《尾巴?摸一下!》 内容简介 书名:尾巴?摸一下! 作者:桃白百 简介: 在兽化种被允许正常入学的第二年,学校里来了一位新同学:代号ag7。 ag7有着远超常人的高大体格,野兽一般的尖耳朵,金色的眼睛,和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所有人都对他心存忌惮,退避三舍。 只有谢砚不一样。 谢砚全然不在意他的冷漠,对他温和友善,嘘寒问暖。 周围开始有人起哄,问谢砚是不是恋兽癖。 “是啊,”谢砚当着ag7的面,面带笑容,毫不避讳,“我喜欢他毛茸茸的大尾巴。” 冷着脸心慌意乱的ag7并不知道,谢砚的目的只是为了获取兽化种身上某种特殊的体液。 谢砚的计划比预料中更顺利。 趁着醉意成功推倒ag7的第二天,谢砚装得一脸茫然,告诉对方:我喝多了,什么也不记得。 面对ag7金色眼眸中的寒意,他倒打一耙:难道你昨晚趁我喝醉占了我便宜? 表面高冷实则傲娇骨子里还有点点忠犬的攻 x 表面清纯实则绿茶擅长以退为进勾引人的受 攻是银狼,或者说大狗狗,体格异于常人。 攻受有很大的体型差,攻可以把受轻松单手抱。 ag7是代号,真名是伏笔先不说 第1章 1.你的学长 第1章 1.你的学长 初春三月,空气依旧透着寒意。 谢砚站在柜台前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选择了冰美式。 他迫切需要咖啡因。比起温度,劣质咖啡豆所冲泡出的热美式中药一般的口感更让他难以忍受。 推开咖啡店的大门,迎面而来的冷空气让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他喝了一口更为冰凉的苦涩液体,快步向前走去。 距离七点半还有十五分钟,走正门肯定是来不及了。但无妨,他知道一条捷径。 距离实验室不到二十米的院墙有一个年久失修的破口,位置十分隐蔽,稍微矮下身子就能轻松通过。 清晨雾大,远远望去,那隐藏在围墙拐角处的破口若隐若现,透出几分有别于往日的神秘氛围。 走到墙边,谢砚正要弯腰,忽地听到一阵略显刺耳的古怪声响,紧随其后是“砰”的一声,好像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地面上。 在他穿过破口的同时,又传来了一声成年男子显然压抑着极大痛苦的呻吟。 谢砚下意识想要循声张望,抬起头,却被一道骤然出现在面前“墙”挡住了视线,惊讶地“欸”了一声。 ——不对,这是个人。 他在电光火石之间迅速意识到了这一点。不等他确认对方的长相,一只大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嘴。 迎面而来的力量过于强势,谢砚毫无抵抗,后背重重地砸在了墙上。 对方迅速逼近,手掌依旧紧紧地捂着他下半截脸,高大的身躯彻底把他笼罩在了阴影之中,另一只手同时制住了他的一双手腕。 咖啡被打翻,一半淋在谢砚的手背,另一半打湿了两人身前的衣物。 冰凉的液体让谢砚一个激灵。 ——不,这根本不是人类。 捂着他的手掌皮肤温热而又干燥,结构与常人无异,却完整覆盖住了谢砚的半张脸。 他身高一米七八,不算矮小,却只到对方的胸口。 谢砚抬起眼,试图看清对方形貌。 角落背光,隔着雾气,视线浑浊不清。对方帽檐压得很低,大半张脸都隐藏在阴影中,只能看见些许散落的银灰色发丝,和一双金色的、野兽一般的眼睛。 幽幽泛着光,竖瞳清晰可见,正无声地、居高临下地凝视着他。 谢砚的心跳漏了半拍。 方才承受过撞击的后背皮肤迟来的产生了尖锐又突兀的刺痛感。 谢砚不由得抽了口气,疼得眯起了眼。 钳制着他的力道随之放松了一些,却并没有消失。 不远处零星传来了一些响动。有人被方才的异响吸引,脚步声由远及近,夹杂着呼喊和交谈的声音。 谢砚依稀听见了有人询问“伤情如何”,有人咒骂着“是兽化种”,有人急切地问“往哪个方向逃跑的”,还有人大喊“快通知融管局”。 而他们所在的角落,安静得只有呼吸声。 伴随着远处的嘈杂,压制着他的人身体变得更为紧绷。 隔着彼此的衣物,谢砚依旧能感受到对方胸腔下沉稳有力的心跳。鼻息间隐隐传来一丝带着甜腥的铁锈味,还夹杂着一种十分陌生的、原始且具有侵略性的气味。 像雪地,像松针,又或者某种大型的野生动物。 谢砚深呼吸,尽量放松身体,同时用眼神示意,告诉对方自己并没有要挣扎的意思。 绝对的力量差距下,反抗无异于自寻死路,他不会做这种傻事。 对方毫无反应,那双在雾气中反着光的金色眼瞳始终牢牢地、如掠食者一般锁着他,一言不发。 直到周遭声音逐渐平息。 一些人聚集在稍远处,没有人意识到这个幽暗的角落正在发生什么。 对方突兀地松开了钳制,同时与谢砚拉开了些许距离。 不等谢砚在突如其来的凉意中回过神,那身影轻巧地一跃而起,以一种非人的敏捷姿态单手撑住墙头,轻而易举地从墙的上方翻了出去。 动作流畅,悄无声息,眨眼间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谢砚在恍惚间依稀看见了一截银灰色的长尾。 他小口小口地喘着气,呆立片刻后脱力地靠在了墙上,又慢慢滑坐在了地上。 嘴唇有些发麻。当他试着用手指触碰,发现指尖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空气中依旧残留着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后背皮肤的刺痛感已经消失,此刻正隐隐发烫。 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 是校内通定时例行发送的实验室安全操作提醒。 谢砚回过神来,迅速起身,收拾了一下,离开了那个幽暗的角落。 终于到达实验室时,已经迟到了八分钟。 所幸老师不在。 谢砚一度以为始终萦绕周身的血腥味是自己在惊吓过后产生的幻觉,直到在整备间脱下外套,才发现除了咖啡渍,衣袖上竟还有一小片几近干涸的血迹。 方才离开角落后,他远远看见不少人围做一团,场面混乱,短暂斟酌过后并未走近。 那兽化种虽体格惊人,但姿态灵巧如鬼魅。若此刻尚未远离蛰伏于暗中,自己又贸然上前提供消息,可能会引火烧身。 近距离被压制所产生的本能恐惧,让他不得不过度谨慎。 若真出了什么恶劣事件,他可以在事后通过更安全的方式私下联络融管局,告知自己的经历。 当时他心中还存着些许侥幸。毕竟那兽化种虽然举止强硬,但实际并未对他造成任何伤害。 此刻看着衣物上的血迹,不免产生了些许糟糕的联想。 收拾妥当走进实验室,他惊讶地发现里面空无一人。本该和他一道的师兄秦朗竟也还没到。 独自忙碌了十多分钟后,秦朗姗姗来迟,一进门便大呼小叫。 “出事儿了!”他低头收拾着身上穿得有些凌乱的实验服,“就在实验楼旁边不到二十米的地方,地上好大一滩血!” 谢砚回头:“……发生什么了?” 秦朗走到了他身旁:“听说是有兽化种伤人。我路过的时候受害人已经被送去医院了,只看到地上的血。” 谢砚眉头微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秦朗“啧”了一声,摇着头嘟囔:“我就说不该招这些披毛戴角的畜生入学……听说这几天又要来一批。学校又不是动物园,这样下去正常学生的安全都不能保证了,天知道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谢砚没有接话。 秦朗是个喜欢添油加醋的大嘴巴,谢砚不打算把方才的经历告诉他。 见谢砚对这个话题表现得兴致缺缺,秦朗又嘟囔了几句后忽然改变了话题。 “你下午有空吗?”他站在离心机前,看向谢砚的表情中透着几分跃跃欲试,“我们打牌缺个人。” 谢砚一脸惋惜:“我倒是想去,但老孟找我有事。” 秦朗挑了下眉,抱怨道:“又去帮他干活儿?你还真不嫌麻烦……” 谢砚笑了笑:“他给的大方,比我自己出去找打工方便。” “他让你干嘛?”秦朗随口问道。 谢砚耸肩:“谁知道呢。” 其实老孟发的邮件里说得很详细。 作为谢砚和秦朗的同门师兄,老孟博士毕业留校后一心科研,却被强塞了辅导员的差事,叫苦不迭。他家境富裕,恰好谢砚需要勤工俭学,于是两人一拍即合。 作为一个科研人,老孟安排起活儿来都很有条理,工作邮件写得清晰又细致,一目了然。 学校给老孟塞了一个兽化种学生。今天下午,谢砚需要代替老孟为新入学的兽化种进行“引导”,帮助对方“适应”,尽快“融入”校园生活。 和大多数人不同。谢砚过去从未近距离地接触过兽化种,但心中全无抵触,甚至存着几分好奇。 根据官方信息,能通过审核入学的兽化种不仅外形与人类接近,同时保有充分的理性,且从无危险记录前科,是相当安全的存在。 昨晚刚收到邮件时,他就根据老孟提供的校园通id添加了对方的好友。一夜过去,全无回应。 谢砚并不在意。反正薪水是按天付的,联系不上,正好省事。 直到下午三点,他陆续发送了四次好友申请,一一截图存证,在邮件里反馈给了老孟。 今天的最后一项工作,是去校医务室取一份学生心理健康评估的签字反馈表。 医务室的门虚掩着。 谢砚在门口敲了两下,无人应答,于是推门走了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甜腥。 办公桌前没有人,整个空间一片安静。谢砚进入后顺手关上了门。 他往里走了两步,正想坐下稍等片刻,忽地产生了强烈的违和感。 仿佛正被什么人悄然凝视。 他按捺住不适环视了一周,视线最终落在了角落病床前的帘子上。 帘子后方似乎有一团模糊的影。 偶尔会有学生在医务室休息,这并不罕见。 谢砚试探着开口:“你好?你知道夏医生去哪儿了吗?”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谢砚朝着角落挪了半步。帘子的一侧并没有完全合拢,边缘留着一道缝隙。 他装作不经意,视线从那道缝隙上扫过,然后猛地顿住了。 帘后,一双金色的、如野兽一般的眼瞳,此刻正牢牢地锁定在他身上。 谢砚呼吸一滞。 他记得这双眼睛。 今晨的浓雾中,它们幽幽泛着光,也曾像此刻这般凝视自己,如同暗夜中潜伏的掠食者。 在明亮的日光灯下,这双眼睛褪去了那层神秘的光晕,但依旧带着摄人的压迫感。 呼吸间又闻到了若有似无的血腥味。 强烈的不安让谢砚心跳如擂鼓。他浅浅地吸了口气,之后非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一步,朝着对方露出笑容,表情语调依旧一派自然:“是你啊,又见面了。” 他见识过对方的身手,这点距离,逃不掉的,倒不如趁机试探一下。今天早上对方没有伤害自己,现在也不见得会有危险。 他抬起手,十分随意地拉开了帘子。 入眼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 大团刚被拆下的纱布凌乱地堆放在一旁的柜子上,透着令人不安的暗红。 兽化种赤着上身坐在床沿,原本背对着他,此刻半侧着回转过身体,肩胛骨的形状在皮肤下清晰可见,脊柱两侧的肌肉如同雕塑般匀称有力。 不是人类在健身房里练出块状肌肉,而是更接近野兽的,流畅、蕴藏着爆发力,每一寸线条都是为了狩猎而生。 透过对方紧实细窄腰身上的血污,隐约能看见左腹处有一道大约七八厘米长的伤口。 伤口并未结痂,却也不再流血。在周围小麦色皮肤的映衬下,皮肉绽开的粉色让谢砚一阵幻痛,不由得蹙起眉来。 视线往上,是一头略显凌乱的的银灰色发丝,以及……一对耳毛浓密的银灰色兽耳。 就在谢砚拉开帘子的瞬间,那对兽耳猛地一颤,迅速向后压平几乎紧贴头皮。 与此同时,原本躺在床上的银灰色长尾快速地扫动了一下。 是兽化种。 虽然瞳孔的形状更接近于猫,但从整体看,那应该是一头银狼。 以人类的审美而言,这个兽化种长着一张颇为英俊的面孔,轮廓深邃,鼻梁高挺,下颌线条硬朗利落。本就压迫感十足,配上那双金色竖瞳的眼睛,强烈的非人感令人不寒而栗。 谢砚看着面前这个沾着血、体格惊人、眼神带着强烈敌意但耳朵压得扁扁的兽化种,心中意外的并不感到恐惧。 就这么对视了一会儿,兽化种头上的狼耳重新立了起来,开口道:“……你还记得我?” 声音略显低沉,语调平静中透着一丝波动,听起来并没有什么戾气。 “当然,”谢砚对他露出温和的笑容,试探着问道,“我后来看到附近围了好多人。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或许是问得太过直接,对方右耳轻轻抖动的同时蹙起了眉,下颌线骤然紧绷。 整个空间的气压顿时低了三分。 谢砚见状立刻强调:“我没有把早上见过你的事告诉任何人。”顿了顿,他又补充,“如果你希望,我可以当做从来没见过你。” 可惜,起到了反效果。 那条毛发浓密的银灰色长尾倏然膨胀起来,显得更为蓬松粗大。 与此同时,依旧赤着上身的兽化种蓦地站了起来。 巨大的身高差让谢砚不得不仰起头来。见对方大步逼近,他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直到背脊紧贴墙壁。 见他退无可退,兽化种抬起手,双臂撑在他的身侧。 伴随着“砰”的一声响,谢砚清晰地感受到身后墙壁的震动。 兽化种垂着眼,表情晦暗不明。 情况不太妙。 谢砚很确定,若对方想,可以轻易地捏断自己身上的每一根骨头。 金色的眼瞳微微眯了起来。兽化种用冷硬的语调意味不明地重复,几乎是咬牙切齿:“……没见过?” “对,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我们接触过。”谢砚不再与那双眼睛对视,低头看向了对方腰腹处的伤口,试着转移话题,关切地问道,“对了,我的衣服上沾到了你的血。你还好吗?” 没有回应。 “我学过包扎,”谢砚语调温和,“你需要帮助吗?” 对方终于开口:“你在怕我。” 谢砚浅浅地吸了口气,再次仰起头,对着那张压迫感十足的面孔笑了笑:“不。我只是有一点……紧张。” 他抬起手,按在了对方的胸口处,微微用力。 兽化种胸型流畅饱满,有着带着健康感的弹性,手感颇佳。 这般突兀的举动让对方不禁向后缩了缩,看向谢砚的眼神愈发凌厉。 “我知道,你不会伤害我。而且……你很漂亮,”谢砚不为所动,动作柔和,语调毫不掩饰欣赏之意,“你的皮肤看起来好特别,像飘着雪花。” 近看之下,这兽化种的皮肤底色比小麦色更深一些,只是上面散落着一层浅色的雀斑,确如初冬半融的薄雪一般。 这突如其来的肉麻赞美让兽化种微微一怔。 谢砚暗忖,对方或许会觉得自己非常奇怪,甚至有点恶心。但至少方才的发言一定能转移对方的怒火。 体格和力量的差距显而易见,想要全身而退,只能靠安抚情绪。 谢砚很擅长。 一点莫名其妙的、小小的非攻击性的冒犯,可以轻易打乱对方的节奏,重新制定底线。 兽化种身后的尾巴左右小幅度地缓慢摆动,蹙着眉盯着谢砚还摸着自己胸口的手指,略带迟疑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该回答吗?那会不会让自己陷入更漫长的危险境地中? 但若不作回应,或许会再次激怒对方。 就在此时,一阵铃声忽然响起。 兽化种略一蹙眉,收回了其中一条手臂,从裤子口袋里取出了一台类似手机的东西。 看清那机器背后的logo时,谢砚心中暗暗惊讶。 那是学校所发放的个人终端,每个学生入学时都会领取到一台。因为操作并不便利,且功能都能被手机取代,所以大多数学生平日不会携带。 但有这个东西,意味对方不是非法入侵的危险分子,而是正式登记的学生。 谢砚稍微放下心来,见那兽化种沉着脸在屏幕上来回戳了几下后铃声依旧没有中断,心中微微一动,小声提醒道:“接听和挂断都需要划动解锁。” 说话的同时,他抬起手,指尖在对方有着饱满弧度的胸口皮肤上划动着示范了一下。 兽化种一把拍开了谢砚的手,身体不自然地后缩着划动了屏幕。 他们几乎紧靠在一块儿,兽化种的另一条小臂还支在他的脸侧,谢砚轻易地从终端里听见了一个熟悉又意料之外的声音。 “我是昨天联系过你的孟老师。我安排的学长给你发送了几次好友申请一直没有被通过,他现在正在找你。你能联系他一下吗?” 兽化种的耳朵微微往下塌着点了点头,“唔”了一声。 谢砚心头一紧。 就是他? 这真是世界上最为糟糕的巧合,意味着自己不可能轻易脱身。 待对方挂断通话,谢砚脸上依旧挂着温和友善的笑容。 “我叫谢砚。”他直视着对方金色的眼睛,抬起手机,向对方展示屏幕上未被通过的好友申请,“是你的……学长。” 【作者有话说】 大家好或者好久不见! 做了一些新的尝试,写得比平时慢很多很多,存稿量稀薄,所以正式上榜前先隔日更一下。 为了能好好胡说八道我做了很多功课查了非常多资料。但本文所有关于科学方面的设定本质还是在瞎掰,经不起任何推敲。 万一有专业人士看到觉得简直是胡闹,那么请记住:点开一篇主角长着毛茸茸耳朵的文的时候你的初衷应该不是在虚拟世界里找真实。 祝阅读愉快~ 第2章 2.皮肤 第2章 2.皮肤 lpe-07-lu-ag07-0711。 谢砚所添加的账号,个人信息的姓名栏里只写着这样一串代码。 作为初次与兽化种接触的人类,谢砚不知该如何解读。 方才剑拔弩张的气氛被那通电话所打断。此刻对方正因为这意外的巧合而有些愣神,是个缓和关系的好时机。 谢砚仰头看向居高临下笼罩着自己的兽化种,又把手搭在了对方的胸口,语调愈发温柔:“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效果还不错。 自己这般动手动脚,这兽化种看起来居然不反感,着实令人有些玩味。 对方嘴唇动了动。谢砚隐约听见他在默念自己的名字。 静等了几秒,兽化种又看向自己,原本锐利的眼神柔和了些许,瞳孔不再紧缩,竟似是有些伤感。 不等谢砚询问,却听他喃喃:“……不记得了。” “什么?”谢砚不解。 对方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身后的尾巴来回甩动:“随便叫吧。” “这怎么能随便,”见他情绪恢复平和,谢砚试探着从他手中接过终端,“你总有自己的名字吧?” 兽化种没有阻止他,金色的眼眸带着紧绷的审视感打量着他的动作:“融管局觉得我们有那串编码就足够了。” 他的语调平静无波,仿佛对此全然不在乎。 谢砚暗暗咋舌,但表面依旧不动声色。 他操作着对方的终端,熟练地打开通讯模块。正如预料中那样,好友申请依旧是未读状态,对方根本没有打开过。 从这兽化种刚才不熟练的接听操作看来,无疑是完全不擅长使用电子设备。 当着对方的面点击通过了自己所发送的好友申请,谢砚的手机随之响起了提示音效。 谢砚又顺势点开了机主信息,发现详情页真的没有姓名只有编码。 “……好荒谬。”他下意识地喃喃,把终端递了回去,“既然这样,那……”他思考了会儿,在对方接过终端时仰头微微一笑,眼睛弯成月牙的弧度,看起来真诚又无害,“你觉得‘银七’这个称呼听起来怎么样?” 兽化种垂着眼,默不作声,既不赞同,也不反对,银色蓬松的长尾晃动幅度略微变大了一些。 谢砚指了指编码中的倒数第二小段:“这个ag07,就是‘银七’的意思吧。你的编码里那么多七,这名字叫起来也算顺口。对了……”他顿了顿,又指向了最后的0711,“我们还挺有缘分的。七月十一日是我的生日。” 昨晚看到编码时他就留意到了这串数字,此刻正好拿来套近乎。 兽化种欲言又止。 谢砚微笑着看他:“嗯?” 身前兽化种没有开口,耳朵忽地抖了抖,同时快速地放下了依旧撑在谢砚身侧的手臂。 大约一秒后,医务室的大门被人从外侧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约莫三十的单眼皮男人走了进来,见到角落里的两人后很明显的愣了一下。 刚刚被谢砚单方面命名为“银七”的兽化种还赤着上身,虽已放下了手臂,身体依旧紧紧地把谢砚堵在墙角。 谢砚身形纤瘦但个子并不矮,在对方异于常人的体格衬托下竟也显得娇小起来,乍一看,仿佛被彻底拢在了怀里。 氛围暧昧又诡异。 男人眨了眨眼,露出了促狭的笑容:“……打扰了?” “夏医生,”谢砚若无其事地推开了僵硬的银七,朝着门口走去,“孟老师让我来拿心理健康评估表。” “啧,他又偷懒。”夏医嘟囔着摇了摇头,走到桌边,拿起了一个文件袋,递向谢砚,又朝着依旧站在角落的银七示意,“你俩认识?” “我们……”谢砚接过文件袋,“刚做完自我介绍。” 他暗忖着,银七身上解下的纱布还堆在一旁,鲜血淋漓如此醒目,夏医生却并未表现出任何惊讶,想来是早就知道银七和他身上伤口的存在。 “孟老师委托我带他熟悉一下校园。”谢砚补充。 银七沉默地提起了床上的衣物,背对着两人利落地穿上,又把那些带着血的纱布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谢砚小心观察,惊讶地发现他的面颊竟泛着不自然的薄红。 “伤口已经没事了?”夏医生走到银七身边,“这么快?” 见夏医生朝着自己伸手,银七以完全不似他体格该有的灵巧姿态向后避让了半步,闷闷地“嗯”了一声。 “就这么碰不得?”夏医生无奈地耸了耸肩,“行吧,随便你。希望你别再来了。” 银七没有理会他的话语,低下头将连帽外套上的帽子戴在了头上,快步向外走去。 深灰色的帽檐遮住了他略微偏长的银灰色头发和头顶那对显眼的狼耳,只露出锋利的下颌线。 还没到门口,夏医生冲着他的背影喊道:“帽子,赶紧摘了!” 银七的脚步停了一瞬,嘴里“啧”了一声,不情不愿地扯下了帽子,同时加快了步伐。 那对重见天日的狼耳如同被帽子压垮了一般榻着,紧贴头皮。 见他走出医务室,谢砚同夏医生道别,小跑着追了上去。 这对好不容易重获安全的人而言并不是一个明智的举动。 谢砚从后方看着银七伴随着步伐左右摇晃的粗大狼尾,在心中告诉自己,这个兽化种应该并不像外表看起来那般危险不可控。 “等等我!”他试着唤了一声。 已经做好了不被理会的心理准备,却不想银七虽未回头,但脚步却着实放慢了不少,耳朵也瞬间立了起来。 待追到了银七身侧,银七停了下来,垂眼瞥向他。 “你在等我吗?”谢砚问。 银七转头看向了另一侧:“什么事?” “孟老师不是告诉你了吗?”谢砚笑道,“他有事不方便,我受他所托,来带你熟悉校园。” 银七轻哼了一声:“你明明怕我。” 谢砚摇头,满脸无辜:“为什么会这么想?” “情绪是有气味的,”银七转向他,即使面无表情,巨大的身高差和野兽一般的眼眸依旧能带给人强烈的压迫感,“我能嗅到你身上紧绷的味道。你怕我。” 谢砚此刻身后一片空旷,却不闪不避:“会吗?不如你靠近点,再好好确认一下呢?” 凝视着他的瞳孔微微收缩,又缓慢逼近。 谢砚的心跳得很快,但神色如常,干脆主动踮起脚尖与对方贴得更近:“我承认,你让我有点紧张。但我想……那并不是恐惧。” 距离不断缩短,直到他们能用皮肤感受到对方的呼吸,谢砚抬起手,试图触摸银七鬓角的发丝。 指尖接触的一瞬,银七忽然退开了,接着扭头向前走去,高大的背影竟透出一丝狼狈。 谢砚隐约意识到了什么,偷笑了一声,追了上去。 以银七的能力,想要甩开任何人都轻而易举。但谢砚却还是立刻就跟上了他。 “你很烦。”银七低声说。 他的尾巴大幅度地摆动,几乎就要扫到谢砚的腰。 “你需要我,”谢砚笑着说道,“我们学校还挺大的,初来乍到,没有人指引很容易迷路。我还可以教你用那台终端,学校里很多地方都得用它。” 楼道里没什么人,但走出大楼后,道路上人来人往。 银七的外形过分引人瞩目。几乎所有人都第一时间留意到了他,却无人敢盯着细看。 当他迈着步伐不疾不徐地向前走去,众人很有默契地纷纷向两侧避让。 银七对此视若无睹,微微抬着下颌,平静地走在人类自觉为他打开的那条通路上。 只有谢砚,依旧紧挨着他。 “对了,刚才夏医生为什么不让你戴帽子?”谢砚主动打开话题,“你的耳朵也受伤了,需要通风?” 银七没有立刻回答,身后的长尾猛地甩动了一下,仿佛在用力地拍打空气。 片刻后,他用硬邦邦的语气答道:“lep禁止遮挡兽化特征。” 谢砚的专业是生命科学,对兽化种的了解比普通人来得更深入一些。 所谓的lep,是官方根据兽化种的基因表达强度所进行的一种分类,意为兽化有限表型表达,普通民众俗称a级,是外表最为接近人类的兽化种。 对于兽化种在人类社会中必须遵守的行为规范,谢砚过去了解不深,此刻听了银七的话,略有疑惑,但很快猜到了原因。 lep的外表接近于人类,若遮住了仅有的兽化特征,理论上完全有可能伪装成普通人。而官方想要杜绝这种情况。 谢砚看了一眼身旁体格明显异于常人的银七。 这规定对他而言,实在多此一举。 银七今天早上也遮挡了耳朵,可谢砚却在接触他瞬间就察觉到了他的身份。 想到这儿,谢砚心底那个最为关心和好奇的问题又冒了出来。 这个兽化种今天早上到底做了什么? 有过方才在医务室对方突然被激怒进而失控的经验,谢砚不敢在没有十足把握的前提下贸然开口询问敏感问题。 他尝试进行更轻松的对话:“你能闻到别人的情绪?” 银七全无回应,目不斜视,继续不紧不慢地往前走,尾巴小幅度地左右来回甩动。 “那我现在是什么心情?”谢砚又问。 “这里气味太杂了。”银七说。 谢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同时下意识地在空气中嗅了嗅。 “我一直觉得自己的嗅觉特别灵敏,能闻到很多别人闻到不到的气味,”他感慨道,“甚至还怀疑过……” 他故意停顿了一下,余光捕捉到银七稍微撇过头,更靠近他的那一侧耳朵也转了过来。 “怀疑我会不会也有兽化的基因,比如爷爷的爷爷是兽化种什么的,”谢砚说着笑了起来,“看到你,又觉得自己想太多了。我现在只能隐约闻到一点你身上那股……毛茸茸的味道。” 很难形容那究竟是什么样的气味,清爽中带着一丝凛冽,让人联想起冬日的积雪和深埋其下静待春日的绿植。 “你的皮肤真的很特别,”谢砚问道,“这是狼型兽化种的特征吗?” “不知道,”银七说,“我没见过同类。” 谢砚挑眉。 兽化种也该有父母。这番听似不经意的回答藏着一些隐情。 银七显然不是会交浅言深的类型。谢砚很识趣,并没有再追问。 “前面就是食堂,”他告诉银七,“平时吃饭可以直接刷你的终端。要我教你怎么查询余额吗?” 银七沉默地把终端递了过来。 还挺乖的。 谢砚在接过时毫无必要地轻捏了一下对方温热的指尖。 银七看似毫无反应,身后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摆动的幅度却明显变得更大了些。 确实不该遮挡兽化特征,这也太好懂了。 正想再说些什么作为试探,谢砚的手机突然响了。 打开后,是师兄秦朗发来的消息。 ——你旁边那个啥玩意儿?????你在干嘛?????? 谢砚抬起头,四下环视了一圈,在大约十米开外一处拐角捕捉到了秦朗的身影。 秦朗在告示牌后半遮半掩地朝着他们的方向打量,眼神惊恐中带着担忧。 四目相接,谢砚对他笑了笑,低头回复。 ——老孟安排的活儿。放心吧,没事。 按下发送后,他没有再理会秦朗,打开了银七的终端,开始细细为他讲解。 回到住处后不久,谢砚接到了秦朗打来的电话。 “老孟把这么棘手的活儿推给你,太过分了吧,”秦朗替他愤愤不平,“这家伙是不是自己不敢,看你好说话,故意欺负你?” “不至于吧……老孟才不会想那么多,”谢砚笑道,“那个兽化种挺平和的,沟通起来和普通人没什么区别。你不用担心。” “真的?”秦朗说,“我感觉他只用一只手就能轻易把你给提溜起来,盯着你看的时候那双眼睛像要吃人似的,老吓人了!” 谢砚哭笑不得:“哪有那么夸张……” “你还是小心一点。早上的事儿我去打听过了,”秦朗忧心忡忡的,压低了声音,“听说是有兽化种突然暴起伤人,受伤的是一个校工,已经住院了。因为情节比较恶劣,怕引起学生恐慌,所以学校暂时封锁了消息。” “……那伤人的兽化种找到了吗?”谢砚问。 “这我就不清楚了,”秦朗说,“希望是已经抓到了吧。学校里出这种事,实在是……你啊,也别总是那么傻乎乎的什么活儿都干。太好欺负了容易吃亏的。” 两相对照,很难不联想到出现在案发现场附近并且限制了自己行动的银七。 可下午的接触中,这个外表骇人的兽化种又表现得缺乏威胁性。 但即使危险,谢砚也有和他继续接触的理由。 “嗯,我知道了,”他说,“谢谢你。师兄,你人真好。” 挂断电话后,谢砚又休息了会儿,去了浴室。 他在那之后陪着银七在校园里逛了三个多小时,大大小小的地方全都走了一遍。 银七全程都很沉默,谢砚说十句他回半句。但又很配合,不管去哪儿都乖乖跟着。 谢砚体格略显纤瘦,实际并不虚弱,体能颇佳,一口气走两万多步当下倒也不觉得太累,等回到宿舍后疲劳感才反过劲儿,脚不痛,可脖子酸。 脱下衣物,在进淋浴间前,他回头朝着镜子看了一眼。 镜中映出他大片赤裸的背脊。 他天生白皙,周身肤色均匀,质感细腻。 唯独后背。 从左侧肩胛骨蔓延到右侧腰际,大片皮肤呈现出明显的小麦色,边缘虽有过度却依旧显得突兀,与其他部位差异明显。 隔着些距离,从镜中看得模糊。 但若凑近就会发现,那片轮廓接近于一尾鱼的异色皮肤上,散落着一层浅色的雀斑。 如初冬半融的薄雪一般。 【作者有话说】 可能有人会疑惑为什么狼会长着竖瞳,不合理。 答案是因为作者喜欢所以这么设定了。 我为此精心掰扯了一些现在解释会涉嫌剧透的理由,以后会提。 第3章 3.“找死” 第3章 3.“找死” 分别前,谢砚告诉银七,有任何需要都可以联系自己。 三天时间过去,转眼到了周五,他们之间只交换了六条消息。 周三时谢砚主动问他:一切还顺利吗? 银七回了一个字:嗯。 谢砚又说:有需要找我哦! 银七没回。 周四时谢砚给他发消息:今天有空吗?要不要见个面? 银七回复:不必。 谢砚回了一个叹气的表情包。 银七没回。 作为一个被威胁过的对象,过分殷勤,会显得有点奇怪。 谢砚小心地拿捏着尺度,同时又不禁暗自琢磨,若是加倍展开攻势,会不会得到意料之外的积极反馈。 银七绝对不讨厌他。 一个拥有绝对武力优势的人,在被单方面地动手动脚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反抗,只是默默脸红,怎么想都显得有机可乘。 作为一个男性人类,谢砚的长相算是十分清秀,生得一双桃花眼,笑起来眉目含情,在人际交往中能轻易获取大多数人的好感。 对兽化种似乎也同样有效。 只要能达到目的,谢砚不介意使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 他必须接近银七。 因为银七身上藏着他想要探究的答案。 大多数情况下,兽化种与人类有生殖隔离。 但并不绝对。 谢砚从很多年前就意识到了自己和一般同龄人之间的不同。不只嗅觉灵敏,他的听力、耐力和运动爆发能力都更胜常人。 这听起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直到他在十八岁那年从福利院的老师手中得到了已故父亲的实验笔记。 那本残缺不全的笔记中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戴着眼镜的父亲和一个短发狼型女性兽化种一同看着镜头,笑容温和。 女性兽化种有着知性温柔的眼眸,和小麦色的、覆盖着浅色雀斑的皮肤。 看到这张照片之前,谢砚从未在意过自己背后的胎记。 而之后,他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和这个女性兽化种之间究竟有何联系。 现在,一个有着同样皮肤的狼型兽化种突然出现在面前,谢砚不想放过这仅有的线索。 上午十点。 谢砚收拾完实验器材,又给银七发了条消息。 ——一起吃晚饭吗? 尚未收到回复,秦朗一脸古怪皱着眉头走了进来。 “有人找你,”他告诉谢砚,“……应该是正事,就在楼下302,你得赶紧过去。” 谢砚回过身:“谁?” “融管局的。”秦朗说。 融管局,正式名称为社会融合管理局,简称bsi。 这个对兽化种拥有执法权限的机构在官方的介绍中被描述为:致力于消除种族隔阂,管理并协助符合条件的兽化种融入人类社会的职能机构。 也就是说,是一个管理着兽化种,鲜少与普通人类产生交集的机构。 此刻会突然找上门来,绝对和银七脱不了干系。 这家伙,不会真的伤人了吧? 谢砚心中虽有猜测,但走进302号教室时依旧是表现得一脸茫然。 当他用疑惑又懵懂的眼神看向早已等待在内的两位融管局办事员,对方很快就给出了回应。 主动开口的是一个比他个子稍高一些的男性,约莫三十出头,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西装款制服,向右侧偏分的黑色短发一丝不乱。 “你好,我叫程述,bsi中级办事员,”他主动向谢砚出示了证件,又转头朝着站在身侧的人示意,“这是我的同事,祝灵。” 一旁,一个留着红棕色微卷短发,身材略显娇小的女性冲着谢砚面带微笑颔首示意。 她的头上长着一对红棕色的兽耳,形状与银七的有些相似,形状却更饱满一些,耳尖有着一簇奶油色的杂毛。 从正面看虽然被遮挡了部分,但她身后也有一条毛茸茸的尾巴,毛量惊人,看起来蓬松又饱满,尖端是和耳尖相同的奶油色。 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兽化种。 谢砚略显拘谨地点了点头,回以微笑:“你们好。” “坐下说吧,”程述收起证件,抬手推了一下眼镜,表情语气温和且自然,“今天来是想跟你了解一些事。放心,这不是正式讯问,你不用紧张。” “好的,”谢砚坐得十分端正,双手交叠在膝盖上,“什么事?” “你还记得三天前,周二早上七点半左右,自己在哪里、做些什么吗?”程述问话的同时,一旁的祝灵很利落地唤醒了平板电脑,另一只手握着电子笔,在屏幕上快速地书写起来。 “这周我每天上午都在实验室,”谢砚一脸认真地答道,“周三……好像迟到了一会儿吧,七点半的时候大概刚到楼下?” “方便问一下为什么会迟到吗?”程述问。 “我绕路去买了一杯咖啡,”谢砚说,“前一天晚上没有睡好,早上起来很困,怕影响实验状态。” 程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温和的视线始终紧锁着谢砚的面孔:“可是……你上楼的时候手上并没有咖啡杯。” 谢砚心想,他们果然是查了监控。 校内监控密集,但他很确定,那个隐蔽的墙角是个盲区。 “不小心翻了,”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等对方细问便主动说道,“我那天早上为了赶时间抄了个近道,是从墙底下钻进学校的。钻的时候绊了一下,咖啡全撒身上了。” “那可真是遗憾。”对方说着,轻轻抬了一下手指。一旁的祝灵心领神会,从文件袋中取出一张照片,递到了谢砚面前。 照片上,银七微微抬着下颌看向镜头,面无表情,眼神却透着桀骜。照片下方用水笔标注着:ag07。 “你见过这个人吗?”程述问。 谢砚立刻点头:“见过啊。就在周三,不过是下午。孟师兄拜托我带他熟悉校园。”他说完,不安地看向程述,“这个人怎么啦?” 程述没有回答,又问道:“你对他印象如何?” “他啊……”谢砚作势思考了会儿,“挺内向的,不爱说话。但不难相处。” “还有吗?”程述问。 “他到底怎么啦?”谢砚担忧,“那天跟他分开的时候还好好的。” “没什么,”程述站起身来,主动拿出手机,“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吧。如果有想起什么特别的事,可以随时联系我。” 谢砚也拿出手机,又问:“特别的事?比如?” “你认为和bsi有关的,任何事,都可以。”程述说。 离开302时谢砚在心中感叹,真是一番无效沟通。 他猜想对方没有从他口中问到任何想知道的事。相应的,他也没打听到有效信息。 谢砚在心里嘀咕,若银七真的犯了事,最好是等自己搞明白了那片胎记的真相再被抓走。 正想着,手机终于收到了银七发来的回复:不了。 有了现成的借口,谢砚直接回了一个电话。铃声响了三下,听筒里传来银七冷淡的声线:“喂?” 谢砚开门见山:“融管局来找过我,问起了你。” 通话另一头一片沉默,听筒里只传来隐约的呼吸声。 “你现在在哪里?”谢砚说,“见面再聊吧。” 偌大的校园,像那个墙角一般的隐蔽角落寥寥无几。 既然不可能彻底掩人耳目,倒不如坦荡一点。 谢砚把见面地点约在了食堂。东区食堂口味普通,二楼的炒菜区价格又不太亲民,就算是用餐时间,人流也不密集。 走在路上,谢砚默默为待会儿的见面打起腹稿。 忽略外型和初遇时不知因何而起的冲突,银七本质上似乎并不是一个危险分子。 谢砚这些天查阅了不少资料。被准予进入人类社会的兽化种全都经过严格的审核,无论是性格还是过往经历都是安全可靠的。 所谓人不可貌相,说不定银七骨子里是个挺温柔的家伙,并没有攻击性。 多试试糖衣炮弹吧。 走到食堂附近,正要过拐角,忽然听见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有女生发出尖锐的惊叫声,紧接着,几个面带惊慌的男男女女冲出拐角,四散奔逃。 其中之一直直撞在了谢砚身上。 谢砚毫无准备,向后趔趄了半步,一脚踩在了一旁花坛的外沿,扭到了脚踝,剧痛中向后跌坐在了地上。 撞到他的男人也踉跄了几步,很快恢复了平衡,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脚踝处钝痛感强烈。但谢砚此刻无暇顾及,因为紧随其后,一个长相怪异到几乎分不清性别的类人生物贴着地面从拐角处爬了出来。 那人穿着普通人类的衣裤,但脸部和手部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上都覆盖着泛着绿色的鳞片,双目赤红,大量粘稠的液体从大得惊人的口中溢出,又被蓝色的长舌卷回嘴中。 短短一周内第二次近距离接触兽化种,感受天差地别。 眼见对方以一种极为扭曲的姿态爬动着越靠越近,一股寒意从谢砚背脊升腾而起。 短暂僵硬了两秒后,他强忍着脚踝的痛楚站起身来。 附近十米已经不留人影,那兽化种扭动脖子张望了一圈,很快把目光锁定在了谢砚身上,手脚并用着快速地逼近。 谢砚退了几步,距离不断缩短,自知无力逃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 一阵风轻抚过他的面颊,吹拂他的刘海微微飘动。 几乎是与此同时,面前近在咫尺传来了“砰”的一声闷响。 他在如擂鼓一般的心跳声中睁开眼,视线被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几乎完全遮挡。 直到一声异常凄厉的惨叫从身前下方的地面上响起,他终于回过神来。 “……银七?” 被叫到名字的兽化种头顶上的狼耳轻轻抖动,接着转过身来,金色的眼眸不带情绪地瞥了一眼。 不等谢砚再说些什么,他收回了视线,低头看向脚下被踩在地上正发出痛苦呻吟的另一个兽化种,低沉的声线用一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嗤声道:“找死。” 【作者有话说】 是的为了让尾巴漏出来他的裤子是掏了洞的。 满意了吗你们这些逼酷哥不体面的冷血无情的家伙。 第4章 4.公主抱 第4章 4.公主抱 银七的身体遮挡住了谢砚的部分视线。 他看不清那个被踩在脚底的兽化种此刻究竟是何状态,可伴随着空气中弥漫起的腥味,有粘稠的暗红色液体顺着水泥地缝缓慢蔓延。 来不及产生劫后余生的庆幸,一股本能的寒意从谢砚心中升腾而起,后背隐隐渗出了冷汗。 他刚才闭上了眼睛,没能看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那电光火石的一瞬,想来不足以展示任何花哨的格斗技巧,有的只能是速度和力量的绝对碾压。 食物链顶端的掠食者,就这么轻而易举甚至是漫不经心地用暴虐的方式镇压了自己的同类。 一度以为银七安全无害的自己显得实在天真。 被踩在脚底的兽化种发出不似人类的痛苦呻吟。可对他施以暴力的掠食者非但没有放松压制,脚下的力道反而加重了几分。 眼见那兽化种带颤的声音愈发虚弱,远处传来一声严厉的喝止。 “ag07,把脚拿开!” 谢砚循声望去,程述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附近,脸色阴沉地盯着他们。 他身侧,一道迅捷的身影快速闪过,姿态轻盈,眨眼间翩然而至。 银七松脚的同时,那本已状态虚弱的兽化种猛然应激般抽动挣扎起来,蓝色长舌弹射而出,垂死攻击。 银七垂眼淡然地看着,不为所动。 只因那道灵巧的身影已掠至切近,抬手利落而又准确地将一个发射器按在了兽化种的后颈处,扣动了扳机。 一道微弱的气流音后,兽化种轻微抽搐了两下,身体彻底瘫软下去,昏死在了地面上。 这一切都发生在短短十数秒之间。 谢砚此时才认出眼前骤然出现的娇小身影是不久前刚见过面的祝灵。 祝灵熟练甩手,给手中的发射器重新装填,抬眼看向身前远比自己高大得多的银七,声音清脆:“你也需要来一针吗?” 银七无视了她,略显嫌恶地在地上蹭了蹭鞋底的血污,转身看向依旧惊魂未定的谢砚,金色的眼眸中不存半分暴戾,只余平静。 他自上而下地打量着谢砚,目光最终停留在了谢砚的右侧脚踝。 虽未开口,谢砚却心领神会,下意识答道:“……我没事。” 一直以来的生存智慧让他习惯了示弱,但此刻事态紧急,他不愿表现得像个累赘。 “是吗?”银七轻嗤一声,头顶上狼耳抖了抖,下巴微扬,“那你走两步。” 谢砚一阵无语,心想,真是不讨人喜欢。 见一旁的祝灵正歪着脑袋打量自己,他骑虎难下,不得不硬着头皮试图站起身来,然后很快意识到,自己脚踝的状况比预想中更差一点。 落地后稍微试着转移重心,立刻传来一阵强烈的钝痛感。他“嘶”了一声,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然后一头扎进了可以预料的、温暖的怀抱中。 恍惚间似是听到了一声轻笑,一条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揽住了他的腰,紧接着天旋地转,身体骤然腾空。 谢砚惊呼一声,下意识抓紧了对方的衣领。等回过神,整个人已经被银七打横抱在了怀里。 一旁的祝灵小小地“呀”了一声。 远处不少人正在观望,地上还淌着血,瘫着一个失去意识的兽化种。 众目睽睽之下,就这么被公主抱了。 银七对周遭一切视若无睹,抱着谢砚转过身,被已经走近的程述拦住了去路。 程述沉着脸,表情透着一丝无奈,蹙眉说道:“你得跟我走一趟了。” 银七撇了一眼地上昏迷的兽化种:“是他越界。” “但这不归你管。”程述说,“公开场合下使用暴力、造成恐慌,你知道是什么后果吧?” 银七沉默以对。 就这么僵持了片刻,他开口道:“我要先送他去医务室。” 察觉到程述看向自己,依旧被抱在怀里的谢砚回以尴尬且不失礼貌的微笑。 真想立刻从这里消失。 银七臂膀坚实宽阔,隔着衣物依旧能感受到略高于常人的体温。谢砚一侧的手臂紧紧压着他的胸膛,能察觉到他血肉下稳健有力的心跳。 空气中依旧飘散着血腥味,但此刻,呼吸间更为强烈的却是银七身上令人安心的气味。 这感受并不糟糕,只可惜,场合大错特错。 所幸程述略一沉吟后很快让开了通路。 在银七与他擦身而过时,谢砚听到了他略显无奈的声音:“给你十五分钟。” 被抱进医务室时,夏医生正端着保温杯悠闲地喝茶。 见到来人过于亲密的姿态,他含在嘴里的半口茶“噗”地喷了出来。 “怎么又来了?”他皱着眉放下保温杯,“什么事?” 银七径直走到病床边,把谢砚小心翼翼地放了下去。 “脚崴到了,”谢砚装得一派自然,对夏医生露出温和的笑容,“麻烦帮我看一下。” 夏医生蹲下身,脱去了他的鞋袜,一番检查后嘀咕道:“肿得有点厉害啊,怎么会那么不小心。” 他说着视线随意地一瞥,留意到银七鞋侧面的血污,顿时眉头紧皱:“发生什么了?” 不等谢砚解释,门口传来了“笃笃”的敲门声。 三人一齐望去,只见祝灵正站在门口。 她并不开口,冲着谢砚笑了笑,紧接着转向银七,抬手点了点腕上的手表。 银七“啧”了一声。 谢砚冲他点头:“没事,有夏医生在。你先去吧。” 银七抿着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沉默地跟着祝灵离开了。 “这小狐狸怎么来了?”夏医生问。 谢砚心想,原来祝灵是狐狸。 他告诉夏医生:“出了点事儿。” 听过了谢砚简述的经过,夏医生一脸忧心。 “学校里怎么会出现那么危险的兽化种,这不应该啊……”他嘀咕着叹了口气,“这下好了,这小子又惹麻烦了。” 谢砚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又?” 夏医生取绷带的动作顿了顿,抬头与他对视了片刻,似是在评估究竟该说多少。 谢砚并不给他犹豫的机会:“前几天在这里遇到他的时候,他身上有个看起来挺严重的伤口。” “嗯,”夏医生叹着气点了点头,蹲下身去,“这家伙,一大早血淋淋地跑来找我,把我吓了一跳。” 谢砚终于有机会问出最关心的话题:“他为什么会受伤呢?” “不知道,问也不说,光在那儿生闷气,”夏医生摇头,“他那德行你也知道,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闷葫芦。正常情况我应该上报学校,但……”他又叹了口气,“你跟他关系不错吧?别说出去了。保护区日子不好过,他好不容易才出来的。” 见谢砚面露迟疑,夏医生继续说道:“我刚毕业的时候在保护区的第七扇区当过半年义工,跟他打过交道。他那时候还小,才十来岁吧,个子也没现在那么大只。” 他神情唏嘘,似是在回忆中沉浸了片刻,很快又回过神来,说道:“你别看他长那样,性格也不怎么讨人喜欢,但没什么坏心。” “嗯,他刚才保护了我。”谢砚试探着说道,“但……那个兽化种流了很多血,他……下手挺狠的,吓我一跳。” “是吗?可能是应激了吧,”夏医生忽地笑了一下,看向他的眼神变得有些玩味,“就算是lpe,骨子里依旧会有兽类本能。狼属通常有很强的领地意识,受到自己保护的地盘或者对象被威胁时容易反应过度。” “……” “我上次就觉得挺稀奇的,”夏医生撇了下嘴,“这小子特别讨厌被人碰,尤其是尾巴,沾一下跟要了命似的,居然会和你贴那么近。” “我们确实挺投缘的。”谢砚笑了笑,又问,“他周二来找你处理伤口的时候大约是几点?” “那天早上出了伤人案,你在怀疑他?”夏医生猜到了他的言下之意,摇头道,“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虽然不知道他们过去究竟发生过什么,但眼前之人似乎对银七有着无条件的信任。 谢砚不确定夏医生的判断是否准确。 但他猜想,至少对自己而言,银七依旧是一个很安全的存在。 可相处时间尚短,他究竟凭什么对自己这般另眼相看? 夏医生初步判断谢砚脚踝是韧带拉伤,并做了紧急处理。 冰敷过后,肿胀处看起来状态好了一些,但夏医生还是建议他有时间去医院拍个片子。 那之后过了一个多小时,谢砚心中始终记挂着被叫去问话的银七,忍不住发了几条消息。 ——情况如何?融管局的人没有为难你吧? ——需要我帮忙解释一下吗? ——可千万别和融管局的人意气用事。 全都没有回应。 谢砚蹙着眉头看着手机屏幕,琢磨了会儿,又发了一条。 ——脚好痛哦,完全走不了路了……怎么办啊,我要怎么回家呢tt^tt 两分钟后,屏幕左侧总算跳出了一条新消息。 ——等着。 谢砚松了口气,心想,看来这家伙还能自由行动,真是太好了。 二十多分钟后,银七又一次出现在了医务室。 也不知究竟经历了什么,他脸有些臭,但头顶上的那对耳朵却立得十分精神。 他沉默地盯着谢砚包扎过的脚踝看了几秒,之后转过身,蹲了下来,示意谢砚上去。 谢砚看着他宽阔挺拔的背脊和微微颤动的尾巴,有点愣神:“你背我?” “你要抱吗?”银七问。 谢砚赶忙摇头,老老实实地趴在了他的背上。 银七托住了他的两侧大腿,很轻松地站起身来,仿佛他只是一张毫无分量的纸片。 “我住在研究生公寓,不在学校里,从这里走过去稍微有点远。”谢砚告诉他。 银七肩背宽阔,步伐稳健。 谢砚的胸口紧贴着他,不知为何,感受竟比方才被公主抱时更为羞耻,不禁面颊微微泛红。 “……从来没有人背过我。”他告诉银七。 银七“哦”了一声。 谢砚又说:“你真的好高啊,我第一次从这个视角看世界。” 银七不搭腔。 走出大楼,银七的脚步不自然的停顿了一下。 程述站在楼下的台阶前,百无聊赖地摆弄着手机,似是已经等候多时。 见银七面露不善,他收起手机,露出了有别于方才的、极为温和的笑容:“别紧张,我不找你。” 他说着走到了银七身侧,抬头看向背上的谢砚。 “你好。”谢砚拘谨地冲他点头。 “你应该很清楚吧,”程述没有任何开场白,开门见山地说道,“为了保护你,这家伙惹上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小狗没有坏心眼,小狗就是很好骗。 第5章 5.监护人 第5章 5.监护人 谢砚很配合地问道:“这件事会怎么处理呢?” 程述脸上依旧带着那副公事公办的礼貌微笑,十分详细地解释道:“根据融合法案的日常管理办法,在公共场合使用暴力属于严重违纪行为,若同时引起民众恐慌,就罪加一等。”他说着顿了顿,把视线转向银七,浅浅地叹了口气,“更何况这家伙还有若干次公共场合遮挡兽化特征的前科。这些都有视频证据,我就算想要通融也很难。” 谢砚暗自揣摩着程述专程来同自己说这些的原因,主动问道:“有什么我能做的吗?” 程述点了点头:“你知道监护人制度吗?” 不等谢砚再次提问,沉默了许久的银七突兀打断他们的对话:“这不关他的事。” 程述脸上还是笑眯眯的,说的话却十分冷酷:“我没有在跟你说话。” “我不太了解这些,”谢砚无视了这段打岔,“可以详细跟我说一下吗?” 程述有些嘲弄地看向了银七:“可以,但恐怕在这里说对我而言有点危险。晚些时候我会把正式的文件资料发给你。” 谢砚点了点头,同时搭在银七肩头的手轻拍了几下,意图安抚这个明显正在不爽的兽化种。 程述冲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银七站在原地冲着他的背影瞪了几秒,再次迈步时硬邦邦地强调:“你不用理他。” 想来此时追问所谓的“监护人”究竟是何定位也不会得到解答。 谢砚十分刻意地趴在了他的背上,身体与他紧贴着,轻声道:“今天谢谢你。” 银七的耳朵抖了抖,隔了好一会儿,才冷声应道:“跟你没关系,我看那爬虫不顺眼罢了。” 谢砚看着那对立在发间的狼耳。耳背是与发色接近但质感却要细密得多的银色短毛,耳尖的毛发更长一些,在微风中伴随着步伐轻轻颤动。 从他的角度,还能隐约打量见与周身的冷硬气质截然不同的,覆盖着细密浅色绒毛的耳廓内侧。 看起来,手感很好的样子,诱人犯罪。 如果真的摸了,这个不久前才在自己面前使用过暴力手段的兽化种会有什么反应? 谢砚不是一个喜欢寻求刺激的人,却鬼使神差地抬起了手。 就在指尖即将碰触到的前一刻,灰色的狼耳猛然用力甩动了几下。银七随之停下脚步,脖子不自然地朝另一侧倾斜,语带警惕:“你想做什么?!” “你背后长眼睛吗?”谢砚惊讶,“我还没碰到呢。” 银七转过头瞪向他,金色的眼眸透着强烈的低气压,双耳紧紧压着头皮,嗓子里发出了一阵带着威慑意味的低沉声响。 但托着他大腿的那双手臂却依旧坚实又稳固。 “……好嘛,我不碰。”谢砚对他露出温软的笑容,放缓语调,表情语气都显得可怜巴巴的,“对不起。” 银七轻哼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过了好一会儿,那对耳朵才重新立了起来,耳尖的长毛又开始伴随着脚步轻轻晃动。 研究生公寓在校园北门外。六层楼高,没有电梯,层高逼仄,房龄少说也有四十多年。 但它很便宜。 走进楼道,银七的尾巴烦躁地甩个不停。 为了避免背上的谢砚碰到头,他不得不刻意压低身体,整个背脊都佝偻起来,不自在极了。 终于到了谢砚家门口,他小心翼翼地把人放在了地上,然后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就要走。 谢砚一把拉住了他的手:“来都来了,进来坐会儿吧?” “不必。”银七毫不犹豫地拒绝。 “可是……”谢砚一脸为难地嘟囔,“你走了,让我一路跳进去吗?” 银七“啧”了一声,默默抽回了被他握着的手,催促道:“开门。” 谢砚对他笑了一下,用钥匙打开门后理所当然地把手搭在了银七的手臂上。 本想就这么借力往里走,不料毫无耐心的银七略一俯身,就这么单臂托着把他整个抱了起来。 谢砚一声惊呼,下意识地搂住了银七的肩膀。 一天解锁三个新姿势,在短暂的惊诧过后他的情绪已无限接近于平静。 公寓内部空间也不算宽敞,但谢砚收拾得很整洁。 银七单手抱着往里走,视线有意识地四下打量着。 终于被放在了书桌前的椅子上,不等银七开口,谢砚问道:“你喜欢吃甜的吗?” 面对银七狐疑的眼神,谢砚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冰箱里有布丁,我想吃,帮我拿。” 面对这般直白的祈使句,银七显得有些无语,但沉默地瞪了他几秒后还是转身走向了厨房。 “……你怎么这么好啊,”谢砚用银七一定能听得清清楚楚的音量小声嘟囔,“从来没人这样对我这么好,你这样我会得寸进尺的。” 见银七完全不作回应,他又喊道:“有两个,麻烦一起拿过来。” 待银七皱着眉把两个装的布丁递到他跟前,谢砚接过后递还了一个。 “其实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他仰头看向银七,用眼神恳求,“如果你没有特别讨厌我、巴不得赶紧离我远一点,那就吃掉它,好吗?” “……你挺烦的。”银七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伸手接过了那个布丁,盘着腿坐在了一旁的地板上。 谢砚揭开了布丁盖子,笑道:“不管你怎么说,今天真的很感谢你。如果没有你,我现在肯定在医院里,不可能那么悠闲的在家里吃点心。” 银七没有回应他,视线落在他身后的书桌上。 谢砚心头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大概能猜到银七正在看什么。就在他书桌的角落,立着一个相框。 相框中的照片陈旧泛黄,边缘磨损,还被撕去了右侧三分之一。留存下来的部分,一个戴着眼镜约莫三十后半的男人笑意满满地半蹲在地上,手臂紧搂着尚且年幼的他。 一张很显而易见的父子合照。 这本身并没有什么稀奇,谢砚只怕银七会认得父亲的面孔。 那对兽化种而言,那绝不是一个正面意义的形象。 “……你父亲。”银七喃喃。 谢砚观察着他的表情,谨慎地点了点头。 银七收回视线,看向手中未开封的布丁:“他没背过你吗?” 谢砚见状,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父亲那被人诟病的实验已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再天怒人怨,故人已逝,也早已尘封,被人们所淡忘。 “不记得了。”谢砚说。 这不是敷衍,而是事实。 银七沉吟片刻,又说:“你们看起来感情很好。” 这似乎是两人相识以来,他第一次主动地想要和谢砚深入一个话题。 联想起他说过的“没见过同类”,谢砚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其实我不太记得了,”他诚实地告诉银七,“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这张照片是前些年无意中拿到的。我对他没什么印象。” 他侧过身,看向那个相框:“摆出来是因为……这样有一种家人陪伴着的感觉,没那么孤单。” 回应他的,是漫长的沉默。 谢砚重新看向银七,仔细分辨他的表情,然后问道:“程述说的‘监护人’,究竟是什么意思?” 银七的眉头一下皱了起来:“那和你没关系。” “他特地来告诉我,说明有关系,”谢砚说,“……你为什么那么抗拒?” 银七有些烦躁,挣扎了会儿,自暴自弃般说道:“简单地说,犯了事儿的兽化种会被强制送回保护区,除非有人类愿意担任‘监护人’,为兽化种的一切行为做担保。” 谢砚毫不犹豫:“我愿意啊!” 银七愣了愣:“这对你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你救了我,才会被处罚,不是吗?”谢砚说,“你觉得我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吗?” 这句是他的真心话。就算不是为了探究身世的真相,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一直以来的生活环境让他变得善自我保护,但终归也有自己的原则和底线。 银七摇头:“……反正不用。” “你是不想欠我人情吗?”谢砚想了会儿,“那,我们可以利益交换。你给我一点好处,作为回报,我来当你的监护人。” 银七上下打量他,眼神透着不信任:“你想要什么?” 谢砚眼睛转了转,看向了那条垂在他身后的尾巴。 “那个,”他指了指,“你给我摸。” 原本柔软下垂的尾巴瞬间立了起来,体积膨胀了一倍。 “我拒绝。”银七倏地站起身来,“交易不成立,这件事之后不用你管。” 他说完,转身向着大门的方向走去。 谢砚忍着笑在背后提醒:“布丁热了就不好吃了哦!记得早点吃掉!” 第二天,脚踝尚未彻底消肿的谢砚请了个假,没有去学校。 他在家仔细找了一圈,没有发现半根银七留下的毛发。 这家伙会特地养护自己的尾部毛发吗?用的什么洗护产品,效果那么好,居然完全不掉毛?谢砚郁闷又好奇。 正琢磨着要不要明天起拜托银七送自己去实验室,他收到了一条秦朗发来的消息。 ——你今天请假和昨天的事件有关吗? 消息果然传得很快。 不等他回复,秦朗发来了一个链接。 ——闹得有点大了。 点开后,跳转到了校内论坛的一个帖子。 标题煽动性十足。 【兽化种光天化日之下校内互残!这就是学校所谓的“安全审核”?普通学生的安全谁来保障?!】 帖子是昨晚九点半发布的,短短十二个小时,已经盖了上千楼。 秦朗又发来一条。 ——你没事吧?他们现在正在组织线下抗议集会,想要找到昨天的受伤学生。不会真的是你吧? 【作者有话说】 成为监护人,就再也不是没有人要的野人和野狗了。 第6章 6.舆论 第6章 6.舆论 帖子的主题内容经过了几次编辑,写得很有煽动性。 /事发地点就在东区食堂后面的拐角,时间大约是今天下午四点左右。 /不想多说什么,直接上图(二编:图片已挂,但我相信很多人都看到了现场) /那一滩血到现在都还没洗干净! /我亲眼看到那个银头发的兽化种把另一个长鳞片的兽化种踩在脚底下碾压!是真的碾压!我都听到骨头碎裂的声音了!那个被碾压的一直在惨叫! /银发的眼神太恐怖了,回想起来简直要做噩梦! /要不是融管局的人来得及时,百分百会出人命! /我就想问问学校,当初为了那点补助和税务减免,拼了命地招这些没进化完全的畜生进来,有没有考虑过我们正常人类学生的安全? /那种力量和暴虐程度,根本不是人类能抵抗的! /今天是兽化种互残,明天是不是就轮到我们了?! /@校长信箱 @教务处 @保卫处 出来给个说法!!! /三编:现在版面上和这件事有关的其他帖子都被锁了,大家和谐讨论,不要过分激动。也请管理员高抬贵手!我们只是争取正当权益!!堵不如疏!!! /四编:受伤男生信息汇总→跳转32楼 /五编:不支持盲目线下集会!请不要在这个帖子讨论! 评论区更是一片群魔乱舞。 除了大量的恐慌、仇恨或是忧心忡忡的言论外,还有零散几个声称自己就在现场的,全都被点了高赞。 这几人的描述内容不尽相同,其中一半都提到了“现场还有一个人类男生”,但有些人口中那男生“吓得瘫软在地”,还有些人口中干脆成了“地上的其实是那个男生的血”。 其中有一人提到“银发的看起来好像是在保护那个男生”,同时又暧昧不清地补了一句“只有我一个人觉得银发长得还蛮帅的吗?嘿嘿”。 这一条评论是高赞评论中同时被点踩次数最多的,被群起而攻之。 有人抨击“再帅也是一头畜生”,还有人嘲讽“这种场合还能关注这些简直疯了”,也有人强调“我见过那玩意儿长得吓死人了你吃点好的吧”,更有人痛心疾首“我要是那个当事男生能被你气死”。 关于“人类男生”的讨论也不少。 根据几个“现场目击者”的证言,有说男生是因为害怕自己瘫倒在地的,也有说银发兽化种一脚踩断了男生骨头的。 众人最终得出的结论是:该男生被无辜牵扯进兽化种内部争斗,受了一定程度的外伤,最后被疯狂的银发兽化种当场掳走。 有人提到了谢砚的名字,自称与他相识,强调谢砚此人从来温柔又和善,是个说话轻声细语的好脾气老实人,被卷入这种意外实在倒霉。 还有人表示自己和谢砚很熟,此刻可怜的谢砚正在医院抢救,医生说会落下终身残疾。 除了昨天的事件,也有人提起了周二早晨的袭击事故。 相比于兽化种内斗,兽化种伤人的消息对大多数学生而言更为耸动。可惜这件事目击者寥寥,关注者众多,却无知情者,讨论无以为继。 从昨天深夜起,就陆续有人倡议进行线下的抗议活动,争取把兽化种彻底逐出校园。 响应者众多。 虽然楼主在首楼强调了反对线下集会,但那看起来更像是免责声明。 实际的集会组织进行得如火如荼。 从回帖的点踩数字来看,也有不少持反对意见的学生。 只是偶有提出“我接触过的兽化种并没有那么可怕”的评论都会受到海量攻击,所以这些人大多并不发言,只是沉默地在最为激烈的言辞下方点上一个向下的大拇指。 待谢砚粗略扫完了帖子,时间已经过了十点。 贴子里号召的集会时间是十点半,已经近在咫尺。 过程中,谢砚收到了若干前来关心或打探的消息。他的导师沈聿也被惊动,专程给他打了个电话了解情况。 他统一进行了回复,强调“消息不实,银发兽化种是自己的朋友,自己没有大碍”。 事情闹到这个地步,学校肯定也会有所应对。想来自己也是躲不过一番问话和配合调查。 刷新帖子,不少人已经提前到了集合地点。有人上传了照片,参与者人数不少。 再刷新一次,帖子已经变成了锁定状态。 真是一团乱。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想来暂时不会有人敢主动去找银七的麻烦。 毕竟人们愤怒的源头是恐惧。 但放任事态继续发展下去,会发生什么就不好说了。 万一真的有人在冲动之下试图对银七不利,结果反过来被打断了骨头,到时候不会有人在乎原委,只会将之视为兽化种危险的凭证。 而校园里还存在着一些其他兽化种学生,他们不见得有银七这样的自保能力。 谢砚关掉了论坛,打开记事本,简单地列了一个提纲后对着镜子收拾了一下起床后尚未整理过的仪表。 之后,他坐在桌前,把手机放在了支架上,打开了前置摄像头。 于情于理,他都有必要就事实进行一下澄清。 但毫无疑问的,他的真相不会太受欢迎。人们的情绪被点燃后,事实就变得没那么重要了。 有违于群众意愿,他说出口的每句话就会被加倍审视、过度解读,以证明这个受害者的话不足采信、乃至遭受的一切都是咎由自取。 谢砚知道这很难,但同时也知道自己的优势在哪里。 他长着一张温和无害的纯良面孔,说起话来语音语调温柔恳切,很容易让人产生天然的信任感。 对比容易被人一目十行提取不到重点的文字澄清,视频能保证大家至少听完他的发言,配合端正又老实的形象,能让人在潜意识中更容易接受他所说的内容。 他在镜头中露出了一贯的、略显腼腆又友善的笑容,开始自我介绍:“你们好。我是谢砚,是昨天事件中的当事人之一。” 语速很重要。过慢或者过快都有可能让人变得焦躁。谢砚吐字清晰,声线柔和,语速稍稍放慢,力求缓和收听者的情绪。 要最大可能让人产生认同感,一味强调“大家弄错了”肯定是不行的。 谢砚一脸心有余悸地回忆了事发当时前几秒间那覆着鳞片的兽化种向自己逼近时的可怖画面,强调实在非常恐怖,自己昨晚甚至因此而做了噩梦,所以完全理解大家此刻激动的情绪。 这份激动不仅是源于恐惧,更是一种社会责任心和正义感的体现,没有人会希望自己的亲友在本该安全的校园里遇上这般危险,大家在这件事上表现出的热血让他这个当事人万分感动和钦佩。 说到这儿,他又话锋一转,表示其实昨天现场也有一个和大家同样充满正义感的好心人士。 那之后,他没有立刻细说那人究竟是谁,而是介绍起了自己的伤情,强调并不像论坛流传那样严重,只是单纯慌乱下不小心踩空而崴了脚。 行动不便的他成了鳞片兽化种的袭击目标,而在那样的危急情况下没有额外受伤,全靠挺身而出保护了他的银发兽化种。 “我知道,大家听到这里一定很惊讶……其实我也是。当时我大脑一片空白,以为自己可能就要……唉,”他蹙着眉,缓缓摇了摇头,一脸心有余悸,“抱歉,我现在会有点语无伦次,这件事对我的冲击力太大了。但有一点我很确定,那个银发的兽化种他救了我。他在最危险的时候出现,挡在了我的身前。可能有人会猜,或许是他俩本来就有争端,只是恰好看起来像在保护我。不是的,他在控制住了那个危险的兽化种以后还关心了我的身体状况,得知我脚踝扭伤以后主动带我去了医务室。” 他在此时停顿了几秒,然后长舒了一口气:“其实我当时非常害怕,毕竟他的外表看起来……不是那么和善,去医务室的路上也一声不吭的……然后,我发现那都是我的误解。他不仅带我去了医务室,后来还送我回了家。”他说着眼眶一热,“原来兽化种里也有很善良的、和人类一样愿意帮助他人的人。” “我和银发的兽化种之前其实有过一些交集,他入学的第一天我带他逛了校园。他性格比较内向,不爱说话。可能是……也知道现在的环境下大家对他的身份并不认可吧,所以主观上不愿意和人类产生太多接触。如果不是发生了这件事,我可能也会对他心存误解。但现在我很确定,他很温柔、很善良,他是一个热心的、愿意和人类友善相处的兽化种。我们不应该把他和那些对人类抱有敌意的、有攻击性的兽化种混为一谈。” “比起学校接纳了兽化种学生,我个人更在意的是,为什么像昨天那样危险的兽化种会出现在校园里?他是什么身份?应该根本不是学生吧!他是怎么进来的呢?不只是我,所有人都需要学校给出一个合理的答复。” “如果不是有善良的兽化种出手相助,有多少人会在这次事件中受伤呢?甚至……我简直不敢想。” “我支持大家为了维护校园的安全所做的正义发声。这是社会环境进步中必要的一步,是当代大学生社会责任感最好的体现。大家并不是被情绪所煽动,所以不会污蔑和错怪那些无害的、友好的兽化种,但也绝对不会容忍现有规则中的一切漏洞。” 录完视频,他长舒一口气。 短短五分钟,到了最后,已经完全变成了煽动性的演讲。 他力求矛盾转移, 也不知道实际成效能有几分。 毕竟舆论这东西实在复杂,任何人都不可能轻易操控,最终风向会转向何方,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 把视频发布在了校内的个人主页后,他主动转发推送到了加过的学生群里。 想来以事件的受关注程度,很快就会大规模散播。 在等待的时间里,谢砚给银七发了条消息。 ——布丁好吃吗? 本以为会遭受无视,对方居然回了。 ——嗯。 谢砚不禁露出笑容,得寸进尺地又发一条。 ——可以让我摸尾巴了吗? 这下果然不回了。 谢砚并不在意,又发了一条。 ——我不会让你被污蔑的,我永远和你站在同一边。 五分钟后收到了回复。 ——随你。 第7章 7.他害羞 第7章 7.他害羞 谢砚不了解兽化种在“保护区”里究竟过着什么样的生活。 但银七既然能顺利入学成为一个大学生,那应该经历过基础教育。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过“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句话。 谢砚为自己这番超乎常理的热情准备好了一些冠冕堂皇的借口,可惜,银七不问。 既然完全不提出反对,那就是在暗暗享受了。 这对他而言无疑是十分积极的信号。 十点半,线下集会正式开始的时间,乖乖留在公寓里的谢砚接到了学校教务处打来的电话。 电话另一头是一个过去从未打过交道的中年男人,态度和蔼地同他一番交流,表示已经看过了他发布的视频。关于那个突然出现的发狂兽化种,学校正在配合融管局调查,详细细节暂时不便透露,但最终一定会给大家一个满意的交代。 同时,学校很同情他的遭遇,了解到他特殊的家庭情况,愿意给出一些帮助。 谢砚心领神会:“我现在删掉视频,大家会觉得我被威胁,只会起到反效果。眼下没有事实可以作为澄清依据,我再说什么大家也不会听的。” 对面矢口否认:“没有这个意思,学校只是关心你。” 一番客套官腔后,终于挂断电话,谢砚收到了程述所发来的邮件。 邮件附件中包含着一整套与“监护人”相关的信息细则。 在确认谢砚收到后,程述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你们学校今天好像很热闹? 谢砚扫了一眼自己所加的人数最多的学生群,里面不少集会的现场照片和视频,乌压压的上百人。有人拿着扩音器大声高呼着什么,杂音太多,听不清。 谢砚不觉得能从程述口中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但姑且还是问了一句:昨天那个暴走的兽化种,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吗? 程述居然回答了:是你们学校新招的后勤职工。 不等谢砚追问,他又补了一句:再多不能说了。先关心一下ag07吧,处罚决定明后两天就会下来,之后一周内没有监护人为他做担保,他就得回保护区接受处罚。 关于监护人,谢砚之前说得坚定,实际心中难免会有些许疑虑。 从外表观察,昨天那个失控的兽化种应该是sep,也就是俗称的b型兽化种。 相比于银七这样的a型,b型的外表和习性都更接近于兽类。但能顺利进入人类社会生活,甚至在大学中任职,无疑也是经过了一番严格考核的。 一个被官方认证为安全可信的兽化种突然发狂无差别攻击,作为普通人类,很难不进而怀疑到所有的兽化种是否也有着同样的危险性。 程述发来的文件写得很清楚,就如同银七所说的那样,成为兽化种的监护人没有任何好处,全是责任和义务,没有半分权利。 所有b型兽化种都有人类监护人。发生了昨天那样的事,那个兽化种的监护人也需要为自己的监管失责付出代价。 若谢砚只是单纯为了了解自己身世的真相,犯不着冒这样的险,一定已经在想办法推诿或者拖延了。 但银七终归是保护了他的。 行动不便,但实验总得有人顾着。 当他发着笑眯眯的表情包向银七提出接送自己的请求,很快得到了意料中的回应。 银七“不情不愿”地答应了。 当早晨在实验楼下偶遇,师兄秦朗露出了极为惊诧的表情,小心翼翼地与被兽化种搀扶着的谢砚拉开了距离,甚至没有主动打招呼。 直到进了实验室,他才一脸心有余悸地上前探问:“你视频里说的是真的啊?” 谢砚点头:“真的啊。他好热心,明明自己也有课,还特地早起来送我。待会儿中午也会来接我的。” 秦朗一脸难以消化的表情,陷入了沉思。 谢砚主动问道:“你昨天是不是去参加集会了?现场情况如何?” 论坛帖子被彻底封了以后,相关消息变得十分零散。以秦朗过去对兽化种的排斥和爱凑热闹的程度,应该不会错过这样的活动。 “一团乱,”秦朗摇头叹气,“你的视频发了以后,现场基本上分为了两派,光顾着自己人和自己人吵架了。完全是乌合之众。” “哎呀,怎么会……”谢砚叹气,“这样可不好。” “那个兽化种为什么对你这么好,你知道吗?”秦朗皱着眉问。 “可能是因为……他来的第一天,我带他逛了校园吧?”谢砚说,“虽然只是一点很小的帮助,但他挺感恩的。毕竟大多数人都怕他嘛,不会对他太热心。” 见秦朗依旧眉头紧蹙,他笑道:“放心吧,我也没什么可让他图的呀。” “你啊,也算是傻人有傻福,”秦朗感叹,“但还是留点儿心,知道不?那东西毕竟不是个人,不能用常理去推断他的言行。” 谢砚笑着点了点头:“嗯。” 银七中午来接他时晚了半个小时。 食堂已是人满为患。于是谢砚主动提出去校内商业街吃顿好的,他请客,就当是为了向银七表达感谢。 才刚入座,谢砚收到了一条校内通发来的好友申请。 从他发布视频起,陆陆续续有不少人抱着各不相同的目的添加他的好友。谢砚不想应付,全都一键忽略了。 此刻看着对方的个人界面,却陷入了短暂的迟疑。 宋彦青,今年大三,比谢砚小两岁。两人过去从未有过交集,但谢砚认得这个看起来干练又明媚的女生。 作为现任的学生会长,宋彦青在老师和学生中的口碑都十分不错,颇有些名望。 这种时候找上门来,无疑是和事件有关。 但究竟为了什么呢? 犹豫之际,一旁的银七忽然转过头,看向了他们所坐餐桌的斜后方。 谢砚顺着他的视线,在餐厅角落的的单人座位前看到了和手机屏幕上相似的笑脸。 宋彦青很大方地对他挥了挥手,接着站起身来,走到了他们的桌边。 在靠近银七时,她显得有些拘谨,站定时身体不自觉地倾向谢砚的位置,但还是主动地说了一声“你好”。 银七甩着尾巴,耳朵压得低低的,很没礼貌地“唔”了一声。 “他害羞,你别见怪。”谢砚当面造谣,然后问道,“请问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宋彦青在他对面坐了下来:“你们的感情很不错嘛。” “我脚崴了嘛,这几天行动不方便,正好他力气大,就拜托他接送我一下,”谢砚说,“我也觉得我们感情很不错。” 银七单手支着下巴,扭头看向另一方,不做表态。 “要是都能像你们和谐相处就好了,”宋彦青说,“你说是不是?” 谢砚暗暗揣摩着她的言下之意,笑了笑。 “我也有一个兽化种的朋友,”宋彦青继续说道,“她是一个很聪明也很温柔的女孩子。平时我会和她一起吃饭,但这几天……她不敢随意出门。” “嗯……确实有很多不理智的人……”谢砚点头。 “但也有很多明事理的,愿意和兽化种和谐相处的人。”宋彦青说。 她的态度立场已经很明确了。 是因为观念接近,所以想要和自己交个朋友? 谢砚顺着她的话说道:“希望这样的人以后会越来越多。” “只是静静‘希望’,是不会有用的。”宋彦青坐直了身体,眼神透着认真与真诚,“想要传播理念,就必须要发出声音。迄今为止,你是我见过的最合适的、可以站上台前的人选。” 饶是谢砚,也愣在了当场。 “形象良好,有亲和力,表达能力出众,个人经历也很有说服力,”宋彦青继续说道,“你会有很强的号召力和凝聚力。你发布的视频让很多人轻易地动摇了自己的观点,我觉得你可以做到更多。” “可是……”谢砚露出了为难的表情。 “我不是鼓励你去孤军奋战,而是希望能和你成为战友。我知道,这很唐突,”宋彦青笑了笑,“我看到你的视频时就产生了这样的念头,但直到刚才偶遇,才下定决心来跟你搭话。你可以慢慢考虑,这本来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她说着顿了顿:“你可能会觉得……这不是我们普通学生该考虑的事。但既然对环境不满意,干抱怨是没有意义的。就算只是小小的校园,努力尝试,说不定就可以有所改变,未来再辐射到更大的地方。学校本来就是一个适合谈理想的地方,对吧?” 谢砚心想,好强的信念感。 “你和你那个朋友,感情一定很好吧。”他说。 “也不只是因为这个。”宋彦青说,“她让我意识到,他们和我们其实没什么不同。我想做自己觉得正确的事。” 她离开后,餐桌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你对她的话有何感想?”谢砚问。 “我见过这样的人,”银七说,“……在融管局。”他顿了顿,轻声道,“她以后会很痛苦的。” 谢砚垂着视线,默不作声。 “你想拒绝她。”银七十分笃定地说道。 谢砚掩饰般笑了一下:“我不是喜欢出风头的类型。会发视频也是迫不得已。”为了转移话题,他故意问道,“你看了吧?感想如何?” “觉得你挺假的。”银七说。 谢砚故意瞪他:“我可是在帮你说话!” “你描述得太浮夸了,”银七摇头,“我对人类可没什么善意。” “哦,”谢砚点了点头,“那就是单纯只喜欢我了。” 原本还一脸淡定的银七猛地一动,膝盖“砰”一声顶到了对他而言略有些低矮的餐桌上。 餐桌晃动,摆在一旁的水杯应声倒下。 柠檬水撒了出来,谢砚赶忙抽出纸巾,帮着擦拭银七被打湿的前襟。 “对不起,忘了你这个人特别害羞了。”他故意嘟囔。 银七沉默不语,忙不迭扶起了杯子,尾巴又变得特别蓬松,面颊也隐隐透出不自然的暖色。 打湿的部分并不多。 谢砚收回纸巾,低头看了一眼。 纸巾里包裹着一根银色的毛发。 根部没有毛囊,可见提取效果必然不佳。 但这已经是多日来唯一的收获,聊胜于无。 【作者有话说】 明天也更新,不休息。 第8章 8.给我你的毛 第8章 8.给我你的毛 将毛发洗净、切碎,加入裂解液,再恒温孵育。 实验室里所有人都在忙碌,没有人意识到谢砚正在做一件和作业完全无关的事。 他对结果不抱乐观。 自然脱落的毛发不带毛囊,称不上是什么优质的样本,失败的可能性占了九成。 果不其然。 四个小时后,消化液宛如清水,澄清且毫无粘稠感。 谢砚不死心地尝试纯化,重复几次后依旧看不到任何沉淀物。 白忙一场。 他长叹一口气。 还是得亲手从银七身上拔下一根毛。用最新鲜的带着毛囊的样本才能提高成功率,从而与自己的dna信息进行对比。 但要从一个警觉又身手远胜自己且性格阴晴不定的兽化种身上拔毛,谈何容易。 或许,把自己的困扰与目的坦诚相告,银七会愿意提供一些帮助。 这个念头从谢砚脑中闪过,然后被迅速否决了。 若自己身上真的流着兽化种的血,那就是一个必须被带进坟墓的,决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谁都明白,在当今的社会环境下作为兽化种生活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不会把自己的把柄交给任何人。 所以,还是从长计议吧。 下午两点,银七准时出现在了实验室外。 这个外表看似冷漠的兽化种对谢砚所做之事一无所知,面无表情地斜倚在角落的墙边,半低着头,不与进出的任何人类对上视线。 直到谢砚主动出声招呼,他才冷着脸走上前来,沉默地抬起坚实的手臂,供依旧腿脚不便的谢砚作为支撑。 “你下午没有课了吧?”谢砚问。 银七搀扶着他,小步地向前走,嘴里“唔”了一声。 “那陪我去个地方。”谢砚说。 银七甩了一下尾巴,看向他的眼神中透出狐疑与不信任。 “我又不会害你。”谢砚笑道,“我叫了车,就在东门口。” 当瘸子的感觉并不好受。 比起扶着他,银七显然觉得把他背起来或者抱起来移动会更轻松一些。 但那样实在过分引人注目了。 短短几天时间,谢砚已经受到了太多不必要的关注,完全不希望再招摇过市。 终于移动到了东门口,一辆早已停靠在路边的黑色轿车亮了亮灯,接着,驾驶座的车窗玻璃缓缓下降,露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银七远远瞪着车上笑眯眯的程述,问谢砚:“这就是你叫的车?” “他说顺路。”谢砚笑容甜美,“走吧。” 银七一步不动。 “对,我们要去融管局,”谢砚无奈,“昨天晚上,你的处罚决定已经下来了,不是吗?我的脚至少还要一个月才能恢复,如果你下周就被逮回保护区,谁来接送我?” 银七“啧”了一声。 “除了我,你还有别的选择吗?”谢砚叹气,“相关规则我已经通读过了。就算你不去,我自己去申请,也可以在区域督导的安排下跟你强行匹配。” 本区域的督导,就是不远处坐在驾驶座上的程述。 想来银七也对这一规则有所了解,意识到消极抵抗毫无意义,烦躁地抖着尾巴再次迈开了脚步。 “为了感谢我,可以让我摸一下你的尾巴。”谢砚说。 银七面对这样的无理要求似乎已经有点儿脱敏,没有炸毛,只是十分冷酷地回了一个“滚”字。 “不摸也行,”谢砚说,“你拔一根毛下来送给我吧。” 银七一脸莫名其妙,瞥了他一眼后完全无视了这番发言。 程述的座驾算得上宽敞,但对身高超过两米的兽化种而言还是有些逼仄了。 银七独自坐在后排,屁股坐在角落,长腿横在过道,上身被迫佝偻,浑身不自在。 程述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一路上很随意地和谢砚闲聊,说的都是一些无关痛痒的话题。 谢砚有意识地想要探问事件的后续,都被糊弄了过去。 融管局离学校并不远,不到二十分钟就到达了目的地。 引他们进了办事大厅后,程述便离开了。 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口,谢砚对银七说道:“他好像特别关心你。” 银七不置可否。 所谓的办事大厅,其实空间并不算十分宽敞,大约三十平米的空间里挤着七八个正在等待的人类。 可放眼望去,兽化种却只有身边这一只。 不少人朝着银七投来关切的视线,与其他地方显而易见的抵触与排斥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银七对此完全不感冒,甚至显得十分不适,把所有看向自己的目光都瞪了回去。 “怎么不高兴?”谢砚不解,“人家也没有不礼貌吧。” 银七并不解释,把他扶到了一旁的座位上后走向了取号机器。 一个原本坐在另一侧的中年男人靠了过来,紧挨着谢砚,小声问:“你的这只是a型的吧?怎么弄到的?” 谢砚默默消化着他的言下之意,表面只是“啊?”了一声。 “他是自愿的?”中年男人又问。 不等谢砚回答,银七已经大步走了回来。 他站在谢砚身旁,居高临下地注视着那个中年男人,金色的眼瞳中是毫不掩饰的鄙夷,杀气腾腾。 中年男人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缩着身子挪远了。 谢砚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什么。 b型兽化种必须拥有监护人才可以进入人类社会。 而在进入人类社会之前,身处“保护区”的他们并没有什么接触到人类的机会。也就是说,得先有素不相识的人类主动去报名申请,然后被动地进行配对。 已知成为兽化种的监护人在明面上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回报,那么什么样的人会主动申请呢? 像宋彦青这样对兽化种抱有强烈善意,希望与兽化种平等和谐共处的人。 以及…… 谢砚看向依旧朝着银七偷瞄的中年男人,心中一阵恶寒。 也难怪银七对监护人制度如此抵触。 在校园里被所有人忌惮、避之而不及的银七,此刻赫然成为了一个香馍馍。 面对周遭垂涎的视线,银七显得十分烦躁,抱着胸皱着眉,尾巴甩个不停,到处呲牙。 “不可以,”昨晚通读了兽化种行为规范准则的谢砚小声安抚,“被举报了你又会扣分的。” 他拍了拍银七,温柔地哄着:“你先坐下。” 银七忿忿地坐在了他的身侧,腿不自觉地抖动,整排座位都跟着晃。 谢砚有点难受,但没阻止他。 “现在我们马上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了,”他对银七说,“你愿意跟我来,肯定是相信我的,对吧?”他知道银七不会老实点头,所以顿了顿后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想知道,我们遇到的那一天,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银七抖着的腿停了下来。 谢砚压低了声音:“就算你真的做了什么……我也会替你瞒着。但我得知道。” “我什么也没做。”银七说。 “那为什么当时要控制我的行动?”谢砚不解。 银七烦躁地吁了口气:“你一副要尖叫的样子,如果把人引来,发现我在那里,所有黑锅都会扣在我的头上。” 谢砚愣了愣:“你的意思是……” “事实证明我是对的,”银七继续说道,“程述他们事后会来调查我,是因为那个受伤的校工自称被兽化种袭击。而附近的监控只拍到了我一个兽化种。” “监控没有拍到他受伤的经过吗?”谢砚问。 那个位置,不应该是监控盲区。 “不知道,恐怕是没有,”银七说,“所以他们现在只知道我在附近出现过,不知道我离得那么近。” 谢砚点了点头,又问:“你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那是我从医务室回到宿舍的必经之路。”银七说。 “你去处理伤口?”谢砚看向他的侧腹部,“可以告诉我为什么会受伤吗?” 银七不悦地抖了抖耳朵,嘟囔道:“……大意。” 那伤口看起来可不像是普通磕碰。谢砚不太信,狐疑地看着他。 “有人在我门口放了包裹,然后敲门。”银七说,“我打开门拿起来,意识到不对的时候它已经炸了。” “爆炸物?”谢砚吃了一惊:“你没有上报学校吗?” 银七回以沉默。 “你得说出去,”谢砚告诉他,“告诉学校,或者融管局。这不是小事。” 再强悍的体格、敏捷的身手,也敌不过杀伤性武器。 谢砚一阵后怕,只庆幸那自制的爆炸物杀伤力不足,才没有酿成严重的后果。 回忆起当初在医务室所见的染血绷带,他的背脊阵阵发凉。 他曾以为自己从小身处环境已是足够恶劣,对比银七所面对的,倒是衬得他仿佛是温室中的花朵一般。 想来以银七的性格,一定不愿意像他那样甘于示弱讨好,委曲求全。 他深吸了一口气,仰头认真地看向银七:“等监护人的申请被批准,以后再有这样的事,你必须得告诉我。” 见银七不做声,他放软了语调:“……好不好?” 银七扭头回避了他的视线,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作为约定的凭证,”谢砚歪头拔下一根头发,递了过去,“交换一下。” 银七看着他手上的头发,茫然地眨了眨眼。 “你也拔一根,然后给我,”谢砚催促,“快点。” 银七满头问号。 第9章 9.特殊的体液 第9章 9.特殊的体液 如此匪夷所思的提议,被谢砚坦荡又自然的表情所精心包装,让不熟悉人类世界的兽化种一时之间失去了判断力。 银七在短暂几秒间表情从诧异到茫然,之后陷入犹豫。 “愣着做什么?”谢砚不耐地催促,仿佛银七才是奇怪的那个人,“快点呀。” 银七蹙着眉,舔了舔嘴唇,抬手指了指:“头发?”又朝下指了指,“……还是尾巴?” 谢砚暗暗叫好,十分大度地说道:“都可以啊。” 银七抬起尾巴,手指插入柔软的长毛中,梳理了两下后试探着朝着谢砚展示了两根薅下来的浮毛。 “你在看不起我吗?”谢砚少见地沉下脸,“我的头发可是刚拔下来的。” 银七那张线条锋利、惯常透着傲气与漠然的脸上浮现出些许无助,金色的眼睛眨了眨,透着非人感的凌厉竖瞳也瞪圆了几分。 眼见胜利在望,谢砚吸了吸鼻子,低下头去,委委屈屈地嘟囔:“我在你眼中是一个可以随便打发的对象吗?” 银七咽了一口唾沫,把手缓缓伸向了自己略微膨胀的尾巴。 眼看胜利在望,耳边突然响起广播:“07号请到2号窗口、07号请到2号窗口。” 银七倏地站起身来:“到我们了。” 谢砚偷偷“啧”了一声。 办理的流程并不复杂。 提供有效的身份证件,填写表格,在若干表单上依次签字,最后领取回执等待审核结果。 官方对于监护人的要求十分简单。 成年,无犯罪记录,无现存的经济纠纷和逾期记录,35岁以下必须拥有本科及以上文凭,35岁以上有稳定职业可适当宽限。 谢砚事先咨询过程述,以他的情况是百分百能够过审的。 最多七个工作日,他就会收到回复,届时再来一次融管局,就可以正式成为银七的监护人。 这种就此彻底绑定的感觉听起来让人很有压力。 但幸运的是,与必须拥有监护人才能在人类社会生活的b型不同,犯了事的a型只要在未来三个月内把社会信用分恢复到及格以上,就能重获自由之身,监护关系也会自然终止。 料想届时自己应该也已经得到了想要探寻的答案。 窗口柜台上展示着兽化种受监管状态时必须佩戴的多功能定位器模型。 那表面带着皮质质感的颈环,怎么看都像是一个项圈。 银七的眼神透着毫不掩饰的嫌恶,瞪向它时耳朵紧贴着头皮,一副恨不得当场咬碎的架势。 “忍一忍,很快就会过去的。”谢砚小声哄他。 可惜效果不明显。 走出大厅,银七依旧是那副低气压的样子,脸色阴沉,尾巴一下一下抽着空气。 这时候再提要他拔毛,未免有点不识趣。 谢砚一路同他插科打诨地闲聊,试图改善他的情绪,效果不佳,宛如在对空气说话。 直到分别时,待谢砚推开了家门,银七却没有像昨日那般立刻转身离开。 “要进去坐一会儿吗?”谢砚问。 银七没有开口,皱着眉扭着头,视线落在过道拐角的杂物堆上,缓缓抬起了手。 食指和拇指捏着一小撮银灰色的毛发。 谢砚睁大了眼,之后立刻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 “……谢谢,”他仰头对银七露出甜美的笑容,“我会好好珍藏的。” 银七迅速收回了手,立着耳朵甩着长尾,匆匆跑走了。 这一撮毛发一看就是刚刚从尾巴上拔下来的,根部能看到明显的毛囊结构。 谢砚在心中暗喜。 如此数量充足又新鲜的样本,提取不可能失败。 用不了多久,他就可以得到自己身世之谜的答案了。 二十个小时后,谢砚看着试管中与预期状态截然不同的液体,心烦意乱。 银七给他的毛发整整十七根。兽毛比人类的头发更为细软,有过失败经验的谢砚为了保证样本数量充足,取了其中六根。 过程中每一个步骤都精准无误,可最后的结果却与之前如出一辙。 这完全不合理。 谢砚陷入了沉思,复盘过程中每一个细节,试图检查自己是否有所疏漏。 为了避嫌,他虽然选择了和父亲相似的专业,研究方向却与兽化种毫无关联。 莫不是存在自己不曾考虑到的、兽化种特有的知识盲区? “小絮?”背后突然传来一声带着试探的温柔呼唤。 谢砚陡然从思绪中清醒,慌忙转过身。 就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位置,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带着惯常的温和笑意注视着他。 “沈教授?”谢砚有点局促地左右看了看,“你别在这里这么叫我呀……” 沈聿失笑:“人都走光了,整个实验室只剩下你一个人。”他顿了顿,“我看你站在离心机前发呆好久了,是遇上什么问题了吗?” 谢砚看着面前文质彬彬的和蔼面容,心头忽地一亮。 他的研究生导师沈聿算得上是当今世界上最为了解兽化种的人之一,想来可以轻松解决他此刻的疑问。 擅自使用器械与耗材进行与课题全然无关的实验有点说不过去。但沈聿一贯宽容大度,又对他偏爱有加,肯定是不会计较的。 见谢砚没有立刻回话,沈聿低头看向了他的脚踝,问道:“你的伤恢复得如何了,好些了没?” “好多了,我恢复力一向很强,已经可以走路了,”谢砚抬起腿来,小心翼翼地转了转脚腕,“你看。” 沈聿笑道:“那就好。我听说这些天,都是你那个兽化种朋友在接送你。” “……唔,”谢砚点头,“他是个很善良的人。对了,说到他,我有一个问题想咨询一下您。” “你说。”沈聿点了点头。 “我这个朋友是个狼型兽化种,但他的瞳孔却和一般的狼不太一样,”谢砚抬手比划,“是垂直的裂隙状瞳孔,更像狐狸。但我接触过另一位狐型兽化种,却是普通的圆形瞳孔。他们的兽化表征和所属似乎并不完全吻合。” “嗯,观察得很仔细,”沈聿赞许地点了点头,“其实现有的兽化分类并不严谨。你知道的,百年前兽化种被创造之初,当时的基因科学家更在意的是兽化种的功能性而非单一从属,所以当时的成体几乎都是嵌合体,只是这些成体大多没有繁殖能力。真正繁衍下来的,只有其中表征相对单一的那些。” “哦……我懂你的意思了。”谢砚若有所思,“所以,狼型只是他最明显的表征,实际他的基因形态会更复杂一些,是吗?” “可以这么理解吧,”沈聿问道,“怎么了,突然对兽化种感兴趣了?” “有一点吧,”谢砚说,“听你这么一说,我确实更好奇了……如果我想要获取他的dna,提取方式应该和普通人的没什么区别吧?” “这还真不一定,”沈聿说,“我还在你父亲的实验室时,观察到过一种现象,一些兽化种的体细胞会在脱离身体后激活一种特殊的核酸酶,让dna迅速断裂降解,所以用普通的方式很难提取。” 谢砚心里咯噔了一下,皱眉道:“那要怎么操作才能……” “通常这种情况,相对于头发或者皮屑,我们会更倾向于选择体液进行实验,”沈聿十分耐心地同他讲解,“采集后用特殊的稳定液进行处理并快速冷冻,就可以很大程度延缓那种酶发挥作用的时间。还有就是……有一种雄性兽化种特有的体液里是不含那种酶的。” 他未细说,但谢砚立刻明白了所谓“特殊的体液”指的是什么。 “毕竟那是用来繁殖的嘛,”沈聿笑道,“dna都降解了,岂不是绝后了。……怎么了,表情突然变得那么严肃?” 【作者有话说】 谢砚:坏了。 在座所有人:好耶。 第10章 10.plan.A 第10章 10.plan.a 谢砚回过神来,赶忙摇了摇头:“只是有点惊讶……这可比我想象中麻烦多了。我还是先专心把课题做完,再来考虑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吧。” 沈聿显得有些遗憾:“好奇心是推动人类进步的重要基石。你当初愿意投入我的门下,我非常欣慰,但……”他顿了顿,试探着问道,“你对你父亲当初究竟在做些什么,真的一点也不关心么?” 这不是一个可以被轻易糊弄过去的话题。 谢砚思考了会儿,答道:“不恰当的好奇心是很危险的。我……想要更平静安稳的生活。” 沈聿脸上依旧带着笑,却难掩神色中的遗憾,点头道:“嗯。我明白,你有自己的考量。”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已经要过饭点了,小絮你不饿吗?” “我这就去食堂了,”谢砚犹豫了一下,说道,“虽然这里没有别人……但如果你叫的太习惯,以后不小心……别人听到了,难免会觉得奇怪。” “抱歉,”沈聿说,“确实是太顺口了。” “现在已经没有人会用这个名字叫我了。”谢砚故意同他开了个玩笑,“万一被大家听到沈教授叫我乳名,还真以为我是关系户呢。” 沈聿苦笑着叹了口气,催促道:“好了,谢砚同学,快去吃饭吧。” 他一身书卷气,气质长相都显得文质彬彬。虽已年过四十,但外表看不出什么年纪,又通情达理很好说话,在学生面前有点缺乏威慑力。 谢砚发自真心尊敬他,同时也不怎么怕他。 “谢谢沈教授为我答疑解惑,”谢砚作势鞠躬,“沈教授再见!你也早点吃饭!” 在实验室里脚步还算稳健的谢砚换下实验服走出大门后,立刻又一瘸一拐起来。 依旧靠在墙边老位置的银七见状不耐烦地甩着尾巴,迎了上来。 “对不起,一不小心忘了时间,让你等了那么久,”谢砚一脸惭愧地靠向了他的臂膀,“你怎么就干等着,也不给我打个电话。” 银七完全无视了他的问题,扶着他走了几步后突然说道:“刚才有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进去。” “嗯,那是我的研究生导师。”谢砚说。 他默认银七只是随口一说,于是解释得十分笼统。 沈聿的主要研究方向就是兽化种。谢砚不确定银七在得知这一点后会感到亲切还是冒犯,所以干脆不去细说。 “你为什么会选他做导师?”银七又问。 “这……”谢砚抬起头,反问道,“怎么啦,为什么会好奇这个?” 银七又不做声。 上一次他主动试图开启话题,是在面对谢砚父亲的照片时。 谢砚心中隐约浮现出了一丝违和感。 “你是不是知道他?”他问。 沈聿在学界享有盛名,专业领域内知名度很高。银七作为兽化种,会听说过也不奇怪。 “随便问问。”银七说着,话锋忽地一转,“我回去查了很久,没有找到任何交换毛发作为约定凭证的依据。” 谢砚暗暗咋舌。 这小子未免也太认真了。所幸这点小事儿完全难不倒他。 “那不是兽化种特有的风俗吗?”谢砚一脸茫然,“我是这么听说的呀!” “……”银七皱着眉看了他一眼。 “哺乳类的兽化种在约定时会交换毛发,这是一种类似于人类拉钩的仪式,”谢砚说得十分肯定,“我一直是这么听说的。” “我没听说过。”银七说。 谢砚睁大了眼睛:“咦?” 银七不疑有他,认真强调:“我们不会做这种事。” “啊,”谢砚羞愧地低下头,“完了,我说你怎么那么不配合呢……对不起啊,我弄错了。真是尴尬……那你把我的头发丢了吧,然后立刻忘记这件事,以后也别提了。” 银七没有回应。 从他尾巴甩动的频率和幅度判断,心情应该还算轻快。 真是好骗啊。 轻信到这个程度,说不定,一些看似荒诞的假设也有实现的可能。 谢砚回忆方才与沈聿对话的细节。 银七无疑就是沈聿所说的典型例子。想要提取到他的dna,眼下有几种方法。 获取到比毛囊更易于保存的活体组织或是血液,亦或是获取到不含有特殊核酸酶的体液。 前者保存难度较高,提取过程更严苛。 后者……后者太离谱了吧。 饶是谢砚,面颊也不由得微微有些泛红。 他抬头偷瞄,竟与银七撞上了视线。 银七眼神不闪不避,向来凛冽的眼瞳透着少见的柔和,轻声说道:“不用在意。” 谢砚眨了眨眼,很快意识到,他或许以为自己依旧在为了弄错兽化种的风俗而感到羞耻。 就假装是这样好了。 到了食堂,谢砚依旧沉浸在思考中。 当初他的外套上曾经沾到过银七的血液。如今一周时间过去,衣服早已清洗。就算依旧留有残迹,其中的dna也必然被已激活的核酸酶降解。 有什么办法能让这家伙流点血呢? 银七完全不知道他心理活动,端着盘子走到桌边后主动把其中一份放在了他的面前。 谢砚有点心虚,谢过后拿起了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就算收集到了血液,保存也是一个大问题。 谢砚缺乏数据,不确定银七的血液样本在离体后多久白细胞会失去活性,很有可能费尽心机依旧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可不是什么能够轻易得到并让他反复尝试的东西。 思来想去,最保险的果然还是…… 谢砚脑中很自然地冒出了一个带有旖旎色彩的方案,然后被光速地否决。 谁都有做不到的事,那太超过了。 谢砚情愿捅他一刀。 ……但又打不过。 “……你在苦恼什么?”对面传来银七疑惑的声音。 难得被这家伙如此直白的关心,谢砚惭愧不已。 人在心虚的时候会下意识地付出更多温柔和关心。 “我在想,不知道你这些天的校园生活究竟过得如何,”他说,“你从来不主动提,我就算问了,恐怕也不会告诉我。但……刚发生过那种事,肯定也会对你有影响吧?” 银七垂下视线,沉吟片刻后答道:“那个女生来找我,叫宋彦青的。” “哦?”谢砚颇有兴趣,“说什么?” “她邀请我参加一个社团,好像叫……忒休斯学会,”银七说,“说是社团里有不少本校的兽化种学生。” 名字听起来好像是一个哲学爱好者社团。但会特意邀请兽化种,那想必是另有深意。 “你绝拒了?”谢砚猜测。 果不其然,银七点了点头。 “嫌麻烦?并不想交朋友?”谢砚问,“就算是狼也是群居动物,会需要一些伙伴的。”见银七默不作声,他靠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笑道,“还是说,你只要有我就够了?” 明明还隔着些距离,银七却十分夸张地向后仰。 谢砚继续说道:“我最近脚不方便,不能打工,还挺闲的。如果你感兴趣,我可以陪你一起去看看。” 如果真的不屑一顾,那就根本没必要特地跟自己提起了。 无论要选取哪一种样本,都必须获得更高级别的信任和依赖。若自己真的能成为纽带,让银七顺利地融入校园,也算是一举两得。 见银七摇头否认,谢砚干脆拿起手机,给宋彦青发了条消息。 ——我听他提起了忒休斯学会。怎么不邀请我呀,我挺感兴趣的。 不到两分钟,宋彦青回了。 ——实不相瞒,我会邀请他其实存了点曲线救国的心思。你要是感兴趣,那真是再好也没有了。周末我们有一个聚会,你要不要来看看? 谢砚略一思忖,问道: ——哲学研讨会?我对这些没什么研究的,可能要献丑了。 宋彦青回了一个大笑的表情。 ——没那么正经。有社员生日,我们办个小party,顺便欢迎新成员,破个冰。就是一起吃吃喝喝罢了。 谢砚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心头不可抑制地冒出了一点糟糕的念头。 意思是,到时候会喝酒吧? 他抬眼看向对面正假装专心吃饭实则偷偷瞄他的兽化种。 这个家伙,不知道酒量好不好? 如果不擅长喝酒……那不就是机会?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休一下。 之后就调整为日更了 (但周日还是会休息) 第11章 11.旧毛重提 第11章 11.旧毛重提 放下手机,谢砚问银七:“这周六你有空吗?我需要你送我去一个地方。” 银七抬眼看他,又撇了一眼他的手机,明显是猜到了什么。 谢砚并不解释,只是对他笑了笑:“谢谢你啦!” 虽然相处时间还不算很长,但谢砚自觉已经大致摸清了这个兽化种的脾气。 若正经开口询问他要不要去参加忒休斯学会的聚会,他一定会拒绝。可这样模棱两可找个理由把他拐过去,哪怕他心知肚明,也不会提出什么反对意见。 没一会儿,宋彦青又给他发来了一个链接。 点开后是校内网社团版块中忒休斯学会的主页。 在社团介绍那一栏里写着: 如果一艘船的零件被逐渐替换,它还是原来的那艘船吗?如果人类融合了兽类的基因、或者兽类拥有了人的理性,那么“人”的定义是什么? 和我们一起探讨生命的本质。 原来如此。 社团名足够隐晦,释义乍一听还算中性,不触动主流观念的敏感神经,又足以吸引到志同道合的人士。 社团成立已经两年半,算下来差不多是平权法案公布不久后,第一批兽化种入学的时间。 谢砚那一年大四,早就不关注社团,自然也就对此一无所知。 若当初就听说有这么个社团的存在,他或许也会有兴趣主动了解一下。 他从来不反感兽化种。背后的异色皮肤和父亲曾经的实验,都让他对这些有着与人类相近外表的物种存有强烈的好奇。 若不需要抛头露面,只是单纯作为普通的社员参加活动,他会很乐意。 他希望银七也能借此结交一些伙伴。 这样,未来自己目的达成,没必要再与这兽化种过多接触,也能轻松地抽身而退了。 银七对他周六的邀约没有提出任何异议。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之后几天,谢砚从各个渠道听说了一些与之前的抗议活动有关的后续消息。 一部分最为激愤的学生又组织了一次线下的集会活动。 对比之前一次单纯的情绪上头,这一次的活动安排要缜密得多,很有纪律。 但在活动的前一晚,原本的牵头人忽然反水,胡乱找了些借口,单方面地宣布卸下一切责任,不干了。 一时间各种阴谋论喧嚣尘上。 另有两位学生在此时接过了重任,活动依旧如期举行。 因为深感压迫,参与者更为热血沸腾。计划中原本只是安静抗议,但在现场新任领头者的热情演讲过后,众人难耐激奋之情,喊起了口号,吸引了更多学生驻足。 一旁赶来的保卫科与教职人员严阵以待,所幸最后活动顺利且和平地结束,并没有发生任何意外。 就在这次集会的当天晚上,谢砚又一次接到了教务处打来的电话。 对面还是之前那位中年男人,关心了一番他的身体状况后,询问他是否愿意接受一次访谈。 主题是:我和我的新朋友。 很明显,学校不愿意仇恨情绪继续扩散,希望能赶紧树立起一个“人类学生和兽化种学生和谐友爱相处”的典型。 谢砚和银七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谢砚打心底里不想做这个靶子。在这种风口浪尖成为一群极端人士的眼中钉,有违他一直以来的处事原则。 可他扪心自问,确实对这样持续蔓延的极端情绪感到反感。 在银七面前说了太多甜言蜜语,他好像潜意识间自己也被洗脑,不希望这个兽化种的生活环境更糟糕下去。 “我可以配合,”他告诉对方,“但我不知道银……我是说ag07,他能不能配合。他个性比较内敛,不擅长表达,也不喜欢和人接触。” 对面十分欣喜:“不用他说什么,只要人到场就行。到时候你来发言,然后拍几张照片就可以了。” 谢砚暗自叹气,心想着这莫不就是所谓的“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突如其来的采访任务被安排在了周六的上午。 就像之前那样,谢砚完全没有和银七提起,只是提前一晚告知:“你明天早点来接我,我们先去另一个地方。” 他的脚踝恢复速度惊人。当初夏医生说至少要一个月才能下地,如今只过了一周,他已经可以不借助外力缓慢走动。 虽然伤处会有些许不适,但基本生活自理已无碍。 这不是人类该有的恢复速度。 谢砚不想让任何人意识到这一点。 当银七周六早晨准时出现在他的家门口,他很熟练地一瘸一拐,理所当然地朝着银七的身上靠。 银七没有察觉任何异样,冷着脸任劳任怨,一路护着他到了目的地——学校专门安排的会客室。 校报的记者和摄影师已经在里面等待。 除了这一男一女两位学生,还有一位男性教师作为陪同。 三人态度友好,但面对银七,依旧难掩其紧张。 这不奇怪。饶是宋彦青这样的兽化种友好人士,在第一次和银七正面接触时也表现出了几分不自在。 体格、外貌、气质,银七异于常人的压迫感是客观存在的。 见到了房间里的器材和阵仗,银七立刻明白了过来,毫不掩饰自己的不耐烦,整个空间的气氛变得更为紧绷。 但就如谢砚所预料中那样,他虽不悦,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坐在了事先为他准备好的大号椅子上。 “很快的,”谢砚安抚他,“你坐着就好,不说话也没关系。” 说完,他又转向面前战战兢兢的校报记者,笑道:“他其实很温柔的!” 话音刚落,银七的尾巴就炸了。 如此明显的不悦,谢砚完全不怵,甚至指鹿为马:“你看他,毛茸茸的,多可爱。” 眼见银七眼睛如利刃一般射向自己,谢砚温柔地握住了他的手背,面带微笑地对校报记者说道:“让我们开始吧。” 整个采访持续了一个多小时。 负责采访的学生记者准备得十分充分,且提问很有技巧,大多都是一些让谢砚可以轻松发挥的话题。 在谢砚的讲述中,两人一见如故,性格南辕北辙,却极为融洽。 银七心思单纯,虽木讷少言,相处起来却十分轻松自在。他有时候甚至会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和银七不是才刚相识不久的新朋友,而是自幼便一起生活的亲人。 “他确实有可以碾压人类体格和力量……但那又如何呢?在人类社会中,力量差距也很常见。如果畏惧力量差异,那我们应该把儿童和成年人彻底隔绝。但事实上,缺乏力量的人类也可以有各种伤害他人的方法,而银七只在帮助我时使用过他的力量。他或许有着和我截然不同的思考方式,但你和我,我们都是人类,我们的思维想法难道就完全相同吗?只是个体和个体之间的差异罢了,不该被连坐。就在我们的校园里,有人无条件地仇恨兽化种。银七在遭遇过这些人的恶意后并没有迁怒到我身上,因为他知道,人和人之间是不同的。这是他理性的表现。身为人类,也该拥有这样的理性吧?” 作为调剂,他半开玩笑地讲述了自己不久前的“误会”。 当讲到他们彼此都以为约定时交换毛发是对方种族的“习俗”,银七完全不能理解却还是照做,甚至薅下了一整撮尾巴毛,在座所有人都笑了起来。 银七面颊发红,尾巴尖轻颤不止,忍耐片刻后倏地站起身来,愤然走出了房间。 十分钟后,他又不得不折返回来,好接因为行动不便而叫唤个不停的谢砚。 临分别前,女记者小声感叹:“你好像驯兽师。” 谢砚竖起一根手指,贴在唇边,对她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采访结束,在去忒休斯学会聚会的路上,银七沉着脸向谢砚强调:“我不喜欢这个。” “那你喜欢那些对着兽化种喊打喊杀的人类吗?”谢砚问。 “我不在乎。”银七说。 谢砚沉默了会儿:“……我挺在乎的。” 察觉到银七正看向自己,他继续说道:“别人说你坏话,我听着会不高兴。” 如同预料中那般,银七身后的长尾大幅度地摆动起来。 “你刚才说……觉得我们好像已经认识很久。”他问,“真心的吗?” “当然啊,”谢砚说,“感情的浓度不一定是由时间决定的,但信任通常需要由时间来培养。我们发自真心地信任彼此,不是吗?” 银七没有回答。 宋彦青发来的地址并不在校内。 循着定位来到那市中心的独栋别墅,谢砚不由得有些惊讶。 寸土寸金的地段,宽敞雅致的庭院,甚至还有一位仿佛从电视剧中走出来一般身着西装、彬彬有礼的管家。 谢砚和银七被引着一路走到建筑正门。谢砚就算不装,脚踝的恢复程度也不足以自行走上台阶,正理所当然地等着银七托上一把,却见银七忽然扭头蹙眉凝视一旁的树荫。 从谢砚的角度,只能隐隐看见一个人影。 看体型,应该是一个女孩。 会出现在这儿,身上也没有穿着一旁管家那般的制服,不是主人就是和自己一样受邀参加聚会的客人了。 谢砚主动开口:“你好?” 对方迟疑了会儿,往前半步,走出了阴影。 谢砚瞬间愣住。 那女孩生着一双接近于红色的眼瞳,皮肤白皙到几乎透明,下颌处一直蔓延到颈部都覆盖着细细密密的幽绿色鳞片。 那鳞片的模样,与前些天攻击他的兽化种如出一辙。 谢砚本能地退了半步,寒意上涌的瞬间,视线忽地一暗。 一只体温略高于常人的大手遮挡住了他的眼睛,把他按进了怀里。 谢砚被银七紧搂着,隔着衣物,能明显察觉到身后银七胸腔传来的微微震动,同时耳边响起了野兽一般的、带着明显警示意味的低吼声。 【作者有话说】 大尾巴狼冷脸洗内裤(并没有 明天开始正常更新啦。 第12章 12.感情真好 第12章 12.感情真好 谢砚当初在发布的视频中说自己被袭击的当晚做了噩梦,并非虚言。 事发后,他看似很快就恢复了镇定,在人前表现得若无其事。 可实际上,生命遭到威胁的极端恐惧并不是那么轻易就能一笑而过的事。 他梦见银七没有出现,那些在地面上蔓延的暗红色血液是从自己身体里流淌而出,而他身处于不知从何处蔓延而起的滔天火海。 梦里没有痛楚,只有铺天盖地的,汹涌的绝望。 当再次见到那熟悉的覆着鳞片的皮肤,他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一股凉意从指尖升腾,让他完全无法做出任何反馈。 眼前一片黑暗,耳边在银七威慑的声音过后,又听见了一些杂乱的声响。 似乎有什么人跌倒了,又有人快步跑了过来。 银七静了下来。 谢砚此时总算回过神来,鼓起勇气拉开了银七遮挡着他视线的手掌。 那个长着鳞片的女孩跌坐在地上,一脸惊惶地看着银七。而她身旁,宋彦青正伸手试图搀扶她。 “你怎么下来了。”宋彦青把她拉了起来,弯腰替她拍了拍身后的尘土,之后抬头看向依旧警惕的银七,侧身挡在了那女孩身前,“你别紧张!这是我的朋友,她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 女孩不安地攥着宋彦青的衣襟,略显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 虽然外表有些许相似,但她的体格、神态、气质,都与那天袭击人类的兽化种天差地别。 谢砚从本能的应激状态中平静下来,浅浅地舒了口气。 “没事,是误会,”他主动对着女孩笑了笑,“没吓到你吧?” 女孩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看向银七的眼神依旧透着不安。 宋彦青见状揽住了她的肩膀,对谢砚和银七点头示意:“我先送她上去。” 两人进了别墅,女孩边走边回头打量,模样依旧紧张,但似乎是有话想要说。 直到她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梯,银七终于松开了环护着谢砚的手臂。 不到五分钟后,宋彦青匆匆赶了回来。 “抱歉,”她显得有些歉疚,“我本来打算先让你了解情况以后再正式介绍你们认识的。现在把你们都吓到了。” “没事的,”谢砚说,“是我们有点反应过度了。因为她看起来和那天那个发狂的兽化种有一点……相似。” 宋彦青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说道:“他们确实有点关系。晚点我再和你解释吧。” 说完不等谢砚追问,她向里示意了一下:“跟我走,去宴会厅。” 谢砚被银七搀扶着,好奇地问道:“这是你家?” “算是吧,”宋彦青说,“我平时不住这儿,但正好离学校比较近,交通也方便,所以聚会的时候会临时用一下。” 这句话信息量可不小。 如此一栋位于市中心的豪宅,空间大到拥有宴会厅,对她而言居然只是一个“临时用一下”的场所。 宋彦青日常穿着打扮看起来都十分随意,言行做派也没什么架子,没想到竟是豪门千金。 谢砚跟在她身后,心中暗暗感叹。或许就是因为完全不会被物质生活所困,才会勇敢又肆无忌惮地去追求精神上的满足吧。 从她方才的话语听来,今天的邀约别有用意。 察觉到身旁的银七似乎有些烦躁,谢砚主动地握住了他的手,轻轻地按了按,以示安抚。 宴会厅里有几人正坐在桌边闲聊,见宋彦青带着他们出现,纷纷起身打招呼。 看外表,全都是普通人类。 相比外界,这些人面对银七时虽也表现得有些紧张,但态度着实友好了许多。 可惜银七不怎么给面子,落座后始终保持着沉默。 谢砚同那些人闲聊了会儿,听他们主动提到了上午的校报访谈,这才知道那位记者也是这个社团的成员。只可惜她得加班加点立刻完成采访稿,故而不得不缺席了今天的活动。 从对话中谢砚得知,忒休斯学会的实际成员有两百多人,横跨各个不同院系。只是出于主观上的低调,所以平日里才没什么存在感。 《社会融合管理条例》中有明确规定,非工作或家庭聚会性质,超过3名以上无血缘关系的“融合人员”在公共场所长时间聚集、徘徊,将被视为具有潜在的“群体性不可控风险”,执法人员有权驱散并且记录。 社团中有将近三分之一都是被官方称为“融合人员”的兽化种,校内活动故而很难展开。所以社团只会偶尔举行一些像今天这样的校外小规模的私下聚会,以规避所有可能面临的风险。 谢砚正疑惑“可是今天这里除了银七一个兽化种都没有”,又有几人到场。 其中两人一个头顶上长着一对垂到肩头的毛绒长耳,另一位除了头顶上的尖耳,前额还长着一对大约五厘米长的尖角。 不同于人类社员对银七表现出的友好态度,两名兽化种见到银七后惊慌失措,迅速远离,瑟瑟发抖,场面一时之间有些尴尬。 谢砚猜想那应该是一只兔子和一头羊。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迄今为止自己所见过的兽化种,体格基本都在正常人类范畴之内。像银七这样异常高大的,似乎在兽化种中也是罕有。 即使本质都是接近于人类的杂食动物,但兽化种或多或少都保留着动物本能。 羊和兔子看见这样惊人的大灰狼,不怕才有鬼。 银七对此表现得十分不屑,自顾自起身离开,去了院子。 谢砚见状跟了上去,刚走出别墅,发现宋彦青也跟在自己身后。 “社员大都挺好相处的,是不是?”她笑着问谢砚。 已经走到远处的银七回头看了眼,皱着眉盯着瘸着腿缓慢靠近的谢砚看了两秒,不耐烦地大步走了回来,伸手搀扶。 “那个女孩呢,”谢砚靠着银七,主动问道,“她怎么不和大家一起聊天。是被大灰狼吓到了吗?” “她……”宋彦青叹了口气,“你还记得我之前和你提过的,和我感情很好的兽化种女孩吗?就是她。” 谢砚点了点头,心想,长得和犯了事儿的兽化种如此相似,也难怪事后不敢出门。 他直白地问道:“她和那天袭击我的兽化种是什么关系?” 宋彦青答道:“兄妹。” 原本远眺着庭院角落的银七倏然回头,瞳孔收缩,眼神变得不太友善。 “那……”谢砚又问,“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吗?” “我知道,那件事对你而言伤害很大,任何人都不可能轻易揭过,”宋彦青说,“但有一些内情,我觉得有必要向你解释。因为我发自内心希望你能成为我们的战友。” 这时候点头,就仿佛在答应对方“成为战友”的邀约。 谢砚痛恨自己的好奇心,短暂纠结过后应道:“你说说看吧。” “你愿意和她面对面聊一下吗?”宋彦青抬起手来,“我发誓,她不会做出任何伤害你的事。” “我相信,”谢砚看了一眼一旁剑拔弩张的银七,“有他在,我一定是安全的。” “关于这个,”宋彦青有点难以启齿,“你能和她单独聊吗?她……她会害怕。” 谢砚暗想着,这个家伙,在兽化种之间比在人类中更不受待见呀! 难怪面对人类显而易见的恶意表现得那么不在乎,感情是早就习惯了被全世界针对。 谢砚点头:“可——” “以”字还没说出口,被银七打断了:“不行。” 见宋彦青和谢砚一齐看向自己,他沉着脸说道:“我凭什么相信她。” “……你们感情真好。”宋彦青说。 谢砚点头,然后叹气:“他就是这么在乎我。” “……”银七脸更黑了。 “一秒钟都不愿意离开我,”谢砚继续说道,“你别看他长那么大,其实是个宝宝。他不能没有我。” 宋彦青缓缓点头:“哦~” “如果我单独去,他可能会在外面紧张到拔树。”谢砚说。 银七磨牙:“你有病吗?” 谢砚哄他:“那你就乖乖等我十分钟,我聊完马上回来。” 宋彦青朝着一旁的绿植指了指:“可以拔那边的,我正好想换。” 银七狠狠瞪着谢砚,尾巴直抖。 银七一路跟到了房门口。 门在身后合拢的最后一刻,谢砚依旧能感觉到他投射而来的凌厉视线。 相较之下,面前长着鳞片的女孩则要显得柔软得多。 谢砚看着她怯生生的眼神,初见时的恐惧早已烟消云散。 “你好,”他露出招牌式的友好笑容,“我该怎么称呼你呢?” “我叫红珠,”她说,“我知道你,你是谢砚。” 她说着俯身鞠了一躬:“对不起,我哥哥那天……吓到你了。” 谢砚暗忖,我现在需要为门外那只差点一脚踩死她哥哥也道个歉吗? 【作者有话说】 两百多斤的宝宝。 第13章 13.plan.B 第13章 13.plan.b 天色已晚,但房间里灯光明亮。 眼前的女孩皮肤白皙得几乎能观察到皮肤下青色的经络。她橙红色的眼睛与下颌处细密的幽绿色鳞片在衬托之下显得更为突兀。 但得益于她纤细的体格与温婉的眉眼,那些异于常人的特征并不似她兄长那般骇人,相反,甚至透出了一丝奇异的美感。 谢砚很快意识到,和她的兄长不同,眼前这位名叫红珠的女孩应该是与银七相同的a型兽化种。 “谢谢你愿意来见我,”红珠垂下眼睫,“我看了你的视频。我哥哥他确实做了非常离谱的事情。” “他为什么要袭击人类?”谢砚直白地问出了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 “……我不知道,”红珠轻咬了一下嘴唇,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你可能不信。他平时是一个很温柔、而且有点胆小的人。” 谢砚蹙起眉来。 回想事发当时的画面,实在很难把那个面目狰狞地爬向自己的兽化种和这两个词联系到一起。 见谢砚迟疑不语,红珠表情愈发难过:“如果不是看到了现场的视频,我也很难想象他会做出那种事……还好,最后并没有伤害到任何人。” “你的意思是,你的哥哥平时从来没有表现出过对人类的恶意,但那天突然发狂?”谢砚问,“并且,你完全不知道缘由。” 红珠点了点头:“彦青觉得这整件事都很奇怪。她希望你能了解这些。” 谢砚思忖了片刻,问道:“你的哥哥是b型吧?他应该会有一个人类监护人。这个人现在在哪里?” 红珠闻言眼眶一红:“这也是我想和你说的事。” 红珠的哥哥名为蓝玉。 在红珠眼中,他的哥哥是个极为聪慧的人,且从小好学。 当初在接受考核时,蓝玉得到了远胜于红珠的优异成绩,却因为被鉴定为b型,无法像红珠那样直接离开保护区进入人类大学深造学习。 红珠在入学后,意外结识了一位校工。那是一个沉默又和蔼的中年男人,得知了红珠的经历后主动向融管局提出申请,愿意成为蓝玉的监护人。 今年年初时,蓝玉终于得以离开保护区。 但碍于b型的身份,他依旧无法成为学生,于是退而求其次,在监护人的帮助下在校园里某了一份工作,成为了一个勤杂工。 工作之余,他时常去旁听一些感兴趣的课程,也算是自得其乐。在此之前,他从未惹出过任何麻烦。 谢砚听她娓娓道来,心中颇为感慨。 红珠口中的那个形象实在让他难以对号入座。 但若她所言非虚,这兄妹两会被分别鉴定为a型和b型,与所谓的理性、智力与出身血统全无关系,判断依据只有外貌。 这和谢砚不久前读到的文件说明大相径庭,多少有些荒谬了。 而红珠所提到的“校工”,让他有了一些不太妙的联想。 “这个校工叔叔,现在人在哪里呢?”他问。 “医院,”红珠说,“就在我哥哥突然发狂的三天之前,叔叔在学校里被突然出现的兽化种袭击,受了伤,至今还在接受治疗。” 那不妙的联想居然成真了。 “伤害他的凶手找到了吗?”谢砚问。 红珠摇头:“没有。案发现场的监控坏了,没有拍到。当天早上又起了大雾,叔叔只看到对方有一条银灰色的长尾。” 谢砚一愣,转身看向身后紧闭的房门。 一墙之隔,银七正等在那里。 红珠低下头:“而且,你的伴侣被拍到出现在那附近。” “……等等,”谢砚抬起手来,“我的什么?” 红珠对他反应产生了一些误解:“我只是在程述事实,并不是在指认他就是凶手。”她顿了顿,“我也没有记恨他伤害我哥哥,毕竟、毕竟那种情况下,他会采取极端也是……是……” 她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谢砚顾不上安抚:“他不是我的伴侣。” 红珠抬起头来,眨了眨泛着水光的橙红色眼眸:“那他为什么会那么激动,要采用那么极端的方式呢……” 谢砚很想问她,所谓“不极端”的方式是什么。 但转念一想,毕竟兄妹情深,她的哥哥在她面前又一贯表现得温柔文雅。 立场的差异,让他们两人之间很难做到真正的将心比心。 “你哥哥现在人在哪里?情况如何?”他问。 “融管局的人说没有生命危险,”红珠说,“但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那之后我再也没能见他。” 谢砚沉默片刻,说道:“我大致明白了。但有一点我必须强调,他没有任何理由伤害你们的叔叔。” “我知道,”红珠带着些许委屈,轻声嘟囔,“我没有恨他,只是……” “我相信你说的,”谢砚继续说道,“你哥哥的事或许另有内情。你也相信他一下,好吗?” 红珠浅浅地点了点头。 推开房门,银七正抱着胸斜倚在墙边,见他出来,略显懒散地抬起了视线。 这个兽化种五感都远超常人,想必方才房间里的对话也能听得一清二楚,不需要自己额外转述。 “事情比想象中复杂,”谢砚同他感叹,“我好像不小心趟了个浑水。” 银七直起身,伸手扶住了他:“你有很多拒绝的机会,自己非要下水。” 谢砚一时语塞,自嘲地笑了笑。 这个寡言又单纯好骗的兽化种也有目光犀利的一面。 谢砚从来怕麻烦,不愿被关注。这一系列麻烦虽是被迫卷入,但过程中有很多可以更低调处理的机会,他都放弃了。 比起“怎么做对自己更好”,他下意识地选择了理智上更为“正确”的做法。 而现在,强烈的好奇心与探究欲,让他想要更深入地了解一切。 “校工受伤的事件,你现在好像还是第一嫌疑人。”谢砚提醒他,“没有决定性的证据,融管局会怎么做?” “不知道。”银七顿了会儿,又说道,“可能宁可错杀也不会放过吧。那些人想要治我们,有的是法子。” 谢砚心想,若真的要针对,程述就不会想方设法找人做他的监护人了,这无疑就是想要保他的。 不过,眼下倒也不必深究这些。 今天晚上,谢砚还有一件更为重要的事得去做。 回到宴会厅,又多了几张陌生面孔。 离开前桌上原本只有零食和果汁,此刻又多了不少餐点与酒精饮料。 “你会喝酒吗?”他小声问银七。 银七并不与他对视,低声道:“对人类的陋习不感兴趣。” 谢砚呲笑一声:“酒量差就直说。” 银七的酒量用差不足以形容。 他坚持滴酒不沾,甚至用激将法也完全不管用。 谢砚怀着聊胜于无的消极心态偷偷地在他的果汁里加了小半杯汽酒,本以为会被嗅觉灵敏的兽化种轻易识破,却不料银七毫无所觉,喝完后不久面颊便浮起了不自然的红晕。 那之后,这个兽化种变得迷糊起来。 谢砚当面给他倒酒,他不声不响,一口闷完,甚至看向酒瓶的眼神中也透出了几分期待。 上了头的银七变得比平日更为沉默,无论和他说什么都只字不语,但耳朵和尾巴所给出的回应却十分热烈。 谢砚一边偷偷给他灌酒,一边同人闲聊,不经意竟被银七的长尾缠住了手腕。 他的皮肤第一次直接接触到银七的毛发,不敢乱动,暗暗享受着浓密丝滑的美妙触感,直到银七缓缓闭上眼睛,趴在了桌上。 宋彦青很自然地提出可以留宿。 这大宅子不缺客房,但没有人有能力把这两百多斤的超大只兽化种搬进房间。 所幸银七还留有最后一丝神志。 被谢砚引着进了最近的一间客房后,他径直走到床边,一头扎了下去,也不顾一双长腿还垂在床外,再也不动弹了。 谢砚看着呼呼大睡的兽化种,默默握紧了双拳,深吸一口气后把手伸进口袋。 他做了几手准备。 使用棉签在黏膜采样相对更不容易惊动对方,但得到的样本不见得能保存到明天。 采血是个更有效的方法,但相应的,危险系数也很高。 谢砚过去没有学习过如何抽血,这两日在自己身上尝试了几次,还算顺利。 至于那种在理论上最为可行的样本,他暂时不作考虑。 甜言蜜语也好,肢体暧昧也罢,和真正的大尺度接触终归还是有差距。他过不了心理那一关。 谢砚组装好了针筒,坐在了床沿上,深呼吸了两次后微微附身,轻唤:“银七?” 回应他的,是沉稳又均匀的呼吸。 闭上了双眼的兽化种气质变得柔和了许多。 谢砚这才发现,他那纤长的睫毛也是银灰色的。 静静观察了会儿,确认过银七睡得很沉,他抬起手,扣住了银七的手腕。 银七的体脂率很低,肌肉线条紧致,小麦色的皮肤下能看见隐约的经络走向。 只要把针尖刺入,稍微抽取一点血液,加入自己早已准备好的抗凝剂,再保存进冰箱,明天一早带进实验室即可。 他刚才同管家确认过,冰箱里有足够的冰块可以供他路上使用。 谢砚松开手,努力保持着镇定,把食指按压在了银七手腕处微微凸起的血管上。 指尖再次接触到皮肤的一瞬,原本看似已经昏死的兽化种倏然睁开了眼睛。 谢砚心中暗暗一惊,慌忙间正要把针筒藏进身后,忽地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一股强大到不可思议的力量让他毫无抵抗之力地被掀翻在了床上,短短一秒后,当他回过神,已经被银七压制在了身下。 银七金色的眼眸虹膜收缩,瞳孔几乎成了一条细线,带着前所未见的危险气息锁定着他的面孔。 谢砚心跳如擂鼓,偷偷调转手腕,然后松开了手。 原本握在手中的针筒自然下落,掉在了枕边。 银七察觉到了这微小的动静,用依旧带着醉意的低沉嗓音问道:“你在做什么?” 针筒掉在了他的视线盲区。 眼看银七就要起身去确认,谢砚脱口而出:“……偷袭你啊。” 银七的动作停顿了下来,看向他的眼神依旧带着浓烈且带有攻击性的审视意味。 谢砚努力抑制着自己不受控的颤抖。 若是此刻被发现了自己携带着那样的东西,说不定会被愤怒的兽化种撕碎。 只有一种听来荒诞的解释,能让自己的行为变得合理一些。 他咽了口唾沫,对银七微微笑了笑,然后抬起头,亲吻了兽化种滚烫又柔软的嘴唇。 【作者有话说】 我就是为了这么一碟醋包了整盘的饺子。 第14章 14.样本获取 第14章 14.样本获取 谢砚看似冷静,实则脑中也是一片混乱。 有生之年第一次碰触属于另一个人的嘴唇,触感让他感到有些许意外。 他运转不畅的大脑在那短暂的数秒间思考了若干种可能性。 银七应该会感到很惊讶。从这段时间的相处中不难察觉,他对自己有着很强烈的好感,但好感分很多种,不见得一定伴随着欲望。 只是这份好感本身,应该足够支撑他不会因为被轻薄而立刻对自己施以暴力。 他现在一定还醉得厉害,必然会比自己更糊涂。 只要能稳住这几秒,之后用语言或是行动,脱身不难……吧。 等到了明天,假装自己什么也不记得就好了。 酒是个好东西,能让人糊涂,还能让人装作糊涂。 谢砚放开了他的嘴唇,因为过度的紧张胸口不自然地起伏,开口时尾音带颤,竟似是意乱晴迷。 “……对不起,我好像也有点醉了。”他直视着那双在昏暗中依旧明亮的眼睛,“讨厌的话就算了。” 他们依旧靠得很近,兽化种炙热的呼吸打在他的皮肤上,就连眼神也带着灼人的温度。 被大型掠食者视为猎物的错觉让谢砚产生了些许慌张,本能地挣扎了一下,可被对方制住的双手全然没有动弹的余地。 不等他再次开口,嘴唇又一次被堵住了。 银七的亲吻突兀又蛮狠,在最初的一瞬,谢砚几乎以为自己会被啃咬吞噬。 可在短暂又微弱的疼痛过后,这个吻很快变得温柔起来。 兽化种小心翼翼地衔着他的嘴唇,轻咬细啄,伴随着逐渐粗重的呼吸,又长驱直入。 好热。 谢砚半闭着眼,因为呼吸不畅而轻微地感到有些晕眩。 当察觉到手腕被松开,他下意识地抬起手试图推向对方的胸口。 掌心下是隔着衣物依旧能感觉到鲜活热度与弹性的紧致肌肉,明明已经用了不小的力气,可压在他身上的人却分毫不动,这点推拒倒显得像是一种爱抚。 仿佛被他的举动所蛊惑一般,银七宽大的手掌摸索着找到了他的上衣下摆,有些粗暴地钻了进去,又急躁地沿着他腰际的皮肤一路向上。 陌生的亲密接触让谢砚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他觉得痒,想要抗议,可他的嘴却暂时被夺走了说话的功能。 这个喝醉的兽化种是不是疯了。 谢砚轻颤着闭上了眼睛,告诉自己,事已至此,倒不如坦然一些。 往好的想,他或许可以拿到最为可靠的样本了。 人在一些时候很难保持全然的清醒。 谢砚也喝了酒,但喝得很有分寸。他清楚自己的量,那点酒精完全不足以混乱他的神志。 让他失控的是另一些东西。 一些陌生的、强烈的、让人无所适从又本能追逐的,进而沉迷其中的。 他的理智下意识地排斥与另一个个体肌肤相亲,可银七略高于他的皮肤温度却仿佛有着魔力,使他的理智逐渐融化。 最初时他在心中不断地默念,忍一忍。反抗没有意义,坚持一下,会过去的。 这些念头不知不觉就消失了。 不断被交换的唾液让他的大脑分泌出了一些带来幸福与恍惚的坏东西,一切变得不再需要忍耐,变得诱人,变得亟待索取。 在漫长的时间里,整个空间都保持着沉默。 谢砚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衣料摩擦声,还有一些带着粘稠感的、绵延不断的水渍声。 带着醉意的银七所有的举动都很温和,全然不似外表那般粗鲁强势。他绵密的吻沿着谢砚的嘴唇一路下移,又在锁骨处留下浅浅的咬痕。 轻微的刺痛感让谢砚撒娇一般地抱怨起来:“不许咬人。” 银七的动作立刻便停了下来。 他的嘴唇紧贴着谢砚的皮肤,含含糊糊地说了些什么。 谢砚没听得太清,钻进耳中的其中两个字却是让他瞬间睁开了眼睛,变得清醒了几分。 银七好像在唤着,小絮。 “什么?”谢砚低下头,看向沉迷地品尝着他肌肤的兽化种,“你刚才叫了什么?” 银七抬起头,金色的眼瞳透着妖异又柔和的光:“可以继续吗?” 谢砚缓缓舒了口气,心想着,原来是听错了。然后又想,现在知道问我了。 如果不继续,方才那些,可不就是白糟蹋了。 他点了点头,视线缓缓下移。 布料之下,那个装着样本的东西从刚才起就存在感十足。 他深吸一口气,不等再次开口,忽地一愣。 因为银七摸索着掏了出来。 谢砚呆滞了两秒,慌张地向后退,心中喊着,这是什么凶器?谁能装得下? 一贯温柔的银七此刻却突然变得强势,一把扣住了他的脚腕,轻松把他拽了回来。 “我用手——”谢砚的话才说到一半,被银七用嘴唇堵了回去。 银七并没有控制他的身体,谢砚却不能轻易逃开。 他不敢转身。失去了衣物的遮挡,他背后的皮肤完全暴露在外。即使房间里灯光昏暗,以银七异于常人的视力,也一定能看得清清楚楚。 过度的紧张和慌乱让他生起了闷气,一边被吻着,一边抬起手来用力地打向了银七的胸口。 回应他的是一声短促又低沉的笑声。 “……续?”银七咬着谢砚的嘴唇含含糊糊地问。 谢砚恍惚间,仿佛又听见他在唤自己小絮。 很痛,太痛了。 巨大的体格和力量差距让他的一切抵抗都显得宛如调情。 当他带着哭腔忿忿地咬上银七的肩膀,依旧没能对凶器的开拓进程阻碍分毫。 失去了所有矜持与理智的谢砚开始破口大骂,吐出口的都是这辈子从来不曾使用过的肮脏词汇。 那些对他而言已经极尽出格的言辞就和他的拳打脚踢一样,伤不了这兽化种分毫。 “这种尺寸完全是一种虐待,是刑具,”他流着眼泪吸着鼻子抱怨,“你去死,你这个人渣。”说完觉得不对,又补充,“你根本不是人!” 银七搂着他纤瘦白皙的腰身,把他的整个身体拢在怀里,沉默又卖力,对他极尽沉迷,逼着他坐跳楼机。 “……孽畜!”谢砚带着哭腔骂道。 最后得到了多批次的数量惊人的样本。 这个醉得神志不清的兽化种在临近天亮时终于睡死过去。 谢砚靠着意志力拖着被折腾得破破烂烂的身体,简单收拾了一下,保存好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顺便丢掉了早已滚落在地上的针筒。 客房的床铺尺寸不算小,却依旧被这体格惊人的兽化种占去了三分之二。 谢砚躺在角落,闭着眼,思考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理智和情感在打架。 是他图谋不轨,是他给银七灌了酒,是他主动亲吻。 而最后他确实得到了想要的东西。 那么,受到的折磨也算是咎由自取了。 可此刻身体依旧仿佛被拆开一般的不适感却让人很难不赌气。 谢砚转头看向一旁心满意足睡得死沉的兽化种,心想着,若是顺其自然,那么醒来后,他和银七的关系必然会发生质变。 万一银七酒醒后食髓知味,那自己未来得多遭罪啊! 样本都拿到了,那根本没必要! 反正迄今为止这家伙连吃带拿也不算吃亏,赶紧让这一切中止吧。 再次醒来时,时间已经临近中午。 睡了一觉,身体非但没有半分好转,每一块肌肉都仿佛泡进了醋里,稍一动弹,立刻酸痛难耐。 他本能地倒抽了一口冷气,一旁立刻传来了关切的声音。 “……你还好吗?” 谢砚抬眼,只见已是衣着整齐的银七正坐在床沿,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情绪少见的丰富,面颊上不自然的暖色让原本锋利的线条都变得柔和起来。 “是不是很难受?”他伸出手,试图扶起谢砚,“对不起,我……” 谢砚心想,你个畜生。 他艰难地坐起身,因为某处强烈的不适而发出痛苦难耐的声音。 “你什么?”他用迷茫的眼神看向银七,“怎么回事,我浑身都好难受……你为什么道歉?你喝醉酒打我了?” 正小心翼翼扶着他的银七愣了愣:“你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实打实的为科学献身了 第15章 15.始乱终弃 第15章 15.始乱终弃 谢砚露出了比他更为惊讶的表情:“你不会真的对我使用暴力了吧?” 银七没有回答。 他的眉头逐渐拧在了一块儿,嘴唇不自然地动了动,视线一直牢牢地锁在谢砚的面孔上,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谢砚故意当着他的面活动了一下身体,之后立刻皱着脸直抽冷气:“好痛……” 银七略微靠近了些,伸手小心翼翼地扶住了他的肩膀,眼神更为关切。 “发生什么了?”谢砚问,“我记得我们昨天都喝多了,然后……这是客房吗?你带我进来的?” 要装就装个彻底。 进入这个房间以后发生的一切,他都不会承认。 现在,端看银七会如何选择了。 若他也觉得昨晚发生的只是酒精刺激下的意外,那一同装傻就是最好的选择。 “……你主动吻我。”银七说。 谢砚心想,你还真想认下啊! 他十分配合地瞪大了眼睛,惊诧地看向银七。 银七眉头紧皱,面颊上的红潮变得更为明显,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低头清了清嗓子:“你说……喜欢我。” 啊? 谢砚在心中大喊:我没说! 可惜,不能喊出口。 看眼前兽化种的表情,一派认真,不像是在趁机造谣,明显对自己所说的内容深信不疑。 “然后我们就……”银七声音小了下去,“顺其自然地发生了。” 自然个屁。 完了,这个兽化种昨晚醉得分不清脑补和现实了。 这样下去可不行。 谢砚面露狐疑:“真的吗?可是我浑身都在痛……尤其是……” 他很想直白地告诉面前这个难得羞赧的兽化种,自己简直像被从中间用棍子给捅穿了,那过程不叫“顺其自然”,叫“反抗失败被迫就范”。 “……你真的一点也不记得?”银七问。 “我没理由和你做这种事吧,”谢砚咽了口唾沫,鼓起勇气说道,“我现在的感觉也不太好。你这不就是见我喝醉,趁人之危?” 银七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些,怔怔看着他。 谢砚心跳得很快。 “……这样有点过分吧,”他低下头,收拢手指,紧握成拳,“做出了这种事,还把锅甩在我头上。” 身前的兽化种一片安静,既无动作,也不出声。 谢砚不禁有些心虚,但还是很清楚自己应该说什么:“算了,反正我也不记得,就当做——” 银七打断了他:“你又不记得。” 谢砚抬眼,不解地看向他,心中默念:又? 银七站起身来:“我没有趁人之危,昨天是你主动的。” 他的脸上已不存半分方才的温情,语调冰冷。 “行,那就当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你没有求我gàn你,也没有主动往我身↑坐。你清白得很。”他说,“早知道你是这种喝多了就会投怀送抱的人,我根本不会碰你。” 说完,他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大门。 打开门后,他脚步稍有停顿,赌气一般又冷冷地补了一句:“我就当是被狗咬了。” “砰”一声响后,整个空间恢复了平静。 谢砚呆滞了两秒,然后长舒一口气。 我们之间到底谁是狗啊? 这个家伙,就这么顶着一张冷酷的脸,发表了一番宛如渣男的感言,不经意间说出了大堆不曾发生过的幻想内容。 ……真是替他尴尬。 事已至此,这黑锅不得不背了。 眼下唯一的问题是,自己腿脚终归还有些不便,昨晚又受了内伤。 银七一走了之,如何回学校成了大难题。 宋彦青一大早就已离开。 她在手机上给谢砚留了言,让他不用拘谨,厨房有备餐点,可以自由使用。 谢砚洗漱后吃了一顿早午餐,打车回了学校。 路上人有些昏沉。下车后,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挪到了实验室。 虽是周末,依旧有不少人埋头忙碌。 谢砚意识到自己身体不太对劲,斟酌过后只把获取的样本存入了冷库,没有立刻进行实验。 这玩意儿恐怕不会再有第二次的提取机会,为了防止失败造成的耗损,还是等状态好些再操作吧。 回到住处,已经是下午四点。 谢砚躺上了床,没一会儿就泛起了迷糊。 皮肤散发出不自然的高热。 他一贯身体健康,很少生病。上一回发烧,已经可以追溯到中学时代。 久违的不适感十分难耐,让人变得情绪化。 他在意识混沌间产生了许多平日绝不会出现的念头。 为什么非要弄清自己的身世呢?稀里糊涂的过一辈子有什么不好。 为什么不能把自己真正的目的告诉银七呢?他一贯擅长示弱,那为什么不能试着真正地去依赖一下别人呢。 为什么要假装失忆呢?和另一个人变得更为亲密,真的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吗? 谢砚捂住了滚烫的面孔,转过头,从指缝间看向一旁书桌上的照片。 父亲的轮廓遥远又模糊。 与他记忆中的形象如出一辙。 他突然觉得委屈。 “爸爸。”他轻唤了一声。 然后在心中补完了后半句话:被你丢下以后,我就只能一个人活着了。 一夜过去,所有的矫情伴随着高热一同褪去。 谢砚饿着肚子醒来,想起昨日自己突如其来的伤感,心中又是羞耻又是好笑。 身体依旧有些酸软,那个被过度探索过的地方也残留着不适。 但上午有课,不去不行。 谢砚昏昏沉沉出了门,被冷风吹了一路,觉得清醒了不少。 可坐在了课堂上,人很快又犯起了迷糊,中途便睡得神志不清。 一共只有二十多个学生的小课,从来学习态度认真良好的谢砚立刻引起了老师的关注。 被叫醒后,老师立刻察觉到了他状态不对,找人把他送去了医务室。 夏医生不在。 谢砚躺在床上,稀里糊涂一觉睡到了中午。 梦里他泡在装满温水的浴缸,整个人摇摇晃晃。因为肚子饿得咕咕响,他大口大口不停喝水。 有个看不清脸的小孩儿趴在浴缸边缘,用嫌弃的口吻说道:“小絮是傻子吧。” 谢砚抬起头,把嘴里的水喷在了对方脸上。 看见对方狼狈遮挡的模样,他得意地哈哈大笑。 “你的耳朵湿了,”他告诉对方,“像个被嗦过的芒果核。” 什么样的人耳朵会湿成芒果核? 幽幽转醒时,谢砚依旧在思考这个问题。 当意识彻底归位,他又有点想笑。 梦里的东西,怎么能较真呢。 床侧的帘子遮挡住了视线,几步之遥,有熟悉的声音正在对话。 “你不管他?”夏医生有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不只发烧,他的脚踝肯定也还没好。” “关我什么事。”另一个声音十分冷淡。 夏医生笑了一声:“那你特地跑来干嘛?” 静了两秒后,隐约传来脚步声。 “我走了。”冷淡的声音说道。 谢砚闭着眼,心想,走吧走吧,走了就别回来了。 几秒的沉默过后,夏医生又开口:“站着不动是什么意思?” 没有等到回应,谢砚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噜的声音。 回想一下,上一次进食已经是超过二十四小时以前的事情了。身体再不舒服,人终归是会觉得饿。 夏医生靠近了些,掀开帘子的一角,视线与谢砚的不期而遇。 “哟,醒啦?”他对谢砚笑了笑,“要不要吃点东西?” 不等他话音落下,脚步声再次响起。接着是大门打开和关闭的声音。 有人光速离开了。 “你们怎么了吗?”夏医生问。 谢砚摇头,心想,没怎么。 既然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离开,那自己也就不必再心存动摇。 未来,他们应该也不会再有交集了。 不等开口,他的手机忽然振动了一下。 屏幕显示他收到了一条新的消息。 点开后,是一条融管局发来的通知,告诉他之前的申请已经正式通过审核,需要在三日内携带个人证件,与被监护人一同到融管局底楼办事大厅办理正式登记手续。 谢砚啧了一声。 完蛋,真是病糊涂了,居然把这件事给忘记了。 【作者有话说】 某些人:汪汪我就当是被狗咬了汪! 明天周日休息。 第16章 16.项圈 第16章 16.项圈 想必银七也会收到同样的信息提示。 发生了这样的事,再面对面属实尴尬。 根据融合法案关于监护人的管理细则,在监护关系正式成立之前,他随时有机会撤销申请。 但正式成立以后再想解除,就要麻烦不少了。 `a 1/4,i  也就是说,现在是反悔的最后机会。 无耻的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一秒后即被谢砚彻底否决。 他不是什么大善人,但也做不出那么有违良心的事情。 只要银七在接下来的时间里都老老实实不再被扣分,熬上几个月,监护关系就可以自然终止。到时候,他们就是真的两不相欠了。 谢砚给银七发了条消息。 ——明天上午九点,在融管局见吧? 银七没回。 若是换做过去,他或许会选择再发一条消息装个可怜。 比如“无论如何我都会拖着自己还在发烧的身体和受伤的脚踝过去”或是“我身上有个地方好痛啊你猜猜是谁害的”。 但现在,这不合适,也没必要。 他已经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对这个兽化种毫无所图,保持距离才是最聪明的选择。 但若银七因为赌气而坚持不接受他的监护最后被逮回保护区,他一定会饱受良知的谴责。 短暂思考过后,谢砚选择给程述打了个电话。 电话中,他隐去了两人矛盾的根源,只简单概述为:我想立刻把手续办完,但他不理人不回消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程述对银七这般别扭似是习以为常,没有多问,只说“交给我,你明天九点直接过来就行”。 谢砚松了口气。 离开医务室前,谢砚量了一次体温。 三十七度六,已经是一个适用于“多喝热水”的温度。 这些年来,更艰难的状况他都是一个人熬过来的,这么点小麻烦,问题不大。 他在路上吃了点东西,回到住处后洗了个澡。 镜子里,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散落着无数不自然的痕迹。 胸口和锁骨附近红痕密布,腰侧依稀能看见青紫色的印记。 谢砚的内心在“这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和“这狗东西也太过分了”之间不断徘徊,之后暗下决心,誓要维持眼下的冷漠距离,绝不能再让自己的身体遭受这般打击。 第二天早上,谢砚腰背酸软,但热度终于彻底退了,意识变得清爽。 提前十分钟到达了融管局,祝灵已经在大厅里等着了。 在她娇小的身影旁,坐着一个体格异常高大、沉着脸浑身低气压的狼型兽化种。 方圆几米之内,无一人敢靠近。 也不知程述究竟是用了什么法子,才把这个不情不愿的家伙给押送了过来。 谢砚若无其事面带微笑地走到两人跟前,和祝灵打过招呼后看向了一旁的银七。 银七根本不与他对视,粗长的尾巴用力地拍打着座椅。 “已经帮你取了号,”祝灵很有礼貌地把手里的纸片递了过来,朝着右侧指了指,“直接去那边的小房间就好。” 这项业务压根没有人排队。 进了房间,工作人员立刻为他们两人正式拍照留档、登记信息。 “ag07,”工作人员站在照相机后指挥,“头往左靠一点。” 银七沉默地歪了下头。 谢砚面带微笑看着镜头,心想着,若是在背景扯一块红布,简直就像是在拍结婚照。 拍摄完毕,工作人员在系统里点选操作。 一旁的银七完全自闭,拒绝交流。 谢砚闲来无事,主动同工作人员闲聊:“这种代码,挺难记的吧。为什么不让能让兽化种也起一个可以留在档案里的正式名字呢?” “这样比较清晰嘛,所有信息一目了然的,”工作人员说道,“想要自己起名字也行的,大厅里就有受理,现在就可以申请。但我们一般还是只认编码。” 谢砚心想,原来如此。怪不得祝灵和红珠都有名字。 以银七一贯的性格,大概就是“可有可无,那就干脆不用”吧。 “所以,其实每一个字符串都有含义,并不是随机的?”他又问。 “你都要给他当监护人了,这都不清楚吗?”工作人员一脸好笑,“这前面的lep知道是什么意思吧?” “这个知道,”谢砚说,“那后面呢?” 今天只有他们一组人来办理监护关系,工作人员挺清闲,于是很有耐心地同他解释。 “07是他出自保护区的第七扇区,lu是种族分类,ag07指代体貌和当日受理的兽化种序号,”工作人员指向最后0711的数字,“这个是——” 一旁始终保持着沉默的银七尾巴不自然地甩动了一下,抽在了一旁的椅背上,发出了“啪”的一声响,椅子也随之平移了一段距离。 工作人员顿了顿,但还是继续说了下去:“——身份识别号,一般是出生日期。” 谢砚惊讶地看向了银七。 银七扭着头,后脑勺对着他。 就在初识的那天,谢砚曾主动向银七提起过,这个出现在他身份编码里的数字,是自己的生日。 当时以为只是单纯数字上的巧合,没想到那竟是他们共同的生日。 银七居然对此只字不提。 谢砚心中浮现一丝违和感,今天第一次主动试图与银七对话:“你是哪一年出生的?” 他今年研二,而银七才大一。 可银七的外表怎么看都不像是才十七八岁的样子。考虑到兽化种在保护区的生活环境与人类社会不同,他很有可能会比人类学生更年长一些。 银七瞥他一眼,不吭声。 这家伙今天实在是有点儿太不讨人喜欢了。 “好了,”工作人员朝着一旁的电子屏示意,“你在上面签字,”之后又转向银七,“你在旁边的感应区按一下手印。” 银七当了一天的哑巴,行动上倒还算配合,沉着脸把手指按了上去。 屏幕上很快画面跳转,一旁的工作人员递给了谢砚一个盒子。 “给他戴上,然后扫盒子上的二维码,把刚才收到的激活码填进去,激活确认以后就正式完成了。” 盒子包装简陋,没有任何图样。但谢砚知道,里面装着的,是那个把银七气得直呲牙的“定位器”。 成为兽化种的监护人,没有任何实际好处,所有的“权利”,都体现在受监护的兽化种身上。 谢砚所通读的细则中,只提到通过定位器能事实掌控兽化种的所在位置,可以在此帮助下更有效地对兽化种进行“监护”。 实际打开包装将那个酷似项圈的设备拿在手里,才发现结构比想象中更为精密和复杂。 见谢砚冲着自己举起手中的“项圈”,银七表现出了明显的抵触,尾巴瞬间膨胀了一圈。 两人在工作人员的旁观下沉默地对视了几秒,银七轻声咒骂了一句,之后终于俯身低下头,原本直立着的双耳伴随着他的动作彻底塌在了头皮上,耳尖的长毛隐隐颤抖。 他身后的尾巴垂着,一动不动,几乎是夹在了腿间。 明明体格远比自己高大,可这般姿态,却透出几分可怜。 谢砚心头隐约涌出了一些接近于怜爱,却又带着些微兴奋感的古怪情绪。 他抬起手,把项圈环在了银七的脖子上,找准卡扣,轻轻地按了下去。 “咔哒”一声轻响,项圈边缘伴随着电子音效亮起了提示灯。 银七直起身,不自在地扶着肩颈扭了扭脖子,眉头全拧在了一块儿。 谢砚朝着那个存在感强烈的项圈打量了几秒,见银七不悦地瞪向自己,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看向了自己手机上刚下载完成的app。 app界面设计得十分温馨,开屏界面显示着“温柔守护”的字样。 与素雅的配色风格截然相反的,是使用说明中的内容介绍。 除了最基础的gps定位系统,这项圈还有着大量的辅助功能。 心率检测,会在兽化种情绪出现明显波动时发送提醒。 收音系统,能单方面进行实时的监听,还能保存二十四小时内的录音。 最关键的,是内置的注射用镇定剂。 只要app上一个按键,就能让佩戴项圈的兽化种彻底失去意识。 与其说是“温柔守护”,不如说是单方面地掌握了生杀大权。 【作者有话说】 最适合叛逆期小狗的妙妙小道具。 第17章 17.蹚浑水 第17章 17.蹚浑水 难怪银七会对监护人制度如此抵触。 谢砚又想起了在办事大厅里见过的主动申请成为兽化种监护人的人类们。 那些对兽化种拥有别样兴趣的人若是拥有了这样的控制权,会对受监护的b型兽化种做些什么呢? 谢砚暂时还不了解在这样的制度下对兽化种有何种保护措施,但很确定,一定会有不愿意被送回保护区的兽化种已经为此做出了一些牺牲。 这假设令人不愉快,他不愿再细想。 谢砚再次抬头,看向面前依旧沉着脸的银七。 他下意识想要做出一些承诺,比如:只要你遵纪守法,我绝对不会用它来伤害或是控制你。 话到了嘴边,心头猛地冒出了一个惊叹号。 早知道监护关系正式成立自己就能拥有这么方便的好东西,当初何必给他灌酒,导致自己损失如此惨重! 直接给他来上一针,想要什么样的样本拿不到? 嗓子口的话语又都被他咽了回去,说不出口了。 人性真是经不起考验,自己压根不是那么善良自制、可以经受住权利诱惑的人。 冠冕堂皇的话还是少说吧。 反正最多三个月,他和这个兽化种自然会分道扬镳。 谢砚这么想着,app的历史信息记录自动刷新,突然蹦出了一个带着数字的角标,提醒他有整整19条未读消息。 怀着疑惑点击,除了最新一条是绑定成功的系统提示外,其他的消息前缀全部都是【信用分变动提醒】。 谢砚心中一凛,赶忙点进积分汇总,快速浏览后眼前一黑。 3月17日 因 【违规遮挡体貌特征】扣除社会信用分【2分】 (详情点击)当前分值:42分 3月14日 因 【违规遮挡体貌特征】扣除社会信用分【2分】 (详情点击)当前分值:44分 3月10日 因【引起民众恐慌】等 合并两项内容 总计扣除社会信用分【25分】(详情点击)当前分值:69分 3月4日 因 【违规遮挡体貌特征】扣除社会信用分【2分】(详情点击)当前分值:71分 3月3日 因 【违规遮挡体貌特征】扣除社会信用分【2分】(详情点击)当前分值:73分 2月26日 因【恐吓行为】扣除社会信用分【5分】(详情点击)当前分值78分 2月25日 因【违规遮挡体貌特征】扣除社会信用分【2分】(详情点击)当前分值:80分 ………… 1月17日 因【违规遮挡体貌特征】扣除社会信用分【2分】(详情点击)当前分值:98分 还以为银七是因为救了自己才被巨额扣分罚到了及格线以下,没想到就算去掉那25分,这个兽化种也濒临信用分破产。 谢砚随手点击了几个(详情点击)的超链接,看到了各种监控下镜头下的银七戴帽造型。 他抬起头,看向还在因为不适而转动脖子的银七:“你是什么时候离开保护区的?” 银七不理他。 一旁的工作人员很好心的看了一眼屏幕上的信息,说道:“是今年1月15号。” 谢砚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屏幕转向银七:“你能收到这些扣分提醒吗?” 银七不自在地撇了下嘴,极为小声地“唔”了一下,顿了几秒,可能是察觉到了谢砚少见的低气压,不情不愿地补充:“一开始没留意,我之前不太会用那个终端。” “那后来呢?看到了扣分提醒为什么还总是戴帽子?”谢砚不可置信,“你是……很不希望因为耳朵而暴露情绪吗?” 这是谢砚唯一能想到的较为合理的理由了。 离开保护区无疑是付出了许多努力才积极争取到的,因为执着于造型而被逮回去,实在得不偿失。 谁知银七听后略显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头顶上原本半塌着的耳朵立起了其中一只:“暴露情绪?” 在谢砚与他沉默对视的两秒间,另一只耳朵也立了起来。 这家伙难道完全不知道自己头顶上那两只毛茸茸的小东西一直在充当他的情绪风向标吗? 不行了,有点好笑。 谢砚低下头,抬起手来清了清嗓子以掩饰表情。 “咳,我是说……”他迅速地找了个一个借口,“我的意思是,因为它们看起来比较可爱,而你希望自己整体的感觉能更……呃,硬汉一些?所以才总是遮挡,是这样吗?” 银七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要解释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右耳向后转动,整个人透出一丝烦躁。 “总之,”谢砚说,“再这样下去,你这辈子分数都很难及格了。若是全部扣完,就算有监护人也会被送回去。这一点你应该知道吧?” 按照积分规则,当月若无任何扣分项,可以自然增长3分。 眼下距离六十分的及格线有18分,也就是整整六个月。 这和谢砚原本设想的完全不一样。 有什么方法能让积分快速增长吗?谢砚依稀记得之前收到的资料中有一笔带过地提到相关信息。 他迅速地在app里试着搜索了一下,很快找到了相关条例。 “社区劳动,公益活动……这些都需要申请啊……”他蹙着眉看着屏幕喃喃,“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银七沉默以对,身后的长尾小幅度地来回拍打,一脸不情愿。 谢砚握着手机,很想给他一针。 “算了,先回去吧,”他叹了口气,“以后千万别再戴帽子了,好吗?” 银七果然不搭理。 谢砚不得不强调:“除非你希望一直被迫和我绑定。” 银七榻着耳朵“啧”了一声。 推开房间门,穿着制服的祝灵正背着手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见谢砚看向自己,她微微歪了下头,露出了十分可爱的笑容。 “可以再占用一点时间吗?”她问,“程述想邀请你们上楼坐会儿。” 走进会客室,原本站在窗边的程述立刻转过身来,目光锁定在谢砚脸上后露出了极为得体的微笑。 “恭喜你们,”他走到沙发边,抬手示意,“请坐。” 谢砚并不觉得成为一个因为管不住自己非要戴帽子而被罚的兽化种的监护人是什么值得恭喜的事情,但姑且还是回以笑容。 入座后,不等谢砚主动寒暄,程述开门见山地说道:“我想请你们帮一个忙。” 他说的是“你们”,但视线完全落在谢砚的身上。 谢砚心想着,这就是当家长的感觉吗?身旁这个超大只外表霸气外露的兽化种现在彻底归他所管理了。 “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在校学生,”他问,“有什么地方能帮助到你呢?” “需要的就是你作为学生的身份,”程述说,“有些事,你打探起来会比我们这些官方人员来得更方便,也不容易引人注目。” 谢砚点了点头,又问:“关于什么方面?” “和你们学校有关的一些人和事。”程述说。 这描述很笼统。谢砚暗想着,除非自己答应下来,不然眼前这个男人恐怕是不会透露更多。 “可是……我平时学业比较繁忙,”谢砚说,“而且也没有受过专业的训练。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能力做到。更何况……”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平时还得打工,养活自己。” 仅靠研究生补助,很难支撑起他的日常花费。 谢砚并不是一个大手大脚的人。但毕竟完全没有来自家人的支持,经济方面从来拮据。这阵子因为脚踝受伤无法为老孟跑腿,他已经损失了不少。 “我知道你的情况,”程述说,“你放心,这不是我的私人请求。如果你答应,我可以为你申请到一笔补助,数额肯定不会低于你的打工收入。” 听起来很有诚意,却更让谢砚感到疑惑。 “为什么是我呢?”他问。 “天时地利人和。你很聪明,身份便利,”程述笑着看了一眼一旁的银七,“对了,除了经济上的补助,ag07作为你的搭档,还可以获得一些额外的信用分。他很需要吧?” 谢砚听懂了。 意思是他不仅看好自己的能力,还恰好握有自己的把柄。 想要尽快提高银七的信用分结束监护关系,这无疑是一条捷径。 当初极力促成自己成为银七监护人的行为此刻显得别有一番深意。 “……我这算是中计了吗?”谢砚苦笑。 “怎么会,我发自真心想要帮助你们,”程述侧过头,朝着一旁的祝灵示意了一下,“我希望你能去深入地了解一下这个人。” 在他说话的同时,祝灵从档案袋里取出了一张照片,放在了他们面前的书桌上。 照片上是一个对谢砚而言完全陌生的人类男子。 大约五十多岁,皮肤黝黑,灰白色的短发略显稀疏。过深的法令纹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十分严肃,但眉目并不显得凶恶,整个人平平无奇。 “……这是?”谢砚发出疑问的同时,一旁的银七伸手拿起了照片。 他代替程述给出了答案:“那个受伤的校工。” 【作者有话说】 银七:没有人能从我的扑克脸解读我的情绪(耳朵旋转 第18章 18.真的很冷啊 第18章 18.真的很冷啊 谢砚有些意外。 程述闻言挑起眉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银七,问道:“哦?你见过他?” 银七放下照片,不吱声了。 谢砚心中暗叫不妙。 银七才刚入学,那校工就因为受伤而入院。这期间能打上照面的机会很少。 这让当天早上出现在事发地附近的银七显得十分可疑。 程述直视着银七的双眼,继续问道:“什么时候?在哪里?” 谢砚浅浅地吸了口气,也看向了银七:“如果他怀疑你,就不会来找我们帮忙。”说完,他转向程述,“是这样吧?” 说这些话时,他心里并没有底。 程述这个人城府极深,说不定今天这一切都只是一场试探。 之所以鼓励银七说出内情,只是出自直觉。 他觉得银七是可以信任的。 程述或许还在怀疑,但若银七是清白的,那更应该诚实一点,才好让真相水落石出。 程述不动声色,用十分笃定的语气继续对银七说道:“你那天早上见过他,是不是?” 银七撇了下嘴,终于开口:“我和他擦肩而过。还没走远,他突然发出惨叫,倒在地上。” “所以,你就在现场。”程述说。 谢砚此时不由得紧张起来。 这些,银七过去并没有告诉过他。 如此听来,简直可疑至极。 “我第一次找你问话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程述叹了口气,又问,“然后呢?” “我以为他突发恶疾,”银七说,“想离远点。走了两步,闻到了血腥味。” “走在路上,看到有长辈身体不适,第一反应居然是赶紧跑开,”程述摇头叹息,“真是不像话。” “因为那个人可能是被他吓到的,”谢砚替保持沉默的银七辩解,“以他的立场,离远点也没错。” “是这样吗?”程述还是摇头,“这就奇怪了。你在现场并没有看到其他人,是不是?” 银七侧过头,瞥了谢砚一眼。 谢砚心领神会。 银七在那之后见到的,估计就只有他了。 他自然地替银七找了个借口:“当天雾很大,离远了看不清也正常。” “对一般人而言是这样的,”程述说,“对他来说,就不合理。” “……你还是怀疑他?”谢砚问。 “我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程述说,“这个人自称被兽化种袭击,并且受了伤。而按照ag07刚才的证言,现场没有出现凶手。” 按照常理推断,唯一能够下手的,就只有银七了。 谢砚记得红珠说过,那位校工在受伤后指认伤害自己的兽化种长着银色的长尾,这与银七也完美匹配。 程述必然是听过这番证言的。 谢砚暗自紧张,一旁银七却十分松弛地仰身靠在了沙发背上。 “我刚才说的都是实话,”他半侧着头,语调平淡,头上的两只耳朵立得十分精神,“随你信不信。” 程述闻言只是笑了笑,修长的手指在桌面的照片上轻轻点了点,说道:“他叫郑有福,今年58岁,独身,在a大工作了十七年,是后勤组的小组长。同时,他也是一位spe的监护人。” “我知道,”谢砚说,“就是那天暴走的那位。” “哦?”程述略感意外,“你消息倒是灵通。” 谢砚此时已暗暗松了口气。 会说这些,意味着程述今天确实不是来套话的。要摆脱银七的嫌疑,协助找到真相无疑是最有效的方法。 “我见过他的妹妹,”谢砚诚实地说出了自己所知道的信息,“你们肯定已经知道,他妹妹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我还知道他在郑有福的推荐下也在我校工作。” “那你有没有意识到一件很奇怪的事,”程述说,“他身上少了一样东西。” 谢砚思忖片刻:“……你是说,定位器?” 就在不到二十分钟之前,他亲手给银七戴上了那个黑色皮质的颈环。 这玩意儿佩戴在身上存在感不低,而且十分牢固。从app上的使用说明来看,想要取下需要监护人的声纹以及虹膜的双重认证。若是试图使用暴力破坏,会自动触发麻醉剂并且报警。 在谢砚记忆的画面中,那个袭击他的兽化种脖子上似乎并没有类似的物体。 “对,”程述点头,“在事发前一天晚上,他去医院看望了郑有福。从公共的路面监控记录观察,当时定位器还是正常佩戴状态。” “郑有福的手机呢?”谢砚问,“如果取下,app里应该会有记录的吧?” “受伤当天遗失了,”程述苦笑,“本人的说法是,受伤时在混乱中遗失,到了医院后才发现,之后托人去事发地寻找,没找到。” 谢砚不解:“你们也找不回来吗?” “正在找。问题是……我们的权利范围非常有限,”程述说,“融管局和公安分属于两个系统,申请协助调查需要走一大堆流程,加上对普通民众没有执法权,日常工作会受到很多限制。” 谢砚明白了:“所以,你想在规则之外找找办法。” “我想要了解与这两个人有关的一切,”程述略微收敛起了笑意,透出几分认真,“所有你能打听到的消息,都请转达给我。相应的,除去我刚才承诺的报酬,我还可以为这位怕冷的朋友提供一些小便利。” 怕冷?谢砚疑惑地看了一眼身旁面无表情的银七。 这家伙怕冷吗?看着也不像吧。 走出融管局的大门,一阵透着凉意的冷风拂面而来。 谢砚不自觉地缩起了脖子。 一旁的银七依旧身姿挺拔,但脑袋上的两只耳朵应风而倒,紧紧地贴在了头皮上。 他眉头紧蹙,抬起一只手,略显烦躁地压在了本就已经彻底塌下的耳朵上,来回搓动了两下。 谢砚恍然大悟。 “……你总是戴帽子是因为耳朵怕冷吗?!”他问。 银七面色不太好看,无视他的问题,大步向前走去。意识到谢砚根本追不上自己,又不得不停下等待。 “这还真是个大难题啊……”谢砚边走边嘀咕,“可以试试针织的耳朵套吗?可以提供一定的保暖效果,又保持了原本的形状。应该不算遮挡特征吧?” 只是效果会有一点滑稽罢了。 银七完全无视了他的发言,语气中透着一丝不悦:“你为什么要答应他?” 谢砚心想,你怎么好意思问出口。 若是换做几天以前,他一定会用最温柔的语气和笑容告诉银七:因为我想帮你。我希望你能早日彻底摆脱嫌疑,并且顺利涨回积分。 但现在,没必要给他那么好的脸色了。 “我希望你能早日恢复自由。”谢砚说。 银七轻哼了一声:“急着跟我撇清关系?” “你很喜欢被我监管的感觉吗?”谢砚反问他。 银七不自在地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没有人会喜欢这种东西。” 谢砚心想,但你戴着其实还挺好看的。 “先不说这个了,”他随口问道,“你觉得我们应该从哪方面开始打听呢?” 银七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你现在路都走不稳。” 比起脚踝的扭伤,身后某处的不适才是造成他此刻行动不便的主因。 谢砚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说道:“嗯,等过两天再说吧。反正也没有给我们时限。” 这和当初他给老孟跑腿是一个思路。 只要问题没有解决,他就可以一直白领薪水,何乐而不为呢。 更何况,眼下他还有另一件优先级更高的工作,必须立刻处理。 好不容易取到的“样本”还在实验室的冰库里。 得尽快物尽其用才行。 【作者有话说】 公共区域放那种样本是不对的,好孩子不要学。 第19章 19.来者不善 第19章 19.来者不善 沈聿不愧是兽化种领域的专家,给出的建议十分准确。 新入手的样本中终于顺利提取到了银七的dna信息。 虽然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但总算不是白忙一场,谢砚长舒一口气。 不过,这只是一个开始。 谢砚对于兽化种的了解实在太少,更不掌握狼型兽化种独有的基因序列,想要判断两人之间的关联,只能进行全基因组范围的扫描和对比。 这是一个大工程。 谢砚早上七点就进了实验室,顺利获得dna样本时已经是下午两点。 三点还有课,构建测序文库肯定是来不及的,只能第二天再继续。 收拾的过程中,谢砚心中忽地涌起了些许忐忑,对自己正在做的事产生了一丝犹豫。 如果自己真的有兽化种的基因,会怎样呢? 他会凭空多出一个弱点,背负一个秘密和更多的谜团,对未来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善和助益。 父亲离世多年,这世上再也没人能替他解答因此而带来的诸多疑惑。 为什么非要追根究底呢? 答案近在咫尺,他却突然产生了放弃的念头。 反正无论究竟是不是兽化种,他都只会以人类的身份继续活下去。 “谢砚?”身后传来沈聿的声音,“怎么又在发呆。” 谢砚慌忙转过身,对自己的导师调整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刚忙完呢。沈教授你怎么来啦?” “我不该经常过来关心你们吗?”沈聿笑道,“最近学校里发生了不少事,大家或多或少都会有些想法。”他顿了顿,看向谢砚的目光柔和又坚定,“不只是课业方面。如果有学生在生活中遇上什么困扰,想要找过来人谈谈心,我希望自己能是一个值得信赖的对象。” 谢砚欲言又止,挣扎片刻后问道:“沈教授,你……见过我的母亲吗?” 沈聿对这个问题略感意外,摇了摇头:“我对老师的私人生活了解不多。” 见谢砚眼神透出失望,他又补充:“老师一向醉心于工作,我从未听他提及过感情生活。不过,他非常疼爱你,对你视如珍宝,说是溺爱都不为过。” 沈聿说着,又叹了口气:“你都不记得了吧。” 谢砚垂下视线,笑了笑。 沈聿和他的父亲共事多年,从幼年起就与他多有接触,却从未见过他的母亲。 那听起来很像是父亲在刻意隐瞒。 |  他很想追问,又杞人忧天地担心沈聿会猜到他究竟在害怕什么。 其实,沈聿应该会愿意倾听他的困扰,还能提供不小的帮助。 但谢砚不想说。 对方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为尊敬和信赖的长辈。 可惜,他对旁人所能付出的所有依赖,统共也就只有这么多了。 “通常,人在特别艰难的时刻会本能地怀念自己的亲人,尤其是‘母亲’。”沈聿产生了一些误会,关切地看着他,语调温柔,“遇上什么事了吗?” 谢砚赶忙摇头:“没有啊,最近挺好的。” 沈聿却依旧有些忧虑:“……我今天在校报上看到了一篇访谈,关于你和你的那位朋友。” “沈教授,你还看这些呀,”谢砚笑道,“我第一次接受那么正式的采访,挺紧张的。他们写什么了?” “从稿子里可看不出你紧张,说得头头是道的,”沈聿说,“但……就是因为说得太好了,所以我才有些担心。现在的环境下,一些人不爱听这些。这和你说的话有没有道理无关。或者说,说得越是有道理,对那些人而言就显得越不中听。” 谢砚知道他的意思。 他是怕自己会因为过度吸引眼球而成为一个标志或者一个靶子。 “确实有点太高调了,”谢砚苦笑,“我以后不会再做这些了。” “我倒也不是反对的意思,”沈聿说,“……你一贯比同龄人更成熟,肯定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我就不多嘴了。” 谢砚在心中默念着,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不久前,他或许还拥有这样的自信。 好像就是在这短短的半个月里,原本安分守己的平静生活骤然被打断,被破坏。 是什么突然闯进了他原本安稳的生活? “对了,你那个朋友今天没来接你吗?”沈聿问,“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好像没有看到他。” “之前是因为腿脚不方便嘛,”谢砚笑道,“他也挺忙的,我能自理,就没必要特地麻烦他了。” 沈聿点头:“那你恢复得还挺快的。” 谢砚的脚踝恢复了七成,走路时会有极为隐约的不适感,可以忽略。虽暂时还不能跑跳,好在已经不影响日常生活。 而某个因为过度开拓而备受打击的部位恢复速度更是惊人,今早起床后并无任何不适。 烧也退了,只有腰背间若有似无的酸痛感,提醒他,身体刚刚经历了一场小小的磨砺。 已经没有再牵着一只巨大兽化种到处招摇过市的必要了。 话虽如此,晚饭时,谢砚还是不得不和银七见了个面。 作为银七的监护人,每天在银七颈项间的定位器上打卡是他必须履行的义务。 两人面对面坐在食堂里,周围又照例空了一圈,无人靠近。 “戴着这个定位器,会不适应吗?”谢砚随口问道。 只是听到谢砚提起,银七立刻露出了烦躁的神色。 谢砚见状又说道:“那么讨厌,那你这段时间就配合一点。越快攒够积分,就能越早把它解下来。”见他一下一下地用力甩打着尾巴,谢砚补充,“至少别再戴帽子了。再坚持一下,天气很快就转暖了。” 他的表情语调都极为自然,仿佛两人之间从未发生过任何尴尬的、需要被刻意遗忘的事。 而银七全程沉默以对。 谢砚在心里嘀咕,这种举动与其说是冷酷,不如说是有点孩子气。 他故意不哄。 一顿饭吃完,谢砚站起身来,笑着同这个闷声不响的兽化种道别:“好了,明天见。” 银七看向他的眼神中透出一丝讶异。 “怎么了?”谢砚问。 “昨天答应他们的事,”银七说,“我们不需要去做点什么吗?” 谢砚心想,那当然是需要的。 但不是“我们”,而是“我”。 程述会选中他的理由很明确。学生身份,良好的社交能力,足够机敏且拥有一定的判断力。 在普通学生中打探消息,靠的不是武力值或者威慑力,得拥有亲和力,擅长套近乎。 也就是说,眼前这个看着唬人的大家伙压根就没用,带着也是个累赘。 更何况,谢砚本就想和他拉开距离。 “有需要我一定会立刻拜托你的,”他换了一种表述方式,“请务必随时做好准备,等待我的联络。” 银七盯着他的笑脸看了几秒,移开了视线:“随你。” 关于消息的渠道,谢砚有过一些计划。 最方便也最好下手的途径自然是从红珠身上开始打听。 这女孩儿和那两人都有不少交集,又对他没什么防备心理。 宋彦青授意她来和自己说那些,除了获取他的信任外,无疑也是心存疑惑,试图得到答案的。 他们目的一致,完全可以合作。 那天的活动结束后,宋彦青主动同他联络过,问他有没有兴趣正式入社。 谢砚当时答得模棱两可,此刻心中终于下了决心,想要试着主动去踏出这一步。 回住处的路上,他给宋彦青发了消息。 宋彦青很快就回复了,给了他社团活动室的地址,约定第二天中午见面。 谢砚心中难得有些紧张,又觉得很好笑。 不断地暗示自己只想要平静地生活,却还是一步一步清醒地朝着背道而驰的路行走。 他有点儿嫌弃自己骨子里的不安分,却也为之感到本能的雀跃。 收起手机,谢砚抬头,发现前进的道路被两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给堵住了。 那两人都为男性,看年纪和气质应该是本校的学生。 其中一个较为矮壮的站在稍后方,正举着手机,把镜头对准他。 另一位略微高挑一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着一张中规中矩的端正面孔,手里举着一个似乎是话筒的东西。 “谢砚学长,你好,”黑框眼镜语速飞快,“我们想要对你进行一个简短的采访,请问你现在方便吗?” 谢砚愣了愣。 他下意识想说不方便,但很警觉地咽了回去。 来者不善。 正如他预料中那般,黑框眼镜不等他回答,立刻继续问道:“听说有一个勤勤恳恳的校工叔叔前不久在学校里遭遇了兽化种的暴力袭击,请问你对这件事怎么看?” 【作者有话说】 让你散养,遭报应了吧。 第20章 20.汪! 第20章 20.汪! 手机摄像头牢牢锁定在谢砚的身上。 这意味着谢砚根本没有拒绝回答的权利。 这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都会被完整的记录,露出的任何一个表情,说出的每一句话,都会被戴上最苛刻的有色眼镜来审判,甚至可能会被后期剪辑歪曲。 他必须确保自己接下里的所有表现都足够得体,才不至于授人以柄。 “还有这种事?”谢砚一脸意外地看着面前戴着黑框眼镜的男生,“那个……请问你们是?” 在回答的同时,他不动声色地从口袋里取出了手机,几秒间飞速地调出了录音模式后又放了回去,假装自己只是看了一眼时间。 “我们只是两个最普通的a大学生,”黑框眼镜的语速又快又急,但吐字十分清晰,说话间又靠近了半步,态度强硬,“对于已经有无辜人士在校园内因兽化种袭击而入院,谢砚学长你怎么看?” “那很危险呀,”谢砚虽面带惊讶,但语速却放得比平时更缓和,“什么时候的事?伤人的兽化种应该被捕了吧?” “并没有,”对方推了推脸上的眼镜,“凶手现在不知所踪,可能出现在每个人的身边。” “我的天……”谢砚捂住了嘴,“那可太糟糕了,学校对此有什么应对措施吗?”他说着蹙起眉来,“受伤的人情况如何?” 他的反应多少有些出乎对方预料。 黑框眼镜强行无视了他的大堆问题,直白地点出了自己真正的目的:“放任兽化种进入学校,就不可避免会遇上这样的危险。就算已经有人受害,谢砚学长也支持兽化种入学吗?” 谢砚眨了眨眼,似是对他的话语感到十分不能理解,微微蹙眉后轻轻地“哎呀”了一声,然后露出了一丝带着尴尬的笑容:“上个学期末,有一个临近毕业的大四男生为了排解压力偷看女厕所被逮个正着。如果现在有人拦住你,询问你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是不是应该把所有男生驱逐出校园,你会怎么回答?” 他依旧语调和缓,显得心平气和。 但对方却表现出了明显的急躁:“这根本不是一回事,你在偷换概念,故意回避我们的问题!” “我在回答你们的问题呀,”谢砚说,“我不觉得所有男生都必须被驱逐,因为我不会做那样的事。相信你也不会,对吗?”他故意顿了一秒,直到对方喊出“当然”后才继续说道,“那为什么你会觉得已经入学的上百名兽化种学生,需要共同为这一起事件负责呢?” “不是一起!短时间内已经有两起了!”对方的情绪更加激动,“你作为当事人,难道不该比我们更清楚吗?” “我作为当事人非常清楚,”谢砚说,“现场攻击我的是一个兽化种,撞倒我让我无法逃离的是一个人类男性,救了我的是另一个兽化种。” “如果没有兽化种攻击你,就根本不需要另一个兽化种来拯救你!”黑框眼镜说,“这一切是可以从根源上避免的!” “嗯,你说得对,”谢砚点头,“所以学校应该加强管理。” “大多数人认为,只要禁止兽化种入学,就可以杜绝这种情况的发生!”黑框眼镜说。 “大多数人啊……”谢砚直到此刻依旧答得慢条斯理,“大约是多少百分比呢?我的消息实在不是很灵通,没有了解过这方面的统计数据。还有你刚才说的袭击案件,其实我也是刚听说。你可以再详细说说吗?那份统计问卷里还有什么内容?” 所谓的“大多数”无疑只是对方随口一说。他故意不点穿,一脸真诚地询问,让黑框眼镜一时间骑虎难下,拿不出切实证据,又不能承认只是在胡扯,当下有些恼了。 “这根本不是重点,”他越说越大声,“重点是兽化种进入校园就是在侵害普通学生的权益!” “哪些权益呢?”谢砚微微歪了下头,好奇地看向他。 “他、他们会引起学生恐慌!会有安全隐患!许多学生的日常生活和学习都被打扰!”黑框眼镜说。 “啊……我听过类似的说法,”谢砚问他,“你支持学校彻底驱逐流浪猫狗吗?有些害怕小猫小狗的人也有和你类似的观点。” “危害性根本不一样!”黑框眼镜喊。 谢砚眨了眨眼,认真地问道:“哪里不一样呢?” 不知不觉间,这个所谓的“采访”已经彻底主客易位。 “猫狗不会造成生命危险!”黑框眼镜浑然不觉,情绪激动地回答着谢砚的所有提问,“但兽化种会伤人!” 谢砚点了点头,忽然说道:“谢谢你。” 黑框眼镜一愣:“……什么?” “因为我被袭击过,”谢砚说,“你能为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主动发声疾呼,这很了不起。我应该感谢你。” 方才还大呼小叫的黑框眼镜一下懵了。 “如果不介意,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谢砚问。 他一脸真诚,黑框眼镜略显无措,呆愣了几秒后才说道:“我、我叫何岳。” “很高兴认识你,”谢砚说,“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们可以就这个话题再多交换一些想法。不过我今天还有事,得先走了。” 黑框眼镜愣愣地侧过身,直到谢砚走了两步,忽然回过神来,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等一下!” 他并不算十分用力,谢砚却被扯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接着一屁股跌坐在了地上,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何岳方才那一番呼喊十分引人注目,周围不少学生暗中观望,但不好意思靠近。 此刻见他突然动手,谢砚痛苦倒地,立刻有人抢步上前。 “你——”何岳惊讶地看着坐在地上直抽冷气的谢砚,“你怎么……” “我的脚踝……”谢砚眉头全拧在了一块儿,“还没好透,你……”他抬起头来,“为什么突然动手?” “你自己倒下的!”何岳喊道,“我只是、我——” 谢砚一脸哭笑不得地看向他:“这么多人都看着呢。”他说着看向一旁依旧尽忠职守用手机记录一切的另一个男生,“视频里应该也拍到了吧?” “我也看到了,”一个女生关切地蹲在了谢砚身旁,“你还好吧?能站得起来吗?” “太过分了,”一旁另一个学生也开口道,“人家一直在好声好气跟你说话。” “算了,”谢砚苦笑,“他可能真的不是故意的吧,”他问一旁的女生,“可以扶我一下吗?” 在女生的搀扶下艰难起身后,谢砚皱着眉拍了拍沾满灰尘的长裤,对何岳说道:“我相信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不知道我前些天脚踝刚刚受了伤。” “怎么可能不知道啊!”一旁的女生嘀咕,“他不就是因为你被袭击的事才来的吗?” 何岳百口莫辩:“我真的,我……” “算了,”谢砚说,“我相信你的。” 何岳憋着一口气,激愤交加无处发泄,憋屈地打了一下身旁的男生,骂道:“别拍了!” 矮胖男生的手机掉在地上,赶忙弯腰去捡,满脸的不痛快。 “没别的事,那我就先走了。”谢砚对他笑了笑,迈着一瘸一拐地步伐正要离开,一旁的矮胖男生盯着自己碎裂的手机屏“啊”了一声。 他先是抬头瞪向何岳,短短半秒间也不知经过了怎样的思考,又迅速转向了谢砚的背影,猛地冲上前,试图推搡:“你丫肯定是在装——” 不等指尖接触到谢砚的后背,他的爆喝声戛然而止。 谢砚回过头,身后赫然多出了一个极为高大的身影,正紧扣着矮胖男生伸在半空的手腕。 “……银七?”谢砚喃喃。 银七并不看他,微微仰着下颌,借着身高的优势居高临下地瞥着矮胖男生,眼神如淬寒冰。 隔着些距离,并未被他直视,谢砚的身体依旧因为那扑面而来的强大威慑力而紧绷,无法动弹。 被他制住的男生整个人更是不受控地颤抖起来,嗓子里冒出了一些细微又意义不明的声音。 除此之外,整个空间仿佛被凝固了一般。 谢砚率先回过神来,担忧若银七此刻若有进一步的行动,会彻底成为对方的把柄。 所幸短暂几秒过后,银七松开了对那男生的钳制。 对方腿软着向后踉跄了几步,若不是撞在了何岳的身上,必然会跌坐在地。他整个人抖如糠筛,呆滞地半张着嘴。 周围依旧一片鸦雀无声。 谢砚在心中吁了口气,然后对惊惶中的男生说道:“你不用那么紧张,他又没有伤害你,不是吗?” 对方根本说不出话,惊魂未定地看着面前的银七。 银七并不理会他,转身走到了谢砚身旁。 在他朝着自己抬起手臂的瞬间,谢砚心中暗叫不妙。果不其然,不等他出言阻止,整个身体被对方轻易地抱了起来。 原本安静的围观人群霎时一阵哗然。 ……又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公主抱了。 谢砚皱着眉把脸埋在他胸口,心想着,不是已经不想搭理我了吗?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作者有话说】 打主人也要看狗。 第21章 21.再次绑定 第21章 21.再次绑定 从学校去谢砚住处的路,银七已经十分熟悉。 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一路上,被超大只兽化种抱在怀里的谢砚都能感受到周围带着惊讶和探究的视线。 他掩耳盗铃一般地闭上了眼,假装自己并没有因为这个兽化种出格的行为而遭到不必要的围观。 直到走出学校的大门,两人全程都没有任何对话。 来到大路上,体格异于常人还打横抱着一个成年男性的狼型兽化种就变得更为引人注目。 谢砚终于忍不住开口:“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银七说。 谢砚睁开眼,看向抱着自己的兽化种。 虽然依旧是平日里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但两人相处至今,谢砚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他那一丝隐藏在平静外表下的愉悦。 “你就这么喜欢抱着我?”谢砚故意嘲讽,“占我便宜?” 本以为银七会恼羞成怒,为了自证清白乖乖把他放下。却不料这个从来会因为他的话语而轻易动摇的兽化种竟一脸坦荡,全然不为所动。 “觉得很丢人吧?”银七垂下视线,金色的眼眸淡淡地看他,“你再多说两句,我还能让你更羞耻。” 谢砚难得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认命地叹了口气后,他问道:“你一直都在,是不是?” 银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以谢砚对他的了解,那就是在默认了。 “我跌倒的时候你怎么不出来?”谢砚说,“故意看我受伤吗?” “别演了,”银七轻嗤一声,“别人看不出,你当我也看不出来吗?” 谢砚撇了下嘴。 跌倒确实是装的。 何岳根本没有用力,他只是打心底里嫌烦,想结束这段毫无意义的对话,顺便让对方吃个瘪,说是在碰瓷也不为过。 银七看出来了,却还是故意抱着他离开,其用意值得深思。 这个兽化种的智力有点儿飘忽。有些时候特别单纯好骗,可精明起来,又让人感到头疼。 银七一路把他送到了家门口,但没有进门的意思。 谢砚对此如释重负。 一路上,他心中都有一个最为糟糕的猜测:银七之所以会做这些,会不会是因为嘴硬过后开始怀念那一夜的滋味,想要再对他做点什么。 还好是自己小人之心了。 才刚坐下,接到了一个有些意外的电话。 宋彦青在电话中的语调紧张:“听说你被那些反对兽化种的人围攻了?” 短短不到二十分钟,这消息未免也传得太快了点。 “那个扶你的女孩子是忒休斯的社员,”面对谢砚的疑惑,宋彦青解释道,“她说你的脚又扭伤了。问题严重吗?” “还好,只是稍微有点不舒服,”谢砚很自如地活动了一下脚腕,“没什么大问题。你放心,我明天会准时过来。” “我不是在担心这个,”宋彦青叹了口气,“他们肯定是看到了校报的采访,所以故意来找你的茬。还好你家那位及时赶到了,你们怎么会分开呢?” 谢砚愣了半秒,意识到她指的是银七,顿时有点尴尬:“我们又不是连体婴儿。而且,你的用词……” “如果知道他就在附近,这些人肯定不敢来找你的麻烦,”宋彦青说,“安全起见,我建议你最近还是尽量跟他共同行动比较好。” “我们专业不一样,平时没那么容易凑到一块儿,”谢砚说,“放心吧,今天这一出传出去了,就算只是为了公众形象,他们肯定也会收敛一些的。” “唔……”宋彦青若有所思,“那首先得传出去才行。” 谢砚笑道:“想想办法呗。” 宋彦青当然有的是办法。 几个小时后,学校论坛就出现了一个讨论帖,非常简单粗暴地把事情概括成了“有人因为反对兽化种而攻击了上次事件的受害学生”,并且提供了现场的录音。 录音只包含了一小段经过,从何岳情绪激动地大喊大叫,到谢砚突兀道谢,再到两人拉扯间谢砚摔倒痛苦呻吟。 经过了后期的处理,完全听不出音源出自谢砚的口袋,只像是路过的学生随手录下。 大多数人都有从众心理。所以很多时候,一个帖子的风向只取决于最先回帖的那几个人。 刚发布不到五分钟,那帖子的评论区里立刻有四五个不同账号进行了回复。 第一个回复惊呼:天哪这群人越来越极端了,是不是疯了呀? 第二个回复表示:我也在现场,刚想发帖就刷到了这个。那男生好惨啊,一直很有礼貌试图沟通,可惜秀才遇到兵。我看他伤得好重,痛得都站不起来了。要不是那个银发兽化种赶到,天知道还会发生什么!真的太荒谬了! 第三个回复引用了二楼,然后说:为什么要攻击他???关他什么事????他不是受害者吗????就因为他有个兽化种朋友???毛病吧???? 第四个回复干脆暴言:这些人巴不得那个叫谢砚的没有被救下吧,出事死个把人他们就能爽吃人血馒头了。 这一套连招下来,整栋楼全都是对何岳等人的大肆抨击。 就好像前阵子袭击事件时所有对兽化种表示友好的回复都会被打压那样,一时间无条件声讨兽化种的言论也都不敢冒头。 谢砚本人没有参与。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被卷进了旋涡,无法再轻易脱身了。 他对宋彦青说不用担心,实则心中暗藏不安。 那些反对兽化种的人现在一定非常恨他。 若只出于理智,现在对他进行物理攻击无疑是很愚蠢的举动。可不是人人都拥有理智。 论坛上的舆论之战,在争取到一部分中立学生支持的同时,无疑也会激怒极端人群。 宋彦青说得没错,要保证安全,最好是可以尽量和银七共同行动。 那些人对兽化种本就有着天然的恐惧,银七本人又威慑力十足,就算不动手,也能轻易把他们给唬住。那个矮胖男生就是最好的例子。 以银七的外形气质,就算告诉那些人这个兽化种每天半夜都会出门逮个人回来生吃,他们恐怕也会相信的。 问题在于,他现在和银七之间微妙的关系。 以谢砚一贯的性格,既然有求于人,都该毫不犹豫地主动示好,动之以情许之以利,让对方心甘情愿地为自己提供帮助。 可他不想和银七走得更近了。 他逐渐丧失掌控感,会产生莫名的不安,害怕他们之间的关系彻底失控,滑向自己不乐见的方向。 而且,就算开口,银七也不见得会答应吧? 他现在对自己究竟抱有什么样的心情呢,他会担心自己可能面临的危险吗? 第二天早上,谢砚得到了答案。 当他推开家门,一个高大又熟悉的身影半坐在走廊的扶手上,长长的尾巴垂在栏杆后头,尾尖在空气中勾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听见开门的响动声,那人依旧面无表情低头看着手里的终端,只有那毛茸茸的尾巴尖,在空气中微微颤动。 “……你怎么来了?”谢砚问。 银七抬起眼来,慢条斯理地收起了终端,微微仰头,朝他示意自己脖子上所佩戴的项圈,答道:“打卡。” 这怎么听都只是一个借口。 谢砚走到他跟前,抬起手来,把大拇指按在了他项圈侧边的感应区上。 项圈微微震动,同时,谢砚口袋里的手机传来了收到消息的提示音。 谢砚收回了手,依旧看着他:“接下来呢?” “你转性了吗?”银七修长的手指拨弄着项圈的边缘,“那么好的机会,也不利用一下。” “那你呢?”谢砚反问,“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如果你出事了,天知道融管局会再给我安排一个什么样的监护人。”银七说。 “……也是,”谢砚点了点头,“不会有比我更好的了。” 【作者有话说】 论坛贴:听说那个银发兽化种每天半夜出去逮个人回来生吃。 银七:……我吗?.jpg 谢砚:我作证,我被生吃了。 ps.明天周日,休息哦。 第22章 22.谢远书 第22章 22.谢远书 银七应该也有自己的课业要忙碌。 谢砚心中不免有些担忧他的时间安排,但直到被安全送达了实验室,都没问出口。 他怕自己表现得太关心,会让银七产生不必要的错觉。 师兄秦朗对他的出现表现得有些惊讶。 “最近怎么天天泡在实验室里,”他不解地问道,“是遇上什么问题了?” 谢砚当然不方便告诉他自己究竟在忙些什么,打着哈哈扯开了话题:“怎么啦,不想看到我吗?” “怎么会,”秦朗有些担忧地看了一眼他受伤的脚踝,“听说你又遇上麻烦了?” 不愧是一台高效率八卦接收器。 谢砚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唔,最近不太顺。” “那些人也太离谱了,”秦朗连连摇头,“简直乱来。” “你不是一向也不喜欢兽化种吗?”谢砚说。 “一码归一码,”秦朗说,“真的那么恨兽化种,找个夜黑风高的晚上偷偷把看不顺眼的兽化种套麻袋揍一顿,也比攻击你这个普通学生合理吧?” 谢砚睁大眼睛:“那也不好吧!” “我只是举个例子,”秦朗摆手,“前者好歹有点儿因果关联,后者简直莫名其妙。但总的来说,我反对一切暴力。” 谢砚和秦朗认识有些年头了,对这位师兄的性格为人还算了解。 秦朗一贯对兽化种心怀抵触,但为人却是没什么坏心眼,对身边的人算得上友善热心。 他的立场和观点在普通人群中是有些代表性的。 “唉,”谢砚叹气,“辛苦我那位兽化种朋友了。本来我的脚踝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现在又要麻烦他接送。” 秦朗嘀咕:“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不对,应该是兽不可貌相。” 谢砚笑着强调:“人,是人。” 中午,银七很准时地出现在了实验室外。 两人简单吃过了午饭,去了忒休斯学会的社团活动室。 宋彦青已经在等着了。 “欢迎新成员!”她笑着对谢砚和银七啪啪鼓掌,然后耸了耸肩,“可惜欢迎仪式只有我一个人,不会嫌寒酸吧?” 加入社团其实只需要在网页上填申请表。他们彼此心知肚明,会特地跑着一趟,无疑是还有别的事想要当面聊。 这种情形,人多反而不方便。 “我以为红珠也会在呢,”谢砚说得刻意又直接,“我有些事想问她。” 宋彦青闻言苦笑了一下:“她前些天办理了休学手续。” 谢砚在惊讶过后很快猜到了缘由。 对这女孩而言,兄长的事件本身已经是个重大的打击,那之后又不得不承受周围人因此而远胜过往的有色眼镜,压力可想而知。 想要暂时逃离这个环境,无可厚非。 “她最近一直住在我那儿,就是你上次去过的地方,”宋彦青补充道,“如果你懒得跑一趟,现在视频一下应该也可以吧?” “当然,”谢砚点头,“只要她方便。” 见宋彦青拿起手机,谢砚朝着银七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调换个位置。 想来红珠不会太乐意在镜头里看见这个大家伙。 银七一脸没好气地站起身来,坐到了角落里。 趁着宋彦青还在和红珠沟通,谢砚小声问他:“你下午没课吗?如果有事,不用太顾忌我。” 银七垂着尾巴,没精打采瞥他一眼,说了一句十分莫名其妙的话:“你以为我是自愿保护你的吗?” 谢砚不解,心想,不然呢? “因为不想换监护人?”他试着猜测。 银七尾巴抖了抖:“反正你什么也不记得。” 谢砚一愣。 他的保护,和那天晚上两人所发生的亲密接触有关吗? 听说狼是一种对伴侣极为忠诚的动物。银七作为狼型兽化种,难道是因此而彻底认定了他,出于本能无法弃之不顾? ……这也太可怕了。 突如其来的压力让谢砚呼吸一滞。 “她说可以的,”宋彦青转过身,“我把她的联系方式推给你了,你加完直接打视频就好。” “哦,好。”谢砚拿起手机,依旧心绪难平。 难道自己一时行差踏错,会导致这辈子都甩不开这家伙? 他不敢细问,为了转移注意,飞快地添加了红珠的好友,发去了通话申请。 屏幕那一头的红珠似是坐在花园里,模样和前些天没什么差别,看起来苍白又瘦弱。 “你想问我什么?是关于我哥哥的事吗?”她问。 “嗯,关于他,还有你们那位校工叔叔,我有些事很好奇,”谢砚说,“你哥哥和他相处得如何,融洽吗?” “挺好的吧,”红珠想了想,“他们都是比较内敛的性格,平时待在一块儿交流也不多。不过我哥哥对他一直都很感恩,还和我说过,希望有机会可以报答叔叔。” 谢砚点了点头。 看来监护人对兽化种可能出现的控制和压迫并没有出现在这两人之间。 “据你所知,他们之间没有任何矛盾,对吗?”谢砚又问。 “至少我没听说过,”红珠说着,忽然有点不高兴,“你不会是以为袭击叔叔的人是我哥吧?” 谢砚心中确实有这样的猜测。 不等他掩饰,红珠摇头道:“不可能的,哥哥不是这种人。” 谢砚心想:对你而言,他同样也不会无差别地袭击路人。可事实上,蓝玉确实做出了那种行为。 他没有吧这番腹诽说出口,只是冲着红珠温和地笑了笑:“嗯,我听说校工叔叔受伤以后,你哥哥也有去看望过他。” “对,”红珠点头,“叔叔是他的监护人,就算住院了,也还是要每天打卡的。不过就算没有这一层关系,哥哥也会去的。叔叔孤零零一个人住在医院里,哥哥放心不下。” “叔叔没有亲人吗?”谢砚问。 红珠露出了些许落寞的神色:“听说他以前有过妻子和女儿,但后来出了些意外……就……他一直很寂寞吧,所以把哥哥和我都当做家人那样照顾。” “这样啊……”谢砚问,“他最近还好吗?” “嗯,恢复得很不错,”红珠叹气,“只是哥哥的事让他有点伤心。他也不相信哥哥会做出这种事。”她说着想起了什么,“叔叔和我说,哥哥前一天去医院看望他的时候表现得还很正常,替他带了换洗衣物,走之前特地削了水果,还约好第二天同一个时间段过来。” 这听起来实在太蹊跷了。 “你问我这些,是想查清真相吗?”红珠问。 谢砚点了点头:“对。” “为什么呢?”红珠又问,“这一切其实和你没关系。” 谢砚当然不方便把和程述之间的约定说出来,略一思忖后答道:“因为……我不希望我的朋友被怀疑、被误解。查不清缘由,所有兽化种都会被迫负起连带责任,这不公平。” 角落里的银七瞥了他一眼。 谢砚心想,这家伙应该能猜到这只是场面话吧。和程述约定时,他可是也在现场的。 银七很快收回了视线,原本垂在身后的长尾以十分缓慢的节奏在空气中左右摇摆起来。 谢砚一阵心虚,不再关注他,又问屏幕那头的红珠:“除了你和叔叔,你的哥哥平时还有什么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吗?” 红珠点头:“有的。大概是上个月中的时候吧,他告诉我,和一个大二的女孩交上了朋友。他们会每周交换书单,分享读书感悟。哥哥说她是一个聪慧又敏锐的人。” “也是兽化种?”谢砚问。 “不,”红珠说,“是一个人类女孩。” 可惜,红珠对那女孩的姓名、外貌和专业一概不知。 唯一的线索,是蓝玉每周日中午,会趁着休息时间去学校东侧小礼堂后的绿荫长廊,和对方交流分享这一周的读书心得。 这听起来实在文艺又浪漫,谢砚很难代入蓝玉攻击自己时那可怖的模样。 可能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当天晚上,红珠主动给谢砚发了一张照片。 在那张标准的一寸照里,蓝玉苍白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有些呆滞,又因为对人类而言略显诡异的鳞片而显得有几分阴郁。 红珠在发完照片以后强调:“他平时是这样的,很温柔也很帅。” 谢砚心想,好厚的滤镜。 袭击事件流传甚广,虽然没有出现当事兽化种的具体名字,但想必那个女孩也早已听闻。 就算全然不知内情,蓝玉已经连续两周没有赴约,人家也不见得还会出现。 可毕竟是现有的唯一线索,谢砚还是在周日的中午去了绿荫长廊。 银七理所当然地陪同他。 十一点半,当谢砚远远眺望,在绿荫下的长椅上捕捉到了一个纤细的身影。 一个戴着眼镜的长发女孩坐在那儿,手里捧着厚厚的书本,专心致志地阅读。 谢砚试探着走近,直到离那女孩半步之遥,对方始终没有抬头,似是对周遭一切全然无感。 “你好。”谢砚开口,“可以打扰一下吗?” 对方立刻仰起头,视线落在他面孔上后愣了一愣,微微蹙起眉来,似是对他的出现感到十分不满。 “不好意思,”谢砚对她露出惯常的温和笑意,“我是——” “谢砚,”对方用清脆又冷淡的音调打断了他,“我知道你。” 她合拢书本站起身来,因为身高差依旧仰着头。 “你是谢远书的儿子。”她说。 完全预料之外的发言让谢砚不由得怔在原地。 女孩并不理会,视线转向了稍后方正斜倚着树干的银七。 “你为什么要和他在一起?为什么要救他?”她大声地朝着银七喊话,“你不知道他的人渣父亲对兽化种都做了些什么吗?” 谢砚只觉耳旁隆隆作响,心绪激荡下产生的轻微晕眩让他一时间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会有双更。 在大家订阅前我得打个预防针。 老读者如果还在看应该发现了,这篇文和我以前的风格非常不一样。 说实话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写好,所以开文至今连海星都没求过,也不好意思让大家多评论多支持。 开文之前我就知道它不会很受欢迎,毕竟前期主角之间缺乏冲突,剧情线慢热,结构松散。 从收益考虑我压根不该写它,但是创作者很难抗拒自己的表达欲。 当然说这些绝对不是摆烂预警。 我在这个故事上花的心思是有史以来最多的,没有之一。 我保证会以最大的诚意和努力来写它。 但我在创作上从来都缺乏自信,不能保证它最终一定能让大家满意。 所以,订阅请慎重。 如果看完还是愿意信我,那么,明天见! 第23章 23.别有用心 第23章 23.别有用心 女孩完全意料之外的发言彻底戳中了谢砚的软肋。 从未有过的慌乱与心虚让他一时间失了方寸,突如其来的惶恐让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呆愣了几秒,他才猛地回过神,转头试图观察银七的反应。 倚在树干上的银七慢条斯理地站直了身体,脸上依旧是平日那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淡漠表情,似是对对方的发言全然不感兴趣。 女孩见状又往前走了几步,从谢砚身旁经过,径直来到了银七跟前。 银七异于常人的体格和气场并没有让她产生任何胆怯。她仰着头,语调坚定:“就算没有听说过谢远书的名字,那你也该知道 aether实验室的共生计划吧?” 谢砚想要阻止她继续说下去,可嗓子发紧,难以发声。 心底一个悲观的声音提醒着他,当这个名字被提起,再想要掩饰和隐瞒都太过徒劳。 银七的脸上没有惊讶也没有好奇,略微垂着眼睑,淡淡地看着面前的女孩,十分随意地“唔”了一声。 见女孩面露惊讶,他忽地抬起唇角,轻笑了一声,说道:“知道啊,所以呢?” 不只那女孩,谢砚也愣在了当场。 “你、那你……”女孩诧异地摇着头,后退了半步,“那你为什么要保护他?你在保护共生计划主导者的儿子,你疯了吗?你是兽化种啊!为什么要这么做?” 银七嗤笑了一声,仿佛她刚才说的是多么可笑的话题。 “怎么,要得到您的批准吗?”他冷淡地说道,“……关你屁事。” 略显粗俗的语言让女孩彻底噤声,表情从惊讶逐渐转向了愤愤难平。 谢砚沉默地站在一旁,心中不禁疑惑,银七究竟是真的知道那些过往且不在乎,还是在虚张声势。 他本能地觉得是后者。 银七可能根本不了解那段过往,只是不喜欢这女生的态度,懒得配合,故意抬杠。 不然,他没理由对自己那么好。 银七双手抱着胸,视线在两人脸上依次掠过,原本淡漠的表情忽然松动了些,唇角染上几分玩味的笑意,冲那女孩儿说道:“你知道的挺多嘛。” 共生计划当年轰动一时,但毕竟将近二十年过去,对绝大多数的人类而言那不过是一段故纸堆中的历史。 随着谢砚逐渐长大,身边会提起这件事的人越来越少。 对人类而言,那些发生在兽化种身上的带着血与泪的压迫不过是一件在茶余饭后摇着头感叹一句“真是残忍”的尘封旧事。 没什么人还记得“谢远书”是谁,更不会有人知道谢砚是那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男人的儿子。 谢砚谨小慎微地生活了许多年,以为终于可以摆脱那种被戳着脊梁骨指指点点的生活,却不料被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女孩这样直白地点穿了身世。 对兽化种而言,那无疑是血海深仇。 可银七依旧在笑。 他微微向前倾身,用比起方才略微温和的语调冲那女孩说道:“我当然有自己的理由。你想知道吗?” 女孩皱着眉,问道:“什么理由?” “我可以告诉你,作为交换,你得先回答我几个很简单的问题。”银七说。 女孩撇了一眼一旁始终没有出声的谢砚,谨慎地点了点头:“你先说。” 银七问道:“你认识一个叫蓝玉的兽化种,对吗?” “……对,”女孩说,“他是我的朋友。” “他是什么样的人?”银七问。 谢砚这才意识到,银七所谓的“交换”,只是在履行今日所行的目的。 这女孩明显对自己怀有很深的敌意,想要了解内情,让银七来开口提问无疑是更好的选择。 本以为这个看起来唬人的大家伙只能起到威慑的作用,没想到如此反应机敏。 “他……他很温柔,也很聪明,内心非常细腻,”女孩陷入了回忆,显得有些伤感,“他是一个很好的人。” “你放心,我们只是想要帮他,”银七学着谢砚平日里的语调,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他也知道谢砚的身世,是不是?” “……对,”女孩迟疑了会儿,承认了,“就是他告诉我的。” “他是怎么知道的?”银七问。 “我不清楚,”女孩说,“上个月,他突然告诉我说,‘你知道吗,谢远书的儿子就在这个学校里。’我问他‘谢远书是谁’,他就……和我讲述了那段往事。” “他当时情绪如何?” “……有点唏嘘吧,”女孩说,“他从来不是一个情绪激烈的人。” “你们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银七又问。 女孩回忆了会儿,答道:“两周前,周四的晚上。他把工作上需要用的单据夹在书里一起给我了,所以我们临时见了一面,顺便吃了点东西。” 她方才还情绪激动,此刻却答得十分细致。谢砚暗想着,看来她对于兽化种本身有着天然的强烈好感与信任。 比起自己,银七确实是一个更合适的与她交流的对象。 而且,他提出的每一个问题,也都是谢砚想问的。 “他当时看起来,有什么和平时不一样的地方吗?”银七问。 女孩缓缓地摇了摇头。 银七微微仰起头来,指了指自己脖子上的项圈:“他当时有佩戴这个吗?” “应该……有吧?”女孩蹙眉,“他总是戴着口罩,看不太清,很难留意到这些细节。” 谢砚在心中盘算着,这也难怪。 从他阅读到的兽化种行为准则中,有一些十分矛盾的规定。 a型兽化种因为与人类外貌接近,所以禁止遮挡一切兽化特征。但b型则有着截然相反的要求,他们被强制规定必须遮挡住容易引起旁人不适的部分,比如角质或者鳞片。 兽化种不能装成人类,也不能吓到人类。 由人类所主导制定的融合法案中处处都是这样的隐性歧视。 女孩说完,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指着谢砚问他:“他控制了你?是因为这个,你才不得不听他的话?你是a型吧!他用了什么手段?” 因为愧疚和一丝善意才成为银七监护人的谢砚不由得在心中喊冤。 “嗯,算是吧,”银七居然就这么厚颜无耻地认了下来,“但还有另一个原因。你先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 女孩看向谢砚的眼神满是不屑。 银七顺着她的视线也看了谢砚一眼,眼神中透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除了你,他还有什么亲近的人吗?”银七问女孩。 “他和他的监护人很亲近,还有……他有一个妹妹,感情很好,”女孩说,“其他的……应该也有一些兽化种的朋友吧,但我不太了解。” 银七点了点头:“嗯,就这些。” 谢砚其实还有一些想要追问的,可惜不方便插话。 银七的表现已经远超他的预期了,不该苛求更多。 “……你的理由呢?”女孩狐疑地看着银七,“你为什么要帮助一个兽化种的仇人?” 银七俯下身,几乎是紧贴在了女孩儿的耳畔,视线却停留在谢砚的面孔上,悄声说了些什么。 从谢砚的角度隐约能看见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几下,却无法分辨内容。 女孩瞬间瞪大了眼睛,一脸诧异地扭头看向身后完全状况外的谢砚。 银七与她拉开了一些距离,把食指竖到唇边:“别告诉他。” 虽也压低了声音,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传到了谢砚的耳中,无疑是有意为之。 “你在开玩笑吗?”女孩问。 “认真的。”银七说,说完不等女孩再发表意见,他沉下了语调,又恢复成了初见时那般冷漠的态度,朝着谢砚的方向示意了一下,“你不会觉得你的朋友因此而攻击他是合理行为吧?” 女孩咬住了嘴唇:“……蓝玉根本不是那种人。” “我们会弄清楚的。”银七说。 与女孩分别后,谢砚与银七并肩走在校园的道路上,许久没有人出声。 谢砚心中有太多好奇,却不敢开口询问。 他逼着自己思考一些与自己的出身经历无关的内容。 那女孩的话透露出一个很关键的线索:蓝玉认识他,并且很有可能对他心怀怨怼。 `a 1/4,i  一个性格平和的兽化种突然发狂无差别攻击路人显得很离奇,但若他其实是有针对性地想要复仇呢? 这个假设让谢砚不寒而栗。 趁着自己的监护人住院,无法进行及时监管,所以趁机动手,目的是要让自己父债子偿。 可那样的话,有必要选在大庭广众之下吗? “你很危险吧,”沉默了许久的银七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不见得只有他知道你的身世。除了部分人类,可能还会有兽化种暗中针对你。” 谢砚停下了脚步。 他抬头看向银七:“你对她说了什么?” 在他问出口的瞬间,银七脸上浮现出了少见的、极为满足的笑容。 “我还以为你完全不好奇呢,”银七眼神中透着一丝玩味,“想知道吗?” 如同谢砚预料中那样,这个兽化种刻意地停顿了几秒后摇头道:“我不会告诉你的。” 谢砚下意识地想着,难道也是报仇吗? 初见时银七曾经说过,自己从来没有见过同族的亲人。 那会和自己父亲的实验有关吗? 这个校园中已经有兽化种知道他的身世,并且对他心怀恨意。 银七会是其中之一吗? 他一直以来对自己的保护和亲近,说不定只是为达成复仇目的的一种手段。 毕竟,比起单纯的身体伤害,被信任的对象所背叛,痛苦恐怕更甚百倍。并且背叛者不需要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这个看似直接的兽化种会藏着这样深沉的心机吗? 谢砚不愿去思考。他告诉自己,这不可能。若是如此,银七应该假装对自己的父亲一无所知才是。 于是他鼓起勇气,问了自己最为关心的问题:“……你对我的父亲了解多少?” “应该比你多,”银七歪了下头,靠近他的那一侧耳朵尖压了下来,“毕竟……你早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作者有话说】 ↓还有一章 第24章 24.共生实验 第24章 24.共生实验 无论是对于父亲谢远书,还是谢远书的实验室aether,谢砚都只有十分模糊的印象。 六岁那一年的意外,让他失去了童年的大部分记忆。 当他从漫长的昏迷中清醒过来,整个世界变得苍白又陌生。 随着逐渐长大,脑中朦胧的印象和从各个渠道所获取的信息,让他勉强拼凑出了那段过往。 他的父亲主导着一个代号为“共生”的,与兽化种有关的实验项目。 名字听起来很和谐,但实际在做的,却针对性地让兽化种成为人类的器官供体。 在那个兽化种还不被承认为“人”的年代里,针对兽化种的活体研究并不违反法律。 无数的兽化种作为实验体被送入了aether。 短短十数年间,无数生命消陨在冰冷的实验台上。 谢砚碎片化的记忆中,童年时自己时常出入这个可怕的地方。 那里窗明几净,室内宽敞明亮,庭院绿树成荫,空气清爽,目之所及都十分整洁。 记忆中的父亲总是戴着一副眼镜,声音低沉,对他极有耐心,与任何人沟通时都谦和有礼。 这样的人,却对兽化种做出了无数极为冷酷的、泯灭人性的事。 这样单方面的压迫最终迎来了反噬。 被当做实验体的兽化种们暗中团结起来,在某一日从内部发起了一场暴动。 激烈的对抗引发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一场熊熊烈火过后,那个罪恶的地方化作一片废墟。 与实验记录一起被埋葬的,还有无数生命。 幼年的谢砚听很多人对他说过“幸运”、“命大”,毕竟从那场持续了数日的火灾中活下的人十中无一。 清醒后,他被迫经历过多次的问话。 可惜,每当他试图回忆,记忆中冲天的火光和令人窒息的高热都让他浑身颤抖,思绪混乱,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回答。 浑浑噩噩地过了一阵后,他依稀听闻,自己的父亲在牢狱中去世了。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虽然用兽化种进行实验并不违法,但给人类移植兽化种器官是一种被明令禁止的行为。 当时的社会风气已经略微有所变化。 那场兽化种实验体为了自由而在实验室掀起的暴动,成为了平权浪潮的第一声枪响。 一些人或许从不曾把兽化种视为平等的人类,却依旧有恻隐之心,会为他们被残忍对待而感到不适。 以此为起点,不断地有兽化种通过各种途径来为自己争取权益,也有无数人站在了他们身旁,为他们奔走疾呼。 融管局因此而诞生,不久后平权法案被公布。官方不再使用“兽化种”,而是改用更为暧昧和中立的“融合人员”来进行称呼。 从火灾中幸存的少数实验室工作人员大多接受了审判,销声匿迹。 唯一的例外,是曾经作为谢远书的学生被带入实验室,却在不久后因为理念不合决然离开的沈聿。 功成名就的沈聿对那段经历三缄其口,任何场合都从不谈论。 谢砚将近八岁时被送去了福利院,中间改过一次名字,经历了两次转院,直到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身世,日子才逐渐安稳下来。 那时,他已经十一岁了。 没有家庭会主动领养一个那么大的孩子,谢砚理所当然地觉得自己会就这么熬到成年,再自谋生路。 转机出现在十四岁。 沈聿辗转打听到了他的下落,主动寻上门来,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回去。 谢砚不愿意。 心理上的安全界限让他无法接受任何人过度的好意,也不敢贸然脱离早就习以为常的生活环境。 多年来无数的遭遇让他习惯于讨好一切,又怀疑一切。 一个知道他身世的人突然出现,甚至让他有些应激。 沈聿没有勉强,之后每过几个月都会来看望他。 谢砚的生活迎来了一些莫名其妙的改善,院里的管理人和“妈妈”都对他表现出了明显的偏爱。 很久以后他才知道,那些年里,沈聿给他所在的福利院捐了不少钱。 在沈聿的资助下,天资聪颖的谢砚顺利进入了国内最顶尖的一流学府,又顺利保研,成为了沈聿的学生。 理论上,如今他的身世只有沈聿一个人清楚。 谢砚是绝不会怀疑他的。 银七会知道,是因为不久前在自己家里看到了那张照片吗? 可当时银七的反应极为平淡。他的表情或许可以假装,耳朵和尾巴却是很难掩饰的。 “……你还知道什么?”谢砚问。 银七的耳朵重新立了起来,尾巴在背后轻松地来回摆动:“不告诉你。” 他说着又笑了起来,瞥向谢砚的眼神中透出几分不怀好意的笑意。 “难受吗?”他问谢砚,“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如果你真的别有用心,那应该会藏得更好一点,”谢砚说,“这种时候故意拿出来刺激我,显得很幼稚。” 银七的尾巴不甩了。 谢砚故意切换了一个话题:“我们现在算是打听到了一点消息,但……如果就这么告诉程述……” 那么程述也会知道他是谢远书的儿子。 谢砚对此本能地抵触。 “他知道的。”银七说得十分肯定,“对融管局的人来说,这根本不是秘密。” 谢砚惊讶地看向他。 “你又开始猜了,”银七低头直视着他微微睁大的双眼,“你现在怀疑是他们透露给我的。” 这家伙突然变得讨厌起来了。 谢砚不喜欢看起来太聪明的兽化种。 “不是。”银七自问自答。 银七无疑很享受这样故布疑阵让他疑惑不解的感觉,此刻追问毫无意义,可能还会被存心耍弄。 谢砚放弃和他对话,拿起了手机,给程述发了条消息。 ——我问到了一些信息。 程述果然知道他的来历。 当谢砚在电话里表示“他可能因为我的父亲对我怀有恨意”,程述短暂地沉默了片刻,然后问道:“他的消息来源是?” “不知道,”谢砚说,“那女孩对蓝玉的交际圈并不了解。” “蓝玉啊……这倒是个好名字,”程述感慨了一句,又问,“那女孩叫什么?” “……也不知道。”谢砚尴尬地说道。 在询问的当下,他就不止一次在心中腹诽,银七居然连对方的名字都不问。 也不知该说他大大咧咧,还是没礼貌。 “真不像是你的风格。”程述说。 “我会再去打听一下,”谢砚顿了顿,试探着问道,“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的来历?” “ag07从来不跟任何人亲近,”程述说,“那天不仅救了你,还专程送你去医务室,让人很难不好奇。” 这话听来有点古怪,仿佛银七是因为他的父亲才对他付出温柔和关心。 “他到底——” 程述打断了他的话:“我不知道,你自己问他吧。” 太假了。 谢砚不信,却又无计可施。 “如果能查到他的消息来源就好了。就算是我,当初也是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才打听到你的身世,”程述说,“他只是一个普通的spe,不该接触到这些信息。” “你的特殊渠道?”谢砚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 程述完全无视了他的发言,继续提醒道:“我希望你能继续了解,但在打探的时候千万要小心,别莽撞。你的身份对兽化种而言太敏感了,如果确定真的已经流传出去,那就立刻收手,然后向我汇报。凡事要以你的安全为优先。我会给你一个紧急联络用邮箱,任何时间任何内容,只要我收到,都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 “放心吧,”谢砚说。“我现在姑且算是有一个保镖。” “你这么说,我就更担心了,”程述闻言叹了口气:“我真怕你的保镖为了保护你又干些六亲不认的事。” “你很关心他嘛,”谢砚又试探,“区域督导负责的兽化种不少吧,每一个你都那么上心吗?” 程述苦笑了一声:“受人之托罢了。”他不给谢砚细问的机会,又问,“还有别的要汇报的信息吗?” “没有了,但我有一个问题,可以帮助我更好的完成工作,”谢砚说,“你接触过蓝玉本人吧?我打听到的所有消息,都说他是一个非常温和的人。在你看来属实吗?” “从过往的历史记录来看,他没有过任何违规,”程述说,“现阶段,能离开保护区的兽化种都经过严格的审核,不存在特别粗暴和莽撞的个体。” 谢砚心想,那银七是怎么混出来的? “我想知道的是你的感受,事发之后你肯定见过他,”谢砚问,“他是什么样的人?你从他身上什么也问不出吗?” 程述沉默了几秒。 “……不能说?”谢砚问。 “问不出,”程述说,“他的精神完全崩溃了。语无伦次,情绪起伏异常,对话毫无逻辑。” “……” “本来是不该说的,”程述叹了口气,“但……应该会对你的工作有所帮助吧。我们高度怀疑是受了一种药物的影响。” 谢砚蹙眉:“药物?” “你或许听说过,特定性状荷尔蒙逆转剂,代号‘野火’,”程述说,“但一般人们会俗称它为‘返祖素’。” 【作者有话说】 虽然昨天在作话里那么说了很丧气的话 但其实我准备工作超级无敌充分的 我非常爱他们、爱这个故事 我会好好写的! 明天见! 第25章 25.返祖素 第25章 25.返祖素 “返祖素”这个名字,谢砚是听闻过的。 在谢砚的认知中,这是与所谓的“听话药”、“化尸水”之类玩意儿并列的存在。 在那些坊间故事中,“听话药”能让人瞬间丧失抵抗力,有求必应,乖乖听话。而“化尸水”则可以只通过一点点药粉就把人类的尸体彻底融化成液体,消失不见。 返祖素也和它们一样奇特。它只能作用在兽化种身上,兽化种轻轻嗅一下,立刻就会进入返祖状态,兽性被完全激发,变得六亲不认,狂性大发。 谢砚从来没当真。 毕竟这个东西的命名前提就不成立。 兽化种的存在历史不过一百多年,但现在的很多人已经彻底模糊了他们的源头,以为他们是从各种不同的野兽进化而来。 也正因此,这些人普遍从根源上不认同兽化种作为人类的身份。 但其实中学的历史课上就曾提到过,兽化种不过是战争年代道德和人伦日渐垮塌后基因科学家的疯狂造物。 那时的每一个兽化种,都是人体实验的牺牲品。 出于好奇,谢砚曾经搜索过一些当时的照片。那时的兽化种外型远比如今更为异化,有些甚至显得十分可怖。 按照现在的标准,应该全都会被评级为tpe,即完全表型表达兽化,也就是绝对不会出现在人类社会中的,俗称的c型兽化种。 但即使如此,那也是经由人类胚胎改造而成的。 若兽化种真的“返祖”,不该变成兽,只该恢复成人。 直到从程述口中听到这个词,谢砚才意识到,这种听来夸张的药物或许真实存在。 所谓的“返祖”,不过是人们根据兽化种被影响后的表现而望文生义的概括。 结束通话后,谢砚主动去搜索了这种代号为“烈火”的药物,得到的结论十分混乱。 绝大多数都出现在小说故事之中,偶有所谓的“亲身经历”,听起来也更像是坊间逸闻。至于官方记录,更是一片空白。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是一种受到严格监管,普通人很难入手的管制药物。 整个事件似乎变得越来越复杂了。 谢砚一度以为蓝玉看似无差别攻击,实则是有针对性地想要对自己进行复仇。可若他受药物影响陷入疯狂,还能精准地找到目标对象吗? 如此一来,自己的身份,在整个事件中似乎又显得无足轻重了。 不过,就算和蓝玉的动机无关,有一点也不容忽视。 若他是谢远书的儿子在兽化种中流传开,一定会引来仇恨。 谢砚想要了解真相,也愿意为之做出一些努力,但本能还是会以自己的安全为最优先考虑项。 想要知道自己的身份有没有在兽化种间传开,有一个还算简单的方法。 若论校园中兽化种人脉最广的人类,无疑是身兼学生会主席和忒休斯学会会长的宋彦青。 当谢砚在闲聊间装作随意地询问宋彦青:“社团里大家对我印象如何?” 宋彦青毫不犹豫地告诉他:“很好啊。你能加入,大家可开心了。” “那就好,”谢砚装模作样地长舒一口气,“其实我的有些观点……我以为兽化种朋友会觉得冒犯。他们不介意我说要加强审核什么的吗?” “唔……”宋彦青思考了一会儿措辞,“具体想法可能每个人都不太一样吧。但总的来说,这对他们而言已经算是一个相当温和的观点了。”她说着想到了什么,笑了起来,“其实他们内部观点也不统一的。有些人反而很支持加强审核,比如认为像银七这样超大体格的肉食种也应该在审核中被咔掉。” 谢砚眨巴了两下眼睛:“这是上次聚会时见过的那两位朋友的意见吗?” 那天那两只食草动物全程都被银七吓得瑟瑟发抖,可怜极了。 宋彦青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笑道:“接触得越多,就越觉得其实他们和普通人类没什么不同。有各种各样的人,就也会有各种各样的兽化种。” 谢砚默默点了点头,同时也稍微放下心来。 他又问:“对了,我们社团有没有这样一个人。女生,个子大概这么高,长头发,戴眼镜,看起来很文静,声音特别脆,右脸这个位置有一颗痣。就是前些天红珠提起的蓝玉的朋友。我跟她见了一面,但忘记问名字了,想再找她很难。” 他给出的形象听似具体,实则笼统又模糊。 社团中几百个成员,本以为宋彦青无法立刻给出答案,却不料这女孩儿只是略一思忖,立刻摇头道:“没有。” 谢砚惊讶:“确定吗?” “确定啊,”宋彦青说,“不过,我可以帮你去打听一下。” 两天以后的周五,宋彦青准确地给出了“那个女孩”的信息。 钟清铃,应用化学系,成绩极为优秀。 谢砚心中略感惊讶。那女孩儿怎么看都像是一个文学少女,没想到竟是一个理科生。 他没有再去寻找钟清铃,而是直接把她的信息发送给了程述。 水太浑了,他现在最关心的还是自己的人身安全。 这几天来虽然也有试着打听,但因为重心都在实验室里,没有得到什么有效的信息。 而与此同时,花了大量时间和精力过后,基因样本对比工作暂时也没有什么收获。 那实在是枯燥又漫长,为了尽早完工,谢砚把绝大多数闲暇时间都扑在了上头,每天头晕眼花,但暂时没有发现自己的基因样本含有与银七的基因样本特异共享、且与人类参考基因组存在巨大分歧的大片段连续基因组区域。 自己目前为止还算是个人,也不知道该不该为之庆幸。 对比工作还在继续,谢砚暗暗祈祷着,最好之后也不要有任何的发现。 每天泡在实验室里却不务正业,最怕的就是被导师抓包。 当又一次和沈聿在实验室中不期而遇,谢砚不等对方开口,立刻露出了讨好的笑容:“沈教授你又来啦!能跟着你这么关心学生的导师,我们真的太幸福了。” 沈聿笑眯眯地无视了他的糖衣炮弹,直白地问道:“看你最近挺忙的,但好像不是在忙课题嘛?” 实验室进出都要刷卡,使用时长一目了然。 “在做一些……课外拓展,出于兴趣,”谢砚双手合十,冲着沈聿讨饶,“对不起,占用了公共资源。但教授你肯定能理解吧?我这个人就是好奇心比较重,什么都想试试。” 沈聿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只要是专业相关的,有不明白的,可以问我。” 谢砚心中一动:“……我最近听说了一种东西,很神奇,叫返祖素。教授你知道这玩意儿吗?” 沈聿的笑容瞬间收敛,表情变得严肃起来:“从哪儿听说的?” “小说,”谢砚胡诌道,“一些和兽化种有关的小说里会提到,说是只要用上一点点,兽化种就会彻底发狂。” “哦~”沈聿完全答非所问,“听说最近很流行人类和兽化种的爱情小说,很多年轻的女孩子特别爱看,会有一些比较激烈的剧情。你也喜欢吗?” 谢砚慌忙摆手:“不是那种发狂!就是……呃……” 话题突然变得奇怪,面对长辈,他不免尴尬,有点儿不好意思起来。 “我知道,”沈聿说,“返祖素不是那么温和的东西。一些小说里会提到,但大多都小看了它的伤害性。” “它很可怕吗?”谢砚问。 “因人而异,但区别也只是在糟糕和特别糟糕之间,”沈聿提醒道,“总之,这绝对不是一种可以出于好奇就去接触的东西。”他显得有些担心,“你不会是在研究这个吧?” “放心,绝对没有!”谢砚赶忙澄清,“我这个人遵纪守法,而且……胆子也很小。” 沈聿脸上又浮现出了笑意:“可不见得。你毕竟是谢教授的孩子。” 谢砚一怔,心中下意识有些抵触。 他从来不喜欢这个话题。谢远书的孩子,那是他一生都在努力摆脱的标签。 但此刻,却不知为何又产生了一些古怪的冲动。 “在你眼中,我爸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这对沈聿而言似是一个需要郑重对待的话题。 他沉吟许久,答道:“一个很典型的理想主义者。” 谢砚安静地看着他,在心中细细反刍这句话。 “这类人通常会有一些很明显的缺点,”沈聿继续说道,“比如偏执,比如不切实际。”他略微抿了一下嘴唇,“但……” “但你依旧很敬重他,是吗?”谢砚问。 沈聿点头:“是的。他是我的恩师,对我的影响不可估量。” “那当初,你为什么会选择离开呢?”谢砚问。 这是沈聿在任何公开场合都不曾正面回答过的问题。 谢砚问完就有些后悔。 答案如此显而易见,沈聿避而不谈,恐怕只是不愿意在人前抨击自己曾经的导师罢了。 沈聿显得有些唏嘘,笑着长吁了一口气,说道:“尊敬不代表绝对的认同。我跟他……我们都有各自的路要走。” 说完,不等谢砚回应,他朝着大门的方向示意了一下。 “你那位长尾巴的朋友早就在等着了,快去吧。” 【作者有话说】 谢砚没看过那种小说,但沈教授你怎么知道的那么细。 要不来细说一下激烈的剧情。 第26章 26.不负责任的保镖 第26章 26.不负责任的保镖 谢砚收拾完毕,离开实验室后却没有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 沈聿说银七已经在等,可见来时打过照面。难道是去上厕所了? 谢砚在原地晃悠了两分钟,依旧没有等到银七出现,决定打个电话。 铃声响了两下,被按掉了。 谢砚疑惑之际,收到了一条银七发来的消息。 ——我有点事,你自己回去吧。 这可真是一个不负责任的保镖。 谢砚心情有点复杂,思考着到底临时发生了什么大事,才会让这个兽化种选择抛下自己。 今天早上已经在定位器上打过卡,眼下时间虽然已经有点晚了,但校园道路路灯明亮,来往也有不少学生。 对于独自行动,谢砚并不感到害怕,可心里却还是产生了些许古怪又别扭的情绪,对银七如此一走了之感到不满。 他想,自己应该只是好奇,是出于监护人对被监护对象的关心,所以才会耿耿于怀。 他给银七发了条消息。 ——什么事那么急? 正如预料中那般石沉大海。 真是一点也不可爱。 这家伙不说,谢砚也有办法。 他打开那个专属app,切换到了名为“关心ta”的界面。 界面上有几个选项,点击“ta的位置”后,屏幕上很快出现了卫星地图和一个小小的红点。 正式成为银七的监护人一周有余,谢砚终于第一次使用起了自己神圣且单方面侵犯的权利。 红点一动不动,停留在离他大约五六百米的位置。 那地方有点儿偏,谢砚有印象,是一条断头路,旁边是一栋已经十分老旧但依旧在使用中的教学楼。 红点既不在教学楼里,也不在道路上,和建筑外沿的墙壁几乎重叠着,看起来十分诡异。 联想到不久前银七拒接自己通话的举动,谢砚心中愈发狐疑,略一思忖,决定去探个究竟。 保证银七的言行合规,是他应尽的义务嘛。 路上,谢砚顺手点开了“关心ta”界面里“ta的声音”的选项。 戴上耳机后,隐约能听到一些微弱的杂音,像是衣物摩擦。 没有人说话,连风声都很微弱,非常安静。 谢砚怀着好奇把时间往回倒退了十五分钟,再次播放,在耳机里听到了一个意料之外但又情理之中的声音。 “又来接谢砚?这么晚了,他还在实验室里吗?” 是沈聿。 他的语调一如往常,温柔和煦。 可惜,他的对话对象很不给面子。 银七这个没有礼貌的家伙面对友善的寒暄毫无反应,沉默以对。 所幸沈聿并不介意。 静了几秒后,他又说道:“他可能是太专注,忘了时间。我去帮你提醒一下吧。” 谢砚心想着,若是银七再不搭理,自己可得好好批评一下这家伙了。 几秒的寂静过后,隐约有脚步声逐渐远去,银七此时突然开口。 “你不记得我了?” 脚步声戛然而止。 沈聿似是迟疑了会儿。大约两秒的停顿后,他试探着说道:“我记得上周也在这儿遇见过你。” 银七没有回话。 谢砚几乎可以想象出那双金色的眼瞳牢牢锁定对方却沉着脸一言不发的样子。 “我们还在什么地方见过吗?”沈聿语调透着疑惑,“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和很多兽化种朋友打过交道,时间远了可能有些记不清。如果你不介意,可以提醒我一下吗?” 银七依旧不吭声。 谢砚听着都有些急了,心中愈发感到古怪。 沈聿往回走了两步,声音近了些。 “是有什么想要跟我交流的事吗?”他很有耐心地问道。 谢砚听到了略微不自然的声响,银七深吸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要收他做你的学生?” “谢砚吗?这……”沈聿愣了一下,语调听起来有点哭笑不得,“他很聪明,有天赋,又跟我有些渊源……你是在关心他?” 回应他的,是漫长的沉默。 沈聿被这个莫名其妙又失礼透顶的家伙闹得有点儿没招了:“没别的事,我就先进去了。” 脚步声再次远去,直到远远传来开门声响,银七忽然开口:“你明明恨他。……我是说,谢远书。” 他说得并不大声。 沈聿或许是没有听见,那之后再也没响起他的声音。 谢砚眉头紧蹙。 他知道,沈聿对谢远书的感情是十分复杂的。当初两人分道扬镳之前,必然有过一些不愉快的经历。 自己身为谢远书的儿子,这些年来被迫隐瞒身世,依旧深受所累。 沈聿出自谢远书门下是众所周知的事,能顺利走到今天,想必吃了不少的苦头。 自己都免不了会有所怨怼,何况沈聿只是父亲的学生。 谢砚过去不愿细想这些,此刻被银七突然点穿,顿时深感压抑,有些喘不过气,同时也不禁对沈聿的无私相助更为感恩。 问题是,银七到底知道多少? 他之前自称对谢远书的了解更甚于谢砚,而沈聿的资料信息很容易就可以在互联网上被查阅到。 算算年纪,实验室被烧毁时银七还是一个孩童,沈聿与谢远书决裂又在此之前。 这么一想,那翻“你恨他”的言论很像是在查阅了各方资料后得出的中二少年发言。 ……可他又问沈聿记不记得自己。 谢砚越想越觉得不对劲,耳机里忽然又蹿出了一些声响。 刺耳的“咯吱”声响后,谢砚听到了一些微弱的风声。 |  银七打开了走廊上老旧的窗,把身体探出去透气。 除了风声,还能隐约听到一些楼下道路上传来的交谈声响。 就这么过了半分钟,耳机里的声音陡然变得奇怪起来。 衣料的摩擦声,凌厉的风声,伴随着运动而产生的粗重呼吸声。 乍一听,仿佛是银七突然跳楼了。 不对,不是仿佛,好像是真的。 短暂的诡异声响后,动静瞬间小了下来,而之前楼下隐隐约约的对话声变得清晰了一些。 几个陌生的男声说着一些不着调的废话,距离忽远忽近。 银七在做什么?跟踪吗? 耳机里还在响着距今十五分钟前的声音,谢砚已经站在了站在那条断头路的尽头。 看着gps地图上几乎快要和自己紧贴在一起的红点,他陷入了疑惑。 四下环顾一圈,面前不到两米就是教学楼的外墙。楼梯和道路中隔着不算宽的绿化带,种着若干高大且枝叶繁茂的绿植。 难道是在树上? 谢砚正想走近确认,手机振了一下。 银七总算回了。 ——你来做什么? 谢砚心想,看来是找对了。 他在树下仰头细细观察,没一会儿,又收到了一条。 ——我不在树上,你是不是傻。 才刚看完消息,几乎与大树紧挨着的墙上发出了一声“呲”的轻响。 谢砚顺着看过去,隔着月色,在三楼几乎被树荫遮挡住的一处幽暗窗台上发现了朦胧的轮廓。 银七无疑也正低头看着他,金色的眼眸在一片昏暗中泛出幽幽的光,隔着些距离,依旧清晰可见。 若非已有心理准备,大晚上若突然发现暗处藏着这么个家伙,恐怕能把人吓死。 谢砚想开口,又很警觉地意识到了什么,转身不再看他,关掉了音频后低头发消息。 ——你在那种地方做什么? 此时已经临近八点,但教学楼里依旧有教室亮着灯。 ——给我寄爆炸物的人就在里面。 银七回答。 谢砚心中一惊。 他记得初见时银七腰腹的伤口,鲜血淋漓,极为可怖。 所以,银七是在窗台透风时发现了目标,所以才跳窗追了出来? ——你是怎么认出来的?你们没打过照面吧? 他发完这一条,又立刻追问。 ——你想做什么? 学校里藏着这样一个仇视兽化种、疯狂且充满行动力的人,无疑是极大的安全隐患。 可眼下,谢砚更担心的是银七会在冲动下做出不可挽回的事。 他很清楚,普通人类在这个兽化种面前有多么脆弱和不堪一击。 银七答非所问。 ——你能不能离远点,很影响我。 谢砚无奈地叹了口气,干脆走进了楼道里,同时又在消息中强调。 ——千万别乱来! 生怕银七不够重视,他又补了一句。 ——我有办法可以控制你的行动,你知道的吧? 这完全是虚张声势。 若是动用了颈环里的麻醉剂,融管局会立刻收到警报信息,同时派出专员,进一步控制兽化种,并详细了解事发经过。 若监护人的操作理由不不充分,会被撤销监护人资格。但若合理,兽化种将面临严重的扣分,极大可能会被送回保护区。 所以一旦使用,等于直接宣告监护关系破裂。 所幸银七似乎对此并不了解。这个从来我行我素的兽化种面对威胁总算变得老实了一些,交代得十分具体。 ——我闻到了他的味道,但他们结伴三人,不能确定是其中哪一个。他们现在都在三楼的自习室。 谢砚听懂了。 银七循着气味一路追过来的,打算等那几人分开后再确认到底是谁对自己下的手。 谢砚看了一眼时间。 眼下八点二十七分,距离自习室关闭还有大约半个小时。 他上了楼,进了走廊,朝着银七所在窗台的位置看去。 窗外一片昏暗,平日里异常显眼的兽化种此刻身影几乎全都融进了夜色中。若非早已知道他的存在,乍一眼极难分辨。 就在那个窗台的斜对面,是一间亮着灯的自习室。 ——是哪三个人? 谢砚问。 ——倒数第二排,靠角落。 谢砚收起手机,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 银七:好气,我就不能拥有一点自己的个人生活吗!(摇尾巴) 第27章 27.危险! 第27章 27.危险! 手机立刻振了一下。 谢砚猜到是银七发来的,当下并没有理会。 时间已经很晚,这栋楼位置又太偏,一向紧俏的自习室只坐了半满,一眼就能锁定银七所说的那三个人。 三个都是男生,外貌打扮平平无奇,是很典型的丢进人堆里就容易认不出来的工科男形象。 此刻他们都专注于面前的书本或者笔记本电脑,完全没有留意到谢砚的出现。 谢砚径直走了过去,在他们前排坐了下来,把自己随身背包里书本和笔记摊在了桌上。 五分钟后,他转过身,悄声问坐在他正后方的男生:“同学,请问你有充电宝吗?” 对方抬起头来,茫然地摇了摇头。 谢砚观察着他的表情,遗憾地叹了口气,又看向了坐在角落里正在使用笔记本电脑的人。 那人戴着一副细框眼镜,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十分随意地瞥向谢砚,接着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谢砚冲他笑了笑,问道:“同学,你有充电宝吗?” “没有,”细框眼镜指了指自己的笔记本,“但你如果有数据线,可以在我的电脑上充。” 坐在另一侧身穿格子衫的男生听见声音也抬头瞥了一眼,但很快便低下头去,不再理会,继续奋笔疾书。 谢砚点了点头:“有的。” 他说完,把手机连上数据线,锁定了屏幕后递给了对方:“谢谢。稍微充五分钟就够了。” 对方也朝他笑了笑:“不客气。” 五分钟后,当他拿回手机,解锁后,屏幕上跳出了一个是否允许访问的弹窗。 他用疑惑的眼神看向那男生,对方立刻答道:“不小心点到了。” “没关系,”谢砚说,“谢谢你。” 他说完转身,伏在桌边,点开了和银七的对话框。 方才那条消息果然是银七发的。 ——你想做什么??? 谢砚无视了这句废话,回复道: ——最左边的那个戴眼镜的可能认识我。 仇恨兽化种到主动出击寄送危险品,那意味着一定会关注兽化种有关的各类信息,所以必然会记得他的长相。 谢砚很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在仇视兽化种的人群中已经成了一个标准的大反派。 人在面对意外时瞬间的微表情是极难掩饰的。中间那人反应平淡,首先可以排除。右侧的格子衫没来得及观察,但态度十分冷漠,也不像有异常。 刚发完,谢砚的后背被人用手指轻轻地戳了戳。 谢砚回头,细框眼镜冲他笑了笑,接着竟端着电脑站起身来,挪到了他身旁的空位,压低了声音对他说道:“笔记本电压小,充电很慢,五分钟肯定不够用的。我离近点,你继续连着吧。” 如此热心,更显得可疑。 从他刚才在自己手机上留下访问记录看,肯定不是这方面的技术人才,不必担心信息被窃取。谢砚感谢过后大大方方地把数据线插进了他的电脑,当着他的面继续和银七联系。 ——你能看见吗?他好可疑。 银七没回,那男生又开口:“我以前没在这个自习室见过你。” “嗯,我第一次来。”谢砚说。 “这里挺好的,虽然位置偏,但也有好处,晚上人少,安静,”对方说道,“我和我几个室友考前都来这儿复习。” 谢砚心想,原来是室友。 那银七就算蹲到他们出去,恐怕也不会有三人分开让他一一确认气味的机会。 这对谢砚而言反而是一件好事。 会选择主动进入试探,就是怕银七在找准目标后立刻打击报复。谢砚作为监护人,想象一下都觉得天塌了。 他冲着那男生竖起手指,贴在唇边:“但我们这样说话会影响其他人。” 对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再开口,片刻后递来了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校内网的通信账号,和一个简笔画的笑脸。 谢砚挑眉,与此同时,手机收到了一条银七的消息。 ——他为什么色眯眯地看着你? 谢砚愣了一下,扭头看向那个男生。 对方察觉到他的视线,露出了一个十分友善的笑容。 手机又振了。 ——为什么和他眉来眼去? 谢砚心想,有病吧这个家伙。 他不再理会说胡话的银七,手机上快速地添加了细框眼镜的好友,很快得到了对方的详细信息。 这人果然是个工科生,能自学制作出土制炸弹倒也算是合理。 才刚通过好友申请,紧挨着他的细框眼镜男立刻发来消息。 ——你的名字很好听,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谢砚故意把话题引向自己关心的方向作为试探。 ——你可能真的听过哦。 按下发送后,他听到身侧传来了轻笑声。 对方回复: ——哦?怎么说? 谢砚没有立刻回他,而是切换窗口,给银七发消息。 ——我想办法把他单独带出来,你判断一下是不是这个人。但你记住,就算是,什么都不许做,交给我处理就好。 银七答非所问。 ——他好恶心。 那男生的消息和他的消息几乎是一起出现的。 ——我想起来了,你上过校内新闻,是不是? 谢砚暗想着,没想到这么快就露出马脚了。 他继续给银七发消息。 ——你先答应我。 银七没回。 看起来很不配合,但以谢砚对他的了解,这大致上就是默认了,只是心里有些不痛快罢了。 于是他转而给细框眼镜发消息。 ——我想出去透透气,你知道这附近哪里有便利店吗? 对方回得飞快。 ——知道啊,我带你去吧。 他说完立刻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同时朝着身后两位同伴比划:“我先走一步。” 谢砚正后方的男生依旧一脸状况外,疑惑地“啊?”了一声。 而另一侧的格子衫只是飞快地朝着他撇了一眼,之后立刻低下头去。 谢砚看着这人微微蹙起的眉头,心中又起了些猜想。 他跟着细框眼镜一同走出了自习室,主动引着对方朝着银七所在的方向靠近。 以银七的嗅觉,这样的距离应该已经足够了。 如果找错了目标,那就再编个理由,让他把另一侧的格子衫喊出来。 两人从银七隐藏的窗边经过,进了楼梯,才刚下了半层,谢砚垂在身侧的手忽然被握住了。 那个长得还算老实的细框眼镜男在楼梯拐角突兀地捉住了他的手,手指强硬地嵌入他的指缝之间,试图与他十指相扣。 面对谢砚惊讶的表情,细框眼镜露出了了然的笑容。 “……你不就是这个意思吗?”他在说话的同时快速靠近,“我懂的。” “等一下,”谢砚赶忙后退,另一只手抵在了两人之间,“我不是——” “你好可爱,”对方一副完全被本能所控的样子,油盐不进,不依不饶地想要追着亲他,“我第一眼就被你迷住了。” 谢砚忍着恶心,扭头躲避的同时试图提醒:“你这样会有危险……” “我就是那么危险的男——”对方状况外的尴尬调情戛然而止,紧随其后,一声惨叫。 谢砚眼睁睁看着后方一只大手拍着他的头颅,用力地按向了一侧的墙壁。 与那“咚”一声闷响同时爆发的哀嚎极为短促,那男生安静地沿着墙壁向下滑落,断裂的眼镜掉在了一旁地上。 眼见银七又上前一步伸手揪住了对方的领子,单手将那个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的男生提了起来,谢砚赶忙阻止。 “别!会出人命!”他情急之下一把抓住了银七的尾巴尖,“放手!” 银七身体一抖,松开了手。 那男生瞬间像块破布一样落在了地上。 谢砚惊魂未定地看着这个仿佛被抽了骨头的家伙,强烈的不安下声音不自然地颤抖:“不、不会死了吧……” “不可能,我只用了半分力气,”银七一手安抚着自己的尾巴,同时抬起腿来踢了那男人一脚,“别装了,起来。” 一片安静。 谢砚紧张地咽了一口唾沫。 银七沉默了两秒,轻声改口:“……顶多一分。” 又过了几秒,他用更小的声音强调忿忿强调:“死了也活该。” 【作者有话说】 银七:你,触碰了我的逆鳞(毛)! 第28章 28.内有恶犬 第28章 28.内有恶犬 谢砚蹲下身去,用手指探了探地上那男人的鼻息。 察觉到温热的气流,他长舒了一口气,起身问道:“给你寄爆炸物的是这个人吗?” 银七一副此时才回过神的样子,摇了摇头。 那十有八九就是另一侧那个一直低着头的男生了。 谢砚点了点头,然后深呼吸。 事已至此,得先想想怎么解决眼下的烂摊子。 他努力让自己恢复冷静,仰头仔细观察起了走廊的顶部,一番搜索后并没有发现到明显的监控探头。 “你快走,”他推了银七一把,“原路从窗口出去,别被人看见。” 银七刚才是从这男人的身后出手的,一击之下对方当场晕厥,应该压根没察觉到背后有人靠近。 “……你要替我顶罪?”银七问。 “我不会有事,”谢砚说,“但如果你出手伤人,传出去了,不仅你会完蛋,全校的兽化种都得跟着你陪葬。” 银七甩动了一下尾巴:“……我不走。” 谢砚瞪他一眼,见他一副倔强表情,心头忽地冒出一团火,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跳起来抬手用力扇向他的脑门。 在他动作的瞬间,银七就有了反应,也不知是否过于惊讶,竟不闪不避,硬生生地吃了这一下。 谢砚这一拍一半打在他的发丝,另一半扇在了他的右耳。 接触过于短暂,没能感受到毛茸茸的手感,只觉得接触面丝滑,还很有弹性。 银七的右耳被扇塌在了脑袋上,睁大了金色的眼睛。 躺在地上的男人此时忽然有了动静,抽着气微微动了一下。 谢砚压低了声音,恶狠狠地说道:“快滚!” 银七脑袋上那只没有被打到的左耳也塌了下去。他瞪着地上那个男人,不情不愿地“啧”了一声后转过身。 离开前,他不忘叮嘱:“……十分钟之内和我联络。” 直到他的背影彻底消失,谢砚终于松了口气。 视线范围内没有监控,不代表这栋楼里彻底没有。保险起见,决不能让这件事更扩大化。 谢砚蹲下身去,轻声询问:“你还好吗?” 对方发出了略显痛苦的呻吟。 谢砚略一思忖,站起身来,快步上楼,朝着自习室的方向跑去。 推开门后,他疾步跑到后排,冲着那男人的两位伙伴说道:“你们的朋友受伤了!” 那两人都惊讶地看向他。 “来帮我一下,”谢砚朝着门口示意,“他从楼梯上摔下去了。” 那两人立刻起身,顾不上收拾,便向外走去。 谢砚跟在他们身后,离开前,顺手从更为可疑的格子衫男生的笔袋里抽走了一支外表最为普通的黑色水笔,放进口袋。 来到楼梯拐角,原本躺在地上的男生已经坐起身来,正皱着脸扶着额头,神情恍惚,看起来有点回不过神。 他的两位舍友上前搀扶,谢砚和他们隔了些距离,解释道:“他刚才突然绊了一跤,从楼梯上滚了下来,撞在墙上了。” 男生茫茫然抬头看向他,眉头蹙着。 无论他还记不记得事发经过,此时应该都不会反驳。 毕竟公共场合对着一个刚认识的男生x虫上脑欲行不轨也不是什么适合在朋友面前宣扬的事情。 “喊了半天他都不醒,我扶也扶不动,只能来找你们,”谢砚继续说道,“他撞得那一声特别响,最好是去医院看看。” 格子衫一脸狐疑地看向他:“你们认识吗?他为什么会跟你出来?” “他说要带我去附近的便利店。”谢砚装模作样低头看了一眼时间,蹲下身关切地看着这个男生,语调温柔极了,“你还好吗?” 对方欲言又止。 “快去医院看看吧,”他冲着对方笑了笑,然后起身,“我还有事,先走了。” 才刚踏出大楼,手机立刻传来了振动。 正如他所料,是银七发来的消息。 ——解决了? 谢砚收起手机,又往前走了好一会儿,直到与那栋教学楼拉开了一些距离,才回复。 ——过来。 他按下发送时站在一道不起眼墙边。之后不到十秒,伴随一阵树叶被风轻抚的沙沙声响,一个高大的身影以一种匪夷所思的轻盈姿态从墙上跳了下来,落地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谢砚从口袋里取出了那支水笔,递了过去。 银七并没有靠近嗅闻,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便说道:“是这个人。” 谢砚点了点头,顺手拆开了这支水笔,把笔芯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里。 “是哪个人?”银七问。 “你不用知道,”谢砚说,“我会联系程述告诉他经过,这种事,交给他们处理就好。” 察觉到银七明显带着不悦的视线,谢砚瞪了回去:“你以为自己现在已经安全了吗?” 万一那个男生不甘心之下选择破罐破摔,一口咬定自己受到了攻击,事情很有可能一发不可收拾。 就算并没有拍到银七伤人的画面,但只要能有任何一台监控证明他出现在附近,就有可能被大做文章。 断案需要证据,但舆论是不需要的,有情绪和煽风点火就足够了。 “你就不该跟他单独行动,”银七嘟囔,“他一看就有问题。” 谢砚心想,怎么看出来的。 他活了二十三年,有过不止一次被同性追求的经历,但像这样的登徒子还是破天荒头一遭遇到。 “我不出手,你打算和他在楼道里苟合吗?”银七问。 谢砚现在只想打爆他的狗头。 他深呼吸,然后说道:“这件事到此为止。你先回去,如果有任何情况,不要单独行动。” 银七低头看着他:“……我送你。” 刚才还出言不逊,此刻从来凌厉的眉眼竟透出一丝温顺乖巧。 谢砚无奈地叹了口气,向前走去。 回程的路上,谢砚把那支水笔的各个部件分别丢进了不同的垃圾桶里。 到了住处,他试探着给那已经失去了细框眼镜的男生发了条消息,之后很快松了口气。 那男生既没有察觉到银七的靠近,也不曾看见谢砚出手攻击,外加醒来后谢砚有意误导,头部剧烈的撞击之下记忆产生了一些混乱,误以为自己是在试图和谢砚亲热时不小心踏空,这才撞上墙面失去意识。 见谢砚前来关心,他立刻变得积极起来,十分详细地汇报了自己的状态。 他说自己已经在医院,正要接受检查。 谢砚顺口提起了他的那两位舍友,很轻松就套出了那个格子衬衫的姓名。 在校内通里定位到了那人的具体信息后,他立刻给程述发了邮件,大致交代了来龙去脉,但省略了细节,只说是银七凭借嗅觉判断出了嫌疑人。 程述当即回了个电话。 “出了这种事,为什么之前不提?”他的语调无奈中透着不悦,“还非要等我已经下班了才来汇报。” 谢砚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里又把银七痛骂了一顿,说道:“那要不等你上班了再聊?” “你们尽快过来一趟吧,”程述说,“如果有其他兽化种收到爆炸物,不见得能全身而退。” 两人约定了周日在融管局见面。 挂断电话,谢砚不由得叹了口气。麻烦事一桩接着一桩,仿佛是老天爷故意影响他的实验对比进度。 希望至少在得到对比结果前,别再出什么纰漏了。 可惜,天不从人愿。 第二天晚上,就在谢砚打算离开实验室时,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 标题写着:三月二十八日晚八点四十分,群邑楼。 时间地点,都与昨日的插曲吻合。 点开邮件,入眼便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走廊内景,画面有些模糊,应该是使用了高倍率的手机镜头,能隐约看到一个背影正在跑向楼梯。 若那只是一个普通人,这样的清晰度恐怕难以辨认身份,但他偏偏长着一条毛发浓密的银灰色长尾。 发信人没有对这张照片进行任何说明,只留了两句话和一个定位。 “今晚老时间,等你。” “ps.如果你让第三个人知道这次会面,那我就会让全世界都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其实银七心里知道自己错了,但他嘴上不会承认的。 明天周日休息哦。 第29章 29.有笨蛋! 第29章 29.有笨蛋! 邮件里给出的定位没有出校园,但十分偏僻,远离谢砚的日常活动区域,从实验室步行过去至少需要半个小时。 谢砚在学校生活了将近六年,却几乎从未靠近过那个角落,一时间也想不起那究竟是什么地方。 查了一下,发现是一个仓库。 这个匿名邮件的发送者看起来神神秘秘,其实做的事并不算太聪明。 从照片的拍摄角度,完全可以推断出他的大致方位,正是昨天那间自习室。 用膝盖想也知道是谁干的了。 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谢砚很难推断一个偏激到会给兽化种投递爆炸物的人的想法,但也觉得对方应该不至于会在约定的地点布置杀伤性武器。 更大的可能,要么是对自己进行恐吓,要么是控制住自己后对银七进行威胁。 不管哪种,都很值得报警。 但问题在于,银七昨天的所作所为实在上不了台面。 到时候一道被捅出来,天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处罚。万一再传出去,更是糟糕透顶。 谢砚又在心里把这兽化种痛骂了一顿,思考过后设置了一封定时邮件。今晚零点之前若不取消,就会自动发送给程述的紧急联络信箱。 程述说过,紧急邮件会进行最高级别的提醒,无论他在做什么,都会第一时间看到。 离开实验室时,银七正趴在走廊的窗台上吹风。 微风吹拂他银色的发丝,连带着耳尖的长毛也跟着微微摇摆,看起来一派轻松惬意。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他没有立刻转身,只有长尾轻轻地摆动了两下。 “跟我去个地方。”谢砚对他说。 银七转过身来,靠着窗台,歪头看他。 “但别和我一起行动,稍微拉开一点距离,”谢砚继续说道,“如果可以的话,最好别让人发现你在跟着我。” 银七挑起眉来。 谢砚叹气:“需要处理一下你昨天留下的烂摊子。” 银七站直身体,撇了撇嘴,嘟囔道:“问题的根源是你非要和那种人单独相处。” 谢砚没搭理他。 两人一同下了楼,他见谢砚不反驳,又略微放大了音量强调:“你总喜欢冒险。” 正在心里骂他的谢砚不由得愣了一下。 他对自己的定位,是一个小心谨慎很擅长自我保护的人,从未想过会得到这样的评价。 可张开了嘴,却又无法进行反驳。 甚至他此时此刻正在做的事,也同样不怎么安全。 他的理智一直在告知自己要趋利避害,本能却又跃跃欲试无法安分。 就在不久前,他才因为过于冒进而吃了大亏,和这个兽化种发生了一些此刻不愿仔细回忆的深入互动。 “……让我想起一个人。”银七说。 谢砚看向他:“谁?” 银七又往前走了两步,才轻声答道:“谢远书。” 谢砚脚步顿了顿:“所以,你真的见过他。” 银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朝着前方抬了抬下巴,示意道:“不是要拉开距离吗?你先走吧。” 掠食者都很擅长隐藏自己的气息。 天色渐暗,谢砚独自走在校园里,已经全神贯注,却完全感受不到银七的存在。 擦肩而过的路人神色平淡,与平日同银七结伴行动时反差明显。 很难想象这么一个大家伙要怎么才能隐匿自己的行踪。 远超常人的体格、耐力、速度、五感。 若是战争年代,银七一定会成为一个十分可怕的存在。但在和平的当下,这样的能力却只会引起普通人的恐慌与不安。 中途谢砚扫了辆单车,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附近。 锁车时,他给银七发了条消息。 ——你见机行事。但切记,控制为主,不要伤害任何人。只会使用暴力显得你很无能。 生怕刺激度不够,发完后他又补了一句。 ——别做让我看不起你的事。 银七没回。 但没关系。从gps上看,代表他位置的红点正停留在距离自己大约二十米的位置,跟得很稳。 这附近已经很偏僻,时间也有点晚了。 附近既没有教学楼也没有宿舍,放眼望去,道路上几乎看不到行人。 目标地点的仓库外表看起来十分整洁,应该是日常都有人在打理。大门上插着插销,却没有上锁。 谢砚尝试着打开插销,轻轻一推,厚重的铁门缓缓打开。接着身后的路灯灯光,能看见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大量不同材质的箱子。 仗着银七就在暗中观察,他十分干脆地走了进去。 仓库里一片安静,除了他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任何声响。 那封匿名邮件设置了禁止回复,眼下谢砚没有任何可以主动联络对方的方式,只能等待。 在仓库里转悠了一圈,没有任何特殊的发现。 他在昏暗中冲着货架喊道:“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我在这里等你五分钟,不出来,我就走了。” 回应他的只有回声。 谢砚在角落里找个了高度合适的木板箱坐了下来。 耐心地等待了三分钟,不远处的仓库门猛然被推开了。 他立刻起身,却见银七冲刺一般地闯了进来。 “你进来做什么?”谢砚皱眉。 银七快步来到他跟前,也显得有些惊讶:“你没事?” 错愕间,大门处又传来了不自然的响动。 银七比谢砚更快做出反应,可毕竟隔着些距离,不等他赶到,大门“砰”一声彻底合拢了。 短暂的安静过后,谢砚咒骂道:“你这个白痴!” “……奇怪,我收到一张照片。”银七呆滞了会儿,尴尬地抬手抓了抓头发后把自己的终端递了过来。 谢砚伸手接过,在屏幕上看到了在仓库中满身鲜血且被捆绑着的自己。 “这张图做得那么粗糙,你分辨不出来吗?”谢砚不可置信。 银七眨巴了两下眼睛。 仓库内部十分昏暗,在手机的微弱光线下,一切轮廓都很朦胧,只有那双金色的眼睛无比清晰。 一贯犀利的视线,此刻透着清澈的愚蠢。 谢砚这才想起,眼前这个毛茸茸的大家伙,不久前还连接听电话和查看消息都不会。对他的大脑中,照片编辑这项对现代人而言习以为常的技术是根本不存在的。 在他眼中,照片只会记录最真实的画面,于是吓坏了。 “你……”谢砚哭笑不得,“好歹打个电话问一下呢?”。 如此粗糙劣质的计划,居然也能顺利把他们困住,比起愤怒和担忧,他现在更多的是羞耻。 “打不通。”银七为自己辩解。 谢砚拿起手机,果然没有任何信号。 这个仓库虽然位置偏僻,但明显日常有人管理。到了明天,附近肯定会有人经过,并不能困他们太久。 这家伙费尽心机,难道只是为了进行这种中学生水准的霸凌吗? 银七也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十分懊恼地转向铁门,跃跃欲试,试图展示自己的长处:“也不见得打不开。” 他说完后退了几步,之后猛地迈步上前,一脚踹了上去。 坚实的铁门发出的巨响声让谢砚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 漫长的余音过后,他蹙着眉上前,借着手机的光线,在铁门上找到了一个轮廓明显但并不算很深的凹痕。 “够呛。”他说,“……先不说你打开它需要几脚。现在的问题是,如果真的破坏了这扇门,我们需要怎么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儿。” 银七昨晚的暴行决不能外传。 为了掩饰一个错误,需要付出的代价正在不断堆叠累积。 “而且……这个人到底想干嘛呢,”谢砚转身看向银七,“你能这儿嗅到之前那种爆炸物的味道吗?” 银七摇了摇头。 难道真的只是单纯的恶作剧? 想看他们哑巴吃黄连,被困一夜无计可施,又碍于黑历史不敢声张的倒霉样,享受这种玩弄他们的快乐? 他也配? 这计划根本漏洞百出,愚蠢至极。 能成功全靠友方有傻子。 谢砚看向银七的眼神透着藏不住的嫌弃。 现在的问题是,大约三个小时后的凌晨,程述将会收到一封最高级别的紧急联络邮件。 希望他被惊醒急匆匆赶来后不会气得骂街吧。 【作者有话说】 小狗只是担心你啊! 第30章 30.本能 第30章 30.本能 谢砚在仓库里转了一圈,找到了灯的开关。 按下后,整个空间瞬间变得明亮起来,原本压抑的空气也随之变得轻松了些。 银七高大的身体坐在一个小小的木板箱上,眉头紧皱看着手中的终端,脸上显得有些懊恼,还有些不可置信。 “这是假的?”他问,“是找人假扮成你拍的?” 谢砚哭笑不得地坐到了他旁边,用两根手指放大了照片:“你不觉得细节很不自然吗?你看,脸的边缘有色差,血迹也不自然,甚至穿的衣服都不一样。你但凡多看一秒都会发现它不对劲。” 银七皱着眉,不吭声。 “……就这么担心我?”谢砚问。 “不是,”银七的尾巴在箱子上左右来回扫动,“我只是没办法。” “哦,我懂,如果我出事,再换个监护人绝对不会像我这样一直包庇你。”谢砚说。 银七坐直了身体,收起终端,转头看向了另一侧:“跟你说不清。” 谢砚笑了笑。 暂时找不到出去的办法,眼下气氛不算很坏,很适合谈心。 他已经不需要再和银七套近乎拉近关系,但显然,银七身上还藏着一些与他有关的秘密。 “反正早晚能出去,”他故意一脸轻松地说道,“除了有点闷,这儿环境也不算太差。” “一股奇怪的味道,”银七说,“很恶心。” 仓库这种地方,多多少少会有些陈腐气味。谢砚也能闻到一些,但并不觉得难耐。 看来兽化种过于灵敏的嗅觉也不见得完全是好事。 “应该是木箱子的味道吧。”谢砚随口说道。 银七皱着眉摇了摇头,却没有再说什么。 短暂的寒暄结束,谢砚尝试进入正题:“在我们出发来这儿之前,你回避了我一个问题。” 银七没有应声,只是靠近他的那一侧耳朵转了过来。 谢砚起身,走到他的跟前,蹲下身,仰头看他:“你见过我爸,是不是?” 他表情语调都极为真诚,甚至显得有几分可怜和讨好。 他知道,银七会吃这一套的。 银七回避了他的视线:“……不告诉你。” “那就是见过,”谢砚继续说道,“他在我七岁那年就去世了。所以,你如果见过他,只能是小时候。” “……” 谢砚顿了顿,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十分笃定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你去过aether。” 在听到那个词汇的瞬间,银七的嘴唇不自觉地抿起,眼神闪烁。 这几乎是一个肯定的回应。 猜测被印证,谢砚却蓦地慌张起来,心跳变得急促。 一个年幼的兽化种,去过父亲的实验室aether,这意味着什么? 成长的过程中,谢砚无数次地感到委屈和不甘心。 谢远书所做的一切再罪大恶极,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不曾参与,更不从中获利。直到所有罪行付之一炬,他甚至不知道究竟发生过什么。 他凭什么要背负? 但此刻,他看着眼前的银七,却不可自制地感到了强烈的亏欠感。 谢砚用轻颤的手指握住了银七垂在一侧的手。 “对不起。”他说。 银七终于愿意与他对视:“为什么?” 谢砚心绪纷乱,一时间无从解释,摇了摇头,又问:“他对你做过什么吗?” 银七沉默了几秒,忽地轻笑了一声:“……想知道?” 谢砚重新站起身来,手依旧与他的牵着,紧挨着坐在了他的身侧:“如果你愿意告诉我的话。” “和你有关。”银七说。 谢砚惊讶地看向他:“和我?” “我说过的,保护你是我迫不得已,”银七垂着视线,十分平静地说道,“因为那是他刻在我基因里的东西。” 谢砚一时间无法消化这句话:“什么意思?” “和我的意志无关,”银七继续说道,“只是本能罢了。” 谢砚呆愣了好一会儿,终于理清了思绪。 “你的意思是,我爸对你进行了基因改造,把保护我变了你的本能?”他惊讶地问道。 银七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是啊,有这么难理解吗?你不就是学这些的么。” 正是因为专业上有所涉猎,谢砚才感到不可置信。 生物习性确实会被刻在dna里。 从最底层的饿了需要进食、渴了就得喝水,许多生物在一代一代演化过程中所掌握的本能,都是不需要言传身教的。 就比如猫咪会用舔舐来清理毛发,土拨鼠会在同类休息时站岗放哨。 但那些那都是大自然的手笔,是生命漫长延续中所诞生的奇迹。 他的父亲,居然有能力修改一个个体的基因,让他本能地去保护一个特定的对象? 这太不可思议了,完全超出了谢砚的认知范围。 见谢砚呆滞着不吭声,银七甩动了两下尾巴,嘟囔道:“现在明白了吧?之前的一切都不是我自愿的,我根本不想管你。” “……那是不是意味着,我们曾经见过?”谢砚问。 “反正你也不记得。”银七说。 “对不起,”谢砚诚实地告诉他,“我童年生活在aether的园区里。你知道那场大火吧?我在那次事件里受了伤,昏迷了很久,醒来以后几乎把一切都忘了。……我不是故意的。不止你,我什么都不记得。” 银七没有应声。 “我没有把这段经历告诉过任何人,”谢砚仰头看他,“我的意思是,我是愿意相信你的。但……那些太让人意外了,我需要一些证明,你能证明你刚才说的都是真的吗?” “爱信不信。”银七说。 面对谢砚的苦笑,他无奈地撇了下嘴,犹豫了会儿,轻唤道:“……小絮。” 谢砚睁大了眼睛。 好一会儿后,他才缓过神来,唏嘘道:“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我连名字都换了,你是什么时候认出我的?” “第一次见面,”银七说,“你没怎么变。” “……” 原来从最初那一刻起,他对银七而言,一直都是特别的。 “信了吗?”银七问。 谢砚缓缓点头。 `a 1/4,i  那是他想要彻底抛弃的过去,多年来一直下意识地回避。可此刻,当意识到身旁的兽化种与自己的童年有所链接,却又不可自制地产生了强烈的亲近感。 他甚至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可以把藏在心底那个最深的秘密问出口。 我背上有一个形状奇怪的胎记,和你的皮肤颜色很相似。 我怀疑自己也有兽化种的基因。 你知道这些吗? 若保护自己真的是刻在银七基因里的本能,那告诉他,应该也没关系吧? 在一段极为漫长的时间里,他们谁都没有开口。 倾诉欲在谢砚胸口不断累积,他深呼吸,依旧与银七握在一块儿的手指微微紧缩。 银七发出了不自然的抽气声。 谢砚下意识以为是自己握痛了他,但很快意识到那不可能。 “怎么了?”他问。 银七的眉头紧蹙,身体向前倾着,另一只手扶住了额角,半晌没有出声。 “发生什么了?”谢砚不解,“不舒服吗?” 银七依旧没有回话。 他被锁在项圈下的喉结不自然地滚动,嘴唇微微颤抖,手指骤然收紧。 谢砚顿时吃痛,“嘶”了一声。 银七立刻松开了手,双手一道扶住了额头,身体佝偻蜷缩,耳朵紧紧地压在了头皮上,连耳尖都开始颤抖起来。 谢砚站起身来:“你怎么了?” 回答他的,是银七逐渐粗重的呼吸声。 “银七?”谢砚紧张起来,伸手轻抚他的背脊,“能回话吗?” 就这么过了几秒,银七的身体从持续的颤抖中平复了下来。 还不等谢砚松一口气,他微微侧转过头,从修长的指缝间露出了一只金色的眼睛,漫无目的地偏转着,最后锁定在了谢砚的面孔上,细长的瞳孔瞬间紧缩。 谢砚猛然意识到了什么,本能的危机感让他下意识想要后退,可还不等做出任何反应,眼前的兽化种以一种超越人类极限的惊人速度伸出手来。 银七的大手带着冲击力按在了谢砚的肩侧,手指瞬间收拢。 在肩胛骨几乎要碎裂一般的疼痛中,谢砚被推着向后仰倒,后脑勺重重地嗑在了木板箱上。 他倒抽着气,嗓子里发出难耐的闷哼。 这点微不足道的声音,几乎完全被上方不自然的呼吸声彻底掩盖。 疼痛让谢砚的视线难以聚焦。 他努力集中精神,终于看清压制着自己的兽化种此刻的模样,心脏瞬间被一股凉意攥紧。 那张熟悉的面孔上,蒸腾着如同野兽一般的、全然陌生的暴虐杀意。 第31章 31.仓库,孤男寡男,激烈交锋 第31章 31.仓库,孤男寡男,激烈交锋 谢砚的大脑空白了一瞬,接着立刻意识到了什么。 这不是他第一次被兽化种用类似的眼神注视。 上一回是在路边,他跌坐在地,皮肤上覆着鳞片的兽化种伏地而行,神态癫狂,理性全无。 ……是返祖素! 不久前银七说空气中有一股令人恶心的不适气味,难道与此相关吗? 谢砚没有时间、也没有余力再去思考更多。 按在他肩头的手愈发用力,疼痛瞬间加剧,他抑制不住发出痛苦的呻吟,伴随着耳鸣声,大脑产生了轻微地晕眩感。 他试图呼救,却被银七的另一只手锁住了喉咙。 他的脖子被巨大的手掌衬得纤细又脆弱,当手指急速收拢,谢砚很快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会死。 谢砚半闭着眼,模糊的视线中一双金色的眼瞳来回晃动。 意识涣散间,他用尽所有力气握紧了左手。 手里是他的手机。 考虑到紧急情况,定位器上的麻醉剂功能不必打开app,长按手机侧键振动后念出预先设定好的口令,通过声纹验证即可激活。 听起来很方便,但设计者显然还是小看了兽化种在失控状态下的杀伤力。 能握住手机不掉落已经用尽了谢砚全部的力气。 在剧痛和窒息感的双重折磨下,他颤抖的手指按不下侧键,更发不出声音。 这样下去,自己很快就会送命。 谢砚的眼眶中溢出生理性的泪水,视线愈发模糊,听力却变得远比平日更为敏锐。 银七的嗓子里逸出陌生的、带着怒意的低吼。谢砚能听见他急促的呼吸,甚至还听见了他胸膛下狂乱的心跳。 当他平静下来,还会记得这一切吗? 就在不久之前,这个兽化种说,保护自己是他被刻在基因里的本能。 他的本能现在也失控了吗? 似乎没有。 “……七。”谢砚声音颤抖,虚弱飘忽,细不可闻。 几乎是与此同时,不断从眼眶中涌出的泪水伴随着他微弱的挣扎沿着面颊向下滑落,濡湿了兽化种的手背。 紧紧掐着他喉咙的手掌忽地一松。 濒死的绝望催生出了大量的肾上腺素。谢砚残存的意识捕捉到了这短促的一瞬机会,几乎不加思考,抬起腿来,朝着银七踢了过去。 这拼尽全力的一击对银七而言却不痛不痒。 被结结实实踢中了大腿,这个兽化种没有后退半分,倒像是如梦初醒般愣了一下,微微眯起双眼的同时控制着谢砚的手也松开了些。 谢砚没有放过这仅有的一丝空隙,挣扎着扭身朝着身侧一滚,跌坐在了地上。 虽然狼狈,但至少和银七拉开了些微距离。 他用力按下了手机侧键,两秒后,手上传来了振动反馈。 趁着银七还没有回过神,把口令念出来,就能结束这一切。 谢砚嘴唇颤抖,还不等出声,面前的兽化种忽然直起身,捂着头后退了两步,发出了带着颤的、仿佛身体被撕裂一般的痛苦低吼。 谢砚大口喘息着,直到手机再次振动,才意识到自己错失了一次激活麻醉针的机会。 不断后退的银七后背靠在了几个垒起的木箱上,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失焦。 谢砚坐起身来,又一次按下了侧键,传来振动后却依旧没有说出口令。 这之后会发生什么? 麻醉针激活的瞬间,融管局就会接到通知。 这次事件会被记录在案,二十四小时内所有的录音都会被调取。 打伤学生,攻击监护人。 本就信用分岌岌可危的银七必然会面临最为严酷的惩罚。 但那与自己的生命危险相比,孰轻孰重? 答案如此显而易见,根本不是心软的时候。 狂性难抑的银七伴随着低吼发泄似的抬起手来,拳头用力砸在了木箱上。 伴随着震动和巨响,结实的箱体瞬间龟裂出一道大口。 若承受这一击的是自己的身体,恐怕当场就会失去意识,神仙难救。 “银七……”谢砚的声音带着哭腔,徒劳地恳求,“冷静一点,冷静一点,好吗?” 他很怕死。 也怕银七被带走、被审判。 “你说会保护我,”他喃喃着,已经不知是在说给谁听,“……你说这是你的本能。” 银七又一拳砸在了木箱上。 箱体彻底碎裂,木料和里面装着的货品伴随着声响落地,激起大片灰尘。 剧烈的恐惧让谢砚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要怎么才能让银七冷静下来呢? 谢砚甚至不知道他现在还能不能听见自己的声音。 银七站在原地喘息了片刻,似乎变得平静了一些,视线半眯着眼环视四周。 谢砚心中闪过一瞬欣喜,直到银七的视线锁定在他身上。 那尖锐地、透着杀性的眼神瞬间刺破了他心中仅存的幻想。 “银七,不要……”谢砚不安地向后退,“你不会伤害我的,是不是?” 兽化种的嗓子里发出古怪的声响,向他走了一步,忽地低声喃喃:“银七?” 念完后,缓缓地摇了摇头,神情冰冷。 他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吗? 谢砚愈发惶恐,再次按下侧键时心想着,不,那确实不是他的名字。 银七只是自己给他起的代称,他在融管局的官方记录代号是ag07。 严格来说,这些都不是能被称为“名字”的东西。 在成为银七,成为ag07之前,他叫什么? 如此极端的状态下,谢砚却开始思考一些看似全然不相干的细节。 银七还记得自己的乳名,他唤自己“小絮”。在那段已经被遗忘的记忆里,自己又是用何种方式称呼他的呢? 兽化种一步一步地靠近,那双金色竖瞳紧紧收缩,几乎成了两条竖线。先前的狂乱和犹豫逐渐散去,眼神冰冷,弥漫着无机质的杀意。 谢砚的后背抵在墙壁上,仰头看着已经来到跟前的兽化种,手机又一次传来没有接收到有效口令的振动反馈。 他在心里问自己,是不是疯了。 兽化种猛地捉住了他的手腕,向上提起,手机应声而落。 “……我相信你,”谢砚几乎站不稳,声音微弱、毫无底气,“我相信你不会伤害我。” 回应他的,是如迎面而来如山崩一般袭来的力量。 拳风拂过谢砚的刘海,一声沉闷的声响在谢砚的耳侧响起,让他的身体本能地颤了一下。 大片的墙皮碎裂开,扑簌着往下落,谢砚的肩头一片灰白。 恐惧又一次打湿了他的眼眶。 但这一击,终究是没有落在他的身上。 “我就知道,你不会伤害我,”他仰头,冲着面前喘着粗气的兽化种露出笑容,“你永远不会伤害小絮。” 那双原本已经被凶性浸透的双眼忽地眨了眨。 “小絮。”兽化种低沉的声音喃喃,不断重复着这个名字,“……小絮,小絮。” 谢砚依旧被他扯着,难以保持平衡,几乎就要虚脱,连睁眼的力气都不剩:“你会永远保护小絮的,是不是?” 意识恍惚间,耳畔忽地响起了童稚的话语。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连什么是基因改造都不知道吗?” “什么啊?” “就是在你出生前,在你还是一个小小小小的小虫子的时候,把你像积木那样拆开再重新拼一遍,把你变成想要的样子。” “听不懂,不感兴趣。” “你要感兴趣!因为你被改造过!” “啊?” “你被爸爸改造了,你必须要保护我。这是爸爸刻在你基因里的本能。你听懂了吗?” “……不懂。” “笨蛋,不懂也没关系。总之就是,小野会永远保护小絮。” “……” “小野会!永远!保护小絮!” “……随便啦。” 尖锐的疼痛感打破了如梦境一般的回忆,强拉着谢砚回到现实。 兽化种尖锐的犬齿刺破了他颈侧的皮肤,有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溢了出来。 谢砚大口地喘着气,轻唤道:“……小野。” 回应他的,是更为强烈的刺痛感。 兽化种松开了对他手腕的钳制,两条手臂紧紧地箍着他,将他整个身体都拢了起来。 强烈的挤压感让谢砚身体里每一根骨头都疼痛难耐。 “没事的,”他闭着眼,气若游丝,“小野,你做得很好了。” 压制着他的高大身躯颤抖不止。 除了粗重的呼吸,谢砚又听到了一些别的声音。 远比方才更为柔软,甚至透着些许可怜。 兽化种不断收拢着手臂,发泄一般将他的身体紧紧地抱在怀里。 谢砚几乎无法呼吸。 伴随着耳畔那呜咽一般的声响,颈部的刺痛逐渐消失,有一些和鲜血同样温暖的液体打湿了他的大片皮肤。 “会好的,”谢砚彻底瘫软着,用最后的力气轻声喃喃,“别哭了。小野,别再哭了。” 我知道你很难受,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尽力了。 “我没事,”他说,“我没事的。你别怕。” 在意识彻底模糊前的最后一个瞬间,他听到了仓库铁门被打开的声音。 紧随其后,是程述的呼喊声。但他究竟说了什么,谢砚已经没有力气再去分辨了。 第32章 32.但爱是本能 第32章 32.但爱是本能 再次睁开眼,见到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谢砚恍惚了好一会儿,才从一旁的床帘判断出自己应该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手背上连接着输液管,当他试着活动,发现左肩被牢牢地固定着,动弹不得。 这一点些微的声响立刻引起了注意。 本倚在窗边甩着蓬松的大尾巴欣赏窗外绿植的祝灵转过身来,走到了病床边:“醒啦?感觉怎么样?” 谢砚还有些愣神,眨了眨眼,接着立刻问道:“银七呢?” 祝灵按下了一旁的呼唤铃,嘟囔道:“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思关心他呀。” 谢砚还有些糊涂,心想着:我怎么了? 祝灵低头看向他,浅浅地叹了口气:“不过,和他比起来,你的问题确实不大。” 谢砚的肩胛骨裂成了三块,粉碎性骨折。 除此之外,还有轻微的脑震荡和若干软组织挫伤。 昏迷时,医生只是简单固定了他的肩膀,见他清醒,立刻赶来与他沟通手术方案。 全麻手术必须要有陪同。 谢砚举目无亲,又不愿让太多的人知道自己的伤情,迫于无奈之下不得不拜托了沈聿。 因伤住院,本就需要告假,瞒也瞒不住。 直到被推进手术室,程述都没出现。 “你们这烂摊子总得有人处理,”祝灵在离开前告诉他,“先别多想了,自求多福吧。” 可谢砚又怎么能不多想呢。 直到在麻醉的作用下彻底陷入昏迷,谢砚脑中依旧不断地回放着仓库中的一切。 那些疼痛和恐慌都变得模糊。 更为清晰的,是兽化种异常高热的体温,隐忍痛苦的呜咽,还有那双有着银灰色长睫的眼中不断溢出的泪水。 “爱哭鬼。” 他毫不客气地抬起手来,按住了面前银灰色毛茸茸脑袋上竖起的同样毛茸茸的耳朵,来回揉搓。 “你这样,要怎么保护我呢?” 面前的小脑袋被他揉得来回摇晃,发出可怜的“呜呜”声。 “没有那么爱哭的银狼,你是小灰狗。”他宣布。 任由他蹂躏的小脑袋闻言颤抖起来,之后忽然暴起,一把拍开了他作乱的小手。 银发之下,是一双漂亮的、金色的眼睛。 明明是一张端正又精致的面孔,此刻却故意沉着,做出一副自以为很凶悍的表情。可惜,那一对还湿漉漉的银灰色长睫,消去了所有的气势。 小灰狗凶巴巴地把他推倒在一旁的沙发上,扑在他身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发出生气的“呜呜”声。 “你要咬我吗?”他抬起双手,捧住了那张正呲着牙的小脸,“不要勉强自己啊,你明明一点也不想弄痛我。” “谁说的,”小灰狗不承认,“我咬死你。” 说完俯下身,一口咬在了他的肩头。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扭着身子躲避:“痒死了!” 尖锐的犬齿轻柔地碰触他的皮肤,带来些微刺激,和一点热乎乎的口水。 两人推推搡搡地从沙发上滚了下来,掉在了厚实的地毯上。 “你看,你没法儿弄痛我的,”他得意地告诉躺在身旁的小灰狗,“都说了,保护我是刻在你基因里的本能,你还不信吗?” 小灰狗歪头看他,一脸好奇:“真的是爸爸告诉你的?” “是啊,”他十分笃定地点头,“不信你去问他咯!” 小灰狗一脸严肃地思考了会儿,又问:“为什么是我保护你,不是你保护我呢?” 他又一次伸出手去,理所当然地搓起了小灰狗的耳朵尖:“当然是因为你厉害呀!” 麻醉剂带来的混沌感让人意识恍惚,分不清幻想和现实。 谢砚半眯着眼伸出手,停在半空。 指尖并没有传来期待中的柔软触感。短暂的失落过后,他的手指被带着凉意的皮肤包裹住了。 “梦见什么开心的事了?” 沈聿的声音响起的瞬间,眼前温馨的画面消散无踪。 谢砚在如宿醉一般的晕眩感中回过神来,只见沈聿正站在他的床边,把他的手塞回被子。 “教授……”谢砚喃喃,“我……” 一旁的麻醉医生走了过来:“醒了就先回病房吧。” 终于被安顿妥当,谢砚尚未彻底摆脱麻醉剂的影响,意识有些恍惚。 沈聿替他办理好了所有的手续,又为他安排好了陪夜的护工,依旧不太放心。 “我晚上还有个会,不能一直待着,”他对谢砚说,“如果你不方便找朋友过来,我可以让你师兄——” “不用,”谢砚打断了他,“我一个人可以的。教授,你现在有时间吗?” “不,”沈聿低头确认了一眼,“还早,我还能再待一会儿。怎么了,舍不得我?” “我有问题想要请教。”谢砚说。 沈聿失笑:“都伤成这样了,还那么好学?” 谢砚也笑了笑,浅浅吸了口气,说道:“是关于……返祖素。” 沈聿脸上的笑意瞬间散去。 “……教授,你应该已经听说了吧?”谢砚看向他,“我会受伤,是因为我的那位朋友。” 沈聿从术前赶来至今,对他关心有加,但却决口不问他的遭遇。 学校里出了这种事,必然会惊动不少人,身为他的导师,不可能全不知情。 “你放心,”沈聿猜到了他的心思,“学校比你还怕这事儿传出去。不会有太多人知道的。” 谢砚点了点头,继续说道:“我猜想,我的朋友应该是被返祖素影响了。” 沈聿叹了口气,在床边坐了下来,答道:“不一定。” “他说闻到奇怪的味道,那之后过了不久突然丧失理智,陷入狂乱,开始攻击我,”谢砚说,“而且意识模糊,听不清我说话。” “听起来很像,但从你的伤情来看……又有点矛盾,”沈聿摇头,“我直白地说吧,以他的杀伤力,如果是返祖素,你没理由活下来。” “……” “所谓的返祖素,其实是一种信息素模拟物,”沈聿解释道,“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绝大多数的兽化种本质都是嵌合体,他们大多保留了犁鼻器。犁鼻器直接链接杏仁核和下丘脑,不经过负责理性思考的大脑皮层。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吧?” 谢砚点了点头。 所以,同样的信息素,对人类无效,却可以充分刺激到兽化种。 “信息素被兽化种吸入后,会迅速结合犁鼻器受体。它向大脑发送极其强烈的错误信号,让大脑误以为已经陷入濒死状态。为了生存,大脑会瞬间切断前额叶的控制,强制接管身体,进入极端的应激状态,无差别地攻击周遭一切的生物。因为在他看来,那全都是可以致命的威胁。”沈聿解释得十分具体,“切断了前额叶的控制,意味着彻底失去一切理性。” 所以,尚能控制自己行为的银七应该不是受到了返祖素的影响? 谢砚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程述说,受返祖素影响的蓝玉在结束狂乱状态后状若痴呆,变得彻底无法交流。 谢砚不希望银七也变成那样。 可他依旧不能彻底放心。 “沈教授,那如果……这个兽化种同时有着另一种截然相悖的本能呢?”他试探着问道,“比如,他的本能就是……绝对不可以伤害我……什么的……” 这假设太过荒诞,说出口有一种莫名的羞耻感。 沈聿闻言笑出声来,一副不知要如何回答才好的表情。 谢砚脸都红了:“我知道听起来很奇怪……但如果,呃……如果是我爸,他会有这样的技术吗?就是,在出生前修改兽化种的dna,让他保护一个特定的对象……” 沈聿欲言又止,看向病床上爱徒的眼神中隐隐透露出一丝失望,半晌后才摇头说道:“……闻所未闻。” “哦,这样,也是,”谢砚尴尬地嘀咕,“我也觉得不太可能。” 再次回忆意识模糊间浮现在脑海中的片段,所有的违和感都有了解答。 可怜的小野,被那个叫小絮的小坏蛋给骗了。 这么荒诞可笑的谎言,他怎么偏偏就信了那么多年。 【作者有话说】 沈聿:我就知道他看了很多乱七八糟的爱情小说。 第33章 33.最坏的结果 第33章 33.最坏的结果 如果不是因为返祖素,银七为什么会陷入失控状态呢? 躺在医院病床上的谢砚没有任何途径可以得到答案,只是本能地想要相信沈聿所做出的判断,祈祷银七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之后的两天里,他给程述发过两次消息。 程述回得不太及时,第一次说“你先别急,照顾好自己”,第二次则表示“我会尽快抽空来一趟”。 谢砚知道他在为了处理自己的烂摊子奔忙,不好意思催,只能等。 肩膀受伤自然会影响活动,所幸伤的是左肩,不影响右手。 谢砚苦中作乐,暗自感叹银七关键时刻还知道要挑选四肢中影响最小的那一肢,实在值得表扬。 暂时回不了学校,他试着向宋彦青打探了一下风向,得知校园内完全没有任何人谈论此事。 之前种种事件让校方精神高度紧张,生怕再生事端,这一次严防死守,没有走漏任何风声。 消息灵通如宋彦青,对谢砚此刻的状态也是一无所知。 谢砚对她很信任,但出于谨慎,依旧没有告知详情,只说是自己不小心摔了肩膀。 “你也太惨了,怎么感觉从月初开始到现在,身上这儿那儿的总有伤,没好过,”她调侃道,“你家那位的保护工作做得不太到位呀。” 谢砚苦笑。 保护什么呀,自己可怜的肩胛骨就是他亲手捏碎的。 奇怪的是,如此凶残的行为,谢砚心中竟没有产生一丝一毫的怨怼。 他的大脑似乎很擅长屏蔽负面情绪。当他试着回忆,那一晚所有与创伤有关的记忆都变得模糊失真,像隔着雾的梦境一般,不太真切。 反倒是两人在尚且平静时的那些对话,依旧记忆犹新。 他循着那只言片语和意识恍惚间浮现在脑海中的画面,依稀忆起了些许似是而非的碎片。 他的童年里,确有一个长着毛茸耳朵和粗大尾巴的玩伴。 那个被他调侃为小灰狗的漂亮孩子叫他小絮。 在七岁以前,很多人这么叫他。 那时他的大名叫谢飞絮,是谢远书起的。 直到谢砚已经彻底抛弃了这个名字,才后知后觉意识到它听起来有点奇怪,不像是一个父亲抱着美好的祝愿送给孩子的礼物。 倒像是一种预言,断定他这一生漂泊无依,命如草芥。 那么,那个被换做“小野”的小灰狗,全名叫什么呢? 谢砚想不起来。 这世上,大概只有银七自己知道答案了。 他想立刻见他,听他亲口告诉自己。 在医院里熬到第三天,程述终于出现了。 他推门而入时并没有穿着平日那套制服,发型依旧梳得一丝不乱,但眉眼间却透着明显的疲惫。 不等谢砚开口,他自行脱下了风衣外套挂在了病房的角落衣架,说道:“我对你太失望了。” 谢砚心想,糟了。进门先打压,这听起来很像是在给坏消息做铺垫。 “在我面前表现得那么小心谨慎,防备心一刻不落,”程述走到床边,苦笑着低头看他,“结果一眨眼,两个人都狼狈成这样。” 谢砚很想解释,告诉他根本问题完全是在于银七这家伙太过缺乏人类社会的常识,但话到了嘴边,又没什么底气。 毕竟若要深究,自己也确实做了不少莽撞的举动。 于是,他默默接下了批判,只问了自己当下最为关心的话题:“他现在情况如何?” 程述摇头:“不太好。” 谢砚心头一紧:“怎么说?” “你应该也发现了吧,他受到了返祖素的影响,”程述说,“这玩意儿会对兽化种造成严重的后遗症。我们现在正在积极干预,但最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还不好说。” 谢砚掌心漫起阵阵寒意:“可、可是……我,我的……我……” 他一时间语无伦次,程述并不催促,耐心地看着他,示意他往下说。 “我的导师说,他应该不是……他说……”谢砚双手紧握成拳,“会不会是弄错了?他不应该……” “你冷静一点,”程述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慢说。” 谢砚低下头,把脸埋在了掌心,又深吸一口气,总算找回了一点理智。 “我的导师是兽化种的专家,”他告诉程述,“我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他叫沈聿。他说……” “我知道,”程述说,“他毕竟只是听转述大致判断。实际上我们收集到的样本,得出的结论,就是俗称返祖素的药物。” “……” 谢砚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你先别急,他的情况比之前那位好很多,”程述安抚道,“毕竟摄入量较少,并且发现得很及时,第一时间进行了干预。” 谢砚还是不太死心,抓着救命稻草不放:“可是……他还是可以克制自己的行为的。返祖素不是会六亲不认吗?” “他有克制吗?”程述意有所指地看向他依旧被固定着的肩膀,“我到的时候,他不是正要把你……” 他在哭啊。 他全身都在发抖,用几乎要让人窒息的力量紧紧地抱着自己,伴随着分不清低吼还是呜咽的声音一同涌出的,是打湿了自己大片衣衫的泪水。 |  “你能得救,不是因为我来得足够及时吗?”程述问。 谢砚摇头:“我当时很混乱,分不清时间。但……从他不对劲开始,至少已经过去十分钟了。如果他真的毫无理智,你觉得我还会有命在吗?” 他希望程述在听过后会说,难道真的不是返祖素? 然而,面前的男人在惊讶过后只是十分唏嘘地感叹道:“我有点佩服他了。” 谢砚的心沉到了谷底。 “不过,还是有好消息,”程述说,“不止一个。” 谢砚立刻看向他,眼神中透出期待。 “这次事件,是以‘因公受伤’上报的,”程述说,“我之前在系统中把你们登记为了调查协助员。所以他不会被追责,相反,还可以得到一些补助。你也不必担心治疗费用。” 这本是谢砚最为担心的事,甚至为此放弃了对银七使用麻醉剂。 但此刻,却几乎起不到任何安慰的效果。 若银七就此无法彻底恢复,信用分还有什么用呢?是生活在保护区还是外界,对一个失去意识的人而言没有区别。 见谢砚只是苦笑,程述继续说道:“还有,嫌疑人已经到案了。公安那边还在审,但八九不离十,这次困住你们下药和之前投递爆炸物的,都是他。”他说着顿了顿,补充道,“多亏你提供的信息。” “……那就好。”谢砚说。 程述蹙着眉,踟蹰了片刻,问道:“你要不要见他?” “嫌疑人?”谢砚摇头,“没必要吧。” “我是说,ag07,”程述说,“我可以安排。” “真的?”谢砚总算有点了点积极的反应,“可以吗?” 程述点头:“如果他可以在那种状态下克制自己不伤害你……或许你现在出现在他面前,也会对他恢复神志有所帮助。” 谢砚立刻说道:“我想见他!” 程述说会安排,但还需要一点时间。 谢砚心绪不宁,当晚夜有所梦。 梦里银七成了一个傻子,巨大的个子坐在给孩童准备的玩具堆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 谢砚蹲在他跟前,拉着他的手问他:“你记得小絮吗?” 他摇头。 谢砚又问他:“你是不是我的小野?” 他还是摇头。 谢砚急得掉眼泪,他却傻子似的咯咯笑。 谢砚隔着泪花看着那张模糊的面孔,心想着,他明明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 “对不起,”谢砚在梦里向他道歉,“如果我能考虑得更周到就好了。” 银七歪着头看他,然后伸出手臂,抱住了他。 当谢砚抹干眼泪,面前坐在玩具堆里的,赫然是一个稚龄孩童。 那孩子用金色的眼眸凝视着谢砚,抬起手来,伸出小拇指。 谢砚愣愣地看着,也下意识地回应。 当他们的小指缠在一块儿,面前的孩子露出了羞涩的笑容,低下头去,“唔”了一声。 视线里再也看不清他的面容,只能看见两只毛茸茸挺立着的耳朵。 然后,谢砚听见自己也发出如孩童一般稚嫩的声音。 “好,那就这么决定了,我才是哥哥。谁去告诉爸爸呢?” ……哥哥? 谢砚一片茫然。 【作者有话说】 保险起见强调一下,本文没有任何违反长佩创作规则的内容。 不知道我在说什么的忽略这句话就好。 第34章 34.想回家 第34章 34.想回家 醒来后,梦境的前半截很快在谢砚的脑中变得模糊。 只有混乱焦虑的情绪留了下来。 但最后的片段,却异常的清晰,就像真的在眼前发生过一般。 可内容过于荒诞了,那对话,仿佛他们有着同一个父亲。 怎么可能呢? 谢砚又想起了实验室里被暂时搁置的基因对照试验。 他很想立刻继续,奈何还没有获得出院许可。 住院实在无聊,人在无所事事的状态下最容易胡思乱想。 若那不是单纯的梦境,那他和银七,难不成是一对兄弟? 可什么样的兄弟需要商量着来决定谁是哥哥呢?只有双胞胎了吧。 想到这儿,谢砚心头忽地一紧。 他清晰地记得银七的身份编码:lpe-07-lu-ag07-0711。 最后的序列代表的是银七的生日,和自己是同一天。 ……不对,不可能。 谢砚在心里告诉自己,那不合理。 虽然对父亲印象模糊,但他见过谢远书的照片,眉眼间和自己颇为相似,与银七却大相径庭。 越想越乱,谢砚逼着自己暂时不去考虑这些。 银七本人应该知道一切的答案。 谢砚迫不及待想见他。 很多看似简单的事,在公务系统中,都会因为繁杂的流程而被迫变得拖沓。 整整三天,谢砚几乎耗光了耐心,程述终于传回了好消息。 距离仓库那一晚八天以后,他总算可以再见到银七。 程述公务繁忙分身乏术,到了约定的时间,只有祝灵独自来接他。 与健谈的程述不同,这个狐型兽化种显得友好却寡言。 每每视线对上,她都会立刻露出和善的笑容。配上原本就颇为可爱的长相,能让人下意识心生好感。 但谢砚也留意到,只要视线移开,这个小个子女生便会立刻恢复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衬得方才的笑意愈发甜美却又缺乏诚意。 谢砚坐在副驾驶,看着车一路驶向市郊,窗外景色逐渐荒凉,随口嘟囔:“好远啊。” 祝灵掌着方向盘,目不斜视地点了点头:“嗯。” 谢砚没话找话:“我记得之前查阅到的信息说,兽化种暂时还不能获取驾照。你作为公务人员,是有这方面的特殊许可吧?” 祝灵依旧点头:“嗯。” 真是难聊。 谢砚无所事事,低头摆弄手机,随手打开了那个原本与银七项圈绑定的app。 主界面跳出了断联提醒。 明知道已经看不到银七的任何信息,谢砚这些天还是会时不时下意识地点开。 通知栏里除了七天前那条“链接已断开”的系统提示外,还有一连串的心率异常提醒。 谢砚事后想起,那项圈本身附带着异常状态下自动注射麻醉剂的功能。想来是为了避免意外,前提条件设置得十分严苛,银七当时的身体状态虽有异样,但并没有被严格判定为异常。 “这东西还有改进的空间。”谢砚对祝灵感叹。 “嗯。”祝灵点了点头。 谢砚几乎已经放弃和她对话,过了会儿,却听她又说道:“毕竟整套系统才刚起步,终归会有不完善的地方。” 谢砚关掉了app,说道:“若是真的彻底完善了,应该就不需要这东西了吧。” 本以为祝灵会像之前那样敷衍地“嗯”一声,却见这姑娘手指在方向盘上轻点了两下,说道:“不见得。” 察觉到谢砚意外的眼神,她继续说道:“我倒觉得不只兽化种,有些人类也该戴上这东西。” 谢砚失笑:“那倒也算是一种平等。” “你觉得兽化种和人类是平等的吗?”祝灵突然问。 谢砚沉吟片刻,摇头道:“这是个伪命题,普通的人类和人类之间本来也是不平等的。”他说着朝着祝灵所掌的方向盘示意了一下,“就好像……你可以拥有驾照,但大多数兽化种暂时还不行。” 祝灵“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什么样的兽化种才能为融管局工作?”谢砚问,“最优秀的?” “ag07没有告诉过你吗?”祝灵说,“他是备选人。” 谢砚惊讶:“他?” 祝灵也很惊讶:“你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自己的专业?” 谢砚缓缓地摇头。 祝灵说:“他念的专业叫‘社会生态与公共安全’,贵校作为bsi的特别合作对象,是本市唯一拥有这个专业的高等学府。程述偶尔也会去学校为他们上课的。” “你的意思是,等他毕业,就会自动进入融管局工作?”谢砚问。 “倒也没那么简单,”祝灵说,“至少需要以a等成绩毕业,并且通过入职考核。” 见谢砚陷入沉思,她有些刻意地嘟囔了一句:“我以为你们感情很好。” 谢砚笑了一声。 好像所有人都这么觉得,毕竟他们看起来那么亲密无间。 但谢砚知道,自己从不曾对这个兽化种敞开心扉,心里一直默认着事件告一段落两人就会分道扬镳。 想来银七也很清楚这一点。 他们之间的所有的亲近,都只流于表面。 银七从不主动提起与自己有关的任何事,而他也并不关心。 谢砚忽然有些懊恼,怅然若失。 他不只好奇曾经的童年过往,也变得想要了解银七这些年所有的经历。 ……还有机会吗? 将近两个小时后,他们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谢砚看着面前挂着研究院字样的白色外墙,心中莫名产生了一种似是而非的恍惚感,精神紧张且不自在。 “……我好像来过这里,”他仰头看向围墙后那栋陌生的建筑,“却又想不起来。” “这里曾经是一间臭名昭著的实验室。”祝灵说。 谢砚恍然,心跳陡然加快。 “常有人说这儿阴气重,”祝灵说着忽然朝他笑了笑,表情透出一丝顽皮,“你怕鬼吗?” 谢砚摇头。 “那就好,”她脚步顿了顿,略微压低了声音,说道,“程述让我提醒你。隔墙有耳,再往前走一步,不该说的别说。” 她说话时脚步不停,待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两人已经踏入了楼道。 于是谢砚只是点了点头,没有回应。 从进入大楼开始,一路经历了四次刷卡身份审核,终于到达了七楼病房区域。 祝灵引着他来到了走廊的尽头,在一扇明显加厚特制的房门前停下了脚步。 谢砚看着她插入自己的身份识别卡,又扫描了指纹,最后输入了一串密码,大门终于缓缓打开。 谢砚向里张望,入眼乍一看与自己所住的病房无甚差别,只是看起来更为整洁。 病床的尺寸比寻常大了一圈,上面躺着一个姿态极为规整的人。 听见动静,那人立刻有了动静,扭过头来的同时身体十分僵硬地抽动了一下。 与那双金色双眸对视的瞬间,谢砚心头一紧,立刻快步走了过去。 不等开口,嗓子已经有些哽咽。 躺在床上的银七只是看着他,几乎没有任何动作。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与其说是躺着,倒不如说他是被彻底绑在了病床上。 银七的身体被特制的拘束衣完全包裹着,四肢都被彻底固定,可活动的幅度极小,除了头部和颈部,仅有一小片手背的皮肤暴露在外,上面插着输液管。 刀削般的面容轮廓依旧锋利,却全然不见平日的张扬。或许是因为使用过镇定剂,他的表情显得有些茫然,整个人透着与体型格格不入的脆弱感。可察觉到动静,却还是本能地试图挣扎,嗓子里发出难耐的声音,连带着身下的病床也咯吱作响。 “有必要吗……”谢砚喃喃。 祝灵撇了一眼他被固定着的左肩,很不留情面地说道:“别人被他捏碎了骨头是会计较的。” 谢砚自知失言,尴尬地笑了笑,俯下身去靠近了银七。当他的视线和那双金色的眸子对上,银七所有的挣扎都停了下来。 谢砚轻声问恢复了平静的银七:“你还认识我吗?” 银七似梦似醒,沉吟良久,谢砚终于听见了熟悉却略显沙哑的声音:“……小絮。” “对,是我,”谢砚轻柔地把手放在了他还插着输液管的手背上,“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从来热度高于常人的皮肤此刻摸起来却有些冰凉。 银七眯起了眼睛,有些迷迷瞪瞪的,又过了好一会儿才答道:“想回家。” 他说着眨了眨眼,纤长的银灰色睫毛在略显暗淡的皮肤上投下一层落寞的阴影。 谢砚在心中默念他的回答:想回家。 可你心里的那个家,究竟是哪儿呢? 肯定不是学校所安排的兽化种宿舍吧。 看着面前缺乏血色的面容,谢砚的鼻头阵阵发酸,想告诉他“我带你回去”,又怕无法兑现,徒增彼此的失落。 “小絮……”银七又唤了一声。 谢砚对他笑了笑,转身对祝灵说道:“……我想和他单独待一会儿,可以吗?” 祝灵点了点头,离开前意有所指地抬起手,朝着天花板的角落示意了一下。 那位置装着一个十分明显的监控摄像。 谢砚心想,没关系。 至少只要背过身,就不会被任何人发现自己正在为了这个兽化种掉眼泪。 除了这个兽化种本人。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日休息一下哦! 第35章 35.弃犬 第35章 35.弃犬 病房门合拢后,整个空间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 谢砚看着面前被固定在病床上的兽化种,眼泪无声地往下落。 银七视线盯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却没发出声音。 他的脸上不见平日的淡漠与冷酷,倒与谢砚梦境中的孩童有几分相似,凌厉的眉眼中透出带着懵懂的稚气。 谢砚对他笑了一下,抬手很随意地抹掉了面颊上的泪水,坐在了床沿上。 “哥哥来看你,高兴吗?”他说得十分刻意,一半为了改变氛围,一半是想试探自己忆起的片段究竟有几分可信。 银七的眉头蹙了起来,咕哝道:“你不是哥哥。我们一样大。” 谢砚伸出手,晃了晃小指:“我们拉过钩的,小野要耍赖吗?” 银七不吭声,别别扭扭地侧过头去,不再看他,消极抵抗。 没有矢口否认,那就是承认了确有此事。 谢砚按捺着心头震动,垂下手,轻抚银七略显凌乱的发丝。 指尖触碰到的一瞬,那对被迫挤在枕头上的耳朵抖了抖,向外张着挺立起来。 谢砚十分顺手地将手指覆盖在了这对毛茸茸的耳廓上。 这是他第一次正经地触摸银七的耳朵,没有遭到任何意料中的反抗。 不是因为被强行束缚,银七的神情中看不出丝毫的抵触,甚至有些配合地侧过了头,惬意地眯起了眼睛。 那对耳朵的触感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看起来浓密的毛发十分丝滑,但并不算厚实,倒是耳廓柔软又弹性十足,可以被轻易地压平,可手稍一松开,立刻十分精神地跳起来,恢复原状。 谢砚来回拨弄把玩,银七似乎也非常享受,眼皮逐渐沉沉往下耷拉,脑袋主动地靠在他的手上,轻轻地蹭了起来。 与记忆中的画面何其相似。 谢砚后知后觉,眼前的银七简直变得像个孩子。 他有很多疑惑想要问,可不久前祝灵的提醒让他不敢轻易开口。 什么是“不该说”的呢?谢砚无从判断,只本能地觉得关于两人的身世经历都是不适合宣扬的部分。 就这么安静了会儿,谢砚几乎以为银七已经在自己的抚摸下入睡,可在他收回手的瞬间,那双金色的眼眸立刻睁开了。 “我不走,”谢砚对他露出毫无伪装的温柔笑容,“……我还想再多陪你一会儿。” 银七放松地舒了口气。 谢砚心想着,他明明那么乖,那么可控,到底有什么必要绑成这样呢? “你放心,害我们的坏蛋已经被抓起来了,”他下意识地用哄孩子的语调同银七说话,“欺负小野的人会有报应的。” 他说完,原本显得有些困倦的银七忽地睁大了眼睛,像是想起了什么,紧张地问谢砚:“你的伤呢?你的伤好些了吗?还痛不痛?” “……好多了,”谢砚低头撇了一眼自己的左肩,“我一向恢复得比平常人快,过一阵就没事了。” 银七却摇头,眼神中透出一丝伤感:“可是爸爸说很危险。” 谢砚愣了愣,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他……还说了什么吗?” “他说……”银七仰躺着,看似望着天花板,视线却并无聚焦,视线落在一片虚空,“说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事。”他说着,从来淡漠的脸上露出了仿佛孩童一般的笑意,又一次看向谢砚,“我可以救你,你会好的。” 明知还有监控在看着,谢砚还是忍不住追问:“什么意思?” “你的烧伤,”银七一脸认真,“有我在,你就会好。” 谢砚怔怔看着他,一时间无法消化。 大脑中涌入许多破碎的记忆残片,混乱无序。 他经历过一次大火,就在此刻身处之地,曾体验濒死的绝望。 但有烧伤吗? 谢砚额角微微作痛,脑中记忆纷乱,无法思考。 银七误解了他的沉默,又小声说道:“但我以后就……不能陪你了。” 不等谢砚理清头绪,病房门被敲响了。 除了祝灵,一同进来的还有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 “探视时间到了,”中年男人语调冰冷,“为了避免影响病人情绪,请尽快离开。” 谢砚回过神,才刚起身,原本平静的银七忽地激动起来,睁大了眼睛,死死地盯着谢砚。 “别急,我会再来,”谢砚俯下身,“你乖乖的,我们就能再见,好不好?” 银七稍微平静下来,“唔”了一声。 可当谢砚转身,他又立刻挣扎起来,紧紧包裹着他身体的拘束衣被拉扯着发出令人不适的声响。 “我会带你回去的,”谢砚注视着他,狠着心一步一步往后退,声音却不自觉地颤抖,“我们会一起回去。你可以陪我的,我们不会分开。小野,你不要怕。” 回应他的,是银七激烈的挣扎和不甘的低吼,直到病床也发出咯吱声响。 穿着白大褂的中年男人见状十分快步走到一旁的柜子边,十分熟练的从里面取出了一支药剂,注入了与银七手背相连的输液管中。 只消片刻,银七的反应逐渐平静,虽依旧还在挣扎,但已一片安静,不再发出任何声响。 见谢砚定在门边不愿挪步,一旁的祝灵拍了拍他,轻声道:“走吧。” 谢砚咬住了下唇,转身离开了病房。 走出大门的瞬间,他依稀听见了啜泣声,下意识想要回头,大门在面前“砰”一声合拢了。 厚重的隔音门彻底切断了一切声响,走廊一片寂静。 门上有一个小小的透明视窗,但从那角度,只能看见床边的帘子。 谢砚紧贴着大门又呆滞不动,祝灵不得不出声提醒:“别看了。” “……抱歉。”谢砚对她笑了笑,转身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应该是听错了吧。方才那飘忽的哭声绝不是成年男子发出的,更像是稚龄孩童。 谢砚后知后觉,忽然意识到,这里曾经确实是他和银七的“家”。 在那段已经模糊的记忆中,他和银七一起在这儿生活过。 银七想要回的家,会是这里吗? 没有人可以给他解答。 “对了,”走在他身后的祝灵忽然问道,“来都来了,要不要去见见另一个人?” 谢砚不解:“谁?” 祝灵停下脚步,朝着他右侧的病房示意。 谢砚扭头看去的瞬间,心中已经有了猜测。 待他走到病房大门前,透过那扇小小的视窗朝里望去,见到的是一个预料中的身影。 一个皮肤苍白、覆着大片绿色鳞片的兽化种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是蓝玉。他果然也被安置在了这里。 但与银七不同,他身上穿着普通的病号服,没有任何束缚,眼神空洞呆滞,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看起来仿佛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 与当初攻击自己时那邪性又暴戾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对比之下,ag07要好多了,不是吗?”祝灵说。 谢砚明白她的言下之意,笑了笑:“谢谢。” 作为安慰,确实很有效果。 他又向着电梯走了两步,不太死心地问祝灵:“我可以和这里的医生聊一聊吗?” “也许可以,”祝灵说,“但他们什么都不会告诉你的。” “我好歹也算是……病人亲友吧。”谢砚说,“难道没有了解情况的资格吗?” 祝灵的语调透出一丝嘲讽:“哪有什么病人,你以为这里真的有改变吗?” 见谢砚面露不解,她淡淡地摇了摇头:“那些家伙怎么可能把研究对象视为和自己同等的人类呢。” 谢砚下意识想要反驳,却无底气,更无立场。 直到走出研究院,他依依不舍地回望,视线落在大楼最高处,却一时无法确认银七究竟身在其中的哪个角落。 眼下他们的对话已经不再会被旁听,谢砚问道:“这里的人知道银七过去的经历吗?” “他的经历?”祝灵问,“你指什么?” 她的表情透着些许疑惑。 “我是说……曾经在保护区的生活之类的,”谢砚立刻改变了念头,没有提及那段对自己而言也充满谜团的童年过往,“毕竟我对这些并不了解,现在也没法儿问他本人了。” “没有人会关心这些的,”祝灵扬了扬下巴,“上车吧。” 谢砚坐上了副驾驶,暗忖着,原来连她也不了解银七的过去。 孩提时代的银七,到底在父亲的实验室里经历过什么呢? 仅有的线索处处透着违和感。 银七口中的“爸爸”,真的是指谢远书吗? 他为什么要让实验室里中的活体研究对象这么称呼自己? 银七所谓的“可以救你”“有我在你不会有事”,又是什么意思? 当初在大火中死里逃生的自己,真的有被烧伤吗?可是他明明周身的皮肤都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这其中千丝万缕,似乎有所关联,答案呼之欲出。 只缺乏最后一点关键。 要去哪儿找寻呢? 暂时没有方向。 谢砚此刻更想知道的是,要怎么才能让银七好起来,再把他带回家。 【作者有话说】 除夕快乐! 这样的日子里居然是那么苦逼的一章,实在惭愧。 我承诺在这个新年假期里一定让他俩睡上一觉来让大家开心开心。 第36章 36.jz大盗 第36章 36.jz大盗 回到自己的病房后,谢砚又联系了程述。 程述告诉他,已经被捕的嫌疑人在供述时提到了银七在事发前一晚有伤人的嫌疑。 但因为当事人没有报案,且被征询时表现得对与兽化种接触过一无所知,所以没有继续追究下去。 “……你有听过他颈环所记录的音频吗?”谢砚问。 “超过二十四小时,音频被覆盖了,”程述说,“颈环关键时刻没有启动麻醉功能,可以判定为故障,已经报损了。” 谢砚暗暗舒了口气。 程述苦笑:“他真的太乱来了。这么情绪化,就算没有这次的事情,也早晚会捅出别的篓子。” 听他的言下之意,显然对实际发生的事了若指掌。所谓的“音频覆盖”,大约也只是用来搪塞公安系统的借口。 谢砚终于能确定,程述对银七确实存着包庇的心思。 他曾说是因为“受人之托”,也不知是谁有这么大的面子,又对银七如此照顾。 “那现在,我和他的监护关系还成立吗?”谢砚问。 “成立。这么特殊的情况,暂时还没有相关的条款,处理办法非常灵活。如果你想要中止,提交一份申请就可以,”程述说,“毕竟他现在情况特殊。但就算你不提出,再过一段时间,如果他被判定为彻底失去行为能力,也会自然终止的。” 谢砚立刻又问:“如果被判定为失去行为能力……他会怎么样?” “看情况,如果没有攻击性,安全系数高,应该会被送回保护区。”程述说。 “那如果……被判定为有攻击性呢?”谢砚问。 程述沉默了两秒,答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谢砚心脏骤然紧缩:“……可是蓝玉也没有被送走。他是如何判定的呢?” “他不一样,他是涉案嫌疑人,在案件告一段落前,都会被特别监管。”程述说,“你今天见到ag07的时候,他的状态如何?” 谢砚沉默了会儿,没有回答,而是突兀地问道:“有没有可能让我来照顾他?” 程述一愣:“你要去研究院?那恐怕得等你毕业才行。” “不,我是说……我觉得他完全有行为能力,”谢砚说,“他很清醒,逻辑清晰,能够思考,只是……只是稍微有点迷糊。如果他能出院,我作为监护人,可以负责照顾他。” “谢砚,我不是菩萨,”程述说,“你对着我许愿是没用的。” 谢砚自知方才的发言并不理智,尴尬地笑了一声。 程述安抚道:“只要他状态能有所恢复,能帮的,我都会尽力。” “谢谢,”谢砚问,“有什么是我现在能做的吗?” “保护好自己的安全,”程述说,“现在学校里,没人护着你了。小心还有其他藏在暗处的极端分子。” 事实上,谢砚暂时压根回不了学校。 他的恢复速度远胜常人,但粉碎性骨折毕竟不比普通扭伤。为了保证术后恢复状态,他又乖乖地在医院里待了几天。 有关系融洽的同学主动探望,他拜托对方把自己的笔记本电脑捎了过来。 在病房的闲暇时间里,他查阅了大量与兽化种有关的,尤其是与“返祖素”相关的论文。 不少都出自他的导师沈聿之手。 这其中相关性最高的,是一篇名为《诱导性表型逆转剂“烈火”所致的认知崩解与长效神经免疫重塑研究》的论文。 他这才知道,原来“烈火”这个代号,是由沈聿所命名的,也正是他进行了针对返祖素的最早的公开研究。 这篇论文的发表时间,是父亲被捕去世的两年后。 正文中并没有提及研究对象究竟从何而来,但从提供的数据可以确认,沈聿接触过大量受到返祖素影响的病例。 论文发表的时间正是反对兽化种人体实验运动的高峰,这样公开发表的文章,实验过程必然是合理合法的。 联系到正文所写的“随访三年”,谢砚很难不产生糟糕的联想。 研究的开始时间恰是实验室毁于大火不久之后。 难道这种药剂的诞生,也与自己的父亲有关吗? 谢砚不愿细想,逼迫着自己把专注投入到论文的内容中去。 文中提到,几乎所有受到烈火影响的兽化种在狂乱期过后,都表现出了不同程度的认知崩解。 轻者类似银七,意识混乱,伴随有各种孩童般的退行行为。重者则如同蓝玉,彻底失去神志,沦为行尸走肉。 但这样的症状并非完全不可逆转的。 绝大部分病患在使用药物治疗后都有不同程度的好转,尤其是轻症,通常会在三到五天的短时间内恢复理智,可以正常与人顺畅交流。 算算时间,若治疗得当,银七的症状应该已经得到控制。 可现实情况,却明显不是这么回事。 这份疑惑在论文的后半段得到了解答。 文中提到,极小部分病患的免疫系统被烈火所影响,产生了不同程度的亢进。有些表现为自噬,另一些则会触发高阈值的防御性重塑,建立极端的排他性屏障。 这样的屏障不仅拦截有害物质,也会加速代谢常规的治疗药物,导致治疗进程异常缓慢。 但针对这样的现象要如何解决,论文中并没有提及。 一周后的周日,谢砚在出院前又一次主动联络程述,得知银七状态依旧没有太多的改善。 两相对照,银七很有可能就是出现了沈聿在论文中所说的免疫系统亢进。 可惜,谢砚无法与他的医生面对面沟通了解真实情况,程述这个非专业人士又对此一窍不通。 “好消息是,解除束缚状态后他并没有表现出攻击性,”程述告诉他,“再过一阵,也许可以出院。” 谢砚暗暗松了口气。 但那之后,却是更深刻的担忧。 沈聿在论文中没有提到解决办法,十有八九是当时根本没有找到有效的治疗方案。 研究院的那些人肯定比他这个半吊子的研二学生更专业,眼下治疗进程缓慢,明显是还没什么好法子。 想来是世间对返祖素的研究缺乏病例,所以这些年来没有太大进展,是我老团。 之前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说愿意照顾银七,可若银七从此以后一直痴痴傻傻,难道自己真的要在家养着这么一个拥有可怕破坏力的超龄儿童? 这太不理智了。 程述却偏要在这种时候问他:“你真的愿意照顾他?” 谢砚握着电话,沉默良久:“……我挺想丢下他不管的,可是做不到。” 如果可以,想当个自私的人。 可是做不到。 回到学校,谢砚很想第一时间找自己的导师请教,奈何沈聿为参加学术会议暂时不在国内。 虽然会显得有点厚脸皮,但谢砚还是给沈聿发了一封邮件,在邮件中提出了自己的疑问,想知道时隔多年,沈聿对于治疗银七这样的病例是否有新的见解。 回到实验室,同门纷纷对他表示了慰问。 那之后几天,谢砚拖着尚未彻底康复的肩膀加班加点,除了重做被荒废的与课业有关的实验,还完成了之前私下进行的与银七的dna对照试验。 得出的结论不算意外。 他的样本并没有检测到兽化种特异性遗传成分。 在遗传定义上,自己是一个最最普通的人类。 这完全是他最期待的结果,谢砚却并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 那天在病房中与银七的对话,让他产生了新的、更为诡异的猜测。 有没有可能,自己背后的皮肤,根本不是天生的胎记? 要知道,父亲的研究方向,就是兽化种与人类的器官移植。皮肤当然也包含在内。 以及…… 虽然不知道父亲究竟是如果做到的,但万一,他和这个兽化种真的是亲兄弟呢? 想要得出结论并不难。 之前的实验只取用了一小部分的样本,剩下的,谢砚还保存在实验室的冷库中。 他贴上了带有自己名字的标签,理应不会有旁人随意接触。 可当谢砚再次打开冷库,里面却遍寻不着。 那份特殊的样本,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 祝大家红包多多!新的一年追文不坑! 变成超龄儿童的小野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自己的咳咳流落在外。 第37章 37.另一碟醋 第37章 37.另一碟醋 冷藏柜是公用。 虽然没有过明确的划分,但大多人都只会使用固定的一小片区域,并且会在外侧贴上自己的姓名标签。 谢砚前些天住院,课业相关的实验被迫停摆,曾拜托秦朗代为清理。 可当他询问,秦朗却一口咬定没有动过他存放在冷藏柜里的任何东西。 谢砚纳闷又没辙。 冷藏柜空间充足,正常情况下,没有人会故意乱动别人的东西,一来对别人来说基本没什么用,二来谢砚只贴了姓名标签,旁人也不会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如果知道,恐怕更不会有人碰了吧。 问遍了所有可能见过那份样本的人,没有得到任何有价值的回答。 谢砚怀疑是有人在取物时不小心碰到砸破了,为了避免事端,清理后假装无事发生。 这种情况并不罕见,再打听也没用。 谢砚原本想要再用这份样本做两件事。 其一是两人的亲缘关系的str分析。虽然理性上认为毫无可能,可银七也管谢远书叫爸爸,又与自己兄弟相称,难免让人心生疑窦。 其二是移植配型级别的hla高分辩分型,以确定他和银七的免疫系统在理论上是否会互相攻击。如果不会,或许他背后的皮肤原本并不属于自己。 当然,直接从那片异色皮肤上穿刺取真皮组织进行活检也是一种方式。但毕竟已经过去了十多年,即使是移植,绝大部分的供体细胞也早已被受体浸润替换。想要从中分离并检测到供体的dna痕迹,无异于在一片沙漠中找几粒特定的沙子。 谢砚所在的实验室硬件设备在国内所有大学中当属一流,但已久不具备完成hla分型的条件,只能求助外部商业机构。价值不菲,对谢砚而言没有太多的试错机会。 问题是,想要再取一份与之前同样的样本,对现在的谢砚而言,困难重重。 忽略心理上的难堪,即使有机会再去探望,在那个装着监控摄像机的空间里,实在是不好下手。 暂时没有解决办法,就这么风平浪静的过了几天,一向消息灵通的宋彦青约他吃了顿饭。 坐在食堂角落的餐桌边,她十分直白地问:“银七怎么了?” 谢砚来之前已经大约猜到了会有这一问,答道:“融管局对他有些安排,他需要配合,暂时不能回学校了。” 客观上全是实话,端看对方如何理解了。 “我听说了一些不太好的传言,”宋彦青比他坦诚许多,“有人说他涉嫌伤人,被捕了。” 谢砚瞥了一眼自己尚未恢复的肩膀,一脸坦然地问道:“太荒谬了。有谁受伤了吗?” “在传言里,还真有。说是一个工科大三的男生,”宋彦青说,“私底下是反对兽化种的积极分子。而且受的伤很严重,前些天突然消失以后谁都联系不上。” 谢砚立刻猜到了她所说的究竟是谁。 被警方控制,自然会和外界失去联系。以他对兽化种的仇恨态度,和学校里备受瞩目的狼型兽化种几乎在同时不见身影,很容易激发一些人的创作欲。 如果没有人能及时阻止,这样的谣言很容易愈演愈烈,等到彻底深入人心,想要再拨乱反正,难如登天。 谢砚沉吟片刻,从真相中截取了一些片段,说道:“实际情况恰恰相反。那个人给银七寄了自制的爆炸物,已经被警方控制了。银七也受了点伤。” 宋彦青十分震惊:“所以他这些天才……很严重吗?”她说完很快又意识到了什么,“你的伤,和这件事有关吗?” “具体的情况不方便多说,”谢砚对她苦笑,“警方和融管局正在联合调查,等结果吧。” 宋彦青一脸凝重地沉思了片刻,说道:“这件事,不能只有你我知道。” 谢砚明白她的言下之意,但当下并未表态,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我刚才说的,只是传言的一部分,”宋彦青说,“还有人自称亲眼见到了银七伤人,就在学校西区的储物仓库。描述得很夸张,说受害者当时已经彻底失去意识,是被担架抬出来的。” 谢砚摸了摸鼻子。 宋彦青继续说道:“现在学生之间流传一种说法,认为所有兽化种都会有一个特定的生理周期,一旦到了日子就会发作,六亲不认。也就是说,大家开始认为任何兽化种都会有突然发狂的可能。” 大众对被俗称为返祖素的“烈火”并不了解,仅从结果反推,确实很容易得出这样的结论。 但问题是,如果揭露了真相,恐怕非但起不到安抚作用,反而会引来更大的恐慌。 而一些别有用心的人意识到还有这么“好用”的东西,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这不是我们这些学生能解决的问题。”谢砚说。 “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说这种话,”宋彦青皱眉,“我觉得我们能做的事很多。” 谢砚长叹了一口气,只是笑了笑,没有应声。 和宋彦青分开后没一会儿,谢砚意外收到了一条红珠发来的消息。 自从上次视频过后,这姑娘从未主动与他联络。 或许是从宋彦青那儿听说到了什么,她问谢砚“身体状况如何”,又提醒“一个人注意安全”。 谢砚向她表达了谢意,同时心里很难不联想起不久前曾经在研究院见到的蓝玉。 面对那样一个毫无知觉的兽化种,谢砚心中再生不出恐惧或是抵触,反倒觉得不忍。 沈聿在论文中提到,被烈火影响后彻底失去行为能力的兽化种在治疗后可以获得改善,但也仅仅是在旁人的帮助下勉强维持生存的程度罢了。 谢砚不敢把这些告诉红珠。 当天晚上,他又主动联络了程述,打听案件调查的进展,同时询问若自己在此刻公开发声,能透露多少的实际情况。 程述让他“尽量闭嘴”。 “现在正在追查嫌疑人手中烈火的来源,”他告诉谢砚,“他自称这是唯一一次使用烈火,但同一所校园短时间内发生两起类似的案件,很难让人相信这其中没有关联。源头还没找到,你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如果公开发声,引起幕后人的不满,对更多的兽化种下手,情况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 谢砚对这个答复并不意外:“我明白了。我还有一个问题……” “关于ag07?”程述问。 “我想见他,”谢砚说,“我觉得自己对他的康复是有正向助益的。” “上次跟你沟通过以后,我已经打过报告了,”程述说,“你再等等,很快会有好消息的。我今天刚去见过他,他的状态非常不错。” “你们聊了什么?”谢砚问。 程述的语调中带上了几分促狭的笑意:“虽然他意识清晰,但……你知道,这家伙性格从小就不太可爱。” 谢砚心想,确实。 然后又想,其实也有可爱的一面,只是你们没机会见到罢了。 程述言而有信,两天以后,就带来了一个极为爆炸的,让谢砚喜忧参半的“好消息”。 他非常直接地发来了一个通知,让谢砚周末跟他一起去领人。 “医生对他的判断是尚有自理能力,可以在监护人的监管下出院生活,”程述问谢砚,“我明天下午两点过来接你,你准备一下。” “太好了”和“完蛋”两个词一同从谢砚的脑子里蹦了出来。 程述在他短暂的沉默中读到了什么,用不怀好意的语调揶揄道:“怎么了,想弃养了吗?” “……如果我真的不管,会怎么样?”谢砚问。 “不会怎么样,”程述说,“继续在病房里呆着。按理来说下一次例行审核在明年初,在此之前,他都可以继续留在研究院。审核后一定概率会送回保护区,但现在他这样的病例很珍贵,也许会被留下观察。” 听起来都好可怜。 谢砚叹了口气:“我会准时做好准备等你。” “真善良。”程述调侃。 谢砚心想,我只是要从他身上寻找到属于自己的答案罢了。 虽然也确实有点想他,但那只占了很小部分的因素。 【作者有话说】 魔童(即将)降世。 过年实在太忙了,完全摸不到电脑。 明天临时请个假。 等未来如果能上首页的话会加更回来。 第38章 38.训狗大师 第38章 38.训狗大师 又一次来到位于市郊的研究院,在与银七见面之前,谢砚先被带到了一间装修简洁的接待室里。 坐下不久后,之前见过的中年男人匆匆赶来,公事公办地交待起了日常注意事项。 他表情显得有些凝重,似乎对这样的安排方式并不认同,叮嘱时显得有些啰嗦,对谢砚缺乏信任。 “缺乏控制手段的普通人,要照顾这种病例非常危险,”他对谢砚强调,“要最大可能保证他情绪稳定,镇定药剂必须每日按时服用,不能有任何侥幸心理。” “这会对他的身体造成负面影响吗?”谢砚问。 “长期的话,当然会,”对方说,“但两者相害取其轻。反正如果你出事,他最后还是会被送回来。而且……其实现在所有药物对他的影响都很小,就算是高强度的镇定剂,也会被迅速代谢。所以需要及时补充。” 谢砚心想,这不就是沈聿在论文中所写的情况。 “因为免疫系统亢进?”他试探着问道,“所以治疗用的药物也会被他的免疫系统攻击,发挥不了作用,对吗?” 中年男人显得有些意外,点了点头:“你倒是知道不少。” `a 1/4,i  “现阶段没有解决办法吗?”谢砚又问。 见中年男人毫不犹豫地摇头,他的心立刻沉了下去。 前些天发给沈聿的邮件,在第二天就得到了回复。沈聿的答案是:受限于条件,没有进行后续的研究。 难道银七就要这样痴痴傻傻过一辈子了吗? “那……治疗时间足够长的话……多少应该也会有点作用吧?”谢砚不死心地问道。 对方答得十分严谨:“一切都有可能。” 见谢砚蹙着眉一脸忧心忡忡,中年男人或是动了恻隐之心,又说道:“现阶段我们有一些还在构想中的方案,需要时间验证。说不定未来很快就能有所突破。” “您认识沈聿教授吗?”谢砚说,“我是他的学生,对这些略有涉猎。您愿意详细地为我讲解一下吗?” 搬出沈聿的名字果然有用,对方原本紧绷的表情瞬间舒缓了不少,看向他的眼神中也多了几分认同感。 “道理是很简单的,把药物包装一下,骗过他的免疫系统,让免疫系统以为那是自己人就好了。”中年男人说。 道理果然是简单,但谢砚知道,实际操作起来何其困难。 “其他没什么了,”中年男人说,“每周定期回访,有问题随时上报。还有,记得熟悉一下特殊定位器的附加功能。” 谢砚点头:“我知道了。” 隔着病房大门的视窗看到坐在床边发呆的银七时,谢砚心头闪过短暂的不安。 那模样和不久前见过的蓝玉何其相似。 所幸大门才刚解锁,银七便立刻抬起头,脑袋上的耳朵也十分警觉地挺立了起来。 本以为几天不见,自己会受到欢迎,却不料银七视线落在他脸上后,那双耳朵瞬间下压,紧贴头皮,脸上出现了明显的防备姿态。 难道失忆了? “小野?”谢砚尝试着用更亲近的名字呼唤他,“我们回家,好不好?” 银七扭过头,一脸别扭:“不要。” 看这模样,比起忘记了他是谁,更像是在故意赌气。 站在谢砚身后的程述轻轻地“哈”了一声。 谢砚很有耐心,走到他跟前,微微弯下腰:“为什么呢?” 银七不吭声,脑袋上原本扁扁的耳朵却竖起了一只。 顶着这样一张凌厉的面孔耍小孩脾气,实在不搭。 谢砚忍下吐槽的冲动,抬起手来,温柔地摸了摸他的脑袋,笑着告诉他:“可是我想和小野一起回家。” 他的手毫不客气地揉搓银七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 “上次是我不好,我不该丢下你的,”谢砚把语调放软了些,“原谅我吧。我不能没有小野啊。” 银七的头发和耳朵都被揉得乱糟糟的,却没有闪躲的意图,脸上的表情也变得柔和了几分,垂着眼睫轻轻地哼唧了一声。 谢砚见状松了口气,站起身,朝着身后的程述伸出手。 程述一脸新奇地看着他俩,仿佛正在看什么好戏,被提醒后才回过神,将手里的包装盒递了过来。 那里面装着的,是一枚特殊的定位器。 打开后,里面的物品只看外形,和之前那一款差别细微,只是触摸时皮质的手感更为细腻。 但根据方才那位中年男子所说,它所监控的内容要更复杂许多,还多了些额外的功能。 谢砚拿着定位器笑眯眯地回到银七跟前:“为了庆祝能一起回家,我要送给小野一个好东西。” 银七沉着脸看向他手里的“项圈”,原本软趴趴躺在床铺上的大尾巴瞬间膨胀起来:“这不是好东西。” 看来没那么好骗。 谢砚向程述投去求助的目光,却见程述双手抱胸,靠着墙,一副饶有兴致的模样。 “这都处理不了,就这么带回去,多不安全啊。”程述的语调中甚至带上了几分幸灾乐祸。 谢砚暗自嘀咕,倒也没那么想带回去。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恢复了温柔且亲和的笑容,主动贴近了银七的耳畔,悄声说道:“可是,它能让小野彻底属于我。” 银七的耳朵抖了抖,惊讶又无助地看了他一眼。 谢砚与他靠得更近了些,嘴唇几乎是紧贴着他毛茸茸的耳廓:“小野是想要让我伤心吗?” 这般强硬又蛮不讲理的句子,被他用最温柔甜腻的语调说出口,让眼前心智懵懂的兽化种彻底不知所措。 见银七明显动摇,他干脆抬起右手,半搂着银七的肩颈,撒娇一般地问道:“小野是会保护我的、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小灰狗,是不是?” 那些半梦半醒间复现在脑海中的记忆碎片意外的好用。 银七微微低下头去,不再吱声。 当谢砚把定位器靠近他的颈项,他闭上了眼,耳尖微微颤抖,显得十分不安,但并未闪躲。 “咔哒”一声轻响,谢砚第二次为他戴上了这个象征着控制权的项圈。 “小野真好,”谢砚鼓励地又揉了揉他的脑袋,“我好开心。” 当他后退着与银七拉开距离,被戴上了项圈的兽化种立刻睁开眼,望向他的眼神中半是无措,半是依恋。 谢砚把手递了过去,笑道:“我们走吧。” 银七乖巧地把指尖放入他的掌心,站起身来。 来到门边,程述啧啧称奇:“你跟他说了什么?” 谢砚心想,让你知道还得了。 银七的手掌比谢砚的大上一圈,暖呼呼的,皮肤干燥,握着十分舒适。 他被谢砚一路牵着,半低着头,耳朵警惕地来回转动,尾巴紧紧贴着腿,显得乖巧又不安。 出门时又遇到了那位中年男子,他看着银七温顺的模样,讶异不已。 上了程述的车,谢砚原本想要坐在副驾驶,可当银七独自进了后座,立刻烦躁地甩起了尾巴,修长有力的手指把皮质的沙发座椅抠出令人不安的“咯吱”声响。 程述大惊,把谢砚也赶去了后座。 谢砚被迫和这个佝偻着身体龟缩在后座的兽化种挤在一起,手全程都被握得紧紧的。 四月的天还不算彻底回暖,程述没有开空调,谢砚却热得微微发汗。 下车迎面一阵风吹来,顿时一阵凉意。身旁的兽化种缩了缩脖子,非常顺手地戴上了连帽外套上的帽子。 谢砚赶忙制止:“别,这个不能戴。” 银七用与长相格格不入的纯真眼神疑惑地低头看他。 “……小野的耳朵好可爱,戴上就看不到了,”谢砚说,“不要那么小气嘛,给我多看看好不好?” 银七眨巴了两下眼睛,勉为其难地放下了帽子。 放下了车窗的驾驶座里,程述挑着眉看他。 谢砚有点儿尴尬,但表面装得若无其事,问道:“要上楼坐坐吗?” “不打扰,”程述对他笑了笑,“有需要随时联系。你……”他欲言又止,低头笑了一声,“算了,你比我想的更能治他,应该不会有问题。” 谢砚心想,我也觉得自己是个训狗小天才。 两人一道上了楼,银七看起来有些拘谨,在逼仄的楼道中警惕地四处打量。 “你不记得这儿了吗?”谢砚问,“你以前来过。” 银七没吭声,只是同他牵在一块儿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谢砚猜想,他可能是真的不记得了。 银七不只心智变得像个孩子,记忆也停留在了童年时代。 这样也有好处,应该可以很轻松地从他嘴里套出自己想要知道的一切。 进了门,他笑着问银七:“要不要来个布丁?很好吃的。” 银七没有回答,朝里走了几步,视线在屋内环视一圈后身体逐渐松弛下来,垂了许久的尾巴尖缓缓向上抬头。 谢砚打开冰箱,取出了昨天特地买来的布丁,走到他身后:“一人一个。” 银七没有接,转过身来,突兀地抱住了他。 巨大的体格差让谢砚整个身体几乎被牢牢地包裹住,面前便是兽化种宽阔厚实的胸膛,耳边是沉稳有力的心脏跳动声。 除了“噗通、噗通”的声响,他还听到了一些“啪沙、啪沙”的微弱动静。 那也很熟悉。 是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空气中来回扫动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一些生活中用不到的pua小技巧。 只对已经偷偷在心里认了主人的痴心小狗管用。 第39章 39.舒服的事 第39章 39.舒服的事 兽化种的体温比普通人更高一些。 谢砚觉得自己仿佛是被一张巨大又柔软的电热毯紧紧包裹着,周身不得动弹,意识伴随着热度逐渐融化。 在那有节奏的、细小的声响中,他甚至产生了一些倦意,想要就这么睡过去。 谢砚闭上眼,主动地靠在了银七的身上。 那具挺拔又结实的身体轻易接住了他的所有分量。 这是谢砚记忆中第一次被拥抱,如此舒适又自在,仿佛他们天生就应该彼此依偎。 他在一片温暖中迷迷糊糊地想着,银七这般持续不断地摇晃尾巴,难道就一点也不会觉得尾巴酸吗? “……布丁要被焐热了,”他告诉银七,“你饿不饿?也差不多到了该吃晚饭的时间了。” 银七又沉默了会儿,不情不愿地松开了怀抱,之后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中接过一个布丁,扯开盖子,坐在一旁的椅子上吃了起来。 谢砚坐在床沿上,操作手机为两人点晚餐外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这个长相气质都与布丁格格不入的兽化种认真进食的模样。 “好吃吗?”他问。 银七没有点头,略显敷衍地“唔”了一声。 但相比过去,这已经是相当坦率的表现了。 谢砚的身体还残留着些许不属于自己的体温余热,心想着,虽然是傻了一点,但那么乖,倒还挺讨人喜欢。 银七很快吃完了布丁,起身把壳子丢进了垃圾桶里,又端端正正地坐了回来。 谢砚放下手机,问他:“小野,你今年几岁啦?” 银七露出了仿佛看傻子的表情,答道:“二十三啊。” 谢砚点了点头:“嗯对,小野今年已经二十三岁了,是个大人了。” 原来并不是记忆回退到了六岁。 这么说,银七是和自己真的是同年同月同日生。 他又继续试探:“这次的布丁口味和上次的,哪个更好吃?” 银七表情愈发不屑:“不是一样的吗?” 刚才的布丁和当初银七第一次来时吃的,确实是同一种口味。 连这些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也就是说,他只是单纯的变傻了而已? “原来是我记错啦?”谢砚笑了笑,又问,“小野还记得上一回,我们去宋彦青家别墅里玩儿的事情吗?” 银七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你认得宋彦青吗?”谢砚问。 银七缓缓摇头。 谢砚心中喜忧参半。 看来也不是什么事都记得。 那一次,他们两人之间发生了一些大尺度的互动,眼前这个傻乎乎的兽化种不记得了,也算是让人松了口气。 谢砚的视线缓缓下移,又迅速地收了回来。 他想,那如果自己要再取一次样本,如何操作,才能不留后患呢? 傻了吧唧的银七变得比过去更好相处。 他安静又迅速地吃完了晚饭,之后居然十分主动地端着碗盘去盥洗台清洗。 高大的身体站在尺寸并不合宜的水斗前,动作仔细且认真,身后的尾巴轻轻摆动着,透出几分惬意的味道。 有极短的瞬间,谢砚产生了“就这样下去倒也不错”的念头。 他看着垂在银七后背的兜帽,问道:“小野是不是很喜欢连帽衫?” “唔,”银七尾巴摆动的幅度变大了些,“很方便。” “可是不好看欸,”谢砚说,“有点落伍了,看起来土土的。” 这并不是真心话,以银七肩宽腿长,相貌英俊,再过时的衣物,也能被他衬出几分风味。 谢砚只是想要彻底杜绝这个傻孩子因为遮挡兽化特征而被扣分的风险。 他刚说完,银七原本翘起的尾巴在空气中僵硬了半秒,垂了下来。 但这家伙的嘴还是很硬:“无所谓。” “不行,我的小野要永远都漂漂亮亮的,”谢砚说,“下次你买衣服,记得找我陪你一起挑。小野必须穿我选的衣服才行。” 银七轻轻地“哼”了一声,尾巴又甩动起来。 谢砚暗自总结。只要略微包装一下,再配合温柔的语调撒个娇,银七似乎可以接受一切命令式的句子。 这对谢砚而言简直毫无难度。 他的视线又下意识地飘向了某个地方。 如此好控制,那个原本让人顾虑重重的念头变得愈发充满诱惑力。 什么时候下手好呢? 在把银七接回家之前,谢砚提前考量过家中的硬件设施,得出的结论是,并不适合体格超过两米的兽化种居住。 但要改善环境,缺钱。 银七如今的状态被强行归类于“因公致残”,负责照顾他的谢砚因此而得到了一些补助,但也不足以立刻搬到足够宽敞的大屋子。 在考虑过后,他非常敷衍地购置了一个与床板等高的柜子,放在床脚,好让兽化种可以安放过长的双腿。 至于床铺本身不够宽敞的问题,他从学校的二手群里掏来了一张折叠式的弹簧床,打算到时候自己将就一下。 那张弹簧床被安置在了床底下。 谢砚在银七洗漱时短暂斟酌了会儿,决定今天就不拿出来了。 之前神志尚且清醒的银七对他的评价十分准确。虽然总说着想要安全稳妥,但他骨子里就是一个不安分的、喜欢冒险的人。 反正那种事都做过了,今天只需要稍微骗骗一只脑子不太好使又特别听话的小傻狗,完全不在话下。 应该吧。 谢砚前些天已经从银七之前所住的宿舍里取来了他的衣物。 银七的睡衣是一件非常普通的纯白色t恤。谢砚举在手中时觉得大的可怕简直像一张床单,实际穿到这一眼看去并不会让人感到魁梧的兽化种身上,居然还有几分修身的效果。 当他穿着t恤,带着一头有些湿淋淋的毛发坐在了床沿,谢砚主动走了过去,问道:“怎么不吹干呢?要我帮你吗?” 银七毫不犹豫地摇头:“我讨厌那个。” 他说得很坚决,语调铿锵有力。 谢砚并没有勉强的意思,抬起手来碰了碰他同样湿哒哒的耳朵,笑道:“那也得擦干一点。”他说完不等银七点头,转身进了浴室。 几乎是离开银七视线的瞬间,他的手指便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可当取了干毛巾回到卧室时,他又恢复了平日里那般自在模样。 银七个子虽高,但比例上腿长身短,坐下时还是明显比站着的谢砚矮上一些。 见谢砚对着自己举起毛巾,他很乖巧地低下头去,一对耳朵软塌塌地贴在了发丝上,做好了被擦拭的准备。 谢砚动作温柔,一边擦着他的头发,一边问道:“是不是觉得吹风机好吵?” 被毛巾包裹的脑袋轻轻点了点。 “你听力比普通人好那么多,也能难怪会不喜欢吹风机,”谢砚一手还用毛巾揉搓他的耳朵,另一只手缓缓向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指尖隔着单薄的t恤轻轻点动,“你肩膀摸起来好紧啊,肯定是因为这段时间一直待在病房里,活动不开,缺乏锻炼。” 银七朝着另一侧不自然地缩了缩,像是怕痒。 谢砚追着不放,手上的力气加重了些:“闲着也是闲着,我帮你按摩放松一下呗。” “你想做什么?”银七问。 “帮你按摩放松啊,”谢砚把半湿的毛巾挂在了一旁的架子上,双手从正面搭在了他的两侧肩膀上,“不喜欢吗?” 银七摇了摇头:“你有别的想法。” 谢砚挑眉,故作惊讶:“我还能有什么想法?” “不知道,”银七说,“但每次你都是这样的,突然对我很好,接下来就要骗我去做事了。” 谢砚心虚:“哪有啊。” “你有。你上次夸我漂亮亲我的脸,没一会儿就使唤我去跟爸爸认错,假装他的笔记本是被我弄脏的。”银七说。 谢砚尴尬地想着,小絮你这孩子可真坏啊。 “我不太记得了,”他问,“那你后来去了吗?” 他的手臂依旧搭着银七的肩,身体逐渐靠近,双手在银七的后颈出拢在了一块儿。 “……小野那么好,肯定答应我了,”谢砚抿了一下嘴唇,鼓起勇气说道,“为了表达感谢,我们来做一点能让小野觉得舒服的事情,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虽然明天是周日 但卡在这地方太不人道 我调休一下吧 明天有。 第40章 40.晕床 第40章 40.晕床 他们已经靠得很近。 在银七看不见的位置,谢砚的手指因为紧张而不自然地交缠,甚至有些发抖。 他并不想再发生上一次的意外。 那代价有点太大了。要获取样本,还有一些动静相对来说更小的操作。 眼前的兽化种不是一般的好骗,肯定不会有问题的。 谢砚不断在心中这么自我安抚着,对银七露出了惯常的温柔笑意。 银七鼻梁高挺,再稍微往前半寸,他们的鼻尖就会抵在一块儿,此刻隔着些微距离,也能隐约感受到空气因为对方的呼吸而产生的温热流动。 银七的眼神中透着些许迷茫,但并没有开口询问,怔怔盯着他看了会儿后,忽地向前欺了过来。 他们的鼻尖果然立刻就撞在了一块儿,谢砚下意识地侧转闪躲,紧接着,便被堵住了嘴唇。 这兽化种一副懵懂又痴傻的模样,却懂得如何接吻。 但谢砚很快又发现,他懂得并不多。 银七只是单纯地把嘴唇叠上来,小心翼翼地啄,像是害怕把他碰坏一般,虔诚又仔细。 谢砚没有提醒他。 接吻并不是获取样本的必须步骤。 但银七看起来沉迷且享受,若是打断太过破坏气氛。 谢砚闭上了眼,手指轻柔地抚摸他后脑略长的发丝,指尖绕着发尾打了几个圈,片刻后收回了些,隔着t恤按在他的胸口,感受着紧致肌肉的触感一路缓缓下移。 银七眨了眨眼,低头看他停在特殊位置的手,面颊微微泛红。 谢砚清了清嗓子,手指略微用力,摩挲之下指尖察觉到了显而易见的蓬勃变化。 银七或许还有些茫然,但身体,无疑已经准备好了。 “……把眼睛闭上,”谢砚搂住了他的颈项,以掩饰自己此刻因为过度紧绷而不自然的表情,“不要动,相信我,好不好?” 银七却不听话,双臂搂住了他的身体,按着他的腰,迫使他整个人都贴了过去。 谢砚不得不坐在了他的大腿上。 这样也好,姿势更轻松一些。 可当他以为可以就这么继续,银七腾出一只手来,抬起他的下巴,又一次吻了上来。 谢砚缩着脖子闪躲:“别乱动了。小野乖乖的,会很舒服。” “我知道该怎么做。”银七含着他的嘴唇,搂着他腰际的手不知何时钻进了他的衣服里,“像上次那样。” 谢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说好的不记得呢? 银七过于投入,并未察觉他那些微的不自然,忽然用手托住了他的大腿,站起身来。 谢砚吓得一声惊呼,赶忙用完好的那只手搂住了他的脖子。 那之后几秒,世界一阵旋转,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被放在了并不算太柔软的床铺上。 银七单手撑在他的脸侧,又一次俯下身来同他接吻。 “等一下,”谢砚用手抵在他的胸口,“不是这样的,我……” 银七不解地看他,可惜耐性并不足以支撑到谢砚憋出下文,又急切地啃了上来。 那个不久前才被银七触碰过的部位嚣张无比,隔着衣物抵着谢砚的皮肤,传来惊人的热度。 回想起上一次被折腾的可怕体验,谢砚试图叫停。 他夸张地倒吸着凉气,装出一副快要落泪的可怜表情,带着哭腔嘟囔:“好痛……我的肩膀还受着伤……你别碰……” 银七小心翼翼地避开了他的肩膀,俯下身,轻轻地在那位置吹了口气,把嘴唇温柔地覆了上去。 其实一点也不痛,只是有点痒。 但谢砚还是很夸张地喊了起来:“不行,不能碰,我骨头全碎了,一碰就痛,你后退一点。” “你上次也说很痛,”银七完全不吃这一套,“但其实很喜欢。小絮总爱装。” 谢砚一时语塞。 眼见银七把手探向了更为危险的部位,他又一次试图阻拦。 “……你才在装,”他握住了银七的手,“你之前还说不记得。” 银七不解地看他。 “你说不记得宋彦青的别墅。”谢砚提醒他。 银七的表情丝毫未变,同他对视了半秒,干脆无视了问题,又难耐地把嘴唇贴了上来。 谢砚承受着这个比方才更粗鲁一些的亲吻,暗忖着,他的脑中莫不是模糊了一切,只记得酒醉后那一段纠缠。 多糟糕的选择性记忆。 选择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现在的银七本就糊涂,眼下更是一副大脑被抽干的样子,没法儿细究。 为了安全,谢砚不得不讨饶:“我的肩膀真的受过伤,你……你至少别碰那儿。” “谁欺负你?”银七问。 你啊! 不管是肩膀还是此时此刻,不都是你。 谢砚在心里骂了几句,终究没有说出口。 “小絮,”银七的语调愈发温柔,可手上的动作却变得愈发放肆,“……小絮。” 和上次不同,今天的谢砚没有喝酒,彻底清醒。 这份不合时宜的清醒放大了他的羞耻和窘迫,不死心地想要阻止这一切。 暗示显然没有用,武力抵抗更不可取。 他试着让自己已经有些发软的调子往下沉,生硬地说道:“我不想继续下去了。” 银七的动作顿了顿,与他拉开了些许距离,金色的眼睛透出些许困惑。 “我觉得我们不该这么做,”谢砚试图颠倒黑白,“我本来只是想给你按摩一下。” 银七眨了眨眼,忽地笑了起来:“没有不应该。” 他这么说着,用手捧住了谢砚的面颊,又一次吻了上来。 谢砚绝望地想着,这真是秀才遇到兵了。 跟一个没有逻辑的人,要怎么讲道理? 银七啄着他的嘴唇,含含混混地继续说道:“……本来就该是一体的。” 谢砚不解:“什么?” 银七一个字一个字地喂进他的嘴里:“在诞生之前,就紧密相连。” 什么意思? 谢砚没有余力再去分辨这是否只是一个傻子随口吐出的胡话。 但他很确定,就算他们自幼亲密无间,也不该是这种相连方式。 时连时断,连接时深时浅,接口分明不匹配却强行对接,偏偏信号又过于通畅,海量信息冲击下让人头晕目眩。 银七很小心地护着他的肩膀,身体自腰部以上温柔至极。 以下穷凶极恶。 谢砚咬着嘴唇闭着眼,颠簸着安抚自己再坚持一下总会结束,却不料家里还有一件除了他以外的,更不经折腾的东西在漫长的拉锯战中不堪折磨,彻底阵亡。 当意识到身下的床板发出的声音逐渐盖过自己,谢砚在沉沦中隐约产生了一丝危机意识,想要提醒,可所有从嗓子里冒出的句子都全然不成调,只能烘托气氛,传递不了任何信息。 直到瞬间的失重感伴随着刺耳的声响同时袭来,谢砚在惊呼中后知后觉意识到,原来之前的连接并未彻底。 此刻突如其来的外力才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忙碌了许久的兽化种终于停了下来,发出了浅浅地抽气声。 他抱着大脑一片空白的谢砚,在倾斜的床板上沉默了片刻,嘟囔道:“小絮现在彻底长在我的身上了。” 谢砚气恼又好笑,想骂一句什么蠢话,却没力气。 还不等他稍微缓过来,本以为会因为这意外而终止的活动又再次展开。 谢砚恨不得咬他一口,也没力气。 除了成为这兽化种身体的一部分,他现在什么也做不了。 “……再也不分开。”银七在他耳畔呢喃。 谢砚在心里回答他,那我恐怕会和床一起死掉。 谢砚在一张倾斜四十五度的破床上睡了半宿。 第二天醒来,他才意识到,床板没有彻底塌下去,是因为被底下自己收来的那张二手弹簧床给抵住了。 可弹簧床并不算特别结实,所以昨晚后半程稍一动弹,整个世界都跟着摇来晃去。 闹得谢砚差点晕床。 令人绝望的一夜。 更绝望的是,当睁开眼,才发现银七忠实地履行了自己的发言。 他们真的还没有分开。 谢砚欲哭无泪,咬着牙尝试脱离这个杵了他一夜恶棍。 当大量的样本随之打湿床单,身体的空虚带给他的强烈刺激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但那尚不及心灵震荡的万分之一。 因为落在床单上的样本,是根本没法儿收集的。 全是无用功。 【作者有话说】 非常科学的一夜。 他们热火朝天的进行了一些实验准备,相信不会有人误解,对吧。 第41章 41.什么也不是 第41章 41.什么也不是 谢砚才刚睁眼时,和他紧密相连的银七便立刻有了反应。 他本就醒着,睁着眼不声不响地凝视着谢砚的面庞,此刻见谢砚看着床单发呆,主动凑过来亲吻谢砚的面颊。 谢砚不经思考,抬起手来一把推在了他的脸上。 |  虽然力量悬殊,但银七对他毫无抵抗,被按得整个脑袋都陷入了枕头里。 脾气再好再会装模作样,谢砚此刻也没法儿对着这个兽化种摆出好脸色。 刚才缓慢分离的过程,感觉极其诡异,他甚至错觉自己被从下边儿抽走了整根脊椎骨,身体仿佛失去了支撑,酸软无力。 昨晚那漫长的过程中,当然也会有些享受的时刻。 但现在,即时的快乐早已过去,留下的全是酸痛和糟心。 身旁的兽化种还偏要用傻子似的纯真眼神看向自己,谢砚深感憋屈,想骂上两句,一时竟找不到切入点。 说什么好呢? 虽然原本并不打算进行如此深入持久的交流,但一开始,确实是他自己主动挑起的。 银七现在已经是个笨蛋了,和大笨狗怎么较真? 谢砚沉默地盯着他的看了会儿,决定先跟他拉开一点距离以便让自己冷静一下。 身上沾了太多奇怪的东西,去清理一下也好。 可才试着支起身,他便和床板一同发出了极为凄惨的声音。 身下的倾斜幅度陡然变化,谢砚失控地朝着银七的方向滚了过去,狠狠撞在了那具温暖的躯体上后立刻被一双结实的手臂牢牢抱住了。 脑子不太行的银七反应极为迅速,在床板彻底翻转的瞬间搂着他一骨碌翻身下地,紧接着抬起腿来,把即将砸向地面的破床板踢了回去。 谢砚光着身子被他抱着,双脚腾空,周身凉飕飕的,恍惚了会儿才回过神,扭头看向那形状扭曲的床板,半晌后忍无可忍地骂了一句脏话。 抱着他的银七惊讶地立直了耳朵,仿佛难以接受从他嘴里冒出如此粗俗的词汇。 谢砚瞪了回去。 看什么看,自己不过是嘴上发泄,你这家伙可是实打实在我身上完整实施了的。 真想打他。 虽然肯定打不过,但这家伙肯定不会还手,所以打一下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就当是为床板报仇。 谢砚抬起手来,在银七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银七果然没有闪躲,只是眯了一下眼睛,耳朵在那短暂的一瞬齐齐向后倾斜,但立刻又很精神地竖了回去。 “……放我下去。”谢砚命令道。 嗓子干哑,发出的声音也比平日里更粗糙了些,本就生硬的语气听起来凶巴巴的。 银七的耳朵总算不再立正,小心翼翼弯腰让他下地的同时微微向后仰。 谢砚本想立刻去卫生间收拾一下顺便冷静冷静,却不料双腿完全使不上力,刚要站直,一股奇异的酸爽感自上而下直冲天灵感,当场膝盖一软。 所幸银七反应及时,他才没有狼狈跪地。 “你怎么了?”又抱起了他的银七一脸无辜,担忧地问,“身体不舒服吗?” 谢砚不只想打他,甚至有点儿想咬他。 见他磨着牙不吭声,银七低下头来。 谢砚下意识以为他要同自己接吻,几乎就要骂出声,却见银七只是把额头和他的轻轻贴在了一块儿。 细碎的银灰色发丝轻抚谢砚前额的皮肤,有点儿痒。更强烈的刺激来自于对方远比自己更火热的皮肤。 谢砚昨晚已经全方位的体验过,此刻却依旧本能地为之颤栗。 银七感受了一会儿他的温度,抬起头来,说道:“不热。” “你还记得我们上一次这么做完,结束以后发生了什么吗?”谢砚突兀地问。 银七陷入了思考,片刻后露出了困惑的表情,摇了摇头。 他不记得了。 上一次他们醒来以后不欢而散,若非还有监护人的约定,早已不相往来。 而自己生了几天的病,苦不堪言。 谢砚依稀摸索到了这个兽化种的记忆规律。 似乎所有与自己有关的、积极的记忆,他都记得。 “如果我生病了,也是你害的。”谢砚说。 银七的尾巴毛微微膨胀,疑惑地“欸”了一声。 谢砚叹了口气,扬了扬下巴,指挥道:“带我去浴室。” 消化完了最初的情绪,理智告诉谢砚,眼下的身体状况与其逞强,不如好好使唤这个始作俑者。 脑子出了问题的银七远比正常时听话,指哪儿打哪儿。 他在谢砚的命令下乖乖地把谢砚抱去洗漱,谢砚不用抬一根指头,身体也很快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某些地方清洗起来会让人很不好意思,但想到昨晚的开拓过程,又觉得现在计较已经毫无必要。 谢砚的住所浴室里没有浴缸,只有一个直立式的淋浴房。 银七搬了张凳子坐在里面,让谢砚坐在自己的腿上,小心又认真地冲洗他的身体。 当他用手指摩挲谢砚后背的皮肤,谢砚问他:“看到那尾鱼了吗?” 银七点头,然后轻声咕哝:“这明明是芒果。” 谢砚哭笑不得,忍不住与他争辩:“还有鱼尾巴呢。” “……是叶子。”银七咕哝。 “强词夺理,”谢砚说,“芒果的叶子不会直接长在果实上。” 银七沉默了会儿,答道:“黏上去的。” 这完全是无理取闹了。 若再和这个蛮不讲理的小朋友继续争执,自己岂不是也变成了一个脑袋坏掉的超龄儿童。 “那你以前在我的背上见过这个黏着叶子的芒果吗?”谢砚问。 银七摇头。 谢砚又问:“我以前背上没有这个,对吗?” “嗯,”银七伸出手臂,衬在他那片皮肤旁,说道:“和我好像。”顿了顿,又补充道,“比我白一点点。” “你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吗?”谢砚问。 银七没有回答,握住了他的手,按向了自己的身体。 从腰际一路往下,直到经过了一个诡异的部位,谢砚手指一颤,想要往回缩。 “……你又想做什么?”他压抑着心中惶恐,沉下了脸扮出一副严肃模样,“太没分寸,我真的会生气。” 银七无辜地眨了眨眼,捉着他的手继续往下,然后告诉他:“是从这里来的吧。” 谢砚一怔,立刻明白了过来。 那确实是植皮手术常见的取皮部位。 银七垂着视线,神情中透着落寞:“这里以前有个疤。” 谢砚看着那片光洁的皮肤,没能找到任何痕迹。 “有它在,就好像小絮还和我在一起,”银七喃喃着,仿佛自言自语,“……可它消失了。” 他的手指微微用力,声音细不可闻:“和小絮一起。” “当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谢砚问。 “爸爸说,你伤得很重,问我愿不愿意救你,”银七似是陷入了回忆,语速放的很慢,“我说好。他又说……以后我们就不能生活在一起了。” 谢砚在心中整理着他的话语。 那意思是,当初自己在大火中受了伤,谢远书问银七愿不愿意为自己植皮,他答应了。但代价是他们从此以后必须分开。 短暂的疑惑过后,谢砚隐约猜到了缘由。 兽化种与人类之间的器官移植在当时是一件被明令禁止的事。当时火灾已经发生,官方正在调查,为了救他,父亲在最危险的状况下冒了险。 因为不能被抓到这样决定性的证据,所以在术后,他送走了银七。 稍微平复了心情后,他又问:“你为什么叫他爸爸?” 银七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你觉得他就是你的父亲,对吗?”谢砚问。 银七闻言,表情变得黯淡了些许,半晌后摇了摇头:“不对,不是的。” 谢砚追问:“什么意思?” “他是你的爸爸,”银七说,“他爱你。但我……我不一样。” 他弯下腰,把额头搁在了谢砚的肩膀,声音平静又微弱:“你也是。” 谢砚蹙着眉,不解地问道:“我怎么了?” “只有你们是家人,”银七说,“他送走我,你遗忘我。” 他停顿了几秒。 “我什么也不是。” 第42章 42.药引 第42章 42.药引 空气中只剩下水流的声音。 谢砚语塞良久,抬手搂住了他的后颈,轻抚着喃喃:“……对不起。” 自己怎么就忘了呢。 若非受到烈火影响,银七恐怕一生都不会对他说出这些话。 漫长的、他自以为孤独无依的成长岁月中,在遥远的保护区里,有人依依不舍地守着腿上日渐淡去的疤痕,思念着他。 强烈的愧疚让谢砚心脏紧缩,可与此同时,胸口又变得充盈。 “我不会再忘记的,”他告诉银七,“……你还有什么想要让我知道的吗?” 银七没有回答。 谢砚一贯能言善道,此刻却搜肠刮肚也找不出什么合适的安慰句子。 来回揉搓了好一会儿那对毛茸茸的耳朵,他终于又憋出一句:“我最近想起来一些。我们小时候总是待在一块儿,感情特别好,……你还是个爱哭鬼。” 银七总算有了反应,迅速抬起头来:“我没有。” 谢砚对他笑道:“小野在我面前可以哭。” 他抚摸银七的面庞:“……哭也没关系。” 银七别扭地扭过头,强调着:“我没有。” 和他的话语同时响起的,还有那熟悉的,“啪沙啪沙”的声音。 谢砚心里还存着一些疑惑,但现在并不是一个追根究底的好时机。 至少他现在已经知道,自己背后这片皮肤确实来自眼前的兽化种。 这与谢远书当初实验室的研究内容完美贴合,所以,银七确实是父亲的实验对象。 他本人当初还只是一个孩子,多年过去,再追问细节,恐怕也是说不太清的。 谢砚推断,父亲大约是在实验室的众多实验体中挑选了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孩子,来作为自己的玩伴。 小孩子不懂身份差别,凑在一块儿,日日相处,自然而然就会有依恋。 所谓的同一天生日,也不见得就是真的,说不定只是父亲位图方便随手记录的。 谁会在乎一个实验体究竟是哪一天来到这个世界的呢? 谢砚这么想着,愈发不可抑制地对这个远比自己高大的兽化种产生了许多怜爱,心中满怀着温柔的冲动。 直到离开浴室,看见了那张形状惨烈的破床。 一脸纯真懵懂的兽化种顿时显得面目可憎。 银七十分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低头投来疑惑的视线,原本欢快摇摆的大尾巴不自觉减小了一些幅度,但还是甩个不停。 谢砚深呼吸,还是没忍住,抬手用力拍了一下他的脑门。 床板裂得十分崎岖。谢砚不死心,指挥着银七一番尝试补救,最终还是不得不忍痛接受了只能报废的结果。 当务之急,应该是再去买个床板。 谢砚查看了自己的银行余额,最终做出了一个自觉十分理智的决定。 干脆把床架也搬开,睡地上吧。 反正本来就是木板上铺点褥子,地板也是木质的,没差。 他身体不适,连课都请了假,所幸家里还有个劳碌了一夜依旧浑身都是力气的家伙。 银七勤勤恳恳把破掉的床板送去了垃圾回收站,又收拾起了床架。 为了安置拆开的床架,他不得不把衣柜稍微挪了位置,因而清理出了不少垃圾。 在笨蛋版兽化种入住的第二天,谢砚家开展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大扫除。 看着银七忙碌的身影,谢砚心中默默盘算着接下来的计划。 他想要再次获得银七的样本,本意是为了做str和hla,好确认两人是否有亲缘关系,以及背后的皮肤有没有可能来自对方身上。 现在,后者已经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似乎没必要多此一举。而前者……可能性也太低了点。 忙活着的银七时不时抬头朝着他所在的方向看一眼。 每每视线对上,谢砚便会下意识地对他露出笑容。 银七总是没什么反应,很快收回视线,甩着尾巴继续工作。 比之前闷声不响还装模作样的时候可爱多了。 如果真的治不好,就这么养着,好像也不错。等那些研究院找到欺骗过银七免疫系统的方式也不知是猴年马月,自己或许应该提前做好未来漫长人生都与大傻子共同度过的心理准备了。 谢砚浅浅叹了口气,心中忽地一亮。 银七的治疗关键,是找到能欺骗他免疫系统的方式。 而自己当初能移植他身上的皮肤,意味着已经通过了移植配型级别的hla高分辨率配型。这样的匹配不会是单方面的,他们的免疫系统在理论上并不会互相攻击。 兽化种超乎寻常的感官系统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谢砚突然激动的情绪。 银七走到了他跟前,蹲下身,疑惑又担忧地看向他。 “……小野,”谢砚问他,“你知不知道,小时候爸爸为什么让我们俩待在一块儿?” 银七茫然地摇了摇头。 谢砚伸出手,轻抚他的面颊。 他心中冒出了一个极为荒诞又恶毒的猜想。 谢远书大约是真的深爱着自己的孩子的。所以,才费心地为他准备了一个活动的、会与他一同成长,随时做好了准备为他奉献自己的器官库。 这对银七而言何其残忍。 最可怕的是,他真的派上了用场。 若非父亲做了这样的准备,自己早就在那场大火中因为重伤不治而离开人世。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这确实是一种被刻在基因里的“保护”。 银七端详着他的面孔,轻轻抽了抽鼻子,问道:“怎么了?” 谢砚对他笑了一下,说道:“还记不记得,爸爸当初刻在你基因里的代码?小野会永远保护我。” 银七别别扭扭地“唔”了一声。 “其实还有一半没有告诉你,”谢砚说,“……我也被刻了同样的代码。” 银七不解地歪了一下耳朵。 “意思是说,我也会永远保护小野,”谢砚郑重地告诉他,“如果小野有危险,我什么都会做。” “我没有危险。”银七说。 “哦,”谢砚笑着点了点头,吹嘘起来,“那是因为我很厉害啊,在危险来临之前,就把小野保护得很好了。” 若银七是他的器官库,那么反之而言,也是同样的。 如果银七的免疫系统不会主动攻击他,那意味着他有机会成为治疗银七最好的药引。 【作者有话说】 但你们的器官尺寸并不匹配欸。 第43章 43.小狗很饿 第43章 43.小狗很饿 联络研究院,让专业人士来处理是一个看起来较为妥帖的方案。 但谢砚在斟酌过后并没有那么做。 通过官方途径,必然会有许多他不想公之于众的私密被迫外泄。 连祝灵都不知道银七曾经的过往,程述又特地叮嘱他“隔墙有耳”,可见银七那段曾经作为实验体的过去很有可能并未被官方所记录。 若是被发现了两人之间的特殊关系,之后可能会产生的影响难以预测,谢砚不敢赌。 但银七的病又必须得治。 谢砚所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提供助益的人,就只有沈聿了。 作为这方面最顶尖的权威,他对谢砚一向偏爱有加,或许会愿意帮自己的爱徒一点小忙。 也不见得需要他亲自出手。 自己那翻“药引”的设想只停留在理论阶段,缺乏论证。他这段时间虽勤奋苦学,但对兽化种相关的研究毕竟只是半路出家,很需要一个足够专业的人士来为他提点。 若沈聿也认为这是个可行的思路,那就不妨一试。 可惜,沈聿尚未归国,暂时还是只能通过邮件联系。 谢砚又给他写了封信,出于谨慎没有提及细节,只说自己阅读了对方的论文,产生了一些想法,希望恩师能为自己答疑解惑。 他在信中没有隐瞒银七被烈火所影响的事实,毕竟那早已被官方记录在案。 沈聿第二天就回了邮件,欣然应允。 他在信中感叹,认为银七被烈火所影响依旧能保持一定程度的理性令人惊叹,希望届时有机会能与之对谈一番。作为对烈火有过深入研究的学者,他已经难以抑制自己的求知渴望。 谢砚没有拒绝的理由。 在等待谢砚归国的那短短几天里,发生了一些始料未及的麻烦。 银七有非常严重的分离焦虑。 那位中年研究员要求谢砚每天定时给银七使用镇定剂,谢砚阳奉阴违,领了注射剂后丢在了一旁,一次都没有使用过。 毕竟银七非常听话,看不出任何暴力倾向,没必要多此一举。 但那似乎仅限于两人待在一块儿时。 学校早在银七吸入烈火的第二天就为他办理了休学手续,眼下虽然已经重获自由,但明显并并不满足回到课堂的客观条件,完全是一个无业游民。 当休息了一天的谢砚告诉银七自己要独自去上课,银七露出了仿佛被始乱终弃的受伤表情,情绪明显变得焦虑。 而谢砚很快意识到,自己的破屋子根本关不住这个力大无穷的兽化种。 出于安全考虑,权衡过后,谢砚决定姑且带着这家伙一起出门。 这是一个听起来非常冒险,实践起来倒还算顺利的处理方式。 带进教室和实验室当然是不可能的,但银七并不需要他们时刻紧挨在一块儿,单方面能看到或者嗅到,就能让这个兽化种变得平静下来。 无论是实验室还是教室都有窗。实验室的窗几乎是封死的,但也透光。 银七虽然坏了脑袋,身手却依旧如故,可以轻易地找到合适的观察角度。 这当然不值得提倡,不过是谢砚退而求其次不得不接受的选择。 无论身在何处永远有一双金色的眼睛暗中观察,其实不是一件很舒服的事情。 但总比放任银七因为焦虑产生狂躁进而搞破坏强得多。 谢砚后知后觉,银七竟对自己依恋至此。 在银七还冷着一张脸日常扮酷的那段时间里,他也能察觉到这个兽化种的口是心非,却万万料不到在他冷漠的外表下竟还藏着这样的狂热。 难以想象,在他们分开的那些年里,他究竟有过怎样的心情。 谢砚看过一个词,叫“弃犬效应”。曾经被丢弃过一次的小狗会对主人产生更强烈的依赖,无法忍受分别。 这让谢砚很难对这孩子气的家伙狠下心肠。 所幸当他们再度形影不离地出现在校园中,并没有任何人察觉有什么不对劲。 银七本就不爱理人。只要足够沉默,就不会被发现其实是个傻子。 但和过去不同的是,每当谢砚走出教室或是实验室,门外的银七永远都是一副久别重逢的架势,要把他狠狠抱在怀里吸一会儿才能冷静下来。 这家伙可不会避人耳目。 连续三天被师兄秦朗看到刚一出门就被守在外面的银七一把熊抱,秦朗的表情从惊诧逐渐转为释然,乃至见怪不怪。 第四天在实验室打上照面,两人闲聊了会儿,秦朗突兀地来了一句:“要不是宿舍不允许,我还挺想养个宠物,比如狗什么的。” 面对谢砚做贼心虚的沉默,他又自顾自往下说道:“孤家寡人,真是寂寞呀!” 谢砚“呵呵”干笑了两声。 “其实最希望的还是能谈个恋爱什么的……但平时课题那么忙,恐怕也照顾不了人家女孩的心情。还是养条狗好点儿。”秦朗说。 谢砚心想,养狗可没你想得那么简单,不见得比谈恋爱轻松。 小狗也是需要照顾心情的。 “算了,想那么多,反正都没有,”秦朗他说完长叹一口气,冲着谢砚笑道,“你就好了,兼得!” 谢砚尴尬万分,徒劳辩解:“你好像有点误会,其实不是那样的……” 秦朗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摇着头感叹:“说起来,他最近看起来温和了好多,兽化种其实也没想象中那么吓人嘛。” 谢砚默默闭上了嘴。 虽然还是很孤僻,但傻了的银七身上确实少了些对普通人类的敌意,不再浑身是刺拒人于千里之外。 要是能让大家因而产生“兽化种或许很好相处”的感觉,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谢砚已经懒得再挑剔银七出门在外时那份让人头痛的黏糊劲儿。 毕竟那看起来奔放,实则已是收敛。 谢砚不想带着那么大一只不安定因素在外面招摇过市,可每当要回家,也免不了心里打鼓。 第二次的亲密过后,谢砚并没有因为那一整夜的折腾而再次发烧,恢复速度惊人,只休息了一天身体便再无不适。 但这不代表他还愿意经历下一次。 银七有着和他截然不同的想法。 这个脑汁干涸的兽化种似乎觉得只要回了住处,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和谢砚进行一切亲密互动。 他总在关上家门的瞬间立刻理直气壮地嗅闻谢砚身上的气味,亲吻谢砚的嘴唇。若谢砚躲开了,那就姑且先亲一下面颊。 反正最后总要亲到嘴的。 只是接吻尚在谢砚的忍耐范围内,但银七还兴致勃勃地期待着更深入的连接。 他迫不及待要与谢砚再次合而为一。 谢砚每天花样百出地编造借口,装疯卖傻地拖延推拒,身心俱疲,十分心疼自己,又狠不下心去凶那个一脸只是想要讨糖吃傻孩子。 顺利熬过了两个晚上,第三天谢砚埋头苦读到深夜,一旁银七始终不见睡意,非常积极地甩着尾巴满脸期待地坐在地铺上痴痴望着他。 眼见拖不过去,他决定改换方针。 放下书本后,谢砚打了个哈欠,一骨碌躺下,说完了晚安立刻双目紧闭,假装已经彻底睡了过去。 银七呆了会儿,可怜巴巴地抱住了他,不停地嗅他身上的气味,半晌不消停。 谢砚硬着头皮装死,直到发现有应邦邦的东西火热热地蹭着自己的身体。 他如同老僧入定一般不为所动,心中百般懊悔,恨自己那天晚上一时糊涂行差踏错,才打开了这个潘多拉的魔盒。 银七一边蹭,一边亲他,时不时贴着他的耳廓,用黏腻的语调呼唤他的乳名。 “小絮,小絮。”他把所有的热情化作滚烫的呼吸扑洒在谢砚的皮肤,呢喃着说出了让谢砚抑制不住惊讶的话语,“……你也不和别人说话,好不好?” 当谢砚睁开眼看向他,身侧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并没有任何讶异的成分。 银七知道他醒着。 他用自己的小指勾住了谢砚的,轻轻地晃动了两下。 “我一直很听话。”他说。 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谢砚的脑海中又有碎片被点亮、激活。 许久以前,他们似乎有过类似的对话。 【作者有话说】 小野:你好,我吃一点。 第44章 44.“你是我的” 第44章 44.“你是我的” 那是在院墙角落的一棵树下。 长着毛茸耳朵和大尾巴的小灰狗一脸无辜地依着树干席地而坐,而他半蹲在对方跟前,居高临下地捧着那张有着金色眼眸的漂亮脸蛋,开口时语调一本正经。 “小野是我的。” 他说得极为笃定,透着严肃。 面对小灰狗眨巴眼睛的茫然模样,他略微放大了音量,显得更为理直气壮。 “所以,你不许和别人一起玩。” 小灰狗的面颊微微鼓了起来,有点儿不服气:“凭什么听你的?” 不同于他的强势,这句反驳听起来别别扭扭的,没什么气势。 他听后半点不怵,反而笑了起来,与小灰狗靠得更近了些,额头几乎就要紧贴在一块儿。 “因为我最喜欢小野,”他放软了音调,“所以小野也要最喜欢我,永远把我放在第一位。” 他说着,很自然地腾出一只手,移动到小灰狗的脑袋上,揉起了他毛茸茸的耳朵。 “这个,只有我可以摸。” 见小灰狗乖乖任由他揉搓,他心生喜悦,干脆一把抱住了对方,咯咯笑着用脸来回蹭对方的肩颈。 “还有你整个人,也只有我可以抱!” 背后传来温暖的触感,小灰狗也伸手搂住了他。 “不对哦,爸爸也会抱我的。”小灰狗说。 “爸爸不算,”他又与对方拉开了一些距离,额头抵着额头,“但和爸爸也不能比和我更好。我是第一位,爸爸只能是第二。” 小灰狗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安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后,嘟哝道:“你在学校里也有别的朋友。”说着声音微微往下沉:“但我没有,我都不能出去。” 他听着,赶紧在小灰狗的面颊上亲了亲,哄道:“可是我认识那么多人,还是最喜欢你,最想和你在一起。小野永远是我的第一名。” 他又在小灰狗的面颊处轻轻地蹭。 “所以小野也必须最最喜欢我,”他说,“……如果你和别人好,我会很伤心!” 他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凑到对方跟前。 “会哭,会掉很多很多眼泪,会特别特别难过。你不许再和那个圆圆耳朵的家伙手牵手了,你的手也是我的。” 他拉起对方的手,让两人的小指缠在一块儿。 “约好了,”他说,“小野是我的,我一个人的。” 事情的根源,好像也只不过是谢飞絮小朋友从幼稚园回家,见到他的小野正在和一个年龄稍长他们一些的豹型兽化种玩耍。 他醋意大发,满心不痛快,一顿破坏后拉着小野去到院子的角落,软磨硬泡,逼着对方签下不平等条约。 说是道德绑架都不合适,因为根本没有道德,全是歪理,甚至可以算得上pua。 但那只傻乎乎的小灰狗答应了。 当这段回忆在谢砚脑中逐渐浮现,他满心不可思议。 他竟对这世上的另一个个体产生过如此强烈又蛮不讲理的独占欲。 “……小野,”他问身旁依旧凝视着自己的兽化种,“你是觉得这不公平吗?” 银七似乎并没能理解他的意思,发出了疑惑的声音,接着不等他解释,便直直地吻了过来。 谢砚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这些天里,他们接过太多的吻,他已经可以凭着本能去回应。 而那些银七正在做的、接吻以上的事,他心中依旧存有抗拒,却也没有任何实质上的拒绝。 明明拥有远胜自己的体格,轻易毁灭自己的力量,可看在谢砚的眼里,这个轮廓分明眉眼凌厉的兽化种却显得那么可怜和委屈。 这份怜爱涨满了他的胸膛,说或者做任何让银七伤心的事,都会令他产生自责。 “小野,”他闭着眼,轻声告诉银七,“我们都长大了。没有人可以完全属于或者拥有另一个人的。” 银七亲吻面颊的动作略微顿了顿,回应道:“我是小絮的。” 谢砚叹了口气,心想,那好吧。 我会对此负责的。 同样是木质的,地板和床板终归还是会有点区别。 在亲身体验过后,谢砚可以得出可靠结论:地板更硬。 但也有好处。 地板更大一些,也更结实一些,不会因为上面的人动作幅度过大而破损或是发出奇怪的声音。 脑袋不好使的银七变得比过去更为遵循本能,不知节制。 可他同时又很听话,被骂过以后哪怕委屈,也会乖乖地照做。 当谢砚用尽最后的力气狠狠咬着他的肩膀,带着哭腔骂着:“再进来就整个人滚出去!” 他发出了小狗一般的“呜呜”声,缩着脖子犹豫了会儿,手臂紧紧地环住了谢砚的身体,终于不再动弹。 热得慌。 本就脱力的谢砚被这样热乎乎的体温全方位包裹着,身体仿佛被浸在了温泉里,很快晕头转向,意识不清。 在跌入梦境的瞬间,他又看见了那张稚气的、有着金色眼眸的漂亮面孔。 小灰狗低头看向他们紧紧勾在一块儿的小指,半晌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他露出笑容,“好吧。” 人类的适应能力真是强大到可怕。 谢砚原本担心自己第二天又会不得不请假,醒来后发现虽然有些不适,但实际行动能力并未受到影响。 自己或许真的很有这方面的天赋。 谢砚不愿细思,收拾完毕,领着傻狗出门上课。 下楼时,和底楼的邻居打了个照面。 包括这栋楼在内,附近一小片区域住着的都是研究生和教职工。 谢砚过去一向低调,从不主动与邻居打交道,故而并不熟悉。 但若碰了面,出于礼貌,会微笑点头示意。 可那邻居却没有回以同等的礼貌,甚至没有正眼看向谢砚,视线全落在他身后的银七身上,表情中透着惊讶与不安。 楼道里突然出现那么个大家伙,确实容易吓到人。 谢砚没有多做解释,领着银七迅速出门了。 与此同时,心中冒出了一些不妙的预感。 研究生的单人公寓虽然破旧,但也属于学校福利,有一定的规章制度。 偶尔带人留宿,管理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但有不在住宿名单上的外人在此久居,还是一个外表颇有些骇人的兽化种,即使学校不想针对,邻居们恐怕也会有意见吧? 谢砚一整天都有些心不在焉,时不时打开手机上的app看一眼,代表着银七的小红点总在以他为中心的二十米范围内转悠。 直到下午,他在课堂上昏昏欲睡,为了提神又点开手机,发现银七居然停留在一个离教室甚远的位置。 谢砚毫无迟疑地点开了监听。 接通的瞬间,他意外地听到了一个略显熟悉的女声。 “谢谢你,我没事了。在这里坐一会儿就好。” 是宋彦青。 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透着明显的不适。 银七很安静,没有吱声。 就这么沉默了几秒,她又开口:“谢砚这人真是的,你恢复了他也不告诉我们一声,我还在担心呢。你现在没事了吧?” 银七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迟疑了几秒后,喃喃道:“我认得你。” 宋彦青愣了愣,笑道:“嗯,是啊,当然啦。”她的语气变得有些不自在,“……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我们是朋友吗?”银七问。 “欸?”宋彦青呆了一下,立刻答道,“肯定啊!怎么了?” “哦。”银七说道,“那不用谢。” 宋彦青没吱声,可能是有点回不过神。 谢砚蹙着眉头,给银七发了条消息。 ——别跑太远。 按下发送后不过几秒,又听到了银七的声音。 “我得走了,小絮想我了。” “……谁?”宋彦青不解。 银七没回应,丢下了满头问号的宋彦青,跑了。 伴随着耳机里传来的阵阵风声,代表着他位置的红点急速靠近,最后停留在了距离谢砚不到五米的小道上。 谢砚又发了一条消息。 ——在外人面前不要叫我小絮。 银七回复了他一个问号。 谢砚很快想出了一个银七必然无法拒绝的理由。 ——那是只属于你一个人的名字 收起手机,他在心中咕哝着,原来银七也是可以与旁人交流的嘛。 这当然是一件好事。 会为此而感到酸溜溜的人,简直莫名其妙。 【作者有话说】 小絮想要,小絮得到。 小絮不想要了,甩不掉。 第45章 45.麻烦来了 第45章 45.麻烦来了 和过去总是已读不回的冷漠版银七不同,现在的小野版银七非常讨人喜欢,事事有回应。 才一会儿,谢砚就收到了他的回复,内容非常简单,透着可爱的乖巧感。 ——好的。 每到这种时候,谢砚心中就会产生不舍,希望他干脆永远别康复。 谢砚没有再给他发消息,而是选择点开了历史录音,想要了解之前的来龙去脉。 这般毫无边界的窥探隐私多少会让人产生心虚,但谢砚很快就为自己找到了冠冕堂皇的理由。 随时关心与银七有关的一切风吹草动不只是他的权利,更是他的义务。 银七现在的状态如此特殊,需要加倍关注,才能确保他和他身边所有人安然无虞。 这一次的升级版项圈把录音的后台自动记录时间扩容到了四十八个小时,无疑就是鼓励他多多关心嘛。 太合理了。 点开历史记录的同时,他猛然意识到一件事。 项圈每时每刻都在记录,这意味着若他把时间往前调整大约十五个小时,就会听到一些非常糟糕的、来自于自己的声音。 而拥有调取录音权限的人可不止自己一个。 ……这太可怕了!!! 他必须保证银七日常绝不出任何纰漏,以杜绝被融管局调取录音的可能性。 所以,监听变得更有必要。 把录音时间调整到大约十分钟前,谢砚很快明白了银七会和宋彦青待在一起的理由。 为了让银七不至于太过无所事事,谢砚在他的终端里下载了一些有助于理解人类社会的小说和视频。 当这个兽化种待在能一眼看见他教室的路边花园里用这些打发时间,宋彦青恰好从附近经过,留意到了这个显眼的大家伙后主动上前问好。 多亏了银七过去一贯爱摆冷脸,他全程保持沉默,宋彦青也并未察觉到异样,简单寒暄了几句后便打算离开。 可才走出半步,她道别的话语声戛然而止,紧接着发出了一阵微弱又短促的低鸣。 只有音频,谢砚无法清晰判断当时的情形,混乱的音效过后,银七终于开口,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宋彦青气若游丝,告诉他:“我想要水。” 这需求无比简单,奈何现在的银七是个彻底的笨蛋。 他给出了一个最标准的笨蛋回答:“我没有水。” 宋彦青没出声儿,好一会儿后,银七又问道:“那边吗?” 听起来,是她强忍着不适指了个方向。 那之后是两人的脚步声。 银七似乎是把她扶到了附近的自动售货机旁,宋彦青硬撑着自行购买了饮料,又在一旁的凳子上休息了好一会儿,终于缓了过来。 这过程中银七十分安静地守在一旁,既没有表达关心,也没有离开。 再之后,就是谢砚听过的对话了。 谢砚在下课后主动给宋彦青打了个电话,关心她的身体状况。 “银七说刚才遇见你了,”他问,“你身体不舒服?是低血糖了吗?” “差不多吧,”宋彦青笑道,“老毛病了,没什么大问题。比起这个……他复学了,你也不告诉我一声。我还挺担心的呢!” “他还没复学呢,”谢砚避重就轻地同她解释,“你没发现他有点儿不对劲吗?可能是因为撞到了脑袋,这家伙有点儿……失忆。” “怪不得……”宋彦青恍然大悟,“我说他怎么怪怪的。” 对话间,谢砚已经走出了教学楼。 坐在对面树下长椅上的银七见到他的身影立刻站起身来,甩着尾巴跑了过来。 “不过他回了学校,那位一起消失的工科老兄却没有,也算是能自证清白了,”宋彦青听起来挺开心的,“对了,下周我们又有聚会,你们来吗?” “……不了吧,”谢砚已经被撞过来的兽化种一把揽进了怀里,呼吸不畅,拼尽全力才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足够自然,“他现在还需要静养,不太适合去人多的地方。” “哦,理解,”宋彦青说,“那你可以单独来啊!” 原来还有这种选项。 这种时候拒绝,仿佛自己离开了银七就不能独立行走。 以宋彦青对他的误解,恐怕会在心里暗暗给他盖上一个“恋爱脑”的标签。 “到时候再说吧,”谢砚决定暂时先试用拖延战术,“你把具体的时间地点发我,我有空就过来。” 宋彦青的声音听起来一如往常那般充满活力:“好嘞!” 挂断电话,谢砚默默地把自己从银七温热的怀抱中拔了出来,低头无视着周遭的视线,快步向前走去。 “饿了没?快去吃饭吧。” 银七立刻跟了上来。 才走了两步,手机又响了一声。 本以为是宋彦青发来的聚会相关信息,点开后,谢砚的眉头瞬间蹙了起来。 一旁跃跃欲试想要同他牵手的巨型儿童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的情绪变化,弯下身子,担忧地看向他的面孔。 谢砚冲他笑了笑,重新看向屏幕,心中一阵烦恼。 “是谁找你?”银七问。 “公寓的管理员,”谢砚快速地回复信息,“……你待会儿先回家,我去跟他说几句话,很快就回来。” 他面带微笑一脸若无其事,却依旧瞒不过嗅觉灵敏的兽化种。 “……他知道你把床弄坏啦?”银七问。 从来好涵养的谢砚瞬间破功,抬高手用力拍向了银七的后脑勺。 银七面对他的物理攻击从不闪躲,结结实实挨了一下,低着头榻着耳朵可怜地揉搓受创处。 “那明明是你弄坏的!”谢砚凶巴巴地吼完他,收回了手,察觉到附近投来若干惊诧的视线。 谢砚在裤子上蹭了蹭有点儿痛的手心,心里嘀咕着,希望过几天学校里不要出现“谢砚暴力殴打银发兽化种”的传言。 管理员的办公室就在小区公寓楼01号的底楼,位于小区的入口处,谢砚回家的必经之路上。 但为了确保不会节外生枝,谢砚还是绕路先回家了一趟,确认银七乖乖进了家门,安抚了几句后才调头去找管理员。 管理员发来的信息里并没有提到突然希望他过去一趟的理由,不过谢砚能猜到个大概。 想要继续留着银七恐怕没那么容易,但共同居住是他把银七从研究院带回家的硬性条件。 就算可以找到阳奉阴违的办法,忽略银七的分离焦虑,谢砚也不敢让这呆头呆脑的家伙彻底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 走进办公室前,谢砚还特地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定位,确认银七依旧老老实实地待在房间里才放下心来。 敲响办公室大门的同时,他调整出了一个略带拘谨的笑容,让自己看起来温顺、柔弱又楚楚可怜,足以激起大多数人的恻隐之心。 却不料在推开门的瞬间,完美的表情就出现了松动。 办公室角落的沙发上,坐着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粗糙,灰白色的短发略显稀疏,平平无奇的面孔上唯有那两道深刻的法令纹能让人留下印象。 谢砚过去从未与他打过交道,但见过他的照片。 他知道,这个中年男人名叫郑有福,职业是校工。 不久前曾因为被兽化种袭击而入院,指认伤害自己的兽化种长着一条银灰色的长尾。 听见开门声,郑有福立刻抬头看了过来。 不同于迅速恢复了镇定的谢砚,他的脸上虽然并无惊讶,却透着明显的不自在。 当谢砚冲他露出友善的笑容,郑有福尴尬地抬了抬嘴角,视线不自然地游移,闪避着并不与他对视。 谢砚在心中暗暗做出判断:这不是一个擅长掩饰情绪的人。 办公室另一个侧的办公桌旁,管理员站起身,主动招呼着走了过来。 `a 1/4,i  “来啦,有点儿事儿要和你沟通商量一下。坐这儿。” 谢砚迅速收回了视线,转身面对管理员,抿着唇小心翼翼地笑了笑。 他的余光依旧留意着沙发上的郑有福。 郑有福摆在腿上的粗粝双手不自然地紧握,视线悄悄地随着他转动。 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果然也是认得他的。 【作者有话说】 小狗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惹麻烦。 谢砚:做了!他做了!!! 第46章 46.郑有福 第46章 46.郑有福 此时距离那场浓雾中的袭击事件已经过去将近两个月,算算时间,郑有福是该出院了。 想来自己今天会被管理员找来,和这个中年男人脱不了干系。 谢砚心中有数,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 “李老师,你突然找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呢?”他问。 李老师一脸无奈:“你难道真的一点也猜不到吗?” 这种时候再装傻就没什么意思了。谢砚讪笑两声,说道:“是因为我的兽化种朋友吧?” “公寓有明确的规定,禁止借宿,”李老师义正词严,“偶尔一次两次,我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没看见了。但你这个情况,好像不是这样的吧?” 谢砚立刻端出了已经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我知道违反规定……不过真的是有原因的,”他叹了口气,“我那位朋友看起来有点儿凶,其实个性非常温和。他前阵子在学校里被人攻击,受了伤,暂时不方便一个人生活,所以才……这是融管局要求的,我暂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受伤?被攻击?”李老师略显意外。 谢砚苦笑:“对。被一个仇视兽化种的男生攻击,前几天才刚出院。” 李老师表情松动了些,但很快又说道:“但规定就是规定嘛。不是我不想通融,但他平日进进出出,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都会有意见。既然是融管局的要求,你跟他们沟通一下嘛!” “我理解你的难处,”谢砚问,“能不能再宽限几天?至少……你看他住了这几天,并没有对周围的邻居产生实质性的影响吧?” “怎么没有,”李老师十分严肃,“住在你上下左右,好几户都来投诉,说半夜里总有异响,声音还不小呢!” 谢砚茫然了半刻,猛然意识到了什么,瞬间说不出话来,尴尬地低下头去。 “你楼下就有人投诉,说上周日半夜听到附近有狼嚎,还有咚咚咚的噪音,”李老师开始细数,“还有昨天,又有人投诉半夜有类似野兽怪叫的声音,扰人清梦。你这个兽化种朋友克制不了生理本能,肯定会给附近的邻居添麻烦啊!” 谢砚耳朵发烫,局促地笑了两声。 李老师显然是误会了,以为银七这个狼型兽化种是控制不住对月嚎叫的冲动。殊不知他控制不住的是另一种生理本能。 “我会尽快让他搬离的,但安顿下来总要时间,”他向对方承诺,“李老师,你再给我几天宽限,好吗?” 李老师面露难色。 “这样吧……你会找我是因为接到了投诉,”谢砚说,“我不让你为难,自己去解释,争取对方的谅解,可以吗?” 李老师被他闹得有点没招了,皱着眉头朝着他身后的沙发指了指:“喏,老郑你见过吗?你要别人体谅你,你也得体谅一下别人。他前阵子刚被兽化种袭击过,现在看到就紧张,你说怎么办?” 一旁始终保持沉默的郑有福见谢砚又看了过来,低头清了清嗓子,没有吱声。 谢砚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了他跟前:“叔叔你好。” 郑有福浅浅地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发声含混不明,大约是在说“你好”。 “如果我没有误会李老师的意思……叔叔你就是上个月大雾那一天被兽化种攻击的人,对吗?”他直白地问道。 郑有福又点了点头,始终没有与他对视。 “啊,那难怪……”谢砚在他身旁坐下,与他平视,“听说我那位兽化种朋友和攻击你的兽化种长得有点相似,还去融管局配合过调查。难怪你会害怕。但你放心,真的不是他。” “……我不清楚,”郑有福低着头,“但,那个……”他明显不善言辞,说起话来磕磕绊绊,“他本来就不该、不该住。” “我会让他尽快搬走的,”谢砚说着,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叔叔,你认识蓝玉对吗?” 郑有福一愣,不自在地点了点头。 “我跟他也有点渊源,”谢砚笑了一下,“他是b型兽化种,有监护人,但那天不知怎么突然攻击我。叔叔你跟他挺熟的,知道他为什么会那么做吗?“ 他一脸单纯,说出的话却带上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监护人对兽化种的一切行为都需要负连带责任。谢砚作为受害者,若真心想要追究,一纸诉状告到法院,郑有福可能会面临一笔大额的赔偿。 郑有福脸色发白,身体僵硬,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来。 “唉,你要是知道,肯定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谢砚见好就收,并不紧逼,“……对了,我前几天跟他见了一面。” 郑有福闻言瞬间抬起头,终于向他看了过来:“他怎么样了?” 谢砚仔细观察着他的神色,缓缓道:“不太好哦。” “怎么?”郑有福追问。 谢砚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笑道:“叔叔好关心他呀。明明才被兽化种伤害过,却没有迁怒呢。” 之前就曾听红珠提起郑有福是个木讷寡言之人,此刻看他局促又无措的模样,确实是个不善言辞的老实人。 也正因如此,谢砚很确信,他对蓝玉的那份关心绝不是伪装的。 想到蓝玉的现状,他不禁心生不忍,于是委婉地说道:“我那位兽化种朋友之前受伤,病房就在蓝玉的隔壁。蓝玉现在……正在静养,虽然尚未彻底康复,但精神状态挺平和的。” 郑有福完全没能明白他的言下之意,只当蓝玉已经逐渐恢复,松了口气。 谢砚想趁这机会再把话题扯回去,好让他现场点头答应宽限几天,余光突然瞄到窗外有熟悉的银灰色一闪而过。 再定睛一看,却只剩寻常街景。 谢砚心中一阵无奈,取出手机点开定位,红点果不其然正紧挨着办公室的外墙。 察觉到郑有福投来探究的视线,他心中一动,冒出了一个有些激进的念头。 “叔叔,我保证,最多一个星期,一定会让他搬走的,你先通融一下,好不好?”他一边说着,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点动,给银七发去了消息。 ——来都来了,别躲了。你直接进来吧。 收起手机,面前的中年男人神色纠结,视线在他脸上和一旁的刘老师身上转动了两次,无奈地点了点头。 刘老师明显松了口气,正要开口,办公室门“砰”一声被人从外侧推开了。 所有人齐齐转过视线,银七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大剌剌地走了进来,风一样地经过了郑有福,来到了谢砚跟前。 谢砚并不抬头看他,视线始终停留在郑有福的脸上。 郑有福身体下意识地紧靠着沙发背,眼睛明显瞪大了一圈,惊讶之情溢于言表,其中或多或少也夹杂着些许紧张不安,但远远称不上恐惧。 “你来得正好,”他抬手在银七身侧拍了拍,“转过去。” 银七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背过身,露出了银灰色的蓬松长尾。 大概是出于被突然召唤的喜悦,那条尾巴大幅度地左右摇摆,谢砚隐约感到迎面吹来阵阵凉风。 “叔叔,你那天看到的尾巴,应该不是这样的吧?”他问身旁的郑有福。 “啊?”郑有福依旧紧靠着沙发背,徒劳地与面前高大的兽化种拉开距离,呆滞了好一会儿后才结结巴巴答道,“我、我不、不记得……” “你再回忆一下呢?”谢砚比划,“长度,粗细,颜色,或者……整体感受什么的?是这一根吗?” 银七疑惑地回过头来,尾巴摆动的幅度略微变小了一些。 “我……我真的记不清了,”郑有福不自在地站起身来,“我当时,我……我没看清……”他说着朝着大门的方向挪了一步,因为紧张踢到了沙发边缘,踉跄了一下,“我还有事,先、先走了。” 说完,他不等刘老师出声,立刻转过身,快步地走出了办公室。 谢砚看着敞开的办公室大门,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反应,这未免也太奇怪了。 “他掉了东西。”银七嘟哝。 谢砚顺着他的视线,在沙发上看到了一个深色的证件卡套。 “刘老师,他刚才已经答应宽限了,这样就可以了吧?”谢砚捡起了那个证件卡套,也站起身来,“我看看能不能追上他把这东西还了。” 刘老师欲言又止,没有阻拦。 【作者有话说】 小狗的尾巴是爱的电风扇。 明天周日休息哦。 第47章 47.新的方向 第47章 47.新的方向 根据银七在之前清醒状态下的描述,事发当时,他刚与郑有福擦肩而过不久,郑有福就倒在了地上。 所以,郑有福当时一定是见到了银七的。 他之后声称袭击自己的兽化种有一条灰色长尾,特征也与银七完美贴合。 若这其中另有内情,郑有福只是误会并未主动撒谎,那么再次见到对自己施暴的兽化种,一定会表现出明显的惊惶。 谢砚自己对此深有体会。 即使并未实际被蓝玉所伤,他的心里依旧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初见红珠时,那相似的鳞片皮肤让他瞬间心脏紧缩,寒意上涌。 之后再次见到蓝玉本人时之所以心态平和,也是因为已经得到过足够的信息,知道了蓝玉的本性,且很确定客观条件下自己不可能受到伤害。 但郑有福对银七是绝不会有这种信任的。 他可是才刚刚向管理员举报过这个非法入住的兽化种,足见其抵触。 那么,当银七突然闯入,他当下的反应就很值得玩味了。 谢砚追问他特征是否吻合时,他眼神闪烁,既不看向银七,也不敢与谢砚对视,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心虚。 连这点动摇都藏不住的人,更不可能强行抑制住内心强烈的惶恐。 他对银七的恐惧,并没有超出一般常人的范畴。 那不是面对伤害过自己的野蛮兽化种该有的表现。 离开了办公室,谢砚站在小区道路上,左右看了看,没有见到郑有福的影子。 他问紧跟在他身后的银七:“他在哪个方向?” 银七抽了抽鼻子,朝着右侧指了指,补充道:“不远。” 谢砚点了点头,并未立刻拔腿追上,而是低头看向了自己手中的卡套。 那应该是学校后勤部配发的物品,设计朴素,人造革的花纹几乎被磨平,挂绳穿环处已经断裂,看起来十分老旧。 那里面装着的是一张打印的卡纸,贴着郑有福的照片,下方写着名字和他的职务。 乍一看平平无奇,但谢砚来回捏了捏后立刻挑起眉来,从上方打开卡套,拨开了那张卡纸。 证件卡的下面果然还藏着一些别的东西。 谢砚小心翼翼地取了出来,发现是两张略微泛黄的旧照片。 看清位于上方的那张所呈现的画面后,他轻轻地“咦”了一声。 那是一张标准的全家福,一对看起来十分恩爱的年轻男女紧靠在一块儿,女方微笑看着镜头,男方低头看着女人的面庞。一个约莫四五岁大扎着羊角辫的女孩儿被抱在中间,表情乍一看有点儿呆,但又透着几分娇憨可爱。 虽然与如今的郑有福外貌略有差异,但照片上的年轻男人应该就是他本人。 看起来三十不到的年纪,脸上的法令纹并不明显,虽长相平凡,但那充满爱意的眼神让整个人透出几分温文气质,与身侧那位生着一双凤眼与鹅蛋脸的女性看起来极为和谐登对。 照片上的女人和孩子,应该是郑有福的妻女。 可谢砚记得当初程述告诉自己,郑有福独身。 他怀着疑惑往下翻,第二张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明媚的圆脸姑娘,扎着单马尾,双手举在胸前比成了两个v字,看起来充满活力。 这张照片虽然也有了些年头,但看起来比上一张却要新上不少。 谢砚喃喃:“……这是他女儿?” 他只是自言自语,身旁的银七却应了一声:“唔。” “怎么,”谢砚有些好笑地看向他,“你知道?” 银七视线牢牢地锁在那张照片上,眉头微蹙,若有所思。 “你不会真的认得吧?”谢砚十分意外。 “我见过她。”银七说。 谢砚立刻追问:“在哪里?” 银七摸着下巴回忆了好会儿,眼睛忽地一亮:“保护区。” 那是一个谢砚听闻过无数次,却从未涉足过的地方。 银七显然对这女孩的印象并不深刻,说完后又陷入了沉思。 谢砚没有追问,取出手机把这两张照片依次翻拍,然后小心翼翼地收回了卡套中。 “先去把这东西还了吧。”他说。 将近两个月的时间过去,郑有福身上的伤好像依旧没有痊愈,走得十分缓慢。 谢砚循着银七提示的方向很快追上了他。 当谢砚从背后唤他,他回身时表情惊诧又不安,甚至下意识地加快了步伐,又往前走了两步后才意识到这毫无意义,不情不愿地停了下来。 “叔叔,你的东西掉了。”谢砚一边靠近,一边抬手挥了挥卡套。 看清他手上拿着的东西,郑有福立刻摸了摸口袋,之后赶忙迎了上来。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不好好收着呢。”谢砚意有所指,把卡套递回了他手上。 郑有福飞快地把卡套揣进口袋,低着头轻声说道:“谢谢。” 银七依旧紧跟在谢砚身后,十分安静,但存在感十足。 郑有福眼神从他身上扫过,又迅速收回,说道:“我走了。” “叔叔你胆子还挺大的,”谢砚站在原地,带着一脸单纯的笑意感叹道,“一般人看到我这朋友都吓得不行,你倒是很镇定。” 郑有福脚步一滞,干涩地“呵呵”了两声,并不回头,就这么离开了。 谢砚静静地看着他蹒跚却透着匆忙的背影,直到他彻底消失在拐角。 然后转过身,抬手在银七的额头上用力弹了一下。 银七缩了一下脖子,一脸无辜地捂住了被弹出红印的前额,表情疑惑不解。 “谁准你跑出来的?”谢砚同他翻旧账,“就这么点时间都待不住吗?” 银七撇了下嘴,没吱声。 谢砚大概能读懂他此刻的表情。 心虚,知道错了,不打算改,你能把我咋地。 谢砚确实拿他没什么法子,不过该有的态度还是不能缺。 他朝着住处的方向走去,同时说道:“就是因为你不乖,所以现在要被赶出去了,知道吗?” 银七依旧不出声。 “以为不说话就能糊弄过去?我能让你糊弄,别人可不行,”谢砚叹气,“这一周时间里再想不到办法,我就只能把你送回研究院了。” 银七终于有点急了,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 谢砚扬起下巴,冲着这个远比他高大的兽化种颐指气使:“你要乖一点,知道不?” 银七快速点头,耳朵尖上的软毛也跟着晃。 谢砚十分满意,对他笑了笑,再次看向前方时却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这一周内让银七获得许可正式住下是不可能的,努力的方向,应该是赶紧找到一个适合同时安顿他们俩,并且自己的经济状况足够支撑的地方。 问题是,他的经济状况支撑力实在太微弱了。 就这么就这么一路走回家,才刚踏进家门,银七忽然抬起手来。 谢砚下意识以为他又要立刻抱住自己啃上两口,已经配合地仰起头来,却见银七只是右拳击了一下左掌。 “我想起来了,”他告诉谢砚,“她叫小燕。” 谢砚愣了会儿,尴尬地低下头去,问道:“你是说,刚才照片上的姑娘?” 银七点头:“小燕姐姐,是第七扇区的志愿者。” 照片上的女孩儿看起来还不到二十,但听银七的意思,实际年龄却是要比他俩大上一些的。 “你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吗?”谢砚问。 银七摇头:“不知道,当时接触也不多。” 谢砚若有所思,心中盘算着,这至少也是一个方向。若那真是郑有福的女儿,配合这些琐碎的线索,或许可以从互联网上搜索到一些有用的信息。 这些看起来和袭击事件似乎扯不上什么关系,谢砚却不知为何产生了一种强烈的直觉,只要深挖下去,就能获得想要的关键线索。 正要往里走,一条强健的手臂从身后揽住了他的身体。 银七抱住了他,脑袋埋在他肩颈处蹭了蹭,一路嗅闻着他的气味,把嘴唇依次印在他的后颈、耳廓和面颊。 谢砚在心里“啧”了一声,心想着,果然躲不过。 那不如配合一点,速战速决吧。 【作者有话说】 小狗今天终于派上了一丁点用处。 第48章 48.旧闻 第48章 48.旧闻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银七是非常守规矩的。 这几天的相处中,谢砚逐渐摸索出了这个兽化种的行事逻辑。 出门在外时,牵手、拥抱都是非常理所当然的事情,偶尔紧贴着嗅一嗅气味也无伤大雅,但在此以上,就是不合适的。 等回到了家,则一切百无禁忌。谢砚的嘴唇也好,身体也好,每一寸都可以吻,可以亲,可以尝。 但这些行为也不是没有限制。 亲亲摸摸是一回事儿,真的做点什么实质性的大动静,必须得在天黑以后、睡觉之前才合适。 明明在想着大尺度的事情,却一板一眼守着孩子般的规矩。 谢砚心里觉得好笑,却没有点破的意思。 终于完成了银七的回家仪式,谢砚的嘴唇微微发红发烫,明明室内没有开空调,身体却不禁有些发汗。 他能察觉到银七身上那显而易见的变化,但天还没彻底暗下去,所以不会再有下一步。 让人产生些许空虚,又松一口气。 肩膀的伤在日常很多小事上会带来不便。 比如,当他坐在桌前打开电脑,想要打字,左手却抬不起来,不得不把整个笔记本电脑搁在自己的大腿上。 那样身体只能佝偻着,笔记本还容易朝着另一侧往下滑。 家养兽化种在这种时候很好用,会任劳任怨地替他扶住电脑,不会嫌无聊,更不会抱怨。 谢砚在搜索引擎上传了那个女孩的照片,试图通过面部识别来寻找蛛丝马迹。 效果不太好。那照片本就已经有了些年头,又是翻拍,画面失真。 而他所使用的也只是普通的商业民用搜索引擎,只能大致找到一些相似的面孔,无异于大海捞针。 谢砚在搜到的内容中添加了女孩的姓氏和银七所提供的“小燕”作为关键词,筛选过后内容少了很多,只是最终呈现的结果大多牛头不对马嘴。 他耐着性子一条一条往下看,一旁的银七并不关注那些,视线始终落在他的面孔上,偶尔下移看一看他的肩膀,垂在身后的长尾轻轻甩动。 “你还能想起什么吗?”谢砚问。 银七摇了摇头,然后问他:“你的肩膀为什么会受伤?” “……自己不小心,”谢砚对他笑了一下,“不是大伤,我一向恢复得快,再过一阵就不碍事了。” 银七欲言又止。 “别想这些不相干的,”谢砚说,“好好回忆一下,你对这个‘小燕姐姐’还有什么印象吗?” “很少,”银七凝视着他的侧脸,“我不喜欢跟那些人来往。” “为什么?”谢砚问,“这些志愿者对你们不友好吗?” 银七又摇头:“有一些会,但……大多都还好吧。” 意思是人家很友好,他却不爱搭理。 谢砚笑着批评:“孤僻小孩。” “是小絮说的,”银七抬起手来,竖起小指,“我不和其他人好。” “……”谢砚一时哑然。 银七默默把手收了回去,继续安静地替他扶电脑。 谢砚却心绪难平,欲言又止,划动了一会儿滚轮后轻声说道:“小絮有点……太自私了,很孩子气。你不必什么都听。” 银七抿了抿嘴唇,思考了会儿,问道:“你有要求别人这么做吗?” “呃……应该没有吧?”谢砚说。 “只要求我,我最特别,”银七说,“所以没关系,可以听。” 谢砚说不出话来,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 他又往下滑动了会儿,忽地眼睛一亮,把屏幕转向银七:“你看,是不是这个人?” 页面上显示着的,是一个个人社交平台账号,名叫“燕过有痕”。 账号的头像是一张自拍,化了淡妆,看起来比之前那张照片里的女孩略微成熟一些,但明媚大气的眉眼和开朗的笑容如出一辙。 银七点头:“嗯。” 这个账号最后一次发布内容,是在十一年以前。 这女孩更新不算频繁,大多是一些纯文字信息。 谢砚粗略地浏览了一番,很快确定自己并没有找错对象,并从中大致拼凑出了这女孩的生活。 作为保护区第七扇区的志愿者,她的主要工作是给兽化种孩子们上课,传授基础知识。这份工作给她带来了很强烈的成就感,她充满热情,也很愿意亲近那些外表和她有着差异的孩子。 工作之外,她和父母感情融洽,并且有一个十分相爱的恋人。 而她最近的苦恼是,他的父亲对他的恋爱对象颇为不满,她不知要如何让这两个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和睦相处。 “她给你上过课吗?”谢砚问银七。 银七苦思半晌,答道:“好像有……” 这个脑壳里一团乱的兽化种真是靠不住。 “他应该就是郑有福的女儿吧,”谢砚喃喃,“也就是说,郑有福当时对自己的未来女婿不太满意……不过,现在看来那应该只是一个小问题了,”他把页面调回最上方,点了点最后一条信息的更新时间,“这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若女孩只是单纯抛弃不再使用这个平台,程述当初在介绍郑有福时不会笼统地把他概括为“独身”。 仿佛这个男人的妻女都不存在一般。 谢砚心中有一个自然而然,却又令人不忍启齿的猜测。 “我想起来一件事,”银七忽然说道,“学校有一阵子忽然停课了。” 谢砚看向他,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银七蹙着眉,手指扶着额角,表情艰涩:“那时候……隔壁的教室,听说……有很多血。后来……” 谢砚的眉也跟着皱了起来:“……后来?” 银七艰难地回忆:“听说是有人死了,就在那个教室。” “时间上是吻合吗?”谢砚追问,“那之后你还见过这个小燕姐姐吗?” 银七苦思良久,摇头道:“我不知道。” “那你还听说了什么?”谢砚又问,“这种大事,学校里同学们多多少少都会聊到一些吧?” 银七这一次没有再试图回忆,而是答道:“我不太和人交流。” “……” 都怪小絮。 谢砚叹了口气,又试着细细查看女孩发布的内容,试图从中找到更多信息。 或许是出于规定,她从未发布过任何能让人窥探到保护区内部具体状态的照片,更不曾拍摄到任何兽化种的样貌。 偶尔发布的照片,都是一些食物或者在房间里的自拍。 谢砚看了半天,留意到了一条十分简短的文字。 “老公爱掉毛是一种什么样的体验[叹气]” 点击进入详情页,底下有一条回复。 “哈哈哈哈哈阿银很会掉毛吗?” 雁过留痕在回复此人时附带了一张照片,一件黑色的体恤上黏了不少银灰色的毛发,看起来邋遢又狼狈。 谢砚放大图片,凑近屏幕仔细观察,接着伸手一把抓起了银七的尾巴,对比起来。 银七不明所以,尾巴尖来回晃动。 “一模一样嘛,”谢砚嘀咕,“颜色、长度、质感,不说还以为是你呢。” 银七茫然了会儿,也看向屏幕,之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连忙摇头:“不是我!” 那条文字发布于十二年前,当时的银七还是一个十岁刚出头的小朋友,自然不会成为一个成年人类女性的“老公”。 更何况,银七压根不怎么掉毛。 “你在保护区见过别的银狼吗?”谢砚问。 “可能有,”银七说,“没印象。” 不只是人类,这家伙完全是谁都不爱搭理。 谢砚叹气,重新把注意力放回屏幕上,鼠标在那两条回复上来回划动了几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点进了那个评论账号的主页。 紧接着,他用力拍了一下大腿。 这个名叫“今日暂无生命体征”的账号依旧正在使用中。 最近发布的内容在一个半月以前,内容是一张垃圾桶的特写照片。 垃圾桶里塞了大堆染着鲜血的纱布。 下方所配的文字是:这个逼班真他妈的不想上了。为什么我一个校医需要处理这种东西? “……还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谢砚笑道,“好像遇上你的熟人了。” 【作者有话说】 刚开年就出差 明天必须用掉我的调休了 后天见 第49章 49.野孩子 第49章 49.野孩子 对银七而言,这世上能称为“熟人”的应该没几个。 这个孤僻的家伙永远是一副活在自己世界中生人勿近的架势。 也不知究竟是哪儿讨人喜欢,偏偏有那么几个人愿意对他释出善意。 比如,在校医务室担任校医的夏医生。 谢砚过去和这个三十出头、性格还算随和的男人打过些交道,但算不上熟悉。受这不安生的兽化种拖累,最近才算是有了些交流。 被蓝玉袭击伤到脚踝的那天,夏医生在和他的谈话中提起,自己少年时在保护区当过志愿者,也因此结识了银七。 这个名叫“今日暂无生命体征”的账号发布照片的时间是三月四号,正是谢砚在医务室里见到浑身是血的银七的那一天。 这个人,八九不离十就是夏医生了。 考虑到银七记忆混乱,谢砚不抱期望地问他:“你还记得我们医务室的那个校医吗?姓夏。” 银七果然一脸茫然。 夏医生并没有在主页上发布过自己的照片。 谢砚打开了校内网,在校务板块的职员名单中一阵翻找,顺利找出了夏医生的一寸大头照。 与本人略显轻浮的气质不同,夏医生在官方信息里的照片看起来人模狗样,一脸稳重可靠。 “这个人,你还记得吗?”谢砚问。 意料之外,银七立刻点头:“小安哥哥。” 这个突兀的称呼让谢砚差点儿喷出来。 夏医生的个人信息里写着全名:夏予安。 银七对他的称呼方式,与“小燕姐姐”完全是同一格式。 谢砚猜想,他大概是还记得这个人,只是忘记了“小安哥哥”如今的身份。 真想立刻把银七领到夏医生面前,让他亲口叫一声,再看看夏医生的反应。 既然已经确定了是同一个人,接下来要做的事就很简单了。 |  今天时间已经不早,谢砚决定明天再去医务室同这“小安哥哥”聊一聊。 合拢了笔记本电脑,他随口问道:“你和小安哥哥关系如何?” 银七又给出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挺好的。” 谢砚立刻瞥他:“不是说除了我谁都不理吗?” 银七愣了愣,心虚地低下头,改口道:“……其实也没有很好。” 谢砚自知失态,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道:“交朋友是好事。我没有不开心。” 银七抬起眼来细细观察他。 “真的!”谢砚抬起手来用力揉搓他的脑袋,“……但,我挺好奇的。保护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我从来没有听你提起过在那里的生活。” “没什么意思。”银七说。 “具体呢?”谢砚又问他,“怎么个没意思?” 他发自内心地感到好奇,想要了解。 虽然银七现在记忆混乱不全,但若有朝一日恢复神志,想必是不会愿意毫无保留地把一切都告诉他的。 和眼前乖巧听话的“小野”不同,ag07对他,除了深埋心底的汹涌情感,还藏着难以轻易拔除的隔阂和怨怼。 他不会对谢砚坦诚。 “小野”会,小野没有保留。 “每天过差不多的生活,一切都是分配好的,”他回忆着,一一细数,“所有人按部就班,在正确的时间做该做的事。” “这听起来,怎么像……”谢砚迟疑着,把最后两个字咽了下去。 像监狱。 银七歪着头看他。 “保护区里的孩子也是需要念书学习的,对吗?”谢砚问。 银七点了点头:“嗯,成绩好就一直念,最后可以出来上大学。” “……成绩一般的呢?” “工作,”银七在表述时始终很平静,没什么情绪,“每一年都有考核,没有通过,就安排去干活。” 乍一听,好像也没什么不对劲的。 可谢砚总觉得这些听着古怪,又问:“考核的要求高不高?” “一般,”银七说,“不难的。” “可是,接收兽化种的大学并不多,我们学校这两年一共也就收了几百个……”谢砚觉得不太对劲,“如果很容易,怎么会只有这点呢?” “因为那些人都太笨了。”银七说。 谢砚回过味来。 对银七而言十分简单的考核,却足以筛掉绝大部分的普通学生。 那些兽化种孩子每一年都要面临一次分流,最终能走出保护区的,都是经历了十几次淘汰后的凤毛麟角。 ……原来银七很聪明。 如今这副模样,实在很难让人对这个事实产生认同感。 谢砚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件好奇的事:“你和小安哥哥是怎么认识的?” “他在学校的医务室工作,我们经常见面,”银七似乎对这段记忆印象深刻,答得很利落,“小安哥哥不会凶人,所以找他很方便。” 谢砚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段话所隐藏的信息:“你经常去医务室?” 银七耳朵一抖,看向他蹙起的眉心,不吭声了。 谢砚放软了语调,拉住他的手,半问半哄:“小野做了什么会被人凶的事情吗?你不告诉我,我会担心得睡不着觉。” “我没事,”银七说,“但被我打伤的人,我会负责。” 虽然答得简洁,但谢砚还是立刻听明白了。 他不自觉收拢了手指:“你经常跟别的小朋友打架?为什么?” 银七别别扭扭地转过头:“……我从来不主动惹别人。” “那些人真坏!”谢砚故意沉下脸,“他们都做了什么活该被小野揍一顿的事情?” 银七嘴唇颤了一下,欲言又止,似是难以启齿。 这让谢砚愈发好奇,主动靠近了些,委屈地问道:“连我都不能说吗?” 银七垂下视线,银灰色的长睫在下眼睑投下朦胧的阴影:“我没有名字。” “欸?”谢砚不解,“名字?” “除了编号,大家都是有名字的,”银七说,“只有我是ag07。” 谢砚立刻想到了红珠和蓝玉。 也就是说,虽然在官方信息中只有代码,但绝大多数的兽化种私底下都拥有专属的名字。 “你也有小野这个名字呀。”谢砚安慰银七,“不能用吗?” 银七摇头:“不能。爸爸要我发誓,和家有关的一切,我都得忘记,不能再提起。” “……” “所以,我没有家,没有爸爸,也……没有名字了,”银七说,“野孩子就会被笑话。” 谢砚望着他落寞的表情,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片刻后干脆起身搂住了他的身体。 其实还有一些问题想要追问。 但又怕伤了怀中人的心。 “……你喜欢银七这个名字吗?”他问,“虽然有点随便,但……但听起来还是挺酷的吧?” “一般般吧。”银七说。 谢砚松开了怀抱,低头瞪他。 银七却忽地对他笑了一下,从来锋利的线条瞬间化开一般,变得柔和。 谢砚几乎是本能的,也跟着露出了笑容。 “你将就用一下吧,”他告诉银七,“以后再有人问起,你就说自己叫‘银七’。然后……在我面前,你还是小野,好不好?” 银七抿住了嘴唇,唇角依旧微微向上扬着,点了点头。 那模样实在可爱,谢砚心中一动,主动在他额头上亲了亲。 “小野有名字,有家,还有……我。”他告诉银七,“从来都不是野孩子。” 银七闭上眼,安静的房间里又响起了熟悉的“啪沙啪沙”的声音。 第二天下午,谢砚领着银七一同去了医务室。 如果可能的话,他更想独自去。对熟悉银七的人而言,太容易发现他现在的不正常。 谢砚实在不想解释来龙去脉。关于“烈火”的一切,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奈何这个兽化种实在太过黏人。 昨天就那么一会儿都耐不住性子要偷偷跟来,今天要他独自待在家,肯定也是做不到的。 已经接近两点,推开医务室大门,居然迎面飘来一股食物的香气。 帘子后隐约能看见人影轮廓。 “夏医生,你在吗?”谢砚歪着脑袋朝着帘子后边打量,在缝隙中和一双眼睛对视了。 这场景似曾相识,但此刻,帘子后头的那双眼睛看起来普普通通,还架着一副眼镜。 “原来是你啊,”夏医生拉开了帘子,捧着一个炸鸡桶走了出来,十分大方地问道,“吃吗?” 工作时间躲在办公室偷吃东西,好歹锁个门呢。 谢砚哭笑不得,正想拒绝,一只大手从他身侧直直伸了过去,伸进了炸鸡桶。 谢砚和夏予安一同惊讶地望向那只手的主人。 银七拿了一块炸鸡,美美咬了一口,察觉到气氛不对劲,疑惑地眨了眨眼。 夏予安一副见鬼的表情,上下来回打量了他几遍,不安地问道:“你没事吧?” 银七比他更不安,迟疑了会儿,小声问谢砚:“他那句话,不是要邀请我吃的意思吗?” 谢砚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来之前,他特地叮嘱过银七,要他尽量少说话,全程只要乖乖站在一旁就好。 这一招装酷大法至今虽破绽百出,但从未穿帮。 却不料才刚进门一分钟,就破功了。 还是预防工作不到位。只提醒“少说话”远远不够,还得补充“不可以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谢砚,23岁,未婚未育,已经体会到了一点带小孩的艰辛。 【作者有话说】 诚实小野,什么都吃。 ps,格式和之前不太一样是因为实在摸不到电脑,用手机更新会自动排版。 过几天就好了。祝我不会断更…… 第50章 50.陈年旧事 第50章 50.陈年旧事 虽然完全搞不明白状况,但银七还是从谢砚的表情中读懂了气氛,意识到自己做了不合时宜的事。 短暂的慌张过后,他迅速做出了判断,果断地把已经咬了一口的炸鸡放回了夏予安手里的炸鸡桶中。 夏予安目瞪口呆。 谢砚一句“他正好饿了”没来得及说出口,又咽了回去。 这下,是真的糊弄不过去了。 他扶着额头,无奈地告诉银七:“想吃就吃吧,快拿出来。” 银七看看他,又看看炸鸡桶,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夏予安满头雾水,求助般看向谢砚:“他怎么了?” 谢砚苦笑着抬起手来,在自己的额角上点了点:“这里,出了点……小问题。” 五分钟后,夏予安双手抱着胸,看向一旁专心致志啃着炸鸡的兽化种,表情看着像是要笑,眉头却紧蹙着,神态扭曲。 “也就是说,他心智和记忆都退回了童年时代?”他问谢砚。 谢砚摇了摇头:“不太一样,他并不觉得自己是小孩子,一定要说的话……”他与夏予安靠近了些,压低声音,“我觉得他就是单纯的变蠢了。” 明明已经很小声,银七还是迅速竖起耳朵,一脸不悦地看了过来,明显想要反驳。 谢砚很熟练地哄他:“但我就喜欢他这么可爱的样子。” 银七似乎还是有意见,但碍于还有旁人在场,犹豫了会儿,最终把不满都混着炸鸡一起咽下了肚。 夏予安又观察了会儿,说道:“嗯。他小时候倒也不这样。” 谢砚对此很感兴趣:“你最早认识认识他的时候,他什么样?” 夏予安笑了起来,缓缓地摇了摇头:“脾气又臭又硬,特别难讨好……至少,绝对不会随便吃别人给的东西。” 谢砚可以想象。 就在自己此刻所站立的位置,他曾被眼前的兽化种那充满兽性的眼神所带来的压迫感深深震慑。 透着诡谲的金色竖瞳,混合着空气中的血腥味,咄咄逼人地对他步步紧逼,仿佛下一秒就会轻易捏碎他的每一根骨头,将他的血肉拆吃入腹。 谢砚陷入回忆,一旁的银七吃完了手里的炸鸡,去垃圾桶旁丢了骨头,又转身走到洗手池前,打上了洗手液低头认真清洗手指,身后的尾巴轻松地来回摆动。 谢砚忽然产生了一种古怪的冲动,想要立刻走过去,从身后抱住这个大家伙。 若他们从不曾分开,手牵着手一同长大,现在的银七、或者说小野,会不会就是这样单纯又快乐的模样呢? 谢砚低下头,浅浅地叹了口气,对夏予安说道:“我今天来,是想打听一件事。”他取出手机,打开了相册中“燕过有痕”账号的截图,“你认识这个人吧?” 夏予安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在看清屏幕的瞬间凝固起来。 “……认识,”他浅浅地点了点头,“她怎么了?难道和ag07现在的样子有关?” 谢砚立刻纠正他:“别叫ag07了,他有名字,他叫银七。” 夏予安看了一眼已经洗完了手正安静待在一旁的兽化种,很配合地说道:“听起来还不错。” 银七点了点头。 “不确定有没有关系,”谢砚回答了他的前一个问题,“但或许会对我们了解整件事有所帮助。”他顿了顿,直白地问到,“这女孩……是不是已经不在了?” 夏予安神色落寞,缓缓点了点头。 夏予安为他们讲述了一个让人心情沉重的故事。 女孩全名叫郑燕灵,比他大几岁。当夏予安作为志愿者进入第七扇区时,她已经在这儿作为幼年兽化种的课业辅导员工作了三年。 时间和辛苦并没有消磨她的热情。作为一个全科教师,除了向学生传授知识,她还很乐于同孩子们交心。因为为人真诚又充满同理心,深受孩子们喜爱。 夏予安天生性格闲散,当初会申请成为志愿者只是图给简历镀个金。 初来乍到,他对这个与外界截然不同的环境很不适应,一度打过退堂鼓。多亏郑燕灵的鼓励与照顾,才终于坚持下来。 在与这女孩儿成为朋友后,他在潜移默化间深受感染,对当时接触过的兽化种孩子付出了很多心血。 可以说,当年会与银七熟识,完全是受到了她的影响。 夏予安对她发自真心感到钦佩,并未意识到一个人拥有过于强烈的同理心和善良也可能带来危险。 事后反刍,郑燕灵对于“弱者”,似乎天生存着一些脱离理智的拯救欲。 她太擅长对旁人伸出援手、分享自己的生命力,无意识间吸引和滋养了一些她所不能理解的阴暗生物。 在夏予安来到第七扇区的半年后,郑燕灵交往了一个和她并不太般配的男朋友。 和外部世界不同,保护区有着一套独立的社会规则。 无论是否成年,只要在学校未能通过当年的考核,就会根据每个人的自身条件安排工作。那年头绝大多数兽化种都没有条件接受高等教育,所以基本是一些没有太高技术含量的流水线或是体力活。 夏予安在休息时随口同郑燕灵抱怨,说学校里新分配来的清洁工看起来有点太阴沉了,看着让人不太舒服。 郑燕灵立刻反驳,说那个长着银色尾巴的兽化种只是性格内向,其实是个温柔的好人。 那之后,她开始时不时地提起那个总是喜欢低着头走路的狐型兽化种。 她说他内秀,很聪明又有想法,只是孩提时代没有得到很好的教育机会。 她说他特别可怜,休息时间总是会站在教室窗外,羡慕地看着学生们上课的模样。 她说他童年身世凄惨,但内心坚韧,是个被环境辜负的可怜孩子。 随着次数越来越频繁,夏予安逐渐咂摸出了藏在其中那一丝欲说还休的暧昧情愫。 他下意识地认为这两人似乎不太合适,但又担心会得出这样的评价只是因为自己太过势利。 最终,当郑燕灵带着几分羞涩告诉他自己恋爱的消息,他只是笑着说了恭喜。 夏予安与这个被郑燕灵换做“阿银”的狐型兽化种打过几次交道。印象中这个男人寡言少语,交流时从不会直视对方的眼睛,言谈间谦和到有些卑微,以及,略长的银发下藏着一张意外端正清秀的面孔。 郑燕灵说阿银温柔、纤细、敏感、脆弱,说想要补偿这个世界亏欠他的所有温暖。 虽然她不曾明说,但夏予安能察觉到,阿银对他的存在有点介意。 夏予安是个很识趣的人。 随着郑燕灵对恋爱愈发投入,这对原本关系非常不错的异性友人逐渐变得疏远。 他们很少再私下见面,但时不时会给对方的社交账号点赞或是留言。 在郑燕灵发布一些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动态时,夏予安会主动私聊关心,进而得知她的父亲因为不满女儿和兽化种恋爱而发了很大的脾气,后来又听说阿银得知她父亲的反应后黯然神伤。 夏予安安慰了很多,直到有一天,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被郑燕灵拉黑了。 几天以后,郑燕灵把他加了回来,告诉他“只是不小心手滑点错了”。 夏予安不怎么信,但没有深究,之后很体贴地不再主动打扰。 郑燕灵也不找他。 直到几个月以后的傍晚,夏予安忽然收到她的消息,内容没头没尾的,只有一句:我想离开这里了。 那天晚上,他们久违地畅谈了一番。 郑燕灵说觉得很累,身心俱疲,抱怨生活和工作正在压榨自己,想要离开保护区回到人类社会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但是阿银离不开我,没有我他会活不下去,我不能丢下他。”她对夏予安说,“我该怎么办?” 夏予安问她:“压榨你的真的是工作和生活吗?” 郑燕灵反问:“不是吗?” 过了会儿,她又说:“我好好想想。”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对话。 三天后的傍晚,郑燕灵死在了自己任教的班级教室里,面孔被凳子砸得面目全非,血流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小野洗完手听着听着又吃一块。 第51章 51.只喜欢我就好 第51章 51.只喜欢我就好 在讲述这个故事的过程中,夏予安语调用词都很克制,显得十分冷静。 “凶手当晚就被捕了,”他靠着办公桌,半低着头,视线落在虚空中,“是阿银。” 空气陷入安静。 谢砚本能地想要安慰,但很快又意识到,那太多余了。 无论夏予安对郑燕灵究竟抱持着怎样的感情,多年过去,他一定早已在心中把这个故事反刍过无数次,该有过的懊恼、伤痛、愤怒或是释然皆已流转,旁人轻飘飘的几句安抚,没有任何意义。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银七突兀地打破了沉默,满脸都是不可置信,“有什么目的?” 夏予安摇了摇头:“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了什么。或许是不愿她离开吧。” “不对吧,”银七说,“舍不得她,那就是爱她。爱她,怎么会伤害她?” 谢砚不由得轻笑出声。 人心哪有那么简单呢。 他很想问银七,在分开的那么多年里,难道你就不曾对我产生过一丝一毫的怨恨吗? “嗯,你说得对,”夏予安也跟着笑了笑,对银七说道,“你是好孩子。” 银七并不高兴:“我不是孩子。” 见夏予安似乎很有兴趣再逗他两句,谢砚及时打断:“那凶手后来怎么样了?” “不知道,”夏予安说,“保护区里的世界,并不像外面那么公开透明。但……估计不会有什么好结果。那本来就不是一个会优待兽化种的环境,像燕灵这样的人终究是少数。” 但即使他付出了应有的代价,逝去的人也不会再回来了。 “这件事和银七到底有什么关系?”夏予安端详着银七的外貌,“虽然毛色相同……但他们的外型完全天差地别。” 谢砚思忖片刻,指挥银七转过身去,问道:“只看背影的话,会不会有点相似?” 夏予安细细观察了会儿,缓慢地摇了一下头:“虽然毛色非常接近,但他们体格差距太大,感觉很不一样。银七的尾巴实际要大一圈。”他微微蹙眉,“你们不会真的是亲戚吧?” “当然不是,”谢砚打断了他的联想,又问道,“郑燕灵的父亲有没有来过保护区?他见过那个阿银吗?” 夏予安不满:“你能不能先回答问题再提问?我都说了那么多了。” “抱歉,我只是想先尽量弄清其中的关联,”谢砚解释道,“郑燕灵的父亲就在我们学校工作,你知道吗?” 夏予安明显愣了一下:“真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应该是的,”谢砚说道,“你听说过前阵子有校工被兽化种袭击的案件吗?受害者就是他。” 夏予安消化了片刻,追问道:“他现在还好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去关心一下,”谢砚说,“他叫郑有福,是学校后勤部门的小主管,住在员工宿舍。” “员工宿舍?”夏予安立刻察觉到了不对劲,“……他的爱人也是学校职工吗?” 谢砚摇了摇头:“他现在是独身。” 程述提供的资料或许不完整,但肯定是不会出错的。 见夏予安陷入沉默,谢砚继续说道:“袭击事件后,他在对融管局的陈述中提到,伤害自己的兽化种长着一条银色的长尾。因为特征和银七完全符合,所以银七也被列为怀疑对象。” 夏予安依旧眉头紧锁,静静地听着。 “不仅如此,他还是曾经攻击过我的b型兽化种的监护人,”谢砚说,“而那个兽化种之所以会发狂,是因为受到了药物的影响,”他朝着一旁的银七示意了一下,“和造成银七现在……咳,是同一种药物。” 银七不怎么吱声,但全程都听得很认真。若是把“变成傻子”这几个字说出口,肯定会闹别扭。 “我有点乱,”夏予安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你刚才告诉我,攻击银七的是一个学生,并且已经被捕了。” 在解释银七的状况时,谢砚只简述了大致经过,并没有提到“烈火”的存在。 “对,表面上是这样,但实际他手上的药物是从何处获得,暂时还没有线索,”谢砚说,“另一个受药物影响的兽化种又和郑有福有所关联。所以,我才想了解更多和他有关的事。” “按照保护区当时的规定,志愿者可以定期回去探亲,但家属是不能轻易进入的。”夏予安说,“加上阿银出不了保护区,所以郑有福应该没有机会和他见面,顶多是看过照片。” “如果只是照片……体格差异很容易被模糊,”谢砚说,“郑有福肯定知道自己的女儿是被谁害的吧?” 夏予安沉默了几秒,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怎么这么麻烦,乱七八糟的。” 谢砚笑了笑:“大致就是这样。如果你担心郑有福,要去探望他的话……能不能帮个小忙?” “指望我打探?最好别抱太大期望,我的大脑本能地拒绝处理太复杂的信息。”夏予安说。 “你也不希望银七真的被冤枉吧?”谢砚叹气,“他昨天还和我说,和你关系特别好,很喜欢小安哥哥。” 银七耳朵一凛,脸也红了。 夏予安瞥他一眼,似笑非笑:“……真是一个让人怀念的称呼。” “而且……永远沉浸在那段过去中走不出来,对郑有福而言也不是什么好事。”谢砚说。 夏予安叹气:“你说得倒是简单。至亲离去的痛苦,没有经历过的人不会懂的。” 谢砚想说,我好像是经历过的。 但那没什么说服力,毕竟父亲的轮廓在他印象中如此模糊。 他确实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对了,还有一件事,”为了摆脱压抑的氛围,他随口扯开了话题,“你知道学校附近哪里有比较便宜又允许兽化种入住的房子吗?”他指了指银七,“这家伙离不开人,研究生公寓又不能借宿,有点儿头疼。” “没怎么关心过这个,”夏予安说,“我帮你打听打听吧。” 离开医务室,银七显得有些闷闷不乐。 谢砚故意逗他,他依旧兴致不高,连尾巴都显得有气无力,直直地垂在身后。 “那个故事让你很难过?”谢砚问。 银七点头:“我想不明白。” 谢砚主动拉住了他的手,牵着走了一会儿,试探着问道:“你见不到我的那些年,有没有怪过我?” 银七的耳朵不自然地往下塌,贴住了头皮。 谢砚心想,他有。 “……发现我不记得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谢砚又问。 银七依旧没有吭声,半晌后喃喃道:“不知道,想不起来。” 这个兽化种笨得有点聪明,几乎是刻意地剔除掉了一切会让自己感到不愉快的记忆。 谢砚不想逼着他回忆,又走了会儿,问道:“在分开以前,我们一起生活的那段日子,是不是特别开心?” 银七终于有了回应:“嗯。” “你的小安哥哥说得没错,”谢砚说,“小野是一个好孩子,知道什么是爱,会用正确的方式爱人。” “爱也有正确和错误之分吗?”银七问。 谢砚一时哑然,之后自嘲地笑了笑:“是我不严谨。” 银七的爱,可能也谈不上正确。 明明被辜负,却还一头热地烧,绵延不尽,无所谓牺牲或是不公平,隐忍许多委屈,傻子似的付出。 那对他自己一点也不好,错误至极。 “小野,”谢砚停下脚步,仰头看他,“你千万不可以喜欢别人。” 银七的耳朵重新立了起来,表情显得有些疑惑,但立刻点了头,轻轻“嗯”了一声。 他心里可能在想着,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么。 谢砚又对他笑,怀着与童年时截然不同的心情,说出了相似的话语:“只喜欢我就好。” 即使能力有限,至少谢砚还有信心,可以保护这份心意不被伤害。 “走吧。” 他拉着银七又往前迈了两步,手机忽然振了一下。 点开后,是沈聿发来的消息。 他终于回国了。 谢砚如释重负般长舒了一口气,转头看向了银七略显懵懂的脸。 他发自内心,舍不得眼前这个内心如稚子的兽化种消失。 但这终归不是真正的银七。 【作者有话说】 小絮:为了保护小野不受伤害,只喜欢我是最安全的! ↑说得好像没有私心似的。 第52章 52.谢昭野 第52章 52.谢昭野 当晚回到住处,不巧又在楼下遇上了邻居。 那个看着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生刚走出楼道,一眼见到银七,身体很明显地僵了一下。 谢砚见状干脆主动上前:“你好。这是我的朋友,因为有些不方便,在这里暂住两天。请放心,他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对方警惕地上下打量银七,没有吱声,无疑正在腹诽着什么。 谢砚加装好无所觉,一脸真诚地继续说道:“当然了,我们也会考虑到周围住户的心情。如果你觉得不妥,我可以现在就让他回去的。” 银七十分安静地站在原地,下巴略微抬起,一脸平静地看向那个男人。 对方被谢砚和银七一同注视着,显得有些无措,支吾了会儿,终究没敢当着这个体格惊人的兽化种的面提出抗议,低头含混地说了句“没事”,之后飞快地走开了。 谢砚松了一口气。 这办法有点儿无耻,但胜在确实有用。 至少明面上,他是征询过对方意见,并且获得了许可的。 回到家中,谢砚本已做好了心理准备要开始例行仪式,却见银七半低着头沉默地一路往里走,完全没有要与他亲热的意思。 明明是躲过一劫,谢砚心底却冒出了一丝别扭。 “我们小野有心事啦?”他跟在银七身后,用撒娇似的语气问道。 银七的回答有点儿不打自招:“没有。我不在乎那些人喜不喜欢我。” 谢砚在心中叹了口气,伸出手去,揪住了银七的尾巴。 银七身体一抖,立刻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他试图抢回自己的尾巴,又不敢同谢砚来硬的,犹豫了会儿,委屈地握住了谢砚不规矩的手。 “我有点在乎,”谢砚告诉他,“我不喜欢别人误会你。小野明明是个温柔的好孩子。” 还被谢砚握在手里的尾巴轻轻地抖了抖,尾巴尖不停地颤。 谢砚踮起脚,主动地亲了亲银七的下巴。 “不过,小野最可爱的一面永远只有我一个人能看见,这样也挺好的。”他对着银七露出笑容,“还有,尾巴也只有我一个人可以摸。” 银七没有答应,也没有提出反对,只是俯下身来。 例行的回家仪式终于姗姗来迟。 谢砚和沈聿约在第二天下午见面。 去的路上,他心中紧张,反复思考着见面后的措辞。 在敲响沈聿办公室门时,他依旧犹豫着,不知道该向自己的导师吐露多少。 直到门里传来“请进”的温和男声,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银七身上最大的秘密,也无非是关于父亲当年的实验。 而这世界上,可能再也没有比沈聿更了解那一切的人了。沈聿理应知道所有的秘密,甚至包括谢砚也从未接触过的部分,应该没有隐瞒的必要吧? 更何况,眼下再没有什么比银七恢复健康更重要的。 沈聿昨日刚下飞机,身上却并没有风尘仆仆之气,一如往常温文得体。 “肩膀好些了吗?”他关切地问谢砚,“没有影响到功课吧?” “放心,已经好多了。”谢砚朝着身后的兽化种示意,“我今天来……是有一些关于他的事,想要咨询一下。” 银七跟在他身后进了办公室,一见到沈聿,眉头瞬间拧了起来,透出一丝罕见的敌意。 “他怎么在这儿?”他问谢砚。 谢砚被问得一愣,沈聿也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因为这里是我的办公室,”沈聿在回答的同时很快意识到了什么,视线转向谢砚,“这是……后遗症吗?” 不愧是专家。 谢砚苦笑着点了点头。 沈聿了然,朝着一旁的座位示意:“先坐,我们慢慢说。” 谢砚拉着银七想要入座,银七却不依不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说出的话更为古怪:“你说过的,你再也不会回来了。你为什么在这里?” 沈聿挑起眉,一旁谢砚却已经明白了过来。 谢砚还记得曾经无意间通过银七的颈环监听到的对话。 银七认得沈聿,但沈聿似乎并没有认出他来。 听银七方才所言,他对当年沈聿与父亲的分道扬镳也留有印象。 “你说爸爸是这世界上最泯顽不灵的人。”银七说得很认真,表情紧绷,“他让你滚。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谢砚第一次在沈聿的脸上见到名为诧异的情绪。 这个从来平和又温文尔雅的男人愣了半晌,苦笑了一声,轻叹道:“原来是你。” 他走近了一步,仰头细细端详银七的面孔,说道:“你的变化好大,我都没认出来。” 银七不自在地往后仰了仰,同他拉开了一些距离,眉头皱得更紧。 “你见过他,对吗?”谢砚问道,“他小时候也在父亲的实验室待过。” “当然,”沈聿依旧凝视着银七的面庞,“……你是谢昭野。” 银七一脸平静,“嗯”了一声。 一旁谢砚却是万分惊讶。 他在心中默念了一遍那个名字。 谢昭野。 原来所谓的“小野”,只是一个昵称。他有名字,还和自己共享同一个姓氏。 “怪不得,你们会形影不离,”沈聿唏嘘地长叹了一口气,“我也真是上了年纪,之前居然完全没有意识到。” “小野,”谢砚轻声告诉银七,“他现在是我的导师,我们今天过来是拜托他帮忙的。你要有礼貌。” 银七沉这脸,上下打量着面前的沈聿,摇了摇头。 “我不要他帮忙。”他有些倔强地说道,“爸爸不喜欢他,他是坏人。” 谢砚哭笑不得,对沈聿露出歉意的表情:“抱歉,他现在有点……” “我大致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沈聿并不介意,朝着依旧瞪向自己的银七安抚似的笑了笑,“是,当年我和谢老师有些矛盾……但这无关好坏,只是观念不同。你还小,这世上很多事,并没有你想象中那么简单。” 银七面露狐疑。 沈聿并没有再同他多做解释,转向谢砚,一脸笃定地问道:“他被‘烈火’影响以后,就变成了这样,是不是?” 谢砚点头:“对,他……” 不等他解释,沈聿又说道:“你看了我的论文,怀疑他免疫系统亢进,所以治疗的药物都起不了作用,对吗?” 谢砚继续点头:“对,还有……研究院的人差不多也是这么说的。” “对这世界上几乎所有兽化种而言,这都是绝症,只能靠时间来缓解,但效果也很有限,几乎一生都不可能再彻底恢复正常,”沈聿似乎并不需要谢砚进行任何解释,继续说道,“但……谢昭野,他可能是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例外。” 谢砚心情本已因为他的前半段话沉至谷底,听完最后一句,不由得眼睛一亮,看向沈聿的眼神中透出期待。 “因为你,”沈聿说着,略微迟疑了一下,问道,“你知道,你和他之前有着怎样的关联吗?” “我……知道一些,”谢砚说,“但都只是猜测。” 他之前的假设似乎真的有可行性。 “我可以成为他的药引,是吗?”谢砚问。 沈聿欲言又止,之后似乎是下了某种决心,点了点头,说道:“对。毕竟……你们可以说是拥有同一个母亲。” 【作者有话说】 名字最多的小狗。 第53章 53.母亲 第53章 53.母亲 谢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了会儿面前一脸平淡的沈聿,又扭头望向依旧没有坐下的银七。 银七视线牢牢地锁定在沈聿身上,尾巴一下一下拍打着空气。比起沈聿方才的发言,似乎这个人的存在本身更让他感到不自在。 “同一个母亲?”谢砚不可置信地喃喃。 他也曾有过类似的猜测,但怀疑的是他们有没有可能拥有同一个父亲。 基于理性的思考让他最终放弃了这个念头,没有进行相应的检测。 “你不要误会,”沈聿对他笑了笑,“我说的并不是一般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 这笑容依旧温柔和善,谢砚却隐约从中捕捉到了一丝带着捉弄的恶趣味。 或许是已经察觉了他和这个兽化种之间的暧昧关系,沈聿才故意用了这样带有歧义的描述方式,只是想逗一逗他。 谢砚迫切想要了解一切,故而并没有对沈聿刻意的误导式表达提出抗议,浅浅松了口气后很配合地问道:“那是什么意思呢?” “你上次问我,认不认识你的母亲。抱歉,我当时并没有完全说实话,”沈聿说,“你的核基因组的供体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志愿者。我确实没有和她见过面,你的父亲……谢老师他也同样。他只是从基因层面选择了一个最合适的配子,然后通过原核移植技术,将自己和她的核遗传信息一同移植到一个预先去核的雌性兽化种的卵细胞中。” 谢砚目瞪口呆地看向沈聿。 他的专业知识让他迅速理解了这段话的含义。那个人类的女性志愿者为他提供了属于人类的遗传基因,而那个兽化种女性的卵细胞提供了细胞质环境和线粒体dna。 从某种程度上而言,他可以说是有两个母亲。 沈聿叹了口气:“这本该是一个秘密。知道的人越少,就能更好的保护你。我本打算把它带进坟墓。”他苦笑着,继续说道,“知道这些,对你没什么好处。但以你的性格,肯定要了解过来龙去脉,才会愿意尝试下一步的治疗。” 见谢砚依旧怔怔的没有开口的意思,沈聿很体贴地等待了片刻,好让他有足够的消化时间。 几分钟后,谢砚终于又想到了什么,转头看向一旁的银七:“那他呢?” 沈聿给出的答案接近于他的猜想:“和你差不多。供体相同,但构建方式相反。那个人类女性为你提供了核dna,为他提供了卵细胞质。而那个雌性兽化种为你提供了卵细胞质,为银七提供了核dna。” 也就是说,他们的核dna分别来自兽化种和人类,线粒体dna也来自不同的个体。他们之间没有任何血缘关系,难怪自己耗日持久的基因对比没有得到任何有效的信息。若当初做了str分析,一定也只会得出无亲缘关系的结论。 可实际上,他们却拥有相同的两个母亲。 “所以,我是在一个兽化种女性的腹中……被孕育的?”谢砚喃喃。 “不,”沈聿摇头,“谢老师他是一个天才,一个疯狂的天才。孕育你的……是一个体外发育系统,或者说人造子宫。你的父亲称呼它为‘gaia’。”沈聿仰头看向一旁的银七,“和他一起。可惜,gaia在那场大火中已经被彻底毁了。” 谢砚半晌发不出声来。 他心中有过许多假设,但沈聿所说,却完全超越了他曾经所有的猜想。 在过往的认知中,他不过是一个童年时代陪伴着科学家父亲不得不生活在实验室的普通孩子。 原来他根本就是实验的产物。 ……和银七一起。 他也仰头看向银七。 银七表情依旧毫无波动。 “你知道?”谢砚喃喃问道。 银七抖了抖耳朵,答道:“我不懂这些。” 谢砚笑了笑,轻声应道:“也是。” 对当年还是个孩子的银七来说,那些太复杂了,不可能理解,也没必要深究。 但他一定知道,他们是如何诞生到这个世界上的。 银七说过,他们在出生以前就紧密相连。 “小絮,”沈聿语调唏嘘,“我一直觉得……你能忘掉这一切,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所以,我和他,是从同一时间,从同一个人造子宫中诞生的,是吗?”谢砚再次确认。 “对,”沈聿说,“gaia是你们共同的,第三个母亲。” 谢砚表情平静地点了点头,继续问道:“所以,我们之间不会有任何排异反应,这就是父亲这项实验的目的,对吗?” “是,你们是共生实验的基石。”沈聿说,“十三年,上百次失败的经验,才让你们顺利地诞生到这个世界上。” 谢砚深呼吸,然后问道:“所以,我要怎么做,才能治好他,让他恢复正常呢?” 沈聿有些意外,感叹道:“你比我想象中更冷静。” 谢砚苦笑了一声,并没有说什么。 沈聿方才的话语在他心中掀起了轩然大波。没有人在得知自己拥有这样的过往还能保持平静。 他只是暂时压抑了情绪,刻意地把专注转移到当下更重要的事情上,强制自己不去思考那些会让心绪波动的事。 沈聿很体贴,没有再说多什么,也跟着转移了话题:“关于治疗方案,当年我就有过一些设想。但都仅止于理论阶段,毕竟你们这样的案例绝无仅有,没有实践基础。所以,虽然构想很充分,但也可能伴随风险。你能接受吗?” “……什么样的风险呢?”谢砚问。 沈聿摇头:“没有案例,没有参考。” “……” 见谢砚陷入踟蹰,沈聿安抚道:“他的情况并不会恶化,你有充分的考虑时间。” 谢砚浅浅点头。 “……谢教授很爱你。”沈聿说。 谢砚也对他挤出笑容:“嗯,我知道。” “你是他今生最伟大的成就,这样的情感远超于单纯基因上的继承。”沈聿说,“为了保护你,他做了很多事。在他的心目中,你就是他真正的孩子。无论如何,不要怀疑这一点。” 谢砚依旧点头。 他心中忽地冒出了一种古怪的念头。 他身上一半的人类基因来自于谢远书,与此同时,他也是整个实验室多年来努力的成就结晶。 沈聿在被迫离开以前,一定也为此付出过许多心血。 他想问沈聿,你究竟是怎么看待我的呢? 多年来,沈聿对他的无数关心和帮助,或许并不只是因为他是恩师留下的孩子。 谢砚没有问出口。 对于这世上一切真挚又热烈的情感,他都本能地想要回避。 此刻,唯一的例外正站在他的身侧,阴沉着脸,粗长的尾巴不厌其烦地在空气中来回抽打。 谢砚后知后觉意识到,难怪自己会如此本能地愿意亲近这个兽化种。他们对彼此而言,都太特殊了。 “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不会把这些事告诉任何人,”沈聿说,“小絮,这些对你其实没那么重要,你依旧可以像以前那样生活,做一个普通人。” 谢砚抬了抬嘴角:“……谢谢你。” 【作者有话说】 又非常认真努力地瞎编了一大堆会被读者一眼略过的东西。 第54章 54.治疗方案 第54章 54.治疗方案 与当年的实验有关的一切,无论是烧成废墟的实验室、还是幸存的兽化种实验体,最终都由政府所接管。 若非父亲在离开前刻意地掩盖了他的来历,谢砚恐怕会一道被收容,成为后续的实验对象。 他的存在实在太过特殊。 在福利院长大不是什么幸福快乐的事,但一定也好过被关在研究院里成为一个供研究的实验体。 沈聿说,希望他可以像普通人那样生活。 这也是谢砚自己的期望。 不只自己,他盼着银七也能拥有同样的生活。 祝灵说,若银七顺利毕业,通过考核,就可以进入融管局工作。 这听起来很不错。但前提是,银七能恢复健康。 沈聿接了一个电话,临时离开了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后,银七终于愿意乖乖坐下。 “小野,我想试试看,”谢砚主动拉住了他的手,同他商量,“你觉得呢?虽然你现在也很好很聪明,但是忘记了一些事。如果治好了,你就会变得更……有智慧,更厉害。你未来能拥有更好的生活。” “我不相信他。”银七说。 “因为他和爸爸有过不愉快?”谢砚无奈苦笑,“……他们只是理念不同罢了。” 银七低着头,不吭声。 “而且……你之前还对爸爸很怨念呢,”谢砚有些好奇,“怎么现在那么帮着他?” 银七思绪有些乱,皱着眉抿着薄唇,半天没憋出话来。 “小野,我觉得……爸爸肯定也是很爱你的。”谢砚说,“我不太记得当年的事了。但我猜,他其实对你挺好的,是不是?” 在保护区因为只有代号而被同龄孩子嘲笑的银七不只有名字,还有姓氏。 沈聿说,他是谢远书最伟大的成就,那份爱更甚于血缘。 银七又何尝不是呢? 从遗传学上来说,银七并不是谢远书的儿子。但谢远书依旧让他跟着自己姓谢,给了他一个听起来比谢飞絮更正经的名字,还让他称自己为“爸爸”。 哪怕表面上对“爸爸”颇为怨怼,但孩子本能的偏帮是最能说明问题的。 银七根本不了解当年谢远书与沈聿之间的纠葛,却毫不犹豫地选择站在谢远书这一边,默认所有和谢远书对着干的都不是好东西。 因为“爸爸”没有亏待过他。 “……他不要我。”银七说,“他已经不是我的爸爸了。” 谢砚心想,但你其实不恨他。 “你也以为我不要你了,”谢砚说,“但我没有。而且……你还是爱我的。” 银七别别扭扭地嘟囔:“谁说的。” “不是所有事都需要用语言说出来才成立。”谢砚笑道,“你爱我。” 他说的平静而又笃定。 `a 1/4,i  爱和恨并不一定会互斥,偶尔也可能共存。 但银七对他的感情太纯粹了,那些怨怼和不满在汹涌的爱意面前如此不值一提。 被困在仓库的晚上,那些伴随着钻心的疼痛一同落在他肩膀上的泪水早已证明了一切。 银七的尾巴在座位上因为摩擦而发出沙沙声响。 “小野,我希望你能接受治疗,但……如果你不愿意,也没关系,”谢砚说,“我尊重你的想法。” 哪怕他现在只是一个头脑简单的、缺乏理性的笨蛋。 谢砚会对他负责的。 毕竟他们从诞生之初就紧密相连,尚未来到这个世界前就互相依偎。 银七的耳朵半耷拉着,嘟囔道:“随便你。” 谢砚郑重地点了点头。 在向沈聿说出自己的决定时,他心中依旧留有一丝犹豫。 副作用未知,意味着接受这样没有先例的治疗,会发生什么都不好说。 沈聿安抚他:“理论上,最坏应该也只是不起作用。” 谢砚心想着,但愿如此。 他很确定,若银七真有闪失,他承受不了。 相较之下,他情愿一辈子照顾这个麻烦的大傻子。 当这个念头从心中闪过,谢砚被自己吓了一跳。 ——一辈子。 他居然会那么理所当然地想到如此可怕的词汇。 “……我需要怎么做呢?”他问沈聿。 “非常简单,你自己就可以操作,”沈聿说,“先提取你的血清……方法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吧?然后把他的药按照正常剂量的三到五倍溶进你的血清里,低温孵育半小时左右,让药物和你的蛋白质彻底结合。” 谢砚缓缓点头。 确实简单粗暴,不用沈聿解释,他也能明白其中原理。 他的血清蛋白会被银七的免疫系统认定为“自我”,不会被攻击。药物结合了他的蛋白质,便相当于批了一件隐形衣,能够在体内停留足够久的时间,直到起效。 “那个……我可以借用一下我们的实验室的设备吗?”谢砚问。 沈聿一下笑出声来,摇头道:“怎么,你偷偷借用的还少吗?” 谢砚冲他“嘿嘿”笑了两声。 之前自己那些动作,果然没能瞒过沈聿的眼睛。 “整天瞎鼓捣,正经课题一拖再拖,”沈聿故意沉下脸,装出一副严肃的样子,“作为你的导师,我的宽容也是有底线的,知道吗?” 谢砚十分识趣,立刻点头,语带讨好:“放心,我一定不会让教授难办的!” “嗯,”沈聿说着,又不忘叮嘱,“遇上问题,别总一个人闷头瞎琢磨。有我在。” 事不宜迟。既然已经有了方法,谢砚一分钟也不愿拖延,离开沈聿的办公室后便直奔实验室。 银七一路上都很沉默。 “你还是信不过他?”谢砚问他。 银七犹豫了好一会儿,嘟哝道:“我不喜欢他。” “为什么?”谢砚对他很有耐心,“除了他当初和爸爸闹得很不愉快,还有什么别的理由吗?” 银七欲言又止,显得很不情愿,支吾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他很喜欢你。” “……呃,”谢砚顿时哭笑不得,“他确实一直以来都很照顾我,帮了我不少忙。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银七矢口否认:“没有。” 他一贯口是心非。谢砚心中无奈,并不同他争辩,安抚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比小野和我更亲近。” 在今天以前,这或许只是一种拉进彼此距离,好让银七变得更乖一些的话术。 可现在,谢砚却是发自真心。 他的存在如此特殊,却并不孤独。 银七——或者说谢昭野,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绝无仅有的,更胜血亲的命运共同体。 谢砚不明白父亲创造他们的初衷究竟是什么。仅仅是为了器官移植,如此大动干戈,实在小题大做。 “你知道沈教授的那些话代表着什么吗?”谢砚问他。 “懒得听。”银七说。 谢砚叹气。 虽然时不时令他感到头疼,不过想到这样傻乎乎的银七即将成为过去式,还是让他感到些许不舍。 到了实验室,已经养成了习惯的银七乖乖地等在了楼下。 托了当初想要偷偷提取银七血液作为样本的福,谢砚拥有丰富的为自己采血的经验。 把血液样本放入离心机后,他又迅速地回了一趟家,取来了银七日常所需的药物。 按照沈聿当初论文中的描述,轻度症状的兽化种通常在用药一周左右就会有明显的改善。 若银七也能那么快恢复,或许就不用再另寻住处了。 谢砚昨天晚上给宋彦青发了消息,拜托她帮忙留意是否有合适的房子。宋彦青立刻询问是否需要经济上的援助。被谢砚婉拒后,她表示曾听朋友提起过附近有廉价的出租屋,可以帮忙打听,最晚第二天就会给他答复。 谢砚忙碌完毕,看了眼时间,已经临近九点。 见宋彦青尚未联络,他主动发了条消息。 五分钟后,宋彦青没回,却接到了红珠打来的电话。 谢砚怀着疑惑接听后,对面传来了女孩带着哭腔的声音。 “我看到你给她发消息,但……我解锁不了她的手机,她现在也不方便看,”她说的话有点语无伦次,“太突然了,她没带上手机,她……” 谢砚皱眉:“发生什么了?” “我不知道,”红珠啜泣着说道,“她突然晕倒,不省人事,被送去医院了。我进不去。” 【作者有话说】 如果没看懂也没关系。 反正他们大概可以算是兄弟但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小絮的父母都是普通人类,小野的父母都是兽化种,完全不是骨科就对了。 第55章 55.Zzzzzz 第55章 55.zzzzzz 红珠情绪很不稳定,说的话颠三倒四。 谢砚追问了几次,终于大致明白发生了什么。 宋彦青最近十分忙碌。 在谢砚为银七的症状头疼的这些天里,这个充满理想和热情的女孩作为学生会主席和忒休斯学会的会长,一直在为校内与兽化种争议有关的诸多事物来回奔忙。 当初那波反对兽化种入学的呼声最终没有掀起更大的风浪,她功不可没。 今天中午,忙碌了许久的她久违地腾出空闲,和红珠一同吃了顿饭。 宋彦青当时的状态看起来还算不错,整个人就如同平日那般精神又充满活力。 饭后两人闲聊了会儿,宋彦青正打算回学校上课,忽然面色惨白,呼吸急促,倒在了地上,很快不省人事。 红珠被吓得不轻,赶忙打了急救电话。 在救护车赶来的同时,管家联络了宋彦青的父母。 红珠本想跟去医院,被管家劝住了。 宋彦青的父母对女儿一向宽纵,但骨子里,不那么待见兽化种。 若在医院打上照面,他们一定会觉得这么个奇形怪状的东西跟在女儿身边晦气,甚至可能迁怒。 红珠没有坚持的立场,只能乖乖在家等着。 她不敢出门,也打听不到消息,万分焦急地等待了几个小时,忽然见到了谢砚发给宋彦青的消息,于是当下如同抱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打来电话。 红珠在电话那一端哭个不停:“我好怕。家里现在只有我一个人,我不知道该联系谁,也没有人来告诉我她现在怎么样了……” “你先冷静一下,”谢砚安抚,“你知道她被送去哪家医院了吗?” “……不知道。”红珠说。 谢砚在心中叹气,但语调依旧十分冷静:“换个角度说,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是不是?” 红珠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自己身体方面的问题吗?”谢砚又问。 “没有,她看起来一直很健康。”红珠说。 “那就更不要紧了吧,说明她身上没什么大病,”谢砚说,“你别吓自己了。不早了,先好好洗个澡,睡一觉。明天起来应该就会有消息了。” 这世上会带来生命危险的急病也不少,他这番话并不是很严谨。但红珠主观上愿意信,所以听了进去。 挂了电话,谢砚面色凝重地换下了实验服,下楼去找银七。 银七正无所事事斜倚在树下玩手机,见他出现,立刻快步迎了上来。走近后,察觉到谢砚表情紧绷,他原本大幅度甩动的尾巴顿时收敛。 “还记得上次你偶遇的那个女孩吗?”谢砚问道,“你陪她去买水喝的那个。” 银七点头。 “你还记得当时的状况吗?”谢砚追问,“她买了什么饮料?” 银七回忆了会儿,答道:“矿泉水。” 那就根本不是因为低血糖了。 “她当时吃药了吗?”谢砚又问。 银七点头,又补充:“她从口袋里拿出来,很快塞进嘴里,好像不希望我发现,我就没提。” 谢砚长叹了一口气。 宋彦青这样好强的人,不愿让人知道自己身上有病,其实情有可原。 谢砚不只担心她,也有点放心不下红珠。 和积极又强势的宋彦青不同,红珠个性柔弱,独自待着,肯定会胡思乱想,把自己吓得不轻。 偏偏谢砚作为一个男生,大晚上的不方便去陪她。 “她怎么了?”银七问。 谢砚抬起手来,在他的额头上轻轻点了点,说道:“没什么。反正我们暂时也帮不上忙。” 谢砚又给红珠发了消息,叮嘱她若有任何情况,记得联络自己。 一番波折,临近十一点,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溶入了药剂的血清终于准备好了。 回到家中,他破天荒打断了银七的仪式,把人拉着塞到了座位上,取出了针剂。 银七不满地看着他。 “希望一切顺利。”谢砚蹲在他跟前,喃喃着祈祷。 银七低头看着针尖,问道:“你真的信他?” 谢砚一愣。 银七所指的,无疑是沈聿。 他原本全无怀疑,可到了眼下这个节骨眼,银七的话语犹如催化剂一般放大了他心中所有的忐忑与不安。 “……就算他不说,我本来也是这么想的,”谢砚在告诉银七的同时,也一并安抚自己,“我的血清总不见得会毒死你吧?” “哦。”银七点了点头,乖乖伸出手来。 谢砚手指有些抖,小心地卷起他的袖子,问道:“你怕吗?” “不怕,”银七说,“你也别怕,我不信他,但我信你。” 谢砚深呼吸,鼓起勇气,把药剂注射进了银七的皮下。 整个过程十分安静,银七仿佛没有痛觉,表情身体毫无反应。 抽出针头,谢砚仔细观察着他的表情:“感觉怎么样?” 银七俯下身,靠了过来。 “刚才没有做的,现在可以补上了吗?”他问谢砚。 谢砚终于笑了起来,点了点头。 银七把他拉了起来,又揽住他的腰,让他坐在了自己的腿上。 谢砚主动地亲吻他的嘴唇,手指沿着他的肩膀一路往下滑。 银七的小臂的袖子依旧卷着,露出带着浅色雀斑的小麦色皮肤和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谢砚的手指在那一小片区域来回摩挲,流连着那份温热的触感,也留恋着唇舌间炙热的缠绵。 这一切那么理所当然。 银七现在傻乎乎的脑子里有没有思考过这样一个问题呢? 他们现在,到底算是什么关系。 谢砚这段时间想过很多次,有过一些模棱两可的答案。 但再过上几天,这些答案或许就都不做数了。 过了零点,已是深夜。按照银七一贯的逻辑,这是一个理所当然能够亲密接触的时间。 谢砚的身体对此已经很习惯,不再有最初时的痛苦不适,相反,能从其中体会到许多乐趣。 银七对待他狂热又小心翼翼,每每让他神智涣散,却还是留意着不伤害到他的左肩。 当银七抱着他站起身来,谢砚短暂地晃了下神,但很快便搂着他,熟练地在他怀中找到了舒适又安全的姿势。 直到被放平在地上,谢砚轻声提醒:“我们不能太吵。” 仿佛是为了证明自己有多么听话,银七连同他的嘴唇也一起堵上了。 谢砚单手揽着他的背脊,主动地张开嘴,闭着眼,耳畔只剩下彼此粗重的呼吸声、唇舌纠缠的水渍声,还有衣料摩擦的声响。 最后那一项会逐渐散去的。 对迫不及待想要接近彼此的人而言,衣物从来都是多余的东西。 熟悉又滚烫的身躯彻底覆盖着自己,压得谢砚有些难受,又被堵住了嘴唇,几乎喘不过气。 “……你重死了。”他带着抱怨含混地说。 银七衔着他的嘴唇,似是回应了一声。 谢砚身上的分量短暂地减轻了一点儿,没一会儿,又沉沉压了下来。 他终于察觉到不对劲。 “小野?”他在银七的背脊上拍了拍,“困了吗?” 银七闭着眼,缓慢地,一下一下地啄着他的嘴唇,嗓子里逸出懒洋洋的声音,动作越来越迟钝。 又过了会儿,终于一动不动,睡着了。 有这么累吗? 谢砚被压得动弹不得,小心翼翼挪了半天,终于把自己解救出来。 过程中动静不小,银七短暂地掀开眼皮,恍惚地看了他一眼,很快便又一次睡了过去。 谢砚光着身子坐在他身旁,蹙眉观察了会儿。 当初研究院里的工作人员告诉他,给银七的药物中含有镇定成分。 所以,他现在不省人事,是不是意味着起作用了呢? 谢砚心脏剧烈地起伏,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些空落落的。 他长吁一口气,附身在兽化种的面颊上亲了亲,低声道:“晚安。”顿了会儿,又补充,“早点好起来吧。” 那副装模作样冷冰冰的样子不怎么可爱,可许久不见,也让人有些想念。 闭上眼时,他心想着,等到明天醒来,或许银七就会变得比现在更聪明一点。 可第二天早上,当谢砚睁开眼,一贯比他早起的银七依旧沉沉睡着。 他身体依旧温热,呼吸匀称。 谢砚在他耳畔呼唤他的名字,他毫无反应。 第56章 56.能吃能睡 第56章 56.能吃能睡 银七呼吸节奏自然,表情松弛。仔细观察,能隐隐看到合拢的眼睑下眼珠自然的轻微转动。 看起来不像是昏迷,只是睡得太死了。 可谢砚依旧放不下心来。 待洗漱完毕,见银七还躺在被褥上一动不动,谢砚盘腿坐在了他身旁,试着推了推他的身子,同时唤他的名字。 重复若干次后,银七总算有了反应,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瞳孔紧缩成了一条细线,视线迷茫,带着倦意呆滞地望着谢砚的面庞,整个人依旧沉浸在睡意中。 谢砚不敢把心彻底放下,抬手捏了一下他柔软温热的面颊,问道:“很困吗?” 银七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点难以分辨的声音,看唇形,应该在问:“几点了?” “快八点了,”谢砚不再折磨他的面颊,蹙着眉用手指温柔地理顺了他前额凌乱的发丝,“还是很困的话,就再睡会儿吧。” 银七闻言缓缓闭上了本就半眯着的眼睛。 可不等谢砚起身,那双眼睛又猛地睁开了,模样看着也比方才清醒了不少。 “你要去上课了吗?”银七慢吞吞地支着手臂,试图撑起身体,“我也去。” 这么一副昏头涨脑神志不清的样子,偏偏还要粘人。 谢砚有点哭笑不得,姑且点了点头,说道:“我还要换身衣服,你可以再睡五分钟。” 银七“唔”了一声,眼睛一闭,不动弹了。 几秒钟后,他的呼吸变得平稳舒缓。 谢砚试探着戳了戳他的鼻尖,又捏了一下他的耳朵,没反应。 好吧,果然睡熟了。 谢砚苦笑着站起身,替他掖好了被子,独自离开了。 单纯的犯困,身体看起来没有任何其他不适,那应该只是药物所带来的副作用吧? 一整个上午,谢砚时不时点开定位,代表着银七的小红点都很安分,缩在房间里一动不动。 这让他既放心,又担忧。 中午,他去食堂打包了两份食物,才刚走进小区,接到了红珠打来的电话。 心思全在那个睡得不省人事的兽化种身上,他一度忘记了自己的朋友出了更大的状况,此刻突然被提醒,顿时有些心虚。 按下接听后,对面红珠依旧是抽抽搭搭的,把他吓得不轻。 “宋彦青怎么了?”谢砚问。 “她、她……”红珠吸了两下鼻子,终于说出了下文,“她还好。” 谢砚长舒一口气。 “管家说她已经醒了,但暂时还要留院观察,”红珠问得小心翼翼,“她的手机还在我这儿,联系不了。我放心不下。你能帮我去看看她吗?我知道她在哪家医院了。” 谢砚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打包的盒饭,迟疑了两秒,点头道:“好。既然人已经醒了,你就别太担心了。” 回到家中,银七还在呼呼大睡,连姿势都没有换过。 谢砚忧心忡忡地把盒饭放在了桌上,蹲下身正打算再试试把他叫醒,银七眼睑下的眼珠忽地快速转动了几下,接着眉头一紧,睁开了眼。 “……醒了?”谢砚摸着他的脸问。 “嗯,”银七点了点头,“说好只睡五分钟。” 谢砚差点笑出声来。 银七还是迷迷瞪瞪的样子,不解地盯着他看了会儿,又抽了抽鼻子,说道:“好香啊。” 谢砚了然。 他不是因为发现自己回来才醒的,单纯是饿了,又闻到食物的香味,于是本能地开机了。 “起来,”谢砚拍了他一下,“先把饭吃了。” 银七慢慢悠悠站起身来,站在原地朝着窗外发了会儿呆,茫然地转向谢砚,问道:“怎么回事?已经中午了吗?” 谢砚怕他知道自己丢下他一上午会闹脾气,骗他道:“上午的课临时取消了,我没出门,所以没叫醒你。” 因为倦意而大脑运转不畅的银七迷糊着点了点头,坐在了桌边。 打开盒饭盖子,刚才还稀里糊涂的兽化种一下精神了不少,抄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 胃口那么好,倒是挺让人安心的。 吃完了饭,银七主动问他:“你下午要去实验室,对吗?” 谢砚拉着他,坐回了铺在地上的床褥上,说道:“不急,我想先睡个午觉。” 正如同他预料中那样,银七在他身旁躺下后没一会儿,又睡死了。 总是麻烦人家很过意不去,谢砚还是没忍住,给沈聿发了条消息,简述了银七的症状,询问是否合理,会不会是镇定剂用量太大。 沈聿回得很快。 ——是正常现象。过去观察到的案例中,大部分兽化种在恢复期都会变得疲惫。这是好事,意味着药物正在起作用。这个过程是很消耗能量,他这段时间可能会变得比平时更容易饥饿,务必让他及时补充营养。 谢砚略微放下心来。 红珠提供的医院地址离学校不算远,有公交直达,车程大约二十分钟。 那是一家看着就很高端的私立医院,占地面积不大,建筑却很气派,周围配套的花园绿植修的像是私家园林,极为雅致。 谢砚才刚踏入,立刻有妆容精致穿着护士服的女性迎上前来,端着得体的笑容询问是否需要帮助。 在报出了宋彦青的名字后,对方请他稍事等待,然后拨打了一个内线电话。 片刻后,她放下听筒,客客气气地领着谢砚去了病房。 宋彦青所住的单人病房豪华得像是高端酒店套房。 病床前,一个打扮得颇为端庄的短发女子正一脸忧容。她面前,宋彦青穿着病号服,正在咔嚓咔嚓啃苹果。 听见开门的动静,那短发女子起身看了过来。 “你好,”谢砚暗自揣测着她的身份,“我是宋彦青的同学,听说她身体不太舒服,有点担心,所以来探望一下。” 那女人保养得极好,皮肤光滑紧致,发丝乌黑,全然不显老态,但从气质和打扮推断,应该已经有些年纪。 她上下打量了谢砚一遍,十分客套地笑了笑:“我都不知道我们家彦青已经有关系很好的男同学了呀。” 谢砚连忙摇头,不等他解释,一旁的宋彦青开口道:“什么好不好的,他是我小弟!妈,你别乱猜了。我们有事要说,你先出去吧。” 她的母亲挑了下眉,无奈地摇了摇头,又同谢砚打了个招呼,很配合地离开了。 门刚合拢,宋彦青立刻歉意地说道:“我应付她一下,没有真把你当小弟的意思。” 谢砚见她气色不错,心情放松不少,笑着在床边坐下,说道:“当小弟可以,发薪水就行。” “没问题啊,”宋彦青豪迈挥手,“我帮你问过了,学校附近就有接受兽化种入住的房子,但价位你可能不会满意。如果你需要的话……” “先不说这个,”谢砚打断了她,“我专程过来,不是为了催你帮我打听这些。” 宋彦青了然,无奈地笑了笑。 “是红珠告诉我你在这儿。她很担心你,”谢砚说,“等我回去了,她肯定会问我你怎么样了,你到底生了什么病。我得对她有个交代。” “你看见啦,我现在挺好的,”宋彦青耸了耸肩,表情一派轻松,忽地想到了什么,指了指一旁的果篮,“要吃吗?味道还不错。” 谢砚完全不配合,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真的不是什么大问题,”宋彦青难得的有点心虚了,抬手在自己左胸轻轻示意了一下,“这里,天生有点小毛病。但能治的,不需要太大惊小怪。” 先天性的心脏疾病,至今依旧会让她突然晕倒不省人事,怎么想都不可能是“小毛病”。 但谢砚不会去拆穿一个刻意逞强的人。 “那就好,”他点了点头,又问,“你接下来有什么安排呢?需不需要动手术?” “应该要吧,医生说还在评估,”宋彦青一脸为难,问道,“暂时回不了学校了。你能不能帮我点忙?” 谢砚答得干脆:“你说。” “学生会的事有人会接手,但我们社团……”她冲谢砚苦笑了一下,“你知道的,我本来就希望你能更多参与一点嘛。” 谢砚有很多推脱的借口。比如他肩膀上还没彻底好透的伤,比如他进度堪忧的课题,比如银七的病症。 但看着眼前故作坚强的女孩,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我尽量吧。能力有限,别抱太大期待。” “那不行,”宋彦青笑道:“我特别看好你的。” 宋彦青说,等明天自己拿到手机,会把他拉进社团的干部管理群。 出了病房后没走几步,迎面遇上了宋彦青的母亲。 她似乎是有意等着谢砚,主动上前招呼,又问方不方便打扰一些时间。 谢砚当然不能拒绝。 “你是不是她那个什么学会的成员?”她问谢砚,“你也经常和兽化种待在一起吗?” 红珠昨晚在电话里提过。管家不让她跟去,是因为宋彦青的父母对兽化种怀有偏见。 谢砚没有兴趣和陌生人探讨这样的话题,干脆装傻:“那是什么?” 对方愣了愣,摇头道:“没什么。你要回学校的话,我让司机送你吧。” “不用,我还有别的事,谢谢阿姨,你照顾她的时候也要注意保重自己的身体。”谢砚礼貌地拒绝了她,“我先走了。” 他说完正要继续迈步,动作却忽然一滞。 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走道尽头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沈教授?”谢砚试探着唤了一声。 沈聿转过头来,脸上也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作者有话说】 小野:我好像发现了时光机。只要眨眼,就能穿越半天时间。 第57章 57.很想你 第57章 57.很想你 谢砚很快回过神来,快步朝着沈聿走了过去。 “好巧啊,”他主动寒暄,“沈教授,你怎么也在这儿?” “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沈聿脸上的笑容一如往常,视线随意地朝他身后瞥了一眼,“你呢?应该不是为了谢昭野吧?” 从沈聿口中吐出的这个名字,让谢砚感到有些陌生,却又偏偏是在称呼一个他极为熟悉的人,这感觉有些别扭,很不习惯。 可当他下意识地在心中跟着默念,很快又燃起些微亲近感。 “我来探望朋友的。”谢砚说着,回头看了一眼。 宋彦青的母亲依旧站在原地,此刻与他四目相对,十分客套地带着笑略微颔首,接着才转过身,脚下的高跟鞋在空旷又安静的走廊踏出有节奏感的声响,逐渐远去。 “探望已经结束了吗?”沈聿问,“我正好要回学校,可以捎你一程。” 这是个能多提些问题的好机会,谢砚当然不愿放过,立刻点头:“那真是帮了大忙,太谢谢了。” 大多数人潜意识中总会默认高级知识分子都生活清贫。 但谢砚知道,沈聿并不在此列。 他的导师除了学校的职务外,也同时是两家国内知名企业的顾问,主导过多次大型科研项目,从不乏投资人。 当初给谢砚所在福利院捐赠的款项数额,也是高得令人咋舌。 工作之余,沈聿甚至在市郊开了一家牧场,养了不少动物。全无盈利,纯粹只是因为喜欢。 往年寒暑假时,他曾热情邀请谢砚前去度假,谢砚心中虽好奇向往,但最终还是硬搬了些理由,婉拒了。 如此财力,沈聿日常却十分低调,从不铺张,只有座驾出于个人喜好,算得上奢华。 谢砚不是第一次坐他的车,但每每都要在心中暗自感叹一番。 这宽敞的车厢,就算是银七,应该也能舒展身体,不至于过分逼仄吧。 汽车发动以后,不等谢砚找机会开口,沈聿主动问道:“谢昭野现在还是很困吗?” “对,”谢砚点了点头,同时又下意识地点开了手机,确认他所在的地点,“中午起来吃了顿饭,眼睛一闭,又睡着了。”他顿了顿,不放心地补充,“当初研究院的人提过,给他配的药剂里有镇定剂。我担心会不会是因为这个……” 沈聿缓缓点头,若有所思:“你让我看一下。” 谢砚赶紧操作手机,翻出了自己之前所拍的照片。 趁着红灯,沈聿低头一一仔细查看,片刻后在其中一张照片上点了点:“这个可以去掉。” “好,”谢砚在心中记下,“去掉以后,他会更有精神吗?” “不会。这是抗敏药,用在免疫系统的,现在有你的血清,已经用不上了。”沈聿一脸好笑地瞥他一眼,再次发动了汽车,“不是说了么,他现在犯困是正常现象。你啊,关心则乱。” |  谢砚有点儿不好意思,也跟着笑了一下。 “能理解,你们从小一起长大,又……”沈聿不自然地停顿了下来。 他没往下说,谢砚却红了脸。 他不知道沈聿看出了多少。被别人开这样的玩笑,他有尴尬又无奈,但不至于会害臊。 沈聿不同,他在谢砚心目中是长辈,德高望重。 谢砚在他面前会不自觉夹紧尾巴,变得老实。 “你多买些高热量的食物放在家里,方便他随时补充,”沈聿又叮嘱,“其实……最好是能住院观察,随时检测身体状态,配合营养液。我们当初观测到的例子中,也有因为长睡不醒造成身体过度虚弱,然后就……” 谢砚顿时紧张。 他正想说些什么,手机响了。 是一条消息。 ——你在哪里? 在他看完这四个字的同时,又有新的消息接连不断地挤了进来。 ——你人呢?你怎么不在? ——小絮??? ——你去哪儿了? 完蛋,银七醒了。 谢砚赶忙点开app,定位显示银七已经离开了房间,正在楼下毫无规律的来回移动。 他现在肯定不怎么冷静,若是被邻居看见,很有可能会吓到。 谢砚赶忙给他打了个电话,铃声才刚响起,立刻被接听了。 “小絮,你在哪里?”银七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颤抖,“怎么突然不见了?” “我看你睡着,出去买点东西,就在附近,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谢砚虽紧张,语速却依旧平和缓慢,试图让手机另一端的人能跟着冷静下来,“你快回去吧,再等十分钟我就到了。” 银七不吱声。 “你饿不饿?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谢砚又问,“我给你带回来。” “不用,”银七说,“……你快点。” “好嘞,”谢砚十分轻快地说道,“那我随便买点,立刻就到。你上楼,乖乖的,好不好?” 好一会儿后,银七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谢砚又哄了几句,直到确认定位上的红点已经回到家中,才终于松了口气,切断了通话。 不等他出声拜托,沈聿点了点仪表盘,说道:“已经开到上限了,再快得扣分了。” “……谢谢。”谢砚尴尬地笑了笑,“再过几天,他应该就不会再这么粘人了。” “是吗?”沈聿摇了摇头,“我记得谢昭野从小就是这样的。你每天去幼稚园,他就守在实验室的大门口,眼巴巴望着。别人把他拉走,一不留神,他就又跑回去,这么守一整天。” 谢砚想象着那样的画面,觉得有些好笑,更多的却是心疼。 “不过,他这样也不是办法,”沈聿面露担忧,“一直犯困,就不方便跟你出门。但你总有自己的事要做,不可能一直在家守着他。” 谢砚暗暗叹气。 他更担心的是,若银七真的会像沈聿刚才所说,回因为长时间的睡眠而摄入不足,变得虚弱。 “放心不下的话,我也许可以帮得上忙,”沈聿说,“刚才那家医院的院长是我朋友,欠我不少人情。我之前也说了,这种情况,最好是能有专业的医疗监护。” 见谢砚看向自己,他又说道:“你不是在找安置的地方吗?正好,他住在医院里,不用担心再被邻居投诉。位置离学校也不远,你可以每天过来看望他。他清醒的时间不会很长,你算准了,过来陪着就好了。” 这方案听起来十分妥帖。 可谢砚心中却还是有些担忧。 “可是,还有一件事,”谢砚说,“他每周都必须去一趟研究院,进行例行的检查和回访。” 沈聿轻笑:“小问题。我去说一声就好了。” “这太不好意思了,”谢砚说,“我一直在麻烦您。” 沈聿有点儿无奈了:“想帮你点儿忙,怎么就这么难呢。你拉不下的脸,比谢昭野的健康更重要吗?” 谢砚顿时说不出话来。 沈聿长叹了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来,伸向了谢砚。 谢砚惊讶,僵着一动不动,任由他在自己的脑袋上温柔地轻抚了两下。 “就算已经成年,需要的时候依靠一下大人,也没什么不好的。”沈聿收回了手,“小絮,别对自己太严格。” 谢砚低着头,轻声说道:“……谢谢。我回去以后会和他商量一下。” “嗯,”沈聿又提醒,“要不要先在便利店停一下车?给他带些吃的回去吧。” 除了盒饭,谢砚还买了能量饮料、糖果和一些巧克力,装了满满一袋子。 时间才刚过十分钟,银七的消息又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 下了车,谢砚提着袋子一路小跑,气喘吁吁地上了楼,还来不及掏钥匙,面前的大门“砰”一下从内侧被打开了。 门里高大的兽化种山一样压了过来,一把将他抱进了怀里。 谢砚的肩膀因为过度的压力而产生了些许不适,试图调整姿势,却全然无法动弹。 “小野,”他提醒银七,“我肩膀痛。” 银七稍微松开了怀抱,可不等半秒,换了个角度,再次将他拥回了怀里。 身高差让银七的姿势变得很别扭,上半身不自然地俯着,身体卷缩。他把下巴抵在谢砚右侧的肩背,隔着衣物,谢砚依旧能感受到他粗重呼吸所带来的气流。 “我这不是回来了吗?”他安抚这个庞大又脆弱的宝宝,“不会丢下你的。” 他以为银七会抱怨几句,但没有。 兽化种紧搂着他,一言不发。 谢砚在无奈之余,依稀从这份沉默中察觉到了一丝变化。 “……先进去吧,”他哄着银七,“把门关上。” 银七把他整个身体抱了起来,转身后用脚跟踢上了大门,沉默地朝里走。 药物好像真的在起效。 谢砚把头靠在了银七的肩膀,心想着,沈聿的建议是对的。 他之前说要和银七商量,不过是托词。 小絮早就是哄骗小野的专家。 只要计算过他每天醒来的时间,提前就位,根本不需要银七的许可,也可以顺利地度过治疗期。 有医护人员照看着,自己也能更放心一些。 “饿不饿?”谢砚问他,“快吃点东西吧。” 待银七恋恋不舍把他放下,谢砚又把视线投向了一旁装着药剂的抽屉。 “除了困,你现在还有什么别的感觉吗?”他问。 银七总算开口:“很饿。”他低头翻看着谢砚带回来的袋子,更小声地补充,“……很想你。” 【作者有话说】 万万没想到这本书扑街到这个地步还能上首页。 所以明天不休息,有更新。 第58章 58.睡美人 第58章 58.睡美人 银七在电话里说不饿,实际见到了食物,摄入宛如风卷残云。 谢砚购买那些高能量零食时,本意是打算存着,好在需要时用作及时补充。 却不料银七光速吃完了盒饭后毫不犹豫便扯开了巧克力的包装,大口嚼着,就这么整块整块全吃了下去。 空气里飘散着一股可可牛奶味。 谢砚抱着胸看着他,完全哭笑不得。 这种吃法,自己不仅租不起能安置他的房子,甚至可能还养不起他了。 沈聿在提出住院的方案时全然没有提过费用,想来若是谢砚主动要出,也会被拒绝。 这让谢砚心怀感激,同时愈发踟蹰,不敢轻易接受好意。 生活中,他并不是一个特别要强的人。从小累积的生活智慧,让他很擅长通过一些小技巧从周围各种人身上获得一些帮助或是利益。 他懂得如何拿捏尺度,主动地去占点无伤大雅的便宜,让自己过得更轻松一些。 但面对过于直白热烈的善意,却又心生胆怯。 过去,他默认着沈聿对他的帮助只是出自与谢远书的情谊。 虽然当初不欢而散,但毕竟是曾经的恩师,沈聿对谢远书除了怨怼,一定也怀有别的更为深厚的感情。 早已对父亲记忆模糊的谢砚觉得受之有愧。 但不久前,他有了新的发现。 对沈聿而言,自己或许是一种更为特别的存在。 他的诞生也凝结了沈聿曾经的心血。 那是一种更胜于血缘亲情的牵绊。 对他而言,那些是天大的恩情,可对沈聿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沈聿说,不该为了面子而枉顾银七的健康。 谢砚纠结的不是面子,但那些同样也是可以为了银七而暂时放下的东西。 在心中暗自下定了决心以后,他看着面前终于吃饱喝足,眯着眼睛一脸餍足的银七,忽地又意识到了另一件事。 他和银七是在那个名为gaia的人造子宫中同时被孕育的。作为这项实验的另一个主体,银七对沈聿而言,应该也是很重要的吧? 可一直以来,他似乎对银七表现得都很平淡,只把他视为自己的附属。 “小絮,”银七的模样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些,主动拉住了谢砚的手,“我今天是不是睡了一整天?” “因为药物起作用了,”谢砚告诉他,“再过几天,你就会康复了。开心吗?” 银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陷入了沉思。 谢砚从冰箱里取出了之前准备好的针剂,走到他跟前。 银七没有任何犹豫,抬起了手臂,又卷起袖子。 注射完毕,谢砚主动地坐在了他的腿上,搂着他的颈项,靠在了他的身上。 “那个你讨厌的沈教授,你小时候跟他接触过吗?”谢砚问。 银七还没有开始犯困,搂着他回忆了会儿,说道:“有,但是很少。” “他在你印象中是个什么样的人?”谢砚又问。 银七摇了摇头,转过头,把嘴唇贴在了谢砚的面颊上。 比起这个对他而言极为无趣的问题,他显然更愿意把专注投注到怀抱中的身体上。 谢砚主动地亲了亲他的嘴唇,犹豫了会儿,并没有同他讲述自己接下来的安排。 笨蛋小狗暂时还不需要思考那些太复杂的事。 他会为他安排好一些。 所谓的爱就是一种会带来压力和负担,让人左右为难,又甘之如饴地不断付出的玩意儿。 所以谢砚过去避之不及。 让一个困得神志不清的傻大个听话太简单了。 第二天中午,被强行唤醒的银七一路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下楼,上车。 在车上睡足了二十分钟后,又被领着进了病房。 那张困倦的脸上浮现出明显的疑惑,可还不等提问,就被安排着躺在了病床上后。之后一眨眼的功夫,他又睡着了。 谢砚站在一旁,看着医护人员在他身上接上各种监测用仪器,明明应该感到安心,心中却不知为何一阵动摇,甚至有些后悔起来。 或许是因为这些器械看起来太冰冷了吧,让人产生一种错觉,仿佛银七生了什么不得了的大病,命不久矣。 但已经到了这儿,再后悔也不可能喊停。 谢砚强行按捺自己的情绪,直到一切准备完毕,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他在病床前静静地坐了会儿,离开前起身亲了亲银七散着刘海的前额。 快点醒来吧,我的睡美人。 他在心里念完了这句话,然后笑了。 虽然体格惊人,气质冷硬,整个人看起来凶巴巴的,但他确实很好看,说是“美人”,也不为过吧。 离开病房后,谢砚顺道去看望了宋彦青。 宋彦青的母亲也在。 一个长得眉清目秀的男同学自女儿入院便每日探望,看在家长眼中,很难不多想。 面对带着探究的视线,谢砚强行装傻,心中暗暗思忖,接下来几天自己为了银七必然还是会每日前来,到时候还是别顺道过来了吧。 宋彦青本人对他的出现也很惊讶。 “你很闲吗?”她诧异地问,“……你家那位呢?昨天也不在,很少看你们分开行动。” 谢砚用宋彦青的母亲也能听到的音量答道:“他也住院,就在隔壁那栋。我刚从他那儿出来,顺道过来看看。” 宋彦青闻言立刻关心起了银七的身体状况,谢砚没有细说,只告诉她还是老问题,需要住院观察,大约一周左右就能出院。 宋彦青的母亲意识到自己会错了意,放下心来,不再强行旁听,很快离开了。 只剩下他俩,宋彦青立刻来了劲。 “昨天把你拉进群以后,你几乎没怎么发言,”她对谢砚说,“但其实那个事儿,我是希望你去试一试的。” “拜托,我已经研二了,”谢砚苦笑,“就算规则允许,也抽不出空去折腾什么学生会。” 宋彦青咂了下嘴:“……但我觉得你是最适合的人选。能说会道,长得又有亲和力。真正的平和派是很难拿到话语权的,想要发声、传达观念,权利是必需品。传达理念,就是要靠争和抢。” “现在,你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谢砚说,“都躺在病床上了,怎么还整天想这些。” “……就是因为在病床上,”宋彦青叹气,“现在不想,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 见谢砚蹙眉,她赶忙笑着补充:“你别误会啊,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病床上太无聊了,而且我也快要毕业了嘛!” 谢砚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道:“先养好身体再说吧。” 那之后的几天,谢砚虽也每日下午准时前往医院,但为了避嫌,并没有去看望宋彦青。 银七的状态让人分辨不出到底是好是坏。 医生说,他一切正常,身体机能平稳,正在迅速恢复。 可谢砚见到的银七,总是昏昏沉沉的,一副迷糊模样,思维迟缓,不能思考。 随着时间的推移,症状愈发严重。虽然也能被唤醒,但坚持不了多久,就会立刻陷入沉睡。 明明在家用药时,第二天他还是彻底清醒了一段时间的,也有自由活动的能力。 越是在乎,越是容易胡思乱想。 谢砚硬着头皮又去找了沈聿,沈聿无奈地同他解释了半天,求他放下心来。 就这么住了整整一周,按照当初的论文所述,应该已经到了“明显改善”的阶段,银七依旧昏睡不醒。 谢砚心烦意乱,甚至开始怀疑沈聿。 银七从来直觉强大,他如此不喜欢沈聿,这个人会不会真的没那么靠得住呢? 而他心中另一个念头,对此强硬驳斥。 沈聿如此费心,若真另有所图,能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好处呢? 他和银七放眼人世,无父无母,更无财产。除了彼此,一无所有。 甚至连沈聿的研究方向,也早就脱离了父亲当年的“共生计划”。 沈聿是他们的恩人。 他没有带银七去研究院例行报备,研究院只是打来了一个电话,非常简单地确认过“一切安好”,便结束了这个流程。 这无疑也是沈聿提前打点过的。 住院的第八天,程述联络了他。 一贯习惯话只说三分的谢砚难以抑制心中的不安,告诉了他当下的状况。 程述听后倒是很欣喜,恭喜他找到了治疗银七的方案。 这份欣喜鼓励了谢砚,在他心中催生出了更多的信心,好相信熬过这段时间,银七一定会好起来的。 可当天下午,谢砚按照老时间来到病房,银七依旧连一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他双眸紧闭,身体十分规整地躺在对他而言略显窄小的病床上,身上盖着的浅色薄被全无褶皱。 一旁的监护仪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屏幕上显示着一切状态正常。 就在昨天,他至少还能在谢砚的呼唤声中微微睁开眼。 但此刻,他几乎像是彻底昏死过去一般。 当谢砚尝试着推搡他的身体,他也只是睫毛颤动了几下。 可与此同时,他皮肤温暖,呼吸匀称。 谢砚没忍住,又给沈聿打了个电话。 沈聿日常事务繁忙,这些天里只抽空来探望过一次。 当时银七还能醒,昏昏沉沉的。沈聿在观察过后表示一切正常,并没有超出曾经大规模实验中所观测到的症状范畴。 电话中,面对谢砚的迫切,他依旧很有耐心,不断安抚,并提出自己第二天可以抽空再来一趟。 谢砚很不好意思,但这次,没有拒绝。 第二天,当沈聿观察过银七的状态,显得有些困惑。 “过去观察到过一些进入深度睡眠的个体,但……确实不会持续那么久,”他告诉谢砚,“最多七天,每日的清醒时间就会逐渐增加了。” 说完,他又强调:“但是从检测到的数据看,他的身体状态确实一直在好转。你应该庆幸带他来了医院。这种状态若是留在家里,一定会因为摄入不足导致严重的营养不良,进而影响康复。” 他最后的结论是,虽然有些异常,但整体依旧是乐观的。 毕竟使用血清解决免疫亢进是孤例,表现有所不同,在所难免。 谢砚也只能信他。 就在沈聿前来探望的第二天,住在同一家医院的宋彦青传来了一个好消息。 至少在谢砚看来是好消息。 经过了长时间的评估,医生确定她满足手术条件。 “你看,我就说只是一个小问题吧,”她坐在病床上,一脸高兴地告诉谢砚,“我命很硬的。等挨完这一刀,马上就能活蹦乱跳啦!” 【作者有话说】 真的好能睡啊这都几章了 以后睡小絮的时候最好也能那么久 第59章 59.噩梦 第59章 59.噩梦 宋彦青看起来有点儿兴奋,话也变得比平日里多一些。 谢砚顺势问道:“是先心病吗?” “嗯,”宋彦青笑容唏嘘,“……其实,我妈当初怀孕的时候,医院不建议她把我生下来。但她舍不得。” 这听起来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 “她之前有过好几个,都没保住,特别珍惜我,”宋彦青继续说道,“当时的想法大概是……生下来就是个希望,大不了多花点钱。她最不差的就是钱了。” “你也健康长大了,可见赌对了,是值得的。”谢砚说。 “其实……”她犹豫了会儿,摇了摇头,把手按在了自己的左胸,“里面这块肉,破破烂烂的,已经修补过很多次,早就已经负担不了了。” 她说着又深吸一口气:“但以后不一样了,我会好的。” 谢砚猜到了什么:“你是要做……换心手术?” “嗯,”宋彦青点了点头,“我从来没有和身边的朋友说过这些,今天有点儿太激动了……你听过就算,至少手术成功以前,别跟任何人提,好吗?” “也就是说,你匹配到了合适的心脏供体?”谢砚问。 “对,”宋彦青的表情变得有一些复杂,“听说是一个和我同龄的男孩子……但按照规定,我不能知道他的具体身份。”她说着,原本兴奋的语调变得有些落寞,“好惭愧呀,我在这儿高兴,是因为他……” “别这么想,他不是因为你才离开这个世界的,”谢砚安慰道,“你延续了他一部分的生命。以后好好生活,就算是对他的一种回报了。” “嗯。”宋彦青点头,“我不会辜负这颗心脏的。” 宋彦青的病比谢砚预料中更严重。 他忽然理解了为什么这个姑娘一直以来如此热衷谈论理想,处事积极,拼尽全力。在获得那颗意外的心脏以前,她应该是再把每一天都当做了最后一天在生活。 如今,宋彦青能有治愈的机会,谢砚本该为朋友感到高兴。 可走出病房后,他却不知为何一阵心慌意乱,莫名烦躁。 下楼后,他没有立刻回家,第二次去了银七所在的病房。 银七依旧平静地躺在那儿,与方才他离开时没有任何变化。 谢砚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坐了好一会儿。 虽然是昏睡状态,依旧能从他指尖传递而来的热度感受到身体源源不断的生命力。 入院已经第十天了。 谢砚的信心逐渐崩塌,开始怀念那个需要自己庇护的,有点儿傻傻笨笨的,但很开口,也会对他微笑的兽化种。 明明那样也没什么不好。 心情压抑的谢砚回到空荡荡的家中,躺进了铺在地板上的被褥中,辗转反侧。 终于入睡,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 他在梦里又去了医院,走进病房,银七依旧平躺在那张熟悉的病床上,一动不动。 看起来与平日别无二致,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氛围。 谢砚怀着不安走近,忽然发现银七被覆盖着的身躯自胸膛起有着不自然地凹陷。 他赶忙用手掀开被褥,赫然发现面前的躯体竟被彻底剖开。 皮肉和肋骨被强行撕扯,打开了中间的大洞,露出血淋淋的内脏器官。 就在谢砚惊惶的同时,那些原本尚在运作搏动的内脏如同散开的雾气那般,一一融化,消失在了空气中。 病床上只留下空空的躯体,和躯体上那个已经不见血色的黑洞。 谢砚呆滞良久,猛然回过神来,用力摇晃着银七冰凉的身体,徒劳地大喊:“小野,小野!小野你醒醒!” 那具被打开的身躯毫无反应。 明明那具躯体此刻已经全无血迹,谢砚的双手却不知从哪儿粘上了满手浓稠的血污。 “有没有人?”谢砚跌跌撞撞冲出病房,冲着走廊上来来往往的医护人员大喊,“有没有人来救救他?” 无人应答,所有人都仿佛听不见他的声音,看不到他的存在。 谢砚漫无目的地向前奔跑,忽地见到前方不远处,宋彦青和他的母亲正坐在花园长椅上谈笑。 宋彦青的手掌轻抚着自己左侧的胸膛。 隔着十多米的距离,谢砚竟清晰地看见了她胸膛下心脏的鼓动。 噗通、噗通。 “我会替他好好活下去,”宋彦青笑眯眯地说道,“替他走完未来的人生,那就不算辜负了他。” 谢砚停下脚步,失神地看着她。 一旁,她的母亲站起身来,仰着下巴,一脸轻蔑地瞥向他,问道:“你要多少钱?” 谢砚胸膛发紧,眼泪从眼眶中汹涌漫出,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脚像是陷在了泥地,向前的每一步都沉重万分。 他双手紧握,奋力地走向宋彦青,即使发不出声,依旧含着愤恨与怒意全力地嘶吼。 “还给他……!” 一步一步,他终于来到宋彦青面前,试图用手指撕开宋彦青的胸膛,嗓子里逸出与银七别无二致的、野兽一般的低吼。 “还给他!” 温热的血液浸透他的手指,在感受到指尖带着生命热度的搏动瞬间,谢砚猛然睁开了眼。 他在一片漆黑的房间里大口喘着气,片刻后双手手掌用力地抹了下脸,坐起身来。 背脊上,被冷汗浸湿的单薄睡衣带来的凉意让他的身体不自觉打了个哆嗦,也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何其荒诞的梦境。 他本不该被这般虚拟的幻想所动摇。 可潜意识中,却又有一个声音不断地提醒着他:万一是真的呢? 就算沈聿对父亲心怀感恩,可毕竟当年有过嫌隙,多年过去,至于为他如此付出吗? 而沈聿本身也一度参与过人类与兽化种器官移植的研究。 怎么就这么巧合,银七在医院昏迷不醒的同时,宋彦青就立刻找到了器官的供体? 夜深人静,是所有负面想法疯狂滋长的完美温床。 谢砚爬起身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 他的理智不断地否定着这些猜测,心中的惶恐不安却愈发膨胀。 直到天光微亮,带着暖意的朝阳映照在面颊,谢砚狂乱的思绪终于略微收敛,变得冷静下来。 宋彦青的手术就在今天。 今天是周六,他只有临近傍晚有课。任教老师并不严格,他出席日数足够,可以请假。 与其胡思乱想,不如干脆去银七的病房守着,守一整天。 为了最大效率利用时间,谢砚特地带去了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虽然比不上宋彦青所住的豪华套房,这里的室内配置也远胜普通公立医院。 银七躺在病床上呼呼大睡,他坐在一旁的桌前埋头苦写论文。 私立医院的单人病房比学校的图书馆更安静,是个学习的好去处。 怀抱着那些被害妄想一般的阴暗念头,他特地给宋彦青发了条消息,询问她的具体手术时间。 宋彦青很快回了,告诉他已经在做准备工作,再过一会儿,就不能碰手机了。 时间已经临近中午。 谢砚下楼去便利店里买了袋面包作为午餐,回到病房时,意外在门口遇到了刚从里面走出来的沈聿。 “真不知道该说你勤学还是偷懒,”沈聿回头朝病床边的桌子看了一眼,“你前些天和我说已经快完稿了,好像并不是那么回事嘛。” 早知道就把电脑合拢再出去了。 谢砚心虚地讪笑两声,问道:“教授你怎么来了呀?” “你整天忧心忡忡的,把焦虑都传给我了,闹得我也放心不下,”沈聿叹气,“今天正好有工作,顺道过来看一眼。”见谢砚表情凝重,他又补充道,“我看了他昨天的报告,情况非常好。你再坚持坚持,会好的。” 谢砚点头。 沈聿还有事,离开前,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两下以示安抚。 谢砚回到桌边,瞥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文档,掩耳盗铃一般地合拢了笔记本电脑。 吃完了午餐,他又给宋彦青发了条消息,等了会儿,没有回复。 应该是手术已经开始了吧。 谢砚心情轻松了些,伸了个懒腰,正要继续努力奋笔疾书,病床边的机械忽然发出了一连串略显刺耳的声响。 谢砚慌忙起身,只见银七依旧双眸紧闭,表情却全然不似平日松弛自然。 他眉头紧拧着,纯色泛白,身体不自然地抽动,微张的嘴唇发出难耐的呻吟。 几乎是在谢砚按下呼叫铃的同时,病房门已经被人从外侧打开。 护士冲了进来,情急之下也顾不上礼貌,推开了床边的谢砚,开始进行急救措施。 没一会儿,更多的人涌了进来。 “他怎么了?”谢砚问。 “家属先让一下,”一个护士举着药剂急急忙忙地走进来,“先去外面等一会儿好吗?”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谢砚几乎回不过神来,下意识地走出了病房,接着心头忽然跳出一个惊叹号,提醒他似乎不太对劲。 为什么会突然这样?明明刚才还好好的。 此时此刻,就在不远处的手术室里,宋彦青正在接受换心手术。 昨夜的梦魇汹涌袭来,谢砚的心脏瞬间紧缩。 一个医生匆忙赶来,拿着一些告知单,语速飞快地同谢砚说了些什么,催促他立刻签字。 谢砚提起了笔,迟迟不敢落下。 “还有什么顾虑吗?”医生焦急地问。 谢砚喃喃:“你们要对他做什么?” 医生一脸理所当然:“救他呀!” 谢砚还在迟疑,身后传来了沈聿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他快步地走到了谢砚身旁,见谢砚呆立着,立刻把视线转向了医生,“什么情况。” 医生又快速地交代了一遍,视线全程紧盯着握着笔不动的谢砚。 “这不能拖,”沈聿接过单据,递到谢砚面前,“快点签字吧。” 在一片急救室的忙碌呼号中,他仿佛又回到了梦里。 他的意识和整个世界隔着雾,反应变得迟缓。 看着面前那张一直以来自己无比信任的面容,大脑一片混乱的谢砚本能地抬起了手,带着颤抖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接过单子,立刻指挥着把银七的病床推出了病房。 眼见银七在走道上逐渐远去,谢砚猛地回过神,追了过去。 “你们要做什么?”他喊,“别动他!” 沈聿快步跟上,从背后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冷静点!” 见谢砚回头瞪视,沈聿一愣,接着也沉下脸来:“医生当然是要救他。怎么回事,这不像你。” “我不信,”谢砚用力抽出了手,“这太巧合了,这不正常。你们想要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沈聿眉头拧得更紧,一时没有出声,见谢砚又要转身追去,连忙上前。 这一次,他不只是拉住,而是动作利落地反剪住了谢砚的手臂,把他整个人压制在了墙上。 谢砚毫无准备,动弹不得。 “小絮,”沈聿贴在他耳畔,语调强硬, “医生在救他。现在这里除了你,没有任何人在做可能伤害他的事。” 谢砚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变得冷静下来。 就这么过了会儿,沈聿试探着松开了钳制,见他不再上前,抬手揽住了他的肩膀:“我知道你怕,也知道他对你很重要。我不会让他有事的。” 隔着衣物传递而来的温暖提问让谢砚略微冷静下来:“……我可以相信你吗?” 沈聿收紧了手臂,让他靠在自己的肩头,沉声道:“我不会允许任何伤害到你的事发生。” 第60章 60.归来 第60章 60.归来 因为一个荒诞的梦境而在现实中阻碍医务人员急救,何等的不理智。 谢砚靠在沈聿的肩头,抬手按住了自己的心口,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变得冷静下来。 人生二十三载,他何曾失态至此。 “我知道,他对你太特别了,”沈聿的声音温和却有力,安抚着他的情绪,“我理解你。” “……他不会有事的,对吗?”谢砚问。 沈聿沉默了两秒,谢砚心中焦急,又问了一次:“他肯定不会有事的,是不是?” 沈聿眉头蹙着,表情复杂,看着他的模样,缓缓地摇了摇头:“医生一定会尽最大的努力。小絮,你……”他不自然地停了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 “原来你也会有这么失控的时候。” 他说完,揽住谢砚的肩膀,引着他走到向一旁的座椅。 “你先休息一会儿。我去看一眼,如果有什么消息,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他对谢砚说,“听刚才医生说的,情况并没有那么糟糕,你别胡思乱想,自己吓自己。” 刚才医生到底说了什么? 谢砚脑子一直嗡嗡的,几乎没有听清。 直到沈聿离开,他依旧有些回不过神,整个人像是被浸在了梦里。 周遭一切都变得缥缈,连自己的思绪都那么的不真切。 他的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银七,他的小野,千万不可以有事。 若真的有人伤害他,即使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也终有一天会让对方付出代价。 一个半个小时后,谢砚站在病房门口,看着病床上依旧呼吸平稳的银七,有些回不过神来。 在巨大喜悦袭来的同时,一旁的沈聿表情忧伤地叹了口气。 “本来收治他并不算什么大人情,”他幽幽道,“却没想到,我的得意门生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开始医闹,我真是……” “……” 谢砚抿着嘴唇,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 “算了,”沈聿摇头,“情有可原。我不凑在这儿碍事了,你去好好看看他吧,看看你的谢昭野是不是还全须全尾,有没有哪儿磕着碰着。” “谢谢沈教授,”谢砚强行无视了他话语中的揶揄,用力鞠躬以掩饰自己的表情,“对不起,添麻烦了。” 沈聿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时十分体贴地带上了门。 “咔哒”一声响后,谢砚立刻走到了病床边,仔细端详银七的面容。 银七发丝略微有些凌乱,但表情平静,呼吸平稳,看不出半分刚刚经历过危险的影子。 谢砚心中不由得后怕。 若方才自己拒不签字,银七的结果不堪设想。 这段时间以来,太多的压力不断拉扯着他紧绷的神经,他不能再失去这片最后的庇护地。 谢砚轻抚银七的面颊,喃喃道:“到底什么时候才能醒呢……” 他今天真的有点太糊涂了。 昨晚半宿没睡,之后一直保持着高度紧绷。方才得知银七脱离危险,放松下来的同时脑子仿佛瞬间被泡入了温泉,漂浮在温热的水中神志不清,只想着赶紧来见银七一面,什么信息都忘了问。 如此一场兵荒马乱,如今重归平静,自己是不是应该得到一些奖励,或者说是安抚呢? 睡美人是因为王子的亲吻才睁开了眼睛。 自己如法炮制,能让他的小野也变得清醒过来吗? 谢砚拨开了银七凌乱的刘海,俯下身,小心翼翼地把嘴唇紧贴在了他光洁饱满的额头。 那之后,又逐渐向下,最终,印在了银七的薄唇上。 银七的嘴唇一如记忆中柔软,但因为干燥,有点儿起皮,戳着硬硬的。 没有回应的亲吻让人心中空落落。 谢砚停留了片刻,退了回去。 银七依旧双眼紧闭。 好吧,看来自己并不是王子。 他在床边坐了会儿,起身走到了桌边。他的笔记本电脑还放在桌子的正中央,依旧是开机状态,此刻正可怜地闪着电量即将告罄的提示灯。 正打算收拾一下,忽然听到一声极为微弱的声响,像是有人浅浅地抽了口气。 谢砚立刻转头,只见银七原本平静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 那拧起的眉头让谢砚瞬间高度紧张,所幸不消片刻,那小小的纠结立刻消散。 纤长的银灰色睫毛随之轻轻颤动,紧接着,一直合拢着的眼睑缓缓打开,露出了那双久违的金色眼眸。 谢砚呆立了会儿,赶忙迎上前去。 “小野,”他附身,关切地问道,“醒了?感觉怎么样?” 银七那略显涣散的目光很快有了聚焦,定定地落在他的面庞,良久,没有回应。 他的表情看起来透着一种熟悉又陌生的冷静,与不久前那带着傻气的温柔大相径庭。 谢砚立刻意识到了什么,试探着又唤了一次:“……银七?” 银七收回了视线,抬起手来,用力地抹了一把面颊,动作中透着一丝带着急切的粗鲁。 他没有回应谢砚,沉默地坐起身。 留意到手背上的输液管,他毫不犹豫地把它拔了下来,随手丢在了一旁,接着大幅度地舒展了一下双臂。 谢砚心中涌出一阵难以名状的失落,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好久不见,”他对面前这个已经与前日脱胎换骨的的兽化种说道,“感觉如何,还困吗?” 银七依旧没有回答,利落地掀开被子下了床。 站直身体后,巨大的身高差让他理所当然地能以居高临下的姿态俯视谢砚。 明明是这些天来早已习惯的视角,此刻,那双眼眸中却透出了一丝有别于过往的压迫感。 谢砚与他对视了几秒,笑了。 “还记得这段时间都发生了什么吗?”他问。 银七的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来回摆动,表情平静,始终不开口,似是陷入回忆。 “不会都忘了吧?”谢砚靠近了一步,抬起手来。 指尖即将接触到银七下颌的瞬间,兽化种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 谢砚收回了手,脸上依旧带着不动声色的笑意:“如果真的都忘记了,那……今天已经是五月十日了。你不好奇在记忆真空的这一个月时间里,都发生过什么吗?” 银七转过身,看向自己不久前躺过的病床,脸上浮现出些许迟疑的神色。 “我昏迷了?”他问。 “那是最近的事情。”谢砚说。 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些什么,他有些按捺不住脸上促狭的笑意。 “在这之前,你还做了很多事,”他缓慢地摇了摇头,“你不会是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吧?我的小野。” 银七半低着头,头顶上原本挺立着的耳朵以一种极为缓慢的速度往下塌,直到紧贴头皮。 谢砚在心中得出了结论。 或许记得并不真切,但他多少是留有印象的。 他的小野看似消散无踪,实际是被藏在了这幅躯壳冷硬的表象之下。 小野从来不曾消失,只是被保护得很好。 从谢昭野到ag07,再到银七。 面前的兽化种为了保护自己,做出了太多的改变。 谢砚无权苛责。 但那不代表他能忍住不去欺负一下。 事到如今,无论这个兽化种表现得有多冷酷,谢砚都不可能会怕他。 “你干了不少好事呢,”他抬起手来,用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你在这段时间里,仗着体格和武力的差距,强j了我六次。” 银七大惊失色! 【作者有话说】 老公醒了,聪明的智商又占领高地了。 第61章 61.回家 第61章 61.回家 谢砚幽幽地叹了口气,就仿佛真的被欺负了似的,表情忧伤,语调委屈:“唉,其他行为更是罄竹难书……” 装可怜的同时,他不忘细细观察着银七的表情。 银七明显是懵了,高大的身躯僵硬着一动不动,原本细长的眼睛几乎瞪圆,瞳孔不自然地扩张,完全合不拢嘴,小麦色的面颊皮肤爬上了一层薄红色。 惊讶的同时,那对原本榻着的耳朵却十分精神地挺立了起来。 就这么呆滞了会儿后,他略微回过神来,半侧过身体试图回避谢砚的凝视,同时眼神不自然地游移,似乎是正在努力地回忆着什么。 谢砚全都看在眼里,心中大致有了猜测。 银七多少是记得一点的。以他的性格,若确实脑中全无印象,面对如此指控,至少会下意识地反驳。 但恐怕又记得不够清楚。 因为所谓的“六次”,是谢砚胡说的。 他并没有统计这方面数据的兴趣,但很确定,实际次数并没有那么多。 银七离开研究院至今一共也不过二十天,其中一半日子都睡得神志不清。 算上谢砚初时曾有过的各种逃避措施和事后身体恢复时间,发生关系的天数连一半都不到。 但若真要按次数来算,那又远远不止。 所以,记忆清晰的银七要么会否认“没有强迫你”,要么会反驳“次数不对”。 但他只是站在那里,面红耳赤,全身僵直着一动不动,连耳朵都在发抖。 谢砚猜想,这段时间的经历对他而言可能更像是一场梦。 如今梦醒了,记忆如朝阳下的晨雾般散去,只在脑中留下如幻境般的轮廓,试图捕捉,却在指缝间溜走。 这可真是……太方便了。 “我都不知道,你对我藏着这么……不可描述的心思,”谢砚叹气摇头,“小野,我不是你的哥哥吗?” “我……”银七才一开口就卡壳,无措地舔了舔嘴唇后,不甘地补了一句,“别这么叫我。” 谢砚对他露出苦笑:“好吧,你才刚恢复,不说这些。我去替你把医生叫来。” 转过身,他的余光依旧锁定着这个才刚清醒就立刻陷入了混乱的可怜兽化种。 他很确定,直到自己推门离开,银七的视线始终紧紧地盯着自己。 医生很快出现,观察过银七的状态后,又为他开了一些检查单。 在同谢砚交流时,他全程都非常小心翼翼,似乎是很怕这位看起来温柔又好脾气的监护人一言不合会突然爆发,为了自己心爱的兽化种同他喊打喊杀。 谢砚心虚,但表面上还是装得若无其事,全程都客客气气的。 所有检查过后,医生表示目前看起来一切正常,但出于谨慎考虑,最好还是再留院观察一到两天。 这是一个非常合理的建议。 `a 1/4,i  但这也意味着,谢砚要把清醒状态下的银七独自留在病房里。 医生离开后,他试探着问不情不愿坐在病床上,表情显得有些烦躁的银七:“我回去以后,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银七瞥他一眼,没好气地反问:“能有什么问题?” 好吧,能独立了,倒是能轻松不少。 ……但未免也太不可爱了。 谢砚按捺住心中的那份遗憾,走到桌边,开始收拾。 在银七做检查的过程中,他去关心了一下宋彦青的状况。 宋彦青的手术已经结束,十分顺利。但之后,会有一段较为漫长的观察期,期间不能探视。 总而言之,如今她胸膛中所跳动的那颗心脏,一定和银七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想到自己昨晚梦中夸张的行为,和不久前堪称恶毒的揣测,谢砚惭愧不已。 把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他转向正偷瞄自己的银七:“我走咯?” 银七立刻扭头,轻轻地“啊”了一声。 谢砚对他笑了笑,单肩背上了包,转身向着病房门走去。 银七忽然开口:“等一下。” 谢砚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你的肩膀,”银七皱着眉,声音干涩,“那个……” “快好了,”谢砚脸上依旧带着笑,说得一派轻松,“小伤罢了,不用在意。” 银七抿紧了嘴唇,不再开口。 银七在被药物影响前,最后的清晰记忆,应该停留在学校的仓库。 那天晚上,被迫困在那个闭塞空间里的两人进行了短暂的深入对话,之后银七受烈火影响,忽然发狂,伤害了他。 谢砚原本以为他应该也记不清自己陷入狂乱后的行为,但似乎不是。 不同于那个懵懂单纯的小野,清醒的银七很清楚谢砚的肩伤是拜谁所赐。 谢砚对用捏造出的罪名故意攻击他乐在其中,却又舍不得他为了真实存在的伤害而心存愧疚。 所幸谢砚体质特殊,任何伤口恢复速度都异于常人。 再过上几天,应该就可以彻底拆掉固定,至少从外观上,不会再被人察觉有异。 那本来就不是银七的错,他不希望银七过分在意。 第二天,谢砚在银七的病房里又见到了沈聿。 昨天下午,他抽空告知了自己的导师银七醒来的事。当时沈聿已经离开了医院,在消息中向他表示了恭喜。 晚上谢砚洋洋洒洒编辑了一篇感谢的小作文,其中不忘检讨自己的不当行为,并且表示之后不用导师再如此费心。 沈聿当下只是安抚他不必多虑,没想到第二天又亲自跑了过来。 虽然换了一个版本,但银七似乎依旧不太喜欢这个帮了自己大忙的长辈,全程板着脸,连视线都不愿意和沈聿对上。 确认过状态一切正常,医生判断银七可以出院。 沈聿是开车来的,很耐心的等他们收拾完毕,然后把他们送回了学校。 路上,银七独自坐在宽敞的后座,全程安安静静地听着副驾驶上的谢砚同自己的导师闲聊,即使两人数次当面提到自己,也全然没有要开口参与的意思。 与沈聿道别后,他们站在学校附近的道路旁,谢砚伸了个懒腰,问身旁的兽化种:“你接下来,打算回哪个家?” 银七答非所问:“你和他很亲近?” “你是说沈教授?”谢砚说,“你刚才应该已经听出来了吧,这次他帮了我们大忙。你能恢复,也是多亏了有他。” 银七轻哼了一声。 他果然还是讨厌沈聿。 “就这么不待见他?”谢砚试探着问道。 银七回避了他的视线,思考过后才说道:“……你爸跟他合不来。” “那也是你爸。”谢砚说。 银七的耳朵动了动,改口道:“反正,谢远书当初和他老死不相往来。” “我知道啊,”谢砚笑道,“你真是爸爸的好宝贝,那么帮他。” 银七的尾巴瞬间膨胀了一倍:“什、什么宝……”他瞪向谢砚,“我……” “先去我家吧,你还有不少东西留在那儿,”谢砚转过身,朝着自己所住的小区走去,“不过……进屋以后可别再像之前那样了。” 银七皱眉:“哪样?” “控制不住自己的兽性,对我——”谢砚故意拖了个长音,接着欲说还休地叹了口气。 跟在他身后的兽化种瞬间僵直。 【作者有话说】 被指控的瞬间,谢昭野同学的脑内活动:……我终于还是干了?!?! 第62章 62.先回家,然后…… 第62章 62.先回家,然后…… 他们下车的地方距离谢砚的住处,步行大约十分钟左右。 谢砚一路上都心情愉快。 虽然他逗上十句,银七也至多只回几个字,但他依旧乐此不疲。 “对了,待会儿你进去,会发现我家没有床,被褥都铺在地上。”他告诉银七,“……其实在你住过来以前是有的,但后来坏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如预料中那般没有回应。 银七低着头,视线完全落在地面上,耳朵直挺挺地立着,长尾巴快速甩动的同时尾巴尖颤个不停。 虽然他极力掩饰,但身高差还是让谢砚可以清晰地捕捉到他面颊上不自然的红晕。 好快乐,好解压。 谢砚忽然理解了童年的小絮为什么整天对着小野说些不着四六的胡话。 “怎么,你记得啊?”他幽怨地长叹了一口气,“唉,我当时要是激烈反抗,誓死不从,估计也会像那可怜的床一样四分五裂吧?” 银七撇过头,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 谢砚有点跟不上,一把拉住了他的袖子,直白地抱怨:“你做什么?想甩开我吗?”他说着语调一转,“把我甩开了,你对我的所作所为也不会消失的。” 银七触电一般抽回了自己的袖子,全然没有回应,但脚步却是很明显的慢了下来。 谢砚继续精神攻击他:“没想到,没了床,也拦不住你那点龌龊心思。每天晚上,都在地板上,把我……唉,”他摇了摇头,“还好哥哥身体恢复得快,没让你这小畜生折腾死。” 银七双手紧握成拳,好一会儿,忽然问道:“……你的肩膀,真的没事吗?” 谢砚轻轻“啧”了一声。 你害羞就行了,想这些做什么。 “本来就没什么事,”他告诉银七,“……哥哥我的身子骨比那张破床板结实多了。” 银七无言以对,纠结地瞥了他一眼,继续低头看地面。 “你到底还记得多少?”谢砚继续转移话题,“你知道我多少次想把你丢出去吗?又实在不忍心……毕竟,我们是彼此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了。” 银七的脚步顿了一下。 “虽然不是以血缘作为纽带,”谢砚仰头,对他笑了笑,“你还记得这些吗?” “……忘记的人是你。”银七说。 谢砚低下头,语调变得正经,轻声道:“不会再忘了。” 他说完,掩饰般清了清嗓子,音量放大了一些:“但是,你可不能仗着哥哥宠你,就一直这么无法无天的。” 银七又不理他了。 谢砚满意地欣赏着他全身紧绷的模样,继续逗弄:“你在想什么呢?不会是打算等待会儿到了以后,又要……” 脸已经彻底涨红了的银七猛地回头,金色的眼眸狠狠地瞪着他,问道:“你先问问自己,把一个强奸犯带回家,是想做什么?” 好问题。 这世上任何人被眼前这双眼睛如此凝视,恐怕都会因为恐惧而抖如糠筛。 除了谢砚。 “……我就知道,你已经开始胡思乱想了,”谢砚说,“你在期待吗?” “我……”银七的强势只持续了不到五秒,又败下阵来,继续往前冲。 谢砚这次没有再出声,保持着原本的速度跟在后头。没一会儿,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前方的兽化种意识到了什么,又一次放慢了脚步。 直到两人再次并肩,安静了好一会儿的谢砚忽然开口,语调平淡得几乎不带任何感情:“那要不要试试?” 银七的尾巴不自然地抖了抖,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色。 谢砚笑了笑,继续说道:“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在仓库的变故前,他们的关系看似紧密,实则疏离。 谢砚认真地履行着自己作为监护人的职责,又小心翼翼地在两人之间隔开防线,有意无意地提醒着银七,这一切都只是为了责任,只要监护结束,他们便分道扬镳,井水不犯河水。 银七在那之后记忆一片模糊,心理上,无疑也回到了那个时期,对他存着隔阂。 谢砚不想再那样了。 自童年失去记忆以来,他第一次体会毫无保留的依赖,他从未如此地信任另一个独立的个体。 又或者,他们对彼此而言,根本算不上“独立”,从尚未产生意识之前,他们就是一体的,相依相偎,亲密无间。 他无法忍受和银七再次疏远。不只是身体上的亲密,他还想让银七知道,自己心中也为他留着同样的空间。 小絮是爱他的。 包装在那些调侃之下,是谢砚小心翼翼地,想要向他捧出的真心。 那或许并不能立刻抚慰小野这些年来所受到的伤害,但无论要花多久,谢砚会去做的。 直到有一天他会相信,谢飞絮无条件地爱着谢昭野。 见银七依旧没有出声,谢砚干脆伸出手去,捉住了银七的手指。 他顺着指尖,缓慢地向上爬,直到掌心与那只温暖的大手紧紧贴合。当他收拢手指,银七的手轻微颤抖了一下,然后带着犹豫,回握住了他。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偷偷在想什么,我们小野脸皮薄嘛,说不出口,”谢砚放软了语调,“你在想,我现在这模样,看上去根本一点也不像个受害者,天知道我那时候到底有没有认真抵抗过。” 他侧过头,清晰地看见了银七正在滚动的喉结。 “……嗯,我没有啊。”谢砚说,“如果你待会儿想再试试,我也不会。” 他们牵着手,安静地走了几步,住宅区近在眼前。 银七终于开口,声音略显干哑:“那就根本不叫强j。” “哦?”谢砚说,“那叫什么?你教教我呗。” 这种问题,银七当然不会回答他。 “但我们家隔音不太好,”谢砚继续说着的同时,偷偷曲起了食指,在银七的掌心轻轻地挠,“之前已经被投诉过了,你得收着点。” 银七不吭声,头埋得更低。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走进了住宅区,目的地近在咫尺了。 谢砚怀着期待揣测着走进家门后银七会有什么样的表现。 他大概很难再像不久前那样理所当然地拥抱和亲吻自己,但应该也不会再拘泥于小节,因为天色尚早就有所收敛。 走过居民楼的第一个拐角,谢砚很确定,银七的脚步稍微变快了些。 他没有再借机揶揄,因为怕这个薄脸皮的家伙会刻意放慢速度。 他也迫不及待。 走过最后一个拐角,他所住的那栋楼就在眼前。 正想再说些什么,斜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声响。 像是人类的嘶吼,低沉粗粝,不算特别响亮,尾音残破,似是正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令人毛骨悚然。 两人脚步同时停了下来。 紧随其后,又有更多不自然的声音传了过来。 击打声,另一个人的哀嚎声,伴随着树木摇晃折断的剧烈声响,一片兵荒马乱。 谢砚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蹙起眉头,正想靠近些一探究竟,同他紧握着的那只手骤然收拢,阻止了他前进的脚步。 “别动。”银七轻揽了一下他的肩膀,示意他后退的同时,自己欺身向前,“就在这儿待着。” 他说完迈开步伐,飞速向前,风一样地消失在了前方的拐角处。 紧随其后,那混乱的声响非但没有停止,反而变得更为激烈。 谢砚很快分辨出,其中确实夹杂着人类惨叫声。过于强烈的痛苦让那声音显得无比骇人,听得人一阵幻痛。 谢砚立刻掏出手机。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无疑是紧急情况,必须报警。 “我听到有人惨叫,有打斗声,还有……”他在电话中向着接线的警员描述,“血腥味,我闻到有血腥味,和……” 正细细分辨着气味,谢砚猛然意识到了什么,心脏骤然紧缩。 那若有似无,夹在在血腥味中飘散着的古怪气味,他曾经闻到过。 在学校的仓库。 “请告诉我你的详细地址,”电话那一头问道,“不要靠得太近,优先保证自己的安全。” 谢砚在回答的同时,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跑了过去。 越过拐角,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触目惊心的血色。 就在离他大约十多米的角落绿化带,一个人类趴倒在地上,另一个靠坐在墙边,身上皆是血迹斑斑。 此刻依旧持续不断的声响并不是他们发出的。 那低沉的嘶吼声,来自于正被压制在地面,却依旧不断挣扎着的兽化种。 他的衣衫和发型都过于凌乱,又染了血,仅从身后的长尾,谢砚一时无法分辨他的种属,但很确定,他正处在极致的狂乱之中。 他身后,银七半蹲着,脚踩着他的背脊,同时用手反拧着控制住了他的双臂。 他的表情比那兽化种平静许多,但也看得出,并不那么游刃有余。 空气中那令人不安的气味愈发浓重,几乎到了有些呛鼻的程度。 谢砚顾不上任何危险,冲着银七大喊:“回来!屏住呼吸,回来!别管他们了!” 银七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金色的眼眸中是许久未曾见过的凶性。 【作者有话说】 谢砚:我们马上就会大战一场。 谢砚:…… 谢砚:不是这种大战!!! 第63章 63.咳咳咳 第63章 63.咳咳咳 谢砚瞬间屏住了呼吸。 仓库那一晚的经历曾经被他的大脑本能地屏蔽,此刻被迫浮出水面,骤然变得清晰,无数细节在眼前快速掠过。 那晚的气味、触感、声音,一一重现在谢砚的身体上、皮肤上。 明明隔着十多米的距离,那双金色的、正凝视着他的眼眸仿佛近在咫尺。 瞬间的感官过载下,谢砚对时间的感知被无限拉长。 短短几秒间,他的背脊浮出了一层薄汗,握着手机的手也止不住地颤抖。 “……小野。”他轻唤。 那声音如此微不足道,几乎瞬间被风吹散。 银七却立刻有了反应,略微站直了身体,为了保持压制,十分干脆利落地把脚踩在了那兽化种的头上。 他太用力了,地面上的兽化种瞬间面容抽搐,发出了更为凄厉与愤怒的嘶吼。 那令人不寒而栗的声音猛然惊醒了失神的谢砚。 在极度的恐慌下,他仿佛抽离了自己般忽然变得冷静下来。 电话那一头的接线员还在说着什么,谢砚迅速地打断了他:“立刻通知融管局,空气中有高浓度的返祖素,非常危险。已经有兽化种吸入,需要立刻采取措施。” 说完,他切断了通话,又朝着银七看了眼,接着果断地转过身,朝着住宅区的入口处狂奔而去。 过了个拐角,迎面一个学生模样的人正背着包往里走,他立刻大喊:“别进去!” 银七被烈火影响已经既成事实。沈聿的论文让他对这种药物有了更深的认知,即使立刻强行带着他离开这片区域,也很难改变结果。 当务之急,是控制事件的波及范围,不让任何普通人受到伤害。 这是他现在所能做到的,对银七最大程度的保护。 见那男生愣在原地,谢砚从他身旁跑过时干脆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强拽着他调转了方向,一同朝外奔跑,边跑边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去大门口,别让任何人进来,快去!” 他说完松开手,把男生朝着入口的方向用力推了一把,自己则朝着另一侧的管理员办公室跑去。 在用力拍响办公室大门的同时,他用另一只手拨打了程述的电话。 当大门打开,他当着管理员刘老师的面,冲着手机另一头的程述讲述了事件的大致更改:“有兽化种受烈火影响发狂,现场有两名伤者,情况尚未被控制。我已经报警。现场烈火浓度很高,环境开放,需要干预。” 为了避免引起管理员的过度恐慌,他特地选择用“烈火”这个在普通群众中传播度并不广泛的称呼。 反正即使隐去了返祖素的存在,也能听得出情况有多紧急。 “着火了?”刘老师慌张地问。 谢砚对他摆了摆手,而手里另一头的程述语调则要冷静许多。 “原来是你报的案。祝灵已经出动了,我会和她同步消息,”他顿了顿,又问,“银七现在如何?” “他……”谢砚咽了口唾沫,本能地对银七的行为进行了美化,“控制住了发狂的兽化种。” 程述沉默了两秒:“保护好自己,随时联络。” 挂断电话,他立刻告诉刘老师:“没有着火,但需要立刻疏散附近的居民,尤其是兽化种。绝对不能让任何人靠近二十号楼附近。” 这里的绝大多数住户都是普通人,但日常也不是完全没有兽化种出入。 管理员是唯一一个可能了解区域内兽化种入住情况的人,所以这事儿必须找他。 刘老师迟疑了两秒,点了点头,转身走到了桌边的座机前,开始拨打电话。 谢砚后退了一步,靠在了墙上。 他所能做的,仅此而已了。 他的小野之后会怎样?再次受到烈火的影响,他是不是又要经历一次折磨,他还能不能顺利挺过来? 连续两次收到烈火影响会发生什么?这从未有过记载。 谢砚打开手机,点开温柔守护app,银七的红点依旧停留在方才的位置。 他随时可以对银七使用麻醉剂,但他不会这么做。 毕竟现场还有另一个凶性大发的兽化种。 两相权衡,他选择让银七去伤害别人。 心底有个疯狂的声音催促他立刻回到现场,但又被理智压抑住。 他知道,他的小野会希望他保护好自己。 三十分钟后,谢砚在住宅区的大门口见到了祝灵。 她戴着防毒面具,正低头整理自己身上略显凌乱的制服着装。 警戒线外不少围观群众伸长了脖子向里张望,几个穿着警服的人拿着大喇叭反复劝离,可惜效果甚微。 一个额头长着犄角的少女被安置在担架上抬了出来,送进了停在一旁的救护车。 救护车很快亮起灯,飞速驶离。 空气中飘散着微弱的异样气味,警戒线内有人正背着大桶装的中和剂朝着空气中喷洒。 程述站在祝灵身旁,表情凝重,正小声地说着什么。 谢砚试图走近时立刻有穿着融管局制服的人上前阻拦,所幸不等他开口,祝灵已经抬头朝着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程述跟着转身,出声让工作人员放行了。 “银七呢?”谢砚焦急地问,“他情况如何?他在哪里?” 程述和祝灵对视了一眼。 “正好,你带他过去,”程述皱着眉催促祝灵,“戴着这东西也不见得万无一失,你在这儿待的太久了,该换人了。” 谢砚全无耐心,又问了一次:“银七他还好吗?” 祝灵似是叹了口气,抬起手来,朝他勾了勾手指:“跟我走。” 她引着谢砚上了一旁的车,自己坐上了驾驶座。 远离了住宅区,她依旧没有摘下防毒面具。但那并不影响她的驾驶技术。 十分钟后,她把车驶入了附近的一家综合医院。 医院的停车场里停着不少带bsi字样的车辆。她刚一下车,立刻有人迎上前来。 谢砚站在一旁听祝灵同那些人交代事务,心急如焚,很想催促,又怕自己表现得太过烦人。 终于沟通完毕,祝灵仰头朝他看了看,终于迈开步伐继续向里走去。 防毒面具遮挡住了她的表情,但谢砚觉得她方才应该是对着自己笑了一下。 无论那是否代表着揶揄,都让他心中瞬间轻松了不少。 走进医院角落处的一栋不高的小楼,她告诉谢砚:“我身上可能还有残留,需要去处理一下。你往里走,他就在最里面那间房间。” 在向她表示感谢地同时,谢砚已经迈开步,朝着她所指的方向奔跑起来。 和预料中不同,那个房间的大门是敞开着的,里面不是病房,而是一间摆着沙发和茶几的接待室。 银七斜着身体半躺在宽敞的三人沙发上,一双长腿很悠闲地交叠着,单手支着脑袋,挂在一旁的尾巴轻松地拍打着沙发。 相比于气喘吁吁的谢砚,他看起来一派轻松惬意,两人的模样与他们惯常的相处模式几乎截然相反。 谢砚呆滞了几秒,蹙着眉朝里走去,仔细观察着这兽化种此刻的模样。 原本闲散的银七略微端正了姿态,嘴角微微上扬,看向他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明显的得意。 “……你没事?”谢砚惊魂未定,走到他跟前,“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银七站起身来,耸了耸肩,低着头垂着眼睑注视着他,低沉的声调中透着难得的轻快:“能有什么不舒服?他简直不堪一击。” 谢砚仔细端详他的面容,在下颌处发现了一块小小的擦伤,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异状。 浸泡在那样高浓度的烈火中,银七居然完全没有受到影响。 谢砚彻底放松下来。 紧绷了许久的弦瞬间松开,整个人顿感脱力。伴随着一阵轻微的晕眩,他的身体向后踉跄了半步。 面前的兽化种立刻伸出手臂,牢牢地护住了他。 谢砚稳住了平衡,顺势靠进了他的怀里。 熟悉的体温带来了强烈的安心感,他抬起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那具高大又温暖的身体。 银七顿时紧张起来,轻轻“呃”了一声,一动不动的。 “吓死我了……”谢砚喃喃,“真的吓死我了。” 银七静悄悄的,片刻后也抬起手来,在他背脊上轻轻地拍了拍。 “我还以为你又……”谢砚眼眶一热,“你当时那样看着我,我真的以为……” 银七显得有些慌张,语调中透着无措:“我们不是交换过眼神吗?我控制现场,你去报警。……你不是在向我传达这个意思吗?” 谢砚愣了愣,在眼泪滑落的同时笑出声来。 “你真可靠,”他把脸埋进了银七的胸膛,来回蹭了蹭,“我的小野怎么这么靠得住。……我好喜欢你。” 银七一动不动的,任由他把所有眼泪都擦在了自己胸前的衣物上。 整个房间里静悄悄的。 他察觉到银七似乎低下了头,正小心翼翼地把嘴唇印在他的发顶。 这个兽化种想亲他。 那就接吻吧,如果不是发生了这种事,他们早就这么做了。 谢砚仰起头,凝视着那双金色的眼眸,又缓缓闭上眼睛。 “咳!”敞开的门外发出大煞风景的声音,“打扰一下。” 两人齐齐回头,只见程述正斜倚在门框上,笑得一脸玩味。 “例行问话,”他说,“两位现在方便吗?” 【作者有话说】 小狗:我们对视一眼,立刻心领神会!这就是双胞胎的默契吗! 谢砚: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要死了…… 第64章 64.诬告 第64章 64.诬告 就算是谢砚,这种场合下也会觉得不好意思。 程述摆明了是故意挑着这个尴尬的时间出声打岔的,脸上的笑容十分不怀好意。 “我也不想那么煞风景,但时间紧急,”他摊了摊手,走了进来,“那附近的监控角度不佳,只能排到局部,我们需要尽快了解事情的完整经过。” 谢砚也对他笑了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示意可以开始。 程述坐在了他的对面,从口袋里掏出了电子笔记本。 谢砚依稀记得,初见时那本是祝灵的工作。看来这一回,他们是真的忙得分身乏术了。 不等程述提问,谢砚率先开口:“关于银七,你们给他做过检查了吗?” “做了基础的抽血化验。你也看见了,他好得很,”程述感慨,“听你说银七也在的时候我真是吓了一跳,立刻去申请调派增员。没想到他完全清醒,甚至已经彻底控制住了现场。” 谢砚心里产生了一股莫名其妙的得意,很想立刻摸一摸银七的脑袋。 他掩饰着清了清嗓子,说道:“当时我们正要回家,突然听到有惨叫声……不,也许是兽化种的嘶吼。总之,听起来很惊悚,于是银七就立刻赶去查看。” 他说着看向了一旁的银七,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到的时候看见那家伙把人按在地上撕,就把他拎起来也按在了地上。”银七说得轻描淡写。 “你当时有闻到空气中的异味吗?”程述问。 银七点头。 “我们靠近以后,烈火的气味非常浓重,”谢砚说,“我在仓库里闻过这个味道,知道大事不妙,所以立刻报警了。我看到的时候,现场那两个受害者已经没有意识了。” “你只看到了两个?”程述问。 不等谢砚开口,银七答道:“另一个在树丛后,从他的角度看不见。” 谢砚当时的注意力几乎全在银七身上,观察得确实不够仔细。 程述看着他:“你对那两个受害人有影响吗?” 谢砚摇头:“没仔细看,应该是……不认识吧?” 程述把视线转向了银七。 银七的回答让谢砚惊讶万分:“倒在墙边的那个没见过。趴在地上的是郑有福,还有树丛后面的,是夏医生。” 见谢砚睁大了眼睛几乎要站起身来,程述安抚道:“都没有生命危险。” “怎么会……”谢砚喃喃,“难道是……” “你有什么头绪吗?”程述问。 “夏医生会和郑有福在一起不奇怪,”谢砚告诉他,“他们之间有一些渊源。” 谢砚把自己所了解到的与郑燕灵有关的一切告诉了程述。 “夏医生看起来不太靠谱,但实际人很不错,”谢砚说,“他知道郑燕灵的父亲如今的状况,肯定会找机会去关心一下。” 程述用笔尖轻轻点动着手中的屏幕:“这故事听起来,似乎……” “那个狐型兽化种,仅从背影照片看,可能会和银七有点像,”谢砚说,“这一切都是我的猜测。之前没有得到有利的证据,所以没有告诉你。我怀疑郑有福是因为迁怒而恶意诬告。” 程述不置可否:“具体说说。” “他不可能不恨那个兽化种,这是无论过去多少年都无法被抹去的伤痕。”谢砚说,“根据银七的描述,那天早上,他和郑有福擦肩而过后郑有福忽然倒地,当时现场并没有其他人。我们可以转换一下思路,从郑有福的视角,看到的会是什么画面。”他看了一眼身旁的银七,“一个兽化种从自己身边走过,他下意识撇了一眼,在浓雾中看到的是和杀害女儿的凶手几乎相同的背影。” 银七垂在沙发上的长尾不自觉地扫动了一下。 “当初那个凶手,最后是如何处置的?”谢砚问。 “不清楚,”程述说,“算算时间,那时我还只是一个实习生,也不负责保护区的事务。听你刚才的描述,我当年可能辗转听说过一些传闻,隐约有点印象。我可以去打听一下。” 谢砚点头:“如果凶手还活着,并且郑有福也知道这一点,那你们说,他在当时最有可能出现的情绪是什么?” 程述抿着唇,表情凝重。 “他的女儿已经离开这个世界,犯下罪行的人却还招摇过市。而他显然没有正面复仇的能力。”谢砚说,“绝大多数人初见银七都会感到恐惧,但郑有福除了恐惧,还有愤怒。”他顿了顿,问道,“他当时的伤势如何?” “我记得是……”程述回想了一下,“胫骨骨折,软组织挫伤,还有……左腹部有撕裂伤。” “你们有仔细检查过他的伤口吗?”谢砚问。 “你怀疑那是他自己干的?” “骨折和擦伤可能是因为摔倒,”谢砚说,“但剩下的,有可能。极端的愤怒会让人获得一些匪夷所思的勇气。对一个惯用右手的人来说,左腹是一个很方便的位置。他的职业,身上随时备有工具并不奇怪。” 程述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在极端的冲动过后,他很快就会发现,自己看见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兽化种学生,并不是他恨的人,”谢砚继续说道,“他感到心虚,态度软化,导致这件事几乎就要不了了之。”谢砚停顿了一下,“……我之前很犹豫,到底该不该把这些猜测说出来。他已经很可怜了,反正银七也没有被定罪,我或许也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巧合,他又和返祖素扯上关系,就必须追根究底。” “我会把这些作为参考,”程述问,“还有什么要告诉我的吗?” “有。不会被返祖素所影响的兽化种,这是一种非常罕见又有用的体质吧?”谢砚说,“我认为银七同学未来大有可为,现在……我想知道要如何通过评估,为他办理复学手续。” 程述失笑:“你真是我见过最称职的监护人。我会尽快协调,等通知吧。” 嘴上说着“不会被返祖素影响的兽化种”时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但结束谈话后,谢砚还是不放心,催着银七去做了一套完整的检查。 一直等到晚上,拿到了所有的报告后,谢砚总算能长舒一口气。 回到住处,住宅区门口依旧拉着警戒线。 刘老师和警察一起守着,拿着住户名单一一核对放行,银七进不去了。 谢砚不得不独自进去替他取了个人物品,再目送他离开。 回到家中,少了床铺的房间宽敞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因为始终无法对银七的身体彻底放下心来,他主动把情况告诉了沈聿,询问他对此是否有头绪。 沈聿同他分析了一番,表示虽然过去没有案例,但银七应该是对烈火产生了抗体,免疫了。 当然,这只是猜测,还需要经过进一步的检测才能确定。 “我会为他安排一次抗体检测。在结果出来以前,日常最好还是规避接触,”沈聿叮嘱,“以后不要再轻易冒险了。” 谢砚深以为然,表达过感谢后正想道别,却听沈聿又说道:“这件事闹得那么大,没想到会和你们有关系。” 谢砚一个激灵,立刻意识到了什么:“已经传开了?” 沈聿失笑:“扯上谢昭野,你又犯糊涂。” 谢砚无法反驳。 虽说发生地点不在校内,但毕竟是学生住宿区。下午时那么大的阵仗,围观群众无数,不可能不引起波澜。 因为他反应及时,看到现场那满地血腥的人不多。但也正因如此,流言反而更加不受控制。 挂断电话后,谢砚在校内网上查看,简直是群魔乱舞。 粗略一扫,他已经看到了七八个不同版本的事件梗概,其中一半都提到了返祖素的存在,但各自不乏互相矛盾之处。 而流传得最为广泛的版本,完全可以用危言耸听来形容。 那个版本说,所谓的“返祖素”其实是一种能让兽化种精神亢奋产生幻觉的成瘾性药品,几乎所有兽化种都沉迷于此,私下人人吸食。 这些兽化种瘾君子会随着时间的推移对药量失去敏感性,最终导致过量,发狂伤人。 住宿区里隐藏着一个返祖素的售卖和聚众吸食窝点,这次事件,就是因此而起的。 比起其他版本,这个故事乍一听并不算特别惊悚,却吸引到了大量的关注。 因为那意味着未来一定还会接连不断地发生相似的事件,所有兽化种都有可能会因为药物成瘾而发狂。 在学生们一片惶恐不安的同时,谢砚被拉进的忒休斯学会管理群里也是兵荒马乱。 失去了宋彦青的坐镇,其余干部虽然各有主意,也很积极,但一番努力辟谣,在群众巨大的恐慌面前只是杯水车薪。 再这么下去,每一个兽化种都会被强行打上“瘾君子”的标签, 这种势头下,想要彻底改变舆论风向,最好的方式是出现另一个阴谋论——普普通通的事实太无聊了,人们或许会相信,但很难获得传播。 要在不主动造谣的前提下编织出一个既能安抚群众,又足够吸引眼球的“真相”,是一项技术活。 谢砚现在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他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明天周日,不休息 后面还有一堆剧情,想争取一口气赶紧把它完结掉,所以计划都不休息了。 这两天为了不留坑一直在梳理剧情,脑子乱哄哄的,很多设想的细节不到落笔也不知道能不能成立。如果哪天突然没更新,那肯定是卡了。我会在动态请假。(只是预防万一,我尽量不让这种事发生) 第65章 65.又是医院 第65章 65.又是医院 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贸然发声,最好的情况是无人在意。 若是引起反扑,最后舆论会变成什么样,没有人可以预测。 之前两次的“兽化种伤人事件”,第一次只有受害者,第二次只有伤人者。这一次不同,而且受牵连者更多,想必也会有更丰富的线索。 相信再耐心等上几天,融管局的调查一定会有所进展。 谢砚决定暂时闭嘴,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耐得住性子。 没有人被指控为瘾君子还能若无其事。 一些兽化种学生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脏水,出声驳斥。 可强调的重点,却基本停留在“我没有吸食返祖素,我身边的朋友也没有”。 这些兽化种也是普通学生,日常从未接触过返祖素这东西,对其一无所知,也跟着信了那传言中关于吸食成瘾的部分。 他们光顾着解释“我没有”,很快被解读成了“不是所有兽化种都会吸,但这东西确实存在”,无形中反而更坐实了“有兽化种吸食进而发狂”的说法。 谢砚无奈,同几位社员商量着,在各个评论区发表了一些极为居高临下的傲慢言论,内容大致为:受不了了,还大学生呢,这不文盲吗?连这点常识都没有?连返祖素是什么都不知道一个个的好意思出来大放厥词。这东西兽化种但凡接触一下非死即残,还吸呢,笑死。互联网真该有个智商准入机制。 虽然听起来很讨人厌,但相信很多为了证明自己“有常识”的人会立刻采信这个说法,并且为了获得众人皆醉我独醒的优越感主动传播。 当然,在如今这样的浪潮中想要借这点小把戏就力挽狂澜,几乎是不可能的。 再多的风风雨雨,也不影响毕业证的重要性。 谢砚前一晚睡得不太好,但第二天还是起了个大早,天刚亮就赶去了实验室。 争分夺秒忙活完毕,又急急忙忙冲去教室上课。 时间实在紧凑,本该分不出闲心胡思乱想。 可他却忍不住地怀念起一些过去本觉得困扰的麻烦。 独自在校园中穿梭奔波,原来是一件那么让人感到寂寞的事情。 也不知银七现在正在做些什么? 这个兽化种虽然已经住回了专属的宿舍,但还不能复课,想来现在应该挺闲的吧? 怎么一整个上午,一点儿声都没有。 明明在几天前,他还是一个一刻也离不开自己的粘人宝宝。 临近中午,谢砚决定主动去关心一下这个总是口是心非的家伙。 正要编辑短信,屏幕上忽然蹦出了银七的名字。 银七主动给他发了条消息。 ——下午有时间吗? 谢砚露出笑容。 ——现在就有啊。想我吗?要不要一起吃午饭? 他毫不掩饰自己的亲昵,银七却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内容简洁到显得有些敷衍。 ——哦。 面对面坐在了食堂里,周围的学生一如往常自动散开,甚至离得比过去更远了些。 “你有没有发现一件事,”谢砚轻抿了一下筷子尖,又左右来回张望了一圈,“我今天在路上,一个兽化种都没见到。” 学校里的兽化种学生统共不过几百人,数量不多,但外形显眼,日常走在路上,总还是能察觉到一两个的。 “不知道,”银七说,“没留意。” 谢砚心想,好吧。 “上午去做什么了?”他问。 银七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下午有课吗?” 谢砚摇头。 他的预定计划是去实验室。但如果银七希望,他也不介意陪这个兽化种多待一会儿。 “我……”银七欲言又止,一贯冰冷的脸上竟浮现出一丝羞赧,“呃……” 谢砚兴致勃勃:“想要我陪你做什么?” “那个姓夏的,”银七说,“我想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 原来不是想跟自己腻歪啊。 但也情有可原。 谢砚昨天在现场并没有留意到夏予安的存在,对于他也在事件中受伤一事缺乏真实感。 但对银七而言,亲眼见到总是照顾自己的人倒在血泊中,肯定很不好受。 谢砚对这位校医颇有好感,也很在意他眼下的状态。 在心中估量了一下自己的论文进度后,他点头道:“我下午有空,我们去探望一下吧。” 吃完饭,谢砚先给程述打了个电话。 铃声响起后过了许久才被接起。 程述在接听时声音很不自然,似乎正在狼吞虎咽地咀嚼着什么东西。 当谢砚优先询问他关于银七复课所需要进行的综合检测是否已经有了安排,程述表现得哭笑不得。 “事有轻重缓急,我从昨天见你到现在只睡了三个小时,刚吃第一顿饭,”他说,“你问我什么时候给他安排复课审核?” 谢砚也觉得自己有点儿太不识大体,尴尬地掩饰了几句后询问他昨天的那三位伤者如今状态如何,是否接受探访。 得到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程述表示伤者现在不归他负责,建议谢砚稍安勿躁,接着似乎是又有了什么急事,匆忙地挂断了电话。 和谢砚隔着一个桌子的银七嘀咕:“除了昨天的事件,他好像还在忙别的。” 听起来应该是,但具体忙些什么,外人无从猜测。 谢砚此刻更在意的是另一个问题:“你从那个距离,能听见我手机另一头的声音?” 银七瞥他一眼,脸上写着“这不是废话么”。 谢砚突然想到了一句话。 一旦养狗,你将再也没有任何的私人空间。 “我还是想去看看。”银七说。 谢砚点头:“那就去。” 昨天去过的那家医院离学校很近,但规模不小。 想要在偌大的住院区找到一个特定的对象,并不容易。 但幸运的是,才刚走进去,就意外见到了穿着制服的祝灵。 她对两人的出现表现得十分意外,得知他们只是想来探病后,主动告知了夏予安的大致状况。 “他是受伤最轻的那一个,不用手术,只需要留院观察几天。我正好要上去,可以顺道带你们去他的病房。” 谢砚立刻表示了感谢。 一同走进电梯,他没话找话似的对祝灵感叹:“你的搭档好像特别忙。” 可惜,祝灵根本不接招,“嗯”了一声后便没了下文。 电梯门打开后,她并没有下去的意思,只示意了一下病房所在的方位。 电梯门再次合拢后,谢砚冲着银七感叹:“……我有时候会觉得她是不是看我不顺眼。” “她看所有人类不顺眼。”银七说。 谢砚挑眉:“那程述呢?” 银七啧了一声:“谁会看他顺眼?” 推开病房门时,夏予安正双手垫在脑后仰面躺在床上发呆。 听见动静,他撇眼看了过来,很快露出了笑容,主动告诉两人:“放心,问题不大。” 倒是显得对他们的出现一点也不意外。 “那就好,”谢砚也回以笑容,走了过去,“知道昨天是谁救了你吗?” “当然,”夏予安坐起身来,“要不是他突然出现,我现在可能已经挂了。” 走到床边,谢砚才发现他的手臂和颈项处都包着纱布。 看起来虽然没有致命伤,但也遭了不少罪。 “哇,突然立场颠倒,我还真有点不习惯,”夏予安感叹,“以前都是我看他伤得乱七八糟的。”他说着朝银七眨了下眼,“大恩大德,下次请你吃炸鸡。” 银七眉头一皱:“不必。” “咦?”夏予安睁大眼睛:“恢复啦?” 谢砚做作地叹了口气:“唉,是啊。” 他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了下来:“知道是他救你,是别人告诉你的,还是……” “我醒着,”夏予安说,“只是没出声。” 谢砚很快明白了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察觉到他的存在。 事发时,夏予安是第一个受到攻击的对象。 被掀翻在地后,他立刻闭上眼睛试图装死。之后,当那个发狂的兽化种转而攻击其他人,他就屏着呼吸悄悄地往角落爬,就这么靠着小朋友玩“123木头人”的技巧,把自己藏进了不起眼的角落。 但这只躲过了一时。 当现场其余两人都彻底失去了意识,杀红了眼的兽化种开始四下寻找新的攻击目标,靠着天生的敏锐嗅觉还是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就在兽化种扑向他的两秒后,银七出现了。 “我的盖世英雄,”夏予安表情语气都显得十分浮夸,“不枉费我一直以来那么疼你。” 这话明显让银七浑身刺挠。他蹙着眉站起身,抱怨了一句“空气好闷”,打开门走了。 谢砚忍着笑看着合拢的病房门,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知道那个兽化种为什么会伤人吗?” 夏予安点头:“我还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谢砚收敛起了笑意,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这些,我跟融管局的人已经说过一次了,”夏予安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他被下药了。我说的不是让他后来发疯的那种,是类似镇定剂之类的东西。我发现他的时候,他被关在郑有福家的卫生间里。” “你的意思是……”谢砚皱眉,完全不可置信,“他是被郑有福绑架了?” “好像不是,”夏予安摇头,“情况有点复杂。” 根据夏予安的描述,在谢砚告知了他郑有福存在后,他便主动去结识了这个男人。 他没有立刻自报家门,初时只是同这个寡言的男人随意闲聊,之后装作无意地提起了自己曾经在保护区工作的经历。 当郑有福意识到眼前的年轻人竟是女儿的旧识,顿时感慨万千。 两人也因此变得热络起来。 就在事发前一天的晚上,他们一同在郑有福的住处喝了点小酒,聊到半夜。 郑有福告诉夏予安,自己的妻子在女儿去世两年后,便积郁成疾,也离他而去了。 老人握著酒杯泪流不止,又愤愤难平,因为当年的凶手根本没有偿命,只是被送去了所谓的“特殊监护管理”。 见郑有福情绪失控,天色也晚,夏予安便没有离开,选择了留宿。 至少在此时,郑有福家的卫生间里并没有那兽化种的身影。 两人宿醉严重,第二天恰逢周日,昏昏沉沉睡到了下午,被一个意外的访客吵醒了。 夏予安当时头痛欲裂,躺在客厅的沙发上隐约听见郑有福在门口同人说了些什么。虽然刻意压低了音量,但郑有福当时语调中透着明显的惊惶。 郑有福很快让人进了屋,关上房门后同来人一起把什么东西安置进了卫生间。 当郑有福带着来人一同走进客厅,夏予安为避免尴尬立刻闭上了眼睛,假装自己又睡了过去。 那之后,郑有福和来人进了卧室,两人在里面窸窸窣窣也不知聊了什么,音量逐渐放大,最后很明显地争执起来。 从听到的只字片语,夏予安越想越不对劲,悄悄起身去了卫生间,打开门后,赫然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一时分不清种属的兽化种青年。 他连忙上前施救,发现对方虽未彻底昏迷,但状态极为恍惚,意识不清,瞳孔涣散。 他当下心中警铃大作,可还不等他厘清现状,背后虚掩着的卫生间大门被人从外侧打开了。 【作者有话说】 忙的快要死掉的程述接起电话。 电话另一头的谢砚:喂?程老师,我们家子涵的检查什么时候能安排上?孩子回来以后一直在哭,别的小孩都…… 程述:(挂断) 第66章 66.没事找事 第66章 66.没事找事 夏予安回头,郑有福和一个陌生人正站在门外。 郑有福所住的员工宿舍布局紧凑,卫生间外走道狭窄。四个人挤在逼仄的空间里,一时无人出声,气氛尴尬。 夏予安此时才看清那人的形貌。 约莫二十多岁的男生,身材瘦长,五官还算端正,但气质有些阴郁。 他和郑有福看起来,完全是两代人,不太像是朋友。但夏予安昨夜才听郑有福提起过,自己在这个城市已经没有会走动的亲戚了。 那男生很快回过神来,同夏予安解释,说自己是在来时的路边发现了这个状态不佳的鼬型兽化种,为了照顾他,才把他带到了郑有福家。 又说郑有福不喜欢兽化种,很不乐意,所以只能暂时安置在卫生间里。 郑有福在一旁支支吾吾,手足无措,既不帮腔,也不否认。 面对夏予安“为什么不送医”的疑问,对方先说是一时没想到,又说看起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学生党不想花冤枉钱。 夏予安在学校医务室闲散多年,但毕竟也是专业人士,心中暗暗判断那兽化种该是受药物影响,于是难得的拿出了强硬的态度,要立刻报警。 那男生当即反对。 夏予安同他争执几句后意识到问题可能比自己想象中更严重,于是不再坚持,转称自己另有他事,试图脱身。 他本想离开后立刻报警,但对方无疑已经察觉到了他的意图,不让他走。 两人一阵推搡,动作逐渐升级。 那男生几次呼喊郑有福帮忙,郑有福只在一旁不断重复着“不想这样”“算了吧”“没法收场的”。 眼见郑有福帮不上忙,夏予安又反抗激烈,那男生有点急了,撕扯间竟一把抄起挂在卫生间墙壁上的老旧金属剪刀,冲着夏予安扎去。 眼见夏予安避无可避,郑有福总算有了反应,慌忙间用力推了那男生一把。 男生脚下踉跄,摔倒在地。 剪刀扎在了地板上那兽化种的大腿前侧,兽化种瞬间惨叫,本能地反抗,另一条腿狠狠地蹬向了那个男生。 男生再次向后倒去,滚在地上连声抽气。 夏予安惊魂未定,忽然在空气中闻到一股陌生的异味。 他喃喃着“什么味道”,地上原本因为连续跌倒的疼痛而失去行动力的男生一个激灵,连滚带爬地起了身,仓皇地朝着大门的方向跑去。 紧接着,郑有福也跟了上去,冲出大门时回头朝他大喊“跑!跑!”。 夏予安心中茫然,想要跟上,又不放心那刚被剪刀扎了一下的兽化种,于是试图弯腰搀扶。 “然后……你该猜到了,”夏予安心有余悸,“他体格比我还小一圈,居然能有那么大的力气,我真的以为自己会死在那儿。”他吁了口气,又说道,“我猜,那味道就是传说中的返祖素吧?” 谢砚点了点头:“估计是在他跌倒的时候不小心打破了包装。”他眉头紧蹙,“这个人给兽化种下药,把他带到住宅区,还随身携带着返祖素。想做什么,很明显了。” 这片住宅区下午时出入人员较少,但到了傍晚,下班和下课的就会陆续回来。 若那时再对着兽化种释放返祖素,后果不堪设想。 夏予安的意外出现,让他自食恶果,完全是活该。 但那个兽化种少年却是完全无辜的。 也不知他之后能否恢复,又需不需要为自己失控伤人负起责任。 “听你刚才的描述……有点像是内讧,”谢砚继续分析道,“那个人默认郑有福会协助自己,他们应该也不是第一次合作。但郑有福后悔了。” 夏予安表情显得有些凝重。 谢砚知道,他对郑有福心怀同情。 “这绝对不是他们第一次做类似的事情,”他提醒夏予安,“甚至,我和银七都是曾经的受害者。” “他一直在劝那个人,”夏予安说,“关键时刻,也是他救了我。” “你知道蓝玉吗?”谢砚说,“那个袭击我的兽化种,郑有福原本是他的监护人。蓝玉现在神志全无,行尸走肉。我不信他的事和郑有福之间完全无关。” “……我不清楚。我又不断案又不负责判罚,你没必要跟我强调这些。”夏予安有些自暴自弃地摊了下手,“我只是一个路过的倒霉好心人。” 谢砚笑了笑,放软了语气:“嗯。你好好休息。正好,也能少上几天班嘛。” 夏予安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对了,你知道那个男生的具体信息吗?”谢砚问。 夏予安摇了摇头:“我听郑有福好像叫他……他四毛?”他思考了会儿,“应该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国字脸,长得还算不错,嘴唇很厚,皮肤偏黑。” 要靠这些消息在偌大的校园中找人,可谓大海捞针。 但理论上,作为伤者之一,融管局和警方应该已经彻底掌握了他的信息,只要去打听一下就能有结果。 离开时,谢砚又入口附近相同的位置遇到了祝灵。 他主动上前寒暄,祝灵依旧是平日那副礼貌得体又拒人千里的态度。 “另外两位伤者现在的状态如何?”谢砚问她,“应该没有生命危险吧?” 祝灵对他微笑:“不方便透露。” 她一点弯子都不绕,说得如此简单直接,让人彻底无从追问。 这般态度,想必打探那男生的信息,也同样得不到解答。 “还有什么想知道的吗?”祝灵主动问。 “我想知道也没用,你又不说,”谢砚耸了耸肩,问道,“那关于他,”他示意了一下一旁的银七,“作为当事人之一,之后应该不会被追究责任吧?” “不会,”祝灵说,“他的颈环可以证明他的清白。” 谢砚心头顿时咯噔了一下。 对了,程述也有颈环的监听权限。为了证明他们两人在问话中所言非虚,事后肯定调阅了历史记录。 ……会听到事发之前不久两人的那番对话吗? 谢砚头皮发麻,匆忙与祝灵道别,落荒而逃。 按理说,接下来耐心等待融管局和警方的调查结果即可。 谢砚心中却有一个角落,不断地冒出一些不安分的冲动。 “你觉不觉得,程述有很多事瞒着我们?”他对银七说。 银七不置可否。 “刚才夏医生说的那些,你在走廊里应该也都听见了吧,”谢砚又问,“有什么感想吗?” “你又要给自己没事找事做了。”银七说。 谢砚一时语塞,心虚又自嘲地咧了下嘴。 想要最快速地定位到那个男生的身份,最好的方式是通过宋彦青。 但这姑娘几天前才刚做完换心手术,如今尚且不能探视。就算能通话,谢砚也不会因为这些事去打扰她休息。 当初他凭借一些简单的信息在网络上找到了郑燕灵的个人账号,这次如法炮制,或许也能有所发现。 住宅区门口依旧在实行严格的出入审核制度,谢砚不想和银七分开,自作主张把他带去了一个人较少的自习室,然后专注于自己的人肉事业。 银七对此没有提出任何异议,很安静地坐在他身旁的位置,百无聊赖地摆弄着自己的终端。 从夏予安那儿获得的信息过于碎片化,谢砚一番搜索,全是毫不相干的内容。 正苦恼着,一旁的银七忽然用胳膊肘轻轻地碰了碰他,说道:“去看忒休斯学会的群聊。” 谢砚点击进去,群里消息刷得飞快。 大致看清成员们此刻正在讨论的话题后,他不由得睁大了眼睛,轻叹道:“不会吧……” “好像是社员。”银七说着,把自己的终端转向了谢砚。 群里正在聊着的,是有人发现昨天的事件过后,一个名叫何思茂的社员忽然失联,几个关系亲近的朋友全都找不到他。 听闻昨天事件中有数人重伤入院,大家理所当然地开始担心他是否受害者之一。 而此刻,银七的终端上,正显示着这个名叫何思茂的人的校园网登录信息。 屏幕的正中间,是何思茂的一寸照片。 国字脸,相貌端正,皮肤黝黑,下唇丰满。 谢砚对着这张照片沉默了片刻,接着立刻操作笔记本电脑,打开了社团主页,浏览起了详细的人员名单。 扫到何思茂的个人信息,他的视线短暂停留,又继续向下扫视。 半分钟后,他捕捉到了自己真正想要查找的信息,蹙着眉点开了一份个人资料。 白戍。 鼬型兽化种。 从个人信息的照片上看,是个略显文弱的男生。 谢砚一时间无法对应,把屏幕转向银七:“你和他正面接触过,是这个人吗?” 银七点头。 谢砚沉着脸,许久没有出声。 正如他所料,受害的兽化种也是忒休斯学会的成员。 “现在谁都信不过了,”银七问,“你打算怎么办?” 谢砚深吸了一口气,说道:“谁说的,你我就信得过。” 他说完,再次打开了搜索页面。 有了具体的身份信息后,不消片刻,他就定位到了何思茂的个人主页。 “……还真是标准的兽化种友好主义啊。”他一路往下扫视着屏幕上的内容,轻声感叹着,忽然停下了滚动滚轮的手指。 视线停留处,是一条看起来很普通的秀恩爱博文,主体照片上是两只握在一起的手,配词写着:两周年。有你,真好。 评论区不少互动祝99,被顶在最上方的一个回复内容很简单,只有一颗红色爱心emoji。 何思茂也回了一颗爱心。 好些人给这两条评论点了赞。 谢砚点进了那个名为“今日也无事”的账号,快速浏览了一遍首页的内容。 片刻后,他冲着一旁同样也在凝视着屏幕的银七说道:“这个人,我们好像也认识。” 与何思茂的主页风格截然不同,这个人从不提及兽化种,大多是分享一些读书感悟,偶尔抱怨专业课程。 但在约莫半个月前,发过一张用手机遮挡住大半面孔的对镜子拍。 是那个曾经和蓝玉交换图书、对谢砚极为仇视,却对银七无比友好的文学少女,钟清铃。 【作者有话说】 谢砚:我这个人安分守己,从不惹是生非,最懂得趋利避害。 还是谢砚:实验进度一塌糊涂,论文憋不出半个字,好紧张,不如赶紧去查一查那个看起来危险重重牵连甚广的大案件吧。 第67章 67.套话 第67章 67.套话 何思茂在社交平台上表现出的形象,和他实际私下所做的事,完全背道而驰。 有两种可能性。 其一是,他确实是个对兽化种怀抱着善意的好心人,昨天所发生的一切都是误会。 但这未免也太看不起夏予安的判断力了。 夏予安再不靠谱,终归不是一个傻子。无论有着怎样的内情,何思茂都不该对着他举起剪刀。 而相较于夏予安存心编造欺瞒,谢砚的理智和直觉都更倾向于相信何思茂确实包藏祸心。 深入敌营以求知己知彼再争取从内部瓦解,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的手段。 谢砚仔细翻看了他的主页,何思茂大约是从一年前开始大谈兽化种友好的。 从社团内部的记录中可以查到,他加入忒休斯学会也差不多是在这个时间点。 说长不长,说短倒也不算短了。 “……一个普通学生,如果没有利益驱使,会仅仅出于个人对兽化种的厌恶,做到这种程度吗?”谢砚嘀咕。 他抿着嘴唇沉思片刻,抬起腿来,用膝盖轻轻地撞了一下身旁银七的大腿。 “怎么不说话,”他问,“你是怎么觉得的?” “你现在花那么多时间精力来琢磨这些,是被什么驱使?”银七问。 谢砚挑了一下眉,转头看向他,非常做作地抬起双手,冲他比了个爱心。 “因为爱,”他笑道,“这是人类最大的驱动力,比金钱更有效。” 银七仿佛被迎面拍了一砖,榻着耳朵扭过头去,不理他了。 “好吧,既然爱可以,恨或许也行,”谢砚忍着笑放下手,继续看向面前的屏幕,“那么……这个钟清铃又是怎么回事呢……” 当初她对“谢远书的儿子”表现得极为不耻,却对能吓退绝大多数人的银七表现出了强烈的友好。 她会跟何思茂在一起,是因为这个男孩子表面上和她有着共同语言吗? “对了,”谢砚又用膝盖去撞银七的大腿,“你当初到底和她说了什么?” “什么什么。”银七朝着另一侧挪了挪,依旧不看他,“我不记得了。” “你说要告诉她的小秘密,还故意瞒着我的那个,”谢砚提醒他,“你说完以后,她表现得很惊讶。” “有这回事吗?”银七垂在椅子后的长尾不自然地抖动,“我想不起来。” “这可坏了,”谢砚一脸为难,“要分析这个女孩儿的心思,或许关键就藏在这里呢。” 银七毫不犹豫:“不可能。” “不是不记得了吗?”谢砚朝他贴过去,“怎么能说得那么笃定呢?” “废话……话是我说的,跟她能有什么关系?”银七尾巴抖得愈发明显,“你别管这些了。” “哦,明明记得,但瞒我。”谢砚缓缓点头,又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吧。” 他半趴在了桌上,支着脑袋,嘴上依旧没停:“无所谓的,我不会介意。我知道我的小野只是口是心非罢了。他不说,肯定不是因为见不得人,顶多就是不好意思。” 这么嘀嘀咕咕的同时,谢砚朝着身侧偷偷瞄了一眼。 银七依旧扭着头。从他的角度,此刻只能看见银七露在发丝间的一侧耳廓,果然是已经泛红了。 “毕竟小野骨子里是一个看到我就想搂搂抱抱,每天晚上回到家都会觉得空虚寂寞,恨不得二十四小时和我绑在一起,满脑子都是我的粘人精。”谢砚说。 银七忍无可忍,回过头来,恶狠狠地说道:“闭嘴。” 他故意沉下了脸,金色的竖瞳骤然收缩,视线居高临下,整个人看起来杀气腾腾。 谢砚听到了附近有人到倒抽冷气的声音。 自从他们入座,这间自习室里再也没有新的学生进入,原本正在使用的学生也陆续离开了不少。 此刻,他们周围一片空荡荡的,只有离得远些的位置还三三两两留着些人。 察觉到银七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仅有的学生都慌乱不已,有人小心地打量,还有人干脆利落地收拾起个人物品,匆匆逃离。 只有最近距离被他瞪视着的谢砚,依旧是笑眯眯的。 他用只有银七能听到的音量悄声说道:“你是不是偷偷地跟我表白了?告诉她你爱我之类的。” 银七瞬间僵硬,眼神愈发锐利,嘴唇不自然地颤动了一下。 “……你不说,我就当是真的了,”谢砚仰着头,同他靠得更近了些,“我知道你有多喜欢我。” 他满足地看着表情依旧紧绷的银七整张面孔都变得通红,继续说道:“不过,我还是挺想听你亲口说一次的。” 银七终于彻底败下阵来,转过身去,又回到了之前那般消极抵抗的姿态。 之前那短暂的强硬彻底消散无踪,依旧高大的背影竟显得有几分可怜巴巴。 谢砚不依不饶地追着:“不说也没关系,我多说一点好了。我最喜欢小野了,小野是这个世界上对我而言最重要的人。我每天看到小野就开心。现在也是,因为舍不得小野,才故意找个自习室蹭着。” 银七憋了半天,抬手指了指他的电脑屏幕,甩着尾巴问道:“你不去跟她套个话吗?” 谢砚当然想这么做,但由他自己去,不方便。 可以想见,钟清铃是肯定不会心平气地和他这个恶魔的儿子好好交流的。 这项重任只能落在了银七的肩上。 有了上一回的经验,谢砚对银七的沟通技巧有一点信任,但不多。 为此,他特地找秦朗借了一副头戴式的hifi耳机。 机身上巨大的logo昭示着它的身份——高端专业,只为享受音乐而存在,并且没有收音口。 只需要把它挂在脖子上,音量调整到最低,不会被任何人发现他正在同谢砚远程通话。 而实际上,谢砚只需要通过颈环,就可以监听到现场的所有对话。 在已经知道了钟清铃的专业后,想要在学校里找到她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校内网能查到所有专业的固定课表,找一节她的必修课,去门口守株待兔即可。 这方法很有用。 下课铃声响起后大约十分钟,道路边斜倚在树下的银七便捕捉到了钟清铃走出教学大楼的身影。 谢砚从耳机里听到他清了清嗓子。 那是约定好的暗号。大约半分钟后,他听见银七用一种从未在自己面前展现过的,平静中隐约透着一丝轻佻的语气,说了一声:“嗨”。 “好像在搭讪哦,”谢砚对着手机感叹,“真羡慕啊,我也想被小野这么搭讪一次。”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准确地从银七挂在脖子上的耳机里以极为微弱的音量传出,除了银七本人,连颈环上的收银设备恐怕都无法捕捉。 “……你好,好久不见,”钟清铃的语调听起来并不算太自然,透着局促,“有什么事吗?” “我前几天跟何思茂见了一面,”银七把谢砚提前为他准备的台词照本宣科,“他当时状态有点糟糕……他是你的男朋友对吧?融管局这几天有联系过你吗?” 钟清铃没有吱声。 谢砚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知这姑娘当下是过于惊讶,还是被这一连串的发言给说懵了。 安静了几秒后,她终于答道:“……他们有给我打过电话。” “哦,”银七说。“去个人少的地方聊吧。” 熙熙攘攘的杂音逐渐淡去。 两人走到了一个安静的角落后,不等银七开口,钟清铃立刻问道:“你在哪里见的他?他现在怎么样了?” “融管局的人没有告诉你吗?”银七反问道。 钟清铃听起来很着急:“他们说的不清不楚的……我只知道他受了伤,现在在医院。但伤得如何,人在哪里,我全都不了解。” “告诉她,她男朋友是被发狂的兽化种伤害了。”谢砚说。 他说得非常直白,银七转述时不知为何多了点阴阳怪气:“你肯定也听说了传言吧,又有兽化种伤人的案件。” 谢砚没有听到钟清铃的回应。 “时间这么巧合,你一点都没有联想到吗?”银七又问,“融管局既然有联系你,多少也该透露了一些吧?” “我……”钟清铃声音有点儿发干,“可是,没有理由啊,兽化种为什么会攻击他呢?” “你挺奇怪的,”银七说,“既然已经听说了那些流言,那应该也已经知道有返祖素的存在吧?这不就是理由。” “……我不信那些。”钟清铃说。 “所以,在男朋友被兽化种伤害失联以后,你现在还是毫无怀疑地跟着另一个兽化种跑到这种隐蔽的小角落来,”银七问,“就一点也不怕吗?” 不知道钟清铃是什么反应,谢砚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 让他去套话,这家伙,怎么像是去挑衅的。 短暂犹豫过后,谢砚并没有出声阻止。 钟清铃后知后觉,如梦初醒一般“欸”了一声,接着似乎往后退了几步,语调也变得不安:“你什么意思?” “觉得你胆子挺大的,”银七说,“实话告诉你吧,你男朋友情况可能不太好。” “……” “他伤得很重,我见到他的时候浑身都是血,”银七说着,又补充道,“别怕啊,不是我干的。” “别忘记我们之前商量好的话术。”谢砚通过耳机提醒。 “嗯……我是想来问问你,在你的印象中,他有和兽化种结过仇吗?”银七问。 “没有,”钟清铃立刻回答完毕,迟疑了会儿,又犹豫着补了一句,“……应该没有。” “那就奇怪了,”银七放缓了语调,“那兽化种对他下手特别狠,好像恨之入骨似的。如果没有深仇大恨,不至于会这样啊……” 这不是提前准备好的说辞。 不等钟清铃回话,谢砚立刻明白了什么。 这个兽化种,在自己面前那副傻样子,不会是演的吧? “不是因为返祖素吗?”钟清铃说,“是被返祖素影响了才会这样吧?” “哦?”银七状似惊讶,“你不是不信那些吗?” 【作者有话说】 会不会是因为和老婆在一起的时候血液都集中在其他地方,才显得脑子笨笨的。 第68章 68.活体测谎仪 第68章 68.活体测谎仪 钟清铃“欸”了一声,支吾了会儿,改口道:“我只是觉得……从这个角度考虑的话,好像也没别的可能性……” “所以,你之前不相信,是因为完全没有思考过‘为什么’这个问题吗?”银七不依不饶的,“他和兽化种相处得那么好,突然被攻击了,你完全不觉得奇怪?” “我……”钟清铃愈发混乱,“我太乱了,很担心他,又不联系不上,我……” “别刺激她了,”谢砚出声,“好好说话。” 银七轻轻地“啧”了一声,把谢砚在耳机里说的话重复了一遍:“也是,发生这种事,心里肯定不好受。我猜到你会担心,才特地过来告诉你我所知道的情况。” 钟清铃的语调听起来精神了不少:“你说?” 银七继续复述:“他确实受伤了,但没有生命危险。和他一起受伤的还有好几个人,这中间不知道有没有你认识的。” “都有谁?”钟清铃问。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但我知道,我们社团有一个叫白戍的兽化种,也突然联系不上了,”银七问,“你认识他吗?” “是思茂的朋友。”钟清铃说,“我见过几次,但是不熟悉。” “他也被袭击了。”银七说。 钟清铃没有立刻出声。 “怎么了?有什么觉得奇怪的地方吗?”银七问。 “难道现场还有另一个兽化种,伤害了他们?”钟清铃问。 银七装得很意外:“怎么了,你本来是默认你男朋友是被白戍伤了吗?” “不是啊,我怎么会知道呢,我……”她顿了顿,“如果真的有返祖素,白戍也有可能会……” “其实没有返祖素,”银七打断了她,“我知道这些,是因为我也在现场。” “欸?”只听声音,也能察觉到她此刻有多惊讶。 “但我完全没事,”银七说,“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好好地和你说话,这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你在现场?”钟清铃喃喃,“你全看见了?” “在现场,但我到的时候,那些人已经东倒西歪的,”银七说,“所以知道的也不多,只能告诉你这些。” “……” “希望他会没事,”银七说,“毕竟他对兽化种那么友善,这样的人可不多。” “……嗯。”钟清铃轻轻地应了一声。 “我很好奇,你对兽化种也很友好,是因为受他的影响吗?”银七问。 “算是吧,”钟清铃说,“他经常和我聊这些,潜移默化间就……” “嗯,谢谢你们。”银七问,“接下来你要去哪里?要我送你吗?” 钟清铃还没回答,谢砚先“咦”了一声,感叹道:“这么绅士啊?” “谢谢,不用了,”钟清铃婉拒,“我接下来还有课,很近的。” “哦,”银七说,“那加个联系方式吧。” 十分钟后,面对谢砚玩味的眼神,银七表现得很不自在。 “没想到你社会化程度还挺高的嘛,”谢砚嘀嘀咕咕,“在我面前装傻子是吧?” “我没有。”银七辩解,“在她面前才是装。” 谢砚上下打量他。 银七很不自在,尾巴扫个不停:“……我在学你说话。” “我哪有那么阴阳怪气,”谢砚故意瞪他一眼,“时不时冒出一句像找茬似的话。” “你就这样。”银七很坚持。 谢砚心中好笑,不再同他抬杠,问道:“你好像完全不信任她?” “她很奇怪。”银七说,“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就不怕我。” “也许只是故作镇定?”谢砚猜测。 银七摇头:“表象可以装,但隐藏在这之下的信息,比如呼吸和心跳的节奏、身上的气味,都骗不了人。”他说着直视着谢砚,“就算是你,第一次见我的时候,也很紧张。” 谢砚不置可否。 “或者,类比其他的兽化种友好派,”银七继续说道,“宋彦青一开始也怕我。” 谢砚记得。在那家小饭店里第一次正面接触时,宋彦青态度友好,却也没能藏住肢体语言中对银七本能的忌惮。 即使没有那对竖耳和身后的长尾,一个普通女性面对陌生的、身高超过两米且气质凶恶的男性,一定会不舒服。 “……也许她就是一个,比较冷静的人?”谢砚嘟囔。 “我测试过,”银七说,“她在情绪波动时会有和其他人相似的反应。” 谢砚很快明白了过来。 “这就是你跟她说那句悄悄话的真正目的?”他问。 银七生硬地略过了这个话题:“但当时,我只是觉得奇怪,并没有多想。” 谢砚没有乘胜追击,配合着点了点头:“但关联到何思茂,就不得不让人多想了。” 在最亲近的人面前长时间的伪装,可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情。 一个大学生,要偏激到何种程度,才会把自己的生活彻底过成谍战剧? 方才的对话中,钟清铃的发言中有不少前后矛盾的部分。配合银七的观察,着实引人疑窦。 “如果她靠不住……”谢砚蹙眉,“那上一次,从她那儿打听到的关于蓝玉的一切,也全都靠不住。” “她说了什么?”银七问,“我不记得了。” “她说,关于我和谢远书的事,都是蓝玉告诉她的,”谢砚说,“所以我当时一度怀疑,蓝玉是有目的性地袭击了我。”他顿了顿,“她还说……他们在事发前一晚见过面,直到分别,蓝玉依旧神志清醒。他们见面的原因,是蓝玉不小心把工作用的单据夹在了书里给了她。而且……她暗示了蓝玉当时可能没有佩戴颈环。” 谢砚说着,眉头紧蹙,陷入了沉思。 当初没有怀疑,是因为客观上而言,钟清铃应该没有解开蓝玉颈环的技术。 但考虑到郑有福和何思茂之间也有关联,颈环就根本就不是一个问题。 他拿出手机,编辑了一封邮件,发送给了程述。 当初他受程述委托调查,如今察觉信息有误,有必要立刻上报。 融管局查案手段肯定比他丰富,但不见得能有银七这样作弊般的判断技巧。 考虑到程述近日工作的忙碌程度,他用十分简练的语言大致描述了事情的经过和自己判断的依据。 信件的末尾,他犹豫再三,忍不住还是加了一句:请尽快安排银七的健康审核。 这事儿不落实到位,他终归是要惦记。 直到第二天中午,程述终于有了反应,给他打了个电话。 说的话完全出乎他的预料。 “邮件我已经看过了,会参考,”他告诉谢砚,“这件事以后你别再插手了。以后只需要做好你学生的本职工作,其他的,交给专业人士就好。” “……为什么?”谢砚问,“你之前不是说,有些信息我打听起来会比你们更方便吗?” “我是为你好,”程述说,“银七的事我也会安排,但最近不行。你再耐心等等。” 谢砚忍不住又问了一次:“为什么?就算不需要我们的协助,让他早点复学总没什么不好的吧?” “他擦边的危险事迹太多,”程述说的义正词严,“我要全替他挡下也不容易。现在,你们最好都消停一点。” 挂了电话,谢砚心情烦闷。 对于他关于钟清铃的报告,程述没有给出任何评价,甚至显得不太重视。 是因为那都是他们早已掌握的信息,还是打心底里认为不值得采信? “程述之前跟我说,对你特别照顾,是因为受人之托,”谢砚问银七,“你知道是谁嘱托他的吗?” 银七完全状况外:“有这种事?” 谢砚哭笑不得:“你没发现他一直都在包庇你吗?” “谁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银七说。 这听起来只是一句符合银七一贯个性的随口吐槽,却让谢砚不由得愣了一下。 一直以来他对程述所有信任的根源,便是程述对银七的态度。 但万一那份包容,并不是出自善意呢? 这种假设让谢砚心烦意乱。 忒休斯学会里出了何思茂这种人,让他一时间变得疑神疑鬼起来。 程述不让他再深入调查,或许只是出于对他的保护。 作为一个既无武力也缺乏背景的普通学生,确实不该牵扯太多。 当天下午,在实验室忙碌着的谢砚接到了沈聿打来的电话。 沈聿在电话中主动关心了一下银七。得知银七这两天来身体并没有任何不适,明显松了口气,显得很高兴。 “我希望能为他安排一次深入的检测,”他告诉谢砚,“一来是确保他的安全,二来这对我而言也是非常珍贵的资料。如果他真的拥有抗体,未来可以帮助许多人。” 谢砚也是这么想的。 有了抗体和沈聿的帮助,或许不久后所有的兽化种都可以不再受返祖素的影响。 “明天下午可以吗?”沈聿问,“我正好有时间,地点就安排在之前那家医院。” “有一点小问题,”谢砚试探着提出,“老师,我明天下午有课。” 他的本意是希望沈聿帮忙与任课老师沟通一下,好让他可以无痛缺勤。 却不料沈聿听后却失笑:“谢昭野没课吧?他难道不能自己过来吗?” “呃……”谢砚语塞。 “他那么大个人了,又不是幼儿园的小朋友,”沈聿逗他,“怎么了,你们俩就这么分不开吗?” 谢砚抿住了嘴唇。 【作者有话说】 关于钟清铃上次说了什么,复述那老些不是因为银七记不住。 是因为猜你们已经忘记了。 第69章 69.讨嫌小狗 第69章 69.讨嫌小狗 检查过程中不需要麻醉,也不需要监护人签字。 银七当然有能力独立完成。 可在此之前,谢砚却从未思考过分开行动的可能性。 他握着手机憋了半天,试图找到一些借口,以证明自己一同跟去的必要性。 最后意识到,唯一有说服力的真实原因是:分离焦虑其实是一种传染病。 不久前那个在他面前情绪完全外露的可爱版小野症状严重,把他彻底传染了。 总不能告诉沈聿,自己是在担心银七这般体格惊人、气场可怖、能轻易制裁受返祖素影响的发狂同类、飞檐走壁不在话下的兽化种,离开自己这个小小的普通人类会被坏人欺负吧? “也是,”他干巴巴地说道,“我去问问,看他愿不愿意。” 银七居然答应了。 “真的?”谢砚有点不甘心,“你确定吗?” 银七不明所以,用一种看傻子似的眼神看他。 谢砚对他笑了笑,收回视线后立刻沉下了脸。 在与自己分开的那么多年里,银七独自生活在保护区,环境远比如今恶劣,也全都顺利地应付了下来。 虽然性格孤僻,但不爱与人打交道不代表没有基本的社交能力。 昨天去向钟清铃套话时,他也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自己的担心确实莫名其妙。 谢砚在心中反思,到底是谁离不开谁。 太奇怪了,明明自己多年来也始终独来独往,不是耐不住寂寞的性子。 “那你早去早回吧,”他叮嘱银七,“到了记得给我发个消息。”末了停顿几秒,又心虚似的补充,“我毕竟是你的监护人。” 收到银七的报备后,课堂上的谢砚第一时间打开了温柔守护app,确认了银七此刻的定位。 代表着银七的红点停留在医院的角落,缓慢移动。 谢砚偷偷听了一下,一个温柔的女声正指引方向,银七本人则保持沉默。 他给银七发消息:结束了也给我发个消息。 那之后等了大半个小时,银七尚无音讯,他忍不住又开始偷听。 才刚戴上耳机,赫然听到了沈聿的声音。 “这恐怕不行吧,这家医院不是融管局的关联单位,出具的报告他们是不认的。” 银七“哦”了一声。 沈聿又说道:“怎么了,你很急着回去上课吗?” “是他在急。”银七说。 谢砚一愣,然后明白了过来。 从他们的对话推断,银七好像是在询问沈聿,他此刻所在的私立医院能不能出具复学需要的鉴定报告。 “他对你确实是上心,”沈聿感叹,“这段时间光顾着你的事,学业是一点没顾上。” 上课开小差监听的谢砚正汗颜着,却听银七突兀地问道:“你嫉妒了吗?” 谢砚差点当场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动静引来周围一群人的侧目。 沈聿也有点儿惊讶,隔了会儿才答道:“我毕竟是他的导师。” “不止吧,”银七说,“你对别的学生也那么关心?不可能。” “我们之间的渊源,你应该是最清楚的吧?”沈聿说。 “嗯,我知道啊。你当初就对他特别关心,几乎每天都会来找他,”银七继续说道,“明明一直以来对他的付出比所有人多,但他现在愿意和我亲近,却跟你那么生分,你很难受吧?” 不知道沈聿此刻是什么表情,谢砚尴尬得想死。 银七是在干什么,就那么爱没事找事到处挑衅吗? 若他独自生活的那些年与人相处始终是这般态度,能安全长大没被人打死简直是奇迹。 好吧,也有可能是别人都打不过他。 难道他如今武力值如此惊人,正是拜此所赐? “谢昭野,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沈聿终于开口,语调依旧平和,“现在好像是你在把我当做假想敌。” “你有点生气了。”银七说。 正打算用电话阻止这兽化种继续胡说八道的谢砚停下了手指。 银七莫不是故意的? 他存心说些不讨人喜欢的怪话,然后再去观察那些寻常人无法察觉到的细微反馈。 在面对钟清铃时,他就是这么做的。 银七在试探沈聿。 “怪不得小絮不放心你一个人来。”沈聿说。 “你也很讨厌我吧?”银七问。 “本来没有,”沈聿答道,“但谁也不会喜欢那么没礼貌的人。”他说着叹了口气,“你变化真大,小时候明明很乖巧。” “是吗?”银七说,“但那时候,你也不喜欢我。” 谢砚蹙着眉,给银七发了条消息。 ——别乱说话。 消息的提示音响起后,对面安静了下来。 就这么过了会儿,沈聿开口:“好了,等结果需要一点时间,大概半个小时左右。如果你着急,可以先回去。” “不急,”银七说,“反正我现在是无业游民。” 他顿了顿,又用沈聿一定能听到的音量嘀咕道:“就是有人会想我罢了。” 但这肯定也不只是说给沈聿的。 谢砚哭笑不得。刚才的消息,已经摆明了自己也在听。 沈聿没理他。 “你正在心里骂我。”银七说。 谢砚扶住了额头。 从沈聿的视角看,这得是多么讨嫌的一个人。 他对恩师心怀愧疚,可与此同时,也不禁产生了一些疑惑。 一直以来,银七都对沈聿抱有如此强烈的敌意,莫不是因为捕捉到了些许隐藏在沈聿平和表象下的异样? 作为一对在gaia中诞生的双生子,沈聿作为实验的参与者之一,到底为什么只偏爱他一人呢? “你确实该早点复课。”沈聿说。 言下之意大概是,省得到处跑惹人嫌。 这是谢砚第一次见识到沈聿直白地对人表达自己的不悦,感觉既新鲜又怪异。 “那你能帮忙吗?”银七很不客气,“我听他说,你在研究院也很有影响,能帮我安排检查吗?” “你们为什么不自己申请呢?”沈聿有点不解,“小絮有那边的联系方式吧。” 谢砚如梦初醒。 对啊,为什么非要程述去呢?他每周都要和那位研究院报备银七的状况,直接问不就好了。 这不是一件必须通过融管局才能落实的工作吧? 银七也有点懵了,一时没搭腔。 “你现在的专业,毕业以后,是要为融管局工作吗?”沈聿问。 “大概吧。”银七说。 “你这个性,恐怕不合适。”沈聿说。 “是吗?”银七顿了半秒,“……那我可以为你工作吗?” 沈聿笑了一声:“专业不对口。” 当谢砚主动联络了一直以来对接的研究员后,事情的发展比想象中更顺利。 对方表现出了强烈的热情,立刻为他安排了时间,言谈间毫不掩饰对银七康复的欣喜。 谢砚完全能理解他的心情。 对科研工作者而言,这样的罕见案例一定是充满吸引力的。 两天后的周日,谢砚带着银七,又一次来到了那处位于市郊的研究院。 “这是你清醒以后第一次来吧,”谢砚站在大门外,朝着里面的建筑示意,“怀念吗?” 这儿门禁森严,在研究员来接他们之前,他们只能站在外面等待。 银七沉默地扫视着院墙内,表情平淡。 直到视线落在最远处的角落,那双金色的眼眸忽然微微睁大了些,嘴唇跟着轻颤了一下,似是欲言又止。 谢砚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见到的是一棵叫不出名字,但有些熟悉的大树。 不等他开口询问,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从建筑中匆匆走了出来,朝着他们挥手示意。 终于被放行,谢砚轻声问银七:“那棵树怎么了吗?” 银七摇了摇头。 研究员在检查开始之前,问了谢砚很多问题。 谢砚装傻充愣,说自己持续根据规定用药,银七就在不知不觉间恢复了神志。 对方啧啧称奇,又不禁感到纳闷,絮絮叨叨追问了许多细节。 终于带着银七开始正式检查,谢砚待在休息室,有些无所事事。 为了确保银七确实恢复到了可以回归校园的程度,检查过程十分复杂冗长。 消磨了会儿时间,谢砚尝试着推开了休息室的大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四下一片安静。 他放轻了脚步,一路走到了消防通道,竟畅通无阻。 沿着楼梯,他很快来到了七楼。 这是银七之前所住病房的楼层。 谢砚还在这儿见到过另一个受返祖素影响的兽化种。 他循着记忆,很快找到了蓝玉所在的那间病房。 隔着大门上的探视玻璃朝里望去,能看见一个身影正在里面缓慢地走动。 蓝玉已经恢复到可以自主行动了吗? 这念头一瞬即逝,因为此人的发色体格,与蓝玉似有不同。 身影走到了窗边后又转身折返了回来。 看清此人面貌,谢砚当下一怔。 那果然不是蓝玉。 灰白色的短发,清秀的面容,略显孱弱的体格。 谢砚记得这个人。不久前,他才在社团成员列表中查阅到过他的信息。 是白戍。 白戍面无表情,半低着头,机械又刻板的在同一条轨迹上来回走动,整个人仿佛梦游一般。 他的面颊上有大片的擦伤痕迹,谢砚猜想,那大概是银七强行把他踩在脚下时所留。 作为返祖素的受害者,他会出现在这里倒也不奇怪。 可蓝玉去哪儿了呢? 【作者有话说】 沈聿:这很难爱屋及乌。 第70章 70.领导视察 第70章 70.领导视察 不久前,谢砚为了银七来过几次位于七楼的病房。当时有人引路,谢砚大致知道这一层的粗略布置。 趁着附近没有工作人员,行动无人阻止,谢砚干脆一一查看了走廊上所有的病房。 一共十间,其中一半都无人使用,包括之前银七所住的那一间,如今也空置着。 余下那几间里的兽化种,年龄状态各有不同。 虽不明原因,但会出现在研究院里,肯定不是普通的病症。 这两年,几乎每个月都会有大批的兽化种通过审核,离开保护区,进入人类社会。 不只是小小的大学校园,社会的每个角落都在因磨合而产生阵痛。 谢砚时不时也会在新闻中看到一些与兽化种有关的报道,大范围内各种相关的讨论激烈程度更甚于学校论坛。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校园外暂时还没有听闻与返祖素有关的事件。 但若一直查不到药品的源头,深藏暗处的人引起更大的骚动无疑只是时间问题。 谢砚确认过了所有病房,始终没有见到蓝玉的身影。 是转移到了普通医院,还是干脆送回保护区了呢?难道案件已经有了结论,只是尚未公布? 回到白戍所在的病房外,白戍依旧在机械地、漫无目的地来回走动。 也不知经过治疗,最终能恢复到何种程度。 谢砚暗自叹息,忽然听见前方拐角处传来脚步声。 他立刻警觉,但并未仓皇躲避,反倒是一脸坦然地背起了手,看向病房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审视的意味。 来人是一个挂着“实习”工牌的女孩,看着同他差不多年纪。 见到病房外的陌生身影,女孩立刻走了过来:“请问你是?” 谢砚根本不回答她的问题,微微抬了抬下颌朝里示意,蹙着眉问道:“之前住在这儿的那个蜥型兽化种呢?” 他问得如此理所当然,对方愣了愣:“他……他转走了。好像是上周四的事。” 谢砚在心中算了算,那大约是银七恢复清醒的两天前。 “我怎么没听说,”谢砚问,“谁批的?” 女孩十分无措地眨巴了两下眼睛:“我不清楚,这不是我的工作范围……” 谢砚不耐烦地“啧”了一声。 女孩紧张极了,小心翼翼地看向他胸口所挂的“访客”标识卡,想问些什么又不敢。 她越是忐忑,谢砚越是笃定,整个人趾高气扬。 “是融管局那边把他带走的吧?”他问,“来的是谁?” 女孩因为心虚,音量越来越小:“我不认识……” 谢砚重重地叹了口气,抬起手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是不是大概这么高,头发挺整齐,长得斯斯文文的一个男的,身边还有一个暗红色头发的狐型兽化种?个子小小的。” 他这完全是在瞎猜了。 女孩回忆了会儿,摇头道:“好像没看到狐型兽化种……” “那个男的一个人来的?”谢砚追问,“是不是姓程?” “我不知道他姓什么,”女孩鼓起勇气,“那个,请问您是?” “哦,我只是陪自己的兽化种过来体检,随便参观一下,”料想从她那儿恐怕已经打听不到更多消息,谢砚哈哈一笑,“你们这里搞得不错嘛,很干净。” 女孩呆愣了几秒,深吸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先生,这里不是参观区域!请你立刻离开!” 装疯卖傻的感觉很奇妙,尴尬之余又有点说不清的爽快感。 被那女孩押送着回到了休息室,没一会儿就又来了一个工作人员。 名义上是陪同他闲聊,实则近身看管,以防他又随意走动。 谢砚又试着同那人套话,听那老头侃侃而谈了不少与这地方有关的轶事。 虽然没有任何重要信息,倒也还算有趣。 等银七的检查终于结束,两人离开时,谢砚朝着院墙角落那棵大树示意,问道:“听说这树已经有些岁数了,当年的火灾过后,整个院子,只有它没有被毁掉。你记得它,是吗?” 银七点了点头。 “……我也有点印象,”谢砚笑道,“我好像就是在那里,逼着你跟我拉钩,要你答应只能跟我一个人好。” 银七半低着头,长尾在身后轻松地左右摆动。 “我们那时候经常在树下一起玩,是不是?”谢砚继续说道,“我最近模模糊糊想起不少事,都跟你有关。” 银七还是没说话。 直到上了车,他又朝着院墙的方向望了一眼,忽然说道:“那下面埋着东西。” 谢砚一个激灵:“什么?” 银七抬起手来,比划了一下:“大概这么大一个盒子,里面装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看他比划的尺寸还不小,比普通的鞋盒更大上两圈。 谢砚松了口气,有点哭笑不得。 “被你吓一跳,”他说,“还以为你要说下面有尸体呢。” 银七无奈地看他一眼,又说道:“……是他陪我们一起埋的。” 虽然没有明说,但谢砚还是猜到了这所谓的“他”,究竟是指谁。 银七不想再称他为“爸爸”,也不愿意直呼其名。 但提到谢远书,语调却下意识地变得柔和。 “我想不起来,”谢砚说,“我们在盒子里放了什么?” “我不知道你放了什么,”银七的脸上浮现出了难得的淡淡笑意,“我们一起把东西交给他,说好了不偷看。……不过,你可能偷看了我的,你总这样。” 谢砚低头笑了起来,心想,这确实像是我会做的事。 “那时候说,十年以后再一起打开,”银七脸上的笑意悄然散去,只留唏嘘,“不过,经历过那种事,盒子可能已经不在了。” 对两个不到六岁的孩童而言,十年后,是多么遥远的未来。 但此刻,当初约定的未来,却已成了久远的过去。 “那时候我们几岁?”谢砚问,“到现在,快接近二十年了吧。” 他闭上眼,试图回忆,脑中一片迷雾。 “……那你放了什么呢?”谢砚问。 银七摇了摇头:“太久了。” 谢砚侧过头,细细观察着他的轮廓。 那不是羞耻或者难以启齿的表情。 时间真的已经过去太久,银七不记得了。 离开时,那个中年研究员对谢砚说过,三个工作日内就会有结果。 实际当晚八点,谢砚就接到了他的电话。 他告诉谢砚,检查结果中发现了一项数据异常,虽然问题不算严重,但也必须警惕,所以需要他们第二天再来一次。 谢砚当下心中疑窦,但姑且还是答应了下来。 研究院地处偏僻,谢砚又没有打车的资本,乘坐公共交通过去,单程就要三个多小时,一来一回,大半天就耗过去了。 和之前的抗体检测不同,研究院要求监护人必须陪同。 谢砚不得不请了假,第二天又千里迢迢地去了一回。 为了防止他乱跑,休息室里已经有工作人员提前蹲点,正是前一天那个被他唬住的实习生女孩。 女孩对他印象糟糕透顶,全程缩在角落玩手机,连视线都不愿跟他对上。 谢砚自知前日行为确实很不讨喜,十分识趣,并不骚扰。 第二轮检查结束,临行时,中年研究员态度有别于前日,面对谢砚的询问,言谈间多有搪塞,支支吾吾,不给任何准话。 谢砚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妙的预感。 那之后,他耐着性子等了三天,没有任何消息。 已经意识到了不对劲,他还是主动给研究员打了个电话,装得一副状况外的无知模样,询问什么时候才能得到结果。 研究员顾左右而言他,又说报告异常,这一回,干脆提出要求银七住院数日以便长期监测身体状况。 谢砚当即推说近日忙碌腾不出空送他过去,然后挂断了电话。 不料第二天,研究员又主动联系,说可以安排专车前来接人,不用麻烦他专程跑这一趟了。 谢砚以“星座运势说最近巨蟹座不宜离家”为理由拒绝了。 听起来非常荒谬,目的是为了让对方知道,其实根本没有理由,就是单纯的不想配合罢了。 挂了电话,谢砚不由得有些心烦。 当初还是想的太简单了。 对研究院而言,银七这个样本太珍贵了,肯定不愿轻易放过。 谢砚不希望银七因此而成为一个试验品。 但被这么卡下去,总不能一直不复学,就此彻底成为一个无业游民。 就这么心烦了两天,谢砚意外的在社交媒体上看到了一则新闻。 本市现任融管局副局长因收受贿赂等多项罪名被立案调查。 新闻本身并没有吸引太多的眼球。毕竟对绝大多数普通民众而言,这些官员姓名本就陌生,融管局也不涉及民生,根本无关痛痒。 只有少数人在评论区里阴阳怪气,认为眼下对兽化种过度放任的态度必离不开这些狗官暗中操作,现在可算是罪有应得。 谢砚认真查看了完整的文字报道,发现其中提到还有多名在职人员因此被停职,接受调查。 当晚,他特地看了电视台的新闻报道,在提到多名在职人员停职时,意外看见了画面中一闪而过的熟悉面孔。 程述。 【作者有话说】 研究院女生回去就会发帖:家人们谁懂啊!今天在单位里遇到精神病假装领导视察我真是服了! 第71章 71.最爱的人 第71章 71.最爱的人 在比学校更为广大的范围内,似乎正悄然发生着一些复杂的、以谢砚的视角或许永远也不可能尽窥全貌的事情。 这段时间里,谢砚有过很多次想要联系程述的想法。 最终没有付之行动,是知道那大概没有任何意义。程述不会解答他的疑惑,不会同意他的请求。就算他真的在百忙中拨出时间来应付自己,谢砚也很难再相信他的任何发言。 但现在,谢砚不得不这么做。 作为片区的区域督导,程述是银七的直接负责人。若他真的被停职,接下来银七有事都不知道该找谁去。 对自己的兽化种极度负责的监护人谢砚尝试拨打程述的电话,始终无人接听围脖小吃一团。 若非程述已经退出生物圈,那就只有一个可能性。 那是一个工作专用号,而程述现在已经不再拥有这个号码的使用权。 谢砚又试着给他当初提供的那个紧急联络邮箱发送邮件,依旧石沉大海。 就这么过了两天,一个陌生的号码来电,自我介绍是临时督导,未来有需要可以同他联络。 谢砚没有再提银七需要健康鉴定的事。 他也无从了解程述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被停职,只知道这些天来,学校中反对兽化种的声浪日渐高涨。 不久前的案件官方没有任何的正式通报,民间流言愈演愈烈,已经到了有些玄幻的程度。 走在校园里,兽化种的身影日渐稀少。 倒是银七这个理论上已经休学的,日常大喇喇地跟着谢砚,到处招摇过市。 忒休斯学会的讨论群里怨声载道,不少兽化种学生都被被迫有了一些糟糕的经历。 尤其是一些外表看着就温和无害的食草派,走在街上甚至会被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用恶毒的言语攻击辱骂。 谢砚原本以为何思茂和郑有福都已被控制,加上夏予安的证言,案件肯定很快就能告破。到时候只要再推波助澜一下,很容易就能扭转舆论风向,让大家明白是有人暗中搞鬼,恶意挑拨普通人类与兽化种之间的关系。 但现在,天知道这个案子得审到什么时候,最后又能不能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融管局好像压根就靠不住。 钟清铃身上疑点重重,他们却好像完全无视了她的存在。 谢砚很想做点什么。 “你疯了吗?”银七的脸上很少露出如此生动的表情,“……我不去。” “为什么?”谢砚问。 银七并不回答,只是沉默地看着他,脸上只写着两个字:荒谬。 “……我现在能完全信任的人,只有你一个,”谢砚试图动之以情,“也就是说,客观上,能这么做的人只有你我。但同时呢,至少表面上,钟清铃是非常讨厌我的。所以我不行。” 银七冷冷地甩了他一眼。 “而且你要明白,这不是让你去欺骗她的感情,”谢砚循循善诱,“你只需要露出一个破绽,然后观察她的反应。你只是试探一下,看她会不会借这个机会来欺骗你的感情。这个过程中不会有任何的不道德。” 银七磨着牙:“根本不是道德的问题。” “嗯,我知道,毕竟你对着她跟我表白了嘛,”谢砚抱着胸,点了点头,“所以你现在接近她,假装受她蛊惑,会显得没有说服力。但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啊,一个受了情伤的男人是最容易被趁虚而入的,不是吗?我们可以很轻易地创造出一个完美的舞台。” 银七转过头:“我回去了。” 谢砚一把拉住他的尾巴:“等等!” 手里的尾巴瞬间炸开,银七转身狠狠地抢了回去,抖着尾巴尖瞪他。 谢砚仰头,对他露出甜美的笑容:“我也不是没想过别的办法,但完全没进展不是吗?她在学校里的交际圈和我们目前已知的所有反对派都不重合,想要有所突破,只能另辟蹊径了。”他说着,幽幽地叹了口气:“昨天小兔的样子,真的很可怜。” 他说的是社团里的一位长耳兔兽化种。 那个小个子的男孩昨晚回宿舍时被几个体格高大的男人围堵,吓得不轻,好不容易逃开后躲在角落不敢动弹,在社团群里哭诉。 谢砚和银七当时正好在附近,于是便去接他。 到了才发现曾经在宋彦青的别墅和对方打过照面。 当时这只垂耳兔因为银七的出现而吓得瑟瑟发抖,如今也没好到哪儿去,一路上大气都不敢出,两片长耳朵都炸的毛茸茸的。 但分别时,他还是真诚地感谢了谢砚和银七,同时表示,明天起可能会请假一段时间,不敢再去上课了。 “想要改变这些,我们现在需要一点实质性的证据,”谢砚对着银七强调,“证明背后有人在捣鬼,这一切都是阴谋。大家最喜欢这些了。” 银七蹙着眉,依旧面色不善,但态度明显松动了一些。 “如果她真的有问题,你主动靠近,她一定会想要利用你,”谢砚说,“或许会用对待蓝玉和白戍的方式来对待你。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不怕这一点。” 银七撇过头:“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和人类套近乎。” 谢砚笑了:“放心,交给我。” 下午两点半,铃声刚过不久,教学楼中陆续走出了一些学生,原本略显冷清的道路变得热闹起来。 路边花坛忽然传来带着愠怒的斥责,吸引了来往行人的视线。 “你以为自己算什么东西?”一个长得眉清目秀的男生沉着脸,眼神中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敢这么跟我说话,没考虑过后果吗?” 他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有着惊人体格,银发长尾的狼型兽化种。 兽化种的长尾在空气中来回抽打,头顶上的耳朵紧张地向后压平,整个人显得十分局促,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沉默地低着头,注视着面前那个对他而言显得极为脆弱却又趾高气扬的人。 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窃窃私语。 “……不说话是吧?”男生沐浴在兽化种凌厉的视线中,丝毫没有畏惧,十分嚣张地扬着下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畜生东西在想些什么。” 兽化种抿着唇,一言不发。 “只要我想,你分分钟就会被送回保护区,”男生抬起手来,戳在了兽化种的胸口,用力地点了两下,“认清自己的身份。” 他说完转过身,被不知不觉聚集在附近的围观人群吓了一跳,脸上透出一丝尴尬,接着迁怒似的又回头朝着那兽化种瞪了一眼,快步离开了现场。 兽化种依旧立在原地,许久后,抬起手来抹了把脸,蹲在了地上。 围观人群逐渐散开,一个女孩留了下来,迟疑了会儿,主动走上前去,轻声问道:“你还好吧?” 谢砚在离开后没一会儿,就戴上了耳机。 正如同所预料中那样,他听见了钟清铃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吗?”她的语调听起来温柔又富有同情心,“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我刚下课,正好路过。” 银七的语调十分冷静,听不出任何感情波澜:“没什么。” “嗯,你不想说也没关系,”钟清铃说,“我就当没看见吧。”她停顿了几秒,又轻声说道,“……别难过了。” “我还有事,”银七的回应依旧冷淡,“走了。” “好。”钟清铃说,“拜拜。” “你就不能稍微演一下,”谢砚恨铁不成钢,“杵在那里跟一个树桩似的。她就算想趁虚而入,你也得先虚一下嘛,是不是?她来搭话的时候你简直铁板一块,人家一点办法也没有。” 银七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唉,”谢砚叹气,“算了,本来也没指望你。”他说着把手一伸,“把你的终端给我。” 银七沉着脸,徒劳地与他对视了几秒,不情不愿地把自己的终端交到了他的手上。 谢砚在他身旁坐下,毫不客气地点开了通讯软件,又找到了钟清铃的名字。 银七不太放心,坐在了他的身旁,蹙着眉观察他的举动。 他们此刻所在的地方十分安全,就算紧挨在一起,也不会被任何人发现,更不可能被打扰。 因为是兽化种的专属宿舍。 和普通本科生不一样,兽化种宿舍都是单人间,虽然空间狭小逼仄,也没有独立的卫浴,但相对而言却有了更多的独立空间。 得知这一点后,谢砚毫不犹豫地提出要过来参观一下。 参观当然只是幌子。 更重要的是,他们很需要一个安全的、不会被任何人打扰的场所。 “你打算跟她说什么?”银七的表情显得有些不安。 谢砚并不介意他的靠近,身子一歪,把所有分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大大方方地向他展示屏幕上的内容。 ——刚才谢谢你。抱歉,我那时候心情不太好。 银七轻声“啧”了一下。 与此同时,屏幕上出现了钟清铃的回复。 ——没事啦,我能理解。 ——不论发生了什么,大庭广众之下说那些话,都很伤人 ——更何况那还是你最深爱的人 【作者有话说】 有人好像要延毕了。 ps.明天还是不休息。 第72章 72.捉奸 第72章 72.捉奸 谢砚挑眉,转头看向被他倚着的银七。 银七表情紧绷,僵了半秒,瞥过视线看向了另一侧,低声说道:“我没说过这种话。” 谢砚忍着笑,点了点头:“哦,那可能是她误会了什么吧。” 他之前的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银七对钟清铃说的那句悄悄话,就是在表白,对自己。 只是,原本以为顶多不过是“我喜欢他”这样的程度,现在看来,可能更夸张一些。 要不然,钟清铃怎么可能开口就是“深爱”。 她可不会像自己那样,闲来无事会想着要故意逗这兽化种来寻开心。 但眼下,为了防止银七恼羞成怒夺回终端,谢砚决定适可而止。 他思忖了片刻,只回复了钟清铃一个字。 ——嗯。 钟清铃的回复字数就要多得多了。 ——最近学校的氛围怪怪的,你肯定本来就累积了不少压力吧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祝你们能和好如初吧 ——如果有什么想要倾诉,又找不到人说,可以找我。我嘴巴很严的,保证不会说出去。 谢砚故意拖延了会儿才回复。 ——我记得你挺讨厌他的。 他问得直接,钟清铃答得也很坦荡。 ——是啊,我不喜欢他。我觉得正常来说所有兽化种都应该讨厌他。但既然你喜欢,我不会非要跟你说他的坏话。 谢砚露出笑容,发出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回复。 ——他不是那种人,他的父亲和他无关。 钟清铃很无语的样子。 ——好吧。 ——但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又怎么算呢?作为旁观者,都觉得那些听起来真的很过分。 ——他根本没有把你看做一个真正的人。这一点上和他的父亲没有区别。 谢砚没有回复。 过了会儿,新的消息又来了。 ——好啦我不说他了。 ——你是当事人,你肯定比我更了解他 ——但你也要多在意自己的心情啊 ——我认识的兽化种不多,但都是很温柔善良的人。这个世界的偏见和误解太多了,要是你们身边最亲近的人也能更包容你们就好了。 谢砚又拖了会儿,才回了一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身侧的银七发出了不屑的声音。 “学得像不像?”谢砚问他。 银七没好气:“像什么。我根本不会跟她聊天。” “那不一样,你现在受了感情的伤,很苦闷,迫切需要找个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对象来抒发。”谢砚说。 “那也不会。”银七说,“没什么好说的。” 谢砚打字的手不由地停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银七在嘴硬。 他的小野确实不是一个习惯倾诉的人。被送去保护区后,他就把所有的不甘和苦闷埋在了心底,从不曾向任何人提起。 谢砚没有说什么,因为钟清铃又发来了新的消息。 他尽力模仿着银七的寡言少语,又故意给钟清铃留下了足够的钩子,一来一去,话题还是逐渐深入起来。 银七看了会儿,觉得无聊,懒得再理会他,闭上眼小憩。 就这么过了许久,当他睁眼再次看向自己的终端屏幕,发现谢砚正在给钟清铃发送:无所谓,反正他打我也不疼。 再往上那一条更令人匪夷所思。 ——他也不是经常打我。 “什么东西?”银七瞪大了原本还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睛,“你在演什么?” 谢砚对他“嘿嘿”笑了两声:“你再睡会儿。” 银七表情凝重地瞪着他手里的终端,见他手指灵活地又输入了一行文字:和之前那些相比,这是小事。 银七蹙着眉,一把将他手里的终端夺了回去。 “之前哪些?”他沉着脸划动屏幕,很快面色铁青。 谢砚有点心虚。 趁着刚才银七休息,他一顿发挥,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极为自我中心的超级大烂人。 给自己泼脏水的感觉很神奇,并不委屈,反而很暗爽。 相较之下,银七的形象虽然屈辱,但至少无损于道德。 可惜,当事人表现得难以忍受。 “我是傻子吗?”他问谢砚,“你说的那些,我和一条狗有什么区别?” 谢砚清了清嗓子,没有试图和他争夺终端,只是略微调转了角度,从原本靠在他身侧,转为了倚在他怀中。 “……别来这套。”银七说。 “你带我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打过什么坏主意?”谢砚问。 话题跳转太过突兀,银七瞬间哑了。 “没有吗?”谢砚笑着在他胸口蹭了蹭,“我倒是想了不少。” 他仰起头,在银七的下颌处亲了亲,眯着眼笑道:“比如像这样的事。” 银七的喉结就在他的脸侧,此刻不自然地滚动,发出细微的吞咽声响。 自从银七恢复意识,他们每天都会见面,但从未有过牵手以上的亲昵互动。 方才的碰触对谢砚而言早就习以为常,但对银七而言,却是从未有过的亲近。 察觉到兽化种显而易见的动摇,谢砚抬起手来,轻抚他的面颊,蛊惑道:“再把头低下来一点,好不好?” 银七的嘴唇动了动,照做了。 当他们的嘴唇重合在一起,谢砚清晰地感受到按在对方胸膛的掌心下剧烈的鼓动。 虽然脑中的记忆已经模糊,但银七的身体却显然还熟悉一切。 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唇齿间的侵略却又无比熟练。 强烈的违和感让谢砚感到十分新鲜,不由得和跟着亢奋起来。 直到银七手中的终端又发来消息的提示音。 谢砚很自然地接过终端时,银七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但与他预料中不同的是,谢砚并没有立刻去回复消息,只是把终端放在了一旁,又抬起双手,搂住了银七的后颈。 银七很干脆地把他整个身体都抱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这是一个谢砚已经非常熟悉的姿势。 他捧着银七的面颊,含着笑轻声问:“如果我真的像那样欺负你,你会怎么办?” “……你试试。”银七说。 谢砚笑意更浓,摇了摇头:“我舍不得。” 当他们的嘴唇再次紧贴到一会儿,一墙之隔忽然传来令人无比扫兴的声音。 先是“砰”一声关门声响,接着是脚步声和一些杂音。 那之后略微安静了一小会儿,响起了一阵熟悉的电子合成音效和罐头笑声。 听起来,像是在刷短视频。 谢砚迟疑:“这里隔音那么差吗?” 银七眼神闪躲,不置可否。他明显不想停下,手指已经爬到奇怪的位置,跃跃欲试地想要往里探。察觉到谢砚的闪躲,他低声道:“小声一点就没关系。” 谢砚哭笑不得,想配合,但犹豫了会儿还是说道:“经验告诉我,不太可能。” 银七一手揽着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谢砚微微仰起头,抿着唇,被这兽化种啃了会儿脖子,又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劲爆鼓点。 也不知这条短视频究竟是什么内容,那人连看了好几次。 终于刷走后,立刻是一声“家人们谁懂啊”的大喊。 谢砚“噗”一下笑出声来。 见银七面露不悦,他拉开了银七依旧捂着自己的手掌,安抚似的在银七的面颊上亲了亲。 “你也不希望被别人听见我在那种时候发出的声音吧?”他问。 他说着,又拉住银七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小腹靠近肚脐的位置。 “你每次都能顶到这儿,”他告诉银七,“我忍不住的。” 说完,房间里只剩下隔壁传来的短视频声。 谢砚低下头,指着银七身上的某一处,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别比划了,下去。” 银七深呼吸,仰起头,又用手遮住了半张脸。 谢砚则忍着笑,又一次拿起了银七的终端,在他怀里挑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造谣起来。 两天以后,谢砚用银七的终端主动向钟清铃发去了见面的邀请。 理由是,又吵了一架,很心烦。 钟清铃立刻答应了。 虽说上一次表演争执时银七基本毫无主观能动性,但谢砚并不担忧他的临场表现。 沉默、叹气、和简单的“嗯、啊、哦”,他叮嘱银七,只要做到这些就已经足够。 其他的,交给远处的自己即可。 晚上八点,银七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出发去了约定好的地点——那个曾经钟清铃和蓝玉交换图书的小花园。 小花园斜后方有一栋四层楼高的建筑。 谢砚提前让银七破坏了顶楼的门锁,到了约定时间,他戴着帽子和口罩,揣着望远镜,悄悄埋伏在了上面。 仅从声音,要判断现场状况终归会有难度。看在眼里,才能更及时地做出应对。 “你能感觉到我在看你吗?”他通过耳机询问已经坐在长椅上的银七。 银七没有抬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不信,那么远,”谢砚笑道,“你在唬我吧?” 银七不置可否。 没一会儿,钟清铃也准时出现了。 谢砚趴在栏杆上,歪着头,听着底下那对年轻男女的对话,感觉怪无聊的。 真亏钟清铃对着这样的银七也能硬扯,和朝着木头念经有什么区别。 正看着,沉默了许久的银七忽然从口袋里掏出终端,开始输入文字。 “怎么了,有人找你?”钟清铃问。 “听你说这些,我突然有点想他。”银七说。 钟清铃一时无语:“你在开玩笑吗?” 谢砚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点开后,他心头一紧。 ——楼顶上还有别人。 “真的假的?”谢砚低声问道,“……你不会是在故意吓我吧?” 他说着回过头去,并不算宽敞的平台几乎一目了然,唯一的障碍物,只有角落的入口处。 “真的。”银七假装回应钟清铃,对他说道。 谢砚咽了口唾沫,朝着入口的方向小心翼翼的走了两步。 下一秒,视线中的入口处房顶上闪过一道黑影,紧接着,一个娇小灵活的身影仿佛魔术一般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谢砚终究是个普通人,惊讶中下意识开口:“你——” “嘘——”已经逼近他跟前的祝灵竖起一根手指,贴在了唇边,“这里安静,声音会传得很远。” 谢砚抿住了嘴唇,不等发问,却见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轻巧地跳上了栏杆,低头向下看去。 “……你在捉奸吗?”她问谢砚。 【作者有话说】 谢砚:钟清铃对着这么跟木头也能一个人叭叭那么久,真是个人才。 银七:……(默默瞥他,欲言又止)(算了) 72.捉奸 谢砚挑眉,转头看向被他倚着的银七。 银七表情紧绷,僵了半秒,瞥过视线看向了另一侧,低声说道:“我没说过这种话。” 谢砚忍着笑,点了点头:“哦,那可能是她误会了什么吧。” 他之前的猜测应该八九不离十。银七对钟清铃说的那句悄悄话,就是在表白,对自己。 只是,原本以为顶多不过是“我喜欢他”这样的程度,现在看来,可能更夸张一些。 要不然,钟清铃怎么可能开口就是“深爱”。 她可不会像自己那样,闲来无事会想着要故意逗这兽化种来寻开心。 但眼下,为了防止银七恼羞成怒夺回终端,谢砚决定适可而止。 他思忖了片刻,只回复了钟清铃一个字。 ——嗯。 钟清铃的回复字数就要多得多了。 ——最近学校的氛围怪怪的,你肯定本来就累积了不少压力吧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祝你们能和好如初吧 ——如果有什么想要倾诉,又找不到人说,可以找我。我嘴巴很严的,保证不会说出去。 谢砚故意拖延了会儿才回复。 ——我记得你挺讨厌他的。 他问得直接,钟清铃答得也很坦荡。 ——是啊,我不喜欢他。我觉得正常来说所有兽化种都应该讨厌他。但既然你喜欢,我不会非要跟你说他的坏话。 谢砚露出笑容,发出了早就已经准备好的回复。 ——他不是那种人,他的父亲和他无关。 钟清铃很无语的样子。 ——好吧。 ——但他今天说的那些话又怎么算呢?作为旁观者,都觉得那些听起来真的很过分。 ——他根本没有把你看做一个真正的人。这一点上和他的父亲没有区别。 谢砚没有回复。 过了会儿,新的消息又来了。 ——好啦我不说他了。 ——你是当事人,你肯定比我更了解他 ——但你也要多在意自己的心情啊 ——我认识的兽化种不多,但都是很温柔善良的人。这个世界的偏见和误解太多了,要是你们身边最亲近的人也能更包容你们就好了。 谢砚又拖了会儿,才回了一句。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身侧的银七发出了不屑的声音。 “学得像不像?”谢砚问他。 银七没好气:“像什么。我根本不会跟她聊天。” “那不一样,你现在受了感情的伤,很苦闷,迫切需要找个温柔又善解人意的对象来抒发。”谢砚说。 “那也不会。”银七说,“没什么好说的。” 谢砚打字的手不由地停了一下。 他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银七在嘴硬。 他的小野确实不是一个习惯倾诉的人。被送去保护区后,他就把所有的不甘和苦闷埋在了心底,从不曾向任何人提起。 谢砚没有说什么,因为钟清铃又发来了新的消息。 他尽力模仿着银七的寡言少语,又故意给钟清铃留下了足够的钩子,一来一去,话题还是逐渐深入起来。 银七看了会儿,觉得无聊,懒得再理会他,闭上眼小憩。 就这么过了许久,当他睁眼再次看向自己的终端屏幕,发现谢砚正在给钟清铃发送:无所谓,反正他打我也不疼。 再往上那一条更令人匪夷所思。 ——他也不是经常打我。 “什么东西?”银七瞪大了原本还带着几分睡意的眼睛,“你在演什么?” 谢砚对他“嘿嘿”笑了两声:“你再睡会儿。” 银七表情凝重地瞪着他手里的终端,见他手指灵活地又输入了一行文字:和之前那些相比,这是小事。 银七蹙着眉,一把将他手里的终端夺了回去。 “之前哪些?”他沉着脸划动屏幕,很快面色铁青。 谢砚有点心虚。 趁着刚才银七休息,他一顿发挥,把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极为自我中心的超级大烂人。 给自己泼脏水的感觉很神奇,并不委屈,反而很暗爽。 相较之下,银七的形象虽然屈辱,但至少无损于道德。 可惜,当事人表现得难以忍受。 “我是傻子吗?”他问谢砚,“你说的那些,我和一条狗有什么区别?” 谢砚清了清嗓子,没有试图和他争夺终端,只是略微调转了角度,从原本靠在他身侧,转为了倚在他怀中。 “……别来这套。”银七说。 “你带我进来的时候,有没有打过什么坏主意?”谢砚问。 话题跳转太过突兀,银七瞬间哑了。 “没有吗?”谢砚笑着在他胸口蹭了蹭,“我倒是想了不少。” 他仰起头,在银七的下颌处亲了亲,眯着眼笑道:“比如像这样的事。” 银七的喉结就在他的脸侧,此刻不自然地滚动,发出细微的吞咽声响。 自从银七恢复意识,他们每天都会见面,但从未有过牵手以上的亲昵互动。 方才的碰触对谢砚而言早就习以为常,但对银七而言,却是从未有过的亲近。 察觉到兽化种显而易见的动摇,谢砚抬起手来,轻抚他的面颊,蛊惑道:“再把头低下来一点,好不好?” 银七的嘴唇动了动,照做了。 当他们的嘴唇重合在一起,谢砚清晰地感受到按在对方胸膛的掌心下剧烈的鼓动。 虽然脑中的记忆已经模糊,但银七的身体却显然还熟悉一切。 他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唇齿间的侵略却又无比熟练。 强烈的违和感让谢砚感到十分新鲜,不由得和跟着亢奋起来。 直到银七手中的终端又发来消息的提示音。 谢砚很自然地接过终端时,银七警觉地睁开了眼睛。 但与他预料中不同的是,谢砚并没有立刻去回复消息,只是把终端放在了一旁,又抬起双手,搂住了银七的后颈。 银七很干脆地把他整个身体都抱了起来,放在了自己的腿上。 这是一个谢砚已经非常熟悉的姿势。 他捧着银七的面颊,含着笑轻声问:“如果我真的像那样欺负你,你会怎么办?” “……你试试。”银七说。 谢砚笑意更浓,摇了摇头:“我舍不得。” 当他们的嘴唇再次紧贴到一会儿,一墙之隔忽然传来令人无比扫兴的声音。 先是“砰”一声关门声响,接着是脚步声和一些杂音。 那之后略微安静了一小会儿,响起了一阵熟悉的电子合成音效和罐头笑声。 听起来,像是在刷短视频。 谢砚迟疑:“这里隔音那么差吗?” 银七眼神闪躲,不置可否。他明显不想停下,手指已经爬到奇怪的位置,跃跃欲试地想要往里探。察觉到谢砚的闪躲,他低声道:“小声一点就没关系。” 谢砚哭笑不得,想配合,但犹豫了会儿还是说道:“经验告诉我,不太可能。” 银七一手揽着他的后腰,另一只手捂住了他的嘴。 谢砚微微仰起头,抿着唇,被这兽化种啃了会儿脖子,又听见隔壁传来一阵劲爆鼓点。 也不知这条短视频究竟是什么内容,那人连看了好几次。 终于刷走后,立刻是一声“家人们谁懂啊”的大喊。 谢砚“噗”一下笑出声来。 见银七面露不悦,他拉开了银七依旧捂着自己的手掌,安抚似的在银七的面颊上亲了亲。 “你也不希望被别人听见我在那种时候发出的声音吧?”他问。 他说着,又拉住银七的手,按在了自己的小腹靠近肚脐的位置。 “你每次都能顶到这儿,”他告诉银七,“我忍不住的。” 说完,房间里只剩下隔壁传来的短视频声。 谢砚低下头,指着银七身上的某一处,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别比划了,下去。” 银七深呼吸,仰起头,又用手遮住了半张脸。 谢砚则忍着笑,又一次拿起了银七的终端,在他怀里挑了个舒服的位置,继续造谣起来。 两天以后,谢砚用银七的终端主动向钟清铃发去了见面的邀请。 理由是,又吵了一架,很心烦。 钟清铃立刻答应了。 虽说上一次表演争执时银七基本毫无主观能动性,但谢砚并不担忧他的临场表现。 沉默、叹气、和简单的“嗯、啊、哦”,他叮嘱银七,只要做到这些就已经足够。 其他的,交给远处的自己即可。 晚上八点,银七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出发去了约定好的地点——那个曾经钟清铃和蓝玉交换图书的小花园。 小花园斜后方有一栋四层楼高的建筑。 谢砚提前让银七破坏了顶楼的门锁,到了约定时间,他戴着帽子和口罩,揣着望远镜,悄悄埋伏在了上面。 仅从声音,要判断现场状况终归会有难度。看在眼里,才能更及时地做出应对。 “你能感觉到我在看你吗?”他通过耳机询问已经坐在长椅上的银七。 银七没有抬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不信,那么远,”谢砚笑道,“你在唬我吧?” 银七不置可否。 没一会儿,钟清铃也准时出现了。 谢砚趴在栏杆上,歪着头,听着底下那对年轻男女的对话,感觉怪无聊的。 真亏钟清铃对着这样的银七也能硬扯,和朝着木头念经有什么区别。 正看着,沉默了许久的银七忽然从口袋里掏出终端,开始输入文字。 “怎么了,有人找你?”钟清铃问。 “听你说这些,我突然有点想他。”银七说。 钟清铃一时无语:“你在开玩笑吗?” 谢砚的手机收到了一条消息。 点开后,他心头一紧。 ——楼顶上还有别人。 “真的假的?”谢砚低声问道,“……你不会是在故意吓我吧?” 他说着回过头去,并不算宽敞的平台几乎一目了然,唯一的障碍物,只有角落的入口处。 “真的。”银七假装回应钟清铃,对他说道。 谢砚咽了口唾沫,朝着入口的方向小心翼翼的走了两步。 下一秒,视线中的入口处房顶上闪过一道黑影,紧接着,一个娇小灵活的身影仿佛魔术一般凭空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谢砚终究是个普通人,惊讶中下意识开口:“你——” “嘘——”已经逼近他跟前的祝灵竖起一根手指,贴在了唇边,“这里安静,声音会传得很远。” 谢砚抿住了嘴唇,不等发问,却见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轻巧地跳上了栏杆,低头向下看去。 “……你在捉奸吗?”她问谢砚。 桃白百 谢砚:钟清铃对着这么跟木头也能一个人叭叭那么久,真是个人才。 银七:……(默默瞥他,欲言又止)(算了) 73.信息交换 “……被你发现了,”谢砚轻声说着,也靠在了栏杆上,反问道,“你呢?” 祝灵并不回答她的问题,低着头盯着那两人看了好一会儿,说道:“他们好像在说你的坏话。” “是啊,我很可怜吧,”谢砚幽怨地叹了口气,“大晚上的,你是专程来替我打抱不平的吗?” 祝灵在栏杆上站直了身体,撇过头看他一眼,不置可否。 “……不可能吧,”谢砚冲她笑了笑,“钟清铃确实有问题,对不对?” 这是很简单的推论。 祝灵会现身,无疑是知道自己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存在,并且觉得自己没有隐瞒的必要。 与此同时,她也该知道,仅凭自己的能力,根本不可能捕捉到她暗中观察的气息。 若她盯梢的目标是银七,那又未免有点太轻敌了。 眼下一共也就三个人,排除完了他们两个,那就只剩下钟清铃了。 “我不知道。”祝灵说,“也许有,也许没有。” 谢砚蹙起眉头,一时也无法判断她的言下之意。 沉默了会儿,他问道:“程述现在怎么样了?” 祝灵还是沉默。 她始终低着头,昏暗的光线下,微卷的短发遮住了她的大半表情。 这是一个不需要她用假笑维持基本礼貌的场合。 她的唇线和下颌都紧绷着,看似心中正纠结着是否要做出某种决定。 “你愿意现身,可见对我抱有一定程度的信任,”谢砚不再同她开玩笑,表情语气都变得正经起来,“我们怀疑钟清铃有问题,之前的事件她很有可能也是知情者。我在给程述的报告中提到过这一点,但融管局始终没有任何行动,所以我们才尝试自己接触她,想要得到一些证据。” 他交代得非常具体,这是个有点冒险的行为。 最坏的结果,祝灵出现在这儿,是因为她和钟清铃根本就是一伙儿的。 谢砚选择信任,除了祝灵身为兽化种的身份外,更多只是出于一种直觉,想要赌上一把。 “我没听程述提起过,”祝灵翻身下了栏杆,轻巧地落在了地面上,“……这次的案子,我几乎全程都被排除在外,知道的细节不多。” 见谢砚面露惊讶,她抬起头,苦笑了一下:“我现在不是以融管局调查员的身份在和你说这些。” “你也被停职了?”谢砚问。 “毕竟在名义上,我是程述的搭档,”祝灵说,“……真是被他害惨了。” “他到底怎么了?”谢砚问。 “你应该已经看到新闻了吧?”祝灵说,“那个落马的老头,是程述的师父。程述是他一手带起来的、最嫡亲的派系。” 融管局的内部斗争比谢砚想象中更复杂,祝灵说得十分简略,依旧听得谢砚眉头直皱。 相较于那些围绕着权力的明争暗斗,谢砚更在意的,是隐藏在故事背后的零星线索。 祝灵说,那位副局长向来刚正不阿,因为过于正直,一直以来遭到很多人的记恨。这次突然被查,虽让人意外,却也是有迹可循。而融管局在这突如其来的震荡过后,原本正在查的案子中有不少都被搁置下来。 谢砚所在学校这一连串的事件,就是其中之一。 程述作为案件的负责人被停职后,根本无人接手,眼下内部一片混乱,再这么拖下去,极有可能会不了了之。 “所以,你私自行动,是单纯不想让之前的辛苦白费,还是……出于正义感?”谢砚问。 “应该说是出于……好奇心吧,”祝灵说,“很奇怪,看起来不过是一群大学生在胡闹,却好像无形中有一只手,一直在阻止我们继续深入。” 谢砚不由得跟着感叹了一句:“确实,拖得那么久,让人忍不住要怀疑程述的能力。” 祝灵垂着视线看着楼下,没出声。 谢砚观察着她的表情,试探着又说道:“如果不是能力的问题……那就是态度问题了。或者说,立场问题。” 这一次,祝灵答得很快:“我不觉得他是那种人。” “你们认识很久了吧?”谢砚问。 “……倒也没有,”祝灵摇了摇头,“我为融管局工作,也不过才两年半。” “但你很信任他,”谢砚猜测,“所以,你被停职后选择私下继续调查,根本目的……是想要证明程述的清白,对吗?” 祝灵点了点头,之后又迟疑了会儿,才说道:“我们这些兽化种,对融管局而言,只是方便的工具罢了。但他不是这么看待我的。” 谢砚忽然笑了起来,朝着楼下示意道:“你选择相信我,告诉我这些,也是因为看得出我有多在乎那家伙,是不是?” 她不喜欢人类,但又不得不为人类所用。 可在因此而心生抵触与不屑的同时,却还是轻易地被人类付出的那一点点温柔所打动。 “就算只是为了他一个人,我也会尽我所能。”谢砚说。 他知道,不只祝灵,银七也能听见。 他依旧坐在长椅上,听着钟清铃的安抚,时不时按照他编排好的剧本随意地搭腔,好让这女孩继续演下去。 在谢砚的深情告白过后,他依旧保持着安静。 祝灵不置可否,只是笑了笑。 谢砚并不在意,继续说道:“好了,既然已经明白了彼此的立场,接下来,交换一下情报吧?我有一件很在意的事,关于蓝玉——就是之前袭击过我的那个兽化种。不久前去研究院时,我发现他已经被人带走了,你知道这件事吗?” 祝灵闻言显得有些惊讶:“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打听到的消息,应该是在五月八号,”谢砚说,“据说带走他的是融管局的人。走了正经流程,那应该是有记录的。”他说完顿了顿,用并不确定的语调补充,“带走他的人,外貌和程述好像有点接近。” 祝灵缓缓点头:“……我会去打听一下。”然后她问,“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 “何思茂和郑有福有交代什么吗?”谢砚问。 “郑有福说了不少,”祝灵告诉他,“他承认自己对兽化种有仇恨心里,当初是被何思茂怂恿,才申请成为b型兽化种的监护人,目的就是为了方便控制兽化种,在学校里制造骚乱,引起普通学生对兽化种的抵触情绪。” “我跟他接触过,他对蓝玉的感情似乎还挺复杂的。”谢砚说。 “嗯,在真正和蓝玉相处过后,他很快就后悔了,想要退出,”祝灵说,“但何思茂威胁他。这次的事件,他原本也不想参与。当然了,这全都是他的一面之词。何思茂全盘否认,说压根不认识蓝玉,和白戍则是很亲近的朋友,更不可能加害。” “理论上,要查清究竟是谁在说谎,应该不难吧?”谢砚有些唏嘘,“但现在这件事完全没人管了,是吗?” “你呢,有什么能告诉我的吗?”祝灵问。 谢砚看向楼下的两人。 在他们对话的同时,钟清铃依旧很热情地在安慰着“消沉”的银七。 “……只有一些猜测,”谢砚说,“如果钟清铃真的有问题,那银七在她眼中就是一个送上门的靶子。只要创造契机,或许就能诱惑她下手。” 祝灵有些刻意地问道:“就不怕他会有危险吗?” “老实说,除了研究院的混账检测报告,我想象不出现在这世上还有什么能为难得了他。”谢砚抱怨。 “有的,”祝灵提醒,“还有兽化种社会信用积分。” “……” 谢砚一时语塞。 耳机里传来钟清铃的声音:“你总算笑了。” 谢砚没好气地冲着楼下因为他们此刻的对话而偷笑的银七嘟囔:“你以为这是别人的事吗?” “这项圈还挺好用的吧?”祝灵说。 “好用,但有个小问题,”谢砚趁机提出了自己一直以来担心的事,“不知道我们的对话还会被谁听见。” “唔……至少现在,没别人,”祝灵说,“秘钥在程述手上,但他现在没有权限,根本进不了系统。” “那就好,”谢砚略微放心了一些,说道,“继续刚才的话题吧。我希望能为她创造出一个最合适的下手契机。” 桃白百 关于银七在脖子上挂头戴式耳机的操作 真的没有人好奇嘛 他如果真的想戴,要怎么固定啊…… 74.另辟蹊径 虽然银七在楼下也能通过耳机清晰地听见他们的对话,但毕竟他本人才是最危险的当事人,谢砚觉得还是有必要一起讨论。 哪怕银七全程不开口,人总是要在。 又和钟清铃聊了会儿,银七主动提出要送她回宿舍。 天色已晚,钟清铃这次没有拒绝。 谢砚和祝灵在楼顶等了大约二十分钟,期间听见钟清铃主动提起了自己失踪多日的男友。 “我和思茂在一起的时候,总是他说我听,”她的语调带着感慨,“他总是有特别多的想法想要跟我分享,但对我在想什么,好像并不是很在意。” “这么多天了,你不担心他吗?”银七问。 “当然担心啊,”钟清铃说,“警察有信息也不会告诉我,毕竟我又不是他的直系亲属。只能自我安慰,至少他现在应该没有危险。但晚上还是会担心得睡不着觉。” 银七咕哝了一句:“看不出。” “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比较放松吧,”钟清铃说,“也不知道为什么,对着你,我就有特别多的话可以说。” 银七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终于来到楼顶,见到早已等待的两个人,银七的脸色很不好看。 “无聊死了。”他抱怨。 谢砚看着他毫不掩饰的烦躁模样,心想着:我还以为你特别吃茶言茶语这一套呢,怎么,原来不喜欢吗? 那我之前每次尝试,怎么都那么有用? “早点解决吧,不想再这么浪费时间了,”银七斜倚在了对他而言略显低矮的栏杆上,“你们打算怎么做?” “要为她创造下手的条件,首先,我们要确定她的具体手法。”谢砚说,“以白戍为例子,何思茂对他使用了镇定剂之类的药物,让他陷入了半昏迷的状态。” 不久前的骚动,现场的返祖素浓度颇高,事后却从未听闻还有别的兽化种受到影响,可见开阔环境下这东西并没有那么容易起效。 若不然,那些人想要制造骚乱,大可在室外无差别投放返祖素。 但若要在相对密闭的空间中有针对性地对某一兽化种使用,又有可能会面临风险。 当兽化种陷入发狂的状态,下药者根本保障不了自己的安全。 同时,要保证兽化种在陷入疯狂后引起骚乱,附近必须有人流,并且越密集越好。 把白戍带去居民区,无疑就是出自这样的考量。 所以,何思茂选择先把人药倒。 “根据夏医生所说,当现场的返祖素大量释放后,原本半昏迷的白戍立刻清醒了过来,”谢砚分析,“那是不是意味着,他们把返祖素当做一种唤醒剂在使用?当初银七在仓库里,嗅到了返祖素的气味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始失控。当时空气中的返祖素浓度应该是偏低的。综合起来,他们只需要先用镇定剂把人药倒,安置在空气相对不流通的环境下,在兽化种身上留下会缓慢低浓度释放的返祖素,再离开,就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证自己的安全。” 郑有福的宿舍离入口处不远。若非夏予安的意外出现,何思茂大概会把人提前安置在楼道。 当白戍因为吸入足量的返祖素而清醒过来,疯狂中自然会寻到出口。 时间安排得当,必然会遇到大量下班或放学的住户。 后果不堪设想。 谢砚深吸了一口气,转向了祝灵:“当初对蓝玉,应该也是用了类似的手段吧?”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祝灵显得有些无奈,“理论上,我们应该早就掌握实质性的证据。但……没有,我不知道。” 谢砚苦笑,摇了摇头,继续说道:“说起来,对蓝玉使用镇定剂特别方便。”他看向了银七的颈环,抬手在自己后颈对应的位置点了点,“他身上自带,只要郑有福在手机上简单操作,即使隔得再远,也能立刻让他陷入昏迷。” “不太可能,”祝灵提出反对意见,“监护人操作使用镇定剂,后台会留下记录。但我们事后并没有发现这种痕迹。” “记录能手动删除吗?”谢砚问。 祝灵闻言迟疑了片刻,有些艰难地答道:“那需要很高的权限,而且需要通过区域督导的审核确认。” 没有人接话,现场陷入了古怪的沉默。 “使用项圈只是一种假设,”谢砚不想让祝灵为难,切换了话题,“现在的问题是……如果推论没错,钟清铃就会先使用镇定剂或者类似效果的药物。”他的眉头蹙了起来,显然是不太乐意让银七承担这样的风险。 银七倒是一派轻松:“无所谓的,那对我也没用。” 面对谢砚诧异的眼神,他有些不理解:“你忘了吗?几乎所有药物在我身上都不起效。所以研究院才会没完没了。” 谢砚轻轻“啊”了一声。 真是关心则乱。 研究院之所以纠缠不放,正是因为在检测中发现银七的免疫系统依旧没有任何改善,与谢砚所称“药物起效”完全违和。 也就是说,除非同时附有谢砚的血清,否则镇定剂即使能发挥作用,也会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代谢干净,银七也会立刻恢复清醒。 他简直就是一个天选的最佳诱饵。 虽然还是有些不放心,但谢砚并没有继续执着于此,继续说道:“接下来的问题是,我们的目的不仅是为了证实对她的怀疑。在融管局完全不作为的前提下,要怎么才能让在这个过程中取得的证据发挥应有的作用,这是必须要考虑的。” 要不然,辛辛苦苦抓了现行,最终依旧可能不了了之。 嫌疑人逮了一箩筐,不查、不审、不判、不公开,就干拖着,与现在没有任何差别。 “你什么也做不了吗?”银七问祝灵。 祝灵无奈极了:“我现在的状态,如果被发现还在调查,严格来说就是违纪。” “你在融管局有靠得住的朋友吗?”谢砚问,“我是说,除了程述以外的,还在职的。其中有没有能帮上忙的?” 祝灵沉默。 谢砚心想,人缘好差。 “兽化种的朋友也没有吗?”他不死心地追问,“像你这样的调查员,在融管局内部应该不少吧?” “……给我点时间。”祝灵说。 “嗯,好。如果这个问题不能解决,那暂时就不宜行动,”他说,“好在,我们也不需要提防她突然下手。何思茂搬得动昏迷的白戍,钟清铃可搬不动这个大家伙。只要银七不配合,她基本上不会有机会,主动权完全在我们手上。” 短短两天以后,祝灵带回了一个不太妙的消息。 拜托融管局官方人员协助的方案,基本上不可行。 “我只是稍微打听了一下,居然传到了程述的耳朵里,”她看起来有些心烦,气压比两天前低了很多,“他专程来联系我,让我别再插手了。” 视频另一端的谢砚沉默不语。 两人都安静了会儿,祝灵欲言又止:“还有一件事。” “怎么?”谢砚问。 “你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吗?”祝灵神情紧绷,显得有些难以启齿,“这次被查的副局长,为人作风正派。我一直很奇怪,就算要陷害,肯定也要能拿出切实的证据才行。” “你是说,怀疑有人制造伪证?”谢砚问。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说……这次其实是他身边极为信任的亲信告发了他,”祝灵声音干涩,“到时候,那个人也会上庭作证。” 谢砚心中隐约有了猜测,试探着问道:“你知道是谁吗?” “我……”祝灵舔了舔嘴唇,纠结片刻,摇头道,“我不知道。” 但谢砚知道,她心中其实已经有了一个名字,只是不愿意接受。 谢砚很有耐心地等她整理了一会儿情绪,然后才问道:“在你眼中,程述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祝灵没有回答。 漫长的沉默,让气氛变得更为压抑。 谢砚忽然冲她笑了一下:“我这两天琢磨了一下,其实也不一定非要依靠官方。我们现在之所以要做这些,不就是因为融管局根本靠不住么?” “你打算怎么做?”祝灵问。 “归根结底,我们眼下最迫切解决的问题,是舆论困境,”谢砚说,“我原本觉得,打破这个困境最好的方法是等案件取得进展,自然可以拿着真相拨乱反正。但其实……这并不是唯一的路。融管局现在内部斗争如此激烈,很多人压根也不相信官方的信息。所谓的真相不是我们的目的,而是一种手段,”谢砚顿了顿,“而大多数人更期待的,其实是一出精彩的好戏。” 祝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我们只是普通人,抓到现行,获得证据,融管局也不见得会认,会去追查,”谢砚说,“但如果,有无数双眼睛同时见证了她下手的那一刻呢?” 祝灵挑起眉来。 “有一个特别简单的方法,可以解决我们当下所有的烦恼,”谢砚说,“为她开个直播。” 桃白百 性感(?)男主播即将上线。 75.男主播上线 在正式告诉祝灵这个想法之前,谢砚已经提前注册好了自己的直播间。 因为打算真人出镜,所以账号用了自己的实名。 这是一个非常大胆的操作,在实际行动前,他没有和任何人商量。 宋彦青曾对他说,他能做很多事。 谢砚当时下意识地回避了这句话,之后心里却一直在默默地反刍。 那些隐藏在案件下的暗流比想象中更复杂,他暂时无法窥得全貌,但若始终置身事外,必然永远也不可能见到真正的答案。 沈聿说,希望他能作为一个普通人生活。 但从出生在gaia的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了和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人是不同的。 随波逐流,或许也能糊涂过完这一生。 但他身体和灵魂的另一半,并不能像他一样活得那么轻松。 现在的银七,连回归课堂这样的小事都困难重重。 谢砚对此无法释怀。 想要用直播记录下钟清铃的作案过程,首先肯定得保证直播间里有一定的观众。 这需要提前一段时间开始准备。 向祝灵提出想法的当天,谢砚在自己的校内社交平台上发布了一则文章,大意是想要通过直播和大家聊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他隐晦地强调,自己还知道一些小道消息,也会趁这个机会告诉大家。 末尾,他留下了自己的直播间地址和计划的开播时间。 作为兽化种伤人事件的当事人,谢砚曾经所发布的视频在校园内传播度甚广,本人也有一定的知名度,此时突然发声,吸引了不少眼球。 他的文章被转发了上百次,当天晚上,从未正式开播过的直播间已经有了两百多名关注者。 这个数字不算多,但作为一个开始,已经很够用了。 第二天,到了正式开播时间,谢砚准时坐在了电脑屏幕前。 就像之前录制视频那样,他很精心地打理了自己的造型,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整洁,乍一看显得真诚又无害。 直播间里观众不算多,一半以上都是忒休斯学会的成员。 现有的融合法案规定a型兽化种不得遮挡自己的体貌特征,但实际到了网络上,兽化种的账号可不会被额外标识出来。 托了他们的福,在那之后大约两个半小时的直播里,虽然也有不少恶意捣乱的,但整体氛围被控制得非常不错。 谢砚是个很擅长讲故事的人,一些平平无奇围脖小吃一团的小事,从他嘴里说出来,也能变得颇有趣味。 直播开始,他先讲了社团成员小兔不久前的遭遇。 那只可怜的长耳兔在他的描述中显得尤为柔弱可怜,纯真且无辜,却被心怀恶意的学生言语羞辱,乃至上升到肢体暴力,留下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我不觉得那些人是出于正义感,”谢砚对着镜头,表情透出一丝哀伤,“他们只是唯恐天下不乱,想要趁着这个机会发泄心中的暴戾,打着正义的旗号欺负弱小。我的那位朋友,就是你们知道的那个狼型兽化种,他从来没有过类似的遭遇。为什么呢?是因为他看起来更善良、更安全吗?想必大家心里都有答案。后来我们一路护送垂耳兔回到宿舍,那些原本咄咄逼人的家伙一见到他,立刻主动散开了。”谢砚对着镜头苦笑了一声,“就是因为这件事,让我觉得有必要站出来说点什么。不只是对广大的普通学生说,也要对受了委屈的兽化种学生们说。其实不分是非黑白、趁机伤害你们的只是一少部分人。此刻在直播间听到这个故事的学生,会有幸灾乐祸、觉得那几个人做得对、还该变本加厉的吗?可能有,但一定是极少数。绝大多数人会同情他,可怜他。因为归根结底,大家现在的情绪不是仇恨,而是不安。他们只是害怕,担心自己受到伤害罢了。发现没有?两边的心情其实是差不多的。但善良的人之间彼此畏惧,隔阂久了,就会催生更多的误解,最终酝酿出仇恨。看我这个直播兽化种朋友不少,我希望大家也可以理性地看待这件事,大多数人对你们没有恶意。” 这话说完,弹幕里普通学生纷纷赞同,可有些兽化种学生不太高兴,嚷嚷着:“可我们也没做错什么啊。” “是啊,明明大家都没有做错什么,是什么让我们起了争执呢?”谢砚叹气,“我一直觉得奇怪,返祖素的谣言,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有任何切实的证据吗?我查了很久,没找到任何可靠的官方信息。从头到尾,除了有学生受伤外,一切都只是猜测吧?前几天在居民区的事件,甚至连是不是真的有兽化种参与我们都不知道。我统计了一下,网络上现在流传的至少有七八版本。大家看一下公屏……是不是很多都彼此矛盾?但每个人都言之凿凿,说得好像是亲眼见到的一样。现在在网络上发布这样一则信息,根本不需要任何成本。会不会是有人在利用这件事,煽动大家的恐慌?”他顿了顿,皱着眉,一脸若有所思,“真的很奇怪,大多数人其实都应该具备这种程度的判断力和辩证思考的能力,但还是被引导了……我怀疑有人在背后操纵,而且手段相当的高明。” 直播结束,谢砚收到了祝灵发来的消息。 ——以后你说什么我都不会随便信了。 谢砚苦笑。 ——别这样,我们是同一边的。 整场直播,观看人数高峰也不过四百多人,但结束后,直播间的订阅人数翻了个倍。 在下播前,谢砚告诉观众,他其实还有一些内幕小道消息,只是不知道能不能透露,需要先与相关人士沟通一下。如果可以,等下次开播会跟大家仔细聊聊。 下次开播的时间,定在了两天以后。 整场直播还算顺利,至少谢砚自己非常满意。 可是银七很不高兴。 他没有手机,平日里使用的是学校发放的个人终端。 那台设备内置所有校园生活所必须的程序,但不能随意安装不在信任名单中的其他app。 也就是说,他压根看不了直播。 谢砚是在家直播的,他现在也进不去谢砚所住的小区,无法在旁边直接观看。 最不幸的是,这个孤僻大王,身边压根没有一个可以借他手机的朋友。 对于谢砚到底在直播间说了什么,他一概不知。 第二天下午,当谢砚拿到他的终端,破天荒发现他居然在和钟清铃的对话框里自发的回复了两条。 当钟清铃询问他对于这次直播的看法时,他非常不耐烦地说道:没兴趣,不看。 钟清铃又暗示他:他在直播里和私下对你的时候完全像是两个人呢。 银七回复:很烦,不想说。 “很烦吗?”谢砚靠在他胸口,问道,“是看见我烦,还是看不到我才觉得烦?” 银七没好气:“公开发声,你考虑过后果吗?” “如果我什么都不敢付出,那就什么也得不到,”谢砚说着,对他露出笑容,“这个世界不会像你这样无条件地倒贴我。” 银七冷酷地甩着尾巴:“我也不会。” 谢砚耸了耸肩,又看了一眼他和钟清铃的对话窗,小声嘟囔:“她该急了吧。” 谢砚在直播中试图完全抹杀返祖素和兽化种伤人的存在。 漏洞很大,特别容易被反驳。 不管现在能得到多大的认同,只要再出一次兽化种伤人的事件,就会被彻底攻破。 谢砚在那之后又直播了几次,反响十分不错。 流量变大以后,直播间里反对的声音也多了不少。 谢砚总是能精准地挑中一些最为可笑的抨击言论,四两拨千斤地回复过后,还要时不时地装一下可怜。 短短一周以后,他的直播间订阅者居然已经突破了五位数。从直播弹幕来看,其中有相当一部分压根不是本校的学生。 在这期间,钟清铃约了银七三次,谢砚统统替他拒绝了。 他需要她变得更着急,并且不想失去对他们见面地点的主动权。 当钟清铃又一次诉苦,说何思茂至今没有消息,谢砚操作着银七的手机,主动提出可以陪她散心。 地点,就约在学校中心湖边的小花坛,下午三点。 那地方很特别,曾经是学校情侣约会的热门地点。 去年年底,附近新建了几个室外篮球场,建筑垃圾堆了一地,事后虽然清理干净,但草地泥土被弄得坑洼不平,至今尚未彻底修复,不宜行走。 加上不远处的公共卫生间近日下水管道出了点问题,时不时会冒出一些古怪的气味,所以很少有人靠近。 这是谢砚为钟清铃精挑细选的,最完美的场地。 周围大片树木,视野狭窄,还立着一个已经被废弃的保安哨亭。 不仅如此,那片区域没有监控,来往道路错综复杂,只要有心,完全可以不留痕迹地进出。 而只要再往前走不到二十米,篮球场上到处都是人。 若她这都不下手,那谢砚完全可以相信她是清白的。 但在过去这段时间的接触中,他已经很确定,那是根本不可能的事。 桃白百 剧情太多写得我有点虚脱了 明天休息一下 后面的内容不多了,现在细纲看起来稍微有点松散,我试试重新调整调整。 76.一段直播切片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谢砚休息了两天的直播间亮了起来。 出现在屏幕上的画面看起来和平日有点不太一样。 谢砚穿着一件款式简单的卫衣,漆黑的短发乖巧地落在额头,眉眼依旧温柔,除了耳朵里多了一个耳机,乍一看没什么变化。 “嗨,”谢砚有些刻意地压低了声音,靠近屏幕,笑得眯起眼来,“发现有什么不同了吗?我今天不在家,用的是手机。” 他说着稍稍拉远了镜头,露出了背景中略显斑驳的灰色墙壁,接着又左右转了转身,画面角落出现些许茂密绿植。 “哇,我提前开播,居然已经有那么多人啦……”谢砚眨了眨眼,笑意更浓,“太捧场了吧!我每次就干坐着叨叨,也演不出什么花活儿,一直担心大家会觉得无聊。” 他说着也不知是在哪儿坐了下来,靠在了背后那片看起来不怎么干净的墙壁上。 “今天特地穿了一件不怕脏的旧衣服,嘿嘿。上次说可以给我投搞嘛,我这两天收到了一些,已经整理好了。”他低着头,也不知是在忙碌什么,“没想到还有校外的朋友给我投搞呢。有些内容看得我还挺唏嘘的……现在时间还早,等待会儿人多了,我再给大家分享。” 片刻后,他举起了手上的东西:“看,我打印下来了。因为今天用的是手机嘛,这样方便一点,不用切换。……对啦,我就是落后,怎么更方便,你们教教我呗。嗯?为什么用手机?你们忘啦,我上次不是答应说要开户外直播吗?” 谢砚眯着眼看了会儿弹幕,又转了一下镜头:“真的是是户外,我家以外都是户外。有同学能认得出是哪儿吗?哎呀,我也知道有点敷衍,但是……”他露出了为难的笑容,“凑活一下嘛。其实……我这几天收到了一些不太好的私信。之前没说,是不希望大家担心。嗯?不开户外也可以?……话是这么说,可是我都答应了嘛,凑活一下咯!”他说着露出了有点得意的表情,“这个地方可是我精挑细选的,大家可以猜猜我现在在哪里,猜到了……也没奖哈哈。在我下播以前如果找到我,嗯……奖励也只有让你一起上个镜了。” 谢砚放下了手中的纸:“两点半开始读投搞吧,现在先闲聊一会儿好了。啊?上次说的那个?哪个?……哦,哈哈哈你们对这个感兴趣啊……嗯,银七他脾气真的是蛮好的。对,银七就是我那个朋友,那个看起来有点凶凶的狼型兽化种。” 谢砚单手支着下巴,微微歪头:“不怪你们,他长得确实很引人误解。别说普通人怕他,很多兽化种朋友也怕他的。尤其是食草类的,直播间里如果有的话,应该知道我的意思吧?哈哈哈哈对吧,你们看。” 他笑得眼睛眯成了缝儿:“嗯,我上次说,小兔因为被那些人围堵,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嘛。后来我们俩赶过去,他一看见银七,吓得垂下的耳朵差点儿立起来了,气氛好尴尬。……不是,不要说他啦,兔子看到狼能不怕吗?他虽然很紧张,但还是很有礼貌的。路上一直缩得小小的不敢说话,分别的时候说了好多谢谢。银七?……他自称是不介意,我会安慰他的啦。其实很多时候就是这样的,大家相处不好,只是因为太陌生了。很多担忧和恐惧都是因为不了解,人对着不熟悉的东西很容易胡思乱想的。你们下次在学校里见到银七,试试看主动跟他打个招呼呗!啊,不过他也不一定会回应你,这个人有点害羞的,虽然他不承认。然后别人就会以为他很装。我也是认识他才发现的,有些人会显得不好相处,纯粹是因为脸皮薄。不过e人朋友可别故意去欺负他啊!” “几点啦,我看看……还早嘛,”谢砚低头确认了一眼时间,“今天人好多呀,不知道今天直播间峰值人数能不能破四位数!哈哈哈我知道还差得远,别拆我台嘛!不过弹幕太多的话,我会来不及看,现在这样也挺好了。嗯?食堂?不是啦……不信你去食堂找找看呗。我怎么会在那么容易被人发现的的地方啊。银七?嗯……好啊,下次如果他在,我就做个正经的户外直播。银七是我的外置胆子。他今天有事,所以我很理智地决定缩起来。” 谢砚说着,一脸遗憾地叹了口气:“我哪知道什么事啊,他神神秘秘的,说有朋友约他出去。对啊,他当然也是有其他朋友的,你们在说什么呢!” “真的假的?你们也会保护我吗?那……”谢砚的镜头晃动了一下,似乎是站起身来,“我再挪一步,就挪一步哦。”他平移了一点,很快停了下来,“好了好了听你们的,不动了不动了。能猜出来是哪儿了吗?” 画面上除了那堵墙,还出现了半棵树。 树木高大,枝叶茂密,遮挡住了后方所有景物。 谢砚很快拉回了镜头,画面里只剩下他那张干净又漂亮的脸蛋。 “我刚发现,这里好像好像没锁,可以上去欸……”他语调中透着惊讶,“你们稍等哦……” 一阵陈旧铁门的吱呀声响过后,谢砚进了什么地方,镜头忽地暗了下来。 两秒后,摄像头自动重新调整了白平衡,谢砚的面孔再次变得清晰,但身后的环境却有了大变化,身后是狭窄的楼道。 当他开口,隐隐带上了回音。 “不知道这里能不能上来……朋友们,现在是不是有点儿户外直播的感觉了?虽然这里严格来说是室内。这样好像在探险哦……”他正在上台阶,声音微微带喘,“哇到处都好脏,感觉好久没人进来了。我们学校居然还有这样的地方啊……” 他上下打量了会儿,视线重新回到屏幕,忽然愣了一下:“欸?啊呀……对哦,”他低头,“我打印好的纸呢!” “……难得糊涂嘛,别笑我啦!”谢砚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没事的,这儿附近根本没什么人,放在那里不会丢的。我待会儿再下去拿就好了。时间还早,我们先上去看看。” 伴随着略带回响的话语声,是背景中的脚步声响。 “不是,你们别吓我啊,本来我一点也不害怕的,”谢砚不安地舔了舔嘴唇,大白天的,还是在学校,能有什么危险啊……啊,你们看!” 屏幕忽地一亮,谢砚原本朦胧的面容也变得清晰起来。 他的脸上露出了舒畅的笑意:“我就说没什么危险。这里除了一点垃圾,什么也没有,但是风景还挺好的呢!三面都是窗,可亮堂了。”他抿了一下嘴唇,显得有些迟疑,“给你们看啊?这可不行,看了你们肯定一下就能猜到我在哪儿了……” 他说着转过头去,向某个方向张望了会儿,忽然轻轻地“咦”了一声,接着眉头蹙了起来,朝着那方向走了两步,眉头纠结得更深了,好一会儿没出声。 直到手机里蹦出有人打赏的提示声响,他猛地回过神来:“啊不好意思……呃,谢谢打赏。标题已经说啦,不用这些,想表示支持加人气,给我一些免费的小礼物就行,开直播纯粹只是想和大家交流一下罢了。我不想让人觉得我是在为了钱发声。哦,对不起对不起,原来只是为了提醒我啊?我……”他又朝着方才的方向看了一眼,“就是,看到了让我有点在意的东西……” 他一脸纠结,似乎是在挣扎着什么,又好一会儿不出声,明显依旧在关注着画面外的什么东西。 “……我看到银七了,”谢砚喃喃,“但是……”他舔了舔嘴唇,欲言又止,纠结了会儿,小声补充道,“和一个女孩子。” “……” “你们别瞎猜吧,啊?别别别,不好。我又不是故意的,让你们也看,变成存心在偷看了,很不尊重人的,”谢砚嘴上这么说着,却还是伸长了脖子朝着那方向眺望,“唉算了,我也下去了。我们换个地方再聊……咦?” 谢砚转了身,视线却还黏在那个方向,走了半步,忽地不自然地顿住了,眼睛也瞪大了不少。 停顿了两秒后,画面突然跳转,从他诧异的面孔,转为了一扇略显斑驳的窗户。 隔着窗,能看到近处大片的树木,左侧的湖泊,和右前方稍远处的篮球场。 镜头对着树林迅速放大,画面中央,出现了两个轮廓清晰的人影。 人影体格差距明显,一个较为纤细的长发女生,和另一个头顶立着兽耳、身形高挑肩背宽阔的男性兽化种。 兽化种看起来状态很不对劲,单手扶着额头,向后连续踉跄了几步,直到后背倚在了一颗树上,终于停了下来。 女生有些紧张地站在他跟前,一动不动盯着他看。 兽化种用手指着那女生说了些什么,女生一动不动。 画面仿佛静止一般。 “这女的刚才把什么东西扎在银七身上了……”谢砚喃喃,“好奇怪,发生什么了?” 镜头拉得更近,地面上,掉着一个简易注射器。 兽化种的手逐渐下垂,整个人彻底瘫坐在了地上。 女生小心地靠近,用脚轻轻地踢了他两下,接着弯腰捡起了注射器,收进了口袋。 “她在做什么呀!”谢砚惊诧。 镜头伴随着他的话语略微颤抖,但依旧把那女生牢牢锁在画面中间,清晰地拍出了她的面容。 她从口袋里取出了一个深色的小瓶子,略微拧开瓶口,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银七的身上。 画面一片安静,只能隐隐听到谢砚紧绷的呼吸声。 女生往后退了两步,左右看了看,低头戴上了帽子,快步跑开了。 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树林间,画面一阵激烈的晃动。 伴随着混乱的镜头,背景是急切的脚步声响。 “有人在附近吗?”谢砚的声音带着剧烈地、不自然的喘息,“拜托,去拦住那个女的!” 77.事后处理 事情的发展比谢砚预料中更顺利。 耳机传来的银七与钟清铃的实时对话,让他可以根据情况精准地判断自己接下来的每一步动作。 银七倒地时依旧记得他的叮嘱,准确地找准了他事先踩点时所挑选的拍摄最佳角度。 他甚至提前一天去擦了窗户,保证每一片玻璃在依旧布满斑驳灰尘的同时又足以透光视物。 这场直播意外,每一个细节都源自于谢砚的精心设计。 但即使如此,当谢砚朝着银七倒下的方向匆匆赶去,心中依旧怀着忐忑。 让银七以身犯险,他终归免不了要担心。 在一路跑向银七的过程中,他并没有关闭直播,却也没有刻意举着手机拍摄。 直播间里的人只能看到快速晃动的画面,听到他急切的喘息和呼喊声。 冲到了银七身旁后,他跪坐在地,状似随意地把依旧在直播状态的手机丢在了一旁的地面上。 手机半侧着,斜靠着一块略微凸起的土块,镜头精准地捕捉到了谢砚的轮廓和银七的小半个背影。 “银七?你还好吗?”谢砚焦急地晃动银七的身体,又用手指探他的鼻息,直到那个落在银七身上的小瓶子滚动到了地面上。 他这才留意到它,皱着眉把它拿了起来,转动着来回查看,又低头嗅了嗅。 那瓶子还连着盖子,只是拧松了一些,靠近以后能闻到一丝极为微弱的气味。 谢砚认得那味道。 钟清铃的犯案手法,和他所料如出一辙。 若是换做旁人,就算此刻捡到了这个瓶子,恐怕也猜不到那里面究竟装着什么东西。 对普通人类而言,返祖素完全无色无味。 饶是谢砚体质特殊,也只能隐约嗅到一点儿。 他自言自语般嘟囔:“这是什么东西……不会是返祖素吧……”说完被自己吓了一跳,非常夸张地用力拧紧了瓶盖。 才刚收起瓶子,远处传来了陌生的呼喊声:“谢砚?是不是在这里?” 谢砚立刻抬起头,冲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的大喊:“对!我在这儿!帮帮我!” 十分钟内,陆陆续续来了好几个直播间的观众。 他在哨塔上的那个镜头暴露了附近的所有地标,对本校的学生而言,所在位置完全是开卷考试,一目了然。 直播间里有人报了警,还有人叫了急救。 之后没几分钟,救护车也到了。 树林里只能靠担架抬人,银七的体格对急救医生而言成了重大挑战。 几个热心群众和谢砚一起帮着共同托举,终于把银七运到大路上,远远看见道路边围着一群人。 是钟清铃。 她没能跑开,被人团团围堵着,看起来焦急又气恼。 谢砚没有靠近。 这女孩会如何为自己辩解,之后又将得到怎样的惩罚,一切已经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他现在要做的,是把这一出戏彻底演完整。 上了救护车,他坐在一旁休息了会儿,才仿佛终于回过神来,从口袋里拿出了尚未切断的直播。 他冲着手机露出苦笑:“抱歉,刚才太着急,有点混乱,把这里给忘了。嗯,现在……他看起来还有一点意识,只是不太清醒。”他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了那个深色的小瓶子,“关键是这个东西。她把它放在了银七的身上,还特地拧开了一点盖子。我在里面看到一些半固体的东西,好像有挥发性。我怀疑这可能就是传说中的返祖素。”他顿了顿,皱着眉继续说道,“嗯,我会把它交给警察的。……今天就先到这里吧,先挂了。如果情况有什么变化,我会记得告诉大家。谢谢你们,今天多亏了大家,帮了我很多……”他吸了吸鼻子,露出了一个疲惫又勉强的笑容,“嗯,好。就到这里,不说了,拜拜。” 终于切断直播,他长舒了一口气。 躺在一旁的银七掀开眼皮,朝他看了一眼。 一旁的医护人员立刻上前对他问话,他支支吾吾,装出一副混乱模样,因为演技不佳而显得有些尴尬。 谢砚在一旁看着,没有出声。 他心中隐隐不安。 祝灵从中途就消失了。 按照他们预先的计划,她会在稍远处的高点上观察,及时通知谢砚附近的动向。 直播刚开始时,谢砚接到过两次她的联络。 谢砚比预计中提前上楼,不得不待在上面靠着说废话消磨了一些时间,就是因为从祝灵处得知湖边有散步的小情侣逐渐靠近,为了避免正面接触,不得不为。 祝灵还有另一项任务:盯紧离开的钟清铃,随时告知谢砚她的去向。 这样,谢砚就能及时在直播中加以引导,让她难以脱身。 可祝灵却没有给出任何信息。 不仅如此,对于后续赶来的人群,她也没有提示,整个人仿佛消失了一般。 所幸钟清铃还是被直播间里赶来的观众撞个正着,应该没有机会处理掉身上那些证据。 谢砚不觉得祝灵会临时反水,只担心她是不是遇上了什么意外。 到了医院,银七又演了一出转醒的戏码。 谢砚完全不担心会穿帮。 他的特殊体质在研究院的检测报告中有正式的记录。 之后调查中,哪怕细节上有再多疑点,钟清铃下药的事实不容改变。 更重要的是,直播记录下了完整的经过。 谢砚开启了平台自带的录播功能,每次直播结束系统都会自动上传完整视频。 想来过不了多久,那一小段切片就将病毒式扩散。 银七虽然恢复了神志,但为了保险起见,还是被安排进了病房。 谢砚陪在一旁,过程中主动给祝灵发了两次消息,都没有收到回复,愈发忧心忡忡。 这中间警方过来问了一次话。 谢砚把那个深色的小瓶子交给了对方。 但直到天色彻底暗下,融管局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这很奇怪,毕竟事关兽化种,他们就算人手再紧张,也不该完全不管不顾。 晚上临近八点,谢砚已经打算离开医院,接到了祝灵的电话。 终于在医院角落并不起眼的小花坛处见面,祝灵显得十分烦躁。 “我突然被紧急联络,”她脸色阴沉,“之后被限制行动一直到刚才。一点理由都不给,拿我当犯人似的审。不过你放心,我什么都没说。” “还能来管你,那看来人手挺充足的,”谢砚问。“……你有告诉过任何人我们今天的计划吗?” 祝灵摇头。 谢砚又问:“包括程述?” 祝灵迟疑了半秒,依旧摇头。 谢砚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停顿:“没有具体说过,但他多少知道一点,是不是?” “你一直在怀疑他,是不是?”祝灵问。 谢砚笑了笑,耸了一下肩膀,不置可否。 见祝灵面色不太好看,他及时改变了话题:“这件事,融管局那边会由谁来负责呢?至今没有任何人联系我,挺奇怪的。” 正说着,背后隐约有脚步声靠近。 或许是为了强调自己的存在感,来人刻意地清了清嗓子。 两人一同转身,视线中,一个穿着融管局制服的男人大剌剌地向他们走了过来。 谢砚并不认得那人形貌,祝灵却是对他十分熟悉,当下不悦地喊道:“没完没了了是吗?” 对方不言不语,径直走到了他们跟前,幽幽叹了口气:“你这样,会让大家都很难办。” “大家是谁?”祝灵仰着头,生硬地反问。 对方笑了笑:“比如……程述。” 见祝灵明显愣了一下,他继续说道:“他劝过你不止一次了吧。” “抱歉,”谢砚开口,“打扰一下,请问,你是这次事件的负责人吗?” “不,”对方摇了摇头,说着转过身,朝着不远处的停车场示意,“但负责人有话想要问你,请问谢先生现在方便吗?” 谢砚点了点头。 夜晚的医院停车场灯光还算明亮,远远的,能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依靠在车旁,正双手插着兜,半低着头,似乎正在思考着什么。 跟在谢砚身旁的祝灵脚步不自然地停顿了一下。 “……他怎么会在这里?”祝灵问那个引路的人。 对方只是冲她笑了笑,没有说话。 走近后,视线中的人终于抬起头来,视线依次从他们的面孔上扫过的同时露出略显无奈的笑容。 “一个一个的,都不听劝,”他长叹了一口气,“闹出那么大的动静。” 谢砚也对他笑了一下:“听说你被停职了。怎么,问题都解决啦?” “正在解决,”程述收敛起了笑容,“谢砚,你帮我了我不少忙,我一直很欣赏你。但现在,你做的事,实在有点多余。” 不等谢砚开口,一旁的祝灵往前走了一步,瞪着他:“你什么意思?” 程述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转向了方才那位引路人,皱着眉问道:“怎么把她也带来了?” 对方也很无奈:“我哪有本事拦她。” 程述双手插着兜,叹了口气,不再理会祝灵,看向谢砚时语调一派轻描淡写:“以后别再插手了。就算不为了自己考虑,你也得为银七考虑一下,是不是?” “好啊,”谢砚说,“我这个人一向很识时务。不过……今天的事那么多人看在眼里,刚才我已经把证物交给警察了,之后能不能查出什么,我控制不了。” 程述把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个深色的小瓶子:“你是说这个?” 他盯着谢砚的表情,手指很随意地转动了两下,笑道:“里面装着的是最普通的固体酒精罢了。” 谢砚没有吭声。 他近距离嗅闻过,瓶子里隐约飘散出的,绝对不是酒精的气味。 但现在,争辩没有意义。 一旁的祝灵低着头,双手紧握成拳,轻声问了一句:“你是不是疯了?” 程述把手里的小瓶子放进了口袋,对她说道:“你别闹了,没必要让这种事影响到你。” 祝灵抬起眼来,瞪着他看了两秒,接着忽地矮下身。 现场三人不及反应,她已如闪电一般向着前方飘去,几乎是下一个瞬间,程述已经仰面朝天,被她按在地上。 祝灵单膝压制着他的喉咙,抬起手来,一拳狠狠地打在了他的脸上。 桃白百 明天周日,不过不休息。 接下来除非我卡文了不然都不休。 但随时可能会卡,改大纲改得我直掉头发。 谁能想到我开这篇文初衷只是想写大体型差抱着那个哼哼哈哈。 78.该来的还是会来 隔着四五米的距离,谢砚依稀听见了那一拳的破风声。 程述一声闷哼,半晌后,才“嘶”地吸了一口冷气,拖长着尾音,抬起手来。 看来还活着。谢砚长舒一口气。 祝灵一拳又想落下,手举在半空,居高临下瞪着了他几秒,忍住了。 她忿忿收了拳头,接着把手按在了他的口袋上,试图把那个小瓶子抢回来。 “没必要,”谢砚快步走了过去,“那东西已经没用了,随他去吧。” 祝灵情绪激动,但并未彻底丧失理智,闻言只短暂迟疑了一下,之后嫌脏似的收回了手,松开对程述的钳制,站起身来。 程述好一会儿后才回过神,狼狈地坐起身来,用手背抹了一下面颊,又疼得抽了口气。 还不到半分钟,他的面颊和下颌处已经明显肿胀,嘴角渗出血丝。 “……这么不留情面?”他皱着眉,看了眼手背上沾染的血迹,仰头望向依旧瞪视着自己的祝灵,表情中并无半分怒意,“行吧,你就继续跟着他胡闹。” 他站起身来,低头掸了掸身上的灰尘。 “但我也只能保你一时,”他说着叹了口气,走到车旁,打开了车门,“你自己想清楚。” 祝灵一言不发。 程述上了车,一旁方才为他们引路的男人立刻也跟了上去。 他全程围观,在程述被殴打时下意识地上前了一步,但或许是忌惮祝灵的武力,没敢出声。 车扬长而去,留下两人依旧站在原地。 祝灵双手紧握,默不作声。 对比娇小的身形,她的尾巴本就显得蓬松圆润,此刻几乎涨成了一颗球,乍一看,与当下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他对你倒是不错。”谢砚说。 祝灵没吭声。 “你就这么把他揍了,会有什么影响吗?”谢砚又问,“不会害你丢工作吧?” “他敢上报我就杀了他。”祝灵说。 谢砚拍了拍她的肩膀,作为安抚。 祝灵深吸了一口气,原本竖起的圆球形尾巴略微放松下来,仰头瞥他一眼:“你倒是很冷静。” “……你之前不就知道了,我一直在怀疑他,”谢砚说,“现在反而觉得挺踏实的。” 见祝灵皱眉,他又补充:“那个瓶子其实无所谓,我一开始就没对它抱希望。它里面实际装着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认为里面是什么。”谢砚冲她笑了笑,“今天的一切行动都很完美,还额外知道了到底是谁在和我们作对,高兴点吧。” 祝灵又不出声了。 谢砚知道,这件事对她而言没那么简单。 她终究还是融管局的人,只要这件事没有真正得以解决,未来,那个地方不见得还能有她的容身之处。 “你了解的程述,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谢砚又问。 祝灵缓缓地摇头:“……我不知道了。” 知道她此刻心绪纷乱,谢砚不再追问。 心中依旧在思考着,程述做这些,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他不曾试图揣摩和深究钟清铃的目的。 她或许和郑有福一样,对兽化种有着切身的仇怨。又或者只是单纯的偏激。 都不重要。 在整个故事中,她显然不是多么关键的一环。 但程述不同。 从最初接接触,谢砚就知道这是一个聪明人。不止聪明,而且心机深沉。 相识至今,这个男人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其用意。 若至今的一切都是算计,那么,程述究竟在图些什么呢? 名利?财富?还是地位? 融管局内部暗网纠结,谢砚不在局中,无从判断。 但有一点,他虽无实际凭据,但却仅靠着直觉,心中隐约有些判断。 “你放心,”他安慰祝灵,“真到了走投无路的那一天,你去跟他说两句好听的,他会给你留后路的。” 祝灵咬了一下嘴唇,之后用力地“呸”了一声。 当晚回到住处,谢砚意外地接到了宋彦青的电话。 她的手术已经过去了一个月有余,但至今尚未出院。 这阵子谢砚偶尔也会主动发消息关心几句,每次都是隔了许久才收到回复。 为了适应新的心脏,她每天绝大多数时间都用来休息,不怎么碰手机。 谢砚顾虑她的身体,也从未主动向她提起那些纷纷扰扰。 “好不容易被我妈允许上网,一打开就看到那么劲爆的消息,”宋彦青一副刚回到人间难以适应的模样,“银七他怎么样了?现在情况还好吗?” “放心,他没事,明天就能出院了,”谢砚安抚,“你小心身体,别太激动。”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宋彦青问,“那些信息乱七八糟的,也不知道哪句真哪句假。” “一言难尽,”谢砚苦笑,“总之……现在的情况,已经不是我们这些普通学生能管得了的范畴了。你就别操这个心了。” 宋彦青沉默了会儿:“……但有一件事,我还是想问一下。” 谢砚隐约猜到了什么:“和我有关?” “我刷到了一条视频,”宋彦青说,“那个女生说,你的父亲是谢远书。” 谢砚笑了一声:“……是啊。” 她说的,是今天下午,伴随着他的直播切片一同出现在网络上的一则视频。 最初发现了钟清铃的直播间观众第一时间拿出手机,把围堵她的过程记录了下来。 钟清铃在那五分多钟的视频里情绪逐渐激动。 当她从周围纷乱的话语中逐渐意识到究竟发生了什么,终于不再装傻,而是恼羞成怒,试图对谢砚泼脏水。 “他才是不安好心,他是谢远书的儿子!你们知道谢远书是谁吗?不知道就回去查查吧!他对兽化种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 她的话语被镜头忠实地记录,然后上传。 在病房里看到这个视频的时候,谢砚手心一片冰凉。 但他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这很正常。就算钟清铃不说,这件事也早晚会被曝光。 当他下定决心要站到台前时,就已经预料到这一幕。 “现在还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不多了,”谢砚笑着调侃,“你是特地去搜索了吗?” “……我听说过这个名字,”宋彦青显得有些尴尬,犹豫着组织措辞,“有一些了解,但……你知道的,网络上能看到的信息,也不见得都是真的。” “我对他的了解不见得比你多,”谢砚说,“他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几乎没有和他共同生活的记忆。” “哦,这样啊,”宋彦青迟疑了会儿,“我不是故意提这个,只是有点担心,毕竟……” “他做的那些事,和我现在的立场,放在一起看挺尴尬的,是吧?”谢砚说。 “……我不是来审问你的,也不会怀疑你,”宋彦青说得很认真,“你就是你。” “嗯,”谢砚说,“谢谢。” “好想早点出院啊,”宋彦青感叹,“我现在什么也干不了,真难受。” 谢砚笑道:“好好休息吧,身体才是本钱。” “我知道,”宋彦青说,“但调养身体真是太无聊了。我好想回学校,好想红珠。我都一个多月没见到她了。” 谢砚记得,宋彦青的父母对兽化种并不待见,想来就算她的身体已经到了可以探视的状态,红珠也不方便出现。 提起红珠,谢砚不禁又想起了莫名消失在研究院病房的蓝玉。 他没有向宋彦青提起。那不是她眼下该操心的事。 那段关于谢砚身世的指控,在之后的一周时间里略微发酵。 毕竟相较于谢砚的出身,还是有人刻意对兽化种投放返祖素的消息更吸引眼球。 就如同谢砚预料中那样,即使没有任何官方的背书,大众也认定了那个深色小瓶中所装着的就是返祖素。 舆论风向顿时彻底逆转,兽化种从加害者一下子成为了受害者。 为了避免正式回应自己的身世,谢砚那之后都没有再开启直播,只在个人账号上通过文字更新银七的恢复状况。 在他的描述中,银七之后几天都昏昏沉沉,后遗症明显,并且情绪变得很不稳定,似乎是收到了一些返祖素的影响。但所幸吸入量极低,没有大碍。 偶尔也有人在评论区询问他与谢远书之间的关系,都被其他人堵了回去。 但谢砚知道,这个问题并没有被解决。 大家看起来并不介意他的出身,很大程度上,只是因为那并非切身之痛。 虽然表面上看起来与平日无异,但谢砚能察觉到,忒休斯学会中的氛围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对兽化种而言,那不是一件可以轻松用“你就是你”掩盖过去的事。 在网络上无人问津的角落,时不时有人发出感叹。 “只有我一个人觉得,他之前表面上是站在兽化种这一边,其实明里暗里都在替普通人类说话吗?” “他好像一直在劝兽化种要有寄人篱下的自觉。我本来觉得,他毕竟是人类,会有那种认识也正常。但……” “反正我是不指望谢远书的儿子会真正把兽化种当人看。” “他表演欲望好强烈,有点假假的。” “谢远书这个畜生居然还有儿子?!他应该被诛九族!” 桃白百 主播谢砚:我有一个爸爸,三个妈妈,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弟。我的爸爸不爱我的任何一个妈妈,我的妈妈和妈妈生了两个孩子,我的兄弟对我怀有不可告人的心思。欢迎收看下一期,我和我的原生家庭之痛。 79.吸一下 这些让人感到压抑的文字,也是谢砚如今必须要关注的一部分。 再强韧的神经,也难免因为过度紧绷而感到疲惫。 当谢砚又一次在实验室里因为不小心踢到凳子而发出噪音,一旁的师兄秦朗投来了担忧地视线。 “你要不干脆休息几天吧,”他劝说道,“你看看你的黑眼圈。万一实验上出点纰漏,全白忙活了多不值。” 谢砚冲他笑了一下:“没事,刚才只是不小心绊了一下。” 秦朗欲言又止。 “而且……我现在加班加点都可能来不及了,再请假,沈教授那儿怎么交代。”谢砚叹了口气,“我这几天都不敢跟他打上照面。” “不至于吧,他一向对你特别包容,”秦朗说着,左右看了看,确认过实验室里其他人并没有在注意他们,略微压低了声音,“就他对你那个溺爱程度,我一直怀疑你俩是亲戚呢。” “啊?”谢砚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别开玩笑了,我俩长得也不像吧。” “乍一看是不太像,”秦朗略微测转了角度,“但你们侧面,鼻子到下巴这一条线,几乎一模一样。我也是最近才发现的,越看越怀疑你俩沾亲带故。” 谢砚无奈地苦笑:“你一天天都在观察什么呢。我们不是亲戚。” “真不是啊?”秦朗有些遗憾,“我还指望你跟他关系够铁,能帮我也去说两句好话呢。” “我自身难保。”谢砚苦笑,“不然干嘛挂着黑眼圈在这儿忙活。” “唉,”秦朗叹气,“你最近确实是事儿比较多……你那个朋友怎么样了?叫……银七对吧?他好些了吗?” “……你也看直播啦?”谢砚问。 “谁没看过,”秦朗说,“你现在可是我们学校的顶流,有不少人来找我打听你呢。”见谢砚扭头看向自己,他连忙补充,“放心,我只说了你的好话。” 谢砚低头笑了笑:“师兄一向最照顾我了,我懂的。银七也没什么大碍,医生说多休息几天就好了。谢谢你的关心。” 事实上,银七难受得不行。 他不爱说话,讨厌社交,但骨子里并不是一个喜欢成天缩在房间里的宅家派。 但戏总要演全套。谢砚声称他身体不适,他却还整天在学校里四处晃悠,多不像话。 被迫在宿舍里“养病”三天,银七的脸一天比一天臭。 即使再忙,谢砚也会每天抽出时间去一趟他的宿舍。 一开始为了安抚他的情绪,二来是为了安抚自己的情绪。 谁不希望在压力巨大的时候能抱点儿毛茸茸又热乎乎的东西呢? 兽化种的单人宿舍门禁并不严格,出入自由。 走到楼下时,迎面见到一个长着斑点圆耳朵的高大兽化种正在下楼。 对方见到他先是一愣,接着立刻绽放出了一个极为夸张的笑容,指着他喊道:“谢砚!” 谢砚笑了笑,对方十分自来熟地问道:“来找银七吗?” “对,”谢砚问,“你是他的朋友?” “不是,但我知道你们,”对方的细长的尾巴在身后轻快地甩动,“我看过你的直播!他身体好点儿了没?” “好多了,”谢砚笑道,“谢谢关注。” “我还投过稿呢!”对方露出了爽朗的笑容,“很期待你下次开播!” 同他道别后,谢砚心情不自觉地轻快了几分。 走到熟悉的宿舍外,他敲了敲门,接着不等有人应声,直接推门走了进去。 银七仰面躺在床上,手里碰着本书,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谢砚径直走到床边,一屁股坐下后,身子一歪,非常不客气地倒了下去。 银七手上的书被他撞飞了出去。 “……你干什么?”他沉着声问趴在他胸口的谢砚。 “想你。”谢砚在他胸口蹭了两下,不动了,“来吸一口。” 银七没吭声,保持着躯干稳定不动,艰难地侧转身拿起了落在一旁的书本,整理好后放在了枕边,之后抬着手犹豫了会儿,轻轻地覆在了谢砚的背脊上,拍了拍。 小小的空间里一片安静,谢砚几乎就要这么睡过去。 他闭着眼,手本能地在床上摸索,很快顺利地找到了期待中那毛茸茸的手感。 可惜才握住银七的尾巴尖,就遭遇了激烈的反抗。 银七皱着眉毫不留情地抽走了自己的尾巴,同时按住了谢砚追着作乱的手。 谢砚委屈地放弃,又趴了会儿,说道:“我接下来有一个计划,比较艰难,需要你配合我。” 银七答得很干脆:“嗯。” “……但我怕你做不到,”谢砚偷偷瞄他一眼,“会很考验你的能力。如果你不行也没关系,我可以试试去拜托祝灵。” 银七眉头皱得更深:“她?”他的语调显得十分不屑,“除非你打算要我钻过一条只有侏儒才能通过的隧道。” “你怎么骂人,”谢砚忍着笑,“没那么麻烦。”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把手从银七手中抽了出来,再次爬向了一旁的大尾巴。 “你保持不动就好了。” 当银七意识到不对劲,尾巴已经被谢砚捉进了手里。 谢砚用力握紧了那条不断抖动的长尾:“你不配合,我去摸别人的了。” “没有人会给你摸,”银七沉着脸,“这是性骚扰。” “啊?”谢砚惊讶,“尾巴是这么敏感的器官吗?” 银七不吭声,但也没抽回尾巴,身体和表情都无比紧绷,也不知是不是在担心若自己抵抗谢砚真的会出去找别人。 “不至于吧,”谢砚厚着脸皮,大肆揉搓,“哪有把敏感部位整天露在外面招摇过市的,根本就是故意在勾引别人碰。” 他说着干脆把脸也埋进了那一片绵密柔软之中。 “……你用的什么香波,”谢砚有点陶醉,“好香啊。” “你的计划呢?”银七问。 “正在执行,”谢砚在他的尾巴上蹭个不停,“你别动就行了。” 银七没好气地“啧”了一声。 谢砚又舒舒服服把玩了一会儿他的尾巴,视线朝着某个方向撇了过去,嘟囔道:“让你别动,怎么不老实?” 他说着,腾出一只手来,朝着那个“动了”的部分摸了过去。 银七赶忙制止,同时用力地瞪了过来。 可惜,看起来再凶悍再杀气腾腾,对谢砚而言也是不痛不痒,根本不当回事儿。 “今天好安静,”他笑嘻嘻地告诉银七,“隔壁好像都不在。” 明明没用什么力气,却轻易地瓦解了兽化种的所有抵抗。 “……你是不是偷偷在担心,不知道要怎么帮上我的忙?”谢砚干脆整个人都爬上了床,居高临下俯视着银七,一手还抓着银七的尾巴,“其实有一个特别简单的方法,可以让我开心一下。” 他倾身,与银七靠得更近:“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做到。”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他们的嘴唇已经重叠在一起。 谢砚闭上了眼,发出细微代表着满足与惬意,又足够鼓励银七继续积极索取的声音。 上一次深入品尝此刻那个和尾巴联动着变得精神昂扬的部分,还是在自己住处的地板上。 已经隔得太久了,谢砚身上每一处可以容纳它的部位都感到空虚。 气氛正好,银七原本轻抚他后腰的手却突然停下了动作。 “怎么了?”谢砚不满地嘟囔。 “有人,”银七轻声道,“……三个。” “不是隔壁的就无所谓吧,”谢砚一点也不想停下,故意蹭了蹭,“怎么这么不专心?” 银七身体紧绷,却没有继续动作,沉着脸看向了大门的方向。 谢砚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支起身来。 当他回过神,很快也听见了门外略显杂乱的脚步声。 那声音逐渐靠近,之后却并未远离,而是停在了门口。 不自然的安静过后,寝室门被敲响了。 谢砚低头看了一眼银七身上过于耀武扬威的部分,叹了口气,起身下床,又扯了一把自己宽大的上衣下摆:“我去吧。” 银七跟着坐起身来,欲言又止。 谢砚在他脸上亲了亲,转身向外走着的同时问了一句:“找谁?” 没有回应。 但谢砚还是打开了门。 和银七共处同一空间的时候,他从不担心自己的安危。 门外站着三个陌生的男人。 其中两个身着制服,中间为首的那个虽然穿的是便服,但手上举着一本证件。 “你好,bsi,”他一本正经地对谢砚说道,“需要你配合调查。” 谢砚不动声色:“……我做什么了吗?” 对方略微侧过身,示意身后的两位警察上前。 “我只是问问,没有不配合的意思,”谢砚露出友善的笑容,“我应该没做过什么值得这么大阵仗来请我的事情吧?” 那人依旧一脸严肃:“本周三,也就是六月十一号,你和同伙在市三医院停车场,涉嫌暴力殴打公职人员。” 谢砚心里咯噔了一下,连忙澄清:“我没有动手。” 对方收起了证件:“到局里再说吧。” 桃白百 小絮:……姐,说好的杀了他呢? 80.一点教训 银七表现得有一点激动,但在谢砚的安抚下,没有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 事发当时,他身在医院病房,所以不在被“邀请”之列。 见谢砚配合地跟着那几人离开,银七沉着脸,一路跟着下了楼。 当谢砚终于坐上警车,关上车门,他左右两边身着制服的男人都明显的松了口气。 除了银七,车旁还站着好些个兽化种。 这里是兽化种的住宿区,整个学校兽化种密度最高的地方,平日里鲜少有普通人类靠近,突然来了一辆警车,自然会引起注意。 其中不少兽化种认得谢砚,于是愈发好奇,伸长了脖子打量。 汽车发动后,谢砚轻声嘟囔了一句:“还没到你们彻底放心的时候呢,市区的限速是甩不开他的。” 左侧的男人表情一僵,严肃地说道:“又要妨碍公务?” “哪有,我什么都没做过呀,”谢砚一脸无辜,“……他也没有。兽化种又没限速,他也没攻击人。” 对方不再理会他。 谢砚也没有继续呈口舌之快。 说再多,也改变不了自己现在的处境,没什么意义。 到了所里,他被迫拍了两张照片,又被送进审问室,坐进了以前只在电视里见过的特制座椅。 两个穿着制服长得十分凶悍的男人开始盘问。 谢砚老实极了。 “祝灵是我的朋友,听说银七受伤,很担心,所以赶来看我们,”他一脸不安地讲述着,“至于她为什么会殴打对方……我哪知道呀。你们如果看过现场视频,应该有注意到,我后来还劝她了呢。” “不知道?”其中一个较为高壮的男子用力拍了一下桌子,“你就站在旁边,他们说了什么,你听得清清楚楚,你会不知道?别装傻!” 谢砚吓了一跳,不安地靠紧了椅背:“我、我真的不知道啊,他们的话没头没尾的……我都摸不着头脑,也记不住……”他咽了口唾沫,摆在桌板上的手也跟着抖,“她突然动手,我当时完全吓坏了……本来记得也给吓忘了……” 就这么毫无意义的审了两个小时,谢砚一副完全崩溃的模样,缩在座椅上,整个人不知所措。 “我错了,我再也不直播了,再也不去停车场了,”他忍着恐惧带着哭腔喃喃,“我以后看到打架保证第一时间报警,我再也不敢看人打架了。” 他胡言乱语不断重复,几乎要落下泪来。 终于离开审讯室后,又被带到了一个四面都是透明玻璃的小房间。 谢砚在贴墙的狭窄长椅上坐下,长吁了一口气。 他实际上没有动过手,顶多在这儿待上一两天,终归能出去。 今天这一出,应该只是一种单纯的警示,提醒他谨言慎行。 若是再做些多余的事,想要治他这么个普普通通毫无背景的学生,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谢砚低着头,看着膝盖上被拷在一起的双手,心里想的却是,自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学生也值得如此劳师动众,可见之前所做的事,一定有让他们忌惮的地方。 真正没有威胁的东西,是不值得被恐吓的。 这恰恰说明,自己做了一些对的事。 但若是要继续下去,所付出的代价,也必然会比今天更大得多。 谢砚深呼吸,仰靠在了冰冷的墙面上。 几个小时之前,他还趴在兽化种温热宽厚的胸口,搓着毛茸茸的尾巴。此刻竟已身陷囹圄。 希望银七能有点儿耐心,在他离开这个鬼地方之前,别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已经吸引到了不必要的关注,未来的每一步,他和身边的人都必须更加小心谨慎。 小房间里没有挂钟,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也更让人难耐。 也不知过了多久,谢砚听见了脚步声。 当他侧过头循声望去,来人熟悉的身影让他不禁轻骂出声。 本该觉得面目可憎,可当他看清对方面颊上依旧明显的肿胀和下颌处的固定装置,又忍不住有点想笑。 程述缓步走到门外,与他隔着玻璃对视了会儿,略显苦恼地抬起手来,朝着自己下颌处指了指,抱怨了一句:“裂了。” “哇,好可怜,”谢砚语调平淡,“吃了不少苦吧?” 程述想笑,又碍于伤势,不敢做出太大的动作,幽幽叹了口气后说道:“先申明,我没有举报过你们。” “说重点吧,”谢砚直视着他,“专程来给我下马威的?” “是专程来给你一些善意的提醒,”程述说,“下次再有这种情况,我不会再保你们了。” 言下之意,是今天这番遭遇,非但不是被他所害,相反,他还帮了些忙。 至于有多少可信度,就不好说了。 “我这个人一向很善良,而且讲情面。”程述继续说道,“相识一场,只要你不继续做那些碍眼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之后我们各自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就好。” “……讲情面?”谢砚说,“听说你们的前任副局一直待你不薄,视你为左膀右臂。” 程述闻言笑了一声,接着立刻因为牵扯到了伤处,皱着眉倒抽了一口冷气。 “做人呢,还是要像你这样,圆滑一点比较好,”他对谢砚说,“谢砚,我一直很欣赏你。别学他,非要当个不识抬举的人。” 他含着微笑直视着谢砚的双眼,两人在静默中对视了几秒,他突然又开口,嘴唇轻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谢砚仔细分辨着他的唇形,说道:“那一拳真是打轻了。” “你应该庆幸,”程述说,“真把我打死了,对你们不仅没什么好处,反而没法善后。”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谢砚问。 “我只是路过,顺便通知你,”程述侧过头,朝着外面示意了一下,“有人来接你。” 谢砚下意识地以为是银七,但立刻意识到,那不可能。 在接待室里见到眉头紧锁的沈聿,谢砚本能地感到一阵心虚。 他半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抬眼观察沈聿的表情。 不同于平日里总是温柔和善的模样,沈聿显得有些严肃,落在他脸上视线忧心忡忡。 “……沈教授。”谢砚此刻的低眉顺目并非出自演技。他不自然地把手往袖子里缩,徒劳地想要遮挡住手腕上的金属手铐。 沈聿叹了口气,没有回应,转向了一旁护送他过来的人。 谢砚低着头,听他们交流了几句。 在审讯室里凶神恶煞的高壮男人面对沈聿变得十分和善客套,寒暄了几句后,连为谢砚松手铐时态度都变得温柔起来。 听他们又各自说了点场面话,谢砚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 直到走出大门,沈聿始终保持着沉默。 谢砚很想主动说点什么,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忽然有些恍惚,觉得自己好像一个在学校里干了坏事被老师叫来家长的熊孩子。 但分明沈聿才是他的老师。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周围一片寂静。不远处的花坛边缘蹲着一个格外引人注目的模糊身影。 察觉到谢砚的出现,那身影迅速展开,快步地走了过来。 “……我就知道。”谢砚嘟囔着,又不安地瞥了一旁的沈聿一眼。 沈聿看着小跑到跟前的银七,长叹了一口气,说道:“一起上车吧。” 上了车,沈聿还是不说话,谢砚思忖再三,主动开口。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他表情一派乖巧,“……但这次真的是误会,我什么也没干。” “经过我大致都听说了,”沈聿目视前方,脸上依旧没什么笑意,“还有你之前在网上那些,我也看了。” “呵呵,”谢砚尴尬,“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够和平相处……” “但你不该让自己置身风险,”沈聿说,“算了。我没什么立场教育你这些,说了你也听不进去。” 谢砚抿着唇,心想着,沈聿好像是真的生气了。 这感觉有点新鲜。 有人因为担心他而对他表达出明显的不悦,这是他过去人生中从未有过的体验。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沈聿忽然又开口,对着后排沉默的银七说道:“你如果不希望他遇到危险,就不应该陪着他胡闹。” 银七可不会像谢砚一样给他面子:“你管不住他,还想管我?” 谢砚立刻回头瞪他。 银七并不理会,扭头看向了窗外。 沈聿叹了口气,忽然问道:“你的课题进度如何了?” 谢砚心里咯噔了一下。 “还想毕业吗?”沈聿又问。 谢砚点头。 “在专业上,我是不会对任何学生通融的。”沈聿说。 谢砚心想着,那我可能就得延毕一年了。 情况听起来糟糕,但也不完全是坏事。他并不介意在这个地方再多留一年。 当然,这话听起来实在大逆不道,谢砚不想再惹沈聿不高兴。 时间已经接近零点,道路通畅,没一会儿,就到了学校附近。 沈聿把车停在了谢砚所住的住宅区的门口。 银七和谢砚一同下了车,沈聿却没有立刻离开。 “小絮,”他放下车窗,表情凝重,语调意味深长,“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想法,你一贯是个聪明的孩子。但……你现在也该明白,这个世界远比你想象中更复杂。你所接触到的、了解到的都还太少、太片面。我不希望你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不值得的代价。你只是个学生,先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吧。” “但是……”谢砚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道,“学校不就是一个最适合谈论理想的地方吗?” 沈聿长叹了一口气:“很晚了,早点回去休息吧。” 待他的车消失在前方的拐角,谢砚也跟着舒了口气,转过身。 还不等开口,就被面前的兽化种一把抱住了。 谢砚被那双有力的臂膀牢牢锁在怀里,一时间几乎有些喘不过气。 “……其实你也希望我能消停一点,是不是?”他问。 银七紧抱着他,沉默了会儿,说道:“我希望小絮的所有理想都能被实现。” 桃白百 龙场悟道极速版。 81.诶嘿一下 自清醒以来,银七从未用这个名字称呼过他。 谢砚当下愣了愣。 紧紧箍着他身体的手臂带来了细微的、尚不至于让人感到难耐的疼痛感,让他骤然清醒过来,一时间有些想笑,可与此同时,眼眶却不禁变得湿润。 沈聿的出现让他忐忑、心虚,当下急于应对。 直到此刻,才后知后觉的,产生了一些劫后余生的庆幸感。 他很自然地意识到,在他被迫失去自由的那半天时间里,他的小野究竟在忍受着怎样的煎熬。 谢砚想安慰他,还想夸夸他。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夜色中,任由兽化种肆意地、仿佛要把他嵌入自己身体一般地抱紧他。 就这么过了好一会儿,温暖的体温让人产生了一些倦意。谢砚闭着眼,开口道:“我们回去吧?” 银七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臂,点了点头,转头看向不远处的住宅区入口。 大半夜的,门卫处依旧亮着灯。从不久前的事件后,非正式登记入住的兽化种再也不能入内。 “我送你过去。”银七说。 就这么两步路,遇不上任何危险。谢砚知道,他只是单纯舍不得走。 才刚经历过这样的变故,分隔的每一秒都会让眼前这个表面看似镇定又淡然的兽化种焦灼难安。 谢砚拉住了他的手,轻轻按了按,含着笑蛊惑一般说道:“只送到大门口吗?” 银七低头看着他。 夜色中,那双金色的眸子晕出淡淡的光。 “……你不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吧,”谢砚笑着看他,“这里面监控摄像头又不多。” 银七眨了眨眼,身后原本自然下垂的尾巴轻快地摆动起来。 谢砚踮起脚,在他的下巴上亲了亲,说道:“待会儿见。” 那之后,他独自走进大门,在一片寂静夜色中穿过灯光昏黄的道路,回到空无一人的家中,四下始终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响。 直到打开房间的顶灯,窗台外浮现出一个朦胧的影子,让他下意识地露出了笑容。 走到窗边,才刚打开锁扣,窗户立刻被人从外侧打开。 谢砚不及出声,入侵者已经翻身落地,接着十分顺手地一把将他捞了起来。 双脚瞬间悬空,谢砚赶忙伸手,搂住了对方的肩颈。 见银七径直就要往里走,他不得不提醒:“……把窗关了。” 兽化种表现得没什么耐心,很随意地用手肘推着合拢了窗户,接着干脆就近把他放在了窗台上,低头吻了过来。 谢砚很配合地张开了嘴。 所谓的禁令对眼前这个生着长尾的男人而言无异于一张废纸。只要他想,自然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轻易地闯入。 谢砚不想破坏规则,多生事端。 但今晚,他更不想和最心爱的人分开。 “……也难怪大家对兽化种那么筋惕,”他在接吻的间隙喃喃,“你简直像个bug。” “只是我而已,”银七纠正他,“不是所有的兽化种都这么有本事。” 谢砚忍着笑,心想,还挺得意。 他在校园中见过不少兽化种,大多似乎都没有太过特殊的能力,有些甚至还会被普通人类欺负。 迄今为止,明显能力异于常人的,除了银七,就只有祝灵。 若是没有发生这诸多波折,银七若顺利毕业,很大概率也会进入融管局,成为祝灵的同事。 把最精锐强悍的兽化种都留为己用,以约束和控制更多的兽化种,确实是一种高效的管理方式。 银七很沉迷地亲了他一会儿,似乎是觉得这般持续俯身的姿势不太舒服,转身朝着室内望了一眼。 谢砚的房间狭小,却并不拥挤,相反显得有些空荡荡。 中间原本摆放床铺的位置地面上依旧留有些许印记,时隔多日,并未重新添置,只在角落放着一张小小的弹簧床。 “……对我而言是够了的。”谢砚告诉他。 见银七沉默不语,他又补充:“我只有这个了,你别再搞塌了。” 银七的耳朵抖了抖,沉默地把他抱了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终放在了一旁的书桌上。 那上面立着一个相框。 谢砚伸手把相框翻转过去,照片朝下。 接下来的画面,不太适合让爸爸看见了。 “……我这里的隔音效果比你的宿舍好一些。”他提醒银七,“但你也不能太过分。” 银七始终回以沉默。他有更值得专注的事要去做。 皮肤直接接触到空气所带来的凉意很快便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令人感到舒适的高热。 “你真会选地方,”谢砚闭着眼睛喃喃,“我们还没有在这里试过。” 他有点重心不稳,尾椎骨堪堪抵着桌面。所幸身体的绝大部分重量并没有落在那儿,而是被一双稳健有力的大手托着。 “能想起来吗?”他问身前正沉迷于他的兽化种,“你在这个房间里对我做的事。” 银七总算回了一句:“你每次都那么多话吗?” 谢砚闭着眼,抿着唇安静了会儿,问道:“……不想听我的声音吗?” 银七埋着头,不吭声。 谢砚抽了口气,难耐地嘟囔:“那你轻点啊……” 也许明天又会被投诉。 太久没有被折腾,谢砚有点高看自己,或者说小看了银七。 同样是熬到了后半夜,这个兽化种却依旧精力无限,没有半分倦意。 所幸他还保留了一些人性,依旧状态饱满,但愿意放谢砚休息一会儿。 谢砚迷迷糊糊坐在他怀里,告诉他:“如果你是一个打气筒,我现在已经爆炸了至少二十次。” “……” 谢砚努力撑开眼睛,朝下撇了一眼,发出了痛苦的呜咽:“……怎么没用,我想不出还有什么更扫兴的话了。” “你睡吧。”银七说。 谢砚没出声,就这么静静躺着,仿佛真的已经睡着了一般。 直到银七低头把嘴唇落在他的额角,他“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银七触电一般退了回去。 谢砚睁开眼,在昏暗的房间里借着月光看他:“你现在是不是在想,能这样抱着我,好像在做梦一样?” 银七扭过头:“没有。” “好吧,是我在想,”谢砚对他笑,“……当年的事,我还是记不太清。但我那时候应该也经常有和现在类似的想法。”他说着,又一次闭上了眼,“我想永远和小野在一起。” 银七没有出声,搂着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 “这就是我的理想,”谢砚说,“是不是很简单?” 熟悉的空间里,响起了久违的“啪沙啪沙”的声音。 银七总算愿意回应他。 “……嗯。” 精神和身体都过度疲劳,谢砚却并没有睡很久,天刚蒙蒙亮,就醒了过来。 久违的激烈活动让他肩背酸软,被过度开拓的部位传来异样的感受,稍一动弹,整个人仿佛被抽了筋似的使不上力气。 相较之下,体力远胜他许多的银七却难得睡得昏沉,紧靠着他,双眸紧闭,呼吸均匀。 谢砚还是很累,很想再睡个回笼觉,奈何心绪纷乱,脑中的弦始终紧绷着,即使闭上了眼,也静不下心。 他摸索着拿起手机,随意刷了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点开了自己的邮箱,快速扫完新邮件,又点进了垃圾邮件列表。 才过了不到五分钟,身旁传来了些微动静。 银七皱着眉,眼睛有些睁不开,不悦地嘟囔:“一大早,又在看这些?” 谢砚把屏幕切换到了社交网站,划拉了两下,说道:“我要好好享受一下当大名人的感觉。” 相关的板块里,大堆关于他昨天被带走的讨论。 不少人义愤填膺,展开了种种阴谋论,认为他一定是触及到了某些人的利益,所以被恶意针对了。 当然也有人怀疑他确实暗中捣鬼,这不过是得到了应有的制裁。 后者占少数,但对比不久前的舆论风向,还是多少形成了一些气候。 这些人或多或少的,都提到了一个名字:谢远书。 当初钟清铃的视频刚开始流传,绝大多数人对这个名字完全陌生,反响平淡。 但现在不太一样了,伴随着aether的那些耸人听闻的旧文的逐渐传播,人们对谢砚的观感也变得复杂起来。 谢砚刻意地点开浏览了一些。 片面又不负责任的言论会让人感到不适,但相信只要看得多了,总会有习惯的那一天。 而在这其中,或许会有值得留意的信息。 谢砚窝在银七的怀里,手指在屏幕上随意地划动,忽然顿了顿,问道:“你对爸爸当年的实验了解多少?” 过去问过类似的问题,没有得到正面回答。 此刻银七态度变得端正了些,思忖片刻后说道:“大多都是后来从其他地方听说的。” “他本人完全没有向你……我是说,向我们提起过吗?”谢砚问。 “有一些,”银七说,“但都是哄孩子的话。” “比如?”谢砚追问。 银七不知为何变得有些支支吾吾:“他说……呃……” 谢砚好奇地看着他。 “他说,从我们开始……未来每个人都可以自由的……和爱的人组件家庭,”银七莫名羞赧,“不必在意对方是人类还是兽化种。” “听起来好像给我们定了娃娃亲似的!”谢砚感叹。 他知道谢远书肯定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要故意逗逗银七。 银七抿着嘴唇不回应,动了动身子,试图调整角度,好看清谢砚的手机屏幕。 谢砚很配合,主动向他展示了一下。 画面中央是某个讨论区的一条评论:我看了半天所谓的“科普”全都在说谢远书的罪行罄竹难书,但我查了半天,一点实际证据都没有。我还去查了他发表过的论文,看起来都正常,研究方向根本不是器官移植啊? 文字下方还带了一张截图,点开后,是知名学术期刊的相关网站中谢远书名下的论文列表。 《跨物种配子融合中的特异性糖蛋白受体重塑分析》 《异型受孕模型中母胎界面的双向免疫耐受机制构建》 《异源染色体同源化与减数分裂障碍的表观遗传学干预》 《基因共生:跨越生殖鸿沟的演化生物学可行性探讨》 桃白百 外行人看不懂没关系。 内行人也不见得知道作者在瞎编什么。 82.真正的共生计划 银七看得很认真,视线缓慢地在那几行文字上移动。 谢砚仰着头观察他略显凝重的表情,笑道:“怎么,看出什么门道了?” 银七有些尴尬地抿了一下嘴,迟疑过后,指了指最后那一行中的“基因共生”,问道:“这个,是不是和我们有关?” 谢砚点头:“应该是的。” 根据沈聿所言,他们俩是共生实验的产物。 而多年来,在谢砚所接收到的信息中,这个听起来非常和谐友爱的名字,真正的含义是通过建立人类和兽化种之间的双向免疫通路,最终实现以兽化种为供体的器官移植。 与其说是共生,不如说是对兽化种的单方面吞噬,故而臭名昭著。 “但……”谢砚顿了顿,又把视线投向了上面几行字,陷入了沉思。 对并非生物专业的银七而言,这些标题的文字看起来艰涩难懂。 但谢砚是一个生命科学专业的在读研究生。 这几篇论文的研究内容层层递进,从配子结合,到母胎免疫,再到染色体联会。 谢远书真正在钻研的,更像是……如何彻底解决人类与兽化种之间的生殖隔离。 而双向免疫通路,不过是达成母胎免疫的副产品。 见他表情专注一言不发,银七忍不住问道:“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谢砚忽然又起了逗弄他的心思,一本正经地说道:“在爸爸的预想中,我们应该可以顺利地生下宝宝。” 银七果然宕机了,呆滞了好一会儿,视线逐渐向下移动,停留在了谢砚的小腹。 “我们之间大概是没有生殖隔离的。”谢砚说。 “等一下,”银七皱着眉,“性别问题……不影响吗?” 他说得很犹豫,仿佛是对谢远书有着一种盲目的信任,认为着这点小事也可能已经被攻克。 谢砚对他的反应满意极了,不禁笑出声来。 “可惜了,他当初好像没打算把我俩配对,”他叹气道,“他肯定想不到,小野会对哥哥做这种事吧。” 银七有点无语,又松了口气,瞥了他一眼,不搭腔了。 谢砚也不再同他开玩笑:“我记得现有的统计中……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兽化种和人类之间都有生殖隔离,就算互相结合,能顺利诞下后代的也只有极少数,而他们的后代很有可能不具备繁殖能力。这些论文看起来,是想要解决这个问题。”他顿了顿,“共生计划……若真是这样,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很恰当了。” 以这些论文为基石,或许未来有一天,人类与兽化种能实现真正的融合。 银七忽然问道:“你过去从来没有看过这些吗?” 谢砚一时语塞。 “……我对这些不了解,看了也不懂,”银七说,“你选择了和他相似的专业,但过去从来不曾好奇过,也没有试着去了解过吗?” “我……”谢砚少见的在他面前答不上话。 这些信息完全公开,只要有心,稍微花上一点时间就能查阅。 他过去并不是从未想到这一层,只是下意识地回避,不愿去接近。他默认着与谢远书有关的一切,都只会为他带来痛苦。 他早就信了谢远书是一个十恶不赦泯灭人性的恶人。 虽心中感到自责,但他在银七面前,从来不怎么讲道理。 “你干什么,”他嘟囔着把脸埋进银七胸口,“怪我咯?觉得我不对吗?你怎么不自己去学学?你学了也能看懂,谁拦着你了?” 他一通蛮不讲理的胡言乱语,银七无言以对,无奈之下抬手在他背脊上轻轻拍了拍,以示安抚。 谢砚找回了场子,继续看向手机屏幕。 那个回复几乎无人问津,点赞数寥寥,没有任何评论。 或许是因为不甘寂寞,这个人又干脆发了一个独立的新帖,展示自己的发现。 新帖子总算有了几个回复。 一楼很简洁地写着:啥意思,看不懂。 楼主非常耐心地解释了一遍,内容与谢砚所理解大致无差。 一楼没回。 之后过了几个小时,又有人回复:你是不是傻?谁会把自己暗地里干的坏事正大光明写进论文里啊?他表面上是为了解决生殖隔离,中途发现,嘿!有利可图,就图去了呗!再说了,那年头兽化种连基本人权都没有,吃饱了撑着才会去研究生殖隔离,你会想和你家猫生一胎吗? 获得了远比主楼更高的点赞数。 楼主有点儿不甘心,回复到:可他到底干了什么呢?我搜半天没什么石锤,都语焉不详的,要么就是各种江湖传言。 三楼没一会儿就回了:你不会是谢砚本人在洗白自己老爹吧?你查半天,没查到最近被抓紧去那个副局长跟他什么关系吗?当初两个人好得像穿同一条裤子,现在狗官总算落马了,可见是一丘之貉! 楼主不吱声了。 这帖子就这么沉了下去,再也无人问津。 三楼说的话虽不中听,却很有道理。客观上而言,谢远书确实有可能在解决了排异反应后产生邪念。 但他提到谢远书与那位副局长之间关系匪浅,却是他们过去不曾了解的细节。 谢砚盘着腿坐起身,陷入了沉思。 不久前才说错话惹了谢砚不高兴的银七十分老实,支着脑袋不声不响地看着他。 就这么过了许久,天色渐亮。 谢砚放下手机,舒展了一下手臂,忽然问了一个与方才的讨论全无关联的问题:“你对程述这个人怎么看?” 银七略显意外,眨了眨眼。 “你跟他认识比我更久,”谢砚问,“平心而论,过去你对他的印象如何?” 银七平躺下来,双手垫在脑后,思考了会儿:“有点烦人,但……”他顿了顿,“算是那群人中比较不那么讨厌的一个。” 谢砚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帮了我不少。”银七继续说道,“不过,非亲非故,莫名其妙帮我,本身就挺奇怪的。” 谢砚忽然想到一件事。 程述似乎对银七的身世有所了解,并且暗示过他不要在研究院范围内提起相关的话题。 但祝灵却对这些一无所知,可见那并不是一个融管局内部公开的秘密。 若程述真的不安好心,那么银七的处境或许比想象中更危险一些。 不久前,他反复阻挠银七去研究院做检查,究竟是出于什么样的立场,又所求为何呢? “要是那天你也在现场就好了,”谢砚感叹,“你的观察能力可比我强多了。我有点猜不透他的心思。” 银七也坐起身来:“但我相信你的判断。”他看着谢砚的侧脸,“……你想报复他吗?” 听他的言下之意,仿佛只要谢砚一点头,他就会立刻去给程述一点颜色瞧瞧。 “不,”谢砚摇头,“你离他远一点。” 当天下午,谢砚久违地收到了一个好消息。 宋彦青出院了。 这姑娘终于恢复自由,有点闲不住,兴冲冲地想要和大家聚一聚。 碍于身体状况,她只邀请了极少数社团中的亲近友人,地点还是定在之前那栋位于市区的别墅。 谢砚很爽快地接受了邀请,并且理所当然地携银七共同赴会。 约定的时间是下午五点,谢砚四点不到就已经到达目的地。 毕竟有些话,不方便让更多的人听见。 一个多月没见,刚经历了一场大手术的宋彦青看起来和过去略有些变化。 她剪短了长发,整个人显得更为干练利落,外表上看不出任何的憔悴与疲态。 “我下周就能复课了,”她坐在花园桌边,神采奕奕地告诉谢砚,“最近发生的事我大致都听说了,我希望能和你并肩作战。” 谢砚把视线转向一旁安静坐着的红珠。 红珠虽然不声不响,但明显心情也很愉快,察觉到谢砚的视线,露出了有些羞涩的笑容,用眼神示意:怎么啦? “你呢?”谢砚问,“最近学校里舆论好了很多,你不考虑回来吗?” 他之前的直播影响甚巨。 “有人故意对兽化种投毒使其发狂伤人”已经成了大众心中默认的认知。 众人举一反三,回想起了最初在学校中因为伤人而引起轩然大波的蓝玉。 这个外形显得有些可怖的b型兽化种瞬间被平反,成了受害者的代表。 红珠休学的最大理由,已经不存在了。 “你到之前我正在和她聊这个呢,”宋彦青主动接话,笑着看向红珠,“你看,他也觉得你该回去试试。” 红珠有点儿紧张,点了点头:“我……嗯。”她又朝着谢砚笑了笑,显得有点不好意思,“哥哥当初害你受伤,现在又多亏了你,才洗清冤屈。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谢。”她说着,眉眼透出一丝落寞,“但……既然哥哥是无辜的,为什么融管局一直不放人呢……” 谢砚下意识地转过头,和一旁的银七对视了一眼。 或许是因为讨厌这个话题,银七站起身来,独自走向了花园的另一侧角落。 谢砚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下了决心,转头对红珠说道:“有一件事,我犹豫了很久,觉得……还是应该告诉你。” 红珠眨了眨眼,从他的语气中读到了什么,表情透出不安。 “我查阅过相关的论文,”谢砚说得算是委婉,“绝大多数受到返祖素影响的兽化种,预后都不太好。” 红珠静静听着,没有出声。 “我不知道他现在情况如何,”谢砚说,“但……我劝你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红珠尚未反应,宋彦青在桌子底下轻轻地踢了他一脚。 谢砚笑了一下:“当然了,这只是我的单方面猜测,做不得准。” 对话间又有人到达,宋彦青起身前去迎接,桌边只留下谢砚和红珠。 红珠半低着头,默不作声。 “其实你已经有心理准备了,对吗?”谢砚问。 红珠摇头,喃喃道:“我没有。” 饶是一贯能言善道,此刻,谢砚却也不知要如何才能安慰面前的女孩。 参加这次聚会的人员总共不到十人。 宋彦青没有准备酒水,但气氛还是非常热烈。 银七不太适应这样的场合,中途便溜走,独自去了院子。 谢砚同人闲聊了会儿,看了眼时间,也找借口跟了出去。 天色已晚,银七坐在下午他们闲聊时的花园桌边,一脸放空。 谢砚缓步走近,他毫无反应,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只有身后的长尾偷偷地甩动起来。 “我有跟你提过吧?”谢砚对他说,“蓝玉从研究院里消失了。” 银七“嗯”了一声。 “有人知道他去了哪儿,还说需要我帮个忙。”谢砚又说。 银七终于转头看向他。 谢砚浅浅地吸了口气:“……我不能完全相信他,但打算试一试。” 银七什么也没有问,只是点了点头。 谢砚对他笑了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然后忽然靠近,单手支撑在了他的大腿上。 银七本能地回头,却没有得到期待中的亲吻,不悦地蹙起眉来。 谢砚俯着身,嘴唇几乎紧贴着他的颈项,又低头看向手表上的时间。 时间跳转到八点三十五分,他抿了一下唇,轻声说道:“我答应你,成交。” 桃白百 看在今天这章稍微长了一丢丢的份上。 ……我明天要请个假(鞠躬 83.自由 聚会持续到晚上十点,陆陆续续有人离开。 谢砚主动提出能否借宿一晚,宋彦青欣然应允。 再次回到熟悉的房间,谢砚兴致勃勃拉住了银七的手,笑着问他:“记不记得这里?” 银七没好气地瞥他一眼:“这个问题应该问你自己。” 当初的那一晚过后,谢砚醒来后自称失忆,翻脸不认,两人还曾因此而短暂地冷战了一阵子。 也不过是三个月前发生的事,如今回想起来,却恍如隔世。 “你到底记不记得?”银七问。 谢砚搂着他的脖子,仰着头笑眯眯地看他:“你猜?” 银七一把将他抱了起来:“我有的是办法让你承认。” 谢砚笑出声来,直到被丢在了床上,面对着居高临下冷脸看着自己的兽化种,依旧没有半分怯意。 “……那试试,”他舔了一下嘴唇,视线落在银七滚动的喉结,“我挺期待的。” 银七俯下身,呼吸已经打在彼此的皮肤上,却没有继续靠近。 “会被别人听见吗?”他问。 这里不同于他们的宿舍,隔音效果良好,关上厚重的房门后,外界一切声响都被彻底阻隔,宽敞的空间除了他们此刻的呼吸,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 但谢砚知道,银七不是在担心这个。 就在不久前,他曾对着银七的项圈,朝着并不在场的第三人说过话。 谢砚摇了摇头:“不会。” 他说着,从口袋里取出手机,打开了那个名为“温柔守护”的app,点进了设置界面。 在用户反馈的按钮上长按了三秒后,界面上弹出了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输入框。 谢砚在里面输入了一连串十七位前后毫无关联的字母串。 按下确认后,屏幕上出现了短暂的读条画面。 紧接着,银七的颈部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谢砚抬起手,把那个已经戴了许久的项圈轻松地摘了下来。 面对银七惊讶的眼神,他十分随意地把项圈和手机都丢在了一旁,搂住了银七的后颈。 “自由的感觉怎么样?”他问。 银七看向一旁的项圈,问道:“这是你要做的事其中的一部分吗?” “对,”谢砚主动地仰起头,在他嘴唇上亲了亲,“接下来,你要有一阵子见不到我了。趁着现在,把想做的先做了吧。” 银七消失了,连同着他脖子上的定位器,仿佛人间蒸发一般。 本该每日固定的打卡断了三天,融管局毫无反应,谢砚没有接到任何的联络。 直到他主动上报,才终于有调查员登门拜访,了解情况。 来的人里,有一半是谢砚认识的。 作为“暴力妨碍公务”的当事人,祝灵的待遇反而比谢砚好上一些。 因为受害当事人并未深究,她只受到了不痛不痒的处分,被强制闭门思过。但短短几天以后,处罚就自动取消了。 融管局内部太缺人手,不只处罚,连原本的停职都被迫中断,强行又把她拉回了工作岗位上。 只不过搭档换了个人。 和祝灵一同出现在谢砚面前的,是一个看起来有点古板的男人,四十岁上下,说起话来一本正经,脸上很少表情。 “你最后一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他问谢砚。 “在我朋友家,”谢砚低着头,似是强忍着巨大的悲伤,“我朋友刚刚出院,我们为了庆祝聚了一下。结束的时候有点晚了,我们就一起在客房借宿。第二天醒来,他就不见了。” “在这之前,他有什么特殊的表现吗?”对方又问。 谢砚掩饰一般把头压得更低:“没有吧,我们只是……稍微争执了几句。但那经常发生,很普通,不算什么特别的事” “你是什么时候意识到他失踪的?” “第二天,”谢砚说,“我给他发了很多消息,他都没有回复。我们很少持续分开那么久。” 男人问道:“为什么不立刻联系融管局?” “……我不希望把事情闹大,”谢砚吸了吸鼻子,“我怕他再被扣分,会被送回保护区。所以想先试着自己找找。但后来实在找不到,我没法子了,还很担心他的安危,只能上报。” 男人点了点头,转向一旁的祝灵:“都记下了吗?” 祝灵默不作声,把手里的平板界面转向他。 谢砚一脸悲伤,视线偷偷地朝着祝灵身后打量。 在那个古板男人注意不到的角落,那条红棕色的尾巴正在小幅度地抖动。 谢砚不清楚不同属的兽化种是否遵循同一套身体语言,但看起来,小姐姐是有点不耐烦了。 问完了这些谢砚早就在电话中告知过的废话,男人站起身来,表示融管局会尽力寻找,同时希望谢砚如果有任何消息也记得及时联络。 谢砚一律点头。 两人离开时,祝灵一步三回头。 按照定位器的设计,监护人有暂时取下的权限,但一定会被系统记录,能在后台查询到。 只要还佩戴者,就可以随时监测到当前位置。 银七现在的状态,是既没有项圈被取下的记录,也查不到当前定位,这着实古怪。 对祝灵而言,最古怪的,应该是在此之前,谢砚竟从未主动向她提起过这件事。 果不其然,在她离开不到五分钟后,谢砚收到了她发来的消息。 ——到底怎么回事? 谢砚回了一个哭泣的表情,然后又补充:如果有需要,我会第一时间来求你帮忙。 祝灵回了一串省略号。 融管局的人刚离开,谢砚收到了宋彦青发来的消息。 那是几张论坛的截图,内容对他而言不太友善。 伴随着谢远书这个名字重新回到人们的视野中,对于谢砚的质疑从未间断,这几天,大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陆续有人提出,曾在校园中见过谢砚对银七颐指气使,态度恶劣,甚至使用暴力。 虽然没有图片或者视频作为佐证,但大多给出了明确的时间和地点,有些还能相互佐证,显得十分可信。 谢砚看完了那些截图,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收拾了一下,正要出门,又接到了一个电话。 是沈聿打来的。 “听说你这几天没有去过实验室,也没有去上课。”他的语调听起来还算平静,没有怒意,“……发生什么事了?” 谢砚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抖,不自觉地深吸了一口气:“我……对不起。” 他的心跳得很快,说话时声音也带着不自然的轻颤。 这不完全是在演戏。 通话另一头的人完全误解了他慌乱的源头,原本略显生硬的语调放软了一些:“我不是来兴师问罪的,我只是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野不见了,”谢砚说,“我找了他几天,哪里都找不到他。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道最后几个音节,他的声调中几乎带上了哭腔。 沈聿似乎并不惊讶,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这种事,融管局会负责的。你又帮不上忙。” “我知道,”谢砚说,“可是……我很担心他。” 沈聿叹了口气:“我知道他对你而言很重要,但那不该是你的全部。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你的学业、你的生活,难道都不管了吗?” 谢砚没有回答,只是啜泣。 “……他为什么会突然消失?”沈聿问,“你心里完全没有头绪吗?” “我说不上来,”谢砚越说越伤心,“前一天晚上……发生了一点不高兴的事,我心情不太好……但他以前从来不会介意的,我也没说什么特别过分的……他应该也习惯了……” 沈聿了然地“嗯”了一声。 “他不爱说话,很多时候,我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谢砚说。 “你把他看得太重了,”沈聿说,“……他不见得和你一样。你们当初那么早就分开了,他成长的环境和你截然不同。野兽再亲人,也不会拥有和人类完全相同的认知。你不能以普通人的思维去衡量他。” “他不一样,”谢砚说着,哭腔变得更为明显,“他说过永远不会离开我的。” 沈聿无奈至极:“小絮……” “对不起,”谢砚泣不成声,“对不起。我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手机里又传来了叹气的声音。 “既然你的心思不在学习,强迫你也没有意义,”沈聿说,“这样吧,你干脆先休息一阵吧,好好调整一下。” 谢砚犹豫着问道:“你的意思是……?” “大不了晚一年毕业,”沈聿苦笑,“其他的,我再帮你想想办法。” 谢砚沉默了会儿,轻声说道:“……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 沈聿问:“如果一直找不到他,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谢砚顿了顿,轻声补充,“我……你可能觉得我这么说很没出息。但如果……我会觉得一切都没有意义。” “小絮。”沈聿的语调变得严肃了些许,“这么多年,他不在你身边,你也过得很好。” “我知道,可是现在……我不能没有他。”谢砚说。 沈聿又叹了一口气:“我明白了。你最近先好好休息,调整一下状态吧。别到处乱跑,也别整天胡思乱想的。也许他过几天想明白了,就会回来。”他顿了顿,又补充,“我在融管局有些朋友,可以帮你打听一下。那么大个人,总不可能真的人间蒸发。” “谢谢你,我一直在给你添麻烦,”谢砚吸了吸鼻子,语调真诚又可怜,“沈教授,你对我太好了。我真的很幸运……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沈聿无奈地笑了一声:“你不就是知道我拿你没办法,才这么胡闹吗?” “……师兄问我,和你是不是亲戚,觉得你偏心我。”谢砚说。 “嗯,这么说也没错,”沈聿说,“我看着你长大,对我而言,你就是我的孩子。”他语重心长,“你不用在意这些,照顾好自己。” 谢砚没有拿着手机的那只手不自觉地紧握:“……谢谢。” “小絮,”沈聿似是迟疑了一下,说道,“谢昭野可能会伤害你,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 桃白百 小野 is free! 下个礼拜应该可以完结了。 84.身世 谢砚没有接话,沈聿也不出声。 通话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就这么过了几秒,谢砚忽然舒了口气。 “嗯。”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用力,停顿了一下后,故作轻快地笑了一声,说道,“其实我知道的,他不想跟我待在一起,我非要勉强也没用。他要躲,我根本找不到。” 沈聿哄他:“别想了。” 谢砚却还是继续往下说:“但这么一走了之,他就不考虑一下自己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吗?”他语速加快,“再不能忍,也没必要这样吧?” 他轻轻地啧了一声,语调又变软了一些:“……会不会是有苦衷的呢?是有人故意把他带走了?他现在会不会有危险?” “小絮,”沈聿无奈至极,“这世上谁有能力可以轻易带走他,还不留下任何痕迹?”他语调笃定,“这个世界上甚至没有任何可以控制得了他的药物。你们那天晚上是睡在同一个房间里的吧?” “……” 谢砚不出声了。 “别想这些了,”沈聿劝道,“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太多了,你需要好好的放松一下。不如干脆趁着这段时间出去散散心吧,换个环境,去风景好的地方走走。” 谢砚迟疑:“……听起来是不错,但是,”他苦笑,“我手头不宽裕,也去不了太远的地方。” “不用考虑钱问题,你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吗?”沈聿问。 谢砚尴尬:“不可能不考虑。” “小絮,”沈聿说,“还记得当初在福利院,我刚找到你的时候吗?我希望能把你带回家照顾,你不愿意。如果你那时候愿意点头,这些就都不是你会烦恼的事。” “……” “对我而言,现在也一样,”沈聿继续问道,“你想去哪儿?” 谢砚抿住了嘴唇,迟疑了好一会儿,说道:“还是算了。就算不考虑钱,一个人在陌生的地方,我还是会想他。” “这就有点难办了,”沈聿说,“别说我抽不出那么多时间。就算有空,你恐怕也不会想和自己的导师整天待在一块儿。” “怎么会呢,”谢砚讪笑两声,试探性地说道,“我突然想到一个地方。教授,你之前曾经邀请我去你在郊外的牧场玩。那里现在还在经营吗?” “那里不对外经营,”沈聿说,“但随时欢迎你。” 沈聿工作繁忙,但还是抽了一天时间,亲自开车把他送去了那座传说中的牧场。 一路开往市郊,谢砚看着窗外街景,中途一度觉得有几分熟悉。 当终于到达目的地,他很快就通过手机定位意识到了原因。 这儿距离研究院,只有不到十公里的路程。 前阵子他从学校到研究院往来多次,中间大段的道路和今天都是重合的。 一下车,空气中扑面而来的,并不是预料中的清新气味,而是一股温热的,混合着草腥、泥土,还有略微发酵过的谷物的气味。 吸入鼻腔的瞬间让人不由得微微一怔,但很快,那些令人不悦的恼人底调便渐渐散开,留下的,是青草和尘土、还有大型动物混合而成的令人安心的味道。 “是不是不太好闻?”沈聿笑着朝着前方指了指,“放心,住的地方在那边,没那么大味道。” 谢砚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眺望,大约百米开外,是一栋看起来简约又雅致的三层小楼。 “那附近也可以停车,”沈聿告诉他,“但我想让你走一下这段路。” 脚下的青草地触感柔软,身侧的护栏后,若干马匹聚在一起,正低头啃食着草皮。 那些马体格高大壮实,却又丝毫不显笨重,明明姿态慵懒,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依旧让它们看起来轻快又利落。 其中一匹纯黑色的,察觉到有人靠近,缓缓抬起头,扇动着鼻孔朝着他们眺望,接着又向前踱了两步,蹄子落在草地上,发出沉闷的叩叩声响,油亮的毛皮伴随着它富有韵律的动作在阳光下不断变化着光泽。 谢砚也顾不上空气中那略有些恼人的气味,主动朝前走了两步。 “喜欢?”沈聿问。 谢砚点了点头,问道:“可以骑吗?” “当然,喜欢的话送你也行。”沈聿笑道,“先去把东西放下吧。” 沈聿的牧场比预想中更大。 除了马匹,还养了不少其他动物。 谢砚在之后的日子里一一细数,除了那四匹马,还见到了三条大小不一的狗,七八只猫咪,若干只孔雀,一对牦牛,一对羊驼,和一只猎隼。 沈聿本人在送他过来的当晚就离开了,但特地请来了一个骑术老师,留着教谢砚骑马。 谢砚很有运动天赋,机敏又聪慧,短短两天时间就学得有模有样,每天骑着那匹黑马到处晃悠。 黑马有一个和外表十分匹配的名字,叫玄风。 玄风好奇心重,但性格温和,和谢砚很投缘。 明明才是初相识,下马后走得远些,一唤名字就会踱步过来,像一只巨大又懒洋洋的狗崽。 托它的福,谢砚不费什么力气,就可以在附近自由移动。 牧场里有不少工人,大多都是附近的农民,十分淳朴。谢砚闲来无事和每个人闲聊,得知了不少关于这处牧场的轶事。 “听说你经常在这儿招待朋友,”谢砚坐在玄风背上,状似随意地说道,“时不时会有人来住上几天。” 沈聿坐在一旁的长椅上,笑着看他轻快自如的动作,说道:“嗯,偶尔吧。”不等谢砚继续这个话题,他问道,“在这里住得开心吗?” 谢砚已经在这座牧场消磨了一周多的时间,每天招猫逗狗,学习骑术,连手机都很少碰,日子过得无比轻松惬意。 “开心啊,”谢砚说,“都有点儿不想回去了。” “那就再住一阵子,”沈聿说,“等你彻底调整好了再说。” 谢砚低下头,手指轻抚马匹略显粗硬的鬃毛:“……但也不可能永远留下。” “以后也随时可以过来。”沈聿说。 谢砚侧过头,冲他笑了笑:“那我的面子可真是太大了。听说受邀的除了我,都是达官显贵。这几天还有工人来和我打听,想知道我是哪家公子哥呢。” “哪有这么夸张,”沈聿问,“……哪个工人和你说的?” “不太记得了,那些人都长得差不多。”谢砚翻身下了马,走到他身侧,也坐了下来,“要不,我不走了,行吗?你雇佣我在这儿工作吧,我很勤快。我观察过了,那些活我都能干。” “胡说什么,”沈聿笑道,“书不念了?” “不想念了,我其实一直觉得自己不是这块料,”谢砚仰靠在椅背上,舒展手臂,“……本来会选这个专业,也是因为教授你。但我好像没有遗传到我爸的天赋。平心而论,我在你门下也是不太争气的那一档吧?” 沈聿没有接话,默不作声,从表情看不出究竟在想些什么。 但以他一贯的偏爱,没有立刻否定,已经足以说明问题。 “……其实有一件事,我一直有点疑惑,”谢砚继续说道,“我真的是谢远书的儿子吗?我是说,从遗传学的角度。虽然从照片看,我们长得确实有一点像。但考虑到他一贯的行事风格,又觉得……可能不是那样。” 他转过头,看向一旁沉默的沈聿:“教授,你知道答案吗?” 沈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反问:“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银七是兽化种,肯定不是他的孩子,”谢砚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我最近陆陆续续想起了一些往事。他对待我们,是彻底一视同仁的。你曾经说过,他是一个偏执的、不切实际的理想主义者。我觉得这样的人,不见得会用这种方式参与到自己的实验中。” “你真的很聪明,”沈聿说,“要是能把这种心思用到学习上该多好。” 谢砚尴尬地咂了下嘴,追问道:“那事实是怎样的呢?” 玄风在不远处悠闲地吃着草,能隐约听见周围的沙沙风声和鸟鸣声。 沈聿沉默着,谢砚也不再催促。 直到玄风越走越远,谢砚双手拢在嘴边,大喊了一声它的名字。 视线中的黑色马匹悠闲地调转了方向,缓缓靠近。 沈聿突然开口:“当初的实验经历了无数次的失败,自然也需要大量的志愿者。为了规避一些伦理上的问题,你的基因究竟来自于谁,是保密信息。理论上,除了谢教授本人,没有人会知道。” “你也不知道吗?”谢砚问。 沈聿张开嘴,许久没有出声。 直到谢砚几乎以为他要彻底回避这个问题,他忽然笑了一声。 “我知道。”他说。 说完,他如释重负一般长吁了一口气,终于看向谢砚:“可以放下心来了吗?小絮,你真的没必要这么提防着我。我说过,我不会做任何伤害到你的事。” 见谢砚怔怔不出声,他又看向前方。 “你可以随时来这儿,”他说得笃定却又轻描淡写,“如果喜欢的话,这整座牧场也可以是你的。” 谢砚低着头,不发一言。 沈聿在他肩上轻轻地拍了拍。 “太阳快下山了,”他说,“这里晚上凉,进屋去吧。” 沈聿没有吃饭就离开了。 谢砚意识到,他百忙之中特地过来,确实只是为了陪自己一会儿。 夜晚来临,整栋三层小屋里,只有谢砚的房间亮着光。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 这片空旷的土地远比城市更寂静,适合沉思。 但有些时候,过度的思考无法带来任何有意义的结论,只让人心烦意乱。 突如其来的手机提示音打断了谢砚的思绪。 解锁屏幕,是一条短消息,来自于一个陌生的虚拟号码。 ——你还要拖多久? 谢砚视线扫过这行文字,然后利落地把它彻底删除。 把手机丢在一旁后,他用力地捂住了脸,发出难耐地,带着发泄的呜咽声。 要是能有什么体格高大又热乎乎的、天生长着毛绒尖耳和柔软长尾的东西能让他立刻抱一下,该多好。 桃白百 玄风:咴儿~我吗? 85.地下室 一切怀疑的原点,来自程述。 按照程述在邮件中的说法,他原本并不打算使用如此危险的方式传递信息。 毕竟谢砚当时所处的拘留室监控几乎没有死角,那样突兀地用口型比划也不见得一定能让谢砚看懂。 所幸当谢砚深夜跟着沈聿走出大门,还是准确地在右侧的花坛角落里拿走了程述提前放置的纸条。 那上面写着两行信息,一个邮箱,和一个密码。 程述实在谨慎。 登陆邮箱后,里面仅有的那封邮件,是在谢砚拿到纸条以后才发出的。 在向谢砚大致解释过来龙去脉后,他向谢砚提出了协助的请求。 理由乍一看有些荒谬。 “你原本会在拘留室待至少三天,但有个上面得罪不起的人物在听说以后大发雷霆,要求当晚就把你释放。” “相信你已经猜到我说的是谁了。” “想必你和沈聿关系匪浅。寻求你的帮助可能是一个错误的决定,但我现在走投无路,只能赌这一把。” “我无法确认你会不会把这封信转交给沈聿,你也无法确认我所说的一切是否真实。很刺激,不是吗?” 谢砚当下觉得这一切匪夷所思。 不仅是因为程述在邮件中讲述的那些荒诞的故事。 他只是奇怪,若那一切为真,沈聿到底有什么理由对自己这么个一直在给他添堵的无名小卒如此包庇。 沈聿甚至不该对谢远书怀有任何敬畏心。 当他怀着质疑一步步试探,得到的积极反馈催化出了一个荒诞的猜想。 沈聿至今单身未婚,膝下无子,看似全然志不在此。 算算时间,在谢砚出生的那一年,沈聿作为谢远书团队中最为年轻的天才少年,刚满十九岁,比如今的谢砚更为年少。 不久前的那番对话,沈聿虽没有正面承认,但言下之意,已是再明白不过。 一直以来的无数疑惑都有了解答。 谢砚却无法轻易地在恍然大悟后感到释然。 又躺了会儿,谢砚从床上起身,走到一旁的柜子边,从里面拿出了自己的背包,又从背包的侧面隐藏口袋里取出了一本a5尺寸的本子。 小心翼翼地拆开封皮,夹层里藏着一页简易的手绘地图。 谢砚抽出本子自带的活动铅笔,在那页图纸的角落,仔细地补充上了今天所观察到的信息。 在画下了点位和从卫星地图上所查看到的具体坐标后,他在一侧标注:高约半米,下沉式入口,pm6点后无人,老式铁门,带锁。 这一周来,他在这张小小的地图上标注了七个类似的坐标。 程述所需要的答案应该就藏在其中一个、或者几个中。 按照原本的计划,他应该立刻拍下照片,发送到约定中的私密邮箱。 谢砚拿着手机,看着面前的纸页,迟迟没有动手。 程述认为,他可能是这世上仅有的,可以安全靠近沈聿,并且获得线索的人。 当谢砚意识到这个认知是完全正确的,反而无法再往前一步。 他开始不断地在心中问自己,程述究竟又有几分可信?自己会不会错害了在这个世上本该与自己最为亲近的人? 时间已过凌晨三点。 谢砚捧着本子,全无睡意,又思忖许久,终于做下决定,把本子收回了原处,拿起手机,凭着记忆输入了一串没有被记录的号码。 与其靠着旁人提供给他的碎片线索去拼凑全貌,不如眼见为实。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谢砚经过马厩,原本只是随意地朝里瞥了一眼,惊喜地发现玄风正悠闲地在那一方小天地里来回踱步。 当他试着朝里走,玄风也转向了他,夸张地掀起嘴唇,露出大白牙,原本英俊帅气的长脸顿时显得有些滑稽可爱。 意外获得坐骑,原本步行需要半个多小时的路程,短短五分钟,目的地已近在眼前。 但麻烦的是,玄风不知为何坚持不肯靠近。 这周围没有地方栓绳,放任这自由散漫的家伙随意活动,恐怕一会儿就会不见踪影。 谢砚下了马,硬着头皮把它往前拽,才走了几步,一贯温柔又好脾气的玄风居然耍起了犟,甩着脖子硬拧着往后退,还“咴儿咴儿”叫出了声。 夜深人静,天知道这般动静能传到多远。 谢砚不怕被人发现,他能轻易编出一堆理由来解释自己此刻的行为。 他只怕玄风此刻恐惧的源头被人察觉。 玄风对这附近比他更熟悉,自行回马厩应该不成问题。 念及此,他干脆放开了缰绳。 玄风迅速掉头,朝着反方向小跑了一阵,同目的地拉开几十米的距离才放松下来。 谢砚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转身走向他不久前刚在地图上所标注的那个点。 这附近几百米都没有任何照明设施,仅靠着星光,竟也能清晰视物。 就这么一路走到那个下沉式入口的正面,台阶上,果然倚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兽化种别来无恙,懒洋洋地抬起眼皮看了看他,沉默地站起身来,低头拍了拍长裤上所沾的灰尘。 异常平静,没有半分久别重逢的喜悦。 相反,倒像是有些仇怨。 谢砚走到他跟前,声调温柔,带着几分讨好:“我也很想你。” 银七转过身背对他,朝着入口处锈迹斑斑的铁门扬了扬下巴:“就这儿吗?” “生气啦?”谢砚从背后拉住了他的手,“……生气了还来帮我,你真好。”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整个人往前一靠,把所有分量都卸在了银七的身上。 就这么安静了几秒,银七总算开口,语调听似冷硬,内容却比谢砚预料中更像是在撒娇:“我都不知道你这些天是死是活。”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谢砚从后头环住他的腰,在他宽阔的背脊上蹭了蹭,“要不是为了安全考虑,我恨不得每天都能见到你。” 银七清了清嗓子,正欲转身,谢砚果断松开了手臂,朝着前方的铁门指了指:“你能把这东西打开吗?” 银七的动作顿了顿,瞥他一眼,不情不愿地蹲下身去。 月光映照在锈迹斑斑的铁门正面,能清晰地看见把手上缠绕的铁链,和看起来已经有些老旧的锁头。 “……可以试试,”银七说,“但如果把东西搞坏了,修不好,会留下痕迹。” “没关系。”谢砚说,“锈成这样,应该很久没有使用了,平时也不怎么打理。就算坏了,照着原样摆回去,也能瞒很久。” 他说着转过身,朝着东南方示意了一下:“那边还有一个比较常用的出入口,但贸然进出容易被发现。挑这里只是碰碰运气,看看底下是不是连通的。” 银七点了点头,起身想寻找尺寸趁手的石头,被谢砚拦住。 “不能发出太大的声音,”他提醒,“这儿过去不远,有一个哨亭。” 银七挑眉:“这种地方,哨亭?” “……很奇怪吧,”谢砚低头看着铁链,“但负责守夜的阿伯睡眠质量还不错,所以小心一点就不怕被发现。” 银七仔细检查着铁链上的锈斑:“这地方是那个姓沈的?” “嗯。”谢砚点头。 “他哪来那么多钱,”银七挑到了一个满意的位置,把那一节生锈最为严重的锁链卡进了墙缝,“看着就可疑。” 谢砚抿着嘴唇,没有接话。 他沉默地看着银七借力拧弯了那一节锁链,又调转方向,再次施力。 来回几次以后,链子碎成了两截。 拆下铁链,再小心翼翼地推开铁门,通往地下的道路一片漆黑。 谢砚只觉伸手不见五指,却听银七说道:“底下好像还有一道门。” “……还好我早有准备。”谢砚说着,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了手电筒,“虽然亮度一般。” 安全起见,两人把外侧的大门虚掩上,接着沿着台阶一路往下,不过两三米,果然被一道带着密码锁的大门挡住了。 不等谢砚开口,银七附身检查了一番,说道:“想靠物理方式打开有点悬。” “如果只是普通的储藏室,不会有这个东西。”谢砚说。 这通道的高度对银七而言实在逼仄。他站不直,干脆盘腿坐在了地上,单手托着下巴,看向谢砚。 那表情仿佛在说:与我无关,到你了。 “……总不能盲猜吧。”谢砚苦恼地靠近键盘,用手电筒一一照亮每一个按键,试图从磨损度上找到些线索。 可惜,几乎每一个按键看起来都是又脏又新,显然是被闲置了许久,几乎没有使用痕迹。 唯一有那么点不同的是数字“1”,右下侧有着几不可查的磨损痕迹。 但那实在太细微了,更像是出厂瑕疵。 谢砚蹙着眉,不抱希望地依次在键盘上输入了一串八位数字。 那串数字中,“1”出现了四次。 前四位是一个年份,后四位是0711。 本意是死马当活马医,却不料按下确定键后,“咔哒”一声轻响,大门打开了。 谢砚愣在当场。 银七也很惊讶:“你输入了什么?” 谢砚在心中回答:我的生日。 大门已经打开了。 他却突然不想去推。 “怎么了?”银七捕捉到了他的情感波动,起身后担忧地看向他的面孔,“是发现什么了?” 谢砚按在大门上的手不住地颤抖。 我发现,他好像真的很爱我。 而我想要毁掉他的一切。 桃白百 男主播小絮:家人们好久不见。上次说道我有三个妈妈,最近发现爸爸好像也增加了。只有不是兄弟的兄弟还想要那个我。 86.噩梦 11.11% 09:58 他低着头一言不发,银七虽感疑惑,却并不催促。 就这么静静地站了会儿,他伸出手臂,抱住了谢砚,又在谢砚微微颤抖的背脊上轻拍了两下。 熟悉的体温让谢砚回过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十分突兀地说道:“你知道为什么沈教授从小就一直那么偏爱我吗?” “……因为你非常可爱。”银七说。 谢砚被这意料之外的发言逗笑了:“你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银七不吭声,在一片昏暗中偷偷甩着尾巴。 “他是我在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谢砚说。 银七一愣,松开了手臂,惊讶地看向他。 谢砚也抬起头:“你说……我还要继续吗?” 银七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那双金色的静静地看着他,片刻后俯下身来,把嘴唇落在了他的前额。 “继续吧。”他说。 谢砚点了点头,推门的同时刻意地笑了一声:“我以为你会说,支持我的一切决定什么的。” 银七没有解释,但谢砚却已经自己找到了答案。 “……因为你知道我内心的选择,对吗?” 大门后,是一条漆黑的、看不清前路的走道。 谢砚的手电筒只能照亮前方大约四五米的距离,前路混沌不明,所幸脚下一片平坦。 “不是,因为我有私心,我从来就讨厌他,”银七说,“如果未来你感到后悔,可以怪我。” 道路漫长,但空间宽敞,银七也可以自由挺直身板,走起来还算轻松。 谢砚一路数着步数,走了约莫五十米,前方又出现了一道门。 大门的一侧安装着刷卡装置。 见谢砚皱眉,银七说道:“……这其实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拍张照作为凭证,然后回去吧?” 道理确实是这样的。 若非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东西,一个普通牧场的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样的空间,还层层设卡。 “……我想亲眼见到证据。”谢砚说。 若不然,他无法坚定地站到沈聿的对立面。 这样全然不理智的判断,银七在听后只是耸了耸肩,接着走到门边,仔细观察起来。 片刻后,他告诉谢砚:“有一个很简单的方法,只是需要一点时间。”他踢了一脚角落的砖块,“也不一定非要从门里进。” “不会被发现吗?”谢砚问。 “里面空间很大,通风良好,而且……”他闭着眼,“附近没有意识清醒的人。” 谢砚皱眉:“什么意思?” “你明天这个时间再过来吧,”银七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回到住处时,天已经蒙蒙亮了。 精神和身体都已是万分疲惫,可躺在了床上,却难以入睡。 谢砚的大脑本能地回避着在第三道大门后可能见到的一切,只胡乱想着,银七是不是还呆在阴暗的地下,他有没有好好休息,会不会饿着肚子。 终于入睡时,天已经彻底亮了。 他一觉睡到了下午,是被饿醒的。 起床后吃了点东西,又去马厩看了一眼。 玄风在一旁的草地上悠闲地吃着自助餐,察觉到他靠近,很惬意地甩了两下尾巴。 谢砚松了口气,靠近后摸了摸它油亮的毛皮,小声告诉它:“晚上还来找你。” 当夜,谢砚的出发时间比前日早了一些,还带上了一些方便食用的点心。 这一回,或许是因为银七人在地下远离入口,玄风表现得十分淡定,到了入口处,谢砚下马后把它拴在了铁门上。 早上离开时,他重新缠好了铁链,乍一看与平日无异,想来若非有人打算使用这个入口,不然很难轻易发现异状。 在一片漆黑的地下通路独自前行,心理上的压力与昨日不可同日而语。 终于来到第三道大门前,谢砚一眼并未发现任何变化,四下张望,银七也不知去向。 他心头一紧,轻声呼唤着:“小野?你在吗?” 无人回应。 是没料到自己会提前过来,溜出去了吗? 谢砚心中不安,又在黑暗中用手电筒观察了一圈,忽地被一只温热的大手从背后捂住了口鼻。 他下意识想要惊呼,所有的声音都被那手强硬地封在了 嘴里。 手电筒摔落在地,碰到了开关,灭了。 整个空间顿时漆黑一片。 谢砚心跳如擂鼓,本能地挣扎了一下,接着忽然停下了动作。 他静静地站了两秒,然后整个身体脱力一般地向后倒,没骨头似的彻底跌进了那个控制着他的人的怀里。 耳边响起一个被刻意压低,却依旧无比熟悉的声音:“老实交代,你是什么人?” 谢砚闭着眼,耐心地等待那只手略微松开,答道:“你的心上人。” 环着他的手臂僵了一下。 “差点吓死我,”谢砚无奈地叹了口气,推开了他,“快把手电筒捡起来,我看不见掉在哪儿了。” 银七咂了下嘴,弯腰捡起了手电筒,打开后递了回来。 待谢砚伸手接过,他迈步走向一侧角落,轻轻地踢了一 脚。 砖块顿时散了一地,露出了一个半人高的大洞。 谢砚走了过去,矮下身往里钻的同时,轻声问了一句:“你进去看过吗?” 银七“嗯”了一声。 洞的另一侧空间陡然开阔,但依旧一片黑暗。 谢砚用手电筒观察了一下,天花板上有照明设备。但为了安全起见,他没有去寻找开关,而是只借助着小手电微弱的光芒,半摸着黑往里走。 “这里是储物间,”银七跟在他身后钻了进来,“往右前方走,你会看到你想看的东西。” 谢砚咽了口唾沫,朝着他所说的方向前进。 却听银七又说道:“不,应该说是……你不想看到的东西。” 打开门,又是一条悠长的走廊。但不同的是,隐约能看见两侧依次排布着十几个房门。房门十分紧凑,可见每一个房间空间都非常狭小。 谢砚深呼吸,心跳非但没能平缓,反而愈发剧烈。 砰咚、砰咚的。 在走向最近那一扇门的同时,他下意识地向后摸索,握住了银七的手。 察觉到了他指尖的颤抖,银七用力地回握住了他。 “……你应该已经猜到里面是什么了。”银七轻声说道,“程述没有骗你。” 即使已经有了心理准备,站在门外,朝着视窗向里探望,视线中的画面依旧让谢砚感到一阵窒息。 程述在邮件里告诉他,自己这些年来一直在调查着一个与近期所有事件息息相关的大案子。 他在这过程中被迫使用了一些不光彩的手段,终于得到了幕后高层的一些信任,收获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却苦于拿不到决定性的证据。 融管局高层与此人沆瀣一气,百般包庇,想要从正式渠道获得搜查许可简直是痴心妄想。 但不知为何,此人对谢砚格外保护,甚至到了纵容的程度。 所以他希望谢砚可以借此便利,找到那个被隐藏的关键所在。 ——沈聿的兽化种器官工厂。 房间内没有开灯。 手电筒的光隔着玻璃,照射在那逼仄空间中央的狭小床铺上,描摹出上面所躺之人的大致轮廓。 他看起来四肢健全,呼吸平和,对突如其来的光线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只是睡熟了。 这房间看起来,似乎只是一个简陋版的研究院病房。 问题是,那是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白戍,”谢砚喃喃,“我上次在研究院见过他。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银七没有应声,他知道,谢砚心里其实是有答案的。 谢砚呆滞地朝里看了一会儿,又转过头,望向剩下的那些房间。 “每个房间里都有,”银七说,“看状态……都是返祖素后遗症。” “······你有见到蓝玉吗?”谢砚问。 银七摇了摇头,又抬起下巴,朝着前方示意:“这两侧关着的,都是尚有基本自理能力的。前面还有一个更大的房间,或者说……一个集装箱。” 谢砚正要迈步,被银七一把拉住了。 “别去看了。”他对谢砚说,“会做噩梦。” 谢砚迟疑了几秒,还是迈开了脚步。 银七没有再阻止,只是浅浅地叹了口气,也跟了上来。 走道过半,空气中的消毒水气味逐渐浓郁起来,出口处隐隐透出白炽灯的光亮。 但既然银七没有阻止,想必那地方也不存在“意识清晰的人”。 走进尽头那个被银七称作“集装箱”的空间,谢砚瞬间头皮发麻。 空间中央被透明的有机玻璃隔断,另一侧的墙壁上,被分隔出了无数个宛若太平间藏尸柜一般的抽屉。 但不同的是,那些抽屉都是透明的,能清晰地看见里面装着的东西。 每一个格子里,都躺着一具身躯,身上接着输液管,一动不动。 将近一半的身躯明显残缺不全。 距离谢砚最近的那一具,甚至只有头部和躯干。若干输液管延伸进入她完全赤裸的畸形身体,暴露在外的皮肤上遍布大片瘢痕。 谢砚本能地向后退了两步,直到撞在了银七的胸口。 银七又叹了一口气,抬起手来,遮住了他的眼睛。 “走吧,”他说,“你心里应该已经有答案了。” 87.人质 谢砚一路踉跄着被银七拉出了那个房间,眼前又变得一片昏暗。 他没有拍下照片,可不久前见到的画面却被深深烙进了脑子里,无法驱散。 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银七停下脚步,又一次抱住了他。 谢砚靠在身前兽化种温暖的怀抱中,深呼吸了几次,用力握住了银七的手,轻声说道:“走吧。” 那之后,他们谁都没有开口,手指交缠着,沿着来时路一前一后地往回走。 谢砚跟在银七身后,在心中不停地告诉自己,冷静一点。 方才所见的一切,比起自己,银七才该是受到更大冲击的那一个。 那些格子里躺着的每一个,全都是兽化种。 他们被整齐排列、收纳,就仿佛是冰箱里没有生命的肉块。 银七在看见自己的同类被如此对待时,心中究竟是什么感觉?他又是如何自我说服,才能如此冷静地跟着自己第二次来到这个空间。 “……对不起。”谢砚喃喃。 银七不解地转身看了他一眼。 “其实我早就意识到他有些不对劲,”谢砚始终低着头,“你还记得吗?在他讲述我们的出生来历时,提到那位兽化种志愿者,用的词是‘雌性’。” “没什么印象。”银七说。 “大多数人会说‘女性’。我那时候对自己说,可能只是一时顺口,没必要太上纲上线,”谢砚继续说道,“……现在回头看,这种下意识的用词,最能体现一个人的本心。” 沈聿从来没有把兽化种视为人类。 而那些细节,谢砚分明注意到了,却一次又一次地自我催眠,本能地不愿意去怀疑这个人。 “别想了。”银七说,“你要做的工作已经结束了,接下来,交给程述他们吧。” 谢砚浅浅地点了点头。 对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第三道大门附近的破洞处。 离开储物间,走道中的空气反而变得浑浊了一些。 剩下的路不长,他们却走得很慢。 “这下面的空间非常大,那个‘集装箱’再往前,有两间手术室,”银七告诉他,“白天有人活动,我没太深入。” “你说,蓝玉会不会就躺在那些格子里?”谢砚问。 银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说道:“……动作及时的话,你至少可以救白戍。” 谢砚“嗯”了一声。 他没有犹豫的时间了,每拖延一天,被禁锢在这儿的兽化种就会多一分危险。 密码门近在咫尺,银七却不知为何放慢了脚步,动作变得蹒跚,仿佛脚下平坦的水泥地是一片泥潭。 “你怎么了?”谢砚担忧地问道。 银七停下了脚步,抬起手来,扶住了额头。 谢砚十分警觉,松开与他牵在一块儿的手,尝试搀扶他的身体。 “不舒服?”他问。 银七眉头紧皱,用力地甩了两下头,接着竟双腿一软,向后连退了几步,靠在了墙上,又滑坐到了地上。 “小野?”见他意识涣散,谢砚慌张地拍了拍他的面颊,“能听见我说话吗?” 银七抬起眼,金色的眼眸反射着手电筒微弱的光线,在昏暗的空间中晕出冷色调的光。 “……入口附近有人。”他告诉谢砚。 谢砚扭头看向一侧的密码锁大门。 “还能坚持吗?”他问,“我们先出去。” 银七挣扎着想要起身,却不能如愿,又一次跌坐在了地上,大口喘息。 谢砚咬住了下唇,站起身来。 来时被谢砚小心翼翼合拢的铁门大喇喇地敞开着。 谢砚沿着台阶往上走,很快见到了玄风。 它一动不动的站在入口附近,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而在他身侧,站着一个意料之中的、无比熟悉的身影。 “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跑这儿来了。”沈聿的语调听不出太多的情绪,只透出一丝无奈,“探险游戏有意思吗?” 谢砚走到他跟前,浅浅地吸了口气,说道:“不要伤害他。” “我对他一向很宽容,”沈聿说,“毕竟我不想看到你伤心。”他叹了口气,“但……凡事总会有取舍。” “我们只是好奇……他约我在这儿见面,聊到不知这门究竟会通到哪儿……”谢砚抿了抿嘴唇,眼眶里溢出泪花,“……求你了,不要伤害他。” “放心吧,这种药不会伤害到他的身体,至少只用一次不会,”沈聿顿了顿,又补充,“应该不会吧。毕竟是第一次用,缺乏样本。他的体质太特殊了,费了我不少心思。” 他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抬起手来,温柔地抚摸谢砚的头发。 “看到了那些,你就没别的话想要和我说吗?”他问。 谢砚低着头,沉吟良久,问道:“你早就做好了被我发现的准备,是吗?” “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在尽量不伤害你的前提下,让你别再给我添麻烦,”沈聿摇了摇头,“挺难的,你这孩子想法又多,性子又倔。”他朝着谢砚背后黑漆漆的通道看了一眼,“除了那玩意儿,你什么都不在乎。老实说,我觉得他挺碍眼的。” 他对谢砚笑了笑:“但换个角度说,他能让你乖乖听话,倒也不错。” “……我本来就不可能反抗你,”谢砚说,“就像你无条件的包容我那样,我也不会主动背叛你。” “真的?”沈聿问,“在看到了那些以后,你还是这么认为吗?” “你会让我看见,不就是觉得……我或许会接受吗?”谢砚深吸了一口气,“我不像谢远书,一点也不像。我和你才是同一种人。” 沈聿没有回话,只是淡淡地看着他,似乎是在揣度他话语中究竟存着几分真心。 “……我不喜欢那些,”谢砚继续说道,“但如果忽视它们是保护小野的必要条件,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我不希望你忽视,”沈聿说,“我说过,这里的一切,都可以是你的。” 谢砚毫不犹豫地摇头:“我可以无视,但不想参与。” “为什么?”沈聿问,“因为觉得残忍?” “……他们毕竟也是生命。”谢砚说。 “但生命和生命之间,从来不是平等的,”沈聿笑道,“还记得你朋友的病吗?如果没有我,她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 “说起来,还要感谢你,”沈聿继续说道,“心脏移植是个巨大的挑战,最终能那么成功,谢昭野的身体数据和新鲜的血清为我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他不愧是谢老师最完美的作品。” 见谢砚表情诧异,一时回不过神,沈聿又对他笑了笑:“所以,客观上来说,你和他早就参与其中了。” 谢砚咽了一口唾液:“宋彦青的心脏,来自兽化种?” “那个长着鳞片的畜生差点就伤害到你,”沈聿说,“我只是帮你出气,顺便让它物尽其用。” 见谢砚呆愣在原地不出声,沈聿伸出手:“把你的通讯工具给我。” 谢砚同他对视了两秒,老老实实地把手机放在了他的手中。 “我没有跟任何人联络过,”他告诉沈聿,“也没有拍照。我从来没打算要说出去。” “我知道,那下面根本没有信号。”沈聿收起了他的手机,又说道,“不早了,让玄风送你回去,好好休息一下吧。” 谢砚扭头又看向通道,欲言又止。 “他不会有事,”沈聿说,“小絮,还需要我重复多少次呢?我不会做伤害你的事。” 当初让银七单独离开,一来是为了制造出自己身边孤立无援的假象,二来是为了保护银七的安全。 回想起来,这段时间以来,他出于对沈聿的信任,做了太多错误的选择。 比如,当意识到银七体质特殊后,答应配合沈聿的身体检查。 可那些错误的判断也并非全然出自糊涂。 或许他可以察觉旁人的虚情假意,可沈聿对他的所有关心爱护,从来都是出自真心。 回到住处,谢砚很庆幸地发现,自己的个人物品并没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料想沈聿十分笃定,他现在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络的手段,也不敢轻易出逃。 这个广阔的牧场,成为了一个巨大的囚牢。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知道,只要自己乖乖的,沈聿至少不会让银七住进那“集装箱”中的某一个格子。 但联想到上一次在医院时银七突然病危的经历,他又无法彻底放下心来。 很明显,当时自己强烈的违和感并非多心,那是一场人为的事故,沈聿需要从他身上所取得的血清来完成宋彦青的换心手术。 未来只要还有需要,沈聿会毫无顾忌地无数次重复同样的事。 失去手机,等于失去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 甚至也包括和沈聿的。 牧场里每天都有人做饭、打扫,不需要为基本的生活发愁。但那些都是最普通的工人,显然对地下的另一个世界一无所知。 谢砚想要见银七一面,确认他的安全,竟也无计可施。 身处一片开阔的牢笼之中,他只为一件事感到庆幸。 任何人,在面对深爱的对象时,都很难保持完全的清醒和理智。 他在沈聿眼中如此引人怜爱、需要保护,即使早已看穿了他性格中的狡黠和不安分,依旧还是放松了警惕。 谢砚做任何事,都是会留后手的。 88.正式参观 玄风的马鞍上装着定位器。 这是谢砚在被沈聿逮到的第二天发现的。 他在来到这座牧场的当晚,就很小心地确认了房间里没有任何监控设备,不必担心自己的日常生活被窥探,却不料还是百密一疏。 想必沈聿就是因此发现了他深夜异常的行踪。 意识到这一点后,谢砚既没有拆除定位,也没有更换马匹,依旧每天若无其事地骑着玄风四处溜达,甚至会刻意地靠近之前私闯的那出入口,在附近来回转悠。 那条被破坏的铁链第二天就被取走了,之后,整扇铁门都被焊死,正式宣告这道门不再使用。 而谢砚曾经打探到的另几侧出口,日夜都有人看守,不留一丝可乘之机。 就这么过了一周,谢砚又一次见到了沈聿。 沈聿并没有来找他。 当谢砚骑着玄风在附近晃悠,意外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驶入草场,停在了那处被紧密看守的入口附近。 一个穿着十分低调,戴着墨镜和帽子的男人同沈聿一同下车。 走向入口的同时,两人正交谈着什么。 沈聿脸上带着一贯的柔和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温文尔雅。 察觉到谢砚的视线,他抬起头来望了一眼,浅浅地点了点头。 一旁的男人也留意到了谢砚,似乎是问了些什么,沈聿笑着说了些什么,又若无其事地抬手朝着前方示意。 两人很快走了进去,消失在了谢砚的视野中。 谢砚没有离开,骑着玄风径直走了过去,绕着入口处转了几圈。 一个中年男人正倚在那辆黑色的轿车外抽烟,朝他露出了狐疑的视线。 谢砚笑盈盈的来到他身旁,翻身下马。 他一派自然地同对方攀谈。可惜对方口风很紧,只说自己是个司机,不清楚老板来这儿做些什么。 当谢砚表示“那位先生看起来很有气质,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可能在电视上吧”,那中年司机笑了笑,说是“有可能”。 但再追问,就什么也不说了。 谢砚也不在乎,乐呵呵地继续同他闲扯,热情介绍了自己所骑的马匹,甚至还指导着那男人上马尝试了两步。 一个小时后,当谢砚已经掌握了那个神秘男人姓甚名谁,沈聿出来了。 见谢砚就站在门外不远处,他显得有些意外,但依旧不动声色。 待目送着那神秘男人的座驾离开,他主动走到了谢砚跟前。 “这些天一直闷在这儿,是不是有点无聊?”他问。 “是啊,”谢砚点头,“每天无所事事,而且……”他露出了有点儿可怜巴巴的笑容,“……一直见不到他,我很担心。” 他朝着此刻大门紧闭的入口望了一眼,又问道:“他在里面吗?” 当一个人表现得过度恋爱脑,很容易显得愚蠢。 不过对依旧抱有防备的沈聿而言,愚蠢是一种十分宝贵的特质。 他幽幽叹了口气,问道:“想去看他吗?” 谢砚毫不犹豫地点头。 沈聿转过身:“那走吧。” 和之前偷闯的入口不同,通过了略显粗陋的大门后,目之所及同外部那般蓝天绿草的原生景象截然不同,宛如换了一个世界。 走在大理石铺成的地面上,谢砚忽然有些恍惚,依稀仿佛回到了童年最为熟悉的那个地方。 明亮的、整洁的、甚至是清爽的。 清新的空气让人完全意识不到自己正身处地下,周遭的一切看起来透着令人信赖的专业感。 “在去见他以前,要不要顺便参观一下?”沈聿主动对他说道,“你很好奇吧。” “可以吗?”谢砚问。 沈聿笑了笑,带着他一路前行,走进了一个房间。 浅色调的简约装潢,豪华的沙发套组,摆放着精美花瓶的典雅茶几,巨型的led屏幕。 “我一般会在这儿和客户沟通,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带他们亲自去现场挑选。”沈聿说。 谢砚在心中默念着他所说的话。 “客户”,“挑选”。 “你的那些‘商品’,看起来,会不会有一点……”他欲言又止。 沈聿笑了笑:“你是说你那天闯进去的地方?当然不会让他们看那些。”他说着走出了接待室,示意谢砚跟上,“也要照顾到他们的承受力嘛。没必要给客人造成不必要的心理负担。” 谢砚轻声说道:“我也会有心理负担。” 他不想表现得太过坦然。 沈聿不是傻子,过于顺从反而会显得虚假。 “所以你不该闯进去。”沈聿说。 谢砚“唔”了一声,过了会儿,又问:“你说的‘心理负担’,是指他们虽然使用了兽化种的器官,但真的面对活生生的供体,还是会产生负罪感?” 沈聿点了点头:“所以,只能布置一下,好配合他们的那点伪善。” “……我不觉得那是伪善。”谢砚说,“同理心是人类的本能。” “自私自利也是人类的本能,”沈聿说,“小絮,我知道,你心里还是觉得这一切很残忍。”他推开了一个房间,示意谢砚跟上,“但假设,如果谢昭野得了重病,若没有一颗鲜活的心脏就会立刻死去,而你只需要为此付出一点能力范围内的金钱,你会怎么选?” 谢砚没有出声。 这个房间非常宽敞,四周和中央陈列着一些展示柜,柜台里陈列着的,是一些经过处理、看起来丝毫没有任何血腥感,还透着鲜活生命力,正在搏动着的人体器官。 沈聿没有介绍,但谢砚已经明白了这个房间的用意。 这些鲜活的器官在维生系统的支持下看起来干净、生机勃勃却又无比独立,不会让人联想起任何真正的生命,只是一块又一块完整的人体组件。 任何人都不会因为使用了它们而产生负罪感。 “你当初和谢远书决裂……和这些有关吗?”谢砚问。 沈聿笑了笑,表情透出一丝落寞:“他真的很顽固。” “……”谢砚欲言又止,忍了会儿,还是不禁开口,“和固执无关,你们的底线不一样。” “你更认同他的观念,是吗?”沈聿脸上依旧带着笑,“只要彻底解决了生殖隔离的问题,兽化种和人类之间的隔阂就会随着时间自然被敉平,完成真正的,融合与共生。……但是,他在实现理想过程中所做的那些事,他创造出了你和谢昭野,这些,不也是在玩弄生命吗?” “……” “兽化种本身就是玩弄生命的产物,”沈聿叹了口气,摇头道,“老师居然指望人类能和这些东西彻底融合。数百年后,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流着畜生的血,这就是他期望的未来。” 见谢砚默不作声,他抬起手来,轻柔地拍了拍谢砚的背脊,用无比温和的语调说道:“我知道,谢昭野对你而言很重要。这很正常,每个人都可以拥有自己心爱的小狗。” 他顿了顿。 “但……你还没有回答我刚才的问题,”他停下脚步,靠近后,凝视着谢砚的双眼,“如果他现在需要一颗鲜活的心脏才能生存,”他说着抬起一只手,朝着建筑的更深处指去,“那里有很多,你会拒绝吗?” 笑意伴随着谢砚的沉默爬上他的唇角。 “你是在gaia中诞生的,我的孩子,”沈聿说,“我知道你会怎么选。” 谢砚低下头:“我不想说这些了,我想见他。” 银七的待遇比他预料中的好上太多。 忽略单向透明的外墙和紧锁的大门,那个宽敞的空间完全像是一间酒店套房,甚至还配备了液晶电视和若干运动器材。 银七状态清醒,但明显心情不佳,沉着脸十分刻板的在宽阔的空间里来回走动,尾巴伴随着步伐有节奏地抽打着空气。 见谢砚瞥向门上的密码锁,沈聿告诉他:“这次的密码没那么好猜了。” 谢砚可怜巴巴地看向他:“我想跟他说说话。” 沈聿走到墙边,在一侧的控制板上按下按键,然后示意谢砚开口。 虽然和预期不太符合,但谢砚还是很珍惜这个机会。 “小野?”他唤道。 银七立刻抬起头来,望向房间的一侧角落。 想必那就是扩音器的位置。 “是我,你还好吗?”谢砚问。 银七的声音从面板旁的扩音口传出:“不怎么样。” 他嘴上这么说,但原本显得十分烦躁的尾巴摆动却变得轻快起来。 “我会想办法拜托沈教授,让你早点出来,”谢砚说,“我很想你。你以后不要再随便离——” 他没说完,被银七打断:“叫得那么客气,他不是你爸吗?” 谢砚愣了愣,小心翼翼地看了沈聿一眼。 沈聿只是笑了笑。 “唔……”谢砚不好意思似的含含糊糊应了一声,然后说道,“所以,你不用担心,他会让你出来的。我刚才还没说完呢,你以后不许再丢下我乱跑了。” 银七只是听着,并不吭声。 他无疑已经意识到,沈聿也在旁听。 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的时候,沉默是最好的选择。 谢砚对此很满意,继续说道:“我已经把你失踪的事情上报到融管局了,所以如果你离开这里,就会被他们抓走,送回保护区。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威胁我?”银七不屑一顾,“融管局那些酒囊饭袋,也不见得能抓得了我。我真的想走,没人留得住。” “你先看看自己现在的处境吧,那么厉害,不还是被关着了,”谢砚沉下脸来,“你再气我,就在这儿被关一辈子吧!” 沈聿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情绪起伏,显得饶有兴致。 银七朝着扩音器的方向甩了一眼,转过身走向房间的另一侧,不再理会他。 “我现在就去举报你,”谢砚气恼地说道,“祝灵马上就会过来,你做好准备吧!你不见得是她的对手。” 银七只是抖了抖耳朵。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过得很舒服,所以无所谓?”谢砚继续威胁,“小心我把你房间的电都停了,到时候什么也干不了,看你还能不能那么嚣张。” 银七依旧不为所动。 谢砚沉着脸,转向沈聿,轻声说道:“我不跟他说了。” 沈聿又按了一下按钮,通话中断了。 “要把电都关了吗?”他问谢砚。 “……不是,我说气话,”谢砚有些懊恼的样子,“不过……关就关吧。我看他也没那么想和我待在一起。” 沈聿幽幽叹了口气,用一种极为无奈的眼神看了他一会儿,转身问道:“还想再进去看看吗?” “里面还有什么?”谢砚问。 “一些基础设施,包括……手术室,”沈聿说着,忽然想到了什么,“你明天也过来吧。” “来做什么?”谢砚不解。 “明天会有一台手术,”沈聿转过头,对他露出温柔的笑容,“小絮,你荒废学业太久了,到时候过来参观一下,就当是巩固知识。” 谢砚愣住。 “不愿意?”沈聿问。 谢砚咬住了下唇:“我……” “还需要一点时间来做心理建设?可以,不急的,那就下次,”沈聿轻柔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等你什么时候做好准备,愿意正式参与的那一天,谢昭野就能拥有自由了。” 他又朝谢砚笑了笑:“我对你永远有耐心。” 桃白百 沈聿:现在的人,养条狗伺候得和亲爹似的。你们对自己的父母有那么好吗?! 89.选择权 第二天中午,在约定好的时间,谢砚骑着玄风出现在了入口。 沈聿见到他后露出了十分欣慰的笑容。 谢砚显得有些紧张,下马后整个人显而易见的拘谨。 沈聿领着他往里走,感叹道:“为了他,你还真是什么都愿意做。” “……不是的,”谢砚说,“不全是因为他。” 沈聿侧过头看他一眼。 “我一直觉得奇怪,你对我未免有点……太好了。”谢砚声音干涩,显得有些难以启齿,“就算我是你的……但这和普通意义上的家人还是不太一样的吧?你却一直以来都那么纵容我……”谢砚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一般问道,“为什么呢?” 他发自真心地想要知道答案。 程述在那封邮件里告诉他,沈聿与融管局高层勾结,多年来,从保护区不知不觉地带走了大量的兽化种。 这让谢砚很自然地猜到了最近所有骚乱的根源。 从任何层面上,沈聿和他背后的利益集团都不会希望兽化种和人类实现真正的“融合”。 不仅是出自对兽化种发自内心的鄙夷,更为了切身的利益。 随着融合法案步步推进,越来越多的兽化种走出保护区。人们逐渐对他们产生认同,他们未来或许会拥有与普通人相同的权利。 留给那条黑色利益链的可操作空间,也就变得越来越小。 所以他们人为的引发事件,点燃恐惧,煽动排斥,再顺便制造出几个“货源”。 这一切原本非常顺利。 可自己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大学生,却一直没完没了地搅和,属实碍眼。 沈聿骨子里如此冷酷无情的人,不仅没有视他为眼中钉,反而对他处处纵容。 这太不理智,谢砚不能理解。 毕竟他们之间的关系,与世俗意义上真正的父子,天差地别。 沈聿沉默了会儿,终于开口时,脸上浮现出些许怀念:“在知道我们的关系之前,我就觉得你是无比出色、近乎完美的造物。聪明又漂亮,远胜普通孩子的机敏,相较之下,那个和你一同诞生的小畜生简直蠢笨如猪。我那时候还很年轻,从来没有考虑过婚姻或者孩子,甚至会觉得那有点累赘……当我无意中看见了老师的秘密文件,在惊讶过后,我感受到无比强烈的、几乎要晕眩的喜悦。” 他看向谢砚:“上天赐给我了一份最美好的礼物。” “……” “你从那时候起,就很懂得如何讨人喜欢,”沈聿幽幽地叹了口气,“我发自真心地盼着你能平安快乐地长大,但却……”他顿了顿,摇头道,“我一直很后悔。” “……后悔什么?”谢砚问。 沈聿没有回答,陷入了沉默。 谢砚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踟蹰片刻后鼓起勇气问道:“当初实验室的火灾和你有关,是吗?” 沈聿停下了脚步。 “……那不是我的本意,”他说,“我不知道你临时休假,没有去幼儿园。如果预料到会伤害你,我绝对不会那么做。” “……” “我只是想给老师添点小麻烦,”沈聿显得唏嘘又落寞,“作为他赶走我的报复。我那时并不知道自己随手制作出的烈火会有那么大的威力,让那些兽化种彻底发狂,甚至引发火灾。” 谢砚说不出话。 “我也没想要害他,”沈聿叹了口气,“因为懊悔,我逃避了很久,当终于回过神来,你已经被福利系统接管,不知被送去了哪里。好不容易找到,你却遗忘了一切,看我的眼神里满是防备。” 谢砚后知后觉,沈聿不断地对他重复着“不会伤害你”,其实不过是一种出于愧疚的自我安抚。 无论是否出自本意,他所造成的伤害早已贯穿自己一生,无法磨灭。 “……恨我吗?”沈聿问。 谢砚摇了摇头。 他想,自己此刻心中那些复杂的情绪,应该很难被粗暴地归纳为恨意。 “爸,”他轻声说道,“能别再做这些事了吗?” 沈聿愣了愣,轻笑出声,摇头道:“傻孩子。” 然后他向着前方示意:“手术室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在手术开始之前,沈聿主动问他,要不要去看银七一眼。 谢砚在犹豫过后拒绝了。 面对沈聿探究的视线,他只说“今天以后有的是时间”。 “也是,”沈聿笑道,“我会拜托融管局的人,为他配一个新的项圈。” 谢砚没有回话。 他的情绪显而易见的低落。 尤其是在发现被带进手术室的是白戍以后。 “他不会死的,”沈聿安抚他,“客户需要的只是一个肾脏。” 他说着,拿起面前的茶壶,非常悠闲地为谢砚倒上了一杯。 面前的茶几上除了茶具,还放着摆盘精致的水果和一些点心。配上沙发和电视屏幕,仿佛他们接下来要收看的是一场联欢晚会。 谢砚拿起茶杯,只浅浅地抿了一口,显得心不在焉。 他心中其实有些庆幸,沈聿并没有丧心病狂到把他带进手术室。 只让他坐在屏幕前观看即将发生的一切,也不知算不算是一种扭曲的体贴。 十几分钟之前,活生生的白戍刚从谢砚面前走过。 他被人牵着,面无表情,一脸麻木,对即将发生的一切一无所知,并且毫不在乎。 现在,他已经赤裸地躺在手术台上,在麻醉剂的作用下彻底地陷入了昏迷。 画面中的外科医生非常熟练地进行着手术前的准备工作。 谢砚能听到手术室的声音。 那两个男人在交谈,聊着午饭的菜色,争论某一道荤菜里到底是不是该加那么多糖。 听起来无比轻松。 谢砚紧握着茶杯的手指指尖发白,低下头去,看向杯中淡黄色的茶水。 “是觉得不忍心?还是依旧在想着我刚才告诉你的事?”沈聿问。 “我在想,我到底为什么会坐在这里,”谢砚说,“……等我离开这个牧场,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 “小絮,”沈聿语重心长,“我是为你好。” 谢砚笑了起来:“……我经常听到别人抱怨父母总爱对自己说这句话,以前不是很能明白他们为什么生气。” “现在觉得果然不中听,是吗?”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谢砚说,“若是我一直胡闹下去,总有一天,连你也保不住我。为了杜绝后患,最好的方法,就是逼迫我加入。” 沈聿笑道:“只要不涉及到那个家伙,你真是让我骄傲又欣慰。” 对话间,手术室的外科医生对着屏幕做了两个手势。 “准备工作都好了,”沈聿朝着前方示意,“按那里可以通话,去告诉他们,可以开始。” 谢砚没动,只是低下头,闭起了眼。 沈聿没有立刻催促,屏幕那头的人迟迟等不到信号,显得有些疑惑,又比划了两下。 又静了几秒,沈聿把手搭在了他的后背上,轻轻地推了推:“去吧。” 谢砚仰头一口气喝完了茶杯中温热的茶水,然后站起身来。 可走到了按键前,又不动了。 “……拖延这一时半会儿,有什么意义呢?”沈聿问。 谢砚心想,这可不一定。 沈聿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许:“小絮。” 谢砚缓慢地抬起手,指尖落在按键上方。 只要按下,再开口,外科医生就会用手术刀打开白戍的身体,取出他鲜活的器官。 就在他的手缓慢下落的同时,房间里明亮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当沈聿下意识地抬起头来,伴随着不自然地电流声响,整个空间彻底陷入了一片黑暗。 消失的不只光线,还有原本从音箱中传来的手术室的声响。 声与光突然消失,这个深埋在地下的空间里,所有人都仿佛瞬间被剥夺了听力与视觉。 谢砚却并不感到惊慌。 他在一片漆黑中睁开了紧闭许久的双眼,长舒了一口气。 身后不远处传来了沈聿的声音。 “……你做了什么?” 谢砚不动声色地向外移动,可惜,在他摸索到房门口之前,就听到了大门被关闭的声音。 对这个空间,沈聿终归是比他熟悉太多。 “这不是一个好主意,”沈聿的声音听起来还算冷静,“失去电力,通风系统停止工作,很快,这里的所有人都会因为缺氧而陷入窒息。包括你想拯救的那些。” “我想救你。”谢砚说。 沈聿叹了口气:“你还是不明白吗?我做的这一切,让人类多了一条生路。如果不是受那些教条所限,本来还可以拯救更多的人。你知道这世上有多少人因为迟迟等不到供体而遗憾地离开这个世界吗?” 面对谢砚的沉默,他继续说道:“你心里是有答案的。如果有需要,你也会选择用别人的心脏去救谢昭野,不是吗?” “……对,”谢砚说,“我会救他。” 如果有一天,银七真的生命垂危,而又有一颗现成的心脏可以随时取用,他可能真的会放弃原则与良知,哪怕会夺走另一个人的生命,哪怕下半生都要背负着负疚感而活,也做不到理智地拒绝。 “你说得对,人性就是自私的,根本经不起考验,”他说,“正是因为如此,我才要阻止你。根本不该有人拥有这样的选择权。” 话语的尾音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掩盖。 “砰”地一声,伴随着震动,让谢砚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本能地扶住了墙壁。 即使已经提前习惯黑暗,漆黑的环境下,他依旧只能看见一个极为朦胧的轮廓。 他为此长舒了一口气。 桃白百 明天完结章啦。 第90章 尾声.自由 第90章 尾声.自由 他本能地想要靠近那个模糊的轮廓,可只是一眨眼,那人影却又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中。 他在一片漆黑中瞪大了眼睛,左右张望,尚未搜寻到目标,忽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搂住了身体。 有着熟悉体温的结实手臂轻而易举地将他整个身体捞了起来,谢砚在瞬间的惊慌过后立刻伸出手臂,搂住了对方的肩膀。 “……谢昭野?”沈聿的声音近在咫尺。 银七声音冰冷:“不想死就从门边让开。” 黑暗中传来“咔嚓”的机械音。 谢砚心头一紧。 那听起来很像是手枪上膛的声音。 对一个从事着这种产业的法外狂徒而言,拥有武器一点也不奇怪。 银七再强,身手也不可能快过子弹。 谢砚慌忙出声:“别开枪!” 不等他把这句话说完,身体一晃,强烈的失重感让他差点儿咬到舌头。 他下意识地想要更用力地抱紧银七,却又怕因此而影响他的身手,只能僵着身体咬着牙,尽力地保持平衡。 所幸不过短短几秒,伴随着一些杂乱声响,沈聿似乎是闷哼了一声。紧接着,银七快速地移动起来。 “……他怎么没开枪。”银七在快速前进的同时轻声嘀咕。 谢砚抓着他的外套,心想着,或许是因为我。 沈聿目不能视物,根本无法保证射出的子弹会命中哪个目标。 “先别出去,”谢砚说,“还记得手术室的方向吗?去那儿!” 银七调转了方向,接着才问:“去做什么?要救人?” “不用,”谢砚说,“砸了就行。” 手术室里依旧亮着灯。 这并没有出乎谢砚的预料。 这个地下设施需要稳定运作,必然需要大量的电力。为了不引起注意,一定会拥有自行发电的设备。 在这样的前提下,就不会有太充足的应急电力。当主要的发电设备被破坏,应急电力只能供应一小部分最为关键的设施。 明亮的光线让银七的破坏行动变得更为方便和彻底。 在那几个医护的惊呼声中,所有设备被踹得东倒西歪。 银七这些天里恐怕是憋着不少气,借此狠狠发泄了一番,才意犹未尽地重新抱起谢砚,再次奔逃。 谢砚抱着他的肩膀,心想着,这下,至少短时间内,不会再有兽化种被取走身体器官了。 银七继续深入,依次经过了那个大型的“集装箱”和单人间,通过储物室上尚未修整的洞口,来到了那扇被焊死的大门后。 他放下谢砚,毫不犹豫地一脚踹了上去。 剧烈的响声让谢砚一阵耳鸣,不得不缩着脖子抬手捂住了耳朵。 铁门焊得很死,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银七并无迟疑,反身又是一脚。 伴随着又一声巨响,顶部一道光亮射了进来,让谢砚不由得眯起了眼睛。 被焊住的部分依旧巍然不动,但整个门框却已是摇摇欲坠。 银七紧随其后的第三脚,在“哐”地一声后,伴随着震动的余音,很快又接连响起了更多破碎的杂音,最后是“砰”地一声巨响。 整个门连着门框一同向外倒塌,明亮的光线映入了这个原本漆黑的入口,四周烟尘弥漫。 对比谢砚,银七对突如其来的阳光适应得更差一些。 他后退着一手遮住了眼睛,另一只手非常熟练地捞起了还缩着脖子的谢砚,往前一步塌在了倒塌的大门上,冲了出去。 耳畔是呼呼风声,谢砚在颠簸中深吸了一口气,说道:“祝灵应该就在前面了。” 银七“嗯”了一声。 谢砚又回头看了一眼。 被祝灵暂时中断的电力应该很快就会恢复,除了手术室,这个巨大的地下工厂会再次正常地运转起来。 在沈聿看来,这大概更像是不孝子的一场孩子气的胡闹吧。 “我一直担心你会不明白我昨天跟你说的话。”谢砚感叹。 银七不屑地轻哼了一声。 他昨天对谢砚说的那句“没有地方困得了我”也并非虚言。当电力设备突然中断,设施陷入慌乱,自然不会有人能顾得上阻止他的暴力破门。 他们很快离开了牧场的地界,又往前赶了一阵,视线中终于出现了建筑和道路,路上时不时有车经过。 顺着路再向前,不一会儿,远远在一栋破屋旁看见了一辆深黑色的轿车。 车前盖上倚着个人,捕捉到他们快速靠近的身影后立刻站直了身体,抬起手来轻轻地挥了挥。 被人扛着快速移动其实很不舒服。 终于被放下了地,谢砚浑身酸痛,甚至觉得有点儿晕车,俯身双手撑着膝盖,喘着气缓了好一会儿。 一旁程述看向他的眼神担忧又欣慰。 “没事吧?”他问,“看你一副想吐的样子。” 谢砚抬起头,才刚看清他的模样,噗嗤一声笑了:“下巴还没好呢?” 程述苦笑,抬手摸了摸下颌处的固定装置。 谢砚站直了身体,问道:“祝灵呢?” 程述朝着身后的车子示意了一下。 祝灵正坐在驾驶座上,见程述看向自己,毫不掩饰地翻了一个白眼,扭过头去。 “……还在跟你生气?”谢砚问。 程述耸了耸肩,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地说道:“记得帮我说两句好听的。”说完,又恢复了正常的语调也表情,转身道:“赶紧上车吧。” 和银七一同坐上了后座,谢砚低下头,从自己下衣摆处拆下了一个小小的纽扣,朝着副驾驶的程述递了过去。 程述伸手接过,表情和语气都显得郑重了不少:“谢谢,辛苦你了。” “也是多亏了有祝灵帮忙,”谢砚朝着后视镜里依旧绷着脸的祝灵看去,“要不是我才断联两天她就立刻找到我,这一切不会那么顺利。” “既然约好了当然会做到,”祝灵说,“……我和某些人不一样。” 在来到这座牧场之前,谢砚就提前拜托了祝灵,若自己连续四十八个小时没有向她打卡,务必前来找寻。 直到祝灵循着谢砚提供的定位找到那栋木屋,才了解到程述究竟瞒着自己在做些什么。 程述的隐瞒并非全无道理。 祝灵性格不够圆滑,演技的最高境界也不过是在工作时保持假笑,太容易被看出端倪。也正是多亏她当初在怒极下的一拳暴击,程述才彻底获得了监视者的信任。 察觉到那根本是一场苦肉计,祝灵并没有为自己出手太重而心疼后悔,反而有点恼羞成怒。 “早知道就该彻底打烂他的脸。”她嘟囔。 明明人就坐在身旁,却非要使用第三人称,多少显得有些孩子气。 程述笑眯眯地点头:“嗯,我知道你当时手下留情了。” 祝灵不理会,谢砚也没有帮着劝。 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想着,若是沈聿知道自己并非只是单纯破坏,还用针孔摄像头带走了大量证据,那一刻会不会选择开枪。 这是一个无法获得答案的假设。 “能让他体面一点吗?”他轻声问,“他毕竟是我的……恩师。” 程述告诉他:“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车厢安静了几分钟,他又说:“……我尽量吧。” 久违地回到住处,谢砚第一时间联络了宋彦青。 他的手机还在沈聿手上,没有通讯工具,直到摸到电脑,才终于勉强和整个世界建立了链接。 在他被困在那座牧场的时间里,互联网上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有人声势浩大地为谢远书平反。 和之前无人问津的那个校园网论坛贴不同,这一次,这个发布在公众社交网站上的帖子因为内容详尽又解释得通俗易懂,吸引了不少关注。 发帖人的账号被平台标记为已实名,任何人都能看到他的个人信息。 研究院高级研究员的身份让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显得很有分量。 谢砚查了照片,发现竟是不久前在研究院接待室内同自己闲聊了一下午的中年男人。 中年人用简练生动的语言解释了谢远书的研究内容,又搬出了当年的判决书。他强调,谢远书的实验确实游走在伦理的边缘,但绝对不像世人以为的那般丧心病狂。 分析完毕后,他还讲了一个小故事,说自己学生时代曾有幸去aether参观过,留下了非常好的印象。 在那个兽化种尚且没有基本人权的时代,那里甚至有兽化种以研究员的身份参与工作。 多年过去,他依旧记得那是一个有着金色眼睛、深色皮肤上长着浅色雀斑的女性银狼种。 她知性且优雅,对研究充满热忱,无比敬重着让自己有机会走上科研道路的导师谢远书。 他在aether见到的每一个兽化种,看起来都非常健康,甚至显得很有朝气,没有半分被虐待的影子。 在最后他写到,因为怯懦,他当年不敢公开声援,如今多年过去,眼见谢远书又一次被人提起,依旧深陷污名,实在是不吐不快。 正如他所说,那之后人们对着判决书反复研究,发现列出的罪行确实显得模棱两可,最后却莫名遭受了顶格判罚,十分诡异。 于是,无数阴谋论随之兴起。 第二天,当宋彦青见到谢砚,说的第一句话便是:“恭喜啊!” 这女孩看起来非常开心,整个人精神奕奕。 “原来你爸也是我们的同道中人嘛,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呢?”她问。 谢砚苦笑,心想,因为我也是最近才知道的。 “前段时间麻烦你了,”他对宋彦青说,“多亏有你,帮了大忙。” 银七那么大个人,自然不可能凭空蒸发。 在那几天里,他始终藏身在宋彦青的别墅,直到收到谢砚的联络,才独自前往郊区牧场。 宋彦青虽不理解谢砚究竟想做什么,却还是很积极地提供了食宿。 “所以,你的麻烦已经解决了吗?”她问。 谢砚看着她含笑的眼睛,欲言又止。 “怎么了?”她从谢砚的表情中意识到了不对劲,“结果不好吗?” “结果……算是好的吧,”谢砚说,“但有一些已经无法挽回的过程,有点……难以启齿。”他看着宋彦青的双眼,一字一句地说道,“有一件事,和我的一个朋友有关,我很犹豫不知道该不该告诉她。她知道以后一定会非常痛苦,但如果不说……或许是可以瞒一辈子的。” 宋彦青蹙起眉来。 她思忖片刻,说道:“如果我是你……大概不会说。” 谢砚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但……”宋彦青继续说道,“如果我就是那个朋友,你说吧。” 谢砚忽然有些不敢再看她,不自然地低下头去。 宋彦青的家人与沈聿的交易就发生在不久之前。东窗事发后,一定会被追查到。 指望宋彦青届时依旧能被蒙在鼓里,未免太过乐观。 倒不如让她在有心理准备的前提下接收这个消息。 “……你的父母有没有告诉过你,提供给你心脏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他问。 宋彦青摇头:“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这对双方而言都是绝对保密的信息。不过,我给他的家人写过一封信,拜托医务人员转交了。” 她盯着谢砚的表情,不安地问道:“怎么了?你……你认识这个人?” 谢砚摇了摇头:“……不算认识。” 不等宋彦青追问,他又说道:“我打听到了蓝玉的下落。” “下落?”宋彦青不解,“他不是一直被融管局关着吗?” “……他可能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谢砚说。 宋彦青一愣。 “他当时受到了返祖素的影响……这种东西对兽化种伤害很大,他也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谢砚说得十分委婉,有意地想要减轻宋彦青的负疚感,“基本上……就算活下来,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宋彦青一时有些消化不了,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道:“……你刚才还在跟我聊心脏的供体。这之间……应该不可能有关联吧?” “或许吧,”谢砚站起身来,“若真的有,我建议你不要告诉红珠。” “……” “你只需要让她慢慢接受,她的哥哥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事实。” 直到谢砚离开,宋彦青都没有再开口。 “……她连再见都没有跟我说,”谢砚躺在银七过分宽敞的床铺上,轻声嘟囔,“我有点后悔,或许不该告诉她。说不定最后查不到他们头上。” “概率很低吧,”银七坐在床沿上低头看他,“负罪感又不能分担,你强行给自己揽责任,并不会让她变得好受。” 谢砚不由得笑了一声:“嗯,在这方面,你比我聪明多了。” “你还不如担心一下,导师被捕,你的学业该怎么办。”银七说。 “……”谢砚抬起手来,捂住了脸。 银七似乎是笑了一下,伸手揉搓他柔软的短发:“他联系过你吗?” “我不知道算不算,”谢砚说,“我收到了一个快递,里面是我的手机和我留在那儿的行李。但他什么也没有跟我说。” 他说着深吸一口气,然后坐了起来:“他现在会担心吗?会不会猜到我还做了什么?” 银七垂着眼:“……想不想做一些能让自己没空胡思乱想的事?” “唔……”谢砚扭头看了一眼墙壁,“算了吧,隔音太差了。” “我是说,吃点东西什么的。”银七说着皱起眉来,“你在看哪里?” 谢砚没骨头似的朝他身上靠:“看想吃的东西啊……”他说着伸出手来:“装什么正经。” 沈聿在之后的时间里完全没有联络过他。 谢砚有意打听,得知他似乎也没有来过学校。 就这么过了一周,不少媒体齐齐报道了一条新闻。 在融管局前任副局长的庭审现场,作为证人的程述当庭翻供,声称自己之前遭受胁迫,并且提出了若干项证物,直指融管局内部黑幕。 最早的一份证据,甚至可以追溯到十多年前。一个在保护区因为杀人罪而被“特殊管制”的银狐兽化种去向不明,而在他人间蒸发之前,出现了明显的返祖素后遗症。 相似的例子多达数百起。 一时间舆论哗然。 程述在那之后又陷入了忙碌之中。 谢砚再三忍耐,终于还是没忍住给他打了骚扰电话。 “银七停课几个月了,再这样下去要留级了,”他在电话里强调,“孩子年纪不小了,还在念大一,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毕业?” 程述哭笑不得:“在处理了。之前不给他安排,是研究院那边情况不明,不想冒险,怕他吃亏。” 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谢砚立刻变得很有礼貌:“辛苦你了!没别的事,你忙的话,我就不打扰了。” “我本来也打算联系你,”程述说,“接下来会需要你配合一下调查,毕竟视频是你拍的。” “……哦。” 程述又说:“他们肯定会问你一些和沈聿有关的事,包括……你们的关系。” 那颗纽扣形状的针孔摄像头全程都是开启的状态,想必程述已经听过了他们在那座设施里的所有对话。 “因为我是他的私生子啊,”谢砚故意说得很随意,“反正也瞒不住。” “……对不起,”程述说,“真的非常感谢你。” 谢砚干笑了一声。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程述问,“学校里应该在为你协调新的导师了吧?” “我想干脆趁这个机会转专业,”谢砚长吁了一口气,“搞科研根本不适合我。” 程述有些意外:“哦?想朝哪个方向发展?” 谢砚反问:“你们那儿招人的时候优先哪些专业?” 程述愣了愣,说道:“融管局不是什么好地方。” “何止,简直烂透了,”谢砚说,“但站在旁观者的立场骂得再多,什么也改变不了。”他顿了顿,又说道,“……我觉得银七未来也会需要一个搭档。” 程述笑了:“挺好的,这里需要一些有抱负的年轻人。晚点我会把你需要的所有信息发到你的邮箱。” “我还想请你帮个忙。”谢砚说。 程述听他语调郑重,也变得严肃起来:“什么?” “我想在研究院挖个洞。”谢砚说。 “……?” 这个微小的心愿,直到两个半月以后才终于达成。 这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 宋彦青非常突兀地选择了退学,去了国外,自此杳无音讯。 红珠倒是回了校园,但退出了忒休斯学会,并且对理由闭口不谈。 谢砚旁敲侧击,向她打探宋彦青的消息。 红珠表现得很自然,提起宋彦青时亲密感一如往常,仿佛她们依旧是彼此最重要的友人。 但当谢砚问她“什么时候去看她”,她却说“我们可能再也不会见面了”。 但很快,她又反悔了,改口道:“未来或许有机会。” 谢砚没再多问。 他在心里想着,自己会不会再和沈聿见面。 至少暂时不会。 那一场大火带来的半生波折他早已释然,但这个男人所犯下的所有罪行,早就没有被原谅的余地。 但他还是很想知道,在得知了自己如此彻底的背叛时,沈聿有过怎样的心理活动。 程述为他捎来了一句话。 “你终归还是更像谢远书。” 谢砚一阵唏嘘,又觉得那未免太高看了自己。 他这辈子在科研上的最大贡献,大概只有帮着说服银七配合研究院的项目,协助研制治疗返祖素后遗症的特效药。 当陪伴着银七又一次来到研究院,正要离开时,遇上了提前等在电梯外的曾有过一面之缘的中年男人。 他在见到谢砚时显得有些激动,谢砚猜想他是想问些和谢远书有关的事,一路都很耐心地等着。 但直到中年男人把两人送到了那棵树下,始终也没开口,只说了句“这有点儿违规了,你们动作快点”。 叮嘱完,他主动走到了稍远处,并不打扰。 程述当初所谓的“需要动用一点人际关系”,那个“人”,居然是谢远书。 事发突然,他们没有提前准备工具,站在树下对视了会儿,谢砚朝着银七露出甜美的笑容,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银七嫌弃极了:“太脏了。” 他态度坚决,谢砚也没法儿逼着他用手去刨土,不得不再去找那位领他们过来的中年人,一番折腾后,得到了两枚汤匙。 谢砚哭笑不得地分给银七一个,两人估摸着位置,蹲在地上挖了起来。 谢砚挖了两下就开始偷懒,支着下巴笑眯眯地看着银七忙活。 银七用眼刀甩他,他不为所动。 “我突然想起来,”他告诉银七,“埋的那天,也是你挖的坑。” “是啊,”银七没好气,“谢远书给了我们一人一把铲子,你架势摆得像模像样,全程都在偷懒。” “怪你,”谢砚说,“被你惯坏了,你得负责。” 银七没招了,抄着汤匙愤愤挖地。 “居然蹲在这儿玩泥巴,真的好像小孩子。”谢砚又说,“……让我有一种错觉,好像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就在这里一点点地长大了。” 银七没吱声,手上的动作突然顿了顿,之后的每一勺都变得小心翼翼。 “找到啦?”谢砚俯下身,仔细观察,果然在泥土中捕捉到了一丝鲜亮色彩。 他终于不再闲着,也帮忙挖起来。 终于把那个印着卡通小熊图样的饼干盒从土里挖出来,银七显得有些惊讶。 “比你上次描述的要小一些呢。”谢砚说。 银七用手拂去盖子上的泥土:“……我记得它挺大的。” “是你长大了。”谢砚催促,“打开看看。” 银七手扶着盖子,却迟迟没有掀起。 “……对了,”谢砚没有催促,反而提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还记得程述所谓的‘受人之托’吗?我总算知道是谁托付的了。” 察觉到银七的视线,他继续说道:“那位和他一起演双簧的副局长。他让程述多照顾你,因为是‘故人之子’。” “……” “爸爸很爱你,”谢砚说,“自己身陷囹圄,也不忘拜托老友照顾你。” “我知道,”银七说,“他送我去保护区是因为怕被那些人发现到我的存在。我没有真的怪他。” “那你现在在犹豫什么?”谢砚眨了眨眼,“……难道是在里面放了什么丢人的东西,不好意思让我看见?” 银七“啧”了一声,臭着脸打开了盖子。 小小的盒子塞得满满当当。 被埋在地下十余年,里面的东西乍一看竟丝毫不显陈旧,这普普通通的铁盒好像真的带着它们穿越了时空。 谢砚饶有兴致地拿起了摆在最上面的一枚千纸鹤,然后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他根本分不清里面哪些东西分别是谁放进去的。 于是他决定诈一下身旁这位老实人。 “啊,这不是我送给小野的礼物吗?”他说,“小野那么喜欢啊!” 银七没吱声。 意识到自己居然猜对了,谢砚暗自欣喜,下意识地朝着银七的方向挪了挪,身体几乎靠在了银七的身上,接着拿起了下方的照片。 原本还想再逗银七两句,已经张开了嘴,却因为看清了照片上的图案而陷入了沉默。 照片的左半边,他太熟悉了。 同样的画面被他装进相框,摆在自己的书桌上。 原来被撕掉的另一半里,小小的谢昭野也在。 他毛茸茸的耳朵比例看起来比现在更大一些,眉眼气质全然不似如今这般张扬,小脸蛋儿怯生生的,甚至显得有些羞涩。 而在画面的右后方,还站着一个同样长着狼耳的短发女性,正微笑地看着镜头。 “我见过她,”谢砚喃喃,“爸爸把她的照片夹在自己的笔记本里。我一度以为……她是我的母亲。” 他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心想着,她或许真的是。 是他的,也是谢昭野的。 一盒子全都是各种小零碎,两个五岁的孩童几乎不会写字,仅有的两张卡片上留下的文字丑得各有千秋,难以辨认。 盒子的最下方,放着一个信封。 只看信封上字体,显然并不是出自他俩的手笔。 ——飞絮、昭野 亲启。 谢砚拿着信,同银七对视了一眼,用略带颤抖的手指打开了它。 内中三页信纸折叠整齐,字体隽永。 “如果没有意外,我应该会陪着十五岁的小絮和小野一起重新打开这封信吧。 “到了这个年纪,你们在我眼中依旧还是孩子,但想必已经成熟了许多,一些事,爸爸终于可以放心地同你们讲。 “你们一定早就意识到,自己和普通孩子有所不同。” 那之后,谢远书用了很大的篇幅和浅显易懂的句子细细讲述了关于共生计划的一切。 与谢砚之前所了解的相差无几。 “你们是我埋在这个世界的两颗种子。请尽情地、肆意地生长,我乐于见到你们变成任何模样。 “作为共生计划最初的火种,我期盼着,即使渺小如飞絮,也终有一天,能照亮荒野。 “我爱你们。” 看完了信,他们许久没出声。 直到银七嘀咕了一句:“他是不是傻。但凡我们中有一个女生,都不至于以这种形式品破灭。” 谢砚哭笑不得,低头收好了信,说道:“也许是没得选。毕竟当初失败了无数次,奢求不了那么多。他应该没想到我们会……咳。” “不靠谱。”银七说。 “嗯,可惜我也不能继承他的衣钵。”谢砚说。 银七问:“你真的想进融管局?” “你不也是吗?” “我也没得选。”银七说。 “我想去,”谢砚放低了声音,语调显得并不那么坚定,“……我最近愈发真切地意识到,想要改变世界,权利是一种必需品。”他深吸了一口气,“我想试试,自己究竟能爬到多高。” 银七不置可否,轻轻地“哦”了一声。 谢砚仰头看向他,抬起手来,有些费力地摸了一把他毛茸茸的耳朵。 银七的表情很不悦,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微微向前倾,好让他更顺手一些。 “手感不错。”谢砚满意地点了点头。 “你有什么目标吗?”银七问。 “现阶段的目标很小,”谢砚对他笑道,“我希望小野在觉得耳朵冷的时候可以戴上帽子。” “……” “我会给你自由。”他告诉银七,“彻底打破那些乱七八糟的规则,最后能束缚你的,只有我。” 银七轻笑了一声。 “那也是我的自由。”他说。 桃白百 完结啦! 如释重负。 我发自内心地感谢每一个看到这里的朋友,哪怕心里的os是“这是什么垃圾玩意儿”。 人还是应该正视自己能力的局限性。 完成这次不算太成功的尝试以后,我现在只想屁滚尿流地爬回舒适区。 如果还有下一本,肯定是两个大笨蛋鸡飞狗跳谈恋爱的欢乐故事。 弱智男才是桃白百的港湾和归宿。 爱你们 下次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