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微疯》 内容简介 《末日微疯》作者:蒋淮琅 文案: 老齐家祖传心大,末日里仍奉行来的都是客原则,开放怀抱接纳各式各样的投奔者。纳着纳着不知不觉就形成了一个具有本土特色的混搭风市井生存团伙。 杀尸囤粮占地火拼是主业,嬉笑怒骂吵嘴斗殴是日常。丧尸来了,日子还是得过,升斗小民拯救不了世界,只求留条小命,护好爹娘。 爹娘:这么多父母双亡满城车房的小伙子你还等什么?下手啊! 友提:晶核、异能、升阶、丧尸王、五行大佬、后宫三千、一统江山纵横捭阖等牛b格拉斯的元素,本文都没有。 排雷:第一人称(狂野,奔放,尝尝看) 内容标签: 强强末世 爽文 轻松 主角视角:齐爱风 余总 配角:高晨 韩波 齐氏夫妇 其它:女强,末世,丧尸,喜剧 一句话简介:混搭风市井团伙末日生存实录。 立意:团结,紧张,严肃,活泼。 第1章 烧纸泼粪的元凶 第1章 烧纸泼粪的元凶 命运这档子事,很难有个定论。 去年吊丝,今年公主;上个月小瘪三,这个月高帅富;昨天老百姓,今天救世主。销魂的人间,万事皆有可能。 单说这天吧,一大清早七点来钟,我们一家子就上演了全武行。 我爸手拿菜刀,横眉立目威风凛凛地趴在墙头砍人;我妈腰别改锥,肩上耷了两个包袱,在院子里乱踅摸;我掂了块儿板砖站在大门口挥舞,脖子上还缠了一截自行车链条暂时没派上用场。 那时天昏地暗日月无光,只见我家门口一片血肉横飞,脑浆迸裂,战况极其惨烈。不一会儿功夫,我们爷俩儿就爽快利落地干倒了堵门挑衅的三个家伙,远处似还有人影绰绰,正朝我方晃来,我爸杀得兴起,眼珠子通红,忽地将菜刀提至半空,怒吼道:“杀啊!狗x的拆迁办!” “别瞎叫,招来了!”我慌乱中想跳起来捂他的嘴,却不料手比腿快,先一步扬了出去,只听哎哟一声,我爸被我一砖拍下墙去。 …… 这种荒谬的事情,我说了你也不信。 一小时之前我也不信,我这么斯文的一个人,怎么会跟板砖扯上关系呢? 一小时之前还是个好天儿,朝阳乍暖,微风轻柔,早春的清新气息掠过一里多长的瓦砾广场直奔我家而来。我爸在院子里弯腰压腿锻炼身体,我妈把刚洗好的衣服晾上了绳儿,冲着双眼无神哈欠连天的我一顿抖落,扑簌簌的水雾喷了我一脸,吩咐道:“刷牙洗脸买饭去!” 多么美好的早晨,多么温馨的家庭,可我刚出门就碰了个大晦气。 不知道哪个王八蛋在我家正门口垒了个灰坑。坑里黄纸烧得差不多了,还有几摞大额冥币没有烧透,其中一张赫然写着“地府人民银行一千亿”,徒叫我多翻了一个白眼。灰星子飘撒不说,那烟直呛鼻子,灰坑周围倒了些鸡毛鸭血的东西,一滩一滩的拖出几米远去,黑不黑红不红,弄得门前地上一片狼籍。 按说这是曾经的居民聚集区,逢上初一十五总有人蹲在巷子里烧个纸钱啥的,不值得生气。惹人恼的是别人烧纸拿粉笔画个圈儿就成了,这丫煞有介事使砖头垒了一特规整的坑,灰坑垒得离我家门太近,再多十公分都能把大门烧出个洞来。更可气的是他还把灰坑开口处直指我家,生怕人不知道给谁烧似的画了个箭头,一直拖到台阶上,这就有点存心找碴了吧? “呸你个孙子真没良心,钱都烧给别人家了,叫你祖宗知道非压床压死你不可!”我飞起一脚把那砖头踢散,看纸灰被砸得起了个大旋儿,游魂野鬼似的四散飘开,朝门里叫道:“妈你出来看看吧,又换新花样了。” 说罢我捏着鼻子跨过那灰坑,走了几步,就听我妈在身后乐道:“哟,今儿不泼粪了,改给祖宗烧纸了。” 我也乐了,刚把咱家择出去,她又自己认了是人祖宗。 就在这一前一后说话间,我忽然瞧见五米开外的巷子里倚着一个人。 这人身穿污脏不堪的灰色夹克牛仔裤,留着土掉渣的披肩长发,跟个落魄的摇滚歌手似地靠在破败砖墙上,两条腿斜斜支着,胳膊捂在肚脐眼处,一个肩膀耸起顶着墙壁,脑袋垂到了胸前,整个人看上去弱不禁风,端着一副中暑即将晕倒的模样。 三月天中个屁的暑! 此人一撞入眼帘,我立马勃然大怒。回身蹦到灰堆前,弯腰抄起半截砖头,杀气腾腾直冲到他跟前,二话不说,先照裆狠狠踹了一脚,举起砖头破口大骂:“又是你这王八孙子,没完了还!信不信我把你脑袋瓜子打出翔来!” 他一声不吭,顺着我那一脚的力气向后挫倒,直接窝在了地上。 这人我认识,姓刘名玉,性别男职业无。严格说起来,他还是我的发小。家就住在这幸福巷隔了两条街上的健康巷里,都是在华富街道办事处管辖的这片热土上成长起来的本地娃儿。小时候带领一拨左邻右舍的幼童准流氓挑战咱巷华富街老大的地位,数次鼻青脸肿后,终于认了孬种向我们俯首称臣。一块儿掏过几回鸟蛋,下过几回野河,毕竟不是一条巷子的人,多少还是有那么点隔阂。 岂知长大之后,幸福巷里的一帮子曾经手黑心狠的人物却没一个走歪路,不是上了大学进了科研单位就是做了生意成了儒商雅士,个个收拾得人头狗脸,个个比着劲的有出息,也就我稍微次点,趴在一家医院里消磨至今。可健康巷的那些准流氓们,长大真有几个成了人渣,混进了靠打架平事吃饭的队伍里,刘玉当仁不让地起到了带头作用。 他干过许多令人发指的事情。其中最令人发指的,就是帮着拆迁办来拆幸福巷房子,祸祸的那叫一个有劲。 稍踮个脚,越过我们面前这堵破破烂烂的围墙,可见大片断垣残瓦,早在去年便都搬空了,顺着往西,往南,往北瞧,依然如是。方圆两里,除了一个棚搭市场没拆,还有右边几个邻居家没扒完的墙体之外,只有一处完整建筑——我家。 白墙黑瓦,清雅小院儿,一株古槐……那是水墨画。事实上我家外墙的瓷砖也是前年才贴上的,阳光一照,白的刺眼。房檐下挂着过年没吃完的腊肉咸鱼,院子里一堆生活气息浓重的破烂;二楼楼顶竖着个太阳能桶,还有一口锈迹斑斑的据说能收到海外台的花了我爸二百块钱的事后证明上当受骗的锅。就是一幢朴实的寻常百姓家的两层小楼,独自屹立在茫茫废墟之上,寂寞而坚强,桀骜而不屈,透着那么一丝孤胆英雄的气质。 拆迁办开口闭口称我们“钉子户”,刘玉这熊孩子总叫我们“活死人墓”。也难怪,不是武侠小说看多了,他怎么能混到这条道上呢? 其实,我家也知道拆迁补偿款没有太多余地可谈了,去年街坊们集体上访静坐示威闹得差点出了人命,后来拆迁办和开发商又让了步才平息事态。瞧着左邻右舍纷纷痛快搬家我们也急得冒火,这房子从我爷爷那辈儿住起至今已上了高寿,俩叔一爸,俩婶一妈,再加上爷爷奶奶,我出生之前没盖二楼,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在三间屋里熬过来的。 后来爷奶相继去世,俩叔自立门户,我们这三口人才算松快过了几年日子。我和我妈日思夜想着住进有喷泉有花草有游泳池的小区,住进有电梯的窗明几净的高楼美厦,一度如老乡盼着解放军似的盼拆迁办上门,等人真上了门,我爸突然冒出头来不允,理由是吃亏了。 原来隔壁小六子的爷爷和我爷当年同时盖房,他想占我家一米五的宅基地。那时候他家七口人,住房空间逼仄,而我小叔还没出生,便打起了这边的主意。某年某月请我爷喝酒,说明是借,言语间各种讨好,老头子被灌得高兴被拍得顺心大手一挥同意了,借条是当真有一张的,却没说啥时候还。后来屋里人口渐多,可人家房子盖得好好的,住得踏踏实实,你总不能再两家各扒了一面墙要回那一米五吧。 我爷为人大气,自家再紧巴也没为难邻居,就这么几十年过去了。等小六子家量好面积,携了拆迁款一夜之间人走畜散之后,我爸慢悠悠地拿出了那张泛黄借条,敢情老爷子临终还是记挂着自家的地呢。 这是压垮和谈的最后一根稻草,也是将我家逼上钉子户这条路的罪魁祸首。 开发商派来的人耐不住说了难听话,我和我妈面面相觑,深感对不住人家。我爸这人脾气怪,他性格不甚鲜明,做事也粗枝大叶的,平时装得老好人似的见谁都好说话,跟小六子家邻居几十年愣是只字不提借地一事便可见一斑,只有我和我妈知道,他要轴起来不是人。 事情僵在这儿之后,我们便展开了持久的拉锯战,从谈判,吵架,动手,发展到泼大粪烧黄纸,模糊算来,也有半年多了。在和恶势力不断抗争的过程中,我和我妈从心存埋怨的小市民逐渐成长为好勇斗狠之徒,这与我爸的执拗洗脑和开发商指使□□掺和是分不开的。 说到□□,我又瞧了瞧地上那小子,烧黄纸的元凶,没跑儿,前天泼粪的就是他!他侧身蜷在地上,一头贞子型乱发遮脸蔽目,双手不知是仍捂着肚脐眼还是捂着裆,一动不动,看起来像一头被阉了的死狗。 我将砖头掂了掂,得意洋洋地笑:“被我抓个正着也用不着装死啊,你不是练过铁布衫吗?”我俩正面交锋多次,互有输赢,这小子虽不要脸,倒真是皮糙肉厚耐揍的很。 按说被踹了裆怎么着也该有点反应,可刘玉还是一动不动,一言不发,浑身上下点丝儿人气都没有,真跟死了一样。 “哎,晕过去啦?”我用脚尖轻踢了踢他的大腿,忽然看见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和半截脖子,察觉出一丝不妥。那皮肤颜色十分怪异,死灰死灰的没有光泽,特别像我爷躺在追悼会中间时的脸色。后背倏地窜凉,这小子别是有什么毛病,特意跑来我家找死的吧,单等着我断他命根子这一脚呢?有那么大仇么? “刘玉你个羔子,别来这套啊我跟你说。”我蹲了下来,探手去拨他脸上的头发,挑了指头撩开,只看了一眼,骇得我生生往后坐了个屁墩儿,五秒之后发出扯劈嗓子的一声嚎叫。 他的左眼珠子从眼眶脱出,连着根脓血丝挂在脸颊上,鼻子仿佛让狗啃了似的豁成一堆血肉,脑门子没了,详情难以形容,一言蔽之就是被祸害的快看见脑浆了。 这……这是怎么话儿说的,前天还在我家门口生龙活虎的玩粪呢,今天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我承认我在看见他模样的一瞬间,脑子失灵了,肢体失控了,摔坐在地纯属不由自主,五秒内没叫是傻了,呆了,失忆了。之所以后来又叫,是因为刘玉这孙子突然坐起来了。 是的,脸被挖成那个鬼样他还是坐起来了,并且朝我伸出了他鸡爪子一样的手,喉咙里冒出了一声“饿……” 向炎黄蚩三祖保证,那不是人能发出的声音。 我的呆怔和惨叫给他提供了时间,当他抱上我的一只脚准备埋头而下的时候,我瞬间清醒了,脑中电光火石闪了一通,不好!看样子他真饿了,这是要啃我呀! 砖头仍在手中,我没有丝毫犹豫,使出吃奶的力气一把夯下去,结结实实给他开了瓢。 我妈冲了过来:“怎么的这是?怎么朝死里打了?” 我一脚将刘玉踹了个脸朝天,大叫道:“丧尸!我就知道迟早要来,你看见没,丧尸来了!” 我妈也被刘玉的鬼脸吓了一大跳,捂着心脏惊慌失措:“一大早的,说什么胡话呢?你咋把人打成这样?” 刘玉的脑袋像西瓜一样裂开了,没有鲜血流出来,只有黑乎乎的脓状物从那脑壳缝儿里冒了几个咕嘟。 能那么容易给他开瓢,一半是因为我使了吃奶的劲,一半是因为他那脑子已经被啃的差不多了。 我急手慌忙把我妈往家推:“快回去收拾东西,我们要逃难了。” 我妈哆嗦着问:“你不去自首啊?” 我不耐烦道:“你别管了,先回去,跟我爸说把菜刀拿着,见生人上门就砍,照脑袋砍。我得去市场看看我二大爷还在不在。” 我妈持续哆嗦:“你这孩子,怎么能把你爸也拖下水呢?” 我顾不得跟她解释,三两步把她推到门前,掉头就往巷口跑。我二大爷是我爸表哥,每天早上都在市场卖煎饼果子,卖给人家五块,亲戚只收四块八,有时候两毛两毛的不好意思让他找,就存他那儿,隔个把月还能吃上一回不收钱的,俺们全家吃了多年,都夸他厚道来着,这么好的人,我一定要去提醒他抓紧时间避难。 刚跑到巷子口,远远就见棚搭市场前,我二大爷那胖大的身躯慢慢腾腾晃过来了,后头还跟了俩人,我一喜之下举手叫道:“二大爷快来!” 二大爷似乎看见了我,他将两条胳膊伸平了指向我,仍然不紧不慢地挪着步子,后头俩人一个个东摇西摆,都跟喝醉了酒似的。 待看清几人面貌,我心里一凉,默默转身,飞快地往家奔去。身后传来几声“饿……”,此起彼伏的。 没想到,我二大爷也饿了。 第2章 友谊地久天长 第2章 友谊地久天长 二大爷的瓢是我爸开的,一开始他不愿意,还板出一副家长脸子训斥我:“扯什么淡呢?什么丧尸啊,我能跟你二大爷动手啊?” 我急得乱跳:“你不动他他就要动你了,带你上墙看看!” 结果我爸爬上墙头,一眼就看见了我二大爷那被啃掉了半拉的腮帮子,眼珠子死鱼似的冲着我爸一眨不眨,嘴里喊着:“饿……” 我爸很镇静地又瞅瞅另两个堵门的,对我道:“给我菜刀拿过来,要剁大骨的那把。” 片刻过后,手起刀落,二大爷啥也没吃着就躺下了。 大门被拍得咣咣响,战事一触即发,我趁拽车链子的空挡问我爸:“瞅一眼就信了啊?” 我爸严肃地说:“有一人胸前那窟窿都能看出二里地了,还砸门呢,不是僵尸是啥?砍了他也不犯法!” 我转身对我妈说:“2012没过上的世界末日,今天让咱赶上了!你也信了吧?” 我妈从窗台上抽了把改锥别在裤腰带上,面色异常平静:“我就想着你还没结婚,怎么也不能毁在刘玉那小子身上,这下是僵尸把他弄死的,不用怕警察来逮你,我放心多了。” 瞧咱妈这脑子。 二大爷解决了,剩下那俩玩意儿也不是我和我爸的对手,我爸借助地形优势砍倒一个,我使砖头豁倒一个,加上刘玉,爷俩打个平手。 被我从墙上拍下来之后,我爸说:“你瞧瞧,都是拆迁办那帮人,活着找麻烦,变了僵尸还记着这地儿呢。” 我一看真是,两个都是拆迁办的,胸前带窟窿的哥们儿还是个主任级的人物。估计这哥俩早起又想来琢磨我家的房子,在二大爷那儿吃煎饼果子时,不知被谁一通祸害,变了丧尸还记着公事没完,结着伴的就朝我们家来了。 我爸背手拎着菜刀,站门口不住打量那几具残尸,口中喃喃:“心脏都掏没了,咋能走动呢?” 我瞅见巷子口似乎还有人影晃动,一把把他拽进院里,迅速关好大门,上了栓子抵了钢筋,低声道:“别瞎琢磨了,赶紧商量商量怎么办吧!” “不是逃难么?”我妈手脚非一般的利落,俩包袱仨口袋,一家子的吃穿用都被她收拾齐了,全驼在身上,看来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 我爸菜刀一扔,搬了个小凳子坐在门廊下呼哧呼哧喘气:“大风你也算在医院里混的,说说这怎么回事儿,你二大爷昨天还好好的呢,今天怎么成僵尸了?这些人是不是得什么传染病了?” 我也扔了砖头,看看爸又看看妈,三人大眼瞪小眼,都有点惊魂未定的意思,怪物也好,丧尸也罢,毕竟咱那刀子板砖干倒的可是肉身,难免需要个心理适应过程。 我说:“实战今天是头一回,不过理论知识我还是很丰富的。据我观察,这几个人包括我二大爷都是被咬了之后感染上病毒,才成了丧尸的,然后他们再去咬别人,一个逮一个,疫情就扩散开了,如果不及时遏制,用不了一天,咱们市就得沦陷,别的地儿也跑不了,到时候全世界都是丧尸,活人就得钻地洞里打游击去了。” “跟狂犬病似的?” 我叹息:“估计要比狂犬病犀利的多,您是没见过那场面,上万号丧尸逮着人就啃,啃的呀……血呼拉拉的。” 我妈说:“哟,那得赶紧打疫苗啊。” 我爸白我一眼:“你那场面是从电影里看来的吧。” 我笑:“您不也看过么?不看能反应这么快啊。” 我爸说:“我就看林正英的,老外的不爱看。” 说到电影,我突然想起电视,忙进屋开了,从一台按到四十台,央台地方看了个遍,结果令人失望。国内一片歌舞升平,国外依旧这儿轰炸那儿冲突,没有一条新闻在播报有关丧尸出现的消息。 我糊涂了,关了电视出门道:“难道是个别现象?就咱家这一块儿先爆发了?” 我爸不屑地一摆手:“你信电视台?” 我无语片刻,感觉裤兜里嗡嗡震动,掏出手机一看,是发小韩波打来的,接了刚“喂”一声,就听电话那头杀猪般地喊叫:“啊!风子你没事吧?” “好着呢,怎么了?” “你要没事就来救我啊!我爸要杀我!这老小子发狂了!” 我心中了然,说:“你爸是要杀你还是要咬你?” “杀!咬!不对,他是想咬死我!”韩波语无伦次,看样子是被吓坏了。 “你别着急慢慢说,现在在哪儿呢?” “躲里屋呢!”他声似炸雷,仿佛不吼不足以平息恐惧,“他搁外头推门,一个劲地叫,吓死我了。” “是不是在叫……饿呀?” “对对对,你怎么知道?快来救我呀!” “报警啊。” “没人接电话。” 我惋惜摇头,不敢想象接警台那个屋里都发生了些什么。赶紧道:“远水救不了近火,你小子趁早跳楼逃生吧。” 韩波大怒:“23楼你让我往哪儿跳?” 我道:“你亲爹都要咬你了,你还没明白发生什么事儿了么?” 电话那头突然沉默,良久,韩波低声道:“丧尸。” 我俩不约而同地叹了一口气。韩波语带哭音:“我说怎么老头早上出去遛弯儿还好好的,回来糊一脖子血,问话也不答,没一会儿功夫就变了一个人呢。” 我说:“我家门口也有几个,我跟我爸把他们砍倒了,估摸着外头还多着呢,要不这样,我骑自行车去你家楼下接你,至于怎么下楼,你自己看着办吧。” 韩波哭音更浓:“你跟你爸真砍了呀?” “砍了。” “照脑袋砍的?” “没错。” 韩波又沉默一阵,道:“那算了,你也别冒险来接我了,自行车哪有我qq快,等你骑到这儿我差不多也就剩副骨架子了,哥们儿也不是怂人,等我把我爸安顿好就去找你。” 我俩都明白这“安顿”的意思,再次不约而同叹了口气。 挂了电话,我对我爸说:“小波他爹也染上了,要咬小波呢。” 我爸听我讲电话已听出了三分数,这时也掏出电话来打了两个,皱眉聆听一阵,说:“你二叔三叔都不接电话,别也是出事了。 我耸耸肩,事发突然,着急也没法。 我爸又说:“这小波家可是住在新城区,这么说,是全市大面积爆发了。” 我妈急了:“那怎么办,要不咱赶紧逃吧,万一那些东西闯进来……不能在这儿等死啊。” 我说:“我看二大爷他们走得慢腾腾的,速度上应该不占优势,不过咱家就一辆自行车,妈你看你是坐大杠上呢还是坐车把上?” 我爸一瞪眼:“逃什么逃?你跑得再快也架不住人家人多,新城区都有了,这市里的路还能走么?安生在家呆着,哪儿也不去!” “那万一丧尸进来了呢?” 我爸缓缓起身,双手往后一背,面上自负阴笑:“就凭目前这地势,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砖海中的诺亚方舟,这形容的就是咱家。 此方舟隐藏在尚未拆除的巷道最深处,为院墙铁门所围,易守难攻。院内折凳扳手菜刀啤酒瓶子等民间杀器唾手可得;一楼入口屏障乃是厚重防盗门一扇,墙面上下数扇窗户均以钢筋封闭,屋内米面粮油鸡鱼肉蛋储备充足,三四个人吃个把月不成问题;二楼楼顶视野开阔,更有太阳能桶与电视锅作为掩体,周边百米之内我看得见你你看不见我,异动一目了然。 大空阔地就这么一幢独楼,你说丧尸你想往哪儿晃我看不见吧? 我一拍大腿:“爸说得对!丧尸都是寻着人气儿找去的,哪儿人多哪儿倒霉,咱这片现在空了,即使来个三两只迷路的,也绝不是我们的对手!” 我妈忧心忡忡地道:“你不去上班了?” 我笑:“还上班呢,以后再没人上班了,妈,天下这就大乱了。” “那都不去上班,咱们啥时候能打上疫苗呢?” “......” 我趴在二楼顶瞭望了一整天,看远处天空由蓝转灰,云彩像蒙了尘的棉花糖滚成一堆,阳光仿佛也失去了活力,射出的光芒中透着几分阴冷。废墟上先前是有几个人影在飘,没头苍蝇似的,后来就不见了,不知飘到哪个倒霉鬼身边去了。 韩波在傍晚时分敲了我家门,捏着细嗓子轻叫:“风子,风子。” 我妈正在做饭,听见门声便答应:“哟,小波来了。”边擦手边准备开门,被我一把扯住了,顺手摸起个酒瓶子,从门缝里向外窥探,瞧见韩波做贼似地左顾右盼。 “你一个人啊。” “废话,快开门。” “你车呢?” “停巷子口了,这儿都是砖头没法开进来。” “噢......没把你老头招来吧?” 韩波一拳捶在门上,发出“咣”的巨响,我赶紧把门开了,笑嘻嘻道:“开个玩笑,生什么气啊。” 韩波怄着眼气呼呼地进来了,手里提了个旅行箱。 我没让他进屋,先上下左右打量了他一番,迟疑该不该开口:“你......” 韩波把箱子往地上一扔,瞥了一眼我手里的空瓶子,冷道:“没挨抓没被咬,当我傻呢。” 我松了一口气,掩饰道:“这不知道你要来,出来拿几瓶啤酒嘛,今晚咱俩对瓶吹。” “对着空瓶吹空气啊?” 我不好意思地笑:“拿错了。” 晚饭并没有因为白天的突然变故而降低质量,萝卜条烧鱼,辣椒炒肉,又拌了个松花蛋,切了盘猪口条,加上一大盆老母鸡汤,家常味美,由此可见我妈的心理素质那真是千斤顶干活儿——不怕压力山大。 席间我和我爸一人喝了一瓶啤酒,讨论了几句丧尸的来历。身后电视机开着,农业频道正在播放一个养猪大户的成长史,本市电视台从下午起就全是雪花点了。 韩波灰着脸闷不吭声,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饭。 他妈去世的早,十来年就他爷俩相依为命,虽然平日犯起呛来也老小子狗崽子的胡扯一气,但认识他的人都知道这爷俩感情深厚着呢。他不开口说话,我们也不刻意相问,碰见这种事,谁心情都好不了。 待他打了个饱嗝,脸上有了一丝红润颜色,这才推开饭碗,身子往后一靠,长出了一口气说:“一天没吃饭,可饿死我了。” 我扑哧笑出声来:“你要一进门就说饿,我非夯你不可。” 韩波白我一眼:“你要跟我似的走了这一路,我看你还能笑得出来。” 我放下杯子,说:“这一路怎么了,外面什么情况。” 韩波掏出芙蓉王,给我爸散了一根,又抽了根想递给我,见我妈在旁边瞪眼,忙舔进自己嘴里,点上火,深吸一口喷出浓雾,说:“反正开了一路我就没看见一个人。” “那你开得顺哪,不挺好么,”我话刚出口,突觉不对,“你是说......” “没看见一个活人,”韩波鼻子哼了一声,眼光黯淡下来,“我去我姥姥家拐了一趟,老太太就在家门口趴着呢,我三姨看见我了,追了我百十来米,邻居越聚越多,要不是我有车......” 我犹疑再三,还是忍不住问了:“那,我韩叔他......” 韩波摇摇头:“我没动他,把他弄进里屋关住了,家里剩的吃的都扔进去了,先这样吧,也许能有好的一天呢。” 我妈痛心地说:“就是就是,也许能有疫苗也说不定,老韩多好的人。” 吃完饭,我跟韩波借口瞭望,蹲在二楼顶一根接一根的抽烟,他抱着电话不停拨打,通讯录按了个遍,可惜一个接听的也没有。月亮升起来了,远处高楼依稀可辨,瓦砾堆场空荡荡的,倒叫人有几分安心。 韩波把烟盒里最后一支拿出来,先递给我,我摇摇头:“舌头都苦了。” 他自己点上,恶狠狠地抽,像跟谁赌气似的,边抽边说:“路上还接到小三强子的电话呢,这会儿都打不通了。” “他们也向你求救来着?这哥俩身手还行,别担心。” 韩波闷道:“谁像你反应这么快啊,也不是人人都认识丧尸,就怕来个措手不及,你没见那些东西,虽然走得慢,但看见活人还是跟饿狼见了鲜肉似的......” 我感叹:“人类的报应来了,可劲造了这么多年,也该还还债了,我要说我早盼着这一天呢,你是不是要骂我没心没肺?” 韩波对我怒目而视:“没心没肺!你家俩大人都好好的,我老头子可是没命了!” 我心下略有凄意:“唉,小时候韩叔一见我就给我塞糖,一摸裤兜就是一颗,再摸又是一颗,有时候为了吃糖我特地跑你家门口守着韩叔上班的点,他那裤子口袋好像个糖果铺似的,随要随有,我老想着,什么时候能把韩叔的裤子偷来就好了......” “我爸那是低血糖,”韩波抻开一条腿,从裤兜里摸出一粒金光闪闪的物什递给我:“喏,只有一颗巧克力,吃不吃?” 我不知怎的鼻子一酸,伸手接了,剥开金纸还没填进嘴里,突听身后一声爆喝:“小波你又勾着大风抽烟!” 我吓了一跳回头,见我妈手提一根木棍,恶狠狠地站在我俩身后,木棍头儿正指着韩波。 韩波忙解释:“姨,是糖,我给大风糖吃呢,没抽!” 我妈瞟了瞟我俩脚下一地烟头,气愤道:“我家大风虽然不是什么金枝玉叶,也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掌上明珠,你小子想用颗糖就骗走,门儿都没有!” 我苦着脸道:“妈你胡扯什么呀?我俩是哥们儿。” 我妈一脸的阴险毒辣,冲着韩波作势扬了扬棍子:“给我小心点儿,别让我逮着,不然有你们好果子吃!”说完扭头走了。 我失笑:“你瞧我妈事儿事儿的,真是母不嫌子丑啊.......” 韩波咧嘴:“放心,如果你到了四十岁还嫁不出去,那就别嫁了,我一定让我的儿女们为你养老送终。” 我露出感动脸:“真讲义气,我们的友谊地久天长,不过你确定你找得到媳妇儿?” 第3章 三分之一的捕猎 第3章 三分之一的捕猎 夜里轮流值班瞭望,白天吃饭吹牛侃大山,虽多了一口人吃饭,那些粮食储备还应付得来。连续几天,我家百米之内人迹全无,尸踪罕见,不能造成危机。除了不出门不上班,小院儿的日子看起来过得是一如往常。 本地论坛首页飘着无数贴,多是求救,但回帖寥寥。全国性的大型互动社区热闹一些,每天都有各地网友在激烈讨论着现况,直播的,骂人的,猜测的,哭爹喊娘的没什么新鲜,只让人觉着恐慌情绪在快速蔓延。看起来大部分地市都已沦陷,而能够让人振奋的好消息却一个也没有。我已对“易守难攻”的自信产生了严重怀疑,毕竟我们面对的不是人,人家可不怕死。 吃中饭前,我爸放下遥控器,叹道:“省会看样子也完了,记者脖子都被啃断了。新闻光报这些场面有什么用?就会呼吁市民关门等救援,也没个应对措施,都几天了,大兵呢?救援的影子也看不到哇!” 我抖着肩膀:“大兵也是人,是人都会变的嘛,这会儿估计自顾不暇,且等着吧。” 韩波道:“省级电视台还有几个?” “四个吧。” 韩波沉思一阵:“要我说,咱们在这儿守着不是办法,应该尽可能的多去找人扎堆。如果全市都没活人了,这里迟早有一天要被围攻,咱们人太少,正面干起来怕是抵挡不住。” 我表示赞同:“嗯,人多了打群架也有底气。最可怕的是丧尸不怕伤不怕疼,咱们怕啊,稍微被抓一下咬一下的离死也就不远了。还是早点离开,去那些没被感染的城市先躲躲,跟其他的人结个盟啥的,一起商量怎么对付它们。” 我爸道:“那出去要是碰见一大堆的僵尸来咬你,你怎么办?” “跑啊!杀啊!还能怎么办?比蹲在这等死强吧?” 我爸瞥我一眼:“死在自己家里未尝不是好事。” 我回瞥:“老脑筋,我可不愿等死,这下没人来逼您搬迁了,您好好住着吧!” 我爸生气:“不孝!” 韩波道:“叔,我下午开车出去转转,看看外面的情况,咱们再决定走还是留。” “不行!”我爸大手一摆:“不要出去冒险,你投奔了叔家,叔就要对你负责,你要出了事我怎么对你爸交代!” 韩波无奈摊手:“我爸基本上......已经不在了。” 正说话,我妈进来了,手脚麻利的收拾桌子摆上饭菜,边摆边道:“走不走我听你们爷仨的,但我可先告诉你们一声,家里没菜了。” 我大吃一惊:“啊?这才几天?我们家那百斤油米面,你过年腌的鸡鱼肉都吃完了?” “粮食和肉都多着,菜没了。”我妈一指桌子,“蔬菜!昨晚上就没了,你们没发现么?” 算算也是,我妈连头带尾五六天没去菜市场,之前买回来的绿色蔬菜再新鲜此刻也该蔫吧了。没有了蔬菜可是件大事!和尚一辈子不沾荤腥,也能活得倍儿结实,可要是断了他的蔬菜,过不了多久,他就该牙龈发炎,口腔溃疡,大便秘结,到时候不用丧尸,自己就把自己收了。 最关键的是,天天光吃肉谁受得了啊! 果然,由于心理暗示的缘故,中午这一餐饭就鸡肥肉腻,吃得我们有点难以下咽,葱爆羊肉最受欢迎,因为里面有葱! 我和韩波还是决定出去溜溜,主要是观察一下当前的形势,顺手牵点蔬菜水果什么的回来最好。我爸一开始还有点拦阻的意思,可当我告诉他家里啤酒缺货了,烟也快没了的时候,他就同意了。 饭后,我洗了个澡,甩甩短发,换了身利落的牛仔装走出房门,看韩波跟我爸在院子里挑选武器,他回头看见我眼光一闪,似乎想说什么又没开口,冲我一甩头,先出了院门。我琢磨半晌,还是决定只带一把梅花起子,这东西方便携带,随手往屁兜一插就成,要用的时候摸出来就戳,轻灵趁手,比菜刀板砖什么的好使多了。 我妈在门口拉着我千叮咛万嘱咐,一亿个不放心,被我爸不耐烦地拽了回去,说:“她就是有点二,又不是傻子,打架逃跑啥时候吃过亏?” 我觉得我爸虽然平时不怎么表扬我,但其实内心深处对我的评价还是很高的。 几天没出门,门口那几具腐尸腥臭腥臭的,已经开始招苍蝇了,我皱着眉头边走边叫:“你俩没事也把门口收拾收拾,这天儿说着就热了,多膈应人啊。” 韩波的qq停在巷口拐角处,他正靠在车身上抽烟,眼睛斜斜地睨着我,坏笑道:“洗得香喷喷的,找啃哪?” 我拉开领子闻闻:“你狗鼻子,用硼酸皂洗的一点也不香,把人味儿洗洗,就是不想找啃哪。” 韩波眉毛一挑,把烟头弹了,拉开车门道:“去哪?” “大宏发。” 超市不远,三条街的距离,我和韩波一路无话,警惕的瞪着眼睛四处张望。青天白日之下,平素喧嚣的城市陷进一片怪异的寂静中,街道空荡荡的,看不见半个人影,红绿灯像是落入了某个熊孩子之手,正在疯了似地一秒一换。路边店铺开着门,却无人照管,只有成群的苍蝇在飞进飞出。一家早餐店门口摞了几只蒸笼,最上边的开了盖儿,泛了黄的大包子上星星点点的血色,像被甩了一溜红漆,触目惊心,我挪开目光,禁不住一阵反胃。 “你说这些人……尸都去哪了?”面对熟悉的街道空无一人,我十分不习惯,感觉像是到了另一个时空。 “跟我们一样,找吃的去了。”韩波语气轻松,紧张的后背渐渐放松下来,给了一脚地板油,车子闷哼一声,猛地朝前窜了几十米,“挺好,没人抢道,没人超车,从来没这么舒服过。” 我白他一眼:“你这破车插上翅膀也飞不起来。” 韩波突然眼睛一亮,笑说:“对了,为了以后跑路方便,咱们应该换辆车啊。” “换什么?” “路虎,悍马,吉普,够大的,给劲的,跑得快的,看见好的就换呗。” “吹吧,路虎得多少钱?咱俩捆一块儿卖身,也就能买个轮胎。” 韩波哈哈大笑:“你傻啊,现在换车还用钱吗?你看见路边那辆丰田没,门开着的那辆,我敢保证它车钥匙还没拔呢。” 我瞅了一眼,撇嘴:“鬼子车。” “鬼子车不要,”韩波像是脑子开了窍,一下来劲了,放慢车速,双眼贪婪地在街边停着的车身上扫过去,“a4,英朗,高尔夫......嘿,这越野漂亮。” 我觉着没劲:“你得了吧,能把车钥匙留给你的,差不多都是死人了,你不觉着膈应得慌?” “我百无禁忌。” “车主的血肉味儿还飘荡在车厢里,肝肠子脑浆子拖了一座位的,眼珠子说不定就在油门边上滚着呢,你不膈应得慌?” “......”韩波无语地看看我,没接茬了。 转过一个街口,大宏发广场就在眼前,四周依然无人。韩波绕进停车场缓缓驶了一圈,那里已停有几辆车,按停车线码得整整齐齐,车头冲着入口,仿佛购物的车主随时都会出现将它们开走一样。韩波没有停,径直把车开到了超市大门口。 我刚要下车,被他按住,“你别下,我去。” “为什么?”我从入口处往里瞧,宽敞的通道很干净,大理石地面锃光瓦亮,购物车篮都安稳排在一侧,除了光线暗些,一切看起来就像早上刚刚开门迎客般的清爽。“没人啊,咱俩一起不好吗,能多拿些。” 韩波从车后座拿了一把尖刀,在裤腿上蹭了蹭,说:“没人?超市的工作人员都是空气啊,停车场有那么多车,里面一定还有客人,当然是活是死就不知道了,还是我一个人去,十分钟不见我出来你就开车走。” 我嗤笑:“你的意思是要你被咬了,我就赶紧跑?” “可不。” “你拿我当什么了?” 韩波眼睛一垂,“女人啊,还能是什么?” 我勃然大怒:“放屁!这个时候你给我来性别歧视?你挨强子揍的时候,是谁替你报的仇?你腿摔折了,是谁一天四趟背你上下学?你在网吧玩到半夜,是谁给你当人梯帮你翻墙回家?现在知道我是女人了!” “小时候我真以为你也是个男的,”韩波摸了根烟抽上,无奈道:“可那是小时候,现在再把你当男人就显得我不男人了。” “呸!你本来就蔫蔫乎乎老娘们儿似的,下车!”我不由分说跳下车去,率先走向超市。 “哎别关车门!”韩波压着嗓子叫唤一声,我回头瞧见他又拉开副驾驶车门,一溜小跑跟了上来。 超市大门关了,侧边一道小门可以推开,进了超市,我俩蹑手蹑脚探头探脑地先观望了一圈,人影儿也不见一个。商品一排排一列列乖乖地呆在货架上,没有促销者也没有收银员,没有经理也没有保安,此时若有能耐把超市搬空,那是一分钱也不用付的。原谅我小市民的心态,面对不花钱尽情拿的境况,几次涌起了邪恶的冲动,如果拿得下的话,我很想把日化区和电子区扫荡一空。 韩波比我大气些,仅仅是在名酒柜边驻足片刻,随即毅然拉着我直奔食品区而去。 时间是充沛的,因为现在时间对我们来说没有太大意义。之所以我二人能够抵挡住诱惑,完全是因为超市内过于诡异的安静。这种安静出现在不该出现的环境中,诡异得足以让人心悸。 食品区生鲜蔬菜水果零食应有尽有,看起来没有太多腐败迹象。韩波从收银台边提溜了两个篮子,我不满摇头,指指外口的购物车,篮子能装的东西太少,冒着生命危险来一趟,怎么也得拿够口粮才行。韩波却不同意,他一把扯住要走过去的我,附在我耳边小声说:“车子动静大,咱现在越悄么声儿的越好,别惊动了找食儿的。” 我一听有点道理,这当口小心为好,谁知道那些玩意儿都躲在什么犄角旮旯里呢?便顺从地跟着他往蔬菜架边走,捡着颜色正常的青菜土豆西红柿一股脑地撸进篮中,我俩手脚麻利边走边拿,不一会儿功夫篮子就满了。转过一档,地上堆了一堆白萝卜,我打眼一瞧便愣了片刻,萝卜堆上满是不规则的红斑,分明是血。 档上写着萝卜价格那一栏是空的,显而易见这是工作人员刚把萝卜卸了还没来及上架。至于为啥没来及,也是显而易见的事。血迹不是几滴或一溜,而是一片,呈泼溅状覆盖在萝卜上,又辐射到周边地面三米左右,斑斑驳驳有浓有淡,像是有人擦拭地上的血迹却又擦拭得不太干净。顺着那血的方向,有几个萝卜滚到了摊档下,我鬼使神差地慢慢弯下腰去,眼睛扫过,脆弱的胃部立刻起了反应。 我控制不住地“呕”了一声,韩波灵敏,迅速回过头来,皱眉目询,我只好指指摊档下方。韩波轻手放下篮子,踮着脚尖过来了,弯腰一瞅,也没能幸免地呕了一声。 摊档下趴着半个人。 这不是语病,并且完全是我出于对那人的怜悯才这样形容,事实上他顶多只遗留了三分之一的身体还在人间,头,肩膀,胸部和一只完整的胳膊。胸部以下已经没有了,只有几坨掺杂着黏稠物质的血块。其余的三分之二去哪儿了,以及他胸部下方那些黑乎乎湿答答像浸了猪油的碎布条似的是什么玩意儿,我压根就不愿意去想。 按说我和韩波也算见识过丧尸的人了,胸前掏洞的,半拉腮帮子的,脑浆子被啃出来的各具特色,可这位三分之一被祸害程度之凶残还是让我俩面面相觑了好一会儿。毫无疑问他死了,死于丧尸之口,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韩波紧皱眉头环顾四方,轻声说:“此地不宜久留,拿好东西撤!” 跟我想的一样,如果说之前的一路平安还给了我几分贼大胆的话,眼下这个三分之一的出现则成功寒起了我一身的汗毛。如果不是必须,我甚至不想拿走那些蔬菜——也不知被尸气熏了多久了。非常时期非常处理,当下不再废话,忍着恶心挎了篮子迈步就走……没迈成! “小波……”我打着寒颤从嗓子眼儿里挤出一声呼唤。韩波回头看我,目光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移下去,立刻一凛,闷不吭地冲我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从腰后摸出一把改锥来。 右脚脖子上卡了一只手,死死拖住了我的脚步。我提着气一动不敢动,生怕一动脚脖子上卡得就不是手而是牙了。别看人家只剩了三分之一,保存下来的器官恰好可以实现猎食的前两个步骤。 韩波摸到我跟前蹲下,眼睛里寒光一闪,高高举起改锥就要扎下,我急道:“你扎哪儿呢?” 韩波停住动作,眨巴眨巴眼:“扎手,让他松开!” 我怀疑地看着他:“你小子看过丧尸片没有啊?我怎么没听说过丧尸还有吃疼的!” 韩波眨巴眨巴:“那你说扎哪儿?” “脑子!”我恶狠狠地压住声调,十分钟前还觉得他思虑周全,怎么摊上事儿瞬间不用脑子了。 韩波咽了口口水,撅起屁股观察摊档底,半晌为难道:“不行啊,这孙子脑袋没转过来,咔吧咔吧直啃地,够不着!” 我听他这么说,心里一动,啃地?一鲜美活人距其半米之遥,他不抓紧时间爬过来,为啥要啃地?想到这儿我赶忙道:“你看看仔细,这人脖子是不是断了?” 韩波鸵鸟似地勾头撅腚又观察一阵,抬脸呼出一口长气:“还真是,后颈子就剩层皮连着,想吃点啥也没那功能了。” 我也松了口气,三分之一并不能小觑,有胳膊有嘴的,守株待食未必不成,刚才他抓住我的脚,动作麻利点完全有可能将我咬伤,可脖子断了就彻底没戏,不用咱们出手他也作不出幺蛾子了。 我先蹬了蹬腿,果然那鬼爪子抓得更紧,手指头恨不能嵌到我肉里似的。脖子断了却仍有捕食欲望,这事实让人不寒而栗。当下我也不再犹豫,从屁兜里抽出梅花起子直接开撬,韩波甩着改锥照那手背一通扎,三分之一在摊档下发出一点动静,丝丝的声儿,像漏煤气似的。 我俩连撬带扎好一顿折腾,把鬼爪子戳得稀烂,黑色液体糊了一裤子的,终于还是掰开了。韩波吐了口唾沫:“这哪是丧尸啊,简直就是钢铁战士,撬钢筋也没这费劲!” 我卷起裤脚一看,脚踝上一圈青紫,隐隐作痛,心里又多了几分忧虑,叹气道:“别看这些东西行动缓慢,一旦缠上你可就甩不掉了,尤其是打群架,耐不住人家不怕死,一摞一摞的跟你撕扯,你说咱肉身凡胎的怎么扛?。” 韩波回身拎起篮子:“别瞎分析了,赶紧回去,这地儿绝不安全。” “那快走!” 我这句话音未落,忽然感觉后颈一凉,不知从哪儿冒出一坨凉冰冰硬邦邦的家伙什正抵在那处,紧接着耳边就响起一个阴森恐怖散发着极度不善良气息的声音:“别动。” 我一愣,听后方又开口:“东西放下。” 韩波再次诧然转头,两眼瞪得溜圆。我却在怔了一秒后火速扔掉篮子,双手抱头以迅雷之势啪嚓跪倒在地,大声道:“别开枪,我也是人!” 第4章 散打冠军有毛病 第4章 散打冠军有毛病 据我多年观摩丧尸片的经验,从人类退化到丧尸的一个显著标识就是语言功能的全面退化,实战也证明了这一点,除了饿,它们已说不出像样的话来了。随之补缺的是进食欲望的强烈增长,如果一只丧尸从后头对人进行袭击,是绝无可能发出警告的。 我不知道身后是谁,更不知道他哪来的枪,从他悄无声息地摸到我们背后以及冷静森然的语气来看,此人十有八九有□□背景。我是有点慌张的,虽然说在丧尸爆发的大环境下,人类都是战友,不脑残的人应当有此觉悟,可此人显然已占山为王,不愿旁人入侵他的领地。 “嗨,哥们儿,别那么紧张,”我摆好投降姿态试图与身后人交流,“我们只是来找点吃的,超市东西那么多呢,就算你想独吞了,也犯不着对人动枪吧?我们不拿了还不行?” 我想表示友善,身后还没有动静,韩波却不知犯了哪门子抽,气得眼珠子通红,一个箭步冲到跟前,挥拳就打,嘴里骂着:“跟丫废什么话!” 我趁着韩波欺上的空儿顺地往前一滚,边滚边叫:“小心,他有枪!” 说时迟那时快,没等我滚到安全地带,韩波已与那人撕巴起来了。老拳乱挥,脚下使着绊子,嘴里嚯嚯地给自个儿配着音,打得虎虎生风。 所有的心慌都随着看清那人形貌而消失殆尽,我彻底放下心来。在一米八的韩波跟前,他大概得跳起来才能攻击到对手面部,就是比起我,差不离也矮上几公分。精瘦矮小跟个猴儿似的蹦哒,目测身高最多一米六五,打群架应该不会吃亏,可单挑的话,光靠机灵是不够瞧的。 等我再看真切他手里的家伙什,更是添了一丝尴尬几分羞恼。那哪里是什么枪啊,不过一根甩棍罢了,就把我给吓跪了,果然心理素质还是太差。想想就觉得生气,现在都什么环境了,这人真不团结,不就拿了点菜吗?超市又不是他家开的。 不过是一小个子男人,不足为惧。等韩波把他收拾老实了,我得问问他是谁,超市里的其他人都哪儿去了,开导他做人不能这么自私,要懂得分享才能收获朋友……也许是身高的差距以及对韩波实力的了解让我对这场斗殴充满信心,一边观战一边胡思乱想,随口劝了两句:“别打了,都是人,友好点友好点。” 可我没想到,我话还没说完,不可思议的一幕就在我眼前上演了。明明看见韩波几拳挥得小个子男人无招架之力,正左挪右闪的摆脱困境呢,怎的再一眨眼,韩波竟突然摔躺到了地上,摸着后脑勺一脸痛苦之色。小个子男人满眼狠戾,一脚跺上韩波的肚子,一手举起甩棍朝他头上砸去! “你敢!”我大叫一声,来不及多想,弓腰一头朝小个子撞去。刚才没动是笃信韩波收拾得了他,可韩波居然被他撂倒,这是要逼我出手啊!从小长到大,我别的能耐没长多少,打架的经验可是丰富至极。 小个子反应倒快,一个闪身躲过了我的牛头撞,害得我踉跄几步,差点被韩波绊倒,回头怒目而视:“孙子!姑奶奶跟你单挑。” 说着我三下五除二甩了牛仔服,只余一件黑色紧身背心,扯掉牛皮腰带拿在手里嗖嗖地转着,目不转睛盯着小个子移动,嘴里自然没忘了语言攻击:“你谁啊?超市你家开的啊?小鸡崽儿能吞得了那么多吗?懂不懂点儿江湖规矩!” 然后我就看见小个子停止了动作,目光慢慢地从我脸上移到我的胸前,上下左右地打量,嘴角蓦地露出了一丝微笑。他长得黑黑的,细眉塌鼻小眼,没丑到人神共愤,但也绝不像个善茬儿,这么说吧,他要搁大街上溜达保准能引起群众的警惕心——活似小偷。尤其是眼睛一眯之下,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鸡贼劲儿。 “嘿你个不要脸的!”我被那猥琐笑容激得怒不可遏,甩起皮带就冲了上去,劈头盖脸朝他一顿抽打,边打边吼:“叫你丫再看!挖你眼珠子!” 小个子出人意料地没有反抗,只不断拿手臂搪着我的攻击,连连后退,一鼓作气被我抽到了货架边,这才抬手一抓,嘟囔了一句:“好男不跟女斗!” 我胳膊一震,傻了。站在那儿半天没反应过来,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右手,皮带竟然已经到了他手里。我甚至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只看见一只爪子在我眼前一晃,武器瞬间就被缴了。 “你给我住手!”韩波从地上爬了起来,揉着后脑气哼哼地走了过来,说:“周易你个王八蛋连女人都打。” 那小个子男人皱皱鼻子地白了他一眼,又露出那种说不出有多猥琐的笑容:“你哪只狗眼看见我打她了,是她打我好不好?” 韩波道:“她是女人,打你你就受着,抢人皮带干啥?耍流氓啊!” 小个子道:“少他妈给老子扣帽子,你向来就爱以多欺少,这次带个女人来以为我就怕了你?告诉你,这超市是老子的地盘,东西都是有主的,你一样也不准拿走。” 韩波道:“什么你的地盘?人老板不在了你一穷鬼就跑来拣漏子,我说你这个人怎么就不学好呢?从以前到现在尽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儿。” 小个子道:“有完没完?要不是你坑我在先,我能干那事儿?”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火热,我在一边云山雾罩,听口气这哥俩儿……认识?疑惑问道:“你俩儿是熟人还是怎么的?” 韩波不屑:“谁跟这货是熟人!” 小个子倒是点点头:“认识不短年头了,只不过见面就是干架,也算打得挺熟的。” “有过节?” 韩波没说话,小个子嘿嘿一乐:“他撬过我女朋友,我把他按地上揍过,这算不算过节?” 韩波大怒,上去对着他肚子就掏了一拳:“放屁!” 我终于看清了小个子的动作。他背抵货架,本已退无可退,可韩波拳头顶上来时,他一只手在小腹处轻轻一托,握住了韩波的拳头,另只胳膊肘顺势朝前一步压在了韩波的肘弯处,再虚浮浮那么一抬,韩波霎时被他推了出去,倒退三四步才站稳了脚跟。 我与韩波面面相觑,彼此都眨巴眨巴眼睛。韩波的脸红了,还硬着脖子叫道:“你他妈别给自己脸上贴金了,马莉啥时候跟你谈过,她连你叫什么都不知道,是你暗恋人家好不好,还女朋友,你小子至今还是个雏儿呢吧!” 小个子也不生气,撇了撇嘴道:“算了算了不跟你计较,你俩走吧,看在咱们认识一场,篮子里那些东西你们可以带走,其余的就别想了。” 我既震惊,又高兴。虽然小个子给我的第一印象不太好,但在我终于证实了他身手相当不错这个猜测之后,我立刻转变了自己肤浅的看法,这人能堪大用啊,要是跟他成为朋友,以后打架我还用怕么? “那个,”我的态度随着想法的转变也发生了转变,我开始友好地微笑,指指小个子手里:“我的皮带能还给我吗?” 小个子把皮带递了给我,面对我突如其来的笑脸似乎有点懵圈,脸蛋抽搐了两下,原本吊儿郎当的笑容变得不自然起来。 我趁热打铁,伸出手去:“不打不相识,原来都是朋友。你好,我叫齐爱风,哥你贵姓?” 小个子瞄了一眼韩波,脸蛋抽搐得更厉害了,伸手跟我握了一个,吭哧道:“哦,那个,我叫周易。刚……刚才不好意思,没认出韩波,别见怪。” “不怪不怪,”我赶紧道:“都是误会,家里没啥吃的了,还有两个长辈在,我俩就来了,不知道你先占了,你别怪我们才好。” 周易看来不是个会聊天的人,态度跟之前那阴狠嚣张模样判若两人,毫无顾忌打量我胸口的猥琐劲儿也不见了,仿佛跟我对话让他尴尬得手脚都没处放似的,结巴道:“哦哦,没事,拿了就拿了吧。” 韩波听我跟他寒暄上了,似乎特别不高兴,伸手一拽我胳膊:“废什么话呢?走吧!你爸你妈还等着呢。” 我提起地上的篮子,把散落的蔬菜拣回去,边拣边道:“周哥自己一个人能把这里收拾这么干净,恐怕也费了不少事吧?” 周易沉默了片刻,低声“嗯”了一声。 韩波看我拣东西,就摸了一包烟出来,甩了一根给周易,点火抽上一口,也不给周易递火,还是余怒未消地嘲讽道:“能费什么事啊?你周哥可是咱们省的散打冠军,收拾几个丧尸那还不跟玩儿似的,就是对付女人没啥招,尽给自己找不痛快来着。” 我不想打听他俩之间的那点事,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为了女人闹出龃龉。他们之前提到的那个马莉,我也认识,青河区有名的美女。可惜在外口口相传的名声却不仅仅是因为长得美,光我听过的有关她的故事就能编出一套书来。认识她的人只要一提到这位,大多都会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再百转千回地说上一句:哦,那个漂亮妞儿啊。 这几年韩波搬走了,平时各自上班忙事,聚头的机会也不太多,靠打打电话联络感情。没想到他居然和这女的有过一腿。 不管怎么说,我也是个女人。对美女,尤其是名声不好的美女,有一种本能的抵制和鄙视。哪怕她并不如传闻里那般不堪——又有什么关系呢?鄙视她的人那么多,我算老几啊,一万点的伤害值里,我最多只占了零点零一。 于是连带着我也鄙视地看了一眼韩波,还真是不挑食儿。再转眼崇拜地看了一眼周易:“厉害啊,原来周哥是练散打的呀,怪不得身手那么利落。” 周易呵呵笑了声,说道:“没啥厉害的,读书少,就靠拳脚吃口饭。” 我假装好奇地四处张望,问道:“这超市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前天还有三个保安,现在没了。”周易回答,半晌又接了一句:“除了我没活人了。” 这话一出,三个人都半晌不再说话。我相信这里必定上演了许多次血肉横飞的戏码,惨烈程度也必定比我经历过的要严重得多,那些死去或者变了丧尸的人被他打发去了哪里我根本不想问。 韩波的口气里还是有着丝丝嘲讽:“那你打算就一个人在这儿呆着,守着超市吃十年?注意保质期,别吃出病来。” 周易不以为意:“那你告诉我还能去哪儿?从丧尸出现那天起,我跑了不少地方,活人一天比一天少,这里没人跟我争食,就是最好的生存地。” 谁人没个家呢?可如今周易一个人守在超市里,像只护食的恶狼似的,我想他的家人,怕也是凶多吉少。 韩波道:“目光短浅!知不知道什么叫做天外有天?丧尸每天都在大量增多,身手再好也抵不过成千上万的丧尸攻进来,你这小身板还不够人家塞牙缝呢。我们人类应该团结起来,一起出去找更多的活人,找更大的活路。” 他说罢看了我一眼,我心领神会,韩波果然跟我想到一起去了,周易的确是个好帮手,要离开这座城市,我们需要能打硬仗的人才,于是立刻道:“是的是的,周哥啊,你一个人在这里太不安全了,要不到我家去,不远,就在华富街菜市场后头。咱们结个伴,我妈做饭特好吃,多你也就多双筷子,遇到丧尸还能互相搭把手。” 没想到周易满脸不屑一顾,哼道:“不去!活一天算一天,老子才不怕死。现在这个样子特别好,老子不知道有多高兴呢!散打冠军又怎样?活人多的时候有人给老子一条活路走了吗?如今想找活路了,早干吗去了?老天有眼,派丧尸出来弄死这帮孙子,一个一个都他妈被咬死了,老子就是这超市的老大,谁敢再给老子脸色看试试!” 说着说着周易突然激愤起来,最后一句几乎是在嚎叫。韩波与我无语片刻,再次对视一眼,他迟疑着问:“你小子之前……就在这超市工作?” 周易自己摸出打火机,点燃了刚才韩波给的那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个烟圈,盯着超市里的某一点不错眼珠子,道:“当了两年保安,什么错儿没有说辞就他妈辞了。第二天来结工资,那孙子被咬得只剩个头,呵呵,解气!” 刚才没在意,等他说完这番话,凭借我多年的职业敏感度,我总算发现了这人的不对劲。一会儿功夫他已经有四种不同的性格表现,阴鸷的,木讷的,暴躁的和这会儿似笑非笑很像变态的。我突然有点似曾相识的感觉,他直愣愣的眼神,和我们院里的那些病人十分相似。 扯了扯韩波的衣角,给他递了个眼色,示意他歇了招徕周易的心思。这人心理一定有问题,如果不爆发丧尸,他大概会去报复社会。 韩波没动声色,弯腰提起了自己的篮子,牵住我的手,笑道:“也算圆了你的梦了,行,道不同不相为谋,您自个儿在这儿继续称王称霸吧,我们先走了,别送。” 说罢拉着我就走,走出好几步,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我舒了一口气,心里又稍稍有点惋惜,变态其实也是由环境造成的,在活人社会里变态的人未必就会在丧尸社会里变态。他不是也没伤害我们吗?世道不同了,那些蝇营狗苟的生活时代已经结束了,没出路的散打冠军就这样沉寂在超市中未免屈才。 走到超市大门外,太阳明晃晃的刺眼睛。我抬手挡住阳光,看见广场依然空无一人,韩波的小车还停在门口,副驾驶门开着。 韩波脚步轻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车前,我回头去看,周易已经不见了。虚惊一场之后,我们终于还是弄到了想要的东西。 我正走向车子,忽然看见绕到驾驶位的韩波像被点了穴似地僵在那里没有了动作,我刚想开口,韩波迅速抬头望了我一眼,于是我也像被点了穴似地僵在了离车五步之遥的地方。 丧尸。我无声地做了个口型。韩波没回答,他极其缓慢地蹲了下去,只能看见半个脑袋在车身外周一点一点地移动。他想移过来,我却不知此时我该继续僵住还是该有所动作,从我的角度看去,驾驶和副驾驶位上没有异常,那么丧尸肯定就在车的后排,它是怎么爬进去的不得而知,我只知道现在我完全暴露在丧尸的视线范围内,而我却看不到它,因为韩波给他的破车贴了深色膜。 短短十几秒内,我脑子里转过无数个念头。跑还是打,这是个要命的选择题。跑了该怎么回家?步行挺远,我俩还提着菜篮子,一路上难保平安。就是再找辆车也不能在超市门口找,万一动静大了引来更多丧尸将十分麻烦。我很怀疑车里这只有可能就是被我们之前开车过来时的声音给惊出来的。 韩波已挪到车头右侧,他又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车里,脚步横着朝我移动。 这时我却脑子一热打定了主意,一咬牙大步朝他走去,没等韩波皱眉瞪上我,我已把梅花起子抽了出来,抓上右后门把手,能看见里头确实坐着个东西,正摇晃着不知所为。我朝韩波使了个手势,小声道:“去那边,弄死它赶紧走。” 韩波大概是被我气的,笑了。使劲瞪了我两眼,放下篮子几步走到右侧去。 车里那位已经发现了我们的存在,我又听见了熟悉的“饿……”,车门被撞得一震一震的。 韩波站定,也不给我暗号,一把拉开了左后门,只见刀光一闪,他已弓腰埋进车里。 我慌忙拉开这侧的门,腥臭味扑鼻而来,顾不上看清那只丧尸的模样,扣住梅花起子就冲脑壳猛扎下去。 第5章 二叔还活着呢 第5章 二叔还活着呢 丧尸脑袋乱晃,牙齿咔巴咔吧直咬,发出野兽一样的低吼,当然还是“饿”声,只是凶残得多,凄厉得多。它爪子乱挥,抓住了我的牛仔服开襟,使劲把我往它嘴边拖,力大无穷,我难以挣脱。 站在车外攻击车内本就不得劲,衣服被揪住让我无法施展,一阵阵腥臭更是熏得我头昏眼花。起子杵进脑壳后脱了手,我只能拼命推阻丧尸的抓扯。看着它露出了牙龈的黑乎乎的大嘴朝着我咔吧咔吧,我真的惊慌起来,用力往后挣着脖子,恨道:“戳!戳它眼!” 韩波自然没闲着,他一声不吭,直接上手按住丧尸那血肉翻飞的脑壳,一刀一刀狠狠地扎着…… 这是韩波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与丧尸交锋,他出乎我意料的镇静,尽管持刀的手指关节已然发白,脸色也没能好到哪里去,但终究是他独立完成了杀死一只丧尸的壮举——我只勇猛地戳了一下,起子就拔不出来了,其后一直被丧尸抓在手里…… “把它拖出来!”韩波吩咐我。 我看看车后座一片狼籍肮脏不堪有如分尸现场的情状,心里实在不情愿。但又看看韩波想抽根定神烟,搓了十几次都没搓着打火机的模样,叹口气闭著眼还是摸上后座了。 “你下回能不能长点脑子?”韩波边抽烟边极度不满地训斥我,“我看见它在车里就是不想惊动它,想说咱们先退回超市,走别的门出去换别的车也可以,你个二愣子上来就干,看不懂我眼色是怎么的?” 我这会儿也有些后悔了,丧尸爬进车里容易,等它发现我们再爬出来就难了,它没有开后门的智商,我们完全跑得掉。也不知当时脑子里怎么想的……但是我嘴上依然争辩:“它看见我们了,难道我们要把它引到超市里去吗?” “引出来收拾不比弄脏我的车强?你看看这车里还能坐人吗!” 我忍着腥臭把丧尸拖出来半截,在它糊满了血污的脑壳侧方拔出了我的梅花起子,正想跟韩波再打一句嘴仗,一抬眼却惊了个透心凉。 “小波……”我颤抖着声音哼出一声,眼睛直直看向韩波身后。 他的确比我会看眼色,见我异状身子一震,嘴角叼着的半支烟就掉了下去,头也没回,紧盯着我低声问:“几只?” 我摇摇头没有回答。一堆像被煤气爆炸炸得缺胳膊少腿似的人形丧尸摇摇晃晃出现在广场入口,中间乌压压一群,两边散落着几坨,伸着手臂脚步蹒跚却目标明确地朝超市走来,几乎把出路堵了个严实。 具体几只无法回答,数不过来。 其中某只很快发现了我们,发出一声“饿……”,于是很快那催命的“饿”声就此起彼伏了。 “卧槽!”韩波回头望了一眼,咒骂一句迅速拉开驾驶室门,“上车!快!” 我顾不得那丧尸还有半截没有拖出,飞快跳上副驾驶,一把捞起车边的菜篮子抱在怀里,急道:“冲过去,撞出去!” 韩波白我一眼,不作声,沉着冷静地打着火。一下,两下。一刹那间我脑海中几乎过遍了所有恐怖片里的类似镜头,根据主角倒霉定律,这种危机时候车子都是打不着火的,要么就是等到丧尸趴上车窗张着血盆大口要把我俩撕了的极限时刻车才能发动;要么就是彻底歇菜,我俩凭着一根起子一把水果刀跟丫们血战一场最后壮烈牺牲。 我热血沸腾!之前面对一只丧尸时还颇觉恶心害怕,此时见大批丧尸逼近,我竟热血沸腾!这就是我幻想了无数次的末日,面对这些以活人为食的怪物,我血液里的战士基因已被激发,不能躲藏不能后退,为了更多活人可以生存下去,我能杀一个是一个,必须要为了人类的尊严厮杀到最后一刻,即使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但人类新纪元的丰碑上终会留下“无名英雄”的印记…… 车子闷哼一声打断了我激动万分的幻想,破车关键时刻不掉链子倒是我没想到的。韩波松口气道:“成了,坐好。”回头瞅一眼又皱眉道:“后门怎么不关?” 他平淡的语气让我不爽,眼看那帮丧尸又走近了五六米,他倒一点也不紧张了。我生气地道:“哪有时间关,快走吧!” 韩波不再废话,挂档给油,小破车就这样大开着后门,拖着半截露在外头的丧尸,像撒欢的野狗一样冲向丧尸群。 然后我就发现了小波的正确思路以及我的脑残之处,后门没关,如果撞不过去减缓了速度,那丧尸很容易就能从后面爬进来手撕我俩。一思至此我立马儿急了,趔了身子拼命去推后座的丧尸。 韩波道:“你干嘛?” 我道:“关后门。” 韩波“嘁”了一声:“得了,你赶紧坐稳,回家再关吧。” 说罢他加大油门,急打方向,冲着广场入口一边装了栏杆的台阶处疾驰而去。 “砰”的巨震,破车撞断栏杆,栏杆挂住后门,韩波龇牙咧嘴挂档,一脚踩到底,金属破裂声尖锐刺耳,破车颠下三级台阶,开始发出像拖拉机一样的突突声,径直穿过人行道的绿化带冲上了大街。 这都是一眨眼的事儿,快到我来不及做出任何思虑,来不及发表任何意见, 与那些丧尸擦肩而过时,我看到了它们空洞的眼神,机械的动作像是被人操纵的木偶,跟随着声音发出的方向向我们转过身来,摆动着残肢想要靠近,无奈行动太慢。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样喜欢过qq,也第一次对那些自尊心极强的“新骑军”们产生了敬意。 韩波看向后视镜,沉重地说:“丧尸进超市了。” 我默默无语,韩波喘了口长气又道:“劝了他不听,不能怪我们。” 我小声道:“这些丧尸不会是我们引过去的吧?开车的声音什么的……” 韩波摇摇头,却给出一个让我不安的回答:“不知道。” “那周易他……” 韩波烦躁道:“那要怎么办?难道回去救他?他自己不愿意变通能怨我们吗?就算我们不去也会有别人去,就算活人都不去丧尸也总有一天要去!他守着那么大个超市怎么可能安稳过日子!” 回去是不可能的,我承认韩波说得有理,现在的城市里丧尸比活人多,想生存下去,大家都要找资源,至于哪一方惊动哪一方都是不可避免要发生的事情。周易选择了超市,同时也选择了承担别人去觅食带来的后果,我们没能力救他,我们自顾不暇。 话虽如此,却总也散不掉心里那一丝担心。 超市丧尸的出现给我们提了个醒,不管车子声音是不是有影响,我们都没敢再把车开到巷子口,在市场外头就停下了。车头瘪了一大块,右后门还剩一半,那具丧尸倒顽强得很,头都撞没了,还是半截里半截外地趴在踏脚处。 经过这一番折腾,天色已近黄昏,夕阳光芒并不内敛,黄亮黄亮的,反而更加刺眼。我提着篮子跟在韩波身后,溜边贴着一路小跑回了家。 四周依然如我们离开时那般平静,我妈甚至倚在大门边朝巷口张望着。一见我俩回来了,立刻拍拍胸口迎了上来,拉着我左右看看:“你们怎么去那么长时间啊,还弄得一身黑油,跟哪儿蹭的?” 我没敢告诉她杀丧尸溅的脑浆子,把菜篮子递给她,问:“我爸呢?家里没啥事儿吧?” “有事。”我妈眼角一耷,皱了眉毛。 “什么事?” “你二叔打电话来了。” “真的?”我又惊又喜,“二叔还好着呢,他在哪儿呢?我们老齐家人都没事,可真是福大命大啊!” 我妈脸色难看:“是啊,你们老齐家人都好好的,可你二婶死了!” 回屋见了我爸,见他像困兽一般背着手在屋里走来走去,一看见我就说:“大风你回来得正好,我今晚要去救你二叔跟你弟弟。” 韩波打了个招呼就去洗澡了。我和着急上火的爸和胆战心惊的妈进行了一次详谈,连安慰带打听,终于弄清了二叔家的状况。 原来先前二叔上班,彬彬弟上学,我二婶不知在哪儿被感染了病毒,傍晚还没回到家就开始六亲不认地想咬人。第一批受害者就是她小区跳广场舞的那些姐妹。大家以为她得了狂犬病,一边抓住送医院一边通知我二叔。由于二婶对靠近她的人表现出的可怕攻击性,医院把她控制了起来,二叔和彬彬弟连人都没见着,就在医院走廊里担心恐慌地呆了半夜。 没到凌晨,医院已变了人间地狱。二叔与彬彬经历了与我们一样的震惊害怕不可置信,终于还是振作起来,开动脑筋逃出了医院,目前和另外几个陌生人一道,躲藏在小江山上的一个防空洞里。 “嗨!”我一拍大腿,挑起大拇哥,“从他家附近那人民医院到小江山可不是二三里路,您瞧我二叔这应变能力,能带着彬彬跑这么远藏起来,一般人做不到。” 夸完我又疑惑了:“他前几天怎么没跟我们联系,不是都躲好久了吗?” 我爸道:“没电话,这才弄了个手机,赶紧给我打了报平安。” “噢,那二叔是要来我们家吗?” 我爸瞪我一眼:“不来这儿他去哪儿?防空洞已经没吃的了,你想让他跟彬彬饿死!” 我忙安抚他:“您说的什么呀,他是我二叔,回家不是应该的吗?我是说他打算怎么来?” 我爸斩钉截铁:“我去接他们。” 我妈怒视他一眼,却没敢说话。我笑了:“您怎么接?小江山到这儿可是要横穿整个城市的,爸您是真不知道现在外面的情况啊。” 如今至亲状况突发,为防止我爸冲动,我觉得很有必要把当前的险峻形势给他们做个科普,于是便把今天在超市遇到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完我妈就掉眼泪了,上来一把抱住我:“孩子你要出事妈也不想活了。” 我爸久久不语。半晌才道:“出了这么大的事,这上头的人都干吗去了……我不接你二叔能行么,他说他和彬彬都几天没吃东西了,就是想回来也没那个力气。” 我严肃道:“这是致命的传染病,只要有一个人感染,立马儿就能毁了一大片。从明面儿上看,外头已经看不见活人了,但我相信一定还有警察军人活着,甚至还有许多身怀绝技的人活着,只是他们面对这些不怕死的丧尸也暂时没有办法,也躲藏起来了,总归都不敢出来和丧尸正面接触,可见丧尸绝非想像中好对付。二叔一定要接,但是得从长计议,贸然出去只会害了自己,您要是出点啥事,叫我跟我妈怎么活?” 韩波不知什么时候下来了,拨拉着湿漉漉的头发,站在一边听我们对话。这时候插了一句:“叔,你别急,晚上我再出去看看,要接人也得白天行动,夜里外头丧尸多。” 我扭头看他:“天黑了还出去干什么?” 韩波道:“弄辆车。” 我爸一根接一根抽了好几只烟,终于冷静下来,脸上又恢复了平常颜色,大手一挥:“先吃饭。” 端菜时我妈把我拉进厨房,小声道:“别以为你爸能听你的,他倔着呢,晚上你要看着他,不许他出去,要接人也得商量透了再动。” 我戏谑地看着她:“你是不是不想二叔到家来?” 这话问得可不是空穴来风,听说当初三兄弟挤在一起居住的时候,我妈跟二叔家就磕磕碰碰经常闹不快活。直到现在提起叔婶,我妈也没啥好话,大多是指摘他们尖刻酸气爱占便宜,仗着老爷子疼小的就欺负大嫂子之类。偏偏我爸这人不会哄老婆,总是站在大哥的公正立场上来处理叔嫂问题,看似不偏不倚,结果二叔倒是满意了,我妈攒一肚子气。 说来自从半年前二叔二婶跑来要分那没影子的拆迁款闹得不欢而散后,两家许久没来往了。 我妈打了我一下,气道:“你瞎说什么?这都什么时候了,你二婶都不在了,我能那么不懂事吗?” 晚饭时喝掉了最后两瓶啤酒,我爸商讨接二叔事宜与我意见相左,争论来去,韩波和我妈都投了我的赞成票,他最终同意了明天去接人的计划,但心情非常焦躁,于是跑到院子里砸了个空酒瓶子。 四方寂静,那玻璃破裂声尤其清脆,我们仨坐在客厅一动没动,眼神交汇时能看出大家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这任性的老头子! 饭后韩波出了门,我要随同被他制止,只说就在周边看看不走远,我妈千叮万嘱要他注意安全,给他后腰上硬塞了一把菜刀。 我趴在楼顶瞭望,看着月上中天,瓦砾废墟笼罩在一片银白光晕里;看着韩波低头插兜脚步轻盈地没入巷道的黑暗中,心里沉甸甸的。并不是担心他,而是担心明天以后。 我的计划是,等天亮找辆车,走人烟稀少的路到小江山,接上二叔和弟弟,原路返回。可是这一路会不会遇到危险,能不能全身而退? 所谓计划,就是还没有实现的事情。完善的计划当然有助于增加成功率,可谁也不知道在实施的过程中会出现怎样的变数。尤其正在面对的,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爆发的丧尸流,无前人经验,无预防措施,单兵对战不能改变活人目前被动挨打的局面——丧尸越来越多了。在搞明白怎么夺回主动权之前,我们都是摸索者,探路者,实践者……也可以叫做“炮灰”。明天怎么接二叔,接回人以后又该怎么保住一家老小在末日里好好地生存下去?如果说之前得知丧尸爆发我还有点小兴奋小猎奇心理的话,现在却是真发愁了。 正深感人类之渺小之脆弱,愁得一缕一缕往下薅头发时,就看见韩波的身影从黑暗处冒了出来,依然低头插兜脚步轻盈,前后不过十分钟,看来他真没敢走远。我爬起身准备下楼给他开门,忽然发现他的身后还多出了一条影子。 惊得我立刻又趴了下去,压着嗓子叫了声:“小波!” 他听见了,抬头望过来,我忙打手势,示意他身后有异,他却又像没看见似地继续朝大门走去。 楼顶无灯,他看不见也属正常,此时那黑影已离他越来越近,我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放开声音喊道:“小波看后头!” 哪知这小子竟对我比了个“嘘”,转身一把拽了那黑影搂着,冲我道:“没事,下来开门。” 我的心跳由急转缓,半晌才稳定下来。是谁不重要,只要是活人就好。 不过等我开了门看清韩波腋下那个一头一脸血迹斑斑状如修罗的人,又是半晌说不出话来。意料之外情理之中,之前早有预感,这货如果没死,说不定会来上门寻仇,谁让我嘴贱报了自家地址呢? 没错,来的就是周易。 他看见我,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很虚弱地说了句:“妹子别担心,这都是丧尸的血,能给哥找个睡觉的地方不?” 第6章 砍一个当练手 第6章 砍一个当练手 我一夜没睡,提心吊胆。 周易洗完澡被安排在楼下就寝,可他打鼾的声音简直像拉了警笛一样的刺耳。急促而高频,穿透楼板,刺破房顶,路过我的耳朵,直冲天际。 不止我,家里其余三个人也深受其扰。我几次听见有人开灯穿着拖鞋踢踢踏踏下楼,鼾声略有收敛,不久又回来了,然后鼾声依旧。 整整一夜,警笛有穷时,鼾声无止尽。四野八荒,还有听不见这声音的生物么?我非常担心早起之后发现,我家院子已经被丧尸包围了。 凌晨时分好不容易眯了一会儿,不多时又被吵架声弄醒。竖耳一听,是韩波在单方面斥骂周易:“你丫天生的天煞孤星啊!谁跟你一块儿生活都得被你弄死,不是被你打呼烦死就是被你打呼引来的丧尸咬死!你要这样我们可不敢收留你,你是睡舒坦了,这一家子还要不要活?这么不合群呢!” 接着听到我妈在劝:“算了算了,赶明给小周找个止鼾夹。” 看来他们已经互相认识过了。我瞪着眼睛盯着天花板,又睡不着又不想起,脑子里一团浆糊。 韩波昨晚出去踅摸车辆的时候遇见周易,他正朝我家而来。据说超市已被丧尸占领,他杀出一条血路,狂跑几条街找到了华富街菜场,也一眼就看到了我家。 对于他明确表示是来投奔的态度,我从心底是满意的。那些丧尸大约是我们开车造访超市引至,他没有死,也没有记仇,我也算放下了那一丝挥之不去的愧疚。今天要去接二叔,周易这是雪中送炭来了。可我仍对韩波说,要留心他的言行,他是个有心理问题的人,万一发现什么特别异常的情绪出现,我们必须有个应急办法才好。 这一夜之后,我认为周易不但心理有问题,生理也有。 吃完早饭,韩波带着周易出门弄车去了,我爸翻出了一双几年前买的耐克,换上他早锻炼时爱穿的蓝运动服,蹲在院子里把破铜烂铁铺了一地,刀子剪子铁锹工兵铲,一把一把地掂量过来。 我妈蹲他旁边,歪头瞅着他,满眼忧心,道:“我也去。” 我爸瞪她一眼:“胡闹!好好在家做饭,中午就回来了。” 我妈脸一板:“啥意思?你爷俩都走了,留我一人在家,那要是僵尸上门了呢?” 我爸道:“不会的,大铁门拴好,你不出去它们不会找来。” 我妈看我一眼:“那不行,你俩不能都走,我害怕,你叫大风留家里陪我。” 我爸毫不犹豫地点头:“好,本来也没想带她去。”转过脸来指着我:“你在家陪你妈吧,有我们三个够了。” 我是想跟着去的,张了嘴又把话硬给咽回去了。接二叔势在必行,任何劝阻在我爸这儿都行不通,虽然我自觉不会添乱,但还是觉得我的加入会让他们分心,在家陪老妈是最佳方案,不然留她一个人非得急出病来。 于是我同意了:“行,我留家,等小波回来把路线确定一下,我再给你们科普科普。” 不多时韩波和周易回来了,手里转着一把车钥匙,显得很是轻松愉快的模样。 “回来了,车找好了没?”我迎上去。 韩波叹口气:“菜市场外头没啥好车,就这辆油多,车钥匙没拔。” “啥车啊?” “五菱面包。” “呃……真接地气,”我有点出乎意料,“这车行吗?你不是一直想挑豪车?” 周易在一旁很是推崇:“实用,以前我打工那家饭店老板就开这个车,皮实空间大,可劲踹不心疼,遇见丧尸上去就撞,撞坏了扔。” 我爸边听边点头:“五菱好啊,能装不少东西,我原来就想着买一辆呢,你阿姨不让。” 我妈嗔怪:“你没驾照买啥车啊,一辆车得好几万,我还给大风存嫁妆呢,她不嫁人你甭提买车的事。” 我爸笑:“想想还能不行?” 韩波打趣:“程姨给大风存了不少钱吧?” 我妈一脸自豪:“就这一个闺女,不给她给谁,存那点家底等她结婚了我都给陪出去。” 我一脑门冷汗,话茬子都扯到西伯利亚去了,这些人怎么一点末世的觉悟都没有?还家底呢,都是废纸! “别瞎唠了,你们到底准备好没有?”我一生气打断了他们奇特的对话,“外头都是丧尸,你们在这讨论嫁妆像话吗!” 我爸面色一肃:“对,赶紧走吧,你二叔指定等急了。” 这厢几人又忙乱了一阵,找武器的找武器,商量路线的商量路线,我赶紧又给他们重申了一下事态的严重性,确定了能跑不打的方针,对我爸进行了重点科普,把我知道的那点丧尸知识倒了个精光,连哄带吓,只盼望他不要老夫聊发少年狂,能在先保自己的前提下救人。 临出门前,我左手拉着周易,右手拉着韩波,郑重地说:“我把我爸交给你俩了,看住他,必要的时候可以打晕了扛回来。” 两人也郑重点头,而我爸狠狠瞪我一眼:“混蛋!” 我把他们一直送到巷子口,看见三人上了一辆八成新的五菱宏光,轰轰两声低响,缓慢朝市场外开去。 市场上方是石棉瓦棚子,四面透风,但空气中浓郁的腥臭味还是飘散不去,平添几分压抑之气。场地中间隔几米就有一个贴了瓷砖的菜台子,有的台子是空的,有的台子上盖了蛇皮塑料布,地上到处都有污迹,黄黄黑黑,分不清是人踩出来的印子,还是脑浆子喷过的痕迹。 没了丧尸,没了活人,甚至连尸体也没有一具,两年前这里还曾是人流密集,本地段最热闹的场所,从拆迁以来渐渐衰败,如今更是空荡得令人伤怀。 那个尚未开市的清晨,这里也发生过惨烈的撕咬吧?一切来得那么突然,那么猝不及防,这座城市里还有几个如我们般幸运的家庭? 是的,幸运。我忽然觉得我应该感谢拆迁办,感谢开发商,如果没有他们大刀阔斧的扒房子毁路,把方圆几里都砸成一片废墟的话,这几万人的居民区将成为丧尸最肥美的进食地。小波家住楼房都被祸害了,平房还能落好? 我站在巷子口想东想西,神思飘忽,却听见我妈在后头低声急喊:“大风,大风。” 回头一瞧,我妈站在大门边上一个劲地朝我招手,面色慌张,挤眉弄眼的。 我心里一沉,掉头就往回跑,刚到门口被她一把扯住,缩着脖子指指房侧,气声趴在我耳边道:“有僵尸。” 我家是本巷最后一家,再后头就是死胡同,巷子围墙跟我家的外墙连在一起,右边有邻居家的残墙挡一挡,丧尸智商不够是进不来的。但坏就坏在这围墙被毁了一小截,刘玉那孙子曾经为了逼我家搬迁,经常带人绕到巷子后头,朝围墙砖头缝里插炮仗炸着玩,要不就是几个畜生轮流跺墙,闹得人半夜不能睡觉,后来还是我妈从她卧室窗户口倒了几回洗脚水才老实了。但那围墙确确实实被他们折腾出了一个洞,爬进个人……或者丧尸什么的没问题。 所以我一听我妈说立马急了,刚还感谢拆迁办,庆幸自家空旷不招眼呢,怎么转脸丧尸就晃悠过来了。我爸他们三个主要战斗力走了,这要是来一批,我能保护好我妈吗? “别说话,一点声音都别出。”我赶紧在我妈耳边交代,拉着她快速回家,进门轻手轻脚把门关死,抵了钢筋,顺手从摊在院子里的一堆破烂里摸了个扳手,几步窜上了楼。 为了不打眼,我一路采用匍匐的方式趴到楼顶边,小心翼翼露了两只眼往下看。这一看顿时松了口气。 没有一批,只有一只。 像从阴沟里才爬出来似的丧尸分不出男女,毛发油腻污脏地堆在头上,一身破烂,还断了一只手。正在巷子大洞前摇摇晃晃,一副要走不走的死样。 也许它鼻子特别灵,闻到了活人的气息,脱离了大部队,独自一尸前来觅食了,否则很难解释它为啥明明撞了墙还不屈不挠地往前迈步子。 转到东面,我妈正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我,一脸焦躁,我冲她摆摆手,龇龇牙,她顿时心领神会地长舒一口气。 看她瞬间恢复正常模样,竟然开始弯腰收拾起杂物来,我对她的心理承受能力再次表示钦佩,继而突然产生了一个念头,靠人不如靠己,谁知道丧尸占领地球的步伐迈得有多快,万一哪天我不在了……啊呸!反正现在是个活人就得锻炼锻炼自保能力不是吗?还分什么男女老幼。 十分钟之后,我拿的钢筋上挑着一小片生猪肉,从墙洞里伸出去晃了晃,那丧尸蓦地发出一声:“饿……”破烂身体已经堵在了洞前。 我妈双手握着大骨刀站在洞侧,满脸嫌弃的轻声道:“捅肚子行不?这么臭。” 我横她一眼,抬手嘘了声,继续拿肉往里缩了缩。那丧尸实在是笨到心碎,明明闻到肉味,明明知道就在这个洞里,可它把墙撞得砰砰响,愣是不知道把腰弯下来寻找。 挑上去,再慢慢垂下来,我一边引诱一边唾骂自己,我特么这是在干什么?在教丧尸弯腰吗?而我妈则是在旁边一脸纠结,嘟囔着“砍啥头啊,戳死不完了,刽子手才砍人头,我平时就杀个鸡鱼啥的,哪会砍人头。” 时间在这引诱与纠结中一分一秒的过去,那只丧尸在我孜孜不倦地教导下,终于学会了弯腰。朝着猪肉所在的方向一通乱怼,从墙洞中伸出了它没有鼻子嘴唇,烂成半骷髅的丑恶嘴脸,睁着灰白外凸的眼睛,探着它黑乎乎的舌头模样的玩意儿对我俩发出鬼叫:“呜哇呀……饿啊”。 我把钢筋一抽,低喝:“砍!” 令人欣慰的是,我妈的纠结犹豫一瞬间全不见了,她紧紧抿着嘴,恶狠狠地举起大骨刀,“咔嚓”一下剁掉了烂脸丧尸的脑袋,比切瓜干脆。 脑袋咕咚滚到我的脚边,断口处流出黏腻的黑血,可是丧尸的恐吓并没停止,烂出牙龈的嘴巴还在一张一合卡吧卡吧的,没有光泽的灰白尸眼还在直勾勾地盯着某处。 “这都死不了。”我啧啧感叹,一脚把脑袋踢到墙边,“啥病毒这么凶残。” 我妈提着刀活动活动胳膊,拨开我道:“老娘给它剁碎了看它死不死。”说着上前一阵乱剁,跟剁饺子馅似的,手法极其娴熟。 我冲她举起大拇指:“服!刚不是还害怕么,怎么又敢砍头了?” 我妈一边剁一边回头道:“哎哟,它那烂脸一伸出来把我恶心坏了,还想咬人呢,不像样的糟心玩意儿,砍一个就少一个恶心人的,再说它又不是人了,对吧?” 我看着那丧尸脑袋被她剁成了一坨黑泥,用力点头:“对,妈,如今就是世界末日了,这些脏东西到处吃人,害了多少家庭啊。总有一天我们要和它们正面对上,万一我和我爸到了顾不上你的时候,你就得拿出砍这玩意儿的精神头来,说不定我还得靠您保护呢,咱家一个都不能少!” 我妈一脸理所当然:“你是我闺女,我不护着你护着谁啊?别看你妈我平时不跟三姑六婆搅合,可谁要是欺负咱家人,我跟他死磕!砍僵尸不算啥,死在我手底下的鸡鸭鱼鳖可不老少。” 我噗嗤笑了,我知道自己神经坚韧,一直认为是从小跟着男生打架,在砖林棍雨中锻炼出来的,见过打断腿的,见过一脸血的,也见过捧着肠子喊救命的;更兼工作在一个神奇并残忍的环境中,一般恐怖已经不能撼动我的粗神经,现在才明白,遗传也为我成长为这样一个糙女汉子贡献了巨大力量,有其母才有其女啊。 练手十分顺利地结束,一家子现在都砍过丧尸了,我多少放了点心,又去楼顶瞭望了许久,四周没有再出现丧尸的踪影。太阳明晃晃地升起来,玻璃碎渣在瓦砾堆里一闪一闪的。温度有些异常的高,多晒一会儿太阳,牛仔外套都穿不住,可是现在才只是三月中。 我妈用簸箕撮掉丧尸渣,踩着小板凳倒在围墙外头,那处已经横七竖八趴了包括我二大爷在内的四具丧尸。有苍蝇在四周飞舞,但并没成群扎堆,停在丧尸身上片刻便又飞走了。很臭,我趴在楼顶也能隐隐闻到那股腐烂的腥臭味,连无臭不叮的苍蝇都不愿多作停留,简直就是毒药一样的臭。 我算算时间,走俩小时了,琢磨着要不要打个电话问问,又怕耽误他们的事。临走交代了韩波事成打电话报个平安的,掏出手机一看,信号全无,随手给三叔拨了一个,等待音都没有了,直接不在服务区,又随便拨了几个,全是一样状况。只好深深叹口气,二叔真是好运气,差一天就接不着他的求救电话了。 丧尸爆发第八天,通讯中断。 我妈开始择菜淘米忙碌起来,于是我下楼抱了笔记本上楼顶,网络自然也不能用了,胡乱放了个无声电影有一搭没一搭的看,隔一分钟就要往市场方向望过去。脑子里还转着今后的路该怎么走,千头万绪,理不清楚。 临近十二点的时候,我妈在楼下喊我:“大风,煤气快没了咋办?要不晚上把炉子生起来?” 我刚想答话,忽见远处那辆银色的面包车开进了市场,嗖地蹦了起来,疾冲下楼,三步并两步地跑去大门:“回来了回来了!” 我妈慌忙擦着手跟在我身后,一出门就看见韩波周易正走过来,我爸搀着人跟在后头,没缺胳膊没短腿,都没事……我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到了实处。 “哎哟彬彬啊,快到大娘这儿来,受苦了孩子。”我妈抹着眼泪迎了上去。 韩波的神色古怪,黑沉黑沉的,跟我妈擦肩顾不得跟她打声招呼,直接一把把我扯进院子里,没停步,又直接拖进了厨房。 “风子,我得跟你说件事……”待站定,他欲言又止。 我不明所以,看他跟被谁抢了女朋友似的脸色,又看看周易,后者站在厨房门口要笑不笑,一副不在乎的样子,顿时摸不着头脑了。 “怎么了?不顺利?是不是跟丧尸干了一架?” “我们是遇到丧尸了,”韩波很严肃地开了口,“不过不是在路上,是在你二叔藏身的那个防空洞口,十几只。” “啊!”我预感不妙,放下的心忽地又提了起来,“你们仨谁被咬了?” “我们仨没被咬,十几只都干掉了,挺累的,我这会儿手还抖呢。” 我白他一眼:“你逗我玩呢?我还以为你被感染了!你要变丧尸了我亲手结果你,放心吧。” “别闹,跟你说正经的,”韩波探身看看院子,这会儿我爸妈已经把二叔和彬彬迎进屋里去了。他压低了声音道:“我……怀疑你二叔被感染了。” 第7章 一看就是传染病 第7章 一看就是传染病 铁打的心脏也受不了这样忽高忽低的跌宕,一时一出让人快要窒息了,我上前一把揪住韩波的衣领:“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叫你怀疑?我二叔被咬了?” 韩波摇头:“我没有亲眼见到,我们到那个防空洞的时候,里头只有你二叔和你弟两个人,叫门是你弟开的,你二叔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他说是饿的,可我看不像。” “怎么不像?” “他一路上都神智不清胡言乱语,你弟弟就很清醒。” “把你扔防空洞里饿几天你也神智不清!我二叔五十的人了肯定体力不佳,有吃的也会省给他儿子吃,这不很正常吗?他有伤口吗?” “你弟弟不让我们动他,还是你爸把他背上车的。我看他的脸色……很怪,也许我多心了,你自己去看看吧,总之还是小心为妙。” 周易这时靠近我,笑嘻嘻地道:“妹子,哥有经验,听哥一句话,不得不防啊,别害了你一家人。” 我狠狠瞪他一眼:“你有个屁经验,你见过被感染是啥样的?” 周易嘀咕:“挨咬了肯定变异啊,不然丧尸哪来的?怎么说我也看过几十本末世小说……” 我没理他,瞅着堂屋方向,听着我妈跟彬彬抱头痛哭的声音心乱如麻,不好的预感再次冒出头来,如果韩波的猜测是真的,我该怎么办? 走进客厅,彬彬正窝在沙发里抱着一盒两升的牛奶狂喝,一头乱糟糟的头发,衣服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看见我连话都来不及说,只点点头,咕咚咕咚吞咽的声音让人心酸。 他今年刚满十七岁,是二叔二婶中年得子,又是老齐家唯一的孙子,从小就万千宠爱在一身。有点中二少年的小各色,但总体还算是个好孩子,至少见了亲戚能招呼一声,没把反长辈反说教的心思放在表面上就已经很不错了。本来明年该参加高考,这一末世,还有什么前途可言? 我能做的仍然只是叹气,跟我妈说:“妈,韩波他们也辛苦了,你们带着彬彬先吃饭吧,二叔呢?” “你二叔饿狠了,里屋躺着呢,我拿砂锅给他熬点粥。”说罢我妈就去摆桌子端菜了。 我走到爸妈的卧房门口,听见我爸正跟二叔说话:“我叫你嫂子在家找找,现在外头乱,药店怕是都不开门了。” 二叔的声音打着颤:“哥……哥,别给嫂子说了,添麻烦。” 我用微笑掩盖掉心惊,敲敲门进去了,扬声道:“二叔,这几天受苦了,有没有哪儿不舒服?” 二叔躺在床上,同彬彬一样的一身脏乱,看我进来,很吃力地挤了丝笑:“大风来了,没事,饿虚了,休息休息就好。”然后又抓住我爸的手,带着哭腔道:“哥,弟弟谢谢你,素华没了,我跟彬彬得靠哥哥救命了。” 我爸也动情道:“一家人说啥两家话,你是我亲弟弟,你不靠大哥还能靠谁?就是老三一家现在还没消息啊,弄得我吃不好睡不好。” “卫明在首都,情况指定要比咱这儿好些的……” 两人说着话,我则死盯着二叔的脸。瘦削的双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异样的青紫,眼珠子透着灰蒙,颧骨高高耸起,怎么看怎么古怪,猛一看是饿瘦了,细看却能感到他脸盘子的形状都发生了改变。他的身体被盖了起来,看不出外伤,可是不确定衣服之下有没有伤口…… 心里一阵绞痛,我轻轻退出了卧室。亲人救回来了,我爸正欣慰之时为什么要让我知道这种可怕的猜测?不能否认,我起疑了,开始找证据了,谁也不知道这丧尸爆发的一周里二叔他们都遭遇了什么,如果他真的感染了,这里绝对不能留他,可是又如何跟我爸交代? 二叔的粥是彬彬端进去喂的,等大家都吃完了,我跟我爸最后才吃。边吃边装作不经意地问了句:“二叔是不是发烧了?脸怎么那么红?” 我爸扒着饭头也不抬:“嗯,有点烧,刚才量了三十八度五,估计是连饿带吓的,一会儿叫你妈给他找粒退烧药。” 我没说话,三口两口扒完饭,拉着韩波周易就上了楼顶。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韩波使劲抽了一口烟,对着我的脸喷过来,“别说现在丧尸大爆发,就是没丧尸,他这也算病得不轻,那脸色一看就是得了传染病。” 我抱着胳膊沉着脸满心不痛快:“你说咋办?” 韩波说:“那还不就是电影里的方法,先捆起来,观察观察是不是会进一步发展,变了就直接砍了,没变……那说不定真的是饿出毛病了。” 我冷笑:“我同意,要不你去跟我爸说把他弟弟捆起来。” 韩波呛了一口,吭吭咳半天:“也……也是,主要就是齐叔那关难过,我一外人咋去说,还是得你亲自去摆事实讲道理,我相信齐叔不是不通情理的人。” 我又开始薅头发:“他就是!你信不信我要去直说,我爸肯定会表示就算二叔变丧尸了,他也要带着他,那可是他亲弟,你跟他说什么变了就不是人之类的他才不会听。” 韩波也没办法了:“那怎么办,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这等于养个定时爆爆桶啊。” 周易在一旁露出凶相:“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我今晚悄么声儿地把他暗杀了……” “滚边去!”韩波冲腚给他一脚。 周易躲开他,眯着眼神秘兮兮道:“其实你们不用着急,被丧尸咬了也未必是坏事。” “什么意思?” “有的人体质特殊,被咬了之后不会变成丧尸,反而会被激发异能,成为超级战士!” 我与韩波都大吃一惊:“真的假的?你怎么知道?” 他嘿嘿狞笑:“我当然知道,看在你们收留我的份上,我就把这个秘密告诉你们吧!丧尸会进化,现在你们看到这些慢吞吞的都是低级丧尸,等以后进化了还会出现跑尸,飞尸,大力尸,催眠尸什么的,那人类自然也不可能永远这么弱势,也会进化,觉醒出金木水火土五行异能,高级点的还有变异系列。用丧尸脑壳里挖出的晶核升级,武力值就能一路飙升,指哪儿劈哪儿,想劈谁劈谁,然后可以集结异能大军对抗丧尸,建立大型人类基地,设置实验室,发明异能药剂,把更多人类变成超级战士,武统丧尸领地,把它们赶尽杀绝!” 周易唾沫横飞,越说声音越大,疯了似地仰天大笑,小眼睛里闪烁着躁狂的光,站在破破烂烂的电视锅旁边大力挥动着手臂,王八之气喷薄而出:“人类将迎来新的曙光,天下再也不是政客和富商的天下,未来必须是武力说了算!那些没丁点本事只会靠嘴皮子喷粪的孬种们将被灭杀或作为奴隶使用,谁能够先一步升到异能二十级,谁就可以统治全球,成为地表最强,人类之王,坐拥财富美女,成就不世霸业!哈哈哈哈!” 我跟韩波大眼瞪小眼,都看出对方面皮的抽搐,半晌谁也没接茬径直转身下楼,楼梯下一半儿了还能听见周易疯癫自语:“不知道变异丧尸啥时候出现,妈的老子挖了几个脑壳,屁也没找到!不能急,多杀多得……地表最强,必须是老子的!” 韩波忧心忡忡:“怪不得这小子杀完丧尸尽在那搅合脑子,看得我恶心死了,原来是找什么晶核呢!他特么是得了妄想症了吧?一个准丧尸,一个神经病,卧槽日子没法过了!” 我也很无奈:“赶上末世了也没办法治他,要搁以前把他逮我们院去,管他超级战士还是散打冠军,用不了一个月包他老老实实地看见护士就行少先队礼。” 韩波一拍脑袋,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件事,回来的路上从你们院门口过,看见住院部楼上挂了个sos的条幅。” 我一激灵:“哎哟!我们院里还有幸存者哪!” 韩波指指楼上:“这年头,神经病活得比正常人结实。” 半下午时分天开始下雨,先是沥沥落落掉了几滴,十几分钟之后就收不住了,哗啦啦一下就是半天。一般入夏才会出现的瓢泼大雨在这初春天气里大肆倾泄,浇得四野茫茫,能见度顶多三五米。空气并没因雨的到来变得清爽,反而那潮湿里夹杂腥臭的味道更刺激嗅觉。 爸妈和彬彬都在睡觉,我给周易扔了把伞让他负责瞭望,便拉着韩波在二叔房里守了一下午。 退烧药已经吃过了,事实上家里能找出来的感冒药消炎药也都给他喂了一遍,可他的情况还是在持续恶化。每隔半小时我就给他量一次体温,那度数在节节攀升,到了三点多的时候,已经达到四十度了。 他自然是时而清醒时而迷糊,清醒时看见我也只能艰难地扯个笑脸,最多问句“你爸呢?”更深入的谈话询问已经做不到了。迷糊的时候就开始胡言乱语,一会儿说冷,一会儿又含糊地喊着二婶彬彬的名字,到了后来连声音都发不出了。 我趴在他耳边轻声道:“二叔,我给你擦擦身上吧,降降温。”他动动眼皮,却完全不能回答我,昏迷了一般。 打了水拧了毛巾,韩波撩开被子,我解开他的衬衫扣子,从脖子开始慢慢往下擦拭。 他皮肤呈现青灰色,按下去半天无法回弹,肌肉关节都很僵硬,仿佛血液已经不能流通了似的,皮触感却烫得吓人。我心里哇凉哇凉的,这颜色跟之前看见刘玉身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换了三盆水,我把二叔身上擦得干干净净,这事儿本该他儿子来做,可我实在不敢肯定彬彬会愿意跟我说实话。 二叔左小腿腓肠肌上有一处明显的撕裂型伤口,虽然已经变成黑紫色,可齿迹合形还很清晰,那是咬痕。伤口并不新鲜,血凝结成黑色块状物,周边的组织呈腐烂状,看起来好像是生生咬去了一块肉。 韩波说:“这肯定不是狗咬的。” 把毛巾扔进盆里,我瘫坐在椅子上,手脚软得没有一点力气,只能扭脸望着韩波:“这难道就没治了吗?电影都是人编出来的,都是幻想,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挨咬就会变成丧尸?万一不是呢?万一我二叔真的是饿虚了才发烧呢?” 韩波寒着脸:“别人我不知道,我爸就是被咬了才变的,我看见他脖子上的伤口了。” “那也许咬脖子才会感染,咬腿不会呢?” 韩波气笑了:“风子你自欺欺人有意思么?传染病的常识你也该多少懂一点吧!” 我无话可说,其实明明知道真出事儿了,就想抬个杠缓解心慌而已。半晌我抬抬手:“我没劲了,你去把人都喊来吧,跟他们说二叔不行了。” 给二叔掩好衣服盖好被子,心里五味杂陈。我跟二叔感情不好,这跟小时候他对我进行了一系列荒谬的戏弄有莫大关系。例如他曾告诉我如果有人问我为啥长这么高个子,让我答是吃化肥长的;还拿着我爸妈结婚摆酒的照片指着一拖鼻涕小孩儿对我说那就是我,于是我经常自豪地告诉别人我参加了父母的婚礼等等等等不胜枚举,以至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遭受到旁人对于我智商的攻击。 他又特别锱铢必较,爱占小便宜,大到爷爷家的遗产分配,小到麻将桌上的三十五十,打我记事起,就没见二叔吃过一毛钱的亏,我也没吃过二叔一毛钱的糖。跟二婶结婚后好多年没有孩子,于是他看我特别不顺眼,持续到彬彬出世,甚至持续到我上高中了他还一瞧见我就说,哟,老齐家长孙来了,过几年能娶媳妇儿了吧…… 这特么谁能忍? 可是架不住他跟我爸感情深厚,他比我爸小五岁,是我爸从小背大的。爷奶去世之后,每当我们家跟二叔家产生各种利益冲突时,我爸都充分发扬了长兄风格——能让就让呗。面对我妈的抱怨,总会说:要想好,大让小;面对我的恼怒,总会说:长辈跟你逗着玩儿呢。 所以我和我妈都烦他,但绝烦不到他快死了还能欢欣鼓舞的份儿上。 门外传来我爸炸雷般的嗓音:“卫东啊!” 一群人哗啦啦涌进来了,彬彬和我爸直扑床铺,哭爹的,叫弟的,瞬间乱成一团。我妈紧紧攥着我的胳膊,眼圈通红:“小波说的是不是真的?你二叔他……” 我拍拍她的背,苦道:“情况不好,腿上有伤,怕是感染了。” “胡说八道!”我爸回头怒气冲冲地瞪着我们娘俩,“什么感染了?感染什么了?他就是烧糊涂了,带你二叔去医院!” 我看他一副失去理智的模样,不想跟他对话,走去床边摸了摸二叔的脖颈,又探了探鼻息,弱得几乎感受不到了,便对韩波道:“行,听我爸的,你去开车,把我二叔送医院去吧。” 韩波听懂了我的潜台词,安抚道:“大风你冷静一点,现在哪个医院都不可能有医生了,去了只会面对一大波丧尸,别到时候救不了你二叔,再把一家人都折进去。”又转脸对我爸道:“齐叔,我都跟你说过了,这真不是闹着玩的。” 我沉默地看着我爸,看他不停抚摸着二叔灰白的手和额头,好像根本没听进韩波的话,不住喃喃:“不会的不会的,就是发烧嘛,中午还好好的”。 彬彬跪趴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声中满是恐惧。 我蹲下来,替他顺着背,轻声道:“彬彬,跟姐说句实话,你爸是啥时候被咬的?” 彬彬的哭声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看我:“他……他……没有。” “那他腿上的伤怎么来的?” “什么……伤,我不知……不知道。” “左腿上的咬伤,怎么来的?” 我盯着他的脸,看着彬彬的脸慢慢涨红,红的有些发紫,眼睛里突然迸出愤怒,一把推开我,叫道:“你想把我爸怎么样?是不是想砍掉他的头?想仗着你们人多欺负我爸是不是!” 看来彬彬对丧尸也不是没有了解的,他不用回答我的问题,伤的来源已经很明显了。 这时我爸突然站了起来,对我说:“别的医院不行,你们医院有医生,咱们送你二叔去看看,医生手里肯定有好药,给他吊两瓶水就好了。” 我皱眉:“爸您说什么呢?全市都这样了,您还觉得我们医院能独善其身啊?” 我爸很坚定地说:“肯定有,我们回来的路上看见了你们医院有人挂求救条幅,如果没有活人怎么会求救?” “活人也未必就是医生啊。” “未必就不是!”我爸显然怒了,拔高声调:“病人都关着的,能在外头活动的不是医生就是护士!再说病人会挂求救条幅吗?他们都是脑筋不正常的!” 我不敢跟他顶嘴,嘀咕着:“也有病情轻的……” “你就是要眼睁睁看你二叔死!这是我亲弟弟,你亲叔叔,不给他治让他在这儿等死?不光我齐卫平,你齐爱风也得一辈子良心不安!” 我爸开始大吼大叫了,彬彬则抱着我大腿涕泪横流:“姐,求你救救我爸,带他去你们医院吧!” 我妈搂着彬彬哭成一团,我顿时没了争辩的心思。事实上是不是感染,感染后会不会变异等一系列问题都属于半猜半推,我并没亲眼看见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面前被咬伤而后病变的,那些丧尸的感染途径会不会与我们的推测有偏差?虽然我认为这几率很小,但我也不敢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一定会变,尤其在面对亲人的时候。 韩波冲我微微摇头,这显然是个特别不明智的提议,可是我一咬牙:“去!不过爸您得答应我件事。” 第8章 去荣军医院“看病” 第8章 去荣军医院“看病” 雨势依然很大,四点来钟的天色暗得像入了夜。由于周易的强烈要求,韩波留在家里守着我妈和彬彬,他则充当了司机的角色,跟我们爷俩一起去医院。 他夹克衫也不穿了,单套着件泛黄的短袖老头衫,腰里别着斧头和甩棍,嘴里叼着半截烟头,发动车子后把油门踩得轰轰作响,兴奋对我道:“去完医院咱们去搞派出所吧,弄几把像样的,一抬手一个爆头比拿斧子砍痛快多了。” 我爸坐副驾驶,我在后座看着二叔,对周易的兴奋没人回应。我爸一脸黑云密布,每每回头看我一眼,眼神里俱是恼怒。我紧张地攥着改锥,一眨不眨盯着被捆了双手双脚的二叔。 韩波很会捆人,他小时候不知打哪儿学会了一种死结的系法,凡是被他逮到的“敌人”统统一人一条塑料绳捆起手来,随你怎么挣扎也是挣不开的,只能任他拿根柳条枝儿把小脸儿一个个地抽成花瓜。长大就不能这么干了,限制人身自由是犯法的。 深度昏迷的二叔被束缚了手脚,并且由我负责“照顾”,这就是我对我爸提出的要求。本来我是打算捆全身的,但在我爸痛心疾首地斥责下做了让步——他的眼神实在让人难以忍受,看我就像在看一个没有人性的禽兽。 雨刮器噼啪噼啪快速摇动,车顶上雨水不间断砸下来的声音让人心生焦躁,从车窗看出去的天地一片黑茫茫,大灯微弱的光几乎不起作用,前路什么也看不清,我真怕两边会突然窜出个怪物趴在我们的车窗上。 周易可丝毫没有感觉到车内的低气压,他大约对砍丧尸“升级”报有极大兴致,一路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两眼贼溜溜地左右踅摸,也不知他在一片黑里能踅摸出什么名堂,间或还要说一说他砍丧尸的心得: “你光砍掉头是没用的,要让它们死透得破坏脑子,扎太阳穴也可以,扎眼也可以,扎进去再搅搅,基本上就没有行动能力了。爱风妹子你力气大不?杀过丧尸没有?如果遇到丧尸你只管上去杀,哥在后头给你补刀啊。” 他正说得起劲,突然“砰”地一声巨响,车身大震,刹车发出尖利地鸣叫,我一个猝不及防,倏地朝前扑去,险些撞到档位,下巴正磕在扶手箱上,牙齿硌了舌头,疼得我直抽凉气。 好在我爸系了安全带,没因急刹受伤,正抚着胸口拉带子。我顾不得疼痛,慌忙坐正,扶起脸朝下掼到脚垫上的二叔,急问:“怎么了?” 周易直愣愣盯着前方:“丧尸来了,快锁门。” 我来不及惊讶,快速反应过来左右两扑,啪啪按下了锁键,这才朝挡风玻璃处看去。远光灯照射下,雨像一条条银白的小锥子急速坠落,在锥子林里,慢慢显出许多人形怪物,正在朝我方晃来。光照和大雨让它们的脸和肢体看起来尤其可怖扭曲,仿如一只只从坟墓里爬出的恶鬼。 灯光范围内,大约有十几只,看不见的地方不知还有几多。 我爸显然也看到了,他抽出菜刀,沉声道:“挡路了,咱们不能坐以待毙。” 我看他好像要下车的模样,忙道:“爸,千万不能下车,雨太大了下手没个准头,被缠上就完了,周易,我们能撞出去么?” 周易倒是不怎么慌,他伸手拧掉了大灯,一拍方向盘:“不撞也得撞了,这么多没法拼啊,都坐稳了!” 灯光一闭,车外反而看得清楚了些,何止十几只?除了前方一片尸身摇动,两侧居然也有,歪着脑袋的,吊着肩膀的,拖着脚后跟的黑麻麻一群,目标极其明确地朝我们的车张牙舞爪而来,近的几只已经快摸着车门了。 “走啊!快走!”我叫起来,死死按住二叔。 周易二话不说一脚油门,面包车像被谁堵了缸一样轰隆直响,猛地朝前窜动,瞬间撞入尸群。 撞上丧尸的感觉让人心惊肉跳,那不同于崩了个石子儿或者压了只动物,纯是肉身与铁皮的撞击,即使我坐在后排也能生出“哦,原来撞了人的感觉是这样”的体会。 一阵“砰砰”作响,丧尸如木材般被伐于车下,一个接一个倒地,车身剧烈颠簸着从尸体上碾过,颠得我几乎挨不着座位。外头雨声与凄厉的鬼叫交杂,雨水洗刷下的惨白面孔和鬼爪子在车窗上掠过。 二十秒,或者更快,我们的面包车像压路机一样从尸群里撞出一条通道,之后保持着一百三的高速直顺着路冲了几公里。间或仍能听到“砰”声,没有了大批量有组织的尸群,那只是几条在路上游荡的野尸。 周易伸着脖子朝外观望,半晌长舒一口气,放慢了车速。他从左耳朵后摸下一根烟递给我爸,又从右耳朵后摸了一根自己点上,狠狠抽了几口,骂道:“狗x的吓死老子了!” 我爸垂着头抽烟,半晌不言语,待抽完一根才回头看看我:“你二叔咋样?” 我按二叔按得胳膊都酸了,在昏暗的车内根本看不出他的脸色,只能摸摸胸口:“应该……还好。”还有点热乎气儿。 我爸显然被惊吓到了,说话都带着颤音:“这……这咋回事,上午不这样啊,上午去小江山一路上都没看见几个僵尸啊,这会儿怎么都出来了?” “因为天黑了。”周易转了几圈方向盘,掉了个头,窗外隐隐约约能看见城郊汽车站的招牌。 “丧尸不咋爱在白天活动,我原先在那超市的时候,晚上广场上都一坨一坨的,天亮了就散了。前两天要不是韩波这孙子动静搞那么大,引了一拨进去,我也不会……咳咳。” 他回头看我一眼,讪讪笑了:“不过也挺好,不然我咋能认识妹子呢?” 我就不爱看他那猥琐样儿,于是不理他跟我爸道:“如果真是这样,我们这大晚上的去医院不是羊入虎口吗?” 我爸捂着脑袋哀叹了一声:“那咋办?你二叔不能等了呀,再隔一夜万一他……” 周易满不在乎:“来都来了,前头拐弯那不就是荣军医院了吗?叔你搁车上等着,我跟妹子去开路,只要丧尸不扎堆,那都不是个儿。” 我爸说:“不行,大风留车上,我跟你去。” 周易说:“没事的叔,现在的丧尸都是低级丧尸,让妹子练练手,以后再打高级的就不困难了,我看我大风妹子骨骼精奇,以后说不准就能激发出异能呢,要知道在基地里,有异能的都是高人一等的!” 我爸懵圈了:“什么低级高级?什么异能?” 要不是有长辈在,我真特么想给周易一个大耳刮子。也不知卢副院还活着不?他对妄想症和分裂症的治疗最拿手了。 面包车在荣军医院大门对面的街道上停下了。平日总是大敞着的电子铁门此刻仅留了一条一人宽的入口,门外有几只黑乎乎的丧尸呆呆站在雨中,也许是雨声太大,也许是没开灯光,它们并未发现我们的到来,就那么站着,痴痴地望向院内。 我们在车里小声商议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我和周易先打头阵。周易给我的建议是:上去就干,干完就跑! 临下车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形同死人的二叔,严肃地说:“爸,我们很快回来,您不要到后排去,二叔现在没事,如果他……您想想小波他爸,如果二叔病变了会非常危险,您一定要立刻下车,朝我们院里跑知道不?” 看不清我爸是不是沉了脸,反正他只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答我的话。 我和周易一人裹了一件出门时我妈给准备的雨衣,拎着斧头举着改锥,提着劲地缓缓拉开又缓缓推上了车门。 雨水不是淋,而是浇在了我们身上。霎时就把我浇得睁不开眼,张不了嘴,地上的水积到了鞋帮子,想要小跑起来是件很艰难的事儿。 我拽着风帽,眯虚着眼跟着周易摸到丧尸后头,他仨我俩,他劈脑壳,我扎太阳穴,扎完抬脚就踹,顺势拔出改锥,再扑向另一个。 我对打架的套路是很娴熟的,只是拳脚居多,对于使用杀伤性武器没什么研究,否则也不会在大宏发门口被丧尸抓在手里摇了。 把改锥从丧尸脑子里拽出来的时候我突然觉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舒畅感。虽然天黑得看不清人,虽然雨浇得我一头一脸,可是不妨碍我感受到利器压制带来的痛快劲儿,看着丧尸在尖锐的改锥扎入后僵直,倒地,心底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着要破土而出了。 周易手脚更是麻利,三个丧尸被他劈成了六瓣脑壳,做完冲我一摆手,两下里分头行动,我进院里开电子门,他飞奔回面包车。 保安室的窗户破了,有一具尸体趴在窗台上,头不见了,双臂也只剩一半,可我一眼就认出那宽阔的身架子是我们王队长——保安队最高壮的人,也是我的领导。 我的职业就是荣军医院的保安,兼护工。这并没有什么稀奇,我学的是物管,毕业后可以选择的公司还是挺多的,可我妈非常不愿意我从此以后就变成一个“收垃圾费的”,任我怎么解释也无法接受。硬是厚起脸皮辗转找到了她唯一的妹妹,也就是我老姨的前夫帮忙找了这么个工作。 为什么说厚起脸皮呢?因为前姨夫出轨曾被我妈我姨带人堵在宾馆里打成狗过。直到我老姨在网上认识了一个澳大利亚的秃顶离异男再次嫁人之前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妈闲暇时分便是以骂前妹夫为乐的,所以再求人的时候,难免没有底气一些。 不知道前姨夫是对老姨心存了愧疚还是对我妈实力的惧怕,总之很爽快地帮了这个忙,把我弄到了省直属荣军医院“后勤行政管理”岗位上,实际也就是个保安,整个队里唯一的女保安。 至于偶尔也做护工的工作,是因为我们院里的护工人数严重不足,保安队好几个人都被挑出来接受培训,身兼两职,有活儿干的时候还可以多拿一份工资。 我非常喜欢这份工作。除了看大门、巡逻、替医生挡家属的唾骂和殴打之外,还能见识到各种各样的精神病人,对我来说观看他们的言行举止就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窥得了另一个斑驳陆离的天地。存着恶趣味,工作起来自然起劲,脏活累活制服病人什么的抢着上前,王队长经常在小范围内对我进行表扬,说我:丫头能当小子用…… 我看着他的尸体,心下一片悲凉,一个赏识我的好领导就这样死了,还死无全尸,可是我却没有给他收尸的能力。 保安室里很黑,为避免突发状况,我决定不进去,径直从王队长残缺不全身体侧边的玻璃碎口伸进手,在值班台上摸索片刻便找到了电动开关,轻轻一切,电子门滋滋响着向后收缩,街对面的面包车也随之朝这方驶来。 为了给病人们提供一个良好的康复环境,我们单位的绿化做得相当好。门诊楼与行政楼前头是两大块草坪,草坪上用灌木园艺分割了区域,松树与白玉兰点缀其间。从正门到住院部则是一条大道直通到底,两侧亦是松柏常青,隔一截就摆上许多华而不实的小花盆,经常被病人家属当作泄愤的工具。而住院部后园子里更是有假山小湖亭台楼阁,还有一片小树林,景色怡人,是病人的放风地点,常常有病人想不开投湖的,我们一年还得下去救几回。 树多,意味着藏身处多,也意味着视野不佳。荣军医院对外宣称可容纳一千名住院病人,这个数字是有点夸大,但据我观察日常三四百个床位还是歇不住的。 三四百个病人,如果都变成丧尸……我回望住院部大楼,平常二十四小时都亮堂堂的楼道如今黑洞洞的,七层靠左一扇窗户外头似乎确实挂了个方形物体,天黑雨大看不真切,那里真的还有幸存者吗? 眼看周易开车进来,我忙把电子门关了,也跳了上去,让他顺着岔路一直开到住院部台阶下,倒是没再看见游荡的丧尸。 我爸勾头望着西边的门诊部:“怎么不去门诊?药房不是在那里吗?” “没有医生去了门诊也没用,”湿淋淋的雨衣弄得我脸痒痒的,看着一片漆黑的住院部门厅,心里没底,“不是说住院部里有活人吗?我先上去找找,要是哪个医生还在,我再下来拿药。” 我爸又问:“你二叔咋样?” 我没回答,径直拉开了车门说:“爸,你和周哥都跟着我走,我看保安室有电,这里大概是被人切了电源,我们仨必须一起行动。” “你就把你二叔扔在车里?”我爸很不放心,“要不我留下。” 我不耐烦:“你守着他有什么用?上楼一路还不知要碰见多少丧尸,多一个人多一份力,早点找到医生不就好了吗?二叔现在睡着了,留在车里最安全。” 我爸终于没再反驳我。他不知道二叔的烧已经退了,而且脖颈一片冰凉,和他呆在一起才危险。 走过大厅,科室走廊两侧都有通外的门,皮帘子不知被谁拽掉了,透进一点点的天光,勉强还能看见翻倒在地的长条靠背椅和几只散落的鞋子。 西楼梯就在电梯侧面,我们三人闷不吭声脚步飞快踏上台阶。过了一层转角处,抬头就对上二楼两只黑漆麻乌的东西,低低吼着,朝我们伸出手臂来。 楼梯狭窄昏暗,只有一扇通风小窗,我正忧心着这一路杀上去如何看见丧尸的动向以及如何施展得开身手的问题,就听砰咚两声,两只丧尸突然前赴后继地跌下楼梯,连滚带撞地摔在我们脚下。 “让开!”周易推开我举斧就砍,我和我爸连忙避在拐角,丧尸趴在黑暗中看不清头脚,也不知周易砍到了哪儿,只听它们恶鬼般的厉叫一声高过一声,爪子咔吱咔吱胡乱挠地。 “别耽误功夫!上楼!”生怕有人会被丧尸抓到,我拽了我爸赶紧往楼上跑。周易也没恋战,砍了几斧就跟着跑了。 仿佛听到了这两只丧尸的召唤,二楼楼梯间的门里也传来了鬼叫,凌乱的脚步纷至沓来。我们不敢停留,各自拿好了武器,一鼓作气往楼上猛冲。 之后几楼没遇见危险,但每一层的楼梯间外头都有一群正在鬼叫的丧尸,像是嗅到了活人鲜美的气息,饿疯了的它们穷尽力气地嘶喊,谁都能听出那一声声“饿”里的迫不及待,让人闻之悚然。 可以想像如果站在楼外倾听,这幢楼俨然已成了地狱。虽然小门都关得紧紧的,但如果无法平息它们的躁动,楼梯间被占领也是迟早的事。 就在这凄厉的嚎叫声里,周易三步两步越过我爸与我并肩,小声对我道:“你明知道你二叔不行了,好好跟你爸说说就是,为啥还非要到医院来?今天要是交代在这儿了……哥哥我可还没娶老婆呢!” 我一步跨过两个台阶,憋着粗气道:“末世里什么最重要,你好歹也是看过几十本末世小说的人,不会不知道吧?” 黑暗中都能看出周易眼睛一亮:“物资!地盘!你是来拿药的?” 我回头看我爸,听他爬楼梯爬得气喘吁吁,不置可否道:“不来我爸能放过我?冒一次险跟被他唠叨一辈子,你会选哪个?” “这可是拿命冒险啊!” “不能这么说,这里还有我的同事在,人家都打了sos了,我怎么能见死不救!”我大义凛然。 “我不管,一会儿甭管有没有活人,我都得把能搜罗的都搜罗了,药这玩意儿以后可比黄金还贵呢。” 周易嘟嘟囔囔的,我暗戳戳一笑,真是跟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第9章 精神病人思路广 第9章 精神病人思路广 黑暗带来的是恐惧,逼仄的空间里,未知感让人心跳加速。 我爸猫腰观察着八楼楼梯上的动静,我把耳朵贴在七楼楼梯间的门上听了一会儿,里头非常安静,好像没有丧尸,大概是被幸存者清理过了。 门锁得死紧,周易就着小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光线,用改锥一别一撬开了锁,可没想到门里头竟然还栓了一条粗铁链子,铁链子上加了把大铁锁,门只能扯开半个手掌的距离。 我爸拍拍胸口,呼出一口气道:“好了有活人,说不准就是医生呢,快叫人来放我们进去。” 周易道:“不用,别把丧尸招来,我能撬开。”说着继续用改锥从下头去捅那大锁,一边捅一边抱怨,“哎工具不趁手,要有铁丝就好了,这起子太粗了。” 我怀疑地看他:“你以前除了当保安还干过啥?” 周易回头龇牙一笑:“学过这门手艺,没吃过这行饭。” 就在这一问一答间,我突然瞄见门缝里闪过一条黑影,慌地一把扯开周易,警惕道:“谁?” 半张脸一只眼缓缓贴在了门缝上,眼珠子盯着我们一动不动,放射出渗人的亮光,半晌嘴唇一动,沙哑的声音问道:“你们是谁?” 我将周易扯到身后,压低嗓子道:“我是保卫科的,快给我开门。” 半只眼眨了一眨:“保卫科的?谁?” “齐爱风。” 脸和眼睛倏地不见,门咔嚓被推死,脚步声咚咚响着跑远了。 周易歪头瞅我:“这人谁啊?认识你吗?” 我爸生气:“八成是个精神病。” 我笑:“没错,我们院里八成都是精神病,只有两成正常人。” 周易说:“那我还是撬吧。” 话音刚落,脚步声又近了,小门再次被拉开半掌宽,那半张脸又贴上来,居然在嘿嘿笑着,“爱风啊,等我给你开门啊爱风。” 我被他突如其来亲热的称呼叫得鸡皮一耸,有些莫名其妙:“你谁啊?” 半张脸利落地开了铁锁,哗啦啦拽掉铁链子,拉开门冲我笑出白牙:“是我呀爱风。” 瘦削的身材,模糊的五官,除了那一身在黑暗中也能看出条纹状的套装可以确定是我们医院的“制服”之外,我不确定我能认出这个人是谁。 “我是赵卓宝啊。” “呃……赵卓宝,啊!你是那个花……”我猛地咬住舌头,硬是把后头那个“痴”字给噎了下去。 赵卓宝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我送过你花的,你还记得啊,哈哈,太好了,爱风快进来吧。” 我迈步就要往门里进,周易在后头拉了我一把,小声道:“丫这么热情?小心有诈!” 我拍拍他肩膀,自信道:“放心,旁人不敢说,这人没事。” 我们三人进了门,赵卓宝又把门用铁链子锁上了,态度极好,点头哈腰地领着我们往走廊东头走,边走边话不停口:“爱风你怎么来了,这外头多乱哪,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怎么能乱跑呢,遇到危险就不好了,早知道你跟我说一声我去接你啊,唉,不听话。” 明显感觉我爸和周易在一旁都狠抖了一下,我神态自若:“啊,我担心你就来看看你,我爸跟我一起来的,没事放心吧。” 赵卓宝猛地停脚回头,激动地道:“真的?岳父大人也来了?”说着就把手伸向周易:“岳父大人……” 周易惊地向后一退:“谁是你岳……” 我啪地打了他一下,赶忙抢过话头:“爸,卓宝跟你问好呢。”拉住他的手跟赵卓宝的握在一起摇了摇。 赵卓宝顿时呵呵笑开了,对周易鞠了一躬又回身带路。这下一直在旁边一言不发的我爸抖得连夜色也掩盖不住了,筛糠似的。 “谁在这儿呢?你们都还好么?”我有不祥的预感,看赵卓宝这放飞自我的模样,怕是没有医生和他在一起了。 赵卓宝道:“李铜鼓,刘院长,我,还有几个余总都在呢。” 他说的颠三倒四,让别人听起来怕是听不出什么端倪,而我一听心就咯噔一下,果然能在末世重灾里活下来的都不是一般人啊,犹犹豫豫着问:“哪,哪个刘院长?” “刘美丽啊,”他好像觉得我的问题很奇怪,“你不认识她吗?” 我当然认识,可是……“她不是护士吗?怎么成院长了? 赵卓宝嘻嘻一笑:“院长死了,护士长也死了,副院长他们都不来了,国不可一日无君啊,刘护士就升官了。” 两侧的病房都黑灯瞎火,但见他行走自如,可想而知是没有危险的。说话间四人走到了走廊东头的倒数第三间病房前,赵卓宝推门:“小李,快看看谁来了。” 二十平方的病房角落里点了一根蜡烛,虽不明亮,也足以叫我看清屋子里的情况。 这是间单人病房,设施就是一张床,除外没有多余的家具。窗户被人用床单蒙了起来,大约蒙了不止一层,看起来十分厚实挡光。窗户下头堆了一些塑料袋,两袋大米,还摆放了三桶桶装水。 味儿很浓,具体的说是人的体味儿,馊哄哄的,像一个抽烟喝酒不洗澡的大男人睡了几夜的房间味道。 此时床上正躺了一个男人,地上坐了一男一女。见我们进来,俱抬头望来,两男眼神冷漠,一女惊喜迸发。 “小齐!”她见了我如见亲人,飞身扑过来,直接扑到我的怀里,先惨笑了几声,接着呜呜大哭,“你怎么才来救我啊?” 我没法儿跟她解释这个误会,只好安抚地拍拍她后背:“就剩你了?其他人呢?” 床上的男子眼神像刀子似地剜向我,两手朝后脑一枕,冷冷道:“齐队长这是把我们都不当人看啊!” 地上的男子轰地起身,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他鼻头一皱,凶恶地朝我举起拳头,瓮声道:“谁敢不把我们当人看,我就打死谁!” 我爸和周易纷纷上前一步要挡,我赶紧拦住他们,陪着笑道:“余总这说的什么话呀,我这不就是关心关心同事吗?没别的意思,你多心了,看见你们都挺好,我也就踏实了。” 姓余的哼了一声,把脸扭到一边,闭上了眼睛。 我又对高大男不见外地佯怒道:“想打我啊小李子?出息了哈,下次我可不给你带巧克力吃了!” 姓李的眼神直愣愣地,半晌放下手臂朝我伸手,道:“巧克力呢?” “没带!”我没好气地说,心情特别糟糕。只剩一屋子脑壳坏透了的牛鬼蛇神,我们院的医生教授专家这是全军覆没了? 仅存的刘美丽刘护士此时哭得停不下来,断断续续跟我述说她这几天过得有多么生不如死。 “我值夜班儿,一大早跟罗医生还有护士长查房,那些病人就开始咬人,护士长一下就被他们给咬断脖子了,我吓死了……后来,后来院里就乱套了,到处都是咬人的,我以为病人犯病了,谁知道外头也这样,汽车站那边好多人吃人的,我跑出单位又跑回来,多亏……”她看了一眼姓余的,低下头抽搭:“多亏余总把我拉进他屋里,不然我也要被咬死了,我们躲在这里好几天了,楼下都是怪物,家也回不了,我都快急死了,幸亏你来了,呜呜。” “嗯。”我继续拍着她的背,问道:“各科室的值班医生都不在了吗?” 赵卓宝替她做了回答:“没活人了,就我们几个,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都变成丧尸了。” 我一挑眉:“你也知道这怪物叫丧尸?” 赵卓宝崇敬地看着瘫在床上的人:“我爸什么都知道,他教我们怎么弄死丧尸,还知道光能引来丧尸,所以我就去把电源都给切了,你看咱们这层楼现在多干净啊。” 姓余的什么时候又成他爸了? “余总真行。”我敷衍地笑,“外头的条幅也是你们挂的吧,日子过得不错啊,有吃有喝的。” 赵卓宝一挺胸脯:“我和小李去食堂搬的,打死不少丧尸呢,我厉害吧爱风?” “厉害,不过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呢?”韩波有一句话说得特别对,这年头精神病活得比正常人结实。 “我爸说我们就在这里守株待兔。” “嗯?”我一愣,“啥意思?” 刘美丽抬起哭花的小脸破涕为笑:“守株待兔啊,等着人来救我们啊,你不是就来了吗?” 这时候我爸在一旁打断我们的对话:“大风,这咋唠上了呢?你二叔还搁车里等着呢!这不有个护士吗?咱们去拿点药,让护士受累给你二叔先吊瓶水。” 刘美丽不明所以地看着我,我无奈地耸耸肩:“抱歉啊美丽,我来院里是为了给我二叔看病,你看,我既不是当兵的也不是警察,管自己一家子都管不过来。你在这儿也挺好,余总多好的人啊是吧,我拿个药可能就得回家了。” “啊!什么?”刘美丽尖叫一声,一脸的不可置信,“你……” “啪!” “哎哟!” 刘美丽控诉我的话还没说出口,李铜鼓突然以迅雷之势窜过来抽了她一大嘴巴子,把她打得整个人原地转了一圈又翻倒在地。 李铜鼓恶狠狠指着她:“说了不准大声说话你还敢叫!打死你这个臭娘们儿!”说罢上去又是一脚,把刘美丽踢出两米多远。 “不要打不要打!”我懵了两秒,吓得赶忙上去就拦,手脚并用,却怎么也拖不住人高马大的李铜鼓,“爸,周易快来拦着他,不然要出人命的!” 我爸跟周易忙来帮忙,一个拖一个挡一个抱,岂知李铜鼓张着蒲扇似的手掌还要往刘美丽扑去,力大如牛狠劲十足,三个人竟也奈何不了他,反被他带出好几步去,而地上的刘美丽已经翻着白眼昏厥过去。 “铜鼓,”正当我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时,身后传来懒懒的声音,“不要打了,给她个教训就够了,毕竟是院长,打坏了你要受罚的。” 李铜鼓就像听到了圣旨一样,蓦然松下劲来,他丝毫无损,倒把我们仨累得一脑门子汗。 周易凑近我小声道:“这就是传说中的武疯子吧,好家伙劲比我大多了。” 我没说话,跑过去给刘美丽掐人中,半晌才把她掐回过气来。她一睁眼看见我就死死拽住我的衣袖,再也不敢高声,只敢低低急迫地道:“求你了小齐,你带我走吧,在这儿我一天也过不下去了。” 我想也是,看刚才李铜鼓对待她的态度就知道她日子不好过。一个整天板着扑克面孔不是喂药就是打针,不是打针就是做理疗,动不动就限制行动自由的护士落到了病人手中,能好过才怪。 我很为难:“美丽啊,不是我不愿意带你走,只不过外头也困难得很,我是没能力再把你送回家的,现在但凡出去干点啥都得跟丧尸做斗争。再说你回家也未必还能看见亲人懂么?你在这儿好歹有个栖身之所,吃喝都够的,出去了一样难过。” 刘美丽不愿意放开我的衣袖,激动道:“我不回家,当然如果有机会……不不,我不回家了,我就跟着你,我只跟着你行么?”她看看我爸,又看看周易,“你看你们不也好几个人吗?带我一个,我给你们做饭,受伤了我给你们包扎,止血清创缝合我什么都会,一般普通的病我也能看,我可是正经医学院特护专业毕业的。” 我听她跟面试似地报简历,回头看看我爸,我爸一个劲点头:“带她一起,去给你二叔看病。” 我很想告诉他我们下楼估计就要给二叔收尸了,可又不忍心。 带着刘美丽不是不行,但这和我来医院的初衷所去甚远。我本想的是来拿些常用药和医疗用品,顺便看看能不能救个医生专家什么的。以前听卢副院吹过,说在这个领域混的基本都是全才,医生中的尖子,行业里的精兵,放在三甲医院那是要被供起来的存在。我当时觉得他一辈子都要跟疯子打交道太悲催了,于是怀着怜悯心态听完了他的自吹自擂,并给面子地捧了两句。 如今细细思量,卢副院说的未必是吹牛,这一点可以从咱们院医生的工资上体现出来——比普通医生高,没有金刚钻凭啥拿高工资? 所以,他们对于丧尸病毒会不会有什么独到的见解?就算没有,末世里能带个医生在身边,精神和身体健康都可以得到保障,怎么算也不是个亏本的买卖,毕竟我爸妈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 可是如今我的想法破灭了,医生死光了,只剩个柔弱瘦小的女护士,她将成为累赘还是聊胜于无? 我捏着手指头举棋不定,大概五秒钟之后,我发现这举棋不定毫无意义,因为那个一直躺在床上半死不活的余瑜阴森森开了口。 “刘院长,你要走?” 刘美丽缩在我身后瑟瑟发抖,嗫嚅着:“余总多谢你,可是我想跟小齐一起。” 余总冷笑:“我救了你的命,你不报答也就算了,不过你走了卓宝怎么办?你这是想抛弃他?” 要糟! 这孙子一出口我就知道没好事,变态杀人犯,院里的经典病例,卢副院整天当宝贝的人物,说话还真是一针见血啊。 那边一直站着没说话的赵卓宝就像被拧了开关,脸上瞬间便露出了绝望的神色,眼神空洞起来,像丧尸一样拖着脚步一顿一顿地朝我方走来,嘴里喃喃念道:“不可以,不可以离开我,美丽,你不可以抛弃我……” 刘美丽恨不得把头埋在我的后腰上,颤声泣道:“小齐救救我啊,他杀过人的,他会杀我的。” 一点正事儿没干,尽在这儿扯闲篇了,早知道院里就剩这么几头货,我死也不会来。 我使劲翻了余瑜一眼,甩开刘美丽,大步走到赵卓宝跟前,二话不说抬手抽了他一耳光,恨道:“姓赵的,你特么敢给老子劈腿!” 趁他一激灵愣神的空档,我快速地对我爸道:“爸,你在这儿等着,我带小刘和周易下楼看看二叔,然后去门诊部拿药,一会儿让小刘直接在车上给二叔吊水。” 余瑜吃吃地笑,像是听到了笑话一样。我爸略显惊慌地看看他,摇着头道:“不不,我和你一起去。” “那周易你留下。” “我才不留在这鬼地方。” “那你俩带小刘去,她知道拿什么药,我留下。” 周易迷糊了:“为啥非得留下一个人啊,咱们一起走啊,难道拿了药还回来?” 我指着李铜鼓:“你觉得你能打过他么?” 周易这会儿倒没狂妄:“大概……打不过吧,不过我干吗要打过他?” 余瑜笑得更开心了,苍白的脸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鬼气森森。 屋子里突然陷入安静,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周易瞧瞧这个,瞄瞄那个,总算是开了窍:“噢,是说这小护士带不走是吧?” 赵卓宝缓过神来,哭丧着脸望着我:“爱风我没有劈腿,我一直爱你啊。” 刘美丽又悄悄抓住了我的后襟,一声不敢吭,可手也不放。 我爸也好像是看明白了,打圆场道:“这样吧,把你二叔抬上来,就让刘护士在这儿给他看看。” 余瑜好整以暇地斜觑着我们,挂着一脸邪笑,跟电影里的大反派似的:“很好啊,把人抬上来,你们也别走了,外头都是丧尸,这里最安全,物资丰富地盘稳固,等粮食吃完了,我会带你们再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齐队长,带着你的人去挑一间病房住下吧,以后你们就跟着我了。” 他这样说,可又朝李铜鼓比了个手势,李铜鼓往门口一站,把门就给堵严实了。 我心中万头野驴奔过,戾气骤然升腾。这是要人有进无出啊,怪不得说什么守株待兔,姓余的想当领导想疯了,不对,他本来就是疯的。三百多号疯子里真正难缠的也就十几个,今天一下叫我碰见仨,倒霉催的。看见余瑜的笑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逢上乱世可把他得意坏了,以前还不是被电得跟狗似的。 看来想通过和谈方式带走刘美丽是行不通了。 “不让我走,你凭什么?”把改锥抽出来,搁手里颠了颠,我垂着眼冷笑:“凭李铜鼓?余瑜,别给脸不要脸,我们走不走,要带谁走,你说了不算,你那套狗屁控制大法对我也没用,你们仨,我们也是仨,不行咱们就干一架,谁赢了谁说了算,你也少特么在这儿跟我猪鼻子插葱了!” “什么控制大法?还是打架大法好,末日不打架还叫什么末日!”周易见我准备动手,也唰地亮出了斧头,兴奋地点着李铜鼓,“来,大个子,哥跟你练,试试是不是真打不过你。” 不知道李铜鼓是被医治得效果良好呢,还是被余瑜洗了脑,他气得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拳头攥得咯吱吱响,却没有立刻扑上来,而是看向了余瑜。 赵卓宝还在委屈:“爱风,岳父大人不要打架,一家人应该一条心。” 余瑜从床上慢慢地坐起来,满脸的高深莫测唯我独醒之色,他冰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缠在我身上,嘴唇和他的脸色一样苍白,说出的话更是没有一点中听的地方:“我还以为你是个聪明人,没想到……你这样的人也只配做丧尸口粮,四肢发达头脑简单。” “砰!” 我抬腿就是一脚,叫道:“爸!别傻站着,打架啦!” 第10章 大变人妖 第10章 大变人妖 余瑜或许以为我会好奇他的“没想到”是什么,或许以为我会发挥娘们儿本性跟他斗嘴,但是我没有。在他说完那句装范儿十足的话的下一秒,他已经被我一个飞踹给撂躺下了。 精神病人身体大都不太好,他们常年被自己紊乱的大脑折磨,失眠多梦少食,又长期服用镇定类药物,元气早被掏空。只要不是像李铜鼓那样的躁狂型病人,都不是身经百战的我的对手。 余瑜的王牌杀手李铜鼓被我爸和周易两人合殴,并且没有武器在手,却也没落了下风。他下盘极稳,两条铁锤一般大胳膊甩来甩去,好几次差点呼到我爸身上,幸亏周易有功夫在身,斧头一次次砍往他的要害,磨了他不少精力。 赵卓宝这个不知所谓的东西压根没参与战局,他这会儿正在角落里搂着惊恐的刘美丽,唧唧歪歪不知在说些什么情话。 我跳到床上,一只脚踩着余瑜的手腕,一只脚踩在他的胸口,弯腰用改锥戳着他的白脸蛋,阴笑道:“我带刘美丽走,你还有啥意见没有?” 余瑜显然被羞辱得怒火中烧,可他眼里要吃人的凶光乍现不过须臾,猛然身子一挺,脑袋乱晃,眼神就涣散了,他用没受控制的那只手掐着自己的额头,狠命摇啊摇个不停,险些把我摇下床去。 “丫的怂包,犯病还挺会挑时候!”我咒骂一句,自己跳了下来。欣赏了一会儿他在床上做鲤鱼打挺挺不起来的熊姿,跟诈了尸似的一点也不好笑,于是决定不理他,先去摆平李铜鼓。 周易的扫堂腿绊了李铜鼓一个踉跄,他愈发暴怒,胳膊抡得更起劲了。 “爸你让开,我来。”我上去对着李铜鼓的后腰一阵猛掏,拳拳到肉,捶得手指生疼。李铜鼓气愤地转身,看见我怔了一怔,不自觉开口道:“巧克力。” 他没有打我,我也就住了手,只摆好了防御姿态,盯着他道:“小李子,你可想好了,今天你要拦着我,以后都没有巧克力吃了。” 李铜鼓揉揉胳膊,踌躇地望向正在床上练鲤鱼打挺的余瑜。 我继续诱导:“你让开,我回家给你拿去,我家还有一箱子呢,德芙的。” 李铜鼓没有得到余瑜的进一步指示,而周易和我爸也没有再主动上前挑衅,他想了一想,就从死守着的门边退开了,“你回家给我拿,我都好几天没吃到巧克力了。” “嗯,放心吧。”只要没有余瑜添乱,李铜鼓是多么好打发的一个人啊。 冲周易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跟我爸先出去。我则跑去墙角踹开赵卓宝,呸了他一口,“渣男,找小三被我逮到了吧!滚开!”说罢一把拉出刘美丽。 赵卓宝哭晕在地胡说八道:“爱风我是爱你的呀,美丽,美丽我是爱你的呀!” 我对他怒目而视:“哭!你还有脸哭!把钥匙给我,我要去楼梯间打小三!” 赵卓宝抬起头,面目突然阴暗起来:“爱风你要离开我吗?” 我太知道他是个什么货色了,想都不想就唾了一口:“你想得美,这一辈子我都会缠着你,缠到你死为止,快把钥匙给我,我打完小三就回来揍你!” 赵卓宝愣了一下,慢慢地掏出钥匙递给我,脸上突然又露出感动的表情:“爱风你对我真好,我想跟你一起去打小三。” 我捅了刘美丽一下,她反应过来,结巴着道:“啊……赵卓宝,你,你竟然说我是小三,你这混蛋不是说只爱我一个吗?” 赵卓宝望着我们俩,目光极尽矛盾,满脸的纠结简直让人心碎了一地,片刻,他一叹气把脸扭到了一边。 我和刘美丽异口同声:“渣男!” 没有余瑜捣乱,赵卓宝也好打发的很。 刘美丽纵然腿软得站不起来,仍然不妨碍她对我投来敬仰的目光,一直到走近楼梯间她还在用那种不可思议的语气说着:“小齐,这些疯子的命门你摸得太透了,演得好像真的一样。” 我一边开锁一边正经地说:“多观察多思考多实践,你也行的。” 站在楼梯间里适应了一会儿黑暗,我们蹑手蹑脚往楼下走去,回路一如之前,丧尸们在楼层里间或嚎叫几声,没有能突破楼梯间的防线。只是到了二楼,那两只没被砍死的丧尸挡住去路,多费了周易几斧头的力气。 走出住院部大厅,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雨还在下,下得像是天漏了个洞。刘美丽低声跟我道:“我们得快走,余瑜犯病差不多就要结束了,他肯定会让李铜鼓来追我们的。” “他简直就是疯子中的战斗机!”我随口答着,忽见我爸三步并两步地去拉车门,吓得慌忙冲进雨中:“爸,我来开门。” 我爸手已经放在了门把上:“快叫刘护士过来看看你二叔,你跟小周拿药去。” 说着门被他哗地拉开了,我脑子一抽,双手齐出,猛地对着我爸右胳膊大力推出去,硬生生把他推了个跟头,险些一头栽到花坛上。 “嘶!”他疼得抽气,半晌翻过身来,坐在水里难以置信地看着我,“大风你个小兔崽子推我干啥?” 我和周易俩人像两尊雕像站在车门前,一个举着斧头一个举着改锥,目不转睛地紧盯车门里头。直到我爸开骂,我们也没看见车门里扑出令人心酸的丧尸来。 我俩对视一眼,都歪了头朝里看,虽然光线极暗,可后座上那个走时昏睡的人形,现在还是靠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易松了一口气,我赶紧回身去扶我爸,除了说自己脑残手抽一时冲动,也编不出什么像样的理由。我爸倒是出人意料地没有多骂我,自己抚抚屁股后头的水,又捏捏手掌,低声道:“你这丫头,是怕你二叔……唉,叫刘护士给看看吧。” 我没说话,觉得我爸已经逐渐想明白了。 刘美丽大概是还没逃脱医院,并不敢完全相信我们不会丢下她,于是很认真地给二叔做了一系列触诊,最后得出结论,不烧,处于不明原因的昏迷状态,呼吸微弱,心跳极慢,随时可能死亡。 我很惊讶,二叔居然还有一口气在……这样说太没人性,可我真的很惊讶。从早上救他回来到现在,时间至少过去了七八个小时,他没有死亡也没有变异,跟小波他爸遛个弯回家就变,以及二婶跳个广场舞就变的流程明显不同。 要么咬他的不是丧尸,要么就真的是天赋异禀。 这么一想,我的心里也升腾起了无限希望,激动地对我爸说:“咱们把车开到门诊部,您看好二叔,我和周易去拿药,不管他感染了什么病毒,能用的药都给他用上,指不定哪一种就对症了呢。” 我爸欣慰地拍拍我的手:“对,你这么想就对了,我也知道他状况很不好,说句不好听的,就死马当作活马医吧,你放心去,不用担心我。” 门诊部大厅可不像住院部一楼那么干净,在打火机微弱的火光里,我和周易绕过大厅里好几坨残躯断肢,目睹了挂号窗口里晃动着的几只丧尸影子,没做停留直冲进药房。 找了两个装针剂的大塑料箱子,顾不得一个个看名称,直接以最快速度将药架上能扫的药囫囵全扫进了箱子里。把箱子装满,又提了几瓶葡萄糖,拿了大卷的纱布绷带酒精药棉注射器一次性针头甭管有用没用,统统装进塑料袋。足扫荡了十分钟,俩人扛起箱子,胸前背后各挂了几个袋子瓶子,踉踉跄跄地冲出了门诊部。 面包车好好的停在跟前,没有丧尸也没有追兵,只要上了车,一路撞也撞得回去,我对在我们单位这种丧尸与疯子齐飞的地方能够全身而退表示满意。 “爸,来接东西。”我叫着爹拉开车门,一把二尺来长的大砍刀忽然就架上了我的脖子。 手电筒的光直射过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抬手遮住,眯着眼望过去,后座上那人得意洋洋地冲我一撇嘴:“怎么着?想甩了我自己走?” 这声音有点沙,有点柔,有点嗔,还带了点说不出的骄矜,非男非女雌雄莫辨。 我一瞅他身边,刘美丽靠着二叔低头不敢吱声,再一瞅前头我爸,也被驾驶座上的高大壮男控制了。 “卧槽你玩阴的!”周易站在我身后怒道,甩了身上的东西就要抽斧头。 我压制住火气,弹了弹刀锋:“余瑜,你到底想干吗?” 那拿刀磨着我脖子的正是余瑜,他呵呵一笑,突然做了个违和的撅嘴动作:“人家才不是余瑜,你把我闺蜜带走了我怎么办?我可不愿意跟两个大男人待在这鬼地方,既然你们都不想留下来,那我就跟你们走喽,你一个也是带,多几个也无所谓嘛。” 我特别不耐烦应付他这阴阳怪气的德行,皱着眉就开骂:“我管你是谁,又是那什么余丹丹余晓春是吧,你真够贱的,比余瑜还贱!什么人格分裂,我看你丫就是一变态,双性通吃还给自己脸上贴金,要点碧脸的赶紧给我滚下车,别逼我动手啊我告诉你!” 姓余的持续噘嘴,一个大男人做出这种任性模样看得人想吐。他白我一眼,气道:“我就是余丹丹,你骂我干什么?我说错了吗?都是女人为什么我不能跟你走?我把粮食都给你搬来了呢,我们组团你不吃亏!反正我不管,你要带刘美丽就得带我,你不是想动手吗,看谁厉害!” 他噼里啪啦说完,动作飞快地一抽刀子,忽然把手电筒朝车子后头晃了几下。 我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想作什么幺蛾子,就听见住院部楼上一个男人凄厉地喊叫声:“啊啊啊!救命啊!” “谁?赵卓宝?”我大惊,“你把赵卓宝留给丧尸了?” 余瑜,或者余丹丹看来胸有成竹,他抽了威胁我的刀,一转身又架到了刘美丽脖子上,嘻嘻笑着故作天真状:“没有啊,我只是让他去开门而已,二楼和三楼的丧尸最多了,你们快上来吧,一会儿丧尸来了我可挡不住哟,还是,你们想跟我死在一起?” 这招釜底抽薪玩得太溜,根本来不及讨价还价,直惹得周易怒不可遏。一斧头劈上车顶:“我去你三大爷的,丧尸来之前干掉你足够了。” 他往前一步,刘美丽立马惨叫一声。 余姓精神病患者之所以会成为卢副院亲自治疗的对象,是因为他的病情特殊,黑历史多到曾经上过新闻头条。他是那种典型的利用精神病去肆无忌惮作恶的人,法治社会尚且拿他无措,末日乱世更没人搪得住他使坏,割“闺蜜”脖子什么的不过是小打小敲。 我觉得对付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二话不说胖揍一顿,可是丧尸出来了,不走不行了,我爸也制在他们手中,万一有什么闪失,跟我妈没法交代。我只好拦住了周易,心里气得要疯还不得不为大局考虑。 “你去开车吧,”我忍气吞声对周易道,“先离开再说。” 周易恨恨看了余丹丹一眼,骂骂咧咧跑去驾驶座,一脚踢上车门:“还不滚下来?你特么会开车吗?” 看见远处雨中一条身影飞快地朝这边跑过来,我来不及再跟余丹丹打嘴仗,急着打开后备箱,吭哧吭哧把箱子塑料袋一股脑全扔了上去,自己也蹲了上去——后座加上庞大的李铜鼓已经把刘美丽挤成纸片人了。 “开车。”余丹丹叫道,“丧尸出来了!” “叫个屁!丧尸出来还不都是你吆喝的!疯子就是疯子,真他娘膈应人!”周易气急败坏打着了车子,火速启动往大门方向驶去。 “等等我!爱风,美丽,你们等等我!” 赵卓宝在雨中搏命狂奔,他后头已经能看见跟了许多摇摇晃晃的身影,在树木间隙忽隐忽现,速度不快,但数量很多。 赵卓宝赤着脚敞着怀跑得一头一脸雨水没个人样,没想到第一个不忍的竟是我爸,他从窗户里探出头去看,回身对周易道:“慢点吧,带都带了,不差这一个。” 周易憋着气也没理他,一路开到大门口才停下:“叔,您看人两个病友都拿他无所谓,您还替他操这份心。” 余丹丹回头看我捂着嘴笑:“你爸爸心肠真好,嘻嘻。” 我懒得理他,跳下后备箱,疾步跑去保安室窗口开电动门,门开够距离,赵卓宝也刚好跑到,一个箭步跃上了后备箱。 我对周易示意叫他开出门去,周易伸头出来:“你干啥?” “我关门,不能让丧尸出去。” “你真是操不完的心。”周易摇摇头,一脚把车移到门外,我这才切了按钮,小跑着跳了上去。赵卓宝赶忙往粮食袋上蹲给我腾地方,讨好地笑:“爱风,我们又在一起了。” 我无话可说,心好累。 关上后门,从模糊的玻璃望去,已经看不清丧尸们的动静,只觉得那条渐渐远去的大路看起来,好像比别的地方墨色更浓。至此荣军医院里,就一个活人也没有了。 周易心里有气,一路把车开得飞起,撞起丧尸来跟小炮弹似的,冲劲十足。他边撞边骂,什么难听骂什么,比我这个即将引狼入室的主人家还义愤填膺。 我和我爸还有刘美丽皆是闷不吭声,静静听着他发泄怒火。而余丹丹三人则表现得异常兴奋,每当一个丧尸在远光灯里露脸,下一刻便被撞飞的情景出现,余丹丹和赵卓宝就会大声拍手叫好;每当压过尸体,车子剧烈颠簸的时候,他们就会咯咯笑个不停。周易恶毒的咒骂与他们旁若无人的喝彩交杂在一起,如同上演了一幕诡异滑稽剧。 李铜鼓虽然没有参与他病友的疯狂,可是他的表现也很惊悚。从我的角度看过去,他正把脸紧紧贴在窗户上,鼻子嘴唇几乎压成了平面,眼皮一眨不眨贪婪地向外张望。外头风雨交加,漆黑一片,可是他看得那么专注那么认真,让人不禁怀疑他是否真的能看到什么令人神往的风景。我想如果有人此刻看见这辆车,看见车窗上变形的大饼脸,吓尿都是轻的。 一路有惊无险返回华富街菜场,远远看见空荡荡的瓦砾堆和我家二楼透射出的暖黄灯光,我才觉出了一丝疲累。四个人出去,八个人回来,我觉得就算是我妈这种热情好客的性子,也未必能消化得了,何况这几人还都不正常。 打了一天硬仗的面包车停在巷子口,我爸背了二叔下车,刘美丽在旁帮忙撑着雨衣;周易很自觉地关门锁车搬箱拿物,还不忘提醒我巷子里有泥水小心路滑。我突然觉得跟余丹丹几人相比,有点妄想症倾向的周易显得可爱多了。 等一群落汤鸡鱼贯进了家门,连人带物把客厅占了个满满当当,身上滴下来的雨水快淹了我家大理石地面的时候,我不意外地看见我妈一脸震惊的表情——她正盯着那三个精神病,毕竟蓝白条纹的制服实在太惹眼,想不注意都难。 韩波:“大风你们抢劫去了?” 彬彬:“我爸他怎么样了?” 我妈:“这几位是?” 我甩掉雨衣,在空中握了个拳:“什么都别问了,先吃饭,吃完饭睡觉!” 第11章 欠你一个小金人 第11章 欠你一个小金人 我嘴皮子一动,累得还是我妈。 我家楼上楼下五间房,只有三张床,已经被我们一家子和二叔彬彬占全了。杂物间里还有一张九十厘米宽的折叠床,落了几年的灰也不知能不能用。前几个晚上我都没睡好,一挨着枕头就睡昏过去了,压根不知道我妈为了这一屋子人吃饭睡觉的事忙成什么样。 等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我终于睡饱神清气爽地自然醒来后,发现连我的床上也被悄无声息地安排了一个人。 她蜷在床尾,身上穿了我的旧卫衣卫裤,头发乱糟糟地覆在脸上,冻得缩成一团,被子也没敢往身上拉。看那姿势显然是刻意避开了我睡觉的占地,委曲求全的样子让人心软。 不过是跟我差不多大的姑娘,素日见面也是一副傲娇的模样,这一夕间就成了流浪儿了,被那三个精神病连打带吓了好几天,不定留下多少心理创伤呢。我叹口气,翻身下床,开了电热毯,把被子给她裹上,轻手轻脚出了房门。 洗漱完站在楼梯上,我听了一会儿此起彼伏的呼噜声才下楼,路过在客厅沙发上和沙发下睡得人事不知的周易韩波两人,瞧见我勤劳贤惠的妈也早早起了床,搬了个小凳坐在院子里剪香肠,门廊角有个人正拿着火钳子,把塑料布下的煤球一块块夹出来。 下了半天连一夜的雨总算停了,湿润的空气里掺着凉意,这场大雨带走了炎热,气温又回归到早春季。 我妈瞧见我,对我勾勾手:“怎么不多睡会儿,昨天累了吧?” 我挠挠头发,眼睛没离开那个夹煤球夹得很认真的人:“不累,这天还没亮你们干啥呢?” 我妈很自然地回答:“煤气快用完了,今天中午做饭得生炉子,我叫小余帮我把煤球摊出来晒晒,看天儿能出太阳。” 小余?我沉着脸走到我妈身边蹲下,小声道:“妈,您知道他是谁吗就叫人干活?别跟谁都自来熟,这年头坏人多多啊。” 我妈一脸不赞同:“昨晚上你爸都跟我说了,你们单位里头全是僵尸,留在那里就是等死,小余他们不也是急了么?帮一把又怎么了,你这孩子可别那么不容人啊。” 我就不明白我妈这脑回路是怎么长的,从前看着挺精明一个人啊,这会儿竟然一点防人之心都没有?我忍不住附了她耳朵:“妈,咱帮人也得分人,他们哥仨不是简单用一句好人坏人就能区分的,他们有病。” “我看也不是大毛病,”我妈不以为意,“忧郁症什么的吧,要是那些真疯了的,还能顺顺当当说话做事?你们院那么些人都死了,他们能活下来就说明脑子机灵啊。你还别说,小余确实挺机灵的。” “您这是怎么了?”我有点不高兴了,我妈这还夸上了,在我没起床的时间段里都发生了什么?心里一不高兴说话我也不背人了,看着余丹丹的背影直接道:“我帮也帮了,带他们出来也出来了,有机灵上外头抖去,听您这话茬儿还要养着他们啊?” 我妈莫名其妙地看着我:“喳唿什么呀,我什么时候说要养着他们了?” “那您一个劲替外人说话是几个意思?” 我妈把香肠一丢,脸一拉:“我说你这孩子昨晚吃饱了现在还撑得慌呢?一大早的跟我在这儿哩个啷,人不是你带回来的吗?你说叫我给他们弄饭吃找地方睡,人家又搬了那么些子粮食来,谁养谁啊?再说了,前几天是不是你跟小波说要找活人扎堆,你带那么些子人回来不是为了扎堆的?啊?带回来什么都不管就当甩手掌柜,这会儿还给我犯呛,真当你妈是老保姆啊?滚滚,都滚,我还不伺候了呢,一天天的!” 我妈一发飙,我傻了,起床气比我还大。听起来这里头好像有什么误会? 怪我爸没把来龙去脉跟她叙述清楚,当然更怪我,昨晚上把人一扔自己跑了,我妈知道什么呀?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客厅的俩人也醒了,揉着眼抓着肚子从屋里走出来,迷糊地看着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咳咳。”我咳嗽着掩饰尴尬:“今儿天挺好啊,不下雨了就是舒坦。那个,小……小余,一会儿吃完饭我有事找你谈谈。” 余丹丹从头到尾没吱声,这会儿才回过头来,对着我嫣然一笑,点了点头:“好。” 他换了我爸的衣裳,也不知是从哪个箱子底扒出来的,卡其布的裤子蓝色的棉夹克,过于宽大不合身,穿在他瘦高的身材上旷旷荡荡,脚下一双水红色的旧棉拖鞋,配上他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色,闪烁不定的眼神,以及手里的火钳子,形象煞是惊人——比精神病更像精神病。 我一转身没走两步,就听见余丹丹轻柔地说:“阿姨,您别生小齐的气,她人特别好,以前特别照顾我,这次又救我出来,我很感激她的。来,您的剪刀……我帮您剪吧,我小时候也特别爱吃我妈妈灌的香肠,唉,可惜我妈妈去世得早,好多年没吃过了呢。” 没回头我都知道我妈眼圈红了,语带感动地道:“没妈的孩子就是苦啊,我家彬彬也是,不要紧,到了阿姨家里,啥时候想吃阿姨都给你做。” 我一口老血憋在喉咙,憋得眼珠子都凸了。 我爸看了二叔一夜,早晨换了彬彬接班,吃了点饭就去补觉了。我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着陆续起床的人穿着各种眼熟的旧衣服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有打哈欠发呆没睡醒的,有捧着纸杯子等卫生间的,有东摸摸西看看对什么都好奇的,也有懂点事知道帮我妈端粥摆馒头的。 刘美丽一边摆筷子一边偷看我的脸色,与我目光一对就赶紧移开,跟做了贼似的。我想想她睡在我床尾那可怜样儿,便缓和了犀利的眼神,问她:“美丽,我二叔怎么样?” 刘美丽浑身一抖,扁扁嘴好像要哭出来似的:“我昨晚给他吊了两瓶水,可是……小齐我对不起你,你二叔我真的没办法,他病得太重了,伤口收了,但是感染已经形成了,这种感染很奇怪,皮肤起了皮疹,像是中毒,又像是寄生虫引发的败血症,没有检测手段,我不能确定……”她低下头诚实道:“我没办法。” “嗳,你怕什么呀?”我嗔她一眼,安抚道:“我只是问问嘛,知道二叔情况严重,又不是要赖给你,你尽力就好了。” 刘美丽绞着手指,低声道:“我不是怕你赖给我,我是怕你不赖给我。我想回家,但我家在邻市,我一个人没法活的。你们家人多,还有长辈在,我想要是你们哪天离开也能带我一起就最好了,如果……如果你二叔不行了,你不要赶我走好吗?” 我叹口气:“你想多了。” 吃饭的时候,余丹丹和李铜鼓都表现得与正常人没有两样,吃得安静又老实。唯独赵卓宝不时含情脉脉飘到我与刘美丽身上的目光,让人胃口大跌。我整顿饭都积极地喊着妈,希望赵卓宝能脱口叫上一声岳母大人,好让我可以当场翻脸掀桌子把他赶走,可惜他没有。 饭后,站在楼顶上,看着刘美丽在院子里帮我妈抬炉子,周易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一块磨刀石,挨个把家里能磨的家伙什都磨了一遍。赵卓宝和李铜鼓被我锁在了二楼杂物房里,扔了个笔记本电脑,两人好像很高兴的样子。 水洗过的天空湛蓝清澈,远处飘着几丝橘红色的朝霞,太阳还没有露脸,却是晴天无疑。目所能及之处看不到丧尸的踪影,能看到的只是瓦砾和远处的高楼轮廓,寂静如同死城。 韩波碰碰我的胳膊,递给我一支烟。我摇头:“戒了。” “啥时候?” “今天。” 韩波笑,自己点上抽一口,“存货正好不多了。” 我看向右边,余丹丹饶有兴致地望着天空,时不时做个深呼吸,一副无比享受的样子。 “你们走吧。”我开口对他道,“叫你上来就这个事儿,我家不能留你,你们走吧。” 余丹丹歪头:“为什么?” 我直言不讳:“因为你有病在身,赵卓宝和李铜鼓也一样,在这儿生活我不能天天啥事不干了尽防着你们,万一你哪天犯病了又拿刀架人脖子,我爹妈年纪大了,受不起惊吓。” 余丹丹微笑:“你就是记恨我昨天威胁你了。” 我道:“不是记恨,是害怕你,我记得余丹丹应该还是比较温柔的一个性格吧,可昨天你还是说拿刀就拿刀。你对你自己的病情应该很清楚,发作起来你也不能控制,这会儿你是余丹丹咱们还能说上两句话,明天你又换了个杀人狂不听人劝的怎么办?” 余丹丹笑开了些:“我不认识杀人狂。” 我摇摇头:“别跟我打太极,按说现在乱世,我让你们走是有点不近人情,但这是我家,我不能不为家人的安全考虑。老话说得好,上赶着不是买卖,昨天你放丧尸威胁我们,我也带你走了,可我很不高兴,不想跟你组团,你再拿刀逼着我也办不到,之所以现在我没把你打出家门,是不想吓着我爹妈。赵卓宝和李铜鼓都听你的,以你的本事不管是留在荣军还是到外头自己闯荡,都比窝在这里被人防着强吧?咱们好聚好散,各奔前程,你看怎么样?” 余丹丹翘起兰花指,挽挽头发,轻轻叹了一口气:“昨天你来得不巧,要是先遇上我,我会好好跟你说话,不会惹你生气的。等我醒过来,你们已经要走了,我是因为着急才会出此下策,其实我拿着刀我也怕啊,我连鸡也没有杀过,你原谅我好不好,我向你道歉。” 我哼笑:“鸡是没有杀过,杀过人。” “那不是我干的。” “行了行了扯哪儿去了?”我不耐烦,“我话可是都给你说到了,医院你自己走也走得出来,为啥非跟着我呢?昨天我要是不去你不还在那儿呆得好好的?现在你们就走吧,乱世出英雄,你说不定就能占山为王开创一片新天地呢,反正从前法律治不了你,现在连医生都没了,你彻底自由了,多好!” “你忍心把我一个弱女子送到丧尸嘴里?” “嘁!你要是弱女子我就是林黛玉。” “我不想走,也没地方去。你家好,你爸妈也好,我就想留在这里。不然我把李铜鼓给你使嘛,你想怎么使就怎么使!” 韩波噗嗤笑出声来,看着余丹丹满眼都是好奇,一点也不在乎我快气炸了的表情。叫他上来跟我组队撵怪,他倒是看起西洋镜来了。 “我呸!你自己留着使吧!我可告诉你我脾气不好啊,你再跟我胡搅蛮缠我管你是余什么玩意儿,照样大嘴巴子抽你!走!赶紧给我走!”我横眉立目,嗓门也大起来。 余丹丹见我真怒了,撅着嘴不说话,哀怨地看着我半晌,咬咬上嘴唇,又咬咬下嘴唇,突然蹲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 “呜呜,你怎么这么心狠,我们好歹也算认识一场,以前你来提我去治疗,我哪次闹过嘛,都好好配合你的……呜呜,凭什么刘美丽可以留下来我就不能,你就是看不起我,你看不起精神病人,我们也是人啊,有了病也不是我自己愿意的,你就是想逼死我嘛,我三岁没了妈四岁没了爸,我渴望亲情渴望关爱不行吗?呜呜。” 心好累,好累,我举目望天,面无表情,对余丹丹的哭诉充耳不闻。 韩波在一旁傻了眼:“他……他什么毛病,咋还哭起来了呢?唉,怪可怜的。” 对他的同情心我嗤之以鼻,“可怜个毛线!这戏码也就骗骗你们这种无知的人。”我指着余丹丹的后脑勺,“这小子,变态杀人狂,多重人格障碍,死在他手里的人可不止一个,在我们院里常年都是住单间,有专人看守的懂么?” 韩波表示大开眼界:“哇!多重人格障碍不就是一个人体内住着几个灵魂吗?太酷了!” 余丹丹泪眼朦胧抬头:“嗯,我很辛苦的。” “一个灵魂!其他的都是余瑜幻想出来的好吗,包括你,余丹丹,你特么别装了,我今天事多,你赶紧滚蛋!” 无知的韩波显然被他吸引了:“那他的治疗效果怎么样?如果可以保持一个性格长时间稳定,也不是不能跟别人共同生活。” 我翻白眼:“昨天才变过一茬,由男变女,跟孙猴子似的。” 韩波撇撇嘴,对余丹丹摊手:“我帮不了你,你太危险了,谁知道下回你变出个什么来,还是走吧。” 余丹丹抽搭半天没有效果,抹抹眼又站起来了,吸吸鼻子道:“我根本没有危险了,虽然我别的人格没有消失,但是根本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无预兆混乱,卢小豆给我治疗了两年多,也不是一点疗效没有。” “有什么疗效?你昨天还不是说变就变?” “不可能啊,变之前我没有犯癫痫吗?” “嗯?”我一愣,癫痫?鲤鱼打挺? 余丹丹沉默了一会儿,好似下了很大决心,抿了抿嘴道:“我本来不该说,因为这是我的弱点,一犯病总是人事不知的,要是遇到对我有敌意的人,就可以趁这个机会干掉我,可是我真的好想留在你家,所以…这是我的诚意,我同意你在我转换的时候控制住我,直到下一次我再回来。” 我不置可否继续听他说话,“杀人的也真的不是我,可是用这身体我只能背锅,如果你能找到卢小豆,他倒是可以给我证明一下,我不会伤害别人的。” “你昨天还架刀子割我和刘美丽呢。” “那是被逼急了。而且我割伤你们了吗?吓唬吓唬人而已。” 不得不说余丹丹很具有欺骗性和说服力,他言辞恳切,善于示弱,一副我把心都掏给你了的姿态能够让人不知不觉地就想放他一马。 比如无知青年韩波,就是又一个受骗者,他在听完余丹丹的话之后,立刻觉得这个人的危险度大大减少——看起来没有攻击性,并且思维清晰逻辑正常,一点也不像神经病,万一哪天变人格犯癫痫了,捆起来就是。 然后就把我拖到一边劝说:“人多还不好啊?我说你这如临大敌的模样也太没出息了吧?我昨天想过了,老在这儿消耗没有进项是不行的,我们要去多找物资,不光吃饱肚子,还要武装自己,加固院墙,也为以后做准备。不管是留在这里还是开拔到别的地方,没有物资都只能挨打。丧尸都出来了,精神病人算个屁啊,这小子和底下那傻大个儿都不是善茬,你收留他们就尽情使唤他们呗,对你只有感激的份儿知道不?” 我神游太空地看着韩波的嘴一张一合,听见余丹丹嘟嘟囔囔:“我有什么不好,我什么都告诉你了呢。要是余瑜知道你把我们赶出去了,肯定会报复你的,给你找麻烦让你内忧外困,哼,哪有我这么善良。” 突然间,我就想明白了余丹丹在打什么主意。 当初我接受护工培训的时候,护士长曾经严正警告过我们:尽量不要跟多重人格障碍患者的副人格对话,他们会利用交流不断完善自己,这不利于主人格的康复,严重的甚至可能完全压制主人格,直至吞没。 他这是想干掉余瑜,取而代之! 强烈要求留下,是希望接触更多人群,保持人格发展的稳定性;主动暴露弱点,是希望借助我们的手来压制其他人格。想想都头皮发麻,一个被幻想出来的副人格竟然想把主人格杀掉,这与弑父有什么区别?多么险恶的心机,多么无耻的利用啊! 我有什么理由不成全他? 第12章 投市委秘书一票 第12章 投市委秘书一票 是的,成全他,我几乎在一瞬间就转了念头。余丹丹非常奸诈,他给出了一个选择,让我两难。 留下他,要冒着他可能转换人格大发淫威伤害他人的危险;不留他,要面对他一定会转换人格然后回来找麻烦的事实。我可没忘了我把脚踏在余瑜胸口时他眼睛里那种恨不得食我肉啖我血的光芒。 比起余丹丹我当然更讨厌余瑜。自大扭曲暴虐的反社会反人类分子,杀人估计就是他自己干的。只要他的主人格出现,卢副院下班的时候脸色从来都是土黄土黄的。他不愿意消灭副人格,并以此为傲,坚定认为自己是被神选中的人,可以通过脑电波控制他人……赶这样的人进入现在这个无拘无束的世界里会不会称王我不知道,但只要他不死,曾经把他踩在脚下的我以后麻烦一定少不了。 我一不是医生,二不是圣母,谁是主人格谁是副人格关我屁事?我当然要选择对我有利的路来走。如果余丹丹能让余瑜消失,我倒是可以考虑接受他的存在,毕竟人妖比杀人狂要好对付多了。 可我不能自打嘴巴,也不能承认我被他说动了,刚斩钉截铁地要他滚蛋呢。于是我找了一个台阶下:“那这样,下午我们开个会,针对你们的去留就投票决定吧。” 余丹丹昂着头下楼去了,一脸奸计得逞的笑容。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出来。 韩波看着他的背影没入楼梯,笑着说:“我还真想看看他变成另外一个人是啥样的?” 我说:“要不是惹了他的主人格,我绝对不会把他留下来,这人非常危险,我们得时刻提防着。” 韩波呵呵:“我记得你也这样说过周易。” 我捧住额头颇觉伤脑,人家组队打怪都是选有本事的,怎么到我这儿全是非正常人类? 中午周易和韩波出门摸周边情况;赵卓宝抱着笔记本看电影看得津津有味;李铜鼓问了我两回巧克力的事,逼着我在家里翻箱倒柜给他找了几粒不知哪年剩下来的咖啡糖,勉强打发了;刘美丽和彬彬一同看顾着二叔,情况没有好转,也没有恶化到绝境,这真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余丹丹很乖巧地陪在我妈身边,帮忙淘米择菜收拾院子,然后一人搬个小凳对面坐着洗面筋。他洗不好,但是很虚心,阿姨长阿姨短的嘴像抹了蜜,把我妈哄得很是高兴。后来又不知说了什么鬼话,我妈还吸吸溜溜抹起泪来。 我一直站在楼顶居高临下地瞭望,自然忽略不了他俩的动静,偶尔他抬起头来看到我面色不善,便会露出一个假惺惺的微笑来。 午饭前人都回来了,我强行叫醒我爸,把除了二叔之外的所有人都集合到了客厅里。一共十个人,有座就坐,没座就蹲着。 “都到齐了吧?” 我清清嗓子,接过刘美丽递上的一杯茶,正准备很威严地在沙发坐下。被一脸起床气的我爸一屁股怼开,大马金刀地占了半个沙发,“一边去!没睡俩小时,开哪门子会!” 威严荡然无存,我只好尴尬地溜边给我爸腾地方,看韩波坐在电视柜上忍俊不禁,狠狠瞪了他一眼。 “我说两句啊,”学着王队长每次开会的开场白,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有气场一些,“大家都知道现在丧尸横行,咱们能保住命来相聚一堂也是缘分,希望大家别把自己当外人,都能有一家人一个团队的觉悟。所以今天,我们开个小会,讨论一下目前的形势和未来的工作……不是,是未来生存的方向。” “你咋废话那么多!”我爸按着太阳穴不耐烦地拆我的台,“跟谁学的打官腔哪,有事说事,没事我还要睡觉呢。” “就是,家里一堆活,你这孩子有开会的功夫不如出去给我找两瓶液化气。”我妈也跟着添乱。 彬彬站在门边,焦心地道:“姐,我爸离不了人,你说快点。” “行了行了!”我把杯子往茶几上一顿,一家子没一个支持我工作的,营造的严肃气氛被他们破坏得一干二净。 “那我不废话了,就三件事,第一说打算,第二算物资,第三制定计划。开始吧,一个一个发言,爸,您先说。” 我爸瞪我:“什么玩意儿没头没脑的,你让我说什么?” “说您的打算啊,”我怄着眼不高兴,今天就没高兴过! “说说对现在的形势有啥想法,以后日子咋打算的,家里这么多人都投奔您来了,您不能一点计划没有吧?” 我爸对“大家来投奔他”的说法很受用,表情缓和了许多,揪着胡茬子想了一会儿,说:“我的想法嘛,就是我们还得守在这里,等等看政府的救援。你们小年轻都不要冲动,也不要老想着往外跑,有叔一口吃的就有你们的知道不?这满城的僵尸单靠你们几个能杀完吗?不能!我们要相信政府不会放弃我们,给他们一点时间集合部队,等大炮坦克一轰进来,槐城还是会回到我们老百姓手中的嘛,这里是我们的老家,你们都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我们要保卫我们的家园,守护我们的故土……” “爸爸爸!”看韩波跟周易两个人抖着肩膀偷笑,我急忙打断他,再说下去变成故土难离大演讲了,“行了我们知道您的意思了,您说的对,下一个,妈……算了您也别说了,等会您负责点清楚粮食就够了,周易,你们几个说。” 周易的发言很魔幻,他重申了关于丧尸必然进化的观点,要求我们杀完丧尸不要忘记翻脑壳,鼓吹了一番晶核异能论,撺掇大家一起外出吸纳队员,展望了建立大型基地成功登顶人王的辉煌未来。 他的发言结束后,连三个精神病患者都用鄙视的目光注视他,更别提其他一脸懵圈或者一脸麻木的人了。 刘美丽的发言很上道,她反复表达了对我们一家子的谢意,表示跟着队伍走,坚决拥护我……被我瞪了一眼后改成我爸妈的所有决定,以及发挥自己的特长做好健康保障。 我爸妈听完频频点头。 彬彬的发言很心酸,他表示他从今天开始直至以后都将为了二叔的康复而努力,如果不能康复,那就要替他爹妈报仇,杀光所有丧尸。 在末世还能拥有远大理想的少年,我们自然不会浇他冷水,纷纷给予鼓励。 韩波的发言是和我商量过的,故而说起来简短精悍。主要四点,加固围墙阻隔,搜罗武器物资,人员各司其职,建立对外通讯。 “我跟小波意见一样,”我做起了总结,至于眼巴巴等着的余丹丹三人,直接被我无视,没给他们发言的机会。 “要不要走,主要看能不能活。如果在槐市我们就能活下去,那是没必要去别的地方冒险,活不下去就得找庇护。万一有一天丧尸围来了呢?粮食吃完了呢?所以我们需要跟外界建立联系,看是不是有更好的生存地,接下来乃至今后很长一段时间,这都是我们最重要的任务。” 忽视我爸不赞同的眼神,继续道:“至于怎么建立我们再讨论,不过这一块目前看来还很安定,当务之急是先把安保工作做好。我建议我们分成两个组,一个组出外找物资,一个组留家里砌围墙——我的意思是在外头加一圈,沿着原先巷子的墙,绕房子扩大一圈,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干完的,还需要水泥,所以下午我们就出去找东西。妈,现在家里有多少粮食?。” 我妈想了想说:“加上小余带来的,一共有六百斤大米,一百五十斤面,百来个鸡蛋,腌肉腊肠咸鱼什么的还有几十斤,十来个人怕也吃不了多久。” 余丹丹举手,我无视。 韩波说:“工厂停了,粮食和菜都没人种了,等于吃一斤少一斤,我们得多找些回来,再囤点罐头什么的,下午我和周易开车去扫几个超市,能拿的都拿回来。” 余丹丹又举手,我仍然无视。 周易插嘴:“武器,武器别忘了!去派出所或者分局,弄点枪啊炮啊手榴弹什么的,就算被丧尸围了也能炸出来。” 我妈说:“罐头吃多了人都干了,没人种菜我们可以自己种嘛,你们去给我找点菜种子,我会种。” 余丹丹持续举手,我白他一眼:“啥事?” 余丹丹笑眯眯地指指李铜鼓:“他哥是粮食二库的党委书记,他以前也是二库的职工,你不如叫他带路去搬粮啊。” “啊?” 我一惊,还没来及问,余丹丹又道:“军分区的仓库在小江山,那里知道的人不多,如果我们早点去,也许能找到不少好东西。” “真的?” 这下连周易也兴奋起来,余丹丹就像怕被我打断一样继续道:“卢羊县水泥厂离这里三十公里,要拉水泥,得找个大点的车,那里还有小型的搅拌机,可以一起弄回来。” 这下所有人都惊讶了,我疑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余丹丹娇羞一笑:“我以前是市委秘书。” “你胡扯也要有个底线。”我嫌弃地看他。 副人格是依托主人格生存的,他们没有现实的过去,所有的经历都是主人格臆想出来的,有缺陷不完整的。就算余丹丹的身份是“市委秘书”,那也是虚的假的用以自我催眠的。 余丹丹无辜地眨眨眼:“我真的是市委秘书,只不过生病了就没去上班了,这些单位啊企业啊我以前都陪同领导去视察过的,记得很清楚啊,骗你干吗?” 刘美丽蹭到我身边,趴在我耳朵上小声道:“可能是余瑜去过,记忆通过加工之后再共享了。” 有道理,可余瑜不过是个无业游民,他怎么会接触到这些单位?军械库,水泥厂……听起来很诡异的样子。 这时候我爸妈和周易他们都情绪高涨热烈讨论起来,显然对余丹丹给出的信息非常感兴趣,我爸也不困了,很是激动地说:“有枪有粮,还怕建设不出南泥湾吗?一切僵尸都是纸老虎,只要我们咬定青山不放松,最终的胜利一定是属于人类的!” 我妈也高兴:“粮食是根本啊,有了粮食怎么着都能活下去。” 我不会扫大家的兴,既然打算留下余丹丹,那他积极出谋划策我还是应该奖励的,于是我僵硬地笑了笑,道:“爸妈,这些事待会再讨论。会议还有一项议程,就是针对小余他们三个人的去留问题,大家投个票决定吧。” 我妈奇怪地看着我:“小余他们怎么了?来都来了,投什么票啊。” 我叉起胳膊坦诚道:“这么跟您说吧,我爸昨天也看到了,小余小赵和小李呢,是我们院儿的病人,而且他们三个不是一般的病人,都是在院长那里挂了号的,由专人亲自看管治疗的病人。美丽,你来介绍一下他们的病情。” 刘美丽被我点名,肩膀倏地耸了起来,磨磨蹭蹭站起来道:“嗯……赵卓宝是情感性精神分裂症患者;李铜鼓是暴力性精神分裂患者;余……余瑜是多重人格障碍。” 我妈更奇怪了:“小余不是叫丹丹吗?余瑜是谁?” 我被我妈关注点打败了,重要的难道不是他们的病?只得摆摆手道:“算了,跟你解释不清楚,我觉得如果要组团行动,彼此还是应该了解多些。他们三个都是精神病人,可能,我是说可能会出现一些异常的状况,你们自己判断。情况就是这样,大家要是同意他们留下来的就举手吧。” 说罢我举起了手。 余丹丹微垂着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赵卓宝两眼滴溜乱转,几次想张嘴又闭上了,最后目光还是落在余丹丹身上。而李铜鼓更是执着专一地只看他。 看着他们的表现,我又想起余瑜因为我随口的一句话就说我不把他们当人看的挑唆之言,余丹丹显然稳重多了。 韩波也举起了手,我妈还在问:“什么是情感性,什么是暴力性,是说小李会乱打人吗?” 余丹丹一开口就是轻言细语:“阿姨,您看我像疯子吗?我们几个是有病的,但也没到疯疯癫癫识人不清的地步,都没家人了,您能不嫌弃,我们只有感激您,一定会控制好自己的情绪的。小李也不会乱打人,他以前被人欺负狠了,脑筋不太清楚,在医院里治了好几年,现在还是能分清好坏人的,他很听我的话,您就放心吧。” “哟,小李也真是,人高马大的大小伙子,咋这么老实呢?被人欺负不会还手啊?真是……” 我跟刘美丽不约而同撇撇嘴,没还手他能被逮进精神病院?我妈这关注点又出现了偏差。 “嗯,不止是小李,小赵的身世也可怜,找对象没一个好的,尽欺骗他来着……” 随着余丹丹语言毒素的娓娓蔓延,赵卓宝不失时机地捶胸顿足痛哭流涕,哭喊着“我苦啊我苦啊!”李铜鼓蹲在地上画圈圈,嘴里还含着一颗过期糖,一副窝囊样儿。 三个人默契的配合终于打动了我妈我爸的心,最终除了周易,都投了赞同票。 散会之后,我坐在沙发上没动,冲着脸上感恩之色未散的余丹丹翘起了大拇指,一脸嘲讽。是不是真感恩,只有他自己知道。 像是为了回击我的嘲讽,余丹丹会后立即行动了起来,他把李铜鼓和赵卓宝叫到院子里窃窃私语了许久,之后李铜鼓就乖乖地跟到韩波屁股后头去了。也不说话就那么跟着,两只眼睛直愣愣的,倒把韩波给弄毛了,苦着脸喊:“上厕所你也跟着是啥意思?我尿尿不用人扶!” 而赵卓宝则是来找我了,拍着胸口道:“我妈让我保护你家人,这不废话吗?你家人就是我家人,他不说我也得保护好爱我和我爱的人啊!” 得,余瑜是他爸,余丹丹又成他妈了,可算是父母双全了这下。 经会议分工和会后调剂,目前我家人员暂时分为三组,一组由我,韩波,周易和余丹丹,李铜鼓组成,负责出去搜寻物资,建立对外联系;另一组由我爸带着赵卓宝和彬彬,负责在家盖围墙;其余的生火做饭分配房间照顾病人等后勤工作就由我妈和刘美丽包揽了。 所有人都对这样的安排表示满意,唯有彬彬跑来找了我。他有点犹豫不决,吞吞吐吐半天才说:“姐,我……我想跟你们一起去杀丧尸。” 一天一夜的休整并没让这孩子的状况看起来好多少。二五式褐色棉风衣裹着他消瘦的身体,厚厚的刘海几乎遮住了眼睛,鼻翼有几道细细的像是被指甲刮破了的血痕,嘴唇脱了皮,脸颊也凹了进去。 他的长相和我十七八岁时很像,都是老齐家基因生成的容长脸浓眉眼,饿个几天下巴显得特别尖,眼神里还带着少年独有的迷茫。我看了他一会儿心就微微疼了起来,没有问他原因,搭住这个已经比我高了半头的堂弟肩膀,慢慢朝门外走去。 “彬彬,咱们是一家人,二叔是我亲二叔,你和我亲弟弟没两样。昨天,姐姐问你那话没有恶意,只是担心,你能明白么?”我语重心长。 他低下头:“我明白,对不起,我昨天说话过分了。” “跟自己家人不用说对不起。你知道你爸情况不好,姐也只是想弄清楚原因,看看找不找得到解决办法。你能不能跟姐说说,这几天你们都是怎么熬过来的?” 午间的阳光明亮得刺眼,院子里正捞咸菜坛子的我妈满脸欣慰地看着我和彬彬并肩站立在廊下,就像小时候那样对我们说:“不要带你弟乱跑啊,没事干睡个午觉去。” 彬彬的眼泪忽然流了下来,他猛地扭过头捏住鼻子,含糊不清地对我说:“姐,我……我真害怕,我妈不在了,我爸他……我爸也的确被丧尸咬了。” 第13章 不负责任的揣测 第13章 不负责任的揣测 在彬彬的叙述里,他和二叔的经历可比我们一家要跌宕得多。并且他们所知丧尸爆发的时间也不是我发现的那天早上,而是头天傍晚。 那天二叔一家没有任何察觉,照例上班上学买菜做饭的各有去向。经过一天愉快的学习,彬彬是在晚自习前出学校买零食的时候发现不对劲的,他看见了人吃人——眼睁睁看着一个同学被小卖部老板给啃了,血喷三尺多高。 这孩子不但遗传了老齐家的长相,在敏锐程度上也和我一样,时机灵时抽风的。当惊悚的一幕在他眼前发生时,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躲藏或报警,而是赶快回家。据他自己描述那是一种“恐怖片成真了”的感觉,头脑空白之下只能想到回家。于是招呼没打书包没拿就往家直奔,一路头都没敢再偏一下,就怕又看见什么不忍直视的场面。 快到家门口正好接到二叔电话,二婶突发急病,叫他迅速赶往人民医院,彬彬着急忙慌地跑去医院,正赶上晚高峰,人车特别多,他那时便发现街面上已经有些乱了。几处出车祸的,几处打群架的,到处有人在尖叫,警笛声四处鸣响着,整个城市看起来乱象丛生。他惦记着老妈,没空去围观热闹,只一鼓作气跑到了医院跟他爸汇合,爷俩却连二婶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之后便是难熬的一夜,医院里陆续有人犯病变异,例如走得好好的护士突然就摔了托盘僵直了身体,吊着水的病人突然就歪着脑袋龇牙咧嘴,这些人的皮肤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伸着手准确抓到身边的活人张口就上。那一时间撕咬啃噬处处可见,惨叫嘶喊处处可闻,救死扶伤的医院简直变成了一个大屠宰场。所有没有反应过来只会尖叫的人都成了丧尸的食物,而反应慢一些被咬了却逃掉的人则成了第二批丧尸生力军,他们变异的速度大约只有几分钟,这是彬彬亲眼所见。 二叔和彬彬是幸运的,由于那天icu病房外除了他俩没有别的家属,与中心屠宰场有一定的距离,而其他地方的口粮又暂时满足了丧尸的需求,以至于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和空间来藏匿逃跑,险险逃过了丧尸的迫害。 一起跑出医院的有不少人,二叔彬彬在逃跑的过程中丢了手机钱包和一只鞋子,跟着其中几个看起来精干的家伙对抗了几只丧尸,找了两辆车逃往小江山。一路所见血腥惨烈的城市境况让他们心惊胆战,他们不敢回家,于是在同伴的建议下,躲进了那个破旧废弃除了石块和尿臊味儿什么都没有的防空洞。 之后几天里,他们用仅余的两支手机乱拨,接通率为零。二叔求他们给自己大哥打电话,打了一次没有接通,再要求便遭到拒绝,理由是他们的家人都没接电话,遇难率百分之百,你家怎么可能还有人?留着手机的电看看网络信息,发发求救贴什么也是好的,这理由虽荒谬却让人无法不接受,毕竟手机不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后来有五六个人耐不住饥饿出去找吃的,一个接一个的,全都是一去不回,铁门外头却渐渐多了几只不知从哪儿爬上来的丧尸。剩下的四个人开始还雄心勃勃地商量着下一步该怎么办,怎么冲出去,去哪儿找吃的,往哪儿走更安全之类的话题,随着丧尸的嚎叫声越来越刺耳越来越密集,几天之后饿脱了力的人只会焦躁地走来走去,甚至互相无端责骂起来了。 也就是在这时,二叔发现其中一个人藏了一部手机。他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打到没电或丢了,而是藏在裤兜里,一直没有使用。本来不会发现,全因此人饿到濒临崩溃,准备破釜沉舟,给二叔彬彬和另外一个人做动员没人搭理之后,他开门不管三七二十一地就往外冲。可彬彬这边刚把门关好还没一分钟,那边他又咣咣砸门要进来。 一进来那手机就从裤兜里掉出来摔在地下了。二叔二话没说上去直接抢了,打开一看还有二十的电量,抱着一线希望,又给他哥打一电话,这回终于接通。 彬彬叙述到这里停住了。家里的人不知啥时候都溜到了我们身边,停了手里的活儿,聚拢在门廊左右听他说话。 周易甚至从楼顶探出脑袋来:“你小子半天没说到点子上,问你爹是咋被咬的呢。” 我拍拍彬彬肩膀:“累了进屋歇会儿。” 彬彬垂着眼帘摇摇头,声音里充满后怕:“就是被那个人咬的,那个藏手机的,他跑出去就被外面的丧尸咬了,回来趴在地上没一会儿就变了,趁我爸不注意咬了他的腿,甩都甩不掉,后来……后来我拿石头砸了他脑袋。” 韩波不解:“照你这么说防空洞里除了你爷俩,应该还有一个活人一具尸体才对,为啥我们去的时候只有你俩呢?” “防空洞很深的,尸体还在洞里,我把他拖到最里头去了。另外那个人看我爸被咬,就跑出去了,不过好像没跑掉……” 我们都明白他的意思,那个幸存者出门就送进丧尸嘴里了。 彬彬抽泣了一声:“我以为我爸也会很快变成丧尸,吓得不行,我爸说他要是变了就让我把他也砸死,可是我怎么能下得了手……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一直到大伯你们来,我爸还都好好的,所以我才没说,我以为我爸挺过去了,不会变了,可他现在这样……” 彬彬泣不成声,我妈上前搂住他给他擦泪,不住地安慰:“乖孩子好孩子,咱不说了啊,你爸会好起来的,爷俩都好好的没事啊,不哭了。” “这真是奇了,”我喃喃自语,“别人都几分钟就变,二叔不会真的骨骼精奇吧。” 周易在上头嘿然:“好事好事,咱们这帮人里最先获得异能的,恐怕就是你二叔了,能亲眼见证人类进化的神圣时刻,我们应该高兴嘛。” 余丹丹一直靠在门边静静地听,此时贴近我道:“周哥说的异能我是不了解,不过我在想,你二叔是不是有抗体啊。” 我皱眉:“什么意思?” 余丹丹翘着兰花指摸下巴:“丧尸病毒可以在人体内迅速扩散,将人变成行尸走肉,这跟杀了他们没有分别。可是为什么?病毒为什么还让肉身继续活动,为什么一定要激发出活吃人肉这样的功能?” 我眨巴眼:“因为只有实现进食步骤才能让病毒更快地扩散开来?病毒是通过血液传播的?” 余丹丹一拍手:“聪明!咬人,这的确是传染最快的方法,但是病毒未必仅仅通过是血液传播的,否则怎么解释第一批莫名其妙变异的人?” 我不寒而栗:“空气传播?不可能吧,那我们还活个什么劲?” 余丹丹一副深思模样:“也许是空气,也许是风,也许是什么我们还没发现的物质。假设,丧尸真的是一种未知病毒引发的,那么先感染上的那部分人必定就是敏感体质,他们弱,所以病毒先找上了他们,再由他们作为宿主媒介,去感染那些不那么脆弱的人类。” “也就是说,”我顺着他的思路想,“病原体也许并不是那么强?像我们几个就没受到初病毒的影响。” “是的。大部分人都没被感染,都是被咬之后才变异的,也许它并不是那么强,一百人里只能感染一两个,可是经过人体之后,它的感染率几乎可以达到百分之百。” “这跟我二叔有什么关系?” 余丹丹甩了甩头发,笑道:“你二叔被咬了却没变成丧尸,他就成了这百分之百里的变数呀,如果不是周哥说的特异功能要被激发了,那就可能是他的体内带有丧尸病毒抗体。” 我心里一惊,脸上已经习惯性挂起了不以为然的假笑:“说你没跟余瑜交流过我还真不信,都这么会幻想杜撰呢?我二叔他要是有抗体,现在就不会昏迷不醒了,他这个样子虽然不是吃人的丧尸,可跟活死人又有什么区别?” 彬彬似想说话,我拉住他的手轻轻一扯,制止了他。 就这一点点小动作,还是被余丹丹看在了眼里,他盯着我们的手,微不可察地一笑,接着无所谓地耸耸肩:“我就这么一猜,你说的很有道理,如果抗体只是让人变成你二叔这样,那我还不如变丧尸好了,嘻嘻。” 众人议论了几句安慰了几句就散了,彬彬看着余丹丹进屋上楼,转过头对我说:“姐,姓余的说我爸有抗体指不定是真的呢,你看我爸现在烧也退了,虽然一直不醒,但呼吸心跳什么的都还有,如果他有这种抗体,那我们……我们也不用怕丧尸抓咬了。” 我使劲敲了敲他的脑门:“怎么不怕?被丧尸咬了就回来吃你老子一口肉还是喝你老子一口血?你这小子真是不孝!你爸现在生死未卜的你想干什么?把你爸贡献出去?抗体什么的不过是姓余的猜测之说,这些话要是传出去传远了,难保不会有些病急乱投医的人上门来抢,到时候把你爸弄去检查抽血做实验提炼血清什么的,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彬彬惊恐地瞪大眼睛:“不要不要,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也许有一线可能……” “可能个屁!”我凶恶地打断他,“以后不要再提了,别说你爸没有抗体,就算是真有,他怎么不好转不清醒?连姓余的都知道,不变丧尸变植物人,这样的抗体要了何用?但是!外面的幸存者,上面的头头们可不管你有用没用,那些人宁可错杀一千不会放过一个的,弄过去折磨得不成人形,万一提炼不出他们要的东西把人扔了就是,到时候你连收尸都找不到地方啊我的弟弟!看过电影没有,这点社会经验都不懂?” 彬彬被我吓得脸都白了,忙不迭点头:“对对,我知道了,再也不会说了,我不要我爸被人弄去做实验,我没有妈了,就一个爸我一定要保护好他。” 我喘口粗气:“你明白就好,出去砍丧尸什么的你现在还不行,过段时间等你爸稳定些,你再跟着吧。” 下午五人小队整装出发,执行第一次搜资任务。坐在被污血糊满了的五菱面包上,我的心里还是惴惴不安。 彬彬亲口承认了二叔被丧尸咬到,他的骨骼形状和皮肤颜色也确实表现出了尸化的症状,可是他却没有死,也没有转变为丧尸,这难道真的是所谓的抗体在起作用?在电影里,幸存者最大的愿望莫过于得到抗病毒血清,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杀丧尸收地盘活下去;在现实里,我当然也希望有这样的药,可是如果没有,也并不是不能靠自己生存,哪怕生如蝼蚁。 不过,这世上总有一些站得高望得远,“格局”很大的人,他们会不惜一切代价挽救人类挽救文明,挽救金钱权力,挽救灯红酒绿,在这过程里牺牲一小部分蝼蚁又算得了什么呢? 我怀疑地看着正一脸轻松望向车外的余丹丹,他为什么要嘴贱地提出这个可能性?他会不会对我二叔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如果有机会,他会不会在某种环境之下卖了我二叔换取某种利益? 余丹丹感觉到我的注视,扭脸看了我一眼,微笑着说:“还在想你二叔的事?” 我面无表情:“他没有抗体。” 余丹丹盯了我一会儿,无奈叹道:“我也没说他一定有,你这是不相信我啊?如果我告诉你,丧尸爆发世界大乱我挺高兴的,巴不得永远乱下去,这样我就永远也不用再回到精神病院里,你会不会放心一点?” 我斜觑他,语带警告道:“总之以后碰见其他人少提我二叔,我这个人目光短浅,心胸狭隘,谁觊觎我家人,我肯定不会放过他。” 余丹丹龇开白牙呵呵直笑:“我对你二叔可没兴趣,我不喜欢老男人。” 周易在驾驶座上作势呕了一声,恶意挖苦道:“市委秘书搞基,搁以前这可是爆炸新闻!” 韩波乐得前仰后合,笑道:“你可别乱说,人小余是女孩子对吧?” 余丹丹先嘟嘴翻了周易一眼,又露出甜蜜蜜的笑容对韩波嗔道:“还是韩哥懂我,周哥太坏了,欺负人嘛。” 周易呕,韩波笑,李铜鼓谁也不看只顾拿大饼脸贴着车窗看风景,车厢里的气氛轻松了一些,我也微微放松了嘴角。 昨天的大雨像一场幻觉,在炽烈阳光照射下消失得无影无踪,街头巷尾甚至再找不出一块湿迹。微寒的温度只维持了一夜,这会儿又开始不断升高,很快车子里不开空调就觉着闷得慌了。明晃晃的大太阳并非没有好处,正如周易所言,越是没有遮挡物的道路阔地,越是找不见一只丧尸的影子,而街边一些幽暗小店的玻璃后头,倒是能看到几张腐烂僵滞的面孔。 开过城市的主干道解放路,随处可见被丢弃的车辆,横七竖八的趴在路上。各种衣服鞋子纸张易拉罐之类的奇怪物品或堆积或散落,绿化带里的植物多有毁坏,一株法国梧桐倒向路面,三分之二的根茎都被拔出了泥土。那些大型的商场写字楼看起来犹如濒临拆迁,除了建筑垃圾之外,还有许多从高处扔下的家具家电残骸,一扇扇反着光的窗户后头,看不到半点生气。 解放路与胜利路交叉口有一处新建小区,尚未开盘,建了一半的住宅楼外还留着大大的广告板:大隐于世,红尘桃源。 这座繁华不足安逸有余,人口不到百万的四线小城,已经沦为了丧尸的桃源。 拐上胜利路,居民小区多了起来。韩波看着那一幢幢在视线里后退的楼房,叹道:“都这么多天了,能活着的也对丧尸有所了解了吧,大白天的竟然一个出来的都没有。” 我道:“也许全死了。” 周易道:“不可能,你看这么多小区得有多少人啊,就算丧尸一家染一家的,总有漏网之鱼,总有知道躲一躲的吧,我说他们要么跑出城了,要么就是吓尿了不敢出来。有空咱们去摸摸底,找到活人就吸收进来,老弱病残的不要,挑几个身强力壮的,给他吃几天饱饭,我再教他们几手功夫,趁着丧尸现在没进化,把市里一片一片的清,清出个大一点的地盘来,我们就可以建基地了。到时候逮几个烂得不厉害的丧尸回来天天喂肉,喂完就打,打也要打到他们进化出晶核来,哎对了,我觉着大学城那片地方不错……” 周易就是话题终结者,前头几句还能听,越说越不上道,逗得韩波和余丹丹乐不可支,假模假式地附和他两句,他说得就更来劲了。我瞪着周易的后脑勺发愁,这小子的妄想症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我们的目标是小江山,故而没在市里多做停留,一路飞驰开到了山南。按照余丹丹的指点,顺着一条仅能通过一辆车的小路开上半山腰,远远便看到了军绿色的大门。 “有人捷足先登!” 韩波一指前方,军分区的枪械仓库大门洞开,几只木箱子翻倒在门口,几张被雨淋透又晒干的靶纸皱巴巴的落在地上,院子里杂物遍地,像是有人把所有东西都搬到院中再挨个挑选打包带走之后的场景。 我们来迟了,这里被人洗劫过了。 第14章 杀尸大战后的新人 第14章 杀尸大战后的新人 “普通市民谁会记得这里有个军械库?”余丹丹一副想不通的样子,“这里属于军分区的,平常只有民兵打靶才会过来用山上的靶场,一年最多一次,而且还不是市里所有单位的民兵,几乎等于政府部门专用。” “算了,进去看看再说吧。”我见周易气得直砸方向盘,心里也有点沮丧。丧尸爆发不到十天,有人已经想在了我们前头,走在了我们前头。 进了大院,坐北朝南一幢三层小楼,楼下有两个小仓库,门都被撬开了。周易不死心,窜进楼里捡漏。而我和韩波余丹丹李铜鼓四个人,则围着院子里的一具尸体目目相觑。 这不是丧尸,是人的尸体。三十岁左右一个男子,身穿迷彩服,脚蹬牛皮靴,头发黏腻成条状,额头正中一个发白的枪眼,血迹被雨水冲洗得很干净,五官肿胀,死不瞑目。 韩波背转身子按住胸口,看起来很不舒服。我倒不害怕,在单位见过不少死人,除了患上绝症以及少数意外身亡的之外,还有一群以弄死自己为终极目的的重度抑郁症患者,哪怕院方收缴掉一切可能致命的物体工具,二十四小时严防死守,他们仍然可以想尽办法在夹缝中求死,拦都拦不住。 我不怕余丹丹就更不怕了,他神态自若地蹲在地上对尸体摸摸掐掐,像是在菜市场里挑拣大白菜,半晌道:“没有丧尸抓咬过的伤口,这是故意杀人。” 我看着一片狼藉的院子:“这个人八成是这里的工作人员,看来是抢枪起了冲突。” 韩波面色铁青:“都这时候了,居然还杀活人,凶手简直丧心病狂,东西落在他们手里怕是没好事。” 我细细一想也觉得忧心:“没想到这么快已经有人意识到社会规则的崩溃,提前一步道德沦丧了,我看接下来要进入的就是兽性爆发阶段。” “啥意思?” “意思就是有一些人要跟周易期望的一样,以武力来抢物资抢地盘,顺者昌逆者亡了。” 我懊恼地一拍脑门:“我们真是迟钝,这么多天尽缩在家里不做打算,让这帮家伙抢了先!要是碰面能对话还好,就怕遇上些四六不着的主儿,那免不了要发生流血事件。” “嘁!”韩波不屑地哼哼,“不就是干架么?干呗,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咱们还能怕了不成?” 怕自然是不怕的,我心里想,不过好像不是这么个理儿,丧尸的危机还没整明白,难道就要去头痛幸存者内斗的事儿? 周易这时在二楼打了个唿哨,我们抬头,看见他上下抛动着一颗小金属:“还剩了一箱子弹呢,我搬下去,你们也动动腿去一楼看看啊,傻站着干吗?” 我和韩波分别走去两个仓库查看,不知是这军械库本身储备就少呢,还是前头那帮人穷凶极恶,搬得那叫一个干净,连根零件儿也没剩下。 有子弹没枪也是白搭,这一趟算是白来了。 周易搬下子弹箱子塞进车里,嘴里骂骂咧咧非常不爽,硬拉着我俩又楼上楼下前后左右挖地三尺地搜索了一遍,全部成果就是一盒水笔,两箱a4纸,一顶帐篷和若干套旧的作训服。 站在二楼走廊上,周易听了我们对尸体的分析,气得直说这帮人吃相难看,如果哪天叫他遇上了,定让他们有死无生,吃了多少全吐出来。 我们说话的时候,余丹丹还在门口翻看那具尸体,而李铜鼓则背着手老干部似地在大院里望天。耀目的阳光对他丝毫不起作用,他看云彩看得入神的样子痴痴呆呆,张着嘴口水都快滴下来了,完全没了动不动就要打死人的暴虐感,倒像一个等吃糖的三岁孩子。 我耳朵听着韩波周易说话,眼睛瞟到李铜鼓身上,忍不住有点想笑,指了他说:“你们看小李子……” 话没说完,余光便见大门口冒出了一个身影。韩波周易也正随着我手指看去,当下三人一同大惊,韩波叫道:“小余小心!” “饿~” 危险降临得突如其来。稀疏毛发,下颔烂出了骨头的一只丧尸突然从门外左侧晃了出来,对着蹲在地上的余丹丹伸出手去。 那尸体就在进门不远处,所以余丹丹与丧尸的距离也不过几步。他听到喊声,先抬头,再回首,丧尸小碎步竟也挪得不慢,颠颠儿地就到跟前了,余丹丹错愕之后尖叫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隔老远我都瞧见了丧尸爪子上的长指甲,直逼余丹丹面门。 “小李子救你爹!”我大吼一声,“快下去帮忙。” 三个人急奔下楼,李铜鼓也冲了上去。此时的余丹丹两手撑着地,傻了一样瞪住丧尸的爪子,张嘴抽着凉气,也不知道翻身逃开。 李铜鼓上脚的时候,丧尸已经碰到了余丹丹的夹克衫领子,再往前一点点,就能抠进他的喉咙,千钧一发之际,李铜鼓的大脚丫子及时赶到并踢飞了它。 他铁塔似的身材如猛虎下山,直扑关节咔吧乱响着准备爬起的丧尸,照着头就是一通狠踹,活活把一个原本还能看出人形的脑袋给踹成了一块饼状物。 我一口气没松完,忽听韩波又叫:“卧槽,还有!” 定睛一看我心凉半截,从大门两边接二连三地冒出丧尸来,它们放着宽大敞阔的正大门不走,像是早早埋伏在了门侧,排好了队只待此时总攻似地一个接一个颠了出来。 丧尸们姿态各异,步履蹒跚,头脸身上均有不同程度的腐烂,衣裳虽然早已泥泞或者破烂不堪,但隐隐还能看出款式的雷同——和地上那人一样,全是迷彩服装扮。 “抄家伙,杀啊!”周易一个箭步跳到车旁打开后备箱,斧头菜刀工兵铲一把把扔过来。 情况急迫到来不及再多分析半刻,我和韩波抓了武器甩开膀子硬拼了上去。 哪一回遭遇丧尸都没有这一回危险,光天化日,正面对抗,搞不了偷袭,玩不了车遁。来了几只不知道,反正前后左右都围上了,杀眼前一只的时候,后脑勺也得警惕着。 我没空去看别人,在刚开始的一段时间里自顾不暇。丧尸的全方位攻击让我全身的肌肉都绷了起来,刚打倒左边,右边又有凑热闹上来挠人的,适应了好一会儿才找到节奏。瞅准丧尸张牙舞爪子的空隙,要么跺裆,要么踹腹,踹倒了再上去劈砍,这样能省下不少力气。顾不得欣赏丧尸脑壳里黑血咕嘟冒泡的样子,反手格挡开另一只鬼爪子的攻击,扔掉工兵铲,抽出不离身的改锥直扎它的死鱼眼。 工兵铲用得不顺手,还是改锥轻便。 丧尸真的除了吃人欲外再没别的意识了,即使它们的同伴个个死状惨烈,也挡不住活人血肉的诱惑。它们的眼睛没有眼白也没有光亮,死灰色的眼珠子转动困难,病毒控制下的僵硬躯体,只有抓住活人和张开布满污血的嘴做出噬咬动作两种机能。 我甩开抓住我袖子的一只丧尸,用尖利的改锥划开它半张脸,一脚把它踢翻在地,还没喘口气,就听见韩波着急地喊着:“你特么愣着干什么?还不快上车!” 我转头一看,韩波正提溜着余丹丹,一只手还要舞起菜刀搪住丧尸,拼命地把他往车门拉去。 余丹丹向后仰着头翻白眼,身子向上一挺一挺的,任凭韩波拖拽没有反应。我凉了半截的心这下全凉了,这小子每次犯病怎么都这么会挑时候? 只好又抓起工兵铲,左右开弓连劈带戳,一口气戳死三只,黏糊糊的液体甩了我一身,硬是给自己戳出一条路来,感觉胳膊有脱力迹象,而丧尸却仿佛还是满院子都是。 “我掩护你,你快把他弄上车捆起来。” 韩波也不多话,拽住余丹丹两条胳膊,像拽着一条脱水打挺的大鱼,迅速而粗鲁地把他拖上了车,关上车门,他回身与我背靠背,又开始了厮杀。 周易边骂边砍,身段灵活下手狠准,几乎一斧头一个;李铜鼓没拿工具,陷在丧尸群中仅凭着拳脚连踢带捶,丧尸近不得他身,他却也不能爽快地弄死丧尸,僵局。 少了余丹丹这个拖后腿的,我与韩波就像少时打群架那样配合默契,前后左右轮流飞踢补刀,转着圈的砍尸,累到胸闷气短手臂麻木,却越杀越兴奋越杀越激动越杀越停不下来。数量的悬殊在实力上得到了平衡,我发誓这是我从小到大拼得最认真最投入的一次。 不知这场生死架打了多久,丧尸的脑袋在我们眼前或开裂或掉落,黑血四溅,烂肉横飞,腥臭味充斥在空气里,鬼叫从低沉到凄厉再到稀落,终于彻底安静了。 回头一看,韩波满脸污迹眼睛血红,手抖得握不住刀,我知道我也好不到哪儿去。 李铜鼓攥着拳头死命地踩踏一个早已死去的丧尸脑袋,嘴里发着狠:“踩死你踩死你踩死你!” 周易瘫坐在地上,抹着额头上的汗,看着一院子丧尸尸体,勉强一笑道:“今儿破了哥的纪录,我杀了十一只,你们呢?” 丑陋的丧尸尸体在阳光下无所遁形,大多被劈得四分五裂身首异处,粗略数了一下,竟有四十多只,堪称小尸群了。我弓着腰大口喘气:“不是说丧尸白天不出来吗?” 韩波:“谁说的?” 我指周易,周易摸头:“嘿嘿,以前遇到的就是这样啊,咱们大白天出来也不是一趟两趟了,遇到过几只嘛?要我说就是刚才放松警惕了,说话声音太大才把它们招来。” “有道理,可它们是什么人呢?这么多都聚集在军械库周边,”我踢踢尸体,“看它们穿的衣服都是迷彩服,会不会是这库里的战士?” 韩波道:“没有军衔,不是战士,也许是……民兵?” “民兵?来打靶的民兵?”我惊讶,“不会这么巧吧,这么说丧尸爆发的时候这些民兵正好前来打靶?” 韩波道:“有可能,不如你问问市委秘书,民兵一年里什么时候会来打靶不就清楚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忙问:“刚才你把余丹丹拖上车,我让你捆他你捆了没有?” 韩波摇头:“哪有时间?我捆了他再下来你哪能应付得来。” “完了,”我一摊手,“余丹丹你可能见不到了。” “为什么?” 面包车门的哗啦一声回答了韩波的问题。余丹丹表情严肃地从车上慢慢跨下来,腰杆挺得笔直,目光满是警惕地扫过我们四人,扫过满地的丧尸,像是有一点小惊讶,又很快掩饰住了,开口问了一句:“你们是什么人?” 那些娇嗔,无赖,做作的女性口吻不见了,冷硬和防备一览无遗。脸还是那张脸,衣裳还是那么不合身,可任谁见了此人都不会生出“人妖”的想法,从气质来看,他又变回男人了。 我试探地喊:“余瑜?” 这个名字显然他是熟悉的,听到后他前进了半步,看向我:“你是谁?” 我就知道他不是余瑜了,可是心并没热乎起来,因为这个男人居然不认识我?余瑜到荣军两年,出的幺蛾子我大都见识过,比如余丹丹,还有一个暂时没露过面叫余晓春的,作为副人格,他们跟我都打过交道,日常院里流传的关于他的变身大法也就这么几个人格而已。 可这个男人是谁?新衍生出来的?难道余瑜的病情又加重了? 我没有回答他,指向那边踩丧尸踩个不停的李铜鼓:“小李子你认识么?” 男人看了一眼,毫无反应,道:“是你们把我从医院带出来的?” 我十分惊奇:“你知道荣军医院?那你怎么不认识我们?卢小豆你不会也不认识吧?” 男人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微笑,说:“哦,卢医生啊,我认识。” “那你是谁呢?” “我是余中简。”男子回答,眼睛四处打量,对周围的一切充满着兴趣。 又一个性格不明的副人格出现了,韩波和周易也明白过来,可是他们却并不在意姓余的又改了什么名字。周易甩着斧头上的残渣不耐地说:“先别管这小子的事了,咱们是不是赶紧撤?” 韩波道:“没错,如果是民兵打靶,这些丧尸说不定就是从靶场那边闻声过来的,我们得走了,免得又招来一批。” 周易很气愤:“娘的,枪没拿到累掉半条命,真是得不偿失。” 余中简听着我们对话,听到丧尸时面露惊疑,弯腰瞅了瞅地上的尸体,低声道:“这是丧尸,不是人?” 他没有一出来就表现恶意和攻击性,我便也没心思去琢磨他是哪种副人格了,只埋怨自己相信了余丹丹的鬼话。他犯癫痫的时候都是这样生死攸关之际,谁有空去捆他看顾着他犯病结束,连弄死他都没时间好吗?这根本就不是弱点,是他的金蝉脱壳之法。余瑜分裂出来的人格都不是好东西,狡诈奸险的根儿跑不掉。 略略思忖,我道:“单带回去一箱子弹够干吗的,扔给丧尸玩儿啊?要不去靶场看看,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韩波之所以能够跟我保持长达二十多年的友谊不是没有道理的,我们性格相近脾气相投,有点小聪明,但更多的是冲动。面对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我俩选择的绝对不是后退,而是赌一把。 于是我一说他就同意了,至于周易,更是一蹦三尺高,欣喜地拍着我肩膀:“脑子好使,我咋没想到呢?” 我用虚幻的巧克力许诺骗下了还在丧尸身上踩踏的李铜鼓,他被这一场厮杀刺激得也犯病了,神智不太清醒,眼睛里满是杀意。 余中简在研究丧尸,他捏开丧尸的嘴观察牙齿,又查看丧尸的指甲,很投入的样子。 “你怎么说?”我对他道,“我们要上山了,你去留自便,外头这条路直接就可以下山,山底下丧尸更多,你可以从这里带一把刀防身。” 他站起来看看我,勾起嘴角:“你好像很好心。” “不然呢?”我不太想应付他,累得慌,“你认不认识我不要紧,反正我认识你……的脸,你啥情况我清楚得很,现在我也没空跟你聊天说故事,就两条路,跟我们走,自己下山,决定吧。” “跟你们走。” 没想到余中简连顿都不打就做了选择,很爽快,够男人。是不是过了脑子我不知道,刚习惯余丹丹矫情做作一句话绕八个弯的我,一时真有点适应不过来。 出了大门细看我才搞清楚丧尸为什么会从两边冒出来,门侧一排小树林顺山而种,树林与围墙中间,特意开辟了两条上山的石子路,一人宽,不注意就会忽略过去。 有箭头指示靶场所在位置,我们顺着石子路上山,个个紧握武器,放轻脚步,警惕林子里会有落单的丧尸。 走在余中简后头是我故意的,因为不了解,所以戒心难免。他没有恶意最好,稍有异动我就可以直接给他一刀。 可是余中简的表现出乎我意料。一个看起来刚刚苏醒的人,面对一群陌生人,一个陌生地方,和一地奇形怪状的尸体,除了初始一点点小惊讶之外,他没有再显露更多的情绪,接受现实的速度快得令人咋舌。他也许有很多疑问,可是一句也没问出口,只是拎了分配给他的工兵铲,跟在周易身后,身姿之淡定,步伐之沉稳,让人不得不好奇他的“身份”。 这条路并不好走,林子深密,拐弯甚多,而且也确实有几只没跟上组织的丧尸出没,从某个拐角突然现身吓人一跳。如果不是它们没有隐蔽意识,还喜欢鬼叫的话,我们可能就得挂彩。 在杀丧尸的时候,余中简又显示出他的不一般来,面对扭动着正面走来的丧尸,他不但不慌,还用商量的口吻对韩波说:“让我试试行吗?” 然后我们看见他工兵铲随手一扬,丧尸瞬间没了半边脑袋。从下往上削的,从左腮帮子削到右额头,连一块皮都没连着,长着毛的那一半就飞了出去。 明明是同一具身体,可表现出的力度跟柔弱的余丹丹大相径庭。工兵铲有厚度,比起刀来钝多了,这种真正的“切瓜”手法也生生唬了我们一跳。 只见他似乎也不敢相信自己的力气,举起工兵铲看了看,半晌淡然道:“丧尸头骨比人的脆弱。” 我后背凉飕飕的,迟疑地问:“难道你劈过人头?” 第15章 如何弄死主人格 第15章 如何弄死主人格 靶场在半山腰上,利用原有的一块谷地,向山体拓宽了将近十几亩,面积很大,也没什么设施可言。近处的休息区有几条石凳,二十米开外是土坯垒起来的射击位,远处的靶标稀稀拉拉只剩几个,防弹墙就是山体。 偌大的靶场内有几具尸体,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肢体不全,除此之外并没发现危险。丧尸要找吃的就不会停留在这个空无人烟的地方。 周易眼尖,他几乎是欢呼着朝射击位跑去。那里的沙土地上不负我望,被遗落了好几杆枪。 我之前就有这样的猜测,如果这些穿迷彩服的都是那天前来打靶的民兵,那么靶场里必然已由专人布置好了训练用枪,不会多,大概可以保证每个射击位都有一把。除去在丧尸出现时他们用枪反抗或带枪逃跑造成的损失,我们至少还能捡走一半。 用阿q精神去想,家里敢摸枪的没几个,拿多了也没用。 “嘿!八一大杠!”周易拿了一杆沾满泥土的枪支,两个肩膀上又各背了两杆,几大步跑过来兴奋地抠着保险,“你们瞧,脏是脏了点,能用,弹匣都是满的,一共有五支,正好一人发一支。” “给人用比埋在土里吃灰强,发吧。”我没精打采,心思不在正事儿上。 周易递给韩波一杆,我一杆,到李铜鼓时有点不情愿,“给他他会用吗?” 李铜鼓神智清醒多了,先前犯病时那种把丧尸踩成肉泥的气势也消退了,他看看余中简,瓮声道:“我在公园里打枪都拿娃娃。” “给他给他。”我摆摆手,“小李子是个好同志,今天出力了,回家发巧克力给你吃。” 李铜鼓接过枪,乐呵呵地到一边摆弄去了。然后周易一拍枪托:“完成任务,走吧,下山。” 他肩膀上还背着一杆,余中简就站在他旁边,可是他连提也没提,大步流星地迈步而去。 虽然我也可惜余丹丹的镇压主人格之路刚走了个开头就断片了,虽然余中简的出现让我措手不及,不得不再次抱以戒备,可是话都说出去了,说好一人发一支的呢?全都给了,单剩一人,这也太不给人面子了。 我看向韩波,他冲我戏谑地挑了挑眉,拉着李铜鼓随周易而去,把难言的尴尬留给了我。 “呵呵。”我对余中简假笑。 “呵呵。”他回。 “你会用枪吗?” “我会。” “为什么会?” “学过。” “呵呵,”我再次假笑,“挺厉害啊,普通人能摸枪的不多。下次弄到了再给你吧,周易那杆枪被我爸预定了。” “好。” 他仿佛并不在意,说话也言简意赅,说完了还很有礼貌地探出手,示意我先走。看似把自己“新人”位置摆得很正,实际我想知道的信息他一个字也没透露。 即使我明白他的个人经历只是余瑜编织出来的,可他上山时答我话的那个“嗯”字还是让人如芒刺在背。他承认他劈过人头,在哪劈的,怎么劈的,劈的谁没有说,只是一个嗯字足以让我浮想联翩,余丹丹号称背锅的那些杀人案会不会是他犯下的? 我走了几步,想了想还是回头,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余丹丹,他之前住在我家,承诺过我不会伤害我和我的家人朋友。虽然现在换了你,我希望这个承诺能够继续。你应该也看出这是个什么世道了,现有的麻烦已经够伤脑筋,我大概没那么多闲功夫去探查你的来历。如果你想跟我回去,请你控制好自己的情绪,尊老爱幼坦诚相待,一切行动听指挥;如果你没有把握,最好现在离开,否则哪天有了矛盾,我没法把你送回医院,只能靠动手解决,现在丧尸多活人少,你或者我死了伤了都是损失。” 余中简迎着我的目光,不闪不避,一派坦然,仍是轻吐一字:“好。” “好什么?” “跟你回去。” 回家的路上,韩波和周易热烈地讨论着枪支的使用方法,俩人都没摸过正规枪支,可是凭借着男人天性里对枪炮的喜爱,愣是从八一杠说到ak,从ak说到m200,说得头头是道,有根有据,听起来很像两个在枪林弹雨里浸淫多年的老杆子。别人我不知道,反正唬我是够了——除了水枪,我对其他枪支几乎一无所知,所以前倾着身子听得津津有味。 余中简和李铜鼓坐在我两边,一人霸了一扇车窗观赏末世景貌。李铜鼓仍是那副贴大饼的看法,余中简就内敛得多,只微侧了头,静静望着窗外空寂的城市。 偶尔,跟着韩波周易瞎讨论的我会从余光里察觉他正看过来,等我回过头去,他又早已移开了目光,只是嘴角若有若无地挂着一抹笑容。不知怎的,我总感觉他似乎是在嘲笑我们。 带着五杆枪一箱子弹和一堆眼下没什么用处的杂物回到家,得到的居然是迎接英雄般的欢呼。留在家里的几个人看见黑黝黝重甸甸的真枪全都激动不已,仿佛安全感一下子从零飙到了一百,继而对我们几个人大加赞赏。 我爸高高地举着一杆枪,像座山雕一样粗着嗓子豪喝:“好小子们,且让那僵尸尽管来犯,来一个灭一个,来两个灭一双!” 彬彬两眼放光,不住地抚摸:“哇,是真的呀,有子弹吗?我能打吗?” 韩波和周易忝着脸接过了我妈送上的茶水,自得之色溢于言表。赵卓宝则狗腿地跑到余中简身后给他捏背。 看到他们那么高兴,顿时我心头那一点捡漏子的憋屈和砍了一下午丧尸的疲劳感就一扫而光了。 余中简闪身避过赵卓宝的魔爪,警惕地瞪着他。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深深刺伤了赵卓宝的一颗孝子心,他不解又委屈地道:“妈,你怎么了?” “啊,咳咳,那个,”我忙走过去拉过赵卓宝:“车上还有一顶军用帐篷,你去把它拿回来。” 赵卓宝不肯罢休:“爱风啊,你看我妈怎么了?她以前可喜欢我给她按摩了呢。” 我看着余中简晦暗莫名的脸色,尴尬地笑笑:“卓宝啊,他不是你妈了。” “什么?”赵卓宝尖叫一声,惹得我爸妈都朝这边看来,“难道……是我姥姥来了?” 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赵卓宝口中的姥姥大概就是余晓春,这关系乱得也是没谁了。看着他一惊一乍的疯样,我心头一阵烦闷。做梦也没想到我齐爱风有一天会陷在精神病窝里纠缠不休,传染得我也跟着说些疯话怪话,就为了安抚他们,可他们算个屁! “你姥姥个腿儿的哪那么多废话!”我兜头给了赵卓宝一巴掌,恼怒道:“快点去!不去晚上把你推出去喂丧尸!” 赵卓宝哀怨:“爱风,我那么爱你,你也那么爱我,为啥要对我这样凶?” 我作势再扬起胳膊,他倒是机灵地一缩脖子跑出去了。我扭脸刚想跟余中简厘厘这里头的关系,告诫他两句在我家的生存之道,没想到我妈惊疑不定地走过来了。 “大风,刚小赵说啥?他爱你你也爱他?你跟小赵有啥事儿?孩子你可别吓唬妈,谈对象这事我让你自己做主可你不能胡来,不是妈看不上小赵,是你俩不合适知道不,妈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米多……” 说着我妈拉起了余中简的手,“丹丹你跟小赵是朋友吧?你劝劝他,找对象阿姨是支持的,但我家大风不行,我指定不能同意。” 余中简挣扎了一下,以他的力气本能很轻松地甩脱我妈,但他没有。从神色上看,他感觉很不舒服却在强忍着。 “妈!”我气得快要昏过去了,上去一把扯开他俩,“您瞎说什么呢?小赵是病人懂不懂,他说的话您也能信?” 我妈翻我一眼:“我知道他是病人,是怕你又犯老毛病!你有前科自己不长记性么?我还不是为了你操心?你可别忘了你是个姑娘家,现在世道乱,咱家一屋的大小伙子,你得长点心,别整天跟个猴儿似地上窜下跳,跟谁都称兄道弟的,叫人误会!” 我妈说完就走,也不理我脸都快憋成猪肝了,走两步又想起什么,回头道:“小赵这孩子也是可怜,听美丽说他是因为对象老搞不成才得病的,丹丹你别把阿姨刚才讲的话告诉他啊,免得刺激他,他只要不缠着我家大风,以后阿姨给他介绍个好的。” 屋里传来韩波不怀好意的笑声,显然是听到了什么。我痛苦地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我曾经以为我能当个王者,直到我妈来了……摊上这样爱揭短爱拆台爱自说自话的妈我能有什么办法? 许久之后,听到头顶一声轻咳,余中简居然还站在我身边,“有剪子么?”他问。 我从手指缝里斜看上去:“要剪子干吗?” “剪头发。”他拨拨已经长及耳垂的头发,说:“太长了。” 余中简对一进家门就遇上的奇葩事件完全不感兴趣的样子多少缓解了我的难堪,我一抹脸站起来:“你想剪多短?我爸有推子。” “推子也好,可能需要人帮忙。” “没事,韩波干过理发,我叫他帮你。” “多谢。” “那进屋吧,别在外头站着了,”我领着他往堂屋走,想了想又道:“我妈以为你是余丹丹呢,她也只认识余丹丹,有空我跟她说一声。” 余中简道:“不重要,不想吓着你母亲。” 明明是硬邦邦冷冰冰的一句回答,话意里却流露出一丝善解人意。看来他对我说的话记得很牢,进门就先尊个老,在我妈拉他的时候没犯病,也免去了我解释他身份的烦恼。 我听着比较顺耳,歪头看看他那张冷淡的,曾经被我誉为装逼范本的脸,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于是难得地表示了一下耐心:“那行,等会儿我还是给你介绍一下情况,有两个人得靠你管着。” 晚饭我妈烧了一大锅酸菜咸鱼,炒了半盆鸡蛋和半盆面筋。啤酒早就喝完了,为了庆祝我们团队冷兵器换八一杠,我爸取了他仅剩的半斤杏花村,给每人都斟了一小杯。虽然只有三个菜,大家吃吃喝喝得还是很开心。 饭后,我找出了我爸的推子,让韩波给余中简理发,自己跑去看了二叔。 他躺在床上无知无觉,双目紧闭,脸色仍是灰青的,比起前两日,脸颊凹陷得更明显了。我摸摸他的胸口,心跳间隔久到离谱,呼吸也是,一切生息仿佛都放到了最缓慢的速度,慢得不像正常人类。无法救治,只能让他这样睡着。 刘美丽坐在床脚捧着一本《百年孤独》,看一会儿就打个呵欠。 “看护一天累了吧,早点上去歇着,让彬彬来陪他爸。” “没事,彬彬喜欢枪,让他多玩一会儿,还是个孩子呢。” 我挨着她坐下,打趣道:“他伺候他爸应该的,你那么谨小慎微的干什么,我不赶你走。” 刘美丽笑笑:“以前伺候几十个病人忙得喝水的空儿都没有,这会儿能只伺候一个,还那么省心,看看书也挺好的。” 听她这么说,我忽然想起件事,问道:“对了,你知不知道余瑜他有几个副人格啊?” 刘美丽看我一眼:“我就知道你要问,余瑜又犯病了吧?” “你看出来了?” “他打一入院就是我跟护士长看护的,转人格了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今天吃饭的时候一句话不说,余丹丹才不是这个性子。” 我赞同地点点头:“换了,换了个叫余中简的,看来老长时间没被余瑜放出来望风了,世界末日什么的完全不知道。” 刘美丽一愣:“余中简?我没听说过呀,按说现在的余瑜只有两个副人格了,一个余丹丹,一个余晓春。” 我奇怪:“难道他之前还有其他的?” “是有,刚入院那会儿还有个叫余宝宝的,但是是个儿童型副人格,没什么危害性,后来被卢教授治疗了一段时间,这个副人格就消失了,一年多没再出现过。常见的也就余丹丹和余晓春,余晓春都很少出现,你应该见过,说自己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妈,神神叨叨的,见谁跟谁唠家常,烦死我了都。” “嗯,估计余瑜觉得她没用,自动封印了。”我呵呵一笑,“搞不清这个余中简是怎么冒出来的,难道副人格也分显性和隐性的?” 刘美丽沉吟:“或者是新衍生出来的?” “不可能,他知道自己曾在医院,还认识卢副院。说明之前他就是存在的,而且出现过。” “我没有印象。”刘美丽摇摇头,顿了顿又道:“小齐,我知道现在需要多些人手来保证安全,你别怪我多事,余瑜这个人真的是非常可怕的。他的多重人格障碍伴生了好几种精神分裂,偏执、狂躁和强迫症的症状都有,这种病人非常少见,我们科室常年对他都是一级戒护。而且你千万别被他现在的正常状态迷惑,不要忘记他是连环杀手,杀了至少五个人才被抓到,那些受害者都没招他没惹他,他犯病了就去滥杀无辜,这样的人留在身边很危险。” “嗯,我知道。”刘美丽的担心和我一样,留下余瑜绝对不是明智的选择,可是,有一种念头自从被余丹丹勾起后,就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美丽,从你专业的角度来看,会不会有一种可能……副人格能取代主人格?” 刘美丽眨眨眼:“什么意思?” 我斟酌着词句,来解释我的期望:“就是说,当副人格发展的比较成熟时,每次出现在病人身上都会保持一个相当长久的时间,这样就与现实有了更多羁绊,就有助于副人格的完善和强大。强大到一定程度,好比穿越或重生那样,这个人格与肉身完美契合,彻底杀掉其他的人格,包括主人格。” 刘美丽听懂了,然后像看傻子一样地看我:“不可能的小齐,人是具有多面性的,患有多重人格障碍的患者就是把多面性给放大了而已。副人格是主人格幻想出来的,他所谓的思想和个性其实都是主人格多面性其中一些的体现。也就是说,不管他叫余丹丹还是余宝宝,不管他自以为是男的还是女的,温柔的还是暴力的,本质上都是余瑜本人一部分性格或经历的折射,他们就是余瑜在患了病的情况下臆想出的拟人化产物,如果主人格消失,副人格也会消失,他们可不是独立的灵魂。” 我也听懂了,可我仍不死心:“他们不消失,是余瑜不想让他们消失。我记得高教授给我们上课时说过,多重人格障碍的患者是不知道也不承认自己有多重人格的。可是你别忘了,卢小豆给余瑜治疗颇有成效,至少让他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存在副人格,而副人格也完全明白自己的处境,余丹丹甚至还知道余晓春的存在,这难道不是形成独立灵魂的节奏吗?” 刘美丽被我说糊涂了:“我不明白,搞不懂你想表达什么?” “我想说的就是,我们都不喜欢余瑜这个大魔王,他性格阴沉古怪,杀过那么多人,还跟我有仇,出来了就是个祸害!那么我们就要想办法留住比较好的副人格,全力配合他们消灭主人格。” “我跟你说了消灭不了,消灭了主人格就是全死了。” “未必!”事情难度比我想的要大,这更激得我铁了心,“不能消灭就压制,让他睡死过去,永远不要出来!” “这……这怎么可能,卢教授一直致力消灭他的副人格,你却要反其道……” “傻!”我笑嘻嘻地弹了刘美丽一个脑绷儿,“一个杀人狂有什么好拯救的,治好了他也不会对卢小豆感恩戴德。再说了,我又不是杀了他,你不是说副人格也是他吗?那我们帮助副人格上位,把余瑜改造成一个高尚的人,一个脱离低级趣味的人,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才是正道!” 刘美丽听呆了:“怎么帮助?” “我不是来请教你了吗,你是专业的。” “我专业什么啊我只是个护士。” “那……再从长计议吧。” 第16章 槐城地邪 第16章 槐城地邪 当晚我跟刘美丽从长计议了很久,出来的时候周易已经在沙发上呼呼大睡了。我听见韩波在楼顶跟人小声说话,知道他拉人值夜去了。省了我费心我很满意,于是上楼洗澡睡觉,梦都没做,一觉睡到大天光。 迷迷糊糊地没睁开眼,就听见我妈的声音在耳边叨叨:“睡觉没个样儿,把人美丽都给挤床下头去了,我看你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我烦得不行,翻个身拉被子:“一大早的干啥呀,能不能让我好好睡个觉。” 我妈一把掀掉我的被子:“睡睡睡,都停电了你还睡!” 虽然我不知道停电了跟不能睡觉有什么因果关系,但听到这个消息还是惆怅了一会儿。丧尸爆发第十二天,电力停供,离退化到原始社会又近了一步。 下楼看见韩波坐在沙发上摆弄他的枪,卸了子弹拆了部件,拿块软布慢悠悠地擦拭,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心情很好的样子。 我牙不刷脸不洗,挠着鸡窝头在他身边坐下,脑袋空空地发了一会儿呆。 韩波贼笑:“你妈还记得你前男友的事儿呢,瞧昨天把她吓的,连神经病都防上了。” 我没好气地送个白眼,不想接这茬,只道:“怎么停电了你一点不着急啊?今天的行程要改一改,不去粮库了,先去扫荡超市商场,多弄点蜡烛电池照明设备,我想那些大商场里应该会有发电机,咱们搞辆大点的车,能拉的都给拉回来。” 韩波贼笑不减:“我打你们一开始就没想通过,那小子哪儿好啊,怎么就让你这么豪放的一个人为情所困痛不欲生了呢?分手那阵,你喝的酒瓶子都能绕地球一圈了吧。” 我垂下眼睛,装没听到:“太阳能的估计不好搞,柴油的也凑合了,别忘了还得去弄油,找几个大油桶子装,以后用油的地方多着呢。得早点打算,免得又像昨天一样被人给抢了先。” 韩波的贼笑声特别刺耳:“你当初那衰样儿,我想起来都能笑一年,你知道强子怎么说吗?他说早知道吴百年那种弱鸡都能把你拿下,他就不该等几年都不敢表白,这小子被你粗犷的作风给坑坏了,老是怕你揍他,哈哈哈!” 我站起来做了两个扩胸,神情自若左顾右盼:“早点吃饭早点出发,今儿把枪都带上,出去拿丧尸练练枪法,哎,周易跟姓余的呢?” 韩波终于败给了我的无动于衷,嘿嘿干笑两声:“楼上站岗呢。” “昨晚上你放哨?怎么不补个觉?” 韩波放下枪,朝楼顶指指:“昨晚上是余中简放的哨,我跟你说这小子比那余丹丹有劲多了,一站就是一夜,眼皮都没磕一下。你瞧见没,这拆枪装枪,就是他教我的,那手法快得呀,特神,这会儿正教周易狙击呢,跟退役大兵似的,不知道是什么来头。” 我皱眉:“什么来头也都是虚的,你们不要跟他太过亲近,他毕竟是精神病患者,这个副人格的人品怎么样我还要观察观察的。” 韩波朝我身后努努嘴,我回过头,没来及尴尬背后说人被逮个正着,眼睛就不自觉地睁大了,那个正在下楼梯的男人是…… 余中简长及耳垂覆及眼皮的头发已经推成了板寸,整个人就像瞬间从阴霾走进了阳光里,五官一下子明朗起来。鼻挺唇薄,额头光洁,他的眼睛里少了之前余瑜的阴鸷森然和余丹丹的精明狡黠,有的只是无波的平静;皮肤依旧苍白,可是随着发型的改变,气质已与从前判若两人,没有多么俊美不凡,却也算得上是相貌好看。最主要的是他浓黑的眉毛露了出来,平添几分男子气概。 他不知几时换了一身旧作训服,敞着领口,卷了袖子,双手插着裤兜,不紧不慢地下楼,脚尖一点一落,莫名的潇洒劲儿就透了出来。绝不像余瑜,更不像余丹丹,简直就是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我有些呆怔,听见韩波得意地道:“十几岁打工学下的手艺一辈子受用啊,怎么样,这寸头理得不错吧?看小余多精神。” 余中简冲他点点头:“多谢。” “客气啥,我还要靠你多教教我怎么用枪呢。” 想不到发型对一个人的影响这么大,余中简这一走出去,哪里还有半分精神病患的影子?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发现以前我好像从来没看清过余瑜的长相,留在记忆里的大多是他的狰狞,算计,和狂妄自大的神情,当他褪去了这些神情的掩盖,露出波澜不兴的一张脸时,陌生五官带来的冲击不可谓不大。 余中简没有丝毫局促,大大方方接受我肆无忌惮地打量。这份大方一直延续到吃完早饭——他的新形象也引发了我爸妈和刘美丽的震惊,以及肆无忌惮地打量。 以至于在我们出门前,我妈一直拉着余中简的手满口夸赞:“哎哟原来丹丹这么帅呢,我就说你那长头发捂着脑门也不怕生痘,早该剪头了,现在多利索一小伙儿啊,就这形象比你叔当年也差不多少。” 我爸和我同时不屑地撇撇嘴,我爸大概是觉得余中简不如他年轻时候;我则是暗戳戳地觉得好像窥探到了余瑜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大妈,小孩,女人,也许都是余瑜内心深处某种可望而不可求的情感体现,只是这个冷面帅哥,又是余瑜哪方面的需求呢? 把捡砖头备用这件大事交代给我爸之后,我们五人小队开始了第二次任务。 坐在车上,我的眼珠子还像长在了余中简身上,片刻不离。韩波几次回头看我,终于忍不住说道:“大风,你好歹是个女孩子,收敛一点。” “什么啊?”我莫名其妙。 “你被小余美色所迷,看就看了,能不能不要发出那么邪恶的笑声?” “放屁!”我恼羞成怒捶他一拳,“我什么时候笑了。” “我作证!”周易也来凑热闹,奸笑着道:“笑得嘎嘎的,可邪恶可色迷迷了。” 韩波又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吴百年,看见你走出情伤,移情别恋,哥哥我也替你高兴啊。” 周易立刻八卦:“吴百年是谁?” “啊!我跟你拼了!” 我窜起来勒住韩波的脖子,把他勒得直翻白眼,舌头都大了还在坚持回答周易:“是……大风……前男友……小白脸……呃,勒死我了。” 连打带闹连叫带笑,车子左右晃动起来,余中简突然拍了拍我的胳膊:“注意安全。” 我气急败坏地松了手,推了韩波脑袋:“不跟你玩了,大嘴巴。” 韩波回头将我一军,“啥时候你能开得起玩笑,啥时候你就放下那小子了。” “谁特么没放下,韩波你别逼我翻脸啊。”我真是百口莫辩,八百年前的事儿了,一个早都不相干,现在都不知道骨头渣子散哪儿去了的人,今天被韩波一提再提弄得堵心得很,他明知道我的脾气,还跟中邪了一样总说个不停。 韩波和周易还在嘻嘻哈哈说笑话,不过没再提我,我为了显示我的肚量,也只能怄着眼瞪他俩的后脑勺。 余中简安静地看着窗外,嘴角又有一丝淡到无纹的笑意,我又觉得那是在嘲笑我,在外人面前被扯到前男友什么的真的很丢脸好吗? 我妈常讲一句话,少说嘴,槐城地邪。 当我被一个男子热泪盈眶地死死抱住,趴在我肩头哭得像被挖了祖坟一样的时候,我心中涌起的除了对我妈人生阅历的景仰之情,就是被雷劈了几百道还渡劫失败的感觉。 “吴……吴百年?”韩波惊得都口吃了。 看着他一副玷污了狗的表情,我多少解了点气,叫你丫的嘴贱。 从昨天就感觉不对劲,我妈提,韩波提,没想到这会儿竟然真的遇见了一个在我心中早已死去的人,槐城地邪,我都有点毛骨悚然了。 半个小时之前,我们在路边看见一辆黑色的公羊皮卡,敞阔霸气有货厢,周易看进眼里就拔不出来了,从前夸得跟朵花儿似的面包车在他嘴里瞬间成了一坨屎。而当我们看着沾满丧尸血肉污迹斑斑保险杠叶子板都撞变形了的面包停在灰尘也掩盖不了它高大威猛气质的公羊跟前的样子也的确像一坨屎,于是大家一致同意捡了。 车主以风干腊肉的形态倒在驾驶座上,为此还耽误了不短的功夫把他和真皮座椅黏连的部分分割开来。 后来我想,如果我们不捡车不耽误时间,我也许不会碰到吴百年,碰不到吴百年,我就不会把自己陷进一个难堪至极的境地里去。 这难道就是命? 开着霸气新车的我们到达了槐城最大的商业广场宝龙艾斯,这一块除了影院饭店各式店铺之外,还有两个大型百货公司和一个仓储型超市。我们的目标很明确,寻找供电设备和扫荡一切能扫荡的物资。 为防止意外,我们把车停在广场外围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处,望着广场内干涸的喷泉,商量了一下行进的路线。几个人下车扛着枪,刚欲溜边进入广场,就听见马路对面传来一声惊喜的呼唤:“韩波,爱风!” 看着吴百年的身影出现在眼前的时候,我整个人是处于懵圈的状态,老眼一阵昏花,连他恬不知耻地扑上来抱住我都忘了推开。 “爱风,真的是你,爱风,我以为我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还活着,真的太好了。” 我脑子轰轰直响,这个人竟然没死?怎么可能?满城多少豪杰都难逃丧尸魔爪,这个胆小如鼠的男人竟然没死?他是傍上了哪尊大神? 没错,此人能够在死城尸口里存活,定然是抱了大腿,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德行。 吴百年俯在我肩上涕泪横流,充满感情地叫了我一声又一声。我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麻酥酥地起了一胳膊,用劲掰开吴百年的爪子,冲着他胸口猛推了一把,扬起下巴皱起眉:“干什么你,耍流氓啊?” 他的身后站了三个人,两男一女,陌生面孔。俩男二三十岁模样,都提着尖头铁棍,一个高瘦一个矮胖,急躁地左右观望,看向吴百年的眼光满是不耐。女的年轻些,穿着蓝色羽绒服,长发编了个麻花辫甩在肩上,个头娇小,肤白貌美,只是羽绒服有些脏,脸上也蹭了几块灰印子,正在小心翼翼地打量我们,杏眼忽闪忽闪的,很单纯的样子。 吴百年被我推开,有些尴尬地抹抹眼泪,“爱风你别生气,我只是突然看见你太意外太惊喜了,我还以为我看错了。”说着又转向韩波:“小波,好久不见,能再见到你们我实在是太高兴了,你们都还好吧?” 他高高瘦瘦的还是那副模样,一时失态过后很快就恢复了斯文状,虽然憔悴了些,狼狈了些,可皮肤还是那么让我嫉妒的白皙,眼神还是那么让我恶心的温柔。 韩波瞄我一眼,虚伪地客气了一句:“嗯,你也挺好的?” 吴百年状似痛苦地低下头:“不,我不好,我父母弟弟都死了,我好不容易才逃出小区,好几次差点被丧尸抓到,幸亏黑哥他们救了我……对了,我给你们介绍,”他指了指那三个人,“这是黑哥和小罗,那是陈若楠,我们还有一个成员秦云,留在住处了。” 说罢他眼巴巴的看着我,我翻着白眼看天。他叹了口气又看韩波,韩波憋不住噗嗤笑了一声,道:“哦,我们……就我们几个。” 摆明敷衍的态度让两个男人面露不快,吴百年眼神黯淡了些,他苦笑道:“总算是在一起了,以后有的是机会认识。我们前天才转移到对面那个小区,没有交过房的,丧尸很少,这里又靠着宝龙艾斯,撑一段时间应该不成问题。你们也是去超市么?我们昨天来过一次,去了天宏商城,里面还是有不少丧尸的,超市就在负一层,不过下去很难,丧尸就在电梯下头……” “可以走了么?” 一直离了我们这一堆人几步距离的余中简突然开口打断了吴百年的话。我原以为这个重任会由周易来完成,可是这小子愣是一言不发,满眼八卦之色藏都藏不住地竖着耳朵听。 吴百年一愣,我歪歪头:“走。” 李铜鼓早就不耐烦了,一听我开口掉脸就走,余中简随后跟上。韩波对着吴百年假笑点点头,拉着周易也走了。 我走在最后,是因为我知道吴百年一定会出声叫我。 “爱风,你们不跟我们一起吗,这样太危险……” 我回头“唰”地举起了枪,枪口正对着他那张英俊的脸。吴百年噔噔倒退两步,满眼不可置信。那个叫陈若楠的小姑娘惊呼一声捂住嘴,另俩男迅速举起了手里的棍子,恶狠狠地瞪着我。 “你把我衣服哭脏了我不跟你计较,吴百年,”我面无表情地说,“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 他站在原地抿住嘴,慢慢涨红了脸。 “不要再让我见到你,否则见一次打一次。今天我有事,放过你,下次你再往我跟前凑试试。” 高个男一脸无畏,冷笑道:“见一次打一次,小姑娘口气好大。宝龙艾斯是我们先来的,轮不到你划地盘。” 韩波停下脚步等着我,但并没有过来,只是挤眉弄眼地跟周易正说着什么。 我的食指向下一拨,“咔”地开了保险。男子显然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乍手将那姑娘拦在身后,怒气冲冲道:“我不信你还敢杀人!” 我皮笑肉不笑地道:“宝龙艾斯不是我的地盘,也不是你的,由于我不想见到这个人,你们可以明天再来。” “凭什么?” “凭我有枪,你只有棍,凭我有五个人,你们只有四个,你是不是傻?”我明目张胆地炫耀武力,直白嘲讽。 高个男不说话了,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吴百年真像傻了一样一动不动。我不认为他是被我的言行震惊到了,因为他也很了解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垂下枪口,鄙夷地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果然吴百年的声音幽幽地在身后响起:“我看见你是真的高兴,没想到你还在恨我。我也是够天真的,以为乱世当前儿女情长不过浮云,你那么爽利的性子一定会放下芥蒂跟我继续做朋友,互相扶助,共度难关,呵呵,爱风你好绝情。” 我脚步顿了一顿,回望过去,貌似伤心欲绝的吴百年眼睛里腾起晶亮的光,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傻逼。”我说。 看那晶亮瞬间灭成一团灰,我甩头迈腿,大步走开。 第17章 总有神经病想害朕 第17章 总有神经病想害朕 越过嘻嘻哈哈的韩波周易身边,听见韩波感叹:“吴百年这傻鸟几年了一点长进都没有,活在穷摇剧里出不来了,想玩欲擒故纵呢,也不看看他大风姐是啥人。” 韩波总是跟我心灵相通,他说的正是我心中所想。提到吴百年我会恼羞成怒不是因为放不下他,而且感到无比的羞耻。有什么比一个姑娘在她最青春最纯情最多憧憬的年纪里遇到渣男,然后智商被拉低了不止一个层次更羞耻的事情呢? 我跟吴百年的故事其实很俗套很简单,他是我的初恋,长得帅气又能说会道,天性会哄女人,于是我被美色所迷为他放下屠刀当了一段时间淑女,天天沉浸在他说的那些现在想起来会吐出隔夜饭的甜言蜜语中不能自拔。后来他劈腿了,但是故事却并没有如我脾气般爽快地结束。 所有斗渣男打小三,借酒浇愁,对月凝噎,魂不守舍的狗血戏码我都演了一遍,把我妈吓够呛,也拖累了不少朋友掺合进这破事里。这本不是我的风格,我活了二十多年叱咤江湖,光明磊落,跟谁单挑群殴都没惧过,唯独栽在吴百年这个人渣手上,留下一个笑柄和污点和后遗症,两三年间揍了好几个对我示爱的无辜异性,导致现在我无人问津,你说我怎能不看见他就来气? 如果不是怕动静太大,我今天怎么得也要暴摧吴百年一顿——当年他只挨了一次打就躲起来了。最后事件竟然演变成我和小三两个女人轮番摇人打群架,打得热火朝天,打到好几拨不相干的人莫名其妙结了死仇,却都忘了有渣男的存在,实在太便宜他了。 这种不爽一直持续到进入幽暗的岁安百货,看见东一坨西一堆的丧尸尸体,看见化妆品柜台被砸个稀巴烂,看见名牌鞋架空空如也,看见二楼到四楼的服饰专柜被洗劫了大半,我的鼻子耳朵都快气冒烟了。 站在五楼家电区,我和韩波周易异口同声地骂了一句:“卧槽!” 想要的电筒,电池,应急灯,方便携带的照明设备全都不见,留下的只是电视空调洗衣机这些又大又重又没用的东西。 “又被人抢先了。”韩波把枪口杵着地,无奈地道。 “过来看。”余中简翻过手机柜台上的一具尸体,指着脑门道:“这不是丧尸,是被枪杀的人。” 我和韩波走过去,看看那尸体额头上的小眼,又是正中眉心,又是死不瞑目,血已经干在了鼻梁上。我俩沉重地互看一眼,霎时都想到了军械库里那个被一枪爆头的男人。 余中简又在附近区域摸探了一遍,回来道:“有三四个人,都是被枪击而死。” 韩波笃定:“是同一伙干的,和抢了军械库的是同一伙人。” 周易非常失望:“那另一个商场和超市我们还有必要去吗?不会也被这帮孙子拿光了吧。” 我心情愈发不爽:“我担心的不是这个,是粮库。被枪杀的这些人有可能原本躲在商场里,碰到那帮到处洗劫的,两下起了冲突就被干掉了。有枪的那伙人一副挡者即死的作风,显然是在拼命囤积物资,粮库恐怕也在他们的计划之内。” 周易怒道:“妈的这样的人真该死,不给人留活路!咱们不去粮库了,直接去找他们,把他们干了我们什么都有了!” “不行,第一你不知道他们有多少人,第二你不知道他们躲在哪里,第三……”我摇摇头不赞同,“你不知道他们从军械库里都搬了些什么走,绝不仅仅是枪。我们这边看起来有十一个人挺多的,可是瘫的瘫弱的弱。就算把我爸和彬彬都算上,人家一个雷扔过来我们就傻了,我是不会让你们去冒险的。” 余中简安静地听我们说话,看着周易气呼呼沉默了,才开口道:“去超市看看吧,想把超市搬空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韩波道:“如果人家开了大货柜来呢?” 余中简微笑:“多少货柜才能装下两个商场和一个超市的货物?而且,你有没有想过,超市里有食物和水,这几个被杀的人为什么会躲在这边这个没吃没喝的商场里?” 这是自打余中简出现以来说得最长的一段话,说得我们是心惊肉跳喜忧参半。吴百年刚才说他们去了天宏,并发现很多丧尸,也许那帮人并没过去? “你是说,超市有堵门的?” “恐怕还不少。” “如果那帮杀人的都下不去,我们去不是找死?” 菜刀在余中简手里漂亮地转了个旋儿,被他别在后腰上,气定神闲地道:“昨天你们四个人杀掉近五十只丧尸,今天手里有枪,反而怕了?” “怕个屁!初级丧尸而已,五十只扎堆上老子也不怕,干它!”周易牛哄哄地第一个响应。 韩波也扛起枪来:“现在打道回府我能憋吐血,去蹚一蹚吧。” 余中简赞赏地轻点下颔:“有胆识。我们不蛮干,只要计划得当,五个人干掉十倍甚至更多丧尸也不是不可能的。” 韩波问:“你有什么计划?我们带的子弹不多,要省着点用。” 余中简干脆道:“先摸清地形,一人作饵,两人冲锋两人断后。” “具体怎么实施?” “这样……” 三个人非常认真地讨论起行动的具体规划,余中简大概也担心会有死伤,一改冷淡作风说得极尽详实。韩波周易频频点头,时不时加两句自己的想法。 我在一旁听了一会儿,发现以我的智商还真找不出什么漏洞。只是余中简口中偶尔蹦出“地图”“扇区”“回撤支援”等奇怪的词,让我不禁又起怀疑,余瑜到底经历了些什么?一个孤儿,社会无业青年,据说早年辍学,就算他智商高于常人,但仅凭脑子那么天马行空的乱想,就能想出这么些冷门又专业的东西来?我不信。 我捣捣傻站在一边玩手机的李铜鼓,小声问:“哎,小李子,余总是啥时候把你吸收到他的组织里的?” 李铜鼓翻眼想想:“不记得了。” “那你怎么那么听余总的话?” “他救过我。” “嘁,就你这体格还要人救,啥时候的事?” 李铜鼓又翻眼想想:“不记得了。” 我不怀好意地拍拍他:“你被洗脑了,余瑜根本没救过你,他骗你来着,就是想收你当小弟。” “救过,有人绑我要活埋我,他救我的。”李铜鼓言之凿凿,说得跟真的似的。 “那是他往你脑子里灌输的虚假信息,你啥时候入院的,他又是啥时候入院的,你俩差一年多呢,再说了,荣军谁敢活埋你呀,这不扯淡么!” “不是。”李铜鼓看都不看我,只顾摆弄手机里的小游戏,“进医院以前救的。” 那边几人商量完了,招呼着出门勘查地形规划线路,我跟在后头神不守舍地绕了宝龙艾斯一大圈。回到岁安商场一楼时还没消化掉李铜鼓那个令人迷惑的答案,就为想策反他的事付出了代价——被余中简派去当饵,而且,他还要拿走我的枪。 “不行!”我气愤地瞪住韩波,说我跑得快就是他的主意,“我去当饵可以,枪不给,万一要被丧尸追上了我怎么办?” 韩波一点也没有出卖我的内疚感,乐呵着道:“你跑啊,以前上学你八百一千五次次拿第一,丧尸那些小短腿哪能跑过你啊!” 余中简嘴角轻扬:“带枪对你来说是个累赘。你先把超市入口的丧尸往广场引,引到岁安百货,然后从一层的员工通道里直接进入天宏。岁安这边没有丧尸,连接通道中间有三道门,我们会负责帮你把天宏的员工通道打开。等你完成任务,如果丧尸还有很多,那么视情况返回再引一轮,把剩余丧尸往地库引,你再从a2出口的消防楼梯上一层,我会让韩波接应你。” 我了个去!听起来都计划好了,就等我了。我紧紧抱着枪气道:“一轮还不够,再一轮我不如直接跳进丧尸嘴里。” “未必用得着再引一轮,而且只要你跑得快,没有问题。”余中简不为所动,“丧尸的中枢神经和视神经均有损坏,多凭嗅觉和听觉寻找活体,行动迟缓且没有方向感,大批量包围人时伤害力也最大,只要不反方向跑进尸群,它们又怎么抓得到你呢?” 我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这些?你……不是昨天刚睡醒吗?” 余中简淡然道:“观察,一晚就够了。” 我哪儿知道他昨晚观察什么去了,难道不是在楼顶站岗吗? 我皱起眉头,余中简这小子以为自己变帅了就可以在我面前发号施令了?他也不看看是在谁屋檐下讨生活,计划的一套一套的,管不管用还两说呢! “没枪没安全感,你为什么不当饵?你们为什么不当饵?”我不想缴枪,于是无赖质问。 周易嘿嘿:“我倒想当呢,跑两圈完事,可惜咱们大男人只配干些脏活累活。” 韩波也极力说服我:“你知道我们要干多少事吗?要杀丧尸,要找车,要搬货,还要防着漏下的。我们子弹有限,到时还得拼刀子,超市里头啥情况还不清楚呢,让你当饵就是保护你。” 余中简朝我伸出手,摆出不给枪不罢休的嘴脸:“枪在我手里比在你手里有用,你信不信我?” “不信。”我有种胳膊扭不过大腿的感觉。今天也不知是怎么了,莫名一个个都在遵照余中简的指令办事。那哥俩已转投姓余的麾下,我只有垂死挣扎,“丧尸出来也有先有后,如果前头一拨都到我跟前了,后头一拨还没出来,我怎么应付?如果引走的不多,你们又怎么应付?” “你身手应该还可以吧?”余中简忽然笑开了些,眼睛一弯,轮廓温柔了许多:“近前的就杀了,总之想办法多引些再跑。” “总之想办法”是什么意思?敢不敢再笼统一点? 总有神经病想害朕。当我眼睁睁看着我那还没捂热的,一次没开过的枪落在余中简手中时,心头顿时涌起上了鬼子当的感觉。 这种感觉在我进入到天宏商场一层的时候,就更明显了。 本就没有电,商场两个入口处感应门是打开的,但大皮帘子不知被谁放了下来,门外阳光普照,商场内却光线昏暗。在各个专柜的挡架间隙,可以感觉到丧尸摇晃的影子和它们拖着脚步走动的声音。 按照余中简的指示,进了门就尽量不要出声,除了我之外的四个人各自找了地方隐蔽身形,把我孤零零一个人丢在了通往负一层的手扶梯前。我蹲在电梯侧面,屏住呼吸往下看去。底下有摩擦的动静,黑乎乎的似乎什么也看不清,又似乎有无数的脑袋在攒动。 对我来说,遇上这种坡道扶梯既幸运又不幸,幸运的是方便丧尸爬上来,极有可能引走大多数,为下超市清开道路;不幸的也是方便丧尸爬上来,不知到时会有多少丧尸追在我屁股后头。 我是有点紧张的,从来打架我都是冲锋,干这种调虎离山的活儿还是第一次。那四个人藏得真叫一结实,回头再看就没了人影,我知道他们不出声不代表不着急,战斗还没打响,再等下去中午饭就赶不及吃了。 左手握紧斧头,右手握紧菜刀,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站起来对着黑暗的扶梯用力“吼!”了一声。 底下霎时闻音骚动,窸窸窣窣的动静大了起来,喊饿声渐渐清晰,野兽般的嘶叫带着回音一波一波窜上扶梯。 “嘭!”一声枪响在我身后炸开,身体倒地的声音随后响起。我回头去瞅,只见专柜间的那些丧尸们也听到了我的声音,纷纷晃动着朝这头聚集。那一枪,干掉了离我最近的一个。 我侧着身子,做好往外退的姿势,又大叫一声:“哈!” 扶梯上已经可以看到一些丧尸头颅的形状,它们被这些声音惊动,闻声向上爬了。 枪声接二连三地响起,凡是想要靠近我的丧尸,都被一枪毙命,哪怕它们还离得很远。我隐隐看出,那些子弹,都是从东南角射出来的,因为丧尸倒下的方向很一致。 超市没人进过这一点可以确定,如果事成,相信我们即便不去粮库,也暂时不用为物资担心了。兄弟们已经开始打配合掩护我,为了爹妈为了生活,怕死的不是江湖儿女! 于是我慢慢地后退,放开喉咙大声唱起来:“是谁,送你来到我身边?吼!哈!是那,天边的明月明月!吼!哈!” “嘭!”枪声又响。 “饿~”丧尸爬上来了。 “噗!”有人喷了。 “是那潺潺的山泉,是那潺潺的山泉,是那潺潺的山泉,山泉,吼!哈!” 伴随着枪声鬼叫,我以虐待声带的方式放声歌唱,看着一具具腐烂的不成人样的丧尸在黑暗中现形,张着爪子咧着牙龈,一步步朝我逼近。 一层原有的丧尸在几个人的狙击下渐减,扶梯口爬上来的越来越多,我始终与前排十几只丧尸保持十步左右的距离,踩着它们的节奏,缓慢地向门口挪动。我甚至可以看清它们脱落的眼珠子和烂穿的腮帮子。 还不够多,我不能跑。 “哦,沙哦沙哦沙利瓦沙利瓦,吼!哈!” 我的歌声刺激着丧尸加快移动,从地下后涌上来的撞着先上来的,尸群发生了第一次小波动,往前踉跄了几步,有跌倒的,迅速被后来的踩了过去。 我已经看不见扶梯,也不知眼前密密麻麻的丧尸到底有多少只,它们并非排成一排,有的快有的慢,很快我就不能准确计算十步距离了。枪声还在响,可丧尸们的眼里鼻子里耳朵里只有我一个人,个个全神贯注地往我方抓挠,配合歌声喊着饿,十分专一。 退到了皮帘子跟前,我觉得差不多了,再耽误下去,最近的那只走两三步就能抓到我。我掀起皮帘子,大叫一声:“韩波周易余中简!我去你们大爷的!”然后就跑出去了。 不知道商场里的人如何应付接下来的情况,我只管兢兢业业地完成好我的任务。 丧尸们很轻易地撞开了皮帘子,一只一只暴露在太阳光下。它们一开始似乎有些不适应,站在商场门口躁动着不敢前行,甚至还有的往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在我歌喉引领下,它们抛却了顾忌,亮出了尖牙利爪,义无反顾地又来追寻我了。 在接下来的十分钟,我像个女疯子一样在广场上来回小跑,声嘶力竭,调不成调,连绵不断地胡乱唱:“我像那戴着露珠的花瓣,花瓣!吼!哈!沙利瓦沙利瓦!吼!哈!” 寂静的城市,空阔的广场,丧尸的吼叫不算什么,我撕心裂肺的歌声可以刺破云霄。 一边跑一边观察,皮帘子被不断撞开,许多的丧尸已经出来了,密密麻麻一片。虽然它们目标一致,但没有纪律感,松松散散自走自路,分落得天宏门口小半个广场都是,不利于我之后的行动。于是我只有绕着两个商场中间的喷泉池子边唱边跑了两遭,时不时还要劈死几只跟我套圈相见的。丧尸们渐渐聚拢,我再引着它们向岁安百货而去。 我就像一个吸引靶子,带着一群丧尸浩浩荡荡从天宏迁移到岁安。在岁安一楼,我躲藏在不同的柜架后头继续歌唱,把这帮怪物引进来。进来一拨我就得换一个地方躲,引得它们捉迷藏一样找我,直到填满,整个一层丧尸无处不在。 做饵的劳累与惊险,只有做饵的知道。收声,屏息,逃跑,我在丧尸间神出鬼没地穿梭,几次险险避过尸爪,又至少砍倒了五六只想挡路的,才顺利进入员工通道。插上大门气都喘不匀了。 冲锋型人才怎么可以做迂回工作?余中简真不会用人! 第18章 前男友余情未了 第18章 前男友余情未了 幸好那哥几个战斗力不错,待我累成狗地回到天宏,一层已经几乎没有活尸了。寥寥几只是从二层以上掉下来的,它们不会下阶式电梯,又受不了活人气息引诱,于是有不怕死的就翻栏而下,大多摔了脖子摔了腿,个别还能爬起来,也被我轻易解决。 负一层超市里有短促呼喝和沉闷枪声,他们已经下去了。 我本来是攒一肚子窝囊气想见面多骂几句他大爷的,一听那动静又担心起来,生怕超市里还有很多丧尸他们应付不来,果断冲下黑麻麻的扶梯,自动自觉打算按余中简指示再来一轮。 超市大门正对着的就是地下车库入口,因为太黑,我看不清路,不时能碰到丧尸尸体横在地上险些绊跤,只能小心摸索着往车库处走,边走边耍着菜刀以防漏网之鱼。那曾经站满了丧尸的地面黏糊糊的。 待我扶到入口框,清清有点沙哑的嗓子,准备再次高歌一曲沙利瓦时,车库里忽然有突咔突咔的声音响起。不像丧尸脚步,倒像是车轮碾过减速带的声音。 “谁?”我低喝了一声。 “我,你回来啦?站那别动,我开叉车呢,太黑了看不清。”是韩波的声音。 我忙在上衣口袋里摸索,摸到一个硬硬的东西心里一喜,拿出来嚓地打着了,“黑漆麻乌你也敢往里闯,不要命了!快过来。” 虽然我戒烟了,打火机还没扔。 “我来时也有打火机,刚砍一个丧尸的时候不知摔哪儿了。”韩波驾驶着一辆电动叉车往这边驶来,火机光弱,也能看出他一头一脸都是污渍,头发也乱糟糟的,像是经过一场恶斗。 “枪呢?” “拿着打火机找车不能开枪,没事没几只,被我干掉了,大头都在超市里呢。” 我顿时什么窝囊气都没了,他们也不容易,摸着黑打丧尸,还真是把最轻松的活儿留给了我。 但嘴上还是抱怨着:“余中简不会分工,当然应该先干掉丧尸再想运货的事,就叫你一个人往这黑地库里闯,我看他不安好心。” 叉车一直开进超市里,韩波跳下来,举起枪四下里瞄了瞄,压低声音道:“都是你的功劳,大部分不都让你引走了嘛,地库里没剩几只。小余也没坏心,你知道他打死多少丧尸不?说出来吓死你!现在又摸黑进超市开路很危险的,搬货这种好活给我了我还不好意思呢,不过小余说得对,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运一车是一车,这样节省时间,走,找电筒去!” 嘴仗当然等安全回家再打,听着偌大的超市里隐约传来砍杀丧尸的声音,我纵有一点点小意见,此时也不会再多说一个字,举着烫手的打火机往超市深处摸去。 从抱一怀电池电筒应急灯跑个来回都轻手轻脚,到直接拉了购物车哗啦啦往里狂倾货品,期间最多十几分钟。全因周易不知在哪个角落偶尔会放肆地大骂脏话或者大笑起来,让我们知道他们仨没有受伤,而且丧尸也应该被灭得差不多了。 这真是一个完美的仓储超市,货品一如正常营业时的充足丰富。虽然尸体横七竖八得每个区域都有,但这并不能影响我们的热情和速度。 我咬着手电筒一手一个购物车,满超市飞起跑;韩波戴了个头灯,一车一车把东西从地库运往地面。粮油区几乎被我搬空,罐头干货调料成堆往车里扫,日化用品内衣外裳也没放过,不管能用不能用先装了再说。李铜鼓杀完丧尸开始冲着我嚷:“巧克力巧克力!”于是我把零食区也祸害了一通。 在确定了超市安全之后,他和周易都加入了装货的行列,提着电筒拿出抄家的气势,撬了仓库,砸了烟酒柜,连馊气冲天的果蔬速冻区都没有放过。直到韩波说车子再也装不下了,我们硬是一人抱了一大包床品才撤出超市。 临近中午时分,天空万里无云,太阳烤得空气暖烘烘的。我们站在两辆快塞爆了的车跟前,为自己的战斗力小惊了一下。 面包的后备箱包括后座都已经堆满了看不出品种的物资,满至车顶;公羊的后斗盖被掀开,里面全被各种粮食和色拉油占据了,粮油间隙里塞着百十来瓶洗发水沐浴露,上面堆着衣物和被子,垒得像座小山,而车后座上则全是烟和酒,脚垫都放满了。 地上还扔了一些,韩波嫌弃地说:“臭了的速冻食品也往出拿。” 周易很心痛:“可惜了仓库里那些粮食,这车还是不够装,下回我们得去弄个大货。” 李铜鼓一边吃着巧克力一边望天,满脸幸福。 我非常高兴:“哈哈哈,什么叫扫货,这才叫扫货呀!大家辛苦了,今晚叫我妈给你们加菜!” 余中简什么都没拿,对如此丰富的收获也并没表现出半分欣喜。他只是叼着半截烟,慵懒地斜靠在车门上,慢悠悠地卸了弹匣看看,又慢悠悠地装回去。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头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看向远方,眼神各种深邃,然后垂下眼帘将烟头随意地弹了出去,很不羁的样子。 我本来想上前跟他说句辛苦了,见此模样默默咽下,换成腹诽一句“装逼”。 两辆车五个人只剩四个座儿,我自告奋勇爬上了皮卡车斗。坐在高高的物资堆上,压靠着软和的羊毛被,手脚并用卡住粮食,任凭春风吹乱我的短发,在破碎寥落的城市中飞驰而过。 末世前我没什么出息,末世后也不大有,能消灭丧尸,能拿到物资,想想回家后爸妈的笑脸,这足以让我快乐。至于以后会不会遇到麻烦事儿,以后再说。 只是我没想到,麻烦的事,来得这么快。 一进巷子就发现堆了许多砖头,顺着墙根儿码得整整齐齐,邻居家的残墙之间被半人高的石头碎砖连成一体,巷子就更像个完整的巷子了。 我爸带着赵卓宝彬彬,挥汗如雨辛勤劳作着。一人运砖两人垒墙,虽然没有水泥固定显得凌乱,可暂作围挡之用,也用不着追求齐整,能堆起来就成。 三人见我们满载而归自是又欢天喜地一番,争着上来搬东西。我爸拎着两瓶酒,夹着四条烟听我口沫横飞描述引尸取物的惊险场面,先内敛地表扬了我几句,而后得意地说:“你听你老子的话就没错了,我们干了一上午叮呤当啷的,就没见一个僵尸的影儿。这片安全的很,自己动手丰衣足食,我们哪儿也不用去,踏踏实实等救援。” 我咧咧嘴不置可否,他又道:“你非要心那么大干啥?你看你们出去两趟弄回来多少东西,可见槐城情况没那么糟糕,出了槐城人生地不熟的,外面人心咋样你也不知道,到了人家地头,万一有点什么事再想回来就难了。” 我很奇怪地看着他,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起这个:“我也没说非要出去啊,开会不是说了嘛,看情况,好就一直呆下去呗,如果情况恶化了,不走也不行。” 我爸不满:“没有比咱家这里更好的了,丁点儿人气在这个大空地上一点也不显眼,你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啊,还有人脑袋拱尖了想进咱家进不来呢!” 说着话进了门,我听出不对劲,疑惑道:“您说谁想进咱家?” 我妈站在院中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刘美丽正在一旁劝着什么。看见我进门我妈竟然冲上来狠狠拧了我一把,劈头来了一句:“我问你,你早上干什么好事去了?” 我疼地直抽凉气,捂着胳膊跳开:“怎么了这是,我搬粮食去了,这算不算好事?谁又惹您生气了?” 我妈气得耳朵根都红了:“谁!谁!就是你!还有那个不要脸的吴百年!” 一句话震得我和抱着大包小包刚进院的韩波都愣在了当场,“吴百年?来咱家了?” 我妈指着我的鼻尖怒道:“我告诉你大风,你要再跟那个人搅合在一起弄得不死不活的样儿回来涨你妈我的眼珠子,你就给我滚!我不认你这个闺女了!”说罢她一脚踢翻院子里的小凳,快步走进厨房。 我爸笑眯眯撕开一条烟,扔了两包给韩波,不甚在意:“有什么好气的,人家也是来道歉的嘛,赶走了还不解气,气坏了自己不值当。” 刘美丽拉着傻眼的我到一边说了事情原委。原来就在我们回来半个小时前,吴百年找上门来了。 他一进门见了我妈就掉眼泪,旁的废话也没提,只是连声道歉。他说他知道自己犯了很大的错误,惹着我妈对他有些怨恨,但那都是他咎由自取,不值得同情。本来一直没脸见我和我家人,但今天很巧合很有缘分地在宝龙艾斯遇见了我们。由于他当时沉浸在重逢的喜悦中,在没有及时承认错误求得我原谅的情况下,就放我离开,回去左思右想坐不住了,想想如今他一家死绝,只剩他一人东躲西藏食不裹腹,日子过得苦不堪言,再这样下去估计命不久矣。他这一生没做过什么坏事,唯独当年头脑发热之下对我造成了一些伤害,对我家人也造成了伤害,他日常不安,却没有勇气面对,如今走到末世绝境,愈发觉得这份心结若不能解开,他死也死得不安心,便厚着脸皮找上门来,目的只有一个,打骂也好,做牛做马也好,哪怕要了他的命也行,总之任我家处置,坚定地表示要赎罪,以解他一份愧疚之情。 吃瓜群众刘美丽略表同情:“那位吴先生哭得很伤心,看起来倒是挺有诚意的,不过被阿姨打出去了。” 搬东西的人进进出出,每个人几乎都听了一耳朵。除了赵卓宝一直露出那种欲哭无泪的死样之外,其他人未动声色,该干吗干吗。 我面无表情地站着,心里感受难以形容,如果有个地洞,我想我会立刻钻进去。这样的奇葩男人怎么就是我齐爱风的前男友呢?伤害,赎罪,做牛做马,丢人都特么丢到姥姥家了,他的脑子是怎么长的?是怎么能做到这么low,这么俗,这么糟心的? 可现在就是把他杀了,他也还是我前男友,既定事实,无法改变,并且已为众人所知。我才是欲哭无泪的那个好吗? 更可怕的是,如果有一天我遇到了心仪的男子,被他知道我有这么个前男友,继而鄙视我的品味,怀疑我的眼光,觉得接受了我就拉低了档次,然后就此错过……我该怎么办? 吴百年出现了一下下,我已经惊恐地想到了我的终身幸福被毁这样的大事上头,再一次为曾经的年少眼瞎后悔不已。 “喂。” 余中简出现在我眼前,连打两个响指,我才从呆怔中回过神来,“啊?什么事?” “下午怎么安排?”他说。 我乱糟糟的哪有空去想下午的事,便随口答:“下午休息吧。” 医院里不让病人抽烟,所以我没见过余瑜抽烟。余中简出现后也没主动要过烟抽,可自从有了烟之后,我发现他好像是一个老烟枪。 脚下刚碾灭烟屁股,嘴上又叼了一支,他抽着烟眼睛并不看我:“发电机没找到,两个车的汽油只剩小半箱,外头的围墙不结实,净水也随时可能会停,你下午打算休息?” 口气不善,但出发点是好的,“你比我还能操心,上午你们都累够呛,歇半天不好吗?” 他轻哼了一声,“不具备强大的攻击力,就要具备足够的防御力,否则,只能成为刀板上的肥肉。” “好好,那你们去,”我不太上心,脑子里转着怎么跟我妈解释吴百年的事,“轮班歇半天,我先歇,你们几个出去找东西,行不?” “可以。”他这样答应,却没有离开,而是沉默了一会儿,又道:“你觉得你那位前男友为什么会到这里来?” 听到不想听的话,我脸色变差:“关你屁事!” 他微笑:“你挺聪明,当然不会认为他是余情未了,那就是,真的认错?” 我很诧异从他嘴里听到那几个字,感觉跟他本人冷淡的气质一点也不沾边。跟这人讨论我前男友的奇葩行为让我觉得难堪,可下意识又觉得他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番话,如果我反应过大,倒像真有什么纠结心虚似的。 于是我压住不快,平淡道:“他混不下去了,想让我们收留他,但这是不可能的。” 余中简夹着烟,往太阳穴点了点:“为什么你不认为他是来探路的呢?” 在韩波添油加醋把我怒怼吴百年的场面叙述给我妈听,再三证明我没有和他藕断丝连后,她的气总算消了些。可吃饭时忍不住还要唠叨我几句,不外乎好马不吃回头草,嫁不出去也不能嫁这种人之类的。言语间不自觉带出了许多陈芝麻烂谷子,一边表达她对我的护犊子之情,一边批判当年我为情所困有多吓人多愚蠢。 平时热闹的饭桌一个聊天的都没有,全在端着碗竖着耳朵专心听八卦讲堂。我初始有些坐立不安,几次想制止她这种家丑外扬的行为,但我妈情绪一上来谁也拦不住,不说舒坦了不会住嘴。到后来我就死猪不怕开水烫了,就着自己的八卦,愣是吃下两碗米饭。 饭后我揣了两包烟上楼顶,蹲在太阳能旁边不歇气地抽了三支,慢慢踱到楼边,看着余中简他们背着枪出发,不一会儿市场棚子下头就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我目送他们绕过市场向北开去直至消失,一个人站在楼顶上晒了半小时的太阳。 “小齐。”刘美丽探头探脑地从楼梯上冒个头,“我能上来吗?” “上来啊,”我往后退了退,冲她招手,“不过楼上空气也没多好,尸臭味儿挺浓的。” 她走到我身边,往楼下伸伸头,又朝远处眺望了一会儿,道:“外头怎么样了?丧尸多吗?” “还行吧,反正白天大街上是看不到的,都躲太阳呢。” 刘美丽看见我手指间夹的烟,不赞成道:“你不要抽烟,对肺和血管不好,对皮肤也不好。” 我丢了烟头踩熄,无奈道:“我前天都决定不抽了,今天觉得烦又忍不住,烟难戒啊。” “是为了那个吴先生吗?”刘美丽抿嘴笑了,“我看你吃饭的时候都快要掀桌子了,阿姨也是为你好。” “他算哪根葱!你们别瞎猜了,我就是觉着他没死才烦的,蹬鼻子上脸地还敢上门来了,正琢磨怎么治他呢。” 刘美丽默默陪着我站了好一会儿,很久之后才道:“你当初一定很难过吧?真的想不到你这样大气的性子也会……我理解你,我也遇到过渣男,那真是一段糟糕的回忆,不过总算是过去了,事过境迁再想想,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是的我当初很难过,可是我现在不难过了,也并没有想跟谁掏心剖腹的交换恋爱失败史好吗?我无语地看她一眼,习惯性又抽出一支烟来在虎口上磕着。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仿佛陷入了回忆,久久凝视着远方,不动不语,神情悲喜莫辨。 我不善于应付沉默,面对沉默我总是想要说点什么打破尴尬;更不善于应付别人突如其来的伤感,尤其是在顶着大中午太阳的楼顶上,这是一个适合伤感的场合吗? “咳咳,美丽啊,下去睡一会儿吧,顺便叫赵卓宝和彬彬出来搬砖了。” 刘美丽醒过神,不好意思了,“我这人有点多心,看你一个人在这里怕你……那什么,你别笑话我。” 我干笑着:“不会不会,我不会自杀,呵呵。” 刘美丽被我逗笑了,轻捶了我一下:“瞧你瞎说什么呢,我又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不会说话嘛。好啦知道你心大,我下去了。” 她扭身准备下楼,忽然脚步一顿,反手抓住我的胳膊,惊讶道:“你看那边,有人过来了!” 巷子口闪进几个鬼鬼祟祟的人来,有高有矮有男有女,手里提着武器,前瞻后顾地正往我家摸来。 我一把揪住她蹲低身形,小声道:“把我妈拉屋里去,不叫你们别出来。” “是坏人……”刘美丽紧张了,她愣愣地望着我,没敢再问就下去了。 我重新起身,躲在太阳能桶后头静静等了一阵,听见大门外有人说话:“敲门啊!” 另一人说:“不开怎么办?” “砸!” “那不是要起冲突了?” “你以为我们干吗来了?” 两人居然你来我往对了十几句,我等得头顶都冒烟了也没等出个结果,只好从太阳能后走出来,居高临下地望着门头外若隐若现的几个脑袋,不耐烦道:“商量好了没有,到底敲还是砸?” 第19章 人不要脸就得挨揍 第19章 人不要脸就得挨揍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一天看见两次吴百年,还是让我抑制不住地牙根痒痒。 他退出几步靠住巷墙,看起来比早上更狼狈,头发不知多久没洗了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像被当场逮住的小偷,仰着头面色惊慌地望向我,似乎没想到我也在家。 “爱风,不是,你听我解释,我们没有恶意,先开门好吗?” 我抱起胳膊讥笑:“吴百年啊吴百年,你还真是不知死的鬼,不见棺材不掉泪,不得脑震荡不回头。那你解释吧,带这么多人来我家想干什么?” 吴百年听前半句话还露出颓丧来,听了后半句又似没想到我这暴脾气竟会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立刻调整出诚恳的表情,急迫地道:“是这样的爱风,我们几个也是走投无路没办法啊,换了几个地方都有人抢物资,新城区大大小小的超市商铺几乎不剩什么了。我们人少武器不好抢不过人家,这几天连口粮都快没了,就想着到市中心看一看,刚打算下宝龙艾斯碰碰运气,却遇上了你们……” “哦,所以物资被我们拿走了,你们就想来抢了?” “不不,不是来抢,是想来投奔你,想请你收留我们好不好?你看我们只有六个人,还有两位女生,没有安全的住处,朝不保夕,不知哪天就要丢掉性命。爱风,我知道我有错,不敢提什么过分的要求,就请你看在我们相识一场,帮帮我好不好?” “不好。”比上午多了一男一女,六个人叫我收留这还不过分?我毫不犹豫地拒绝。 又一个脑袋退后了几步,盯着我狞笑:“不开是吧?砸门引来丧尸谁都别想好,宝龙艾斯本来是我们先去的,你们抢先拿了那么多物资,见者有份也是应该的。” 这人正是那个叫黑哥的高瘦男,我听了他的话不禁有些感慨,无论何年何月,理直气壮不要脸的人都不罕见。 “哦,看样子你是一直在跟踪我们喽,”我十分不解道:“那就奇怪了,我们拿走了一部分,但宝龙艾斯里还留了很多粮食,你们为啥不去拿啊?” 没有人答我的话,我嘿嘿笑起来:“是怕黑吗?也是,下头丧尸挺多的。” 吴百年嗫嚅:“你们走后我们也想去来着,可是广场上突然多了很多丧尸……” 我嗤笑:“想去?在我没回来之前你不就来过我家一次了吗?我看你们是压根没想去!从分开之后你们就商量好让我们去冒险,然后坐享其成了吧?” 高瘦男举起铁棍狠狠砸了一下大门,发出“哐”的巨响,指着我道:“废什么话!你特么不是有枪吗?开啊!你家有几个人我们清楚得很,你不怕引来丧尸老子更不怕,大不了同归于尽。” 我啧啧叹道:“有这个视死如归的劲头下超市去,也不至于弄不来口粮,不敢杀丧尸敢抢活人,你们可真是好样的。” 吴百年和其他几人都不吱声,往大门处躲了躲,回避我的视线。 高瘦男不再耽误功夫,直接提棍又砸了两下大门,然后可着门缝撬起来。 我爸揉着眼从屋里走出来:“谁啊这大中午的,大风,是有人敲门不?” “是啊,先别开,我下去。” 我慢悠悠地晃下楼,见彬彬也出来了,和我爸并排站立眼睁睁看着门缝里伸进来的一根细钢筋。 “这干啥的?” 我摆摆手安抚他们,径直走去门边:“别撬了,开了。”说罢拿开抵子,抽掉栓子,爽快地拉开了大铁门。 四男两女逃难一般的造型站在我家门口,一个个神色说不出的难看。那撬门的黑哥显然愣了一下,眼睛往院里一扫,喉咙动了动,把手里的钢筋握得更紧了。 “进来啊,还要给你铺红地毯啊?”我笑眯眯地招呼他们。 黑哥表情难看,却不动脚步:“你想干什么?这片没丧尸,但东边有,还很多,你想耍花样试试。” 我夸张地拍拍胸口:“我就是怕丧尸来啊,这不给你们开门了,有事好商量嘛,动枪动刀的多不好。” 几个人攥着刀棍犹犹疑疑进了我家院子,黑哥挡了一个陌生面孔的年轻男子,不避人地对他道:“你在外头守着,有不对就往东跑,大声叫,把丧尸都引过来。” 我爸目瞪口呆,气愤道:“你是谁家孩子,咋这么万恶呢!” 一楼左边卧室的窗户啪地推开,我妈黑着脸露出半截身子,厌恶地看着那几个人:“大风,你们要干啥我不管,姓吴的不准进我家门。” “阿姨……” “谁是你阿姨,出去!” 我摊摊手表示无奈,对黑哥道:“你看,长辈不喜欢吴百年,他在这里影响我们谈事,让他出去吧。” 吴百年目光里有羞愧又有恐惧,黑哥见我真的摆出一副“谈事”的模样,便冲吴百年甩甩下巴。他哆嗦着嘴唇半晌,最终什么也没说就去把年轻男换了回来。 人一落定我立马关门,黑哥拦我:“你干什么?” 我已经将门推上了,他拦我便松了手,呵呵笑:“习惯,这不防丧尸嘛,你不让关就不关了。”说着冲彬彬使了个眼色。 我爸看了半天看不懂了:“我说你们几个姑娘小子来我家有啥事啊?又带刀又要喊丧尸的,就算你们是大风朋友我也要说两句,大人没教过上门礼啊?进门长辈都不招呼,喳喳啦啦地干什么玩意儿!” 我但笑不语,把接话权交给了黑哥。这里可轮不到我当家。 几个人明显僵了脸,古怪的气氛在蔓延。两个女孩儿一个劲往男人身后躲,虽然手里拿着水果刀什么的,但脸却不敢抬起来直面我爸的威压。 我爸又道:“说啊,干啥来了?” 抢劫弄得这么尴尬也真是太尴尬了。 黑哥气青了脸,手指攥钢筋攥得发白,他不看我爸,面向我道:“不要多,三分之一,给了我们就走。” 我爸:“什么三分之一,要啥呢?” 赵卓宝打着呵欠伸着懒腰从屋里晃了出来,靠在门框上一脸痴呆相。 我还是不说话,黑哥也坚持面向我:“现在你们五个人,我们六个人,打起来会怎样你有数吧?” 我爸被一再无视不高兴了:“大风,这是你朋友吗?” 我摇头:“不是。” “他们干啥来了?” “抢劫。” 我的直白让所有人大吃一惊,包括对方。我爸震怒,顺手抄起一小板凳:“什么?小兔崽子不学好学人抢劫!抢到我老齐家来了,你们敢!” 这厢一骂完,对方的刀棍也举起来了,三个男的倒还沉稳,两个女的均是双手握刀,抖个不停。黑哥面露凶相:“要撕破脸?那几个男的不在,你想清楚了。” 我点点头,状极慎重:“我想清楚了,我们辛辛苦苦弄来的物资舍不得白送,还是干一架吧,你们赢了随你们拿。” 黑哥咬牙切齿,“好,你不仁别怪我不义,粮食我们要拿,这地方你们也甭想待了!一会儿丧尸来了看看是你怂还是我怂!” 他高叫一声:“吴百年!”门外脚步就唰唰地跑走了。 这个败类,我摇头叹息,吴百年真是没救了。 听说要打架,小赵彬彬随手摸起家伙都过来了,对方三人挥动武器嘿哈地要干起来,场面一度混乱。 “先住手,听我说!” 我拖住非要拿凳子砸人的我爸,趁乱跺了年轻男一脚,张开手臂两边拦着,对黑哥道:“别急啊,又没有深仇大恨,说了好好谈嘛,就是打架也可以商量着打。这样吧,为了公平起见,咱们单挑你说怎么样?你赢了,粮食你们只管搬,别说三分之一,全给你都行,输了……输了再说。” 黑哥看着我目光十分复杂,像在拼命解析我的意思,但大脑没太跟上的感觉。但我没给他发表意见的机会。 “我爸看你不顺眼,就让他替你早逝的父母教教你做人吧。” 无视黑哥怒火盈面,我指着年轻男:“彬彬和小赵来,这个人交给你们了。” 赵卓宝和彬彬一个痴呆一个紧张地朝年轻男逼近。 我对矮胖男勾勾手指:“我只有揍你了。”矮胖子不屑地冷哼,显然没把我放在眼里。 还剩俩女的,一个是见过的陈若楠,另一个个头稍高些,留着学生头,穿着紧身毛衣,身材还说得过去,长相就一言难尽了。 “妈,美丽,出来吧。”我冲窗户叫,黑哥一怔,看着我妈气势汹汹拎着棍子,后头还跟了一个人,他的脸色顿时更加难看。 算漏了一个,能不难看吗?他以为壮丁们都出去了,家里只剩老弱妇孺,可是他们完全低估了我父母的战斗力,单我妈撕那俩小姑娘就能跟玩儿似的,刘美丽在一旁只有当拉拉队的份儿。 这大概是史上最莫名其妙的抢劫,当我把矮胖子掀翻在地,膝盖抵住他胸口,对着他那张肥脸猛掏导致鼻血四溅的时候,我就在想这个问题。不够胆拿物资可以,眼红别人也可以,但这样没头没脑的抢上人家家门真的不脑残吗?最可笑的是我说单挑他们竟然没有异议——不是抢劫吗?谁特么跟你单挑啊!真是傻,傻透了。 当然他们也并非完全没用脑子,第一知道趁战力强小队出门后才来,第二知道我们囤的物资越多越怕惊动丧尸从而抛弃据点,所以以丧尸相威胁是很正确的想法。我的确不敢开枪,也不敢不把他们放进家来,可惜,他们算漏了武力值。 俗话说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吴百年应该知道我们一家子都不是泥人,但他好像没有把情况给黑哥介绍明白,以至于几分钟后,这场单挑就以我方团体的大获全胜结束了。 被我妈扇了不知道多少耳光,拽掉不知道多少头发的两个女生哭喊着往大门跑,一拽拽不开顿时傻眼。大门早被懂事的彬彬悄悄销上了。 彬彬和小赵对付年轻男也不吃力,虽然他俩都弱不禁风,可负负得正嘛。小赵怎么着也是“要保护爱的人的家人”的人,信念一起,两人配合,没费啥劲就把那男的给撂倒了。 我爸一般不打架,打起来就下死手。关于他打架我有两次印象深刻,一次是他跟邻居某叔,把人打住院了,还赔了钱;另一次就是我十几岁的时候挨过他一次揍,据我妈说都打昏迷了,但我完全没有昏迷记忆,我妈说那就是打失忆了……总之他是个外表憨厚内里凶残的人,看看趴在地上脑袋汩汩冒血人事不知的黑哥就知道了。 我对上矮胖男都没他轻松。我力气略逊,胜在经验丰富,矮胖男最终也不是我的对手。 有人哐哐敲门,彬彬过去开了,李铜鼓从门边露出一张大饼脸来,看看院子里的情景,说:“叫我揍谁啊?” 我没好气:“黄花菜都凉了你才来,叫你堵人堵到没有?” 吴百年被李铜鼓扔进了院子,他近一米八的个子,被李铜鼓提溜在手里毫不费劲,随手一扔将他垃圾似地扔在我脚下。 “不打我走了,他们等我呢。” “走吧走吧。” 找出绳子一个一个从脖子到脚捆结实了,嘴里塞了抹布,四男两女动弹不能。昏迷的黑哥自然什么都不知道,清醒的矮胖男年轻男和那俩女的却全明白了我们是早有准备,前后夹击单等着他们上门呢。他们一边挣扎一边用怨恨的目光盯着我,好像我关门打狗是多么十恶不赦的事一样。唯独吴百年不声不响不作反抗,埋着脑袋任人宰割。 “怎么处置?”彬彬很兴奋,他收缴了这些人的武器,不时拿一根在手里耍花。 我爸头疼地道:“这会儿也没有派出所了,小流氓该往哪儿送啊。” 赵卓宝蹲在两个女孩身前,一眨不眨地注视着她们,把俩人吓得呜咽连连,泪水不停地淌。赵卓宝怜惜地去替她们擦泪,换来俩人更激烈地挣扎。 我看不下去,一脚踢开赵卓宝,沉脸道:“都杀了。” 所有人又一次大惊失色,俘虏们眼珠子瞪得要飞,频频发出压抑的嘶叫。我妈忙摆手阻止:“不行不行,又没犯死罪,哪能杀人啊!” 我爸也道:“是啊大风,虽然现在世道乱了,但我们没有权力定人生死。这些小流氓是不学好,有错就教育教育,教育不好再打几顿保证老实了,都是小年轻,该给机会还是要给。” “机会?”我冷笑,绕着俘虏走了一圈,眼神极尽恶意,“我现在把他们放了,他们出门就能给我招丧尸来,咱家还要不要了?” 彬彬跳起来:“叫他们写保证书。” 我白他一眼:“你小子是没少写啊,有用吗?” 彬彬撅嘴,我爸拧着眉把我拉到一边,小声道:“你是吓唬人还是来真的?我可告诉你,杀人这种事我绝对不能允许。要不训两句放了算了,还有姑娘家呢,我看也不是什么天生的坏骨子,不就是想要点粮吗?” 我侧目:“您说得可真轻松,不就是要点粮,您知道这点粮我们是费多大劲弄回来的吗?您知道您闺女被小百十只丧尸追得满广场跑吗?您知道家里这哥几个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超市里跟丧尸搏命吗?够吃几天您自己算算,物资全是消耗品,消耗一斤少一斤,吃没了我们不还得拿命拼去?” 我爸肃了脸色,不说话了。我接着道:“搁以前法治社会,打架打狠了得进局子,带着管制刀具被查着也得罚上,现在谁管啊?杀人也没人管!您说这都是小年轻姑娘家,可就是他们,带着刀拎着棍公然上门抢劫来了,不就是想不劳而获吗?不就是觉着剩家里的不是中老年未成年就是女人,容易对付吗?咱们今天走运擒了他们,下回呢?放走了他们引丧尸来,或者带更多的人堵门,你觉着咱一家能落好?” 我没有刻意压低声音,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我的话。家里人听完都面面相觑不发言了,俘虏们却缩成一团,恐惧的眼神代替了怨恨,两个女生哭得眼都肿了。仍然只有吴百年一个人颓废地瘫着,装定了死狗。 我爸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我还是不赞成……” “粮,我是不会给的,人,我也是不会放的。本来可以井水不犯河水,他们非要找死我也不拦着。我这儿有两个办法,爸妈你们同意哪个就实施哪个吧。第一,挖坑活埋了,动刀见血不吉利,活埋方便些,以绝后患。” 女俘虏尖锐地嘶叫起来,拼命摇着头,满面绝望。男俘虏的怨恨再一次替代了恐惧,看向我的目光恨不得淬上毒。 爸妈不约而同道:“不行。” 刘美丽站在彬彬身边,听见“活埋”俩字,骇得一抖,忙往人身后缩了缩。 我板着脸,非常一本正经:“既然你们都这么有爱心,那第二个吧,锁楼上杂物房去,饿死他们。反正一帮怂包出去也不敢找粮食,活着尽给幸存者招麻烦,饿死省事。” 这回是赵卓宝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不要啊爱风,杂物房我跟李铜鼓在睡,你把他们锁进去我们睡哪里嘛!” “跟余总睡一屋啊。” “他不喜欢跟人一屋。” 我嗤之以鼻:“轮不到你们当家。” 赵卓宝哀怨地看看我,又看看俘虏,做了一会儿思想斗争,道:“那把两个女孩子关我们那屋,男的……关在楼上厕所嘛。” “我呸你想得美!”我凶恶地瞪他,“女的关你那屋你给送吃的,男的关厕所有水喝,还饿死个屁啊!” 赵卓宝嘀嘀咕咕:“我会好好看着她们的。”说着情意绵绵的眼光就递到姑娘那边去了,更把俩人吓得瑟瑟发抖。 我爸连声叹气:“你这丫头,尽想着要弄死人呢,就没别的办法了?要不再打一顿吧,打服了打怕了以后就不敢来了。” 我语重心长地道:“隐患不除根,春风吹又生啊爹。” 第20章 或杀或放或留 第20章 或杀或放或留 由于长辈死活不赞成杀人,我也吓唬够了,就顺水推舟把这事儿搁下了。派彬彬严密看守六人,每隔半小时紧绳子一次。赵卓宝跟我爸去搬砖,刘美丽看护二叔,我则在厨房附和着我妈骂渣男骂了一下午。 彬彬非常认真地执行这个任务。他拉了我爸的摇椅在门廊上,身边摆了个方凳,凳子上放满了薯片话梅果冻和可乐,瘫在摇椅上没个正形,一边吃零食一边目光如炬地监视着俘虏,很享受的样子。 虽然我常常觉得天气反常,可猛烈阳光的直射炙烤,对折磨俘虏还是很有效果的——到夕阳渐落时,六个人脸蛋红扑扑的,窝在地上合着眼皮,已经没有一个神智清楚的了。 韩波他们踩着饭点回来,进门没看俘虏一眼,兴奋地招呼着大家:“快快,帮忙搬汽油去,五大桶,哈哈哈,可够造一阵子的了。” 我听了自然高兴,可其他人就淡淡,对汽油没什么反应。彬彬吃撑了,有气无力地说:“波哥,还有别的吗?” 韩波得意:“有啊,人人抢的,咱们最需要的,你猜是什么?” 彬彬举手:“手榴弹!” 韩波笑着拍他脑袋:“手榴弹会有的,不过这次带回来的是发电机,明儿你又能玩电脑了。” 彬彬没什么兴趣:“没有网络,只能玩单机,没意思。” 我简直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我内心的感受,用什么诗句来歌颂这帮能干的哥们儿。为什么我出去两回尽是捡人剩下的,尽给自己招麻烦,他们一下午就弄来了汽油和发电机,看起来也是毫发未损,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搬物资来回的路上韩波对余中简大加赞赏,言语间甚至带上了几分崇拜:“小余说市内加油站就那么几个,丧尸多不说,还特容易入了其他幸存者的眼,与其浪费周旋的时间不如直接上高速,不得不说这个决策非常英明啊。我们去了关塘服务区,丧尸不多,油储充足,光发电机就有三台,我们只弄了一台小的回来。小余说柴油的不好,噪音大,汽油的声音跟汽车发动机差不多,三千瓦带家里的电器绰绰有余了。” 我酸溜溜的:“小余懂得真多。” 韩波深以为然:“那是,反正我不懂。他不但懂得多,枪法还特神,我没跟你说吗,上午在天宏百货,一楼那些丧尸几乎都是他一个人干掉的,一枪一个,准得没谁了。我放了三把空的才打中一个还没打死,这子弹要是搁他手里,又能多撂倒三个,没法儿比啊,他简直就是专业的。” 我翻白眼:“专业啥?专业杀人的?法治社会群众禁枪,他那枪法咋练出来的你想过没有?我们不能对精神病人放松警惕!” 韩波不爱听我酸:“你别瞧不起人精神病人,精神方面有点障碍又不是智障,他说的做的都是对咱有利的事,为啥不听他的?甭管人从前干啥的,现在不没干坏事吗?再说人家图啥呀,就图在你家打地铺一天三顿饭啊?他要是跑了,在外头保准也能混得好。他带着我们干活事半功倍,我们应该鼓励,表扬,时不时也带个笑脸儿说点好听的,给人俩颗糖吃吃,别动不动就歧视人家,注意笼络人才知道不!” 我不悦:“我又没歧视他,只是说时刻保持警惕嘛。” 余中简还是那副有功之臣的死样,抽着烟扛着枪,什么也不拿溜达溜达进了家门。 我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两颗过期咖啡糖朝他一递:“喏。” 余中简平淡的表情露出了一丝裂缝,他略微睁大了眼睛:“什么意思?”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把糖往他手里一塞,龇牙假笑:“吃糖吃糖,你今天辛苦了呀,咱家能用上电都是你带着兄弟们立功啦。晚上想吃什么跟我说,我叫我妈给你加菜啊,楼上那屋住的还行吗?夜里凉要不要给你加床褥子?让你睡行军床委屈你了,要不下回咱们去家具市场再弄张好床回来?” 他盯着我半晌没说话,喉结动了动,似乎不太能消化我的热情,夹烟的手都有点僵硬了。许久才垂下眼帘,轻咳了一声道:“不用了,现在这样挺好。”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舒心地点点头,还算是个识相的,暂时没有自大表现。脸上不免带出几分真心笑容来:“你不用客气,在我家就当是自己家一样,咱们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那么能干,我们自然要尽可能为你提供好一点的条件嘛。” 余中简目光在院子正中六个俘虏身上扫了一圈,眉毛一挑,“那就谢谢了,我还真有一个要求。” 我的笑容倏地没了,这是先抑后扬,要提不合理要求了?“什么?” “我想要一杆枪。” “不是给你了吗?” “这是你的。” “噢。”我呵呵又笑了,这人还挺规矩,比余丹丹强。我上前拍拍他的肩膀,用寄予厚望的口气道:“那就分配给你了,希望你用它杀掉更多的丧尸,保卫我家,也是你家!” 他扔掉手里的烟,摸了摸枪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那唇边一闪即过的是苦笑? “我没有家。”他说。 我心头一窒,这话听着怎么那么悲伤呢? 连头带尾他出现的时间也不过两天,让他把这里当家只是我谨记韩波的叮嘱,拉拢人心的一种客套而已。可是依照我的本心,我仍然会防着他,盯着他,并不是怕他会害我家人,而是怕他发病。仔细一想他的话也没毛病,一旦再受刺激犯了癫痫,这个副人格会消失,换来的不知又是哪个奇怪的人格。一个总是在清醒沉睡中转换个不停的人,一个活在虚构的过往里的人,在认识到自己的病情之后,说自己没有家,也合理。 “嗨……”我试着安慰,尽管这不是我的强项,“也不用这么悲观,你只要坚定信念,不要大喜大悲,没事儿多和家里人说说话,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说着我忽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一拍脑袋道:“对了,我带回来很多药,等会儿让刘美丽去扒拉扒拉,找出你原来服用的那种,你按时按量继续服用,应该可以保证长时间的稳定,你这人还是很不错的,我是真心希望你留下来。” 我说的留下来是指人格,但余中简好像误会了我的意思,他有点无奈地轻摇了摇头:“我暂时没有想去的地方,你不用担心。” 误会就误会吧。余瑜是被我羞辱后犯病消失,余丹丹是被丧尸吓唬后犯病消失,余中简看起来胆子够大,冷静有余,应该不会受到什么太强烈的刺激。我决心以后多和他交流,再号召大家多和他交流,试验看看这一个副人格是不是个能够彻底压制主人格的可造之材。 晚饭并没有加菜,只简单吃了一些,趁着还有些天光,大家都开始忙乎起来。 经过再三研究,发电机最终被安置在一楼卫生间里,外墙就是我家的总开关进线端,放在这里方便接驳。只是卫生间里相对潮湿,发电机运作起来怕有危险,于是我爸下了个命令,一楼卫生间从此停用,有需要上二楼。 三千瓦的发电机不大,但满足照明,电脑,以及使用厨房设备还是足够了。余中简很熟练地检查机油摆弄机器,不一会儿就发动起来。外壳上标明静音,但实际噪音不算小,即便门窗紧闭,站在院子里还是可以听到突突的声音。城市一片寂静,白天晚上几乎没有区别,这声音如果一直持续,怕是会惹来麻烦。 于是又商量了一阵如何把七个平米的卫生间打造得更隔音的办法,粗略算下来,还需要寻找更多材料。 余中简道:“白天不用开,每晚使用一到两个小时,满足一定的生活需求就可以了。” 彬彬很不高兴:“那冰箱也不能用,空调也不能用,只是照个亮而已,点蜡烛也行啊。” 我妈道:“能用电饭锅微波炉,我不知道要省多少事呢,你就知足吧。” 余中简少见的温和:“还可以给手机和笔记本充电,现在的环境不适合长时间使用发电机,除非找到更加安全和封闭的地方。” 周易马上接话:“我说大学城那片不错,不如明天哥几个去探探路,现在人越来越多,住不下了,我们的基地要开始提早规划了啊。” 我横他一眼:“家里这么大地方盛不下你了,不就十一个人,挤一挤怎么住不下?” 周易朝院子里努嘴:“我都从沙发上睡到沙发下了,这不又多了六个,难道你打算放了他们?” 韩波和李铜鼓一直在院子里收拾,蓦然摆上五个大油桶,加上六个俘虏,家里的破铜烂铁都没地儿呆了,本来不小的院子一下子就显得紧迫起来。 我点了一根蜡烛,待众人忙完,把哥几个都叫到客厅,把下午的事儿描述了一遍,这几个烫手山芋的问题就抛给了他们。 “我之前的意见是要么活埋要么饿死,但我爸妈不同意,总之绝对不能放,你们看着办吧!” 周易道:“你要不想留,那杀了就杀了,叔跟姨不同意你可以偷偷杀嘛,要不我把他们带出去找个没人的地方弄死,回来就说放了。” 我叹口气:“其实这几个人挺蠢的,尤其是领头的那个黑子,怂包一个。不过你们也别说我妇人之仁,真叫我下手,我还真下不去,杀蠢货造孽啊。可放了吧,又怕他们存了报复心,我怎么老遇到这种两难的事!” 韩波道:“怂是没逼到份儿上,想捡现成的。给他一把刀,把他扔丧尸堆里,你看他拼不拼?咱们现在需要壮大队伍,挑挑看有没有能用的,吴百年那种就算了。” 周易摩拳擦掌嘿嘿贼笑:“不杀不如交给我,先折磨几天让他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再带出去干活,挑个难啃的地儿,叫他们打前锋,怂的喂丧尸了怪他自己,咱们也不亏心。” 我不高兴地看着他俩:“这么说你们是想留下这些人?六个人!我妈平时做十一个人的饭都得从早忙到晚不歇气,再给她添六个是想累死她?当我们家开食堂呢!” “不是有两个女的吗?”余中简突然开口。 我没反应过来:“是啊,还有两个女的呢,连我妈都打不过,纯属充人数拖后腿的,那几个男的也不咋样,黑子被我爸一板凳就夯晕了,你们说这么些废物留着干啥?” 余中简说的话却出乎我意料:“两个女的可以做家务,由你母亲负责管理。男的带出去历练历练,本事都是学出来的,多教教就会了。” 我愣了:“你也同意留人?” 余中简像是主意已定,淡淡道:“我一向不喜欢被动,水泥厂,粮库,我们得去,与未知实力的那帮人必然有冲突,与其等人家找上门,不如先去会会。既然有送上门来的人手,为什么不用?” 我是不愿意杀人的,放人也怕后患,虽然十分矛盾。但留人,我更不愿意:“这几个人不知根不知底,谁知道心里想什么呢?今天吃了个大亏,他们定然心存怨恨,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蠢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遇上又蠢又坏的。” 余中简道:“坏,也不可怕,我只是要你用人,不是要你嫁人。在利益的控制之下,越坏的人越能成为你手中的尖刀。” 我懂他的意思,就是听着不爽,“你才嫁人!能被利益驱使的人,也会为了更大利益出卖你。” 余中简微笑:“收服人两个手段,利益其一,实力其二。只有你弱,才会给他出卖你的机会,你强,对待不听话的狗,打死就是。”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惹得我不禁多看了他一眼。我之前喊打喊杀,实际让我面对几条鲜活生命我真下不了手。可这会儿我也不知为了什么,就是打从心底相信,余中简是真真正正不拿人命当回事的。 周易此时插话:“打了一顿,又捆了半天,再去跟他们讲收留他们,他们会信吗?” 我一甩头:“谁爱讲谁讲,我反正不去。” 余中简眼神里满是惫懒,压根不思考,直接便道:“不要理会,先饿他们两天,再请你家人去唱个红脸吧。” 值夜的活儿我主动揽了过来,放他们几个去好好休息。我妈临睡前还不安地上来问了问关于那几个俘虏怎么处置的问题。我说不杀了,饿几天长长记性,我妈这才放心。 天空有月无星,云就像指甲从天幕里刮出的白痕,淡淡的,长长的,不规则地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夜里温度下降得迅猛,不到一点钟,邪风打北边吹过来,薄外套不顶用,我下楼换了厚羽绒服,穿了两双棉袜,可蹲在楼顶还是觉得寒气刺骨。枪管冰凉扎手,哈气可见白雾,我琢磨着怎么也得有零下了。 气候的异常进一步佐证了末日的持续性,病毒,丧尸,温差,以后不知还会有什么异象。地球洗牌论在我心里越来越清晰,短短十几天,我们认知中的世界正朝着失去未来的方向急剧恶化下去。 急剧地,无预兆地,措手不及地恶化,让多少奔走在实现梦想道路上的人一夕之间丢掉性命或者成为了行尸走肉?多到我不敢想;又让多少像我们这样一个普通的三口之家一夕之间变作幸存者的收容地?大概没几个。 许是夜太静,我的羽绒服摩擦又有声音,只要我靠近楼边,院子里的六个人便能立即察觉到,然后拼命抬起头对着我嗯嗯一阵,见我毫无反应,便消停一阵。他们没有睡着,因为寒冷,尽量挤成一团取暖,都被堵了嘴,牙关想抖也抖不起来。除了两个女孩,其余人都穿得不多,要撑完这一夜够受的。 万籁俱寂长夜漫漫,一个小时比白日半天还难熬,我绕着楼顶慢慢走了十几圈,没有异样,四周安静得连个虫子叫都听不见。便靠在太阳能桶上掏出了手机,翻看以前存在里头的小说。一页没看完,楼下就传来连续不断吸鼻子和呜咽的声音。 是女孩子在哭,很伤心的感觉。我没有去看,心里也并无波动,只暗诽着若叫赵卓宝来值夜,他八成就要左拥右抱地去安慰人家了。 哪知那姑娘越哭越来劲,好像天不冷了,人不僵了,她吃饱了饭又充满了反抗的力量一样,尽其所能地把嗓子能挤的声音全挤出来了,呜呜变成了咿咿,虽然没有很大声,可在静出奇的夜里听来还是怪渗人的。 我无奈只好走过去观察,那个身材不错的女孩一见我露头,马上用力挺直上身向上窜着,咿咿得更急切了。其他人也不管她,仍然蜷着腿埋着头缩得老老实实,一副标准冻僵了的模样。 她这不像是哭,倒像是有话要说。 老让她这么咿下去也不是办法,我肩了枪打了手电下楼,在茶几上拿了一把收缴她们的水果刀,径直走到她跟前,二话不说拽着衣领就把她拖进了客厅。待关上门,水果刀抵在她的颈动脉上,我才说:“让你说话,敢叫就是死。” 她忙不迭点头,我便拽掉了她嘴里的布。她大张着嘴用力喘气,然后跪在地上咳嗽了半天,嘴唇青紫,就是说不出一句话来。 我是没什么怜香惜玉的美德,见她不说话,扬扬抹布:“不说就出去吧。” “说……我……我想……厕所。”堵口太久,说话都变大舌头了。 第21章 圣父光环闪瞎狗眼 第21章 圣父光环闪瞎狗眼 我也猜到差不离就是这么个事。厕所都不让人上未免也太残忍了,死刑犯还能吃顿好的呢……这比喻不恰当,不过我没打算为难她,于是一边抵着刀一边打着手电,继续拖她去厕所。 一楼我爸虽然说不让用了,不过发电机还没启动,拖去二楼又太累人,就让她在一楼解决一下好了。 站在马桶前,肩膀膝盖以及手和脚都捆得像个粽子的女孩为难地看我,“能不能……把我手解开。” “不能。”我把手电放在洗衣机上,伸手把她牛仔裤的扣子解了,拉链拉开,连内带外一起向下扒了扒,“尿吧。” 她斜着眼珠子看看脖子上没移过位置的尖刀,还是慢慢坐了下去。 声响令人尴尬,女孩闭着眼,像是受到侮辱似地哽咽出声:“我……只是想上个厕所,又不会跑,你何必这样?” 我哼笑:“你能跑得掉吗?” 女孩垂头抽泣:“我一个女的有什么办法,他们逼着我来,不然就要把我推到宝龙艾斯里去,那里都是丧尸……” 我不出声,耐心地等着。她又道:“你也是女人,应该知道现在多难生存,不依附别人我根本活不下去,我发誓我没有一丁点想害你家人的心思,我发誓!” 我恢复面无表情,水果刀半分没有松动,“你叫秦云?” 女孩猛地抬起头:“是是!你怎么知道?你认识我?” “不认识,听吴百年说的。” 秦云的身体突然僵直了一下,好半晌才小心翼翼地道:“我知道你是吴百年的前女友。” “嗯哼。”我坦然地承认,装陌生人什么的都是笑话,这世上最无奈的事莫过于没有后悔药卖。 “其实……其实吴百年也是被逼的,黑哥知道他和你的关系,就命令他到你家来看看情况,后来又让我们一起在你家附近等着,等到有两辆车开走了,黑哥就逼着我们一起上门来了。这件事都是黑哥和罗胖子的主意,我们真的是被逼的,他们很凶,动不动就威胁要把我们扔出去。” 说实话这些内情我不太感兴趣,谁逼的谁关我什么事?我在意的只是结果,只是自家利益是否因他们受到损害而已。不过秦云想要坦白从宽的态度我还是看出来了,她见我没有反应,有点着急,索性把前因后果倒了个干净。 “我和陈若楠是一个学校不同届的,九死一生才跑出来,在白湖区的一家小超市里找食物时遇到的黑哥和罗胖子,叫我们跟着他们一起,我俩想着光靠两个女孩子也很难生存,就跟他们走了。后来几天外面越来越乱,好多人在抢东西。我们又要找吃的,又要躲丧尸特别辛苦,换了几个地方都呆不久。黑哥的脾气也越来越大,找不到足够的口粮他就大骂我们俩。后来又遇到了吴百年,他人……挺好的,每天也被黑哥逼着出去找食物,嗯,李强是昨天才来的,他也是我们学校的,说好几个人一起跑出来就剩他一个了,黑哥就让他也加入了。我们只是学生,绝对不是坏人,做这样的事是头一回,逼得没办法啊你相信我。” 她说完了,期盼地看着我,大约是希望从我脸上能找到一丝动容。可惜我让她失望了,见她住口,便道:“好了么?” 她的嘴角垮了下去,瘪一瘪似乎又想哭:“你真的要杀了我们吗?我求求你……” 没说完就被一阵呜咽给堵住了,我仍然是单手完成了把抹布塞回她的嘴里,拎着她站起来,以及替她提上裤子这一系列动作,然后毫不留情地把她拖回了院子。 秦云压抑的哭声几乎持续了一整夜,弄得我连合眼打个盹儿的时间都没有,只能蹲在避风的太阳能桶后一根接一根抽烟,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一句很文艺的话:没有在深夜痛哭过的人不足以谈人生。 这姑娘哭得这么凄惨,想必深切感悟到了人生的残酷。 接下来的两天,余中简他们几个按照正常上班的节奏,把槐城市区跑了一个遍,蚂蚁搬家似的弄回来许多奇奇怪怪的物资。有五金建材,有各种工具,也有吃穿用品,光折叠床就一次拿回了六张。按照周易的说法,他们正是一条街一条街地撸过去,丧尸聚集地就跳过,危险性低的就进去搜罗,甭管大件小件哪怕针头线脑,觉着日后用得上的都给搬家来了。 这过程中遇过丧尸突袭,小范围砍杀了几场;也遇过幸存者抢物资,有枪足以震慑他们;还遇到过哭着喊着追车两里非要跟来号称“干什么都行”的女人,被余中简无情地甩开了,周易颇感遗憾,据说有长得很不错的。 我总觉得余中简有点歧视女性,从他说叫俩姑娘以后跟我妈做家务就看出来了。更且他让我也在家帮忙整理物资,这几天不要跟着他们受累。听起来像是在给我放假,可是我暗自揣测,他是不是也看不起我?认为女人都是添乱的主? 当然我没什么好赌气的,尤其在人家尽心尽力地为我家的长治久安付出的时候。这个小院已经不再是我们三口人的家,也是二叔彬彬的家,韩波的家,周易的家,刘美丽的家,包括余中简,他不承认也得承认,目前我们就是一个团伙……团体。去思考谁依附谁,谁的贡献大纯粹就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只有团结接纳和互相尊重才能让我们走得更远。 于是我踏踏实实呆在家里,警戒,看守,整理以及分配物资。 经过和父母的商量,把韩波和周易安排进二叔的房间。窗户下头对脚摆上两张折叠床,免了周易一直抱怨睡沙发伸不开腿,睡地板砖又硌得慌。我爸妈本来主动提出可以把二叔彬彬安排到他们的卧房里,但我觉得不妥,毕竟二老是合法夫妻,也才五十多岁…… 我和刘美丽仍然睡在一起,只是也在屋里添了两张小床,以备后用;余中简想一个人睡一屋是不可能的,不说房间够大不利用起来浪费,单说家里长辈都没这个待遇,他也别想。 我爸和赵卓宝俩人忙乎一下午,简单用三合板把屋子一分为二,留一进出口,我还贴心地给挂上了旧床单当门帘子,外间摆上最后两张折叠床,这样既保证了了余总睡单间的待遇,也让李铜鼓和赵卓宝从地板升级到了床铺上。等人都回来后,我带他们上去看了,余中简没发表任何意见,很自然地接受了这种安排。小李子也挺高兴,唯独赵卓宝有点怨言,他说他想睡我和刘美丽那屋,然后被我一个大耳刮子打闭嘴了。 物资则按照户内和户外分类,院子里和每个房间都堆放了一些,很乱,但是看着小山似的物品,大家都觉得很安心。 这样,杂物房就空出来了。我妈给收拾干净,摊上席子,铺上褥子,堆了厚实的新棉被,都是我们从超市拿回来的。虽然是地铺,可相较院子里冷硬的地面不知道要好多少倍。而这一切,俘虏们并不知情。 经过我苦口婆心的摆事实讲道理,说明了不杀不放留着教育好了当小弟的打算之后,这两天家里人都很好地贯彻了“视而不见”的原则。 我们在他们眼前进进出出,谈笑风生,在院子里该收拾东西收拾,该淘米洗肉也不背着,敞着客厅门就那么大口喝酒大碗吃肉。不知彬彬是故意的还是小孩子心性,看守俘虏时总不忘吃零食,还嚼得咯嘣咯嘣的,仿佛根本看不见他们近乎癫狂的表情和发绿的眼珠子。只有在挣扎得狠了,离开俘虏圈了,才会被我或他一脚踹回去。 两天时间真不算长,可是这样水米不进,绳索勒身,口不能言,寒热交加的虐待,还是让他们的外形和神情都起了巨大变化。一个个蓬乱着头发,脸蛋在地上蹭得污脏,衣裳扭曲得不成样子,手脚腕都因为循环受阻而有些青紫,嘴唇上是一块块翻起来的干皮,嘴角均有不同程度的裂迹,状极可怜。他们每每看见我的眼神从气愤,憎恨渐渐转变为见了杀父仇人一般,然后又从仇恨转变为恐惧,乞求和绝望,直至生无可恋。 表现较为稳定的是吴百年,他没那么多戏,一直都是生无可恋。 第三天的上午,黑哥率先崩溃。他仰面躺着,额头上是干了的血迹,嘴里堵着抹布发出了桀桀怪笑,见我出来就朝我昂下巴挺脖子,目光却是涣散的,胡乱摇一会儿脑袋,又发出呜呜的哭声,疯了一样。我想他是在表达不想活了的愿望,在用肢体语言告诉我,赶快杀了他,早死早托生,再也不用受这瞎罪了。 罗胖子和李强则满脸麻木,他俩靠在一起,呆滞地看着黑哥发疯,没有丁点反应。陈若楠和秦云吴百年离得近些,三人埋着头一声不吭。 我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客厅,半分钟后拎了根铁棍出来,一棍砸到黑哥腿上,疼得他立马缩了起来。我斥道:“嚎丧啊!给我闭嘴,不然马上就把你活埋了!” 其余五个人呆滞的更呆滞,埋头的埋得更低。 我转着棍子,耀武扬威地走来走去,目带精光地在他们身上扫射,无情地道:“老实点就能死得舒服点,谁再唧唧歪歪转坏脑筋的,我家后头那片砖头堆就是他的葬身之所!活埋?你们想得美,哪有土埋你们,直接用砖头砸死!” 几个人抖得像风中落叶,没有一个敢与我对视。黑哥仰躺着,怔怔望着天空,眼角蓦地流下一滴泪来。 “后悔啦?”我弯腰冷笑着看他:“现在后悔晚了,这个教训就是告诉你们,做任何事情都要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知己知彼才能行动,你光知己了,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想当然的觉得一屋子老小就好欺负了?” 我说着说着还真有点生气了,伸手使劲拍他的脸:“你爹没教过你尊老爱幼?没教过你男人要保护女人?你特么竟然把女人也带来送死!我真是恨不得拍死你个孙子!身为大男人这个时候就应该去找车,找武器,找食物,保护自己人,看看我们家哥几个都是怎么做的?你们还算是男人吗?就是要抢劫也不该带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来,要死也不该让女人做炮灰!世界末日不是泯灭人性的借口,否则你们与外头的丧尸有什么区别?” 黑哥的目光突然凝聚起来,他盯着我,眼泪不再是一滴一滴的,而是哗哗地流。陈若楠和秦云也抬起头来,生无可恋被激动代替了,她们热切而惊喜地看着我,像是看到了一线希望。 就在这时候,我爸从屋里大步地跨了出来,一把扯开我,对着我的脸突然就“啪”地扇了一耳光,把我生生打了个趔趄。 “爸,你……”我捂着脸,真惊了。 “不要叫我爸!”他痛心疾首地说着,“我没有你这么恶毒的女儿!活埋,砸砖,你是小鬼子吗?” “不是……您听我说……”扇耳光这事儿可没排练,我爸这是自己加戏了,打得还真疼。 他两只大手用力摆动,愤怒得不能自己:“犯了一点错,你硬是给人绑成这样,不给吃不给喝的折磨人家,这会儿还打上了,你想干什么?想在你老子面前杀人啊?我早都看不下去了!你妈还说你就是教育教育,我看你教育个屁,这叫虐待!叫残忍!叫小鬼子!我昨天要给几个孩子送饭你还拦着我,老齐家没你这么心狠的!” 六个人全瞪大了眼睛看着我爸,一眨不眨。 我苦着脸无奈地配戏:“他们想抢劫啊,想害死我们家人啊,您怎么就不明白呢?放出去就是祸害。” “祸害!我看你才是祸害!现在这世道你不帮活人帮谁?都是人生父母养的,都跟你差不多大,你怎么就能下得了手?”我爸十分入戏,气得浑身哆嗦,“抢劫为了啥?还不是为了吃饱肚子,他们几个又不是天生的抢劫犯,坏胚子,不然还能让你逮住?我从小怎么教你的,得饶人处且饶人,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你都给忘了?” 我耷拉着脑袋:“没忘。” 我爸稍缓一口气:“没忘就好,这不是旧社会,不是解放前,不是小鬼子烧杀抢掠的年代,你们也不是敌我关系,大家都是幸存者,要互相帮助,共同生存知不知道?你逞威风也逞够了,这几个孩子也得了教训了,松绑!我不能允许你再胡闹了!” 这激烈又充满着浓浓人情味的一番话说完,我回头一看,六个人全哭了,眼泪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灰沟,看起来既可笑又悲伤。他们不再看我,一致看着我爸,眼神里重燃了对生的渴望,就像看着天神临世。 我爸上去就给黑哥嘴里的抹布拽了,我调动起所有面部神经作出大惊失色状,慌忙上前阻拦:“不能啊爸,他之前还威胁我们说要把丧尸引来,这要是大喊大叫起来,咱们就同归于尽了!” 我爸霸气地把我推到一边:“不会的!屁大点孩子哪有那么多心眼,什么同归于尽?我不信有人不惜命!生命只有一次,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吃不到肉,喝不到酒,看不到僵尸被消灭,享受不了精彩的人生!连后代都没留下一个呢,有人这么傻吗?又有多大仇值得他们这样做?这个……这个小子,”他拍拍黑哥的头,“你说,你会这么做吗?” 黑哥说不出话来,塞了两天嘴已经快把他舌头塞残了,他只能憋紫了脸,拼命地摇着头,痛哭流涕。 我爸又问其他几人:“你们会这样做吗?” 自然得到的也是拨浪鼓似地摇头。我爸满意地点点头:“就是嘛,都是聪明孩子,知道珍惜生命。” 我垂头丧气作无力状:“爸,您想得太简单了,把他们放出去,一个个的怂不拉几没有生存能力,又不敢跟丧尸拼杀,被逼到绝路的时候还是会想起咱家这一屋子粮食的,再来动一回歪脑筋,我们防不胜防啊。” 我爸沉思片刻:“嗯,这一点也不得不防,放了你们也怕你们活不长啊。” 几个人疯了似地摇头,身体跟着大幅度扭动,恨不得让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跳出来反对我说的话。 接着我爸很快摆脱了纠结,豪爽地大手一挥:“那就都跟着叔吧!反正都是孩子,叔勒勒裤腰带,养一个跟养十个没什么区别!” 六个人集体石化,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愣愣地看着我爸。 我爸宽宏地一笑:“想必你们也找不着父母了,与其让你们出去流浪学坏,不如把你们看在眼前,叔来教育你们,有叔一口吃的就有你们的!” 这是我爸的经典台词,说出来的那一刹那,我觉得我爸头顶上有一圈闪闪发光的圣父光环。虽然这光环是剧本强加给他的,但是闪瞎六人组的狗眼已经足够了。 “不!您会后悔的!”我悲愤地叫了一嗓子,以伤心欲绝之姿地跑回了屋里。 听见我爸不满地哼了一声:“大风这孩子就是被我惯坏了,行事没个轻重!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们不会怪她吧?” 我看不见六人组的表情,过了一会儿听我爸又道:“也不会恩将仇报吧?” 我泄气地翻了个白眼,乱加台词真是烦人,到圣父光环那里已经非常完美了好吗?多说两句总有种狗尾续貂的感觉。 第22章 赐你当牛做马的机会 第22章 赐你当牛做马的机会 从我爸把那六个人带进屋里让我妈帮他们找衣服洗漱的时候起,我就重现了那次把三个精神病带回家时的模样。阴沉着脸坐在沙发上,眼睛跟随着他们的移动,目光里尽是不爽。 他们几个既没有婉言谢绝,也没有欣喜若狂,全程一脸蒙让干啥就干啥,面对我可怕的目光依然如是,大概也被这剧情反转弄昏头了。本是对立双方,败者为寇,能捡回一条命已经很好,哪里会想到此时不但得以活命,还有澡洗,有新衣服换,而且马上还有饭吃呢? 我妈是个母性极强的女人,她对年轻人的态度都很宽容。即使里头有两个跟她打过架的小姑娘,只要一看到人家脸色蜡黄手脚青紫,垂着头大气不敢出的可怜样儿,她的心就软了。我觉着她甚至认为是自己闺女把人折磨成这鬼样的,所以立刻带上愧疚的心理,忙前忙后地在超市拿回来的衣物里翻出各人合适的递上,又指挥彬彬带着他们一个一个上二楼洗澡,还不耽误她抽空弄出一桌子菜来。 当然,这里头有一个例外。 “叫他走吧,看着他我心烦。”我妈瞅着吴百年畏畏缩缩上二楼的身影,跟我说道。 我翘着二郎腿不在意地道:“有什么好烦的?我都不烦。” “你没心没肺你!转个囫囵圈又把他给带家来了,我看你是吃亏没吃够!”我妈很气愤。 “您是不是觉得您闺女特傻啊,在一人身上吃两次亏?” “可不是!” “唉,跟您怎么解释呢?”我叹口气,劝说道:“我让您别在意是因为不值得,您为他生气旁人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多大能耐呢,把我们弄得几年都没忘了他,没有爱哪来恨呢对不对?您横眉冷对的,别人指不定觉着我还过不去从前那个坎儿,会笑话我的!您看看现在他是什么呀?无家可归食不裹腹,跟人屁股后头干点坏事就为了混口饭吃,您觉得他还能有什么本事让我吃亏?” 我妈怄着眼翻我:“理是这么个理,但我怕你又可怜他!我还不了解你?自己像个假小子似的,偏偏就喜欢这种一无是处的斯文败类。” 我无奈:“跟您真解释不清,我口味早变啦,现在不喜欢这样的啦,吃一堑长一智啦,说起来您还得多谢这小子呢,彻底把我不切实际的择偶标准给掰过来了。” 我妈露了点笑模样:“那你现在喜欢啥样的?” 我故作向往地看着天花板:“英雄,以前是白马王子,现在是白马英雄,身高八尺,浓眉大眼,威风凛凛,与文丑大战五六十回合的那种。” “哈哈哈!”彬彬从台阶上跳下来,一巴掌拍到我肩头:“某乃常山赵子龙是也!姐你做梦!” 我妈知道我又在胡扯,嗔我一眼,阻止我与彬彬打闹,道:“你别不当一回事,那姓吴的到底咋办?” 我耸耸肩:“他但凡有点骨气,我爸一放了他他就该羞愧告辞而去,可我看他很有留下来吃饭的意向,说不定还会留宿,甚至赖着不走了。” 我妈怒:“不行!” 我笑:“唉,我看他就跟看阿猫阿狗没区别,您就别瞎担心了。本来打算他要好意思在这儿蹭饭,我就好意思使唤他出去杀丧尸的,好赖也算多个人盾,不过看您这么生气,一会儿饭后我跟他谈谈,叫他赶紧滚吧。” 我妈憋了一会儿道:“算了算了……他不惹事就让他呆着吧,反正有我看着,敢找你废话我就剁了他,明天开始你跟着小波他们出去找东西去!” 如果说我对吴百年现在还有一丝丝情绪,那就是因为他给我妈带来的困扰。就跟他是我前男友这个事实一样,他走了我妈的困扰还依然存在,都几年了,为了闺女心里老是膈应着一个人该有多难受啊。我装聋作哑让吴百年留下就是为了解决这个困扰,希望我妈有一天看见他再无半分触动,真正达到“关我屁事”的境界。 午饭时小队下班,我爸搬出了每年亲戚拜年时才会用一次的大圆木盘,架在原本的长方餐桌上。客厅虽然挺大,但被家具物资已占了一些,再加上这大桌子,动线都被堵上了。 我妈煮了三锅白米饭,端上一大盆香菇烧腊肉,一大盆宽粉炖腌牛肉,另有炒腐竹,炒年糕,小醉鱼和猪耳朵四个碟菜,又切了一大盘自家腌的辣芜菁。往桌子上一摆花花绿绿香气扑鼻的,在没有新鲜肉菜的情况下,这一顿已是难得的丰盛。 我们十个人全坐下了,那六个人却没有坐。他们盯着桌上的饭菜,明明饿得要疯,一个个喉咙狂咽,还是保持着理智,没有扑上来。 都粗粗洗刷了一遍,换了干净衣裳,头脸上的伤反而更明显了。黑哥额角有块半指长的伤口,是被我爸用凳子砸的,罗胖子和李强脸上都有淤青,身上应该也好不到哪儿去。挤成一排露出局促样儿,看了别提多倒胃口了。 我不等我爸说话,一脚把个折凳踢向黑哥:“怎么着,还等着长辈请你们啊?” 黑哥瞄了我一眼,低着头坐上凳子,其余几人唯他马首是瞻,纷纷拉了凳子坐下。 我爸对自己唱了红脸的效果很是满意,愈发显得和蔼可亲:“吃嘛吃嘛,不要客气。” 余中简他们没什么表情,待我父母动了筷子,便自顾开动起来。今儿饭菜好,一个个吃得也香,一时间筷箸交错,盆菜速减。 六人终于拿了筷子,有的夹菜,有的扒饭,把头尽量垂得低低的,不与任何一人对视。陈若楠和秦云吃了两口,眼泪就吧嗒吧嗒掉下来了。 “啪!”我把筷子一拍,桌间霎时一静,全朝我看过来。俩姑娘吓得赶紧收掉眼泪,一口饭塞在嘴里也不敢咽。唯独余中简不受影响,还不紧不慢地夹着腐竹细嚼慢咽。 “我说两句啊。”我一开口就见我爸想怒,忙给我妈使个眼色,她赶紧在桌下拽了拽他。 “不是有意叫你们吃不下饭,我就是心里梗着个事,不说说清楚我也吃不下。”我大喇喇盯着六人组,目标相当明确,“虽然这个家是我爸当家,他的话说一不二,但我觉得咱们不能做违背他人意愿的事。架也打了,惩罚也够了,上门挑衅的事儿就算两清了。如果你们有想走的,我们绝对不拦,这顿算是言和饭,我还是那句话,最好井水不犯河水,否则再撕一场我们也不惧。如果想留的,我也是一句话,不论男女,不养废物,这里可是靠贡献值吃饭的。” 黑哥也放下了筷子,他先感激地冲我爸点点头,然后口齿略困难地道:“什么贡献值?” “干活儿啊,”我理所当然地道:“重活累活一大堆,冲锋陷阵杀尸搬物,放哨站岗加固围墙这都是常规贡献。还要警戒不怀好意的幸存者团伙,”看他脸色一暗我又道:“别把自己看太高,有比你厉害的。要谈判要交涉,谈不拢就得发生流血事件,想留下来就不能怂,要服从安排,不能到关口了再给我来个你不去,我随时带着刀准备捅死这种人。” 六个人显然被我弄得很焦虑,互相看了看,都没有发言。 我摸起筷子戳戳米饭,笑道:“丑话说前头是我的一贯作风,省得到时候扯皮。虽然我爸说让你们不要恩将仇报,可是我也明白,这世上最多的就是白眼狼,我这儿觉着这码子事了了,也许你们心里还存气呢对不对?我能理解,出了咱家门,想来找事可以再来,不想出门,以后就得守规矩。你们不用现在回答我,吃完饭再说,想留的找我说一声,想走的大门朝南,自己走就是了,吃饭吧。” 虽然我答应余中简留人壮大队伍,但不代表我不能给他们添堵上眼药念紧箍咒,有前科的人就得绷紧皮子,为了片瓦遮顶,为了填饱肚子,没有一点寄人篱下的觉悟怎么行?以后多了六个饿鬼抢食,那我得少吃多少饭啊。 可惜我添堵的效果好像不怎么好,黑哥只是尴尬地抽了抽脸皮,就闷不吭声继续大口吃饭了。另五人也一样,没有我想像中的纠结,我一说完他们就紧紧抱着饭碗,生怕被人抢去了似的,风卷残云地解决三大锅米饭,那气吞电饭锅的架势比之前还要放得开。 结果就是我没有了添第二次饭的机会,李铜鼓也嘟囔个嘴抱怨没吃饱。我爸作势训了我两句,说了两句模棱两可的场面话,一顿饭还算是比较顺利地结束了。 饭后小队都各自散了去休息,刘美丽帮我妈收拾桌子。吴百年悄悄附在秦云耳边说了句什么,就见她袖子一撸,也不说话,上去帮着收碗摞盆,径直端去厨房洗刷起来。陈若楠见状也走去我妈身边干活,可能年纪小些,没干过什么家务,擦个桌子擦得不甚干净,折凳也不会收,把自己弄得手忙脚乱的。我妈连连说“歇着吧歇着吧。”把她臊得满脸通红。 平时这些活都是我干,今儿可算是能抹嘴一推碗地当大爷了。我继续坐在沙发上,捧着我爸刚泡好没来及喝的一杯茶,故意皮笑肉不笑地打量站在电视柜前的几个人,感觉自己很有点地主恶霸或者人事经理的派头。 黑哥第一个走到我面前,生硬地说:“我留下,叫我干啥你说吧。” 接着罗胖子和李强也上前:“我们也留下。”吴百年动动嘴唇,没出声。 “你们说留下就留下?” 黑哥几人脸色一僵,我志得意满地准备再刺他们几句,我爸从里屋走出来,推了下我脑袋,伸手夺过茶杯,“你爹我一口没喝呢,尽糟蹋我的好茶叶!你又在这装腔作势的干啥?还不赶紧带他们去休息休息。” “我……我让他们自我介绍一下,互相认识认识。” “他们几个互相不认识吗?人两天没睡好了,叫人上楼睡一会儿,别动不动就废话连篇的,下午还有事呢!” 我真是后悔死了对我爸这种红脸的设定,光顾着自己当好人当得痛快,也不想想黑脸的戏完没完。睡什么睡,我站了一夜的岗都没睡呢!说点啥就来捣乱,搞得我一点面子都没有,简直是戏霸! 我又难堪又烦躁地从沙发上跳起来,甩着膀子吼道:“好好好,睡觉睡觉,睡死你们!不介绍了,什么都不说了,爱咋地咋地吧!” 黑哥他们神色各异地看着我突然爆发。我爸拉了人就走:“走走上楼去,别在意,她就这样神神叨叨的。” 我气得肺都要吐出来了,有这样的亲爸吗?我整天东防西防的都是为了谁啊?这时猛然看见吴百年低着头在偷偷地笑,顿时勃然大怒,指着他叫:“吴百年你笑个屁啊!” 吴百年惊慌了:“爱风……我不是……” “不是你奶奶个腿儿,给我滚到外面搬砖去!今天不搬完一千块你别想吃晚饭!也不让你在屋里睡觉!” 吴百年脸色煞白,求助地看向我爸。我爸倒没再说啥,摇头一笑,领着人上楼去了。 吴百年没辙,我心里总算对我爸少了一点不满,森然笑着道:“你不是说要给我家当牛做马吗?我赐予你这个机会!” 他的战友深谙形势比人强的道理,纷纷义无反顾抛弃他,去享受杂物房里的地铺去了。吴百年没有办法,只能垂头丧气要死不活地在瓦砾场上捡砖捡了一中午,大太阳烤着,小热气蒸着,累得汗流浃背满面油光。我站在楼顶上监视了他一会儿,见他的确老实没有异动,就放心地去补觉了。 醒来已是日落西山,一睁开眼我就吓了一跳,屋里多出两个人。也不知什么时候进来的,进来多久了。不但没说话,连呼吸都放到最轻,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对面两张折叠床上。 我揉揉眼:“你俩干啥,欣赏我睡觉呢?” 小姑娘声如蚊蚋:“程阿姨叫我们住这个屋……” 我向上蹭蹭,靠在床头,头脑昏昏然的,随口道:“哦,住呗,一人一张床,衣柜里有很多内衣,你们自己挑一些换洗。” 秦云忙道:“不不,我们怎么能穿你的衣服。” 我瞥她一眼:“超市里拿回来的,都是新的,自己找自己的尺寸,我的不适合你们。” 秦云红了脸,很快地道谢。 我慢腾腾地起床穿衣,“有人给你们分配工作吗?” 两人摇头,我便道:“出去跟我们杀丧尸拿物资,或者在家,除了做饭洗衣打扫卫生,过几天可能还要砌墙,你们怎么说?” 两人不出我所料地选择了后者,我也不对她们抱有什么期望,径直道:“那你们在家就勤快点,我妈年纪大了,照料这么些人很累,你们能为她分担一些就算是交房租了,以后别的不敢说,吃饱饭还是没问题的。” 两人面带感动频频点头,陈若楠大概觉得自己今天表现不好,还特意表了决心:“我会好好干的,一定学会做饭。” “你多大了?” “我十九。” 我看看秦云,她立刻道:“我二十一。” 我抽抽嘴角,假笑了一下:“年轻,慢慢学吧。”说完出门去了。 对着卫生间的镜子查看自己略显粗糙的皮肤,我愣怔了好一会儿。想想自己十九二十出头的时候在干什么?好像整天不好好上课在外头拉帮结派到处惹事吧……虽然实岁二十六虚岁二十七也不算老,可是看着那两个洗干净了脸青春逼人的姑娘我还是有点小小的惆怅,年轻就是好啊,甭管长得好不好看,光是那脸上满满的胶原蛋白就让人忍不住上去掐一把。我也没觉得时间飞驰啊,怎么一转眼我就奔三去了呢? 惆怅只是短时间的,转念我又不屑了,年轻了不起啊,阅历才是财富好吗?叫她们出去杀丧尸只会吓尿,生活不能自理的统统都是废物!况且,刘美丽比我还大一岁呢!一想到有她垫底,我心里又好过多了。 心情好了的我哼着小曲儿下楼,发现楼下一个人都没有。我到二叔房间伸头瞧瞧,刘美丽正在给他做鼻饲。我打了个招呼,她告诉我人都在巷子里学打拳呢。 大门敞开着,巷子里几个男人一字排开,周易神气活现地正讲解着格斗要领。 他一边讲解一边示范,小小的个子,出手闪电似地快,拽住罗胖子的衣领一个背翻就将他摔倒在地,动作别提多干脆利落了,胖子趴地半天没爬起来。 赵卓宝李铜鼓,黑哥李强,还有搬完了一千块砖的吴百年,甚至包括我爸,个个神情肃穆,态度认真,跟着周易的动作比比划划,学得十分起劲。 韩波也在大门里头瞎比划,我怼怼他:“谁出的主意?” “小余。”韩波上来就想抓我衣领,我忙举臂抵挡,抬脚冲他下裆猛踢过去。 韩波吓了一跳,往后退几步,不满地说:“你怎么老使这招?这是女孩子该用的招式吗?太恶毒了吧?” 我得意地抖抖脚尖:“不知多少英雄好汉折在我的断子绝孙脚之下,你敢不服?” “阴险!” 我不以为意,左右看看:“姓余的为啥叫大家学散打?” 韩波把我拉到门后:“你小声点儿,别让那哥几个听到了,我们决定后天带他们一起去粮食二库。” 第23章 你看,丧尸来了 第23章 你看,丧尸来了 “不行!”我立即反对,“这些人才刚吃了咱家一顿饭,没磨磨性子呢,哪能带出去?” 韩波无所谓地耍着拳头:“怕什么?你话都说到了,他们愿意留下来自然就是做好了卖命的准备,何况又不是为我们卖命,还不是为了自己?一会儿周易教完了,我还要教教他们怎么快速解决丧尸,你别耽误我备课。” 我思忖片刻,道:“我这两天琢磨着,丧尸爆发也半拉多月了,粮库还真能完好无损地等着我们去搬?跑一趟是没什么,万一里头有粮,但碰上其他抢粮的队伍是战是和?又万一里头没粮,被别人先一步拉走了我们怎么应对?” 韩波严肃起来:“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小余的意见是出门不走空,找不着粮就找搬粮的人,谁都不能一家吃下百千吨的粮食。我们不但要粮,还要武器,找着那伙人老窝了就是一个字:端!” 我有点明白余中简的意思了:“这么说粮库什么的都是借口,姓余的就是想灭了那伙儿抢军械库的人?” 韩波挑挑眉:“你不想?” “想是想,”我深感不靠谱,“可是姓余的发疯你也跟着疯,以为教两天拳脚就能直端人老窝了?拜托你们想想实力差距。从两次跟在他们后面捡漏子就能看出来,这伙人不简单,杀人不眨眼,武器又强悍,想必手下小弟也比我们多,家里这几颗菜去了不是白送人头吗?现在的物资够咱们用上一阵子了,先观察一段时间,谋定而后动才对。” 韩波倒是很有信心:“谋是要谋的,但小余说得也对,拖越久实力越不好估计,先去粮库看看,找个借口开展谈判,摸摸对方的老底再说,至于打起来,那是后一步的事了。” 我放了点心,又有点生气:“我发现姓余的野心不小啊,如果对方不惹我们,各过各的有什么问题吗?非要去找事!” 韩波这时候充分显现了一个男人的本性,他笑呵呵地道:“你学过历史没有?什么三分天下隔江而治都是扯淡,有实力了谁不想一统江湖?就算我们不想,可不能不防着有人想,落后就要挨打,这是真理。” 我鄙视地看着他:“余中简给你洗脑洗得还真彻底,我都有点佩服他了。一个小公司老板,一个超市保安,几个精神病患者,在这儿跟我说一统江湖?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虽然我打击过我爸的救援论,但只要政府出手,你们这些非正规武装组织统统都得完蛋。” “在哪儿呢?正规武装组织连条毛也见不到啊!说不定都被丧尸给灭了。” “你想得美!那是要先救首都大城市,没腾出空收拾咱们这种四五线的小地方,且等着吧。” “好,我等着,但等的时间也得先把自己装备起来,拿到足够的粮食和枪械,等也等得有底气。” “反正我不管,不做好万全准备谁都别想去,全死在外头我爸我妈没法去给我们收尸。” 我跟韩波斗嘴斗得正欢,余中简从门外缓缓踱了进来,还是那身作训服,还是背着枪叼着烟一副兵痞子的形象。他看见我们也没什么表情,往客厅走了两步又回头,望着我说了一句:“不用担心。”然后进屋去了。 我一把抓住韩波的衣领,郑重地道:“我跟你说真格儿的,小余有点能耐是没错,我不知道他能耐是哪儿学来的,也没空去深究,但是你不能全听他忽悠。要时时刻刻记住他是个精神病人,脑回路和正常人是不一样的,现在没人管他就彻底放飞自我了,他有破釜沉舟的想法非常符合精神病人的性态。但你我不同,我们生命宝贵,不能拿给他当找刺激的试验品,去粮库的事我再仔细想想,想清楚了我会跟你们说,你记住没有?我俩才是一头的,还要为这一院子的人负责,遇事三思啊小波!” 韩波终于没再反驳我,点了点头。 热水用完了,晚上开了一会儿发电机,卯起劲来烧了五水瓶供着喝茶洗漱。我妈带着三个姑娘一口气包了几百个咸菜腊肉饺子,咸菜坛子已经见底了。吃饭的时候,我在饭桌下头拿脚踩着韩波,提出下一步计划是去卢羊搞水泥,韩波忍痛表示赞成,余中简则没有说话。周易有点惊讶,大约是觉得跟他们之前商量的不一样,但见其他人都没出言反对,便也同意了。 黑哥他们主动表达了一起去的意愿,我同意了胖子和李强,拒绝了他,让他留下跟吴百年一起搬砖并看家。黑哥抿抿嘴,答应了。 下午睡得多,夜里睡不着,刘美丽在我身边发出微微的鼾声,另两张床上也悄无声息。只有我脑子里纷乱如麻,翻来覆去折腾了大半夜,四点多的时候才合上眼眯了一会儿。 这一会儿真的只有一会儿,迷迷糊糊总是感觉听到了什么奇怪的声音,似梦非梦的,想睁开眼又觉得眼皮重得很。直到“嘭”的一声真真切切传入耳朵,仿佛就在窗户外头似的,我一个激灵从床上跳起来,大叫一声:“有人开枪!” 三个姑娘都被我惊醒,懵然不知何事,我顾不得和她们多说一句,赤着脚摸着黑跌跌撞撞跑出门去。 一口气跑到楼顶,赵卓宝这混蛋竟然靠着太阳能睡着了,被我兜头一巴掌扇醒,他伸手就摸身边的枪:“谁?谁?” “谁你娘的个头,没听见枪声吗?” 赵卓宝瞪着眼,满脸无辜:“什么枪声?我没开枪。” 我气急狠狠踹他一脚:“就差在你耳朵边炸了,那么大声没听见你是聋子?叫你放哨你给我睡觉,今天不许吃饭!” 赵卓宝委屈地摸摸大腿:“就睡一小会儿,你们不也睡吗?” “滚边去!”我不理他,冲到楼边朝着远处眺望,夜色如墨,什么也看不清晰。可是我的确听到了枪声,很响,很近,而且还不止一次。 身后有人上来,是韩波和余中简,两人都拿了枪。 “你们也听见了吧?” 余中简“嘘”了一声,作手势让我伏低,端起枪朝远处瞄了瞄,低声道:“有人引了丧尸过来。” “什么?”我大惊。 “你看。”他指着棚搭市场的东边,“很多,朝这边来了。” 我什么也看不见,四周还是空荡荡的,更不明白余中简怎么能看见!女人天性里的敏感让我突然产生了一些些怀疑,放枪的人应该就在我家附近,怎么瞬间就不见了踪影?脑子里霎时转过了很多念头,何止十八个弯,二十八个都有。我不再看那墨黑之处,只盯着他,想说点什么却开不了口。 韩波道:“这特么是哪个孙子干的,这地界方圆几里没人,明显是故意的!” 我踌躇着低声道:“是啊,说不是故意没人信,这半夜三更的,觉也不睡是早有计划吧?又有枪……真奇怪。” 余中简放下枪,转头看了我一眼,半晌用极为平静的语气道:“一箱子弹一千五百发,原枪满弹匣三十发。在宝龙艾斯我打出二十三发,韩波打出九发,周易打出十七发;在关塘我打出两发,韩波打出一发,周易打出两发。回来后各人均补充装填满匣,箱子里应该还有一千四百四十六发子弹。刚才如果我没听错的话,对方一共开了八枪。” 我的脸腾地烧了起来,嗫嚅着:“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余中简转身就走,边走边道:“你们警戒,我下去把人都叫起来。” 等他走了,韩波凑近,歪着头看我:“你怀疑丧尸是小余引来的?” 虽然赵卓宝还在太阳能桶后头偷听,但我不想在韩波面前说谎,便结结巴巴道:“是,是我心眼小了,我刚才脑子一抽,不知道怎么就想到是我不让他实施他的计划他就报复我了……毕竟他是精神病人……” 韩波无奈地拍拍我脑袋:“你还说人脑回路不正常,你自己也不咋地!小余绝对没问题,我可以替他担保,我上楼的时候他正从房间出来。” 赵卓宝插嘴:“爱风你不要歧视精神病人,我们不是天天都犯病的。” 我只好低下头:“他已经解释得很清楚了,我知道不是他,我错了。” 韩波道:“这样做可会寒人心啊,你要跟小余道歉。” 我是想道歉来着,可是没时间了。之前还看不见的丧尸群已经越过了棚搭市场,缓慢又坚定地朝着瓦砾空地过来了。 如果说在宝龙艾斯遇到的百多只丧尸已经是我见过的最大尸群,那么眼前的这黑压压一片,可以称得上是丧尸大军了。它们像暗夜里的怪物,嗅到丁点人气便蠢蠢欲动,有一部分错过了长墙,在墙外空荡的瓦砾堆上散落开来,左摇右摆着寻找目标。有一部分准确地进入了巷子,隐约能看见几只在邻居家的残墙上撞着身体,但更多的正对着我家的楼发出一声声“饿~”的嘶吼。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还没有到来,我家小院已经遭遇了危机。 家里所有人都上了楼顶,因为这里视线好些,能看见丧尸移动的方向。余中简不知怎么跟他们说的,反正个个都老实得很,虽然紧张惊慌,却没有人白痴地发出尖叫。 “怎么办?”韩波问。 “近了就打。”我轻声回,一把抢过了赵卓宝的枪。 余中简制止我:“慢着,都趴下来,不要慌,它们进不来。” 我趴下了,假装忘了刚才发生的事,只道:“你想等天亮,等它们自己散掉?你有没有看见有多少只?” 余中简竟然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我看上千是有的。” “那还等什么?杀不完的,趁着有巷子掩护,我们打出一条路来,人全部转移到车上,就可以冲出去了。” 我爸难得没有反驳我的话,他也看出这次危机非比寻常,丧尸实在太多了,留下来就是被困。跟丧尸拼耐力没有胜算,被困到最后还是个死,我家是肯定保不住了。 余中简却道:“你想放弃这里?” 我皱眉:“不然还能怎么办?物资没了可以再找,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余中简摇摇头:“主动放弃和被动放弃是不一样的。” 我急了:“这个时候你就别逞能了行吗!” 余中简笑了,天黑看不清他的笑容,但那一口白牙还是很明显,他的眼睛特别亮,亮得像狼一样。他说:“上次让你当饵你不高兴,这次我来当。” 我爸妈和彬彬被我赶下去了,交代如果逼不得已要脱困,他们就负责背上二叔。其余人安静地趴在楼顶上,大气不敢出。黑哥他们几个被从睡梦中拎出来的,连件外套都没披,一个个穿着汗衫贴着冰凉的地面冻得有些打抖。受完虐待以为能过几天好日子呢,没想到还是要担惊受怕兼挨冻,也是够倒霉的。 三个姑娘趴在电视锅旁边,想看又不敢看,互相攥了手,把脑袋抵在了一起。 楼边趴的就是我们几个拿枪的,我左边是韩波,右边是余中简,盯着丧尸离我家越来越近,纷纷开了保险,做好了瞄准的姿势。 我沉默地听着丧尸的叫声,余光瞄了瞄右边,心理建设了好一会儿,觉得在战斗前这个事情还是先解决掉比较好,于是开了口:“呃……那个刚才,对不……” “嘘!”余中简看都不看我一眼,直接打断了我将要出口的道歉。 我心想,好吧,是你不让我说的,就当你接受了。 四点五十分,丧尸开始撞我家的铁门,五步宽的巷子里从头到尾挤了上百只,腥臭味浓到让人几乎不能呼吸。它们也早闻见了这幢建筑里有活人,鬼叫得十分卖力,昏暗中一只只奇形怪状的爪子伸伸缩缩朝向空中抓来,带着要将一切生机拖入地狱的邪恶,让人望而生畏,状极恐怖。 身后传来低低的啜泣,我回头瞅了一眼,看不出是谁,只得用脚尖狠狠蹭了一下地面。啜泣声便戛然而止。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一分一秒都是煎熬。院子铁门被推得咯吱作响,丧尸在门上抓出来的声音也让人无比烦躁,可离天亮还早着呢。 余中简望了望巷子口,轻声道:“不能再等了,我现在下去,你们负责掩护。” 周易从枪托上抬起头来:“要不然我去吧,我觉得我也挺灵活的。” 余中简道:“你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吗?” 周易愣了愣:“没有。” 余中简像电影里狂狷魅惑霸总似地自信一笑:“我有。” 这种熟悉的装逼范儿是怎么回事?要不是眼前人正做着为人民服务,为领土献身的高尚行为,我差点错觉是余瑜那个变态现身了。 容不得我多想,余中简已行动起来。他肩枪一站起身,顿时引发楼下丧尸阵阵狂躁,鬼叫潮水一样涌来,随着他的动作起伏,愈发悚人。 他走到左侧楼角,面对我们说了一句:“瞄准点再打,不要浪费子弹,也不要打到我。”说完弯腰一撑一蹦,人就消失了。 我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要知道短短半小时里,我家楼前楼后,左侧右侧,巷里巷外已经全被丧尸占满了,他万一没看清落脚点,跳进丧尸堆里那可怎么好? 不过三五秒的时间,我发现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一道黑影在巷子围墙的墙头上嗖嗖地窜到了我们视线里。他一现身,我听见周易韩波都松了一口气。 当然这口气只是暂时松的,随着黑影在墙头上往前走动,丧尸也发现了他,不止一只转身朝他扑去。墙头至多两米,丧尸举了胳膊去抓,可以很轻易地触碰到他。 “打!”我低喝一声。 嘭嘭呯呯的枪声响起,墙头下的丧尸倒下了,墙头外的丧尸却被枪声吸引着朝这边集中过来。 天又黑,我枪法又不好,不敢把枪口举得太高,只按照二十分钟前余中简教我的那样,尽量瞄着墙头下,打一枪飞快地拉枪栓再打,后坐力震得我锁骨剧痛,也不知打到了几只,紧张地手心后背全是冷汗。 韩波周易倒是沉着冷静,瞄得认真,打得果断,视线里能看得到的丧尸在一只只倒下,余中简身边压力顿减。 他没有被我们打到,稳稳地站在墙头上,在楼前稍做停留,举枪干掉了几只围墙外的丧尸,便朝我们做了个手势,极速朝前移动而去。 我们立刻停止射击,眼睛一眨也不敢眨地盯着那个模糊的黑影。他在不到两掌宽的墙头上简直是如履平地,身体连个趔趄都不曾出现,一路平稳地朝巷墙尽头而去。 在短暂的掩护战中,按照之前的计划,楼顶上没枪的人开始悄悄退到楼下,先是三个姑娘,之后是黑哥他们。各自拿好武器,锁好房门,不听到暗号不可以出来。 我们几个屏住呼吸,一动也不再动,把头压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尽量减少对丧尸的刺激。我忧心忡忡地想,余中简住院住了那么久,身体应该虚得很,就算他脑子好使,没有体力也是白搭。墙头那里离上面的大棚子至少有三米,除非长翅膀了,否则怎么能跳得上去? 黑影在巷子口的墙头上停了下来,他好像回头望了望,接着伸开双臂,毫不犹豫地纵身一跃。 “咔嚓”一声,我全身血液吓得都快停止循环了,那好像是石棉瓦破碎的声音。他抓到了?还是掉下来了? 第24章 高手抓了个小兵 第24章 高手抓了个小兵 丧尸包围的楼院黑漆漆的,没有一点人声发出,它们机械撞了很久的门也得不到任何回应,虽然没有离开,但频率明显低了许多。 石棉瓦碎裂的声音这时尤其清晰,一下子就把丧尸的注意力转移了过去,纷纷死板地抹过头。 我半晌没看见那黑影,心头憋得要疯。很想问一问有没有人看到什么,可还是忍住了,因为余中简再三警告我们,他离开之后不要说话,最好连气都别喘。 十几秒的时间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当我听见一声枪响的时候,立刻抬头去看,棚搭市场顶上站着的那个黑影,除余中简外不作二想!他没有掉进丧尸堆,他真的跃出了近三米的距离,而且是由低到高难度颇大的跳跃,硬是爬上了市场顶端。 我看看韩波,他眼里也满是不可置信的震惊,而我从余中简在墙头飞奔时就在思考一个问题,这人是从小练了童子功吗? 枪声接连不断地响起,夹杂着熟练又响亮的唿哨。那唿哨打得长久且有起伏,像一颗飞入空中并持续飞行的信号弹,让我家门前包括墙外的丧尸们都停顿了几秒,然后不由自主朝着那方向扭动了过去。 市场有八十米左右的长度,往西是废墟,往东也是,再没有一个墙头可以给他落脚,如果余中简停在顶棚的时间过长,丧尸很快会将市场塞满包围,他想下也下不来了。 我慢慢附向韩波的耳朵,气声道:“等门口的丧尸离开,我们过去继续给小余打掩护。” 韩波摇摇头,没说话。我明白他的意思,余中简不允许,他只说让我们等着就好。 黑影果然向东边移动了,唿哨还在连绵不绝,丧尸像一堆乌压压的虫子,大批量地涌向棚搭市场,但我家门前还有一些顽固分子。 又一声枪响之后,黑影从我们的视线里消失。接着再一声的枪响,已是离得有些远了。 在忽远忽近,神出鬼没的枪声里,丧尸大军渐渐从瓦砾堆上循声而去,它们走得慢,数量又太多,一拨接一拨的走到天边泛了鱼肚白还没走完。而这时的枪声已经从摔炮的声音大小远离到几乎像敲了下碗边的动静了。 废墟上三五成堆的还留散着一些,巷子里稀稀拉拉剩了十几只。七点十三分,天空大亮,丧尸围楼的危机算是暂时解除了。可我们不敢动,不敢交谈,也不敢大口呼吸,僵硬地趴着,努力用耳朵去捕捉那已经消失很久的枪声。我们都面带忧色,却做不了什么。 大约又过了十几分钟,韩波率先忍不住了,他拍拍周易和我,指了指枪,又指了指巷子里的丧尸。我俩会意,背起枪,略微活动活动了四肢,把楼顶留给赵卓宝,硬拽着已经快睡着的李铜鼓蹑手蹑脚下了楼。 楼里的人都很听话,门关得紧紧的,半点声音也没有发出。我们到院子里又各自拿了砍刀,尖头铁棍和改锥站到门前,韩波对着我们做了个拉链嘴的动作,轻轻拿掉了抵门的钢筋。 人说受力是随着压力的增加而增加的这话一点没错,遭遇过数十只丧尸,百只丧尸,千只丧尸之后,巷子里这十几只我们就不太放在眼里了。 忍着扑鼻的恶臭,把堵路的都给悄么声儿地解决了。我把李铜鼓推了回去,让他关好门看好家等着我们回来,之后便和韩波周易猫着腰一路小跑着到了停在巷口的面包车旁边。 市场里也有残留的丧尸,没头苍蝇似地转悠着。周易开门发动的功夫,我和韩波就近干掉了几只,随即跳上车掉了个头,朝东边飞驰而去。 余中简战功卓著,上千只的丧尸单凭一人之力竟也被他引了个七七八八。我们开过拆迁区,开上人民路,随处可见跟丢了组织的丧尸站在路边茫然四顾,有单身的,也有成双成对的,见了我们的车还嗷嗷地想扑上来,烂脸断肢的模样还是那么恶心,可已不足为患。 “他这是往哪儿去了?”开出一公里左右,韩波焦急地左右观望,丧尸大军不见了踪影,余中简也不知去了哪里。 我没回答,眼睛却快速观察着周围的地形。这片是老城区,人民路的左边有几家事业单位,一些临街店铺,还有一所中学;右边有个开放式公园,后面是庞大的居民小区。看起来静悄悄的,不像聚集了很多丧尸的样子。而再往东两公里处,有个小立交,上中下都有车道,开上立交的话,那道路可就四通八达哪儿都能去了。 “我不信他能跑那么远。”我按下车窗往绿树成荫的公园里张望,路边隔几米就出现的掉队丧尸说明我们找寻的方向没有错,“这群丧尸不是小数目,一般地方藏不下,我们开去立交桥看看,如果还没有,那……他真是有飞天遁地的本事了。” “也许他找了一辆车。”周易接道,“小余又不傻,不可能凭着两条腿跑几公里的,最好的办法就是找辆车慢慢开着,从车里往外开枪,又能继续引丧尸,还能保证自己的安全。把丧尸引到合适的地方,他就可以开车逃掉。” 我一听也觉有理,给我两小时我也许能走个十来公里,但丧尸速度又不快,一步一步朝前挪着,能挪出三公里已经顶天了吧。而三公里所在的地方…… “我知道了!”我一拍大腿,“我知道尸群现在在哪儿了!” “在哪?” “地下车道。” 人民路是一级干道,十年前老城区没有拆迁的时候车流非常密集,故此建了个立交桥。两条车道上桥,中间路面分了岔,而地下还开出了一条长达一公里的车道,出口仍在人民路上。想要引走大批量智商近乎于零的丧尸,迂回路线显然不是好选择,直来直去才能达到最佳效果。 很快这个猜测得到证实,越靠近立交桥,掉队丧尸越多。在离地下车道还有五十米的时候,可以看见四车道的路面上和桥墩旁,密密地站了百十只有余,那昏暗的入口里面,必定还有更多。 我阻止周易再往前开:“不行,得赶快掉头,不能再往前开了。” 韩波道:“不能不管小余,要不过去看看?” “必须掉头,”我不容他多说,提高了声调:“上桥的路都被堵了你看不到吗?我们过不去的,万一地道里的丧尸被车声吸引追了出来,小余的辛苦就白费了。” 周易听话地掉了头,还是有一些丧尸慢腾腾追在我们车屁股后头。 韩波回头看:“这一路没看见几辆能用的车子,小余怎么逃脱呢?不会也在地道里头吧?” “他没那么傻,”我第一次公开表示了对余中简的信心,“记不记得他怎么跟周易说的?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啊,没点能耐敢吹这牛吗?反正我是没那个本事又飞檐又走壁的,你想想我这样的都能带着一百多只丧尸乱跑,他领一千只估计也就是一玩儿。放心吧,一会儿我们绕路过去把周边都搜寻一下,找不到的话就说明他已经回家了!” 周易立马附和:“就是!我现在是真服了小余了,那素质一般二般人比不上。” 韩波闻言想了想,也点头赞同,又蓦地露了个笑脸:“大风你上次那个沙利瓦可把我肚子都笑疼了,差点没憋住暴露位置。跟你认识二十多年,总算知道你为什么去ktv从来不唱歌了,太难听!” “想好听去歌剧院听去,我就那水平!”我板起脸:“别扯偏了,说点正事儿,你们认为放枪引丧尸的人会是谁?” 周易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盘,怒道:“还能是谁?除了那帮鳖孙子没别人了,我们没去惹他们,他们倒先下手了,找灭呢!” “理由呢?”我问,“武器他们拿的是大头,粮库我们没有涉足,弄点物资还都是在市区各处辛苦搜集而来,有惹到他们的地方吗?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 韩波看来是同意周易的想法的:“也许前两天我们在市区到处跑被他们的人发现了,暗地里探了探咱们的情况,怕咱们壮大起来损害他们的利益,就先下手为强了。” 我总觉得想不通:“这不科学啊,大家都是被领导了一辈子的普通人,都是从文明社会里走出来的,一般人的想法应该和我爸一样,努力生存,等待救援不是吗?如果说之前他们杀过几个幸存者,可以理解为在抢物资时面对面起了冲突,那么想要消灭没有冲突甚至没碰过面的活人,这还是正常人的思维模式吗?这是笃定末日会持续下去,笃定槐城被放弃,未雨绸缪的打算自立为王啊!” 韩波一副“你才知道啊”的表情:“难道不是这样吗?乱世称王的例子可是古来有之了。” “那也不对,想称王的都是收买人心,收买不了再杀不迟,不然他当个光杆司令有什么意思?历史上有几个反王是跟群众米不吃面不见啥过节没有就直接杀人的?这个逻辑说不通,除非……” 韩波问:“除非什么?” “除非他是个精神病。” 我们开着车从南北向的中荣路绕了一个大圈到了人民东路,没有找见余中简,又掉头向西漫无目的地行驶。用了一上午的时间几乎把老城区转了个遍,仍然一无所获,无奈只得回家。 令人意外的是,我们走时市场里尚存的十几只丧尸此时已全死光了,黑血四溅,尸浆成片,散发着扑鼻的恶臭。巷子口已被石块牢牢堵住,垒出一人多高,呈粗糙的斜阶状;左手边与废墟相连的残墙空隙也用砖头堆了起来,虽然没有之前我爸他们堆得那么整齐,但巷子总归还是成了一条完整的巷子。 我爬上石堆,一眼看见黑哥、罗胖子和李强三个人蹲在巷子墙头上,一人手里拿了一根钢筋,正朝着外头抓墙不止的丧尸脑壳上用力戳去。墙头下的瓦砾上已经趴伏了许多丧尸尸体。 吴百年和我爸在下面虚扶着三人的脚保持平衡,而刘美丽居然带着秦云、陈若楠在做垒墙的工作,个个踮着脚尖还在朝石堆顶部放砖头,小脸儿忙活得红扑扑的。 我说进了拆迁区这一片怎么不见丧尸晃悠了,明明早晨走时还有好多游荡在空墟地里的。本来想着让他们关紧大门,待我们回来之后再集中收拾,没想到家里人已然动起手来。 我招呼韩波周易:“众人拾柴火焰高,你们快来瞧瞧。” 韩波一爬上来乐了:“这哥几个挺有劲的,没看出哪儿怂啊?” 我摇头叹笑:“这就是有了底气的结果,别看咱家房子不咋豪华,多让人有归属感啊。” 周易锁好车也翻上来,抱怨道:“怎么把路也给堵了,以后进出都要翻来翻去的多麻烦!” 韩波道:“他们这是吓的,等把围墙修好,在巷子口装个门吧。” 我下了石堆,喊了刘美丽:“美丽,余总回来没有?” 刘美丽见了是我们仨,眼睛一亮,脸上紧张的神情顿时松快了不少:“你们总算回来了,叔叔阿姨都等急了,差点想出去找你们呢,余总早回来了,还带了一个人。” “嗯?带了一个人?” 我看了看韩波,他倒是一下子高兴起来,拔腿就跑,边跑边道:“叫小余一声余总真不算抬举,太有能耐了!” 听闻余中简回来了,我自然也是很高兴的。可在高兴的情绪中,还夹杂着一直没来得及表现出来的惊讶。 由于一直认为余瑜这种人脑力异于常人,所以余中简几次行之有效的战术并没能让我多么稀奇。多重人格本身就是将性格进行分裂,每个副人格都是主人格某方面性格的体现。余中简呈现出来的冷静,勇敢,清醒和周全在我看来都是这个副人格独有的性格特征,摒弃了余瑜感性的,软弱的,女性化的一面。至于自大阴险凶残什么的,我暂时还看不出来,也希望永远不要看出来。 他不是完整的,却是目前为止我最想留住的副人格。 可是经过凌晨一战,之前少许的疑惑已经变得巨大。枪玩得溜只是其一,跳下一层楼,在狭窄的墙头上飞奔,以及跃上近三米的顶棚都是什么鬼?余瑜身高一米七八左右,常年被关,我偶尔见到他的形象都是面色苍白脚步虚浮的,这样矫健的身手难道是在梦中练就的?再说了,如果余瑜有他这样的身手,何至于被我踩住胸口连翻个身都困难呢?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余瑜习过武,但其生病后热衷于用脑电波征服他人,对四肢发达者嗤之以鼻,不愿承认自己曾经习武的事实,故意将技能封印。而余中简作为他男性力量特征的分裂品,醒时自动解除封印。 精神病人的精神世界真是玄幻,感觉可以拍片了。 想想余丹丹嘚瑟了两天就嗝屁了,余中简竟然坚持了这么久,我怀疑他不仅面瘫心也瘫,应该没有什么能吓到他缩起来吧?一个沉稳又有本事的副人格,为什么以前我从来没见过?余瑜到底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装糊涂还是打破砂锅问到底,又是个两难的选择。 今天的惊吓真是一波接着一波。一进家门我就被吓了一大跳,院角里五花大绑地跪着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个军人。 很年轻的小伙子,目测也就跟陈若楠差不多大,稚气未脱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高高肿了起来,显然是被揍了。他身穿褐色迷彩服,头戴迷彩帽,脚蹬作战靴,有领章有臂章,腰上扎着制式武装带。身旁地上扔了一支枪,与八一杠朴实的外表相比,明显犀利得多。即使我对军备没什么研究,也一眼就能看出他与民兵的区别。 他被堵了嘴,手脚从后缚住,栓在了一个大油桶上。绳子绷得紧紧的,迫使他不得不采取跪姿。可是他显然很不情愿,不住地挣扎低吼,用那只还能正常睁开的眼睛怒视着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怎么会有个当兵的?”我呆了一刻,抬头去看,果然余中简和李铜鼓正站在楼顶抽烟呢。 我妈忙跑了过来,焦急道:“哎你爸刚才也说了,丹丹不听,说是假冒的。你看这个孩子就是个当兵的吧?不能这样捆着人家啊。” “假冒的?”我摸不着头脑了,“余中简,这是怎么回事?” 余中简弹了烟头,淡道:“他就是那个引丧尸过来的人。” 听到这句话,我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卧槽,揍死他”,而是“真的假的,搞错了吧”。 我没动弹,韩波也有点傻了,余中简的话似乎推翻了他和周易之前对“那帮人”的猜测,可是看这小兵单薄稚嫩的模样,能单枪匹马引来千多只丧尸,又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可能。 我再抬头看余中简,觉得不能伤人的心,便道:“我相信你,不过能问他几句话吗?” 余中简垂着眼皮插着裤兜,懒洋洋道:“交给你们了。”说罢就从楼顶消失了。 “辛苦了辛苦了,谢谢你啊小余!给你加菜!”我已经看不见他,还是狗腿说了几句好听话。 直觉的,我知道余中简不会生气,他是高手,必然有与高手相配的气度。 第25章 走,打架去! 第25章 走,打架去! 走到小兵身前,我仔细看了他一会儿。军服有些脏,但因为是迷彩的也看不太出来,脸上被揍得五颜六色,不可能是丧尸打的那就是余中简的杰作。他真的很年轻,娃娃脸带着点婴儿肥,看起来就像是个参加军训的大一新生。 我微微弯腰,轻声道:“我问几句话,你点头摇头就好,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我会把你嘴里的东西拿掉,好吗?” 也许我是女性,也许是我和善的态度,使得他眼里的防备与怒火平息了一些,转而显现出一丝急躁来,点了点头。 “你有士兵证吗?”我注意到他的领章只有一道杠。 他立即撇撇下巴,朝向自己左胸的位置,很有些迫不及待。 我从他的口袋里掏出了个深红小本本,封皮上果然是士兵证三个字。打开一看,他的姓名,籍贯,出生年月,入伍时间,部队番号全都清清楚楚的记录在册,盖了钢印的一寸照片也确实是他本人无疑,左下角还有防伪标志。 拿给韩波看看,他没说什么。我也分辩不出士兵证的真假,但这个名叫张炎黄的,十八岁的少年,不过是一个刚入伍四个多月的新兵蛋子,有冒充的必要吗?于是我把士兵证又塞回他的口袋里。 “这个番号是哪里的部队?我们槐城的?” 他摇摇头。 我精神一振:“你是从别的地方过来的?是有救援部队进入槐城了吗?” 他点点头,转瞬又摇了摇,眼睛里的焦急不加掩饰。 我糊涂了,又点又摇的是啥意思?我觉着这小伙子定然知道不少事情,不松开他的嘴,没法得知。 我伸手到了他的嘴边,定住:“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丧尸是你引来的吗?” 他的眉毛突然皱到了一起,成八字型,眼神也从焦急变成说不出的伤心,眨巴眨巴要哭了似的。然后他点点头,又摇了摇。 我无奈地看韩波一眼:“取了?” 韩波耸耸肩:“取吧。” 我费力拽出了张炎黄嘴里的布团,余中简塞得可真结实,一取出来,张炎黄立刻狂喷着口水咳嗽起来,咳啊咳的竟咳出了一口血来,又把我吓了一跳。 还是韩波捏着嘴看了看,说是舌头咬破了,我才松口气,还以为他有传染病呢。 待张炎黄平复下来,已经是五分钟之后了。能说话之后说的第一句就是:“快放了我,我要去救连长!” 出于天性对军人的好感,我没有强硬地拒绝他,依然和颜悦色地跟他说话:“不急,你先说说怎么回事吧?昨晚那枪是不是你放的?” 他懊丧地点着头:“是我放的,到这边时我只剩几发子弹了,陈班长又没有枪,不打不行。丧尸是那些土匪引出来杀我们的,我们根本不知道这里有人,只看见一大片空地,就想往这边跑可以甩掉它们。” 我抓住了重点:“土匪,什么土匪?” 张炎黄激动起来:“你们生活在这里会不知道吗?那帮人根本不是军人,都是假的!就是一帮土匪,他们自己拉了队伍,不知从哪搞来了武器,居然敢袭击真的军人,还把我们连长抓了去,”说着说着眼圈红了,“连长是为了救我们才被他们拖住的,我一定要去救他啊!” 我和韩波互看一眼,似乎都明白了点什么。我跑去屋里拿了纸巾,在张炎黄脸上胡乱擦了几下,道:“你先别哭,把事情讲讲清楚,你们是哪里的部队?怎么会到槐城来?有多少人?” 张炎黄抽抽鼻子:“我不会告诉你的,我们有保密条例。” 我顿时噎住了,这种问法的确好像在逼供一样,于是又摆出真诚的姿态:“我们跟坏人不是一伙的你应该能看出来吧?你把丧尸引来差点害了我一家十七口的性命,我们不也没把你怎么样吗?作为老百姓,我们相信军人是不会害人的,我们还指望着你们来救援呢,问你这些,就是想知道被救援的希望有多大。” 张炎黄真是个容易相信人又爱哭鼻子的小兵,我这没说几句,他又掉眼泪了,带着万分的愧疚:“对不起,让你们失望了,我们可能实施不了救援,因为……我们也是被逼进槐城的。” 听到这话,我并没有失望。早就想明白了,如果真有一支救援部队过来,又怎么会被非正规武装组织俘虏,又怎么会被丧尸撵得慌不择路呢? “我不问你是哪里的部队,你只要告诉我,别的城市也像这里一样糟糕吗?” “比这里还糟糕,至少我所在的驻地是这样,人差不多死光了。我能告诉你的就是,我们是一支部队出来的没错,但进入槐城的时候,只剩三个人了,连长,陈班长,和我。” 提到连长,他马上提起精神来:“我相信你们才是真的普通百姓,不是土匪,我们昨晚真的不知道这里有人,给你们造成麻烦很抱歉,但看在我不是故意的份上,能放我走吗?我怕那帮人会对连长不利。” 我琢磨了一会儿,道:“你是怎么碰见那些人的,他们为什么要抓你连长?又为什么会引丧尸出来?” 张炎黄道:“从高速下来不久就碰见了那些人,起初我们以为他们只是普通幸存者,他们说他们把槐城的幸存者都聚集了在一起,有一个小基地,可以让我们去歇脚吃点东西,因为当时太疲劳了,就跟着去了。结果看见那门口有两个拿枪的,连长说不对劲,叫我们提高警惕,结果刚一进去他们就用枪指着我们,叫我们把身上的装备都交出去。他们有一二十个人,硬拼肯定不行,我们就交了。然后把我们绑在一个小房间里,夜里连长解了绳子,打晕了两个守卫的,抢了他们的枪想逃掉的,但是过第二道门的时候就被人发现。连长堵着门跟他们直接开火,叫我和陈班长先走,他断后。后来那些土匪开着车来追,不停朝我俩射击,一直追到一个桥那里,很多丧尸不知从哪里就出来了。我们只有一杆抢来的枪,子弹也不多,丧尸跟在我们后面,我们只能拼命打拼命跑,就跑到这里来了,连长……根本没能逃出来。” 张炎黄语言表达能力一般,但絮絮叨叨还是把事给说清楚了。简单地说就是三个人被劫了,英勇的连长一人单挑数十人,把生的机会留给了手下,但手下遭遇追击战,互射过程中引出尸群,把我家给围了。真是池鱼之灾啊。 韩波若有所思:“他说的那个桥,不就是人民路立交桥?这么说那伙人并不知道我们在这里,只是无心之举。” “是啊!原来那些丧尸之前就在地下道那里啊!”想到这点,我不禁寒毛直竖,丧尸窝离我家仅三公里的距离,那以后谁没事跑那边去斗个殴开个火,我家再次遭殃的可能性岂不是很大?这简直就是睡在狼嘴边上。 可是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张炎黄不断哀求我:“放了我吧,我和陈班长跑散了,他也许自己去救连长了,我也必须去啊!放了我吧!” “你怎么没想过你连长已经死了?”躲在客厅门后偷看的彬彬此时冒出头来,提出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你说他一个人跟二十几个人火拼了,还能有命吗?” “不会的!”张炎黄愤怒地吼叫起来,“连长是特种兵出身,军事素质全团第一,大比武多项冠军,那帮乌合之众不是他的对手!” 彬彬浇油:“人家二十杆枪,你的连长只有一杆,军事素质好有什么用,人家又不跟你玩单挑。” 张炎黄非常气愤,但是又无法反驳彬彬的话,憋了半晌憋出来一句:“就算连长牺牲了,我也要给他收尸!报仇!” 我无法感受战友情,但能看出张炎黄对连长颇为崇拜,于是瞪了彬彬一眼,示意他不要再刺激这人。又拍拍张的肩膀,安慰道:“你们三个人能活着跑到槐城一定很不容易,我觉得你连长没那么容易挂。” 张炎黄软了目光,忧伤地对我说:“谢谢,不过晚了就真说不准了,请你放了我好不好?等我救了连长再回来向你家人赔罪。” 我问:“你一个人,枪又没了子弹,怎么救?” 张炎黄一愣,“我……” “你连长给你们创造了逃跑的机会,好不容易脱身出来,再去自投罗网?论人数论武器,你去就是以卵击石,除了送死没别的用处。” 张炎黄低头沉思了一会儿,仰脸就斩钉截铁地道:“我是军人,军人没有抛弃战友的道理,一路上连长救了我无数次,他没抛弃我,我怎么能抛弃他?如果我不去,那我不仅算不上军人,连个人都不配做了!没有枪我就用刀,能杀一个土匪我不亏,杀两个我赚了,死就死呗,我才不怕!” 最后几个字带着一丝少年赌气的味道,这不理智的话语把我感动得都快哭了。惋惜地看着彬彬,瞧瞧人家这十八岁的孩子,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单纯又执拗,热血又忠诚,假如不是末日来了,把彬彬送军营里锻炼锻炼还真不错。 周易朝我挤眉弄眼,又指地上的枪,硬是暗示着什么。我懂他的意思,不过就是想趁此时机实施余中简的计划,可是他们都不用脑子想想吗?目前已知的对方至少有二十人朝上,个个都有枪械,兵强马壮的,我们拿什么去跟人火拼? 没想到张炎黄的出现完全打乱了我的安排,不知道也就罢了,现在知道了这么档子事,再让我看着小兵一个人去送死我也真的做不到,他那么年轻,胡子都还没长出来。最重要的一点,他是个军人,即使身处乱世之中,即使他被五花大绑着,可他头上的徽章还是让我心生敬意。 可是说好今天去水泥厂的呢?我心里犹豫得很,叹着气给张炎黄解绳子,对他道:“你死了,还谈什么向我们赔罪?我们家被丧尸围了一早上的事情可不能这么算了,一屋子老弱妇孺差点就葬身于此了。” 张炎黄心虚地瞄瞄我肩上的枪,放小了嗓门道:“你们槐城的人都很厉害啊,人人有枪……哼,反正我现在光棍一条,什么都没有了,赔罪也只能跟你们说声对不起,要命你就拿去,不要就放我去救人,我管不了那么多了!” “枪打丧尸啊小哥!”我白他一眼,这小子还耍起无赖来了,“你们部队不来救援,我们也不能坐地等死啊,不自救不自保怎么办!还有,我不要你的命,你要走也可以,只是提醒你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给张炎黄松了绑,他瘫坐在地上发了好一会儿呆,还是不死心地道:“你们是好人,借我一点子弹行吗?” “不行。”余中简从客厅走出来了,他没有睡觉,大概一直在听着我们的对话,此时现身张口就拒绝了张炎黄。 我忙道:“他不是假士兵,是真的。” 张炎黄有点羞怒,一拳砸向地面,盯着余中简道:“我是打不过你,可你也不要小看人,我说了赔命你们不要,那我借点子弹去杀土匪为什么不行?消灭土匪对你们也有好处啊!” 余中简冷然道:“你说你是真军人,两种枪子弹型号不同,你不懂么?” 张炎黄怔了怔,“我又不知道你们有没有九五式的子弹,那……那借我一支你们的枪嘛。” “不借。” 我看张炎黄憋屈得紫了脸,又忙道:“小张你冷静点,枪我们自己也很少,借了你等于有去无回。” 张炎黄泄下气来,半晌哆嗦着从地上爬起来,冲着院子里的人敬了个军礼,低声道:“给老乡添麻烦了,对不起。”说罢就要往大门而去。 “慢着。”余中简唤住他,“说一句对不起就想走了?” “那你还要怎样?” 余中简脸上慢慢浮起一丝没有温度的笑容,“你负责带路,将功折罪吧。” 事情终于还是朝着我不想看到的方向发展了。一中午我连饭都没吃几口,唾沫横飞地劝说所有人要三思而后行,黑哥六人组谁的立场也不站,就眼巴巴等着我爸发话。而余中简,韩波,周易这三个顽固分子任我如何分析利弊他自岿然不动,铁了心要去找事儿。而且现在又多了一个张炎黄,弄得我越说越觉得自己像个怂老娘们。 自从张炎黄弄清楚余中简的意图后,兴奋激动溢于言表,被揍成花脸猫的怨恨也消失了,被五花大绑逼着下跪的屈辱也抛开了,跟在余中简身后不断催促着快些行动,恨不得立刻带着队伍冲过去来场团战。而那边韩波周易已经开始加油磨刀装子弹地做准备了。 我心里没着没落的,只好寄希望于长辈的权威,跟我爸把事情说了一遍,着重强调了对方并没有招惹我们,也暂时没有妨碍到我们的生存大计,一切对于未来的担忧都是余中简臆想出来的,如此上门找茬实在无理。而且对方武力强大,人数众多,打起来没有胜算,别到时候物资枪炮没抢到反而造成人员伤亡,这种行为跟黑哥他们没头没脑的抢劫性质基本类似。 我爸听完脸都黑了,“哐叽”一拳头险些把茶几砸翻,声如洪钟地吼道:“哪里来的土匪,竟然敢劫持落单的军队战士!太猖狂!太不像话!这是要造反吗?小子们都给我打去,打得他们娘都不认识,让他们一个一个给我背背‘最可爱的人’!” 黑哥他们立刻附和着应了一声,我傻眼了。 余中简走到面色不佳的我身前,满脸云淡风轻,“你不用担心。” 我气急败坏:“你就会这一句话,我能不担心吗?咱能不能坐下来细细商量一下,把计划搞周全了再动手?这一大家子你都不考虑的吗?没事找事!” 余中简并没生气,反问了我一个问题:“你对军人是什么看法?” 我阴着脸不高兴:“跟你说正事你又扯哪儿去了?” 他不说话等我回答,我被他弄得火气不上不下,没好气地道:“还能有什么看法?当然是尊敬爱护,国家靠他们保着呢!” 余中简挑眉:“落单的也是?” “废话!落单也是军人,军民鱼水情你小时候没学过?”我直觉他是想要为自己的行为找理由,有心想阻止,可又说不出对军人不利的话。 余中简笑了:“是啊,军人执行保护任务的时候不会因对象人数多寡而改变,那么军人落单的时候自然也希望能有人伸出援手。” 我爸频频点头:“小余这个思想很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冷笑,指着张炎黄:“且不说他那连长还有没有命活着,我只问你凭什么去救?十二个男的,五个女的,其中两老一小一瘫,六杆枪,还有一杆废了的,来,你给我说说你打算怎么跟人火拼。” 我爸不开心了:“我老吗?” 余中简道:“你想太多了,过去见个面未必就要火拼啊,交个朋友不行么?” “哈哈哈,好好笑,人要不想跟你交朋友呢?” “那再火拼不迟。” 说到底就是要干了,我逼近余中简,怀疑地打量着他:“这么不听人劝,我怎么感觉不对啊,你丫的是不是余瑜?” 他淡定摇头:“我是余中简。” 我爸又开口了:“大风我平时怎么教育你的?这么磨叽呢?知道有军人遇险不去救他,这就是丧良心忘本,他的部队都没有了,这个时候不指望咱老百姓还能指望谁?我也去!我去跟那些小兔崽子谈谈,老老实实把人放了一切好说,不放人就得教训教训,以后等国家政府的救援来了,我还要去举报他们!” 韩波道:“大风,你不用怕,我们都想好了。” 周易道:“妹子你要怕就留家吧。” 黑哥道:“叔,我们跟着您!” 我看着屋里站的一圈人,心知再劝下去也是没结果的,呵呵笑了一声,“行,行,救人嘛,也算师出有名。”接着猛地抬脚踹翻了茶几,大声吼道:“去他娘的,我爸都不怕我怕个鸟!走!打架去!” 茶几玻璃哗啦啦碎了一地,所有人都被我震住,然后纷纷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第26章 来都来了 第26章 来都来了 出门的时候已经傍晚了。张炎黄不知道土匪老巢的具体位置,他只能记得大概的路,据说那是个像大仓库的地方。这小战士方向感挺好,碰见路口思索片刻便能坚定地指出左右,比导航好用。 我们并没有全员出动,爹妈和赵卓宝彬彬,以及几个女孩子还是被留在了家中。余中简开了公羊,带着李铜鼓和黑哥等人;我硬拉着韩波周易坐我们的小面包,一上车我就开始炮轰他俩。 “余中简给你俩灌了什么迷魂汤了,教得你们现在学会歧视女性?” 韩波很委屈:“我们啥时候歧视女性了?” “你不说你们都想好了吗?想好了就是有计划了,有计划为什么不跟我说?觉着我不能当个人用?看着我在那着急特好玩,耍猴呢是吧!” 周易讪笑:“也不算有计划,大致商量了一下,要不我跟你先说说,我们是想……” “不听不听!爱干嘛干嘛!”我心里憋得那股火全发在了他俩身上,“你们是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特能耐,特有功,谁都不放眼里了,离了我家照样活得风生水起?那走啊,跟着姓余的去打天下啊,造反去啊,我齐爱风离了你们就不活了?别怪我说话难听,姓余的不犯神经病则已,哪天犯起来你们全得折进去!有没有点警惕心!有没有点自保意识!知道姓余的身上有多少病吗?躁狂,妄想,偏执,强迫症,天底下能得的精神病他快占全了,看他现在跟个好人似的!你们是不是傻,啊?是不是傻!” 韩波一声不吭听着我胡乱咒骂,半晌嘿嘿笑了几声,道:“大风,你是不是吃醋了?” 我眼一瞪:“放屁!我吃哪门子醋!” 韩波也不接我话,直接跟周易嘿嘿哈哈笑起来:“她啊,这是有危机感了。小时候就爱当老大,我们那一帮发小谁敢不服,她是二话没有上去就干的主儿,比男孩子打架还凶,手脚又特别重,后来我们几个一合计,别跟一姑娘计较,让让她算了。” 我更生气了:“什么叫让?咱们现在停车,你跟我练一个试试。” 韩波笑得眼睛眯成了缝:“不敢不敢,我不还没说完呢吗?你不是假厉害,是真厉害,打哭过好几个呢!而且从小到大没怕过事,咱们遇到什么麻烦,都是你冲在前头,有老大风范!” 周易回头挤挤眼:“我看我大风妹子身手还是很不错的,比一般女孩子强多了。要不然小余也不能让你来啊。” 我勃然大怒:“你特么还是歧视!小余小余,余个屁!老子去哪儿还要经过他同意?” 韩波赶紧作势往周易脸上扇了一巴掌:“你这就是不了解情况瞎说了,大风何止身手好,脑子也好使,一点不比小余差,反正我是坚定的大风党,她叫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我这火气还没平下一点点,周易又说话了:“这话我信,脑子绝对好使,不然这次行动也不会带上前男友了。别说你妈看不上,我要是你亲哥我一天能揍他八回!那个小白脸真是干啥啥不行,搬个砖都能砸了自己脚面,杀了说不过去,不杀又碍眼,当炮灰正好,有什么不对就把他扔出去挡枪子儿!” 周易再一次发挥了他话题终结者的强大功力,他一说完车里就静下来了。我舌头绊了牙齿,半天没能接上这一茬,韩波肩膀一抽一抽地在偷笑。 于是之前的气恼都消失了,转而涌起了新的气恼。留下吴百年,就是为了让人说嘴,让我一次一次陷入难堪之中吗?那他还不如去死好了。 车子在市区绕了个圈,径直往西开了几公里,在一个路口来回兜了几转,停下的时候,我顿时吃惊了。东边是城郊汽车站,西边是化工公司,这停的位置不正是荣军医院门口吗?怎么会开到这里来了? 余瑜他们挂的sos横幅还飘在七楼窗户外头,院里目光及处暂时没有看见丧尸的影子。众人一一下车,我忙跑去找余中简:“为什么停车?” “到了。” “怎么可能?这……这附近我最熟了,哪有什么大仓库?” 余中简指着荣军医院对面的一条二级干道:“顺着这条路一直走到头,右转走到青山技工学校,左转进华丰街,有一个汽车修理厂。” 我有点不敢相信:“小张根本不知道地标,你怎么确定就是那里?” 余中简点燃一根烟,不在意地道:“他告诉我方向就可以了。” “你牛。”最讨厌这种不自觉的装范儿,我习惯性翻白眼,又转向张炎黄怀疑道:“小张,你没记错吧?你知道这里离我家有多远吗?足足十公里!这么说你昨儿夜里跑了十公里?” “不止。”张炎黄四处打量着,似乎在确定自己的记忆,道:“我们刚才开过来至少有十五公里了吧。” “那是你绕路了。” 张炎黄无辜:“我又不认识你们城市的路,瞎跑的,但是我肯定没跑错。我一下连队就学了定点记忆法,几十公里山路我都不会记错,十几公里城市路不算什么。” 我微微撇嘴表示不信:“你不是新兵吗?” 张炎黄道:“新兵更是天天训练啊,虽然我肯定不如我们班长,更不如我们连长,但是记这点路还是够了。” 我干笑:“好吧,你也牛。” 夕阳从远方的高楼顶上慢慢隐没下去,余热未消,天空满布晚霞,整个城市都笼罩在泛着金光的红晕之中。我们一行人就这么等在精神病院门口,有的坐车里,有的站车外,抽烟的抽烟,望天的望天,唠嗑的唠嗑,不像是来干架,倒像是来春游的。 我知道余中简选择这个时间段出门有用意,也猜到了他不会采取强攻的方式,不外乎谈判或偷袭。所以我没有去打听他具体的计划。心想来都来了,最坏的结果无非是谈崩了打起来,那么我要做好的准备就是如何在处于下风的时候护好一个回去报信的人,一旦对方起了杀心,家里要及早转移才是正道。 余中简双手插兜,从电子门这头溜达到那头,观察荣军院内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大约过了二十分钟左右,他拉过韩波的手腕看看表,低声对他说了几句话,然后一个人朝着马路对面走过去,上了南北向的二级干道越走越远,背影很快就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张炎黄想跟,被周易一把扯了回来。 “他干什么去?”我感到莫名其妙,这人毫无组织性纪律性,把一帮子人扔在这里连句交代也没有,我相信不止我一人一头雾水。 韩波很快给我解了惑,他招过两车的人聚在一起,对大家道:“小余先去探个路,我们今天以救人为主,如果可以从这里拿到一些武器当然更好,争取人人都能有枪防身。” 黑哥几个一听就精神起来:“真的?拿到枪也给我们发吗?” 韩波笑道:“拿得出来当然给发,关键就是怎么拿。之前我们商量了个大概,还是要等小余回来,把那边的地形人员情况摸清楚。如果有可能,我们就采取前后夹击的方式,分成两组行动,一组负责谈判,拖延时间;另一组就负责偷袭。他们不是什么正规军警,顶多就是从前混社会的一帮人,警惕性不会很高,我们尽量单个击破,不搞正面火拼,这样方便缴枪。” 急得冒火的张炎黄叫起来:“缴枪是次要的,救人是主要的!” 还是那句话,来都来了,我那点担心显得非常多余,没给自己做多久的心理建设,我就把担心抛一边,积极动起脑子来。 “谈判我去!我想了个主意。” 一把扯过张炎黄,我把我的盘算说了出来,越说心里越放得开,越说笑得越奸诈,带得一帮人都跟着我奸笑起来,张炎黄连连点头。 韩波拍我脑袋:“有勇有谋,大将之风。” 我严肃起来:“不管怎么谋,站上了对立面干架就免不了,到时候不能指望别人保护,你们都机灵点儿,保命要紧。” 众人纷纷点头,连吴百年这个弱鸡都做出一副坚毅表情,我看他就烦,赶紧别过眼去。 不多时余中简回来了,带回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修理厂有前后门且守卫松散,厂里只有十个人,也就是说有一部分人出去了,符合各个击破的条件。 坏消息就真的很坏,余中简说他在厂房中看见一个血人,也有可能是具尸体,被扔在墙角,没有声息。根据脚上的军靴推断,是那位连长的面儿很大。 张炎黄当场就哭了起来,不管不顾又要冲,被周易拦下了。 我再把我的想法说了一遍,得到余中简的认同,于是抓紧时间分配起人员来。 天色渐渐暗下来,霞光尽敛的天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橘色,像块沤出霉的桔子皮。 事不宜迟,我领着张炎黄和李强,一路小跑着冲那修理厂正门而去。路上我就开始酝酿情绪,并不时给他俩打气,张炎黄小牛犊子般的愤怒,李强则有些紧张。 别在巷子口,看对面大门近在眼前了,红漆大门关着,门口石头墩子上坐一年轻哥们儿正在抽烟,身边靠着一杆枪。我回头跟他俩嘱咐:“跟着哭就完了,别乱说话听到没?” 两人点头,我片刻不耽误地就冲出去了,边冲边叫:“表哥!表哥你在哪儿表哥!” 守门的手一哆嗦,烟掉了,慌脚鸡似地抓起枪:“谁?什么人!” 我声音并不敢放大,毕竟幸存者的矛盾就不需要丧尸来参与协调了,只憋着嗓子做哭腔:“你们又是谁?为什么抓我表哥,把我表哥放出来!” 那人似乎一头雾水,先没作声,而是把我们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通,目光在张炎黄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就多了些了然的味道。 我坦坦荡荡让他看,三个人,手无寸铁,还有个女的,再看也看不出花儿来。 那人的枪口微微垂了些,开口带着冷笑:“你谁啊?怎么跑这儿找哥来了?” 我天真蛮横的演技简直浑然天成,边抽搭边说:“少给我装蒜,我表哥是军人,就是你们抓他的,快把他放了!” 那人笑得更邪乎了:“我可不知道你表哥是谁,要不然你进来看看,我们这儿哥不少哪。” “好。”我作势要走,手指在身后一摆,张炎黄立刻上前拉住我:“不能进去,他们都是土匪,敢抢劫杀人的,连长就被他们绑了。” 那守卫枪口点点张炎黄,痞里痞气地道:“逼崽子别乱说话啊,老子一枪崩了你。” 我暗叹,瞧瞧这帮人都狂成什么样儿了,末日来临,道德沦丧,不揍不行啊! 吸吸鼻子,我甩脱张炎黄的手,对那人道:“我表哥是高晨,这是我表哥带的兵,他说人就在你们这儿,我表哥到槐城来就是找我的,你们扣着他不放算怎么回事?” “我说了不知道你表哥是谁!” “那你让我进去看看。” 守卫再扫了一眼我三人:“你家哪儿的?现在到处都是丧尸你还敢瞎跑,家里人多啊?” 我瘪瘪嘴揉揉眼,被自己恶心哭了:“就剩我和我弟弟俩人了,还指望表哥带我们走呢……” 李强也跟着吸溜鼻子,他瘦瘦弱弱的一看就是个学生模样。 守卫放松了神情:“你叫什么名字?” “张珊。” “哦,那行,我去问一声,要是找不着,你们就进来认认人吧。” 守卫从小门进去了,我注意到院墙里的厂房顶上还有人影在走来走去,居高临下,这里的情景必然尽收眼底,他们定会认出张炎黄,所以现在我们想走也是走不掉的。 压低了声音,我对他俩说:“进去见了连长,听我暗号动手,尽量近身搏斗,别给他们开保险的机会。” 张炎黄自然同意,李强却有些发抖:“大风姐,我,我打架不行啊。” “没几个人,我们还有后援呢,逮到最近的一个,抱着腰往地上按,掐脖子抠眼珠子顶裆,王八拳照脑袋瓜子上招呼就是,这么简单都不会?” “哦……” 我瞪他一眼:“这不是打架是拼命,末世了,你小子该有点觉悟了吧,没人能一直护着你。” 李强没再说话,单薄的身躯挺了挺,把颤抖压制住了。 两分钟的功夫,守卫从小门处露个头,笑嘻嘻地道:“哎那个妹妹,你进来吧,你表哥在里头等着你呢。” 我拉了李强就走,张炎黄落后一步叫起来:“啊齐……张小姐你小心啊,这里都是坏人!” 守卫唰地举起枪对准他:“废特么什么话,你也给我进来!” “我不进!” “不进打死你!” 敌人不加掩饰地露出凶恶面目,张炎黄半推半就欲拒还迎地就跟在了我后头。 我横鼻子竖眼地看守卫:“你为什么这么凶?你们是不是打我表哥了?” “没有没有,你进来看看嘛,我们这里多好啊,有吃有喝的,你表哥开心着呢。” 禁锢,搜身,枪击,张炎黄这个证人就在身边,守卫明明知道却还能说出哄骗的话,所以我看起来像智商很低的样子吗?当然不是,只能说这帮人对自己的武力值太有自信了。 进了修理厂宽阔的院子,我作焦急状左顾右盼,迅速将院内情况收于眼内。一辆大卡两辆轿车停在院北,两个男人凑在一块儿抽烟兼对我们指指点点,厂房顶上的那位拎着枪走来走去,靠西边的墙根下摆了一架木梯。 上了锈的大铁门被守卫拉开,发出哐滋哐滋的声音,厂房里光线昏暗,几盏晕黄小灯半死不活的亮着,一股浓烈的烟油味扑面而来。 我面露惊慌,探头探脑,不再往里走。 守卫笑嘻嘻:“进去啊,你表哥就在里头呢。” 我挪着小碎步,一边给张炎黄使眼色一边颤抖着声音喊:表哥……表哥!高晨,你在吗?” 张炎黄越过我毫不犹豫进了厂房,里头立刻响起一串恶劣的嘻笑。 “这傻狗还敢回头,真是嫌命长,哈哈。” “当兵的脑子都特么水泥浇的,上赶着给哥们儿送女人,不收不好意思哈!” 阴暗处慢慢晃出几个男人,鉴于立场,在我眼里是统一的獐头鼠目,一看就是反派喽啰的长相。 “妹子,来啦?”喽啰之一跟我打招呼,目光中的猥琐几乎快溢出来了。 默默一数,正好六个,为了看“送人头”的傻兵和妹子,竟然都出来了。 我和李强依偎在一起,控制着身体的抖动和表情上的恐惧,结结巴巴道:“我……我找我表哥。” 那人龇开大牙就笑:“表哥有啊,咱们这儿别的不多,就是表哥管够,咱们几个表哥都陪你玩儿好不好哇?” 我撅嘴,跺脚,瞪眼睛:“你,你,你不要脸!” 几人邪恶地大笑起来,笑得东倒西歪。 张炎黄没有说话,四处踅摸着,不多时目光适应了厂房的昏暗,很快顿在了一处。 “连长!”他悲愤大吼一声,想朝西北方向奔去。 “哎你小子,懂不懂规矩!” “跑啊,你特么不是能跑吗?跑啊!” 那几人举着枪拦住他,虚拢着围成一圈,将他围在中间推来推去,不时举起枪托给他一下,戏弄大于殴打。看着他目眦欲裂,笑得愈发开心。 我悄悄回头,见守卫离开,院中那俩男的堵上门口,断了我们仨的退路。 第27章 后方需要我 第27章 后方需要我 厂房挺大,南面一排房间,其中应有一间带了后门;西面堆满了绞丝袋,鼓鼓垒垒像是粮食;东面墙根则搁了几十个木头箱子,从外形判断,很像装武器的箱子。 东西墙没有窗户,援军的偷袭只能从南面某个房间里开启。 我观察着几个紧闭的小门,假惺惺地上去拉架:“别打他,你们别打他。” 被某喽啰的胳膊一碰,趁势摔倒在他脚下:“哎呀,嘤嘤,你们是坏人……” “哈哈哈,怎么是坏人呢?我是你哥嘛,”那喽啰笑得十分奸邪,脱开一只手朝我伸过来:“来,拉着哥哥的手起来啊。” 后头俩人吊儿郎当叼着烟,嘻嘻哈哈看着戏。 南面中间那道门忽闪了一下,露出半张脸,又迅速闪了回去。 我仰起头冲那喽啰娇滴滴一笑,“以前有好几个让我认哥的人呢,你也想和他们一样吗?” 说了我的演技浑然天成,那喽啰毫无危机意识,依然伸着魔爪,流里流气地道:“想啊。” 啊字没落地,我蜷着的双腿猛地伸长,直扫此人下盘,他猝不及防被我一扫倒地,脑袋哐当砸向地面。 所有人未及反应的刹那,我闪电般跳起,狠狠一脚跺向他的中段,娇滴滴瞬间换作一脸狞笑:“那你就跟他们一样断子绝孙吧!” 凄厉惨叫声响起的同时,南边小门洞开,韩波,周易,罗胖子等人冲了出来。 “不准动,放下枪。” “我擦,有埋伏!” “开枪啊,快开枪!” 厂房内乱作一团,呼喝的,飙脏话的,提枪的,手忙脚乱开保险的,显然敌方措手不及落了下风。 我不管那些枪支持有者的碰撞,一心一意放倒身边人,近身贴上,不给他们用枪的机会,勒脖子插眼砸太阳穴踢裆,手段全开。 手下勒着喽啰甲,瞧见李强傻了一般站在原地,气愤大骂:“你干什么呢?给我打啊!” “哦,哦哦。”李强一个激灵似才醒过神来,慌忙跑过来砰砰对着我的“俘虏”捶了两拳,随即转身冲进那一片混乱中。 我方不想开枪,敌方操枪不及,虽然都有武器,但最后还是演变成了肉搏战。 别人怎么打的我没注意,单记着自己干翻两人。韩波有空点根烟的时候,我正跪在地上,用膝盖死死顶住那位要“陪我玩”的喽啰的喉咙,一拳一拳砸向他血肉模糊的脸。 “玩儿啊,起来玩儿啊,你不是要陪老子玩儿的吗?跟你玩儿个够!” 韩波拉我:“好了好了,快运货回家吧。” 里头六个,门口两个俱已躺下,守卫和楼顶上的那个怎么解决的我不知道,但既然没动静,想必也是妥当了。 张炎黄公主抱着一个没有声息血迹斑斑的男人,哭哭噎噎朝门外走去。 我阴着脸:“让小张送人回去就行,我们不能走,要端就端彻底,他们老大不在,外头还有人没回,现在走了就是给自己埋祸患。咱们得在这候着,给他们玩儿把后院失火。” 韩波摇摇头:“是要端,不过单小张一个送不了物资和人,你跟他一块儿。” 我不高兴了:“什么意思?你们留着干仗,让我回家?” 那边周易掀着木头箱子,发出一阵大笑:“果然是枪支弹药,手榴弹都有,这要是往丧尸窝里扔,一下灭它百八十的不成问题!”说着就招呼李强胖子开始往出搬,而高大的李铜鼓,则在一个个想挣扎的喽啰头上补枪托。 韩波猛吸一口烟:“天要黑了,家里就彬彬和赵卓宝那两头货实在不让人放心,你爸年纪大了,小张再带个重伤员回去,也是照顾不过来,你得回去主持大局。第二阶段的战斗你就不要参与了。” 我眨巴眨巴眼睛,迟疑道:“这又是……歧视女性吗?” 韩波一脸真诚,口气坚定:“绝对不是!后方需要你!” 韩波周易李铜鼓的战斗力是经得住考验的,罗胖子黑哥略次,但团战也能当个人用。而李强毫无战斗经验,吴百年百年弱鸡,这俩人留着能不添乱就烧香了。按战力说,端窝我当之无愧该上主力名单,要回家也是那俩人回。可是韩波说的有道理,刚被丧尸围困过的家里只留了老弱病残,显然需要个能拿主意的人。 我爹颇有主意,可他脑回路清奇,又轴又冲动,当不得一个好领导。数来数去,只有我回去最合适。 不能参与暗夜灭门行动让我十分不爽,这种不爽在周易慌慌张张跑过来拉我跟韩波时又变成了不解。 “怎么了?” 周易指着南面一排小房的某间,磕巴道:“你……你们去看看。” 我和韩波走到那间屋子门口,天光已经暗下来了,屋里没有窗户也没有开灯,几个模模糊糊的影子挤在一起,发出熟悉的呜呜低叫声。 “被堵了嘴,”周易垫着脚在韩波耳边轻声说,“好几个女的,大概是抓来的。” 韩波随意瞄了一眼,不在乎道:“现在管不了,先让她们呆着吧,完事儿了再说。” 我说打走进修理厂就感觉哪儿不对呢,土匪窝,流氓巢,一帮下流胚子的聚集地,没养上几个女人像话吗! 果然,都绑着关起来了,这伙败类! “肯定不是自愿的,等会你们放了吧,再给点粮食。” 我不敢深想她们的遭遇,转头就走,走着走着又回头叮嘱:“别往我家带啊,住不下了。” 周易见我俩都没细看,急吼吼地蹦哒,手指点着屋里:“不是不是,韩波你看看那是谁,那是不是马莉?” 嗯?我咯噔停住脚,扭着头看韩波。看他忽然皱起眉头,往屋门近了几步,试探着低喊:“马莉?” 回应他的是一阵激烈的呜咽声,屋里有人扑通摔在了地上。 “马莉?马莉!真的是你,你怎么……” 我把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不自觉放轻了脚步,走出厂门。 外头院子里躺了两个人,李铜鼓踩着一人的脑袋望天。大卡已经开出去了,张炎黄在后座卧铺忙活着,胖子李强吴百年几人手脚麻利地装箱撂袋,余中简靠在车头抽烟。 我径直攀上驾驶侧,拉开车门,伸头对他道:“让让,我先送他们回去了。” 余中简慢悠悠让开到一边,也没接话,烟头一明一灭,眼珠子亮得像狼。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躺在卧铺的血人和已趋于平静的张炎黄,发动了车子,伸出头又对余中简道:“你们小心,趁那伙人没回,场面布置起来,后路要铺好,坏人要打,丧尸也得防着,完事儿兜几圈再回家,别留麻烦,如果暴露了,我们就得搬了。” 余中简依然沉默。 胖子跳下车,拍了拍车体,示意我可以走了。黑哥抱了一杆枪,兴高采烈地跟李强说着什么,吴百年特意走到车窗下,仰头看着我:“爱风,你会开大卡车吗?” 我熟练地翻了个白眼无视他,继续对余中简道,“韩波好像找到他朋友了,情绪有点激动,你多看着他一点,别让他出事儿。” 余中简还是不说话,却终于点了点头。我想了想,也没什么要交代的了,事已至此,弱肉强食,不打也得打。 于是我潇洒地摆摆手,挂档松离合踩油门,大卡发出一声怒吼,轰隆着朝前颠动。 吴百年在后视镜里朝我挥手:“爱风你慢点儿,大卡不比小车……” 修理厂被抛在身后,车子驶出青山路,上了主干道。在路口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按原路返回。 天色完全黑下来了,本该华灯初上的城市如同坟墓一般寂静阴暗,我没开大灯,全靠肉眼盯着路面,对张炎黄道:“拿枪了吗?” “拿了。”张炎黄用枪磕了磕车窗。 “好,你连长还行吗?” 张炎黄说话带着重重的鼻音:“呼吸挺弱的,我不敢动他。” “活着就好,家里有医务人员,回去再救治,肯定能好的,别担心。” “嗯。” 说了两句话,我闭上嘴,张炎黄显然也没心情闲聊,车里顿时安静下来。踩油门和换挡的机械声音更凸显着压抑,让人觉得心头沉甸甸的。 我和张炎黄应该都很沉甸甸,只是沉得不是一回事。他在为战友忧心;而我,则是郁闷着我家的接收能力。过了今夜,家里又要多添一个重病号和两张嘴……不,或许不止两张,韩波遇到了马莉,这旧情绵绵的,能不在人弱小无助时拉一把?何况马莉还是周易的暗恋对象,好容易有了一个救美的机会,他能放过? 他俩无论谁开口求收留那女人我也拒绝不了啊!只希望他俩以后别因为这事儿干起架来就好。 “红颜真他妈的祸水!”我忿忿骂了句脏话,张炎黄静悄悄地没接茬。 车子拐弯进解放西路,向东再走一公里就可到家。肉眼已经很难看清路面状况了,我摸向大卡的车灯开关,正准备拧开,忽然看见前方昏暗处横向闪出一束光。 手比脑子快,下意识地向右打方向溜边,朝着路边的建筑物贴去。眼瞧那束光越来越亮,且有拐弯趋势,我在一幢楼房的阴影下,慢慢踩了刹车,熄了火。 “齐姐……” 我摆摆手,示意张炎黄不要说话,拉起手刹,伏低身体,从挡风玻璃边沿露出一双眼睛。 那束光很快拐上了解放西路,发动机呼呼地轰鸣,车轮沉重,也是一辆大卡。大卡后头跟着一辆越野,车窗敞着,有人把胳膊和半个秃瓢露在外面,放肆地笑骂,很愉快的样子。 车速很快,并没有人注意到隐藏在阴影里的我们,尽管卡车车体庞大,可是在横七竖八停了许多车子的道路上,也不算打眼。 两辆车向西驶去,很快消失在后视镜里。又等了五分钟,我重新打火,把车开上大路。 “齐姐,这伙人一定是去哪儿抢东西去了,他们出手狠毒,也不知道有没有伤人性命。” 我不回头,道:“没事儿,他们也作到头了,咱们打的是伏击战,一定能把他们一网打尽。” “不是,我是说……”张炎黄的声音里是压抑的愤怒,“人性怎么能恶到这种地步,就算社会乱了,需要抢物资抢装备才活得下去,可他们为什么要杀人,为什么要杀无辜的人,为什么要折磨对他们已经起不到威胁作用的人,我连长他……” 张炎黄说不下去了,小声啜泣起来,我无言以对。 不知他在一个怎样的环境里长大,如果他和我一样生于市井长于街头,与社会联系紧密的话,可能对于人性善恶带来的刺激,接受度会高一些。 有些人,骨肉精血里都带着作恶的基因,对干坏事抱有极大热情,哪怕损人不利己。在法治世界里压抑太久,末世便成了他们的天堂。 其实对付这种人说难也不难,比他们更凶更恶更残酷就行。 面对张炎黄的悲愤疑问,我无法把这些说出口。他才十八岁,单纯善良,忠诚热血,多好的一块璞玉啊,毒打暴击他三观这种事儿,还是交给人生吧。 大卡停在在棚搭市场外,远看我家方向一片黑乎乎的,往常那令人倍感温暖的灯光不见了,瓦砾砖堆之中的小楼只有一个暗影,既静且寂,就像从来没有人居住在此一样。 我提着一口气,叮嘱张炎黄留车看顾连长,先一步翻过乱砖墙回家喊人。 敲大门三长两短,不多时里头传来彬彬的声音:“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 心里一松,我接:“死了。” 他又道:“众女嫉余之蛾眉兮?” 我接:“造谣。” “鹏之徙于南冥矣……” 我烦了:“有完没完?开门!” 大门打开,捏着根蜡烛的彬彬一脸不满:“说好要对暗号的,还没对完呢,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自己人。” “你耳朵聋了听不出我声音?” 彬彬固执:“万一敌军细作有擅口技者……” 我瞪他一眼,没工夫陪他继续玩暗号游戏,三步并两步冲进客厅,见烛火摇曳下,我爸蹲在失去玻璃的茶几跟前,扯了一把卷尺正量着尺寸。 “家里没事吧?刚我回来的时候看见有人从这个方向离开。” 我爸指指窗户上的黑布:“光透不出去,谁能知道咱家有人,没事儿。” “那行,赶紧喊着小赵一起,去把人抬回来。” 由于巷口被砖石封堵了半人多高,造成伤员转运十分困难。几个人抬了一张折叠床权作担架使用,连拉带顶,费了老鼻子劲才把连长弄回家中。 客厅点了好几根蜡烛,留守者全员集合,九个人十八只眼灼灼注视着躺在正中的血人。 他歪着脑袋,闭着双眼,无声无息,如同死了一般瘫着。血迹一条条一道道干在脸上,遮蔽了他的五官,也看不到明显的伤处;耷拉下来的手指青黑肿胀,军装血与污迹混合着,多处破损。从领章上勉强可以分辨出一杠三星,是个上尉无疑。 彬彬和几个女孩都沉默着,我爸拳头攥得咯吱咯吱,我妈看了一眼就别过头去,哽咽道:“这些天杀的,他是军人啊......” 张炎黄此时却没再落泪,他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拽着袖口去抹连长脸上的血污,小声唤着他的名字。 我招呼刘美丽:“看样子伤挺重,交给你行吗?” “我尽力而为。” “好,如果医疗用品方面有什么缺的告诉我,我想办法。” 连长被抬进二叔房中,刘美丽拉出医疗箱紧张地忙碌起来。为了方便救治,我开了发电机供给照明,热水烧得足足的,随时听候她的召唤。 染血的军装,军靴送出来,张炎黄抱着它们,呆呆盯着房门一动不动。我妈要接过来去清洗,他却死不松手。 约摸半个多小时,刘美丽脱着橡胶手套出门告知:“肋骨断了,暂时先用胸带固定一下,养几周会好的,外伤也全部处理了,问题不大。只是他后脑有个肿块,大概遭受过重击,我现在不能判断他的颅腔里是否有出血,如果有,会很麻烦。” 张炎黄急问:“怎么麻烦?他能醒过来吗?” 刘美丽摊手:“这个不好说,条件简陋,无法做进一步的检查治疗,我给他打了甘露醇,尽量控制颅压。如果病人能清醒当然很好,如果不能,轻则持续昏迷,重则......” 她不说,所有人也都明白她的意思。要是连长醒不过来,离死也就不远了。 张炎黄腿脚一软,扑通坐在了地上,将头埋进血衣里,嚎啕大哭。 我拉了拉刘美丽:“你吓唬他干嘛,他连长身体素质好着呢,能撑过去的。” 刘美丽叹口气:“铁人也架不住这么折磨,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开放性和闭合性的创伤满身都是,你能相信吗?竟然还有烧烫伤!我当护士这么些年,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外伤出现在同一个人身上,惨,真的惨。” “该死!”我咬着后槽牙吐出俩字。 刘美丽一愣,抬眼看看我,继而沉重地点点头:“是啊,畜生所为。” 闻者无不愤然,我爸闷不吭声许久,此时再也难忍怒火:“这帮祸害已经无法无天了!” 第28章 我们是谁们? 第28章 我们是谁们? 小队没回来,我也不知灭祸害行动开展到哪一步,当务之急是解决家中人员再次增加的问题。 两个人,其中又来一个重病号,我爸妈的二人世界无法维持,只得尽量调剂。彬彬去他们卧房打地铺,连长被安排躺在二叔身边养伤,张炎黄就近伺候,睡在他们床下。 病号房里的双人床是一米五宽的,两个大男人并排躺着竟然一点也不显得拥挤。一人一床新被子,老老实实,一动不动。 刘美丽兑了点消毒水,把房间地板家具用品都喷了喷;张炎黄拧了热毛巾给连长细细擦着脸;我叉着胳膊站在床尾,看着床上两个“植物人”。 半晌忧愁地长叹一声:“普通民居接待能力有限啊,快住不下了。” 刘美丽拧着喷壶道:“现在情况这么糟糕,住宿条件没什么紧要,关键就是吃饭。阿姨每天做这么多人的饭好累的。虽然我和小陈小秦能搭把手,可阿姨总不让我们做事,我心里过意不去。” 这话我信,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她做了一辈子的家务,大包大揽惯了,别人上手她不放心,挨个教导又浪费时间,索性自己一人全做了算。 三五个人好说,如今弄了一二十口子进家,还有病号,我妈怎么顾得过来,人都要累坏了! “不行,得想个招,”我捏着额角思考,“照这样发展下去,人员恐怕还会增加,我妈那么大岁数了,不能光指着她一个人。其实有个地方还不错,有房有地有食堂,闲人可以充分利用起来,病人也有良好的休养环境,就是不知其他人愿不愿意搬家,明天开会商量一下。” 刘美丽惊讶:“还要进人?不是说那帮子都是坏人吗,能跟黑哥他们一样教育好?” 张炎黄回头看我,目光凄惶。我咧了咧嘴角:“怎么可能?就冲他们对军人下这样的毒手,跟咱们就不能是一路人,我说的是韩波前女友。” 从他们认出马莉时起,我就知道这是个必然的事儿。周易对待女人的态度我不太清楚,但韩波,向来很有“容人之量”。 九点来钟,我爸妈都睡了,大门外终于有了动静。彬彬兢兢业业地坚持对暗号,可偏偏回来的正是不学无术,开会还不认真听讲的周易,第一个“先帝”就卡了壳,随后气急败坏恼羞成怒地砸起门来。 等他进了屋我才知道他为什么会恼羞成怒——身后跟着暗恋对象马莉呢。 “他们呢?”我朝门口望望,不见其他人的身影。 “干着活儿呢!”周易把马莉往身前一拉:“妹子替我照顾好你嫂子,我还得回去。” 嫂......子?是我周哥的,还是我韩哥的?我眨巴眨巴眼,没说话。 马莉半耷着脑袋站在我面前。上身一件粉色貂皮大衣,下穿紧身皮裤,脚蹬高跟皮靴,一如既往的时髦,也意料之中的狼狈。 貂毛粘成了坨,大片污渍,几处斑秃;皮裤右大腿侧边撕裂直到小腿,线头飘扬;皮靴的拉链都没有拉,靴筒萎抽,几乎是趿拉在脚上。 披肩长发乱糟糟的,一张脸倒算干净,双眼皮大眼睛高鼻梁樱桃唇,虽没了妆,美人底子还在。她抬起头,畏畏怯怯喊了我一声:“风姐。” 我差点被口水呛出咳嗽来,忙道:“客气,叫我小齐吧。” 没记错的话,姓马的比我高两届,她高三连任学校贴吧校花投票第一名时,我才高一,这声“姐”是打哪儿论出来的? 周易依依不舍地看着马莉:“这儿很安全,你安心呆着,等我回来。” 马莉默默不应声,我默默翻白眼,周易的妄想症又犯了。 “哎你别忙着走,”我忽略他一脸惜别娘子毅然从军的表情,伸手拉住他,“那边情况怎么样?” “你说的是哪边?” 周易的反问让我一愣,“什么意思?” “如果你是问修理厂那伙人,已经基本被我们拿下了,李强和你那没用的小白脸前男友受了点轻伤,其他人都没事。” 我极力忍耐住想扇他嘴巴的冲动,继续问:“那不就结束了吗?还有哪边?” “还要清理荣军医院啊,今晚估计回不来,都别等了,早点休息吧。” 我大吃一惊:“什么清理荣军医院?为什么要清理荣军医院?” 周易手指在空中划了个圈:“你数没数家里现在有多少人,根本住不下了你没发现吗?” 我懵然:“发现了啊。” “是啊,我们也发现了啊,之前不就说好了端完那伙人把医院清理出来,作为我们第一个小型基地使用的吗?” “谁跟谁说好了?”我听懂了,脸色慢慢阴沉下来,“是你,小余,韩波,你们三个说好了是吗?” 周易察觉到我神色的变化,抓了抓脸:“韩波没告诉你吗?” 待他走后,我发了许久的呆,而后慢慢笑了起来。很好,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事事处处想前一步,三个大佬一碰头,就把一家子的前程都给定好了,说打汽修厂就得打汽修厂,说搬家就得搬家,老的,小的,病的,还有女的,插什么嘴啊?要什么知情权啊?跟着走就完了! 现在不是韩波投奔来一顿吃掉我家半桌子菜的时候了!不是周易求我给他找个睡觉地方的时候了!也不是三个该死的精神病绞尽脑汁死皮赖脸赖在我家不愿走的时候了! 他们有人了,有队伍了,想改换门庭了! 这事儿不用想我都知道是谁拿的主意,姓余的就差在脑门刻上“歧视弱者”四个大字了! 他收服周易我没意见,可韩波是我一起长大的好朋友好兄弟,我以为我们的友谊堡垒是固若金汤的,是坚如盘石的,几个小时前还对着我红口白牙地表态要做坚定的大风党,竟然......我痛心哇! 我感觉遭到了背叛,也不承认自己是弱者,所以痛心,悲哀,怒极反笑。大概是笑得太过阴森,把马莉吓得僵在一旁动也不敢动,嗫嚅着叫我:“风......风姐,你没事吧?” 我收了笑容平静道:“没事,走,到我房间打地铺去吧。” 屋里三个姑娘都进入了梦乡,马莉洗漱完毕,换上我给她拿的衣服,默默在床尾仅余的一块空地板上铺好铺盖,钻进去没了声音。 我以为我会失眠,没想到挨着枕头就睡死过去,一觉睡到自然醒。 楼下人声鼎沸,热闹非凡。我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又回到末日前那无数个在咳痰,吵架,问好,打孩子的喧嚷声中醒来的清晨;仿佛幸福巷没有拆迁,老邻居们都在眼前,一堆大妈坐在自家门前择菜,说着东家长西家短;仿佛等我一走出门,仍会有擦肩而过的某叔某姨笑眯眯地招呼我:去神经病院啊大风...... 我把头埋进被子里,深深吁了一口气。邻居们没有了,幸福巷没有了,神经病院终于要被神经病占领了,情何以堪,情何以堪! 起床,洗脸,整理好自己,我面无异色,步态轻松地下了楼。客厅里能坐人的地方都占上了,院子里还站了几个抽烟的。大家正热烈讨论着昨夜战况,说者激情飞扬,听者兴致盎然。 越过一众人头,我与院中的韩波对上了目光。他先是下意识地躲闪了一下,很快调整表情,对着我露出一个不太自然的笑。 我没有出去,而是站在楼梯口静静听着周易黑哥和胖子几人说话。此时正说到修理厂一伙二十三人中二十二人被俘,只有一人逃脱的战绩。 “放心吧,那小子腿上中了一枪,成不了气候,指不定钻到哪个老鼠洞里躲起来了,不露头算了,敢露头就是找灭!到时候谁都不用出手,我一个人就能把他打趴下八回。” 女孩子们围在周易身边,纷纷露出崇敬的眼神。他之前那种面对异性猥琐窘迫的状态不见了,气焰十分嚣张。 我爸听得很振奋:“好!我们老百姓就得替军人出头,这些丧心病狂的家伙,不打不行!” 黑哥见我爸爱听,忙跟道:“叔,临走您交待不要杀人,我们都听您的呢,一个都没杀,全关起来了。” 我爸拿手指头点点他,很欣慰:“好孩子,关着等以后交给政府处理,我们是没有杀人的权利的。” “嗯,粮食拉了两车,武器也有很多,都算是战利品,您要不要去看看?” “好好,吃了饭去,你们都辛苦了。” 沙发上除了我爸,还坐着李强和吴百年,一个包着脑袋,一个吊着胳膊。二人受了伤神情却不痛苦,毫不避讳地展示绷带纱布包裹之处,兴奋中带着五分骄傲,骄傲里藏着三分安心。两双眼睛里坦白地表现出“嘿!我为组织挂彩立功,这下谁也不能赶我走了”的意思。 俘虏被关在了哪里,似乎没有人注意到这个问题。家里人忘了问,我也不想问,穿过客厅出门,越过靠在门框上抽烟的余中简,我头都没有偏一下,径直走到韩波身边。 “你们什么时候走?” 韩波夹着烟抖落半截烟灰,尬笑着道:“你说啥呢,走哪儿?” “去你们的新基地啊。”我慢条斯理地说着话,确保脸上没有表现出一丝不满:“一夜没睡都累了,要不补个觉,吃完中饭再走吧。” 韩波啧了一声,扔掉烟冲我道:“大风你听我说,这事儿没告诉你是我的错,我们也是临时起意,想着人越来越多了,得未雨绸缪,总不能等房子挤炸了再打算吧?那边的清理一天两天干不完,也不是说现在就要搬。” “我们?”我淡淡瞅他一眼:“我们是谁们?” 韩波无奈了,朝余中简甩了甩手:“你瞧,听你瞎指挥把我给坑了,干点啥不跟大风通气能行么?” 余中简没说话,我也不想回头看他,只对韩波道:“能行,你们又不是卖给我家了,想干啥就干啥,跟我通气没必要。我也觉得房子挤,你们吃了饭就走吧。愿意走的都走,物资按劳分配,我和我父母出过多少力就拿多少粮,绝不多占你们一分便宜。” 韩波脸色肃穆起来:“你啥意思?这是要跟我绝交啊?就少汇报了一件事,搬不搬的还两说呢,你就要跟我划清界限了?” 我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没那么严重,想法有分歧,各走各路很正常。我们又没仇没恨的,分开了还是兄弟嘛,以后有事说一声。” “大风!”韩波提高音调吼了一嗓子。屋内人声一静,我妈从厨房窗口探出头来,不解地看看我又看看他:“咋了小波?” 见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竖起了耳朵,我笑呵呵地开口:“没事儿,就是人太多,他们哥几个替咱家着想,想分流一部分人出去另找个地儿住,等会饭后一起商量商量谁走谁留吧。” 不知内情的人都变了脸色,显然“分流”这俩字不是他们愿意听到的。 “现在确定要走的有小余,小赵,小李,小波,小周,其余想跟着走的饭后报名啊。”我又撂出一颗重雷,屋里顿时炸了锅。 能打硬仗的都分流了,要抱大腿的赶紧抱吧!我冷笑着想。 我爸走出来,插着腰仰望自家小楼:“住不下了吗?这么大房子再来几个也住得下呀!” 我上前扶着他,终于还是忍不住露了点阴阳怪气:“爸,人家想住豪华单间,哪能看得上咱家这点地儿啊。” 韩波气得脸蛋儿发青,上来一把扯掉我抱着我爸胳膊的手:“叔您别听她瞎说,我哪儿也不去,我爸不在了,您就是我亲叔,我就跟着您。” 我爸一脸理所当然:“这还用说!” 我怄起眼珠子使劲瞪韩波,他也使劲瞪着我。 刘美丽端着大锅稀粥从厨房出来:“让让,别挡路。”一副对此事毫无兴趣的样子。她自然不会走,对她来说,跟着姓余的,恐怕比出去杀丧尸还吓人。 张炎黄趴在窗台上听了一耳朵,随即打了个呵欠,又把窗户关上了。他走不走的我不放在心上,不过连长现阶段需要刘美丽,忠诚的小兵总不会是个傻子。 余中简离开,赵卓宝和李铜鼓定然紧相随,那么没表态的还有黑哥六人组以及周易马莉。我对周易不抱任何希望,他怀有“登顶人王”的远大理想,我家庙小,留不住。 我爸的圣父光环真不是盖的,黑哥皱着眉头观望了一会儿我与韩波的眼风斗争,开口道:“齐叔在哪儿我们在哪儿。”其余五人点头称是。 我酸溜溜地:“昨晚上忙乎了一夜可不能白忙乎,小黑,那儿地可大,你想清楚了?” 黑哥显然明白了我说的分流是什么意思,他摇头笑着道:“要走么肯定一起走,齐叔您去过没有?那儿地方的确很大,以前是个医院,有球场,有花园,还有个人工湖呢,能钓鱼。” 我大怒:“呸!少来撺掇,我爸哪儿也不去!” “去哪儿啊?”我爸糊涂了,“你们到底在说啥?” 屋内外陷入寂静,没人再出声,各自打着眉眼机锋,气氛僵滞中又带着火硝味,几个高强度的白眼翻下来,翻得我太阳穴直发酸。 “开饭!”我妈举着铁勺出来叫唤一声打破了安静。她转身进厨房,行动有些缓慢,左手放在后腰上揉了几下,又捶了几下。我心脏猛地一抽,脸上的冷笑挂不住了,突然就没了阴阳怪气的心思。 罢了罢了,还自诩爽快大方呢,我这心眼儿也没比针鼻大多少。要走走就是了,多走几个正好给家里减负,我妈都累成那样了,我还跟韩波置什么气?谁也不欠谁,凭什么住我家就要跟我汇报?这世道父母亲子都未必能抱团走到最后,何况朋友呢。闹翻了对我也没好处,以后说不定还有求到人家的时候。就算是为了我爸妈,我也不该生这场别扭,任这个性。 卸了那股子较劲的气,我沉浸在自我批评中不能自拔,不知不觉地喝了两碗粥,吃了三块大饼。伸手去拿第四块的时候,被刘美丽制止了。 “死面饼吃多了不好消化。”她坐在我身边,歪了头跟我小声说话,“小齐,你昨天说的那个有房有地有食堂的地方,是不是咱们荣军啊?” 我一怔:“啊......呃......是。” “那小黑说的那个有球场有花园有人工湖的医院,也是咱们荣军吧?” 我不作声了,刘美丽却很喜悦地继续道:“你的想法很好啊,我们可以搬到荣军去,只要把那里的丧尸清理干净,再没有比荣军更好的居住地了。那里环境好,还有各种医疗器械,检查仪器,特别适合你二叔和那位连长的康复休养;荣军还有食堂,地方宽敞,设备齐全,我和阿姨小陈她们可以分工合作,不用挤在小厨房里转不开身,只让阿姨一个人受累了;荣军还有三米多高的围墙,电子门,安全也是......” “好了美丽别说了我想静静。”我起身快步上楼进房,从枕头下摸出烟和打火机,转头直奔楼顶而去。 怒意余烬未熄,新火又起,刘美丽不提醒我险些忘了,我为团队选择的迁移地也是荣军医院,与余韩周三人的打算不谋而合。可凡事有商有量,不约而同地提出方案,共同实施,那才叫不谋而合。单方面做好计划并背着一大家子人直接付诸行动,这叫目中无人! 有人喜欢被安排好一切,不动脑子听命行事吗?反正我不喜欢。这事儿怎么想怎么堵心,我得抽根烟冷静冷静。 即将爬上最后三阶,楼顶上两个男人的对话传入耳中。 “她应该明白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生气生得没道理。”这是余中简。 “唉,不打招呼的确是我们不对,大风汉子性格,平时不这样,也许是大姨妈快来了吧。”这是韩波。 沉默片刻,金属壳打火机发出呛啷一声响,余中简冷酷地吐出俩字:“矫情。” 第29章 第29章 我齐爱风在槐城土生土长,这片地界混了二十多年,亲朋满地,故旧一堆,好赖话儿听过几百箩筐。说我不拘小节者有,仗义达观者有,粗枝大叶者有,作风彪悍者也有。迄今为止最耳目一新的莫过于大学同学甲背后嘀咕过一句:汉子婊。 虽然我对“婊”字不太赞同,但看在“汉子”的分类上,也没去找她麻烦。男性朋友多难免招人闲话,我理解。所以离有家有口的远点,跟热恋情深的断联,这个原则我一向坚定不移贯彻到底。 后来甲的男朋友劈腿学妹,还是我去帮她找了场子手撕渣男,自那以后风评里“婊”字与我彻底无缘,“汉子”的帽子却是长在我头上了。 想想还挺惆怅,我认识那么多的异性,其中不乏颜高品优的好男人,怎么处着处着全处成铁瓷了?唯一谈过一个吴百年,初始认识时对我殷勤备至,了解渐深后转脸就去偷人,我当女人当得那么失败吗?这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矫情,这是一个崭新的评价。我承认我听到的那一瞬间愣住了,没气没恼,甚至有点想笑。我也有被人说矫情的一天,这证明了两件事,第一,我有甩脱“汉子”帽子的希望;第二,余中简歧视女性毫无疑问。 默默退下楼梯,默默锁上二楼卫生间的门,我坐在马桶上抽着烟思考了很久很久,把人际关系,家庭现状,发展问题思考了个遍。直到我妈高声疾呼着我的名字,开始咣咣砸门。 “大风,大风你在里面吗?你不要吓唬妈啊,有啥事出来说,你可不要做傻事啊!再不出来我撬门了!” 我赶忙掐了烟头打开门,懵圈地发现门口站着一群人,个个面色焦急,踮着脚尖往卫生间里看。 “我上个厕所,你们干啥呢这是?” “真在这儿!”我妈用手扇着烟油气,皱着鼻子怒道:“你掉马桶里了?上个厕所上俩小时!楼下喊成那样你听不见吗?一家子找你都找疯了,以为你离家出走,小波都自抽嘴巴子了!你说说你这孩子,四六不懂的!” 我: ......自抽嘴巴子是怎么个奇葩景象,我怎么就没那个眼福见识见识呢? 刘美丽扶着我妈,帮腔道:“可不是,你上厕所也不说一声,到处找你找不到,叔叔阿姨多着急啊,余总他们都出去找你去了!” 陈若楠,秦云,彬彬,赵卓宝纷纷附和:“就是,就是。” 上厕所还得拿喇叭广而告之一圈?面对目光里带着谴责的人们,我解释无能,“你们也没用卫生间啊,早敲门我不早出来了么。” 这事儿能怪我吗?早就说一楼卫生间里放发电机封了,可是这帮家伙为了省事还是照常使用,不洗澡没人愿意爬二楼。我以为我能在这儿寻个清闲呢,没想到闹了个乌龙。 我妈上来揪我耳朵:“你看看你干得好事,一大早吵嘴弄得家里不安宁,丹丹小波几个还担心你出事,你倒好,蹲在这里偷抽烟,抽抽抽,有点姑娘样儿没有?再抽我把你嘴缝上!现在咋办?人都出去找你了,眼瞅着中午了,咋办!” “嗨,我这么大人了就算出门也丢不了,他们几个也真是小题大做。” “话不是这样说的......” 我不开口还好,一开口一圈子人都不愿意了,我妈说我没良心,刘美丽说我心太大,赵卓宝说我不把他们当一家人,连彬彬都指责我没有团队精神。 我上个厕所招谁惹谁了? 突然就变成罪人的我只好带着赵卓宝出门去找找人的人,两辆车都被他们开走了,我俩靠腿东奔西跑找了一圈连个人影儿也没看见。累得不行决定还是回家等着,找不着“离家出走”的我,自然就回来了。 刚到市场外,身后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我回头一看,韩波正从面包车副驾驶窗口探出头来,用力向我挥舞着手臂。 “大风!大风你不要走!你听我解释!” 我:...... 抓住我,带回家,拎上楼顶,把余中简和周易拖到我面前。韩波动作利落一气呵成,没给我任何插嘴的机会。 韩波:“对不起,我错了。错在哪?错在缺乏团队意识,没能充分认识到尊重队友的重要性,不该事先不和家里人通气就自作主张,保证再也不犯类似错误。” 周易:“妹子,你只要把你嫂子照顾好,以后你说啥就是啥,指东绝不打西,哥给你卖命没二话!” 余中简:“唉,随便吧。”韩波推了他一下,他瞄我一眼改口:“听你的吧。” 我:......这哥仨吃错药了的样子。 给我卖命,我何德何能啊?我突然变得这么重要了吗?三人臭味相投暗戳戳地勾手指头搞小团伙图谋离开我家占地为王大展拳脚呢,居然被我说两句酸话就瓦解了?这不科学! 韩波叹着气搭住我肩膀:“风子,哥做得不对的地方哥认,你也别耍小孩脾气,多大人了还离家出走,你要是出点事,咱们怎么跟齐叔程姨交待?你这不是成心陷我于不义嘛。” 周易道:“幸亏你自己回来了,不然我们仨得负荆请罪了。” 噢,原来是被我上个厕所给瓦解了的。 张张嘴,挠挠头,脸上有点烧热,我半晌不知该说啥:“我,我我也有不对的地方,早上说话难听,别放心上。” “不不不,是我们做错了,你生气应该的。” “嗨......也不算啥大事,是我小肚鸡肠,咱们一家人,说完就算,不带记仇的。” “瞧我妹子这心胸,大气!” 余中简在一旁冷眼旁观着我们三人尬到不行的假客气,默默抽完一支烟后开口:“既然你不生气了,那我们谈一谈荣军的事情吧。” 韩波眉毛一竖:“小余,我不都跟你说过了吗,大风不愿意搬,这事儿别提了。” 余中简不再作声,我看见他眼珠一轮,似乎是翻了个白眼......没想到他也学会了。这个动作具有很强的传染性,一人爱翻,全家都翻,翻着翻着就能体会到妙处——在任何懒得说话的境况下,它能准确表达出多种个人情绪。比如无奈,泄气,嫌弃,厌烦,关你屁事,关我屁事,或者爱谁谁。 在我“离家出走”俩小时,抽完半包烟后,其实已经想明白了他们之前为什么要瞒着我清理荣军这件事。 周易是个认可主意就干的性格,完全没建立起要跟谁通气,或者顾及他人感受的意识;韩波则是因为太顾及我的感受而不敢说,毕竟我一直在提醒他欣赏的人是精神病,一直对他欣赏的人持怀疑态度,一直没有全面赞成过他欣赏的人提出的每一个建议。 而余中简,他压根就是个独断专行的人,主意只拿在自己心里,要不是需要人干活儿,我认为他甚至连韩波周易也不会告知。他经过分析觉着当下迁去荣军是最佳选择,于是跟俩走得近的同伙一说,说干就干,没必要费劲去征求他人意见。干完了通知一声搬家就好了,难道还会有人不同意吗?这可是最佳选择,你们脑子没病就该同意啊。 三个人不是想多了就是想少了,个个认为自己的出发点都是为大家好,所以我酸也是白酸。韩波周易还好些,余中简必然不能理解我生气生到“离家出走”的行为,违心地来跟我说句软话,实则内心深处对我的评价恐怕已经从矫情上升到不可理喻了。 纵观横观他出来以后的表现,结合这场小风波来看,我对这个副人格有了更深层次的认知:把唯我独尊隐藏在才华横溢之下,不愧是余瑜下的蛋。 我耷着眼皮微微一笑:“那谈谈吧。家里现在一共有二十个人,我母亲忙不过来,吃饭住宿问题亟需解决;两个重病号需要更好的条件来治疗康复;四辆车目标很大,两辆卡车没地方停,缴来的粮食和武器还在卡车上露天存放,一旦下雨损失惨重,所以我们的确需要迁居到更合适的地方。之前我慎重考虑过荣军医院,本想等你们回来集中人员开个会商讨一下,没想到你们已经想在前面了,就继续清理吧。家里没人反对,我们就搬,有人反对,我们还是应当听听人家反对的理由,我这么说不是为了标榜自己民主,而是觉得既然打算在末世里抱团生存,团结应该放在第一位,毕竟将来,我们可能随时要把后背交给彼此,你们说呢?” 韩波把五官纠集成坨,狠狠地啧了一声:“看见没?这就是我家大风,多会说话!” 余中简挑了挑眉,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容。他没再吱声,显然目的已经达到,我把他琢磨过但不打算说明白的事情给说明白了。 “嗨,折腾半天不还是一个意思!”周易迫不及待:“开会啊,现在就开,我可先说好了,等搬去荣军医院,得把我跟你嫂子分配到邻间儿,她一人住我不放心。当然要是能有个带卫生间的套房那就更好了!” 我迟疑地看着韩波:“嫂子她......是哪位哥的......” 韩波缩了缩脖子:“反正不是韩嫂子。” “周嫂子!总有这么一天的。”周易自信地说。 中饭之后召集人员开会,客厅站不下,好几人就挤在门口,男男女女目光炯炯,跟堵门要债似的。 会议第一项议程由我爸主持,主要内容就是对我不打招呼上俩小时厕所导致家中兵荒马乱人心摇动的行为展开个人批评和集体批评。以我向大会作出从今以后哪怕想背着人偷偷放个屁也得先打报告的保证而结束。 他们七嘴八舌地埋怨我,我不但不觉得羞恼,反而体会出了一点矫情的好处。看来偶尔耍点小性子生点小别扭,有助于我个人存在感的大幅度增强啊! 存在感这个东西很微妙,有的人明明长得五大三粗,硕如铁塔,熊立人群,可偏偏大家就常常忽略,甚至忘记他的存在,比如李铜鼓。韩波谨慎地说起迁移事项时,提到李铜鼓正独自在汽修厂看守俘虏,今天中午还得给他送饭。我这才发现他不在,存在感实在低到了尘埃里。 搬家的事果然引起争议,反对派领头的就是我爸。其余站队者诸如我妈,黑哥等人不是没有自己的想法,但鉴于受嫁鸡随鸡传统或者圣父光环影响,他们还是表示和老齐共进退。 我爸的有力论点就是,齐家小院历经拆迁办开发商黑社会和丧尸围房等多次战火洗礼,已经证明了它的价值,坚不可摧,牢不可破,作为老齐家继承家业的长子,他不能抛弃祖产。 “叔,房子还在这儿,永远是您的房子,您啥时想回来都行。主要是现在人太多了,那边地方大,也更安全。” “也是,人是多了点,要不你们小年轻过去吧,我留下来看家,一把老骨头了,无所谓。”我爸一句话堵上了所有想说服他的人的嘴。 余中简叉抱着手臂靠在墙上垂头不吭气,韩波无奈地看向我。我暗暗嗤笑,不是你亲叔吗?说好哪儿也不去就跟着他的呢?这会儿又想拐老头子走了。 “妈,”我坐到我妈身边,搂住了她的胳膊,“贴了暖宝宝没有,腰好些了吗?” 我妈瞅了我爸一眼,他正好也看过来:“你腰又疼了?” 我妈笑笑:“没事,疼得不厉害。” 我爸脸色难看,我赶紧道:“美丽,你刚给我妈看腰,有啥问题没有?” 刘美丽表情忧愁:“情况不好啊,阿姨的腰椎病已经很严重了,光靠热敷没用,必须得打针吃药和理疗双管齐下进行治疗,再拖下去,行动恐怕就要受到影响了。” 我夸张地叫,“哇!这么严重?” 刘美丽火上浇油:“嗯,有的病人后期都瘫痪了......” 我爸的脸一下子全黑了。 我冲陈若楠,秦云使了个眼色,她俩立刻上道地露出哭相:“阿姨,是我们没用,您太辛苦了,天天做这么多人的饭,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我们对不起您啊!” 几个男的也纷纷向我妈道谢感恩。 我妈摆摆手:“说啥呢,你们平时帮我挺多的了。” 我叹息:“咱家厨房就那么大点地方,都挤进去啥事也干不成,不怪你们。不过我妈这腰是不能再拖了,这样吧,爸你留下来看家,让我妈跟我去荣军医院住一段时间,我们院里有进口的理疗仪,让她在那疗养几个月,等腰好了再回来。” 我爸看看我妈,面露心疼,又看看我,皱起眉毛:“你是要我一个人留家?” “怎么是一个人呢?小黑他们不是陪着您呢吗?还有我,您不走我也不走,这边做饭的事儿就交给我们几个了。反正我妈这腰必须得治,您当老公的不心疼她,我当闺女的疼,大不了两头跑就是。” 我爸瞪我:“胡说八道,谁说我不心疼你妈,我是说......你非得把我和你妈分开吗?” “哟,那进口高科技智能化理疗仪可大,咱家放不下啊。”我卯足劲抡圆胳膊划了个巨大的圈。 我妈一个劲地说没事,越说老头子越纠结,靠在沙发上心事重重再也不发言了。我不管他,开始向大家介绍起荣军医院的情况,随后韩波组织了新一轮的“分流”投票。 先是有一半人举手,后来当我爸把手举起来后,剩下的那一半也飞快地投了赞成票。 迁移事宜就此敲定,可真正要搬,可能还需要等上一段时间。 下午夜战队全员补觉,我带着赵卓宝开上面包去汽修厂给李铜鼓送饭换班。他坐在副驾驶上不停地扭来扭去哼哼唧唧,听得我一身鸡皮疙瘩。 “身上生蛆啦?坐好!” 赵卓宝倾向我:“爱风,我想问你个事。” “坐好!”我怒斥一声,他赶忙坐直身体,涎着脸笑:“爱风爱风,你看咱俩关系多好,能不能告诉我那个新来的女孩儿叫什么名字?” 我无语地瞥他一眼:“怎么了?背着我跟小陈小秦套近乎我还没找你算账,你这是又打算劈腿了?” 赵卓宝一脸冤枉:“小陈小秦她俩一见我就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呀!我没劈腿,我只爱你一个,我就是想问问她叫什么,见面也好招呼一声。” “叫嫂子。”这就是揍挨少了胆儿忒大,周易的人你也敢琢磨。 荣军医院正门外堆了一堆丧尸尸体,呈塔状叠摞,目测得有五六十只,黑血满地,断肢四散,奇形怪状的头颅滚在了大街上,腥臭味顶风窜十里,景况煞是骇人。 不知这是谁的主意,既像战绩彰示,又像宣告主权,威吓的作用一定是有的,至少我看了这一堆臭哄哄死状凄惨的玩意儿都想捏着鼻子绕道而行。 光天化日之下,电子门内的院子安静极了,风吹绿树沙沙作响,丧尸看似无踪可寻。 可是我知道,清理才刚刚开始,那天余丹丹放出了二楼和三楼的大部分丧尸,门口这一堆尸体,不过小半而已。 距离汽修厂还有百米之遥时,我一眼看见了站在厂房顶上的李铜鼓,他操着枪,低头望着院中,铁塔似的身躯看起来十分有震慑力。 “小李子,下来吃饭了。” 进了小门,我朝院中一扫,忍俊不禁,仿佛黑哥六人组抢劫失败后的大型复制场景出现在我眼前。 一二十个男的鼻青脸肿披红挂彩地排成两排窝在地上,绳索破布,烈日骄阳,一个也不能少。有人在哭嚎,有人在挣扎,可是在李铜鼓时不时抬起来的枪口下,没一个人敢离开原地。 李铜鼓下来接饭,我数了数人,翻来覆去数两遍,人数跟周易说的对不上号。 “小李子,不是二十二个吗,这里怎么只有二十个人?” 李铜鼓指指厂房,“还有两个在里面。” 我笑:“还有给vip待遇的?”说着就往厂房里进。 李铜鼓忽然错步拦着我:“别进去。” 我眯了眯眼:“怎么了?” 他嘴里塞了一大口饭,口齿不清地道:“里面死人,臭,叫我烧我还没烧呢。” ※※※※※※※※※※※※※※※※※※※※ 我佛了…… 第30章 第30章 再臭还能比丧尸臭?事实告诉我,能。 昏暗的厂房没有通气孔,弥漫着浓烈的臭味。那不同于丧尸纯粹的腐腥臭,而是一种混合着体臭,尸臭,屎臭,尿臊以及一些分辨不出来源的气息,搅合在一起,熏得人几乎要窒息。 发生了什么?只隔了一天,经过一场恶战,这厂房竟然成了堪比生化武器的存在,犀利到......大概是把鲱鱼罐头倒进化粪池再进行加热的程度。 李铜鼓说:“打不过,有尿的,有拉的,还有人抓屎砸我。”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都是些什么人啊!打不过就跪呗,何必到处撒屎撒尿的这么恶心! 我捂着鼻子,流下泪来,走在我身边的赵卓宝也泪流满面。李铜鼓不解地问:“你们为什么哭?” 赵卓宝挤着眼痛苦地回答:“太特么臭了!眼睛要瞎!” 李铜鼓嘴里不耽误嚼饭,吸吸鼻子:“也还好吧,闻闻就习惯了。” 我和赵卓宝一边流泪一边敬佩地看向他,小李子不但目力异于常人,嗅觉也高人一等! 百分之九十的物资已经被运走,厂房里既空荡又肮脏,地上躺着两具男性尸体,一个中枪身亡,一个被人割了脖子,死状难看。 “不是咱们人动的手,对吗?” 李铜鼓点点头:“不让投降,杀了跑了。” 他表达能力稍有不足,但意思我懂。这俩人想反水倒戈,被凶残的老大干掉,然后老大跑了。一院子俘虏都留了命,这俩倒霉催的真是撞枪口上了。 “唉,又留了个隐患啊。”我唉声叹气,跑掉的偏偏是最凶残的一个,凡事总不能尽如人意。 听见南面小房间里传来呜咽声音,我问李铜鼓:“那些女的没有放掉吗?” “后门没锁,都不走。” 我表示不能理解,环境已经恶劣成这样了,自由就在眼前,这些姑娘们在想什么? “我去看看。” 赵卓宝一听女人声音就按捺不住骚动,被我一把抓住,“不去,该反抗的时候不反抗,能跑路的时候不跑路,这样的人我们养不起。” 赵卓宝不赞同地看着我:“女人柔弱,本就该受到保护,爱风,你没有同情心。” 我擦擦眼泪:“是吗?你的存在已经证明我很有同情心了,别试图激怒我,卓宝,你这是在玩火。” 李铜鼓不会开车,赵卓宝担任司机把他送回家去休息,我独自留在了汽修厂里。 看守换成了个女人,并且没有占高巡视,手脚被缚口舌被堵的俘虏们立即蠕蠕而动。互相传递着眼色,屁股底下像长了疮一样搓来揉去,一点一点地往中心位置移挪。 他们想干吗我心知肚明,无非是挤作一团,彼此打个掩护,利用我视线的盲角想法解开绳索,哪怕只解开一个人的,对付个女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可笑,战斗小队敢只留一个人守着自然有守得住的底气。没有工具,韩波打的高端绳结也是你们这些土鳖能解开的? 我面无表情,扛着枪在俘虏面前来回走了两圈,对那些小动作视而不见,而后避在一处没有太阳的墙角,点了一根烟。 见我粗心,这些人挪腾得更起劲了,初时满脸的茫然惧怕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眼神中隐藏不住的得意阴狠。一根烟的功夫,还真有几个人不显山不露水地扎成堆了。 团伙跟团伙终究是不一样的,我对着天空吐出最后一个烟圈,慢悠悠地弹开了烟头。见俘虏们目不转睛盯着我的动作,竟然有一种装逼成功的感觉。 应该就跟我每次目睹余中简弹烟头装逼是一样的感觉。 肩了枪,我在内外转悠了几圈,找出半箱机油,十几卷卫生纸和一些木箱残骸,胡乱扔在院中。 扎堆动作的大小随着我的动作起伏,我走开,他们就疯了一样往起凑;我回来,他们就故作无事左顾右盼。直到我把厂房里的两具尸体拖了出来,径直拖到俘虏们跟前。 小动作停止了,他们睁大眼睛看着同伙凄惨的尸体,看着我在死尸的衣服裤子上倒机油,点燃卫生纸碎木条,待起了明火,直接扔在尸体上头。 机油难燃,温度不够起不了大火,就算有那十几卷卫生纸,也仅仅能够保持着火苗不熄,不死不活地烧着。 我蹲在一边,嘴里呸呸吐着灰,像在烧农村土灶一样的往尸体上填木柴。黑烟细细缕缕地飘,烧透了衣裳烧到了肉,滋滋冒油声传进耳朵,一股诡异的味道萦绕在每个人的鼻尖。我眯着眼往俘虏堆里看,都在聚精会神观赏我小火烤尸,没一个人乱叫乱动。 我满意他们的安静却不满意火势,照这个速度烤下去,烧到半夜也不一定能烧完一具尸体。厂房里没什么易燃的物品,于是我把主意打到了俘虏们身上。 几声恐惧的惨叫后,我收掉枪上的刺刀,拿着几件五马分尸的外衣回到烤尸处,点火,加料。快烧完时,再挑几个穿得厚实的剥,遇到不配合挣扎强烈的,刺刀在其脐下三寸点两下也就老实了。 夕阳西下,一院子俘虏差不多都已剥光,火势仍然阴死阳活不疾不徐。我抽完了剩下的半包烟,腿也蹲麻了,尸体衣衫尽燃面目全非却身姿依旧。 又晦气,又恶心,又半生不熟,没有硬件支持,这件事做得非常失败。早知如此,我不该跟李铜鼓拍着胸脯说,回去睡吧,烧死人交给我。 一生气,死尸我也不管了,狼藉一片地扔在那爱烧不烧,对待俘虏的态度也没了之前的宽容。拎着烧火棍在两排人间踱步,鹰视狼顾地观察每个人的小动作,心想谁再屁股底下长疮呆不住,我非一棍上去夯你个满头血不行。 这伙人里大部分是二十多岁的青年,也有极个别长相特别成熟或特别稚嫩的。奇怪的是,我一个都不认识。槐城盘小,地头上稍微有点名气的混世人即使跟我没有交情也打过照面,一个人渣团伙里我一个都不认识很不可思议,他们是从哪儿冒出来,又怎么纠集到一块儿的? 关于俘虏们的处置方案,中午在家里得到了全票通过,要不是我爸坚持底线,我其实认为是过于从轻了。枪杀无辜群众,囚禁侮辱妇女,折磨重创军人,主谋固然该死,可在座的也全是垃圾,全都有份,全都有罪,怎么惩罚都不为过。 自认并没有把憎恶表现在脸上,但俘虏们忽然变得格外老实,但凡我走过的地方,一个个瑟瑟发抖,鸦雀无声。我起初认为他们一定是感受到了我身上难以压制的杀气,后来发现,更有可能是天要黑了,温度骤降,他们不着寸缕冻的。 尸体上的火快熄灭了,我提棍指向唯一一个还保留着长裤的男人,他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当我想剥你们裤子吗?又是屎又是尿的不留着烧还能怎么办?我还嫌脏呢! 期间厂房里曾走出过一个年轻女子,也许不止一个。她们别在大门边偷偷地看我,当我回头时,又像受惊兔子似地缩回了脑袋。 话说得无情,但如果她们开口向我求救,死缠烂打要跟我走的话,我说不定也会妥协,可是并没有。 禁锢已被打破,不求救,不逃跑,宁愿窝在这臭气熏天的厂房里,只能猜测,她们想等的人不是我。 韩波周易来换班的时候,我正在一院子光猪男间走来走去,时不时飞棍敲打几个胆敢哼唧出声的家伙。 他俩半晌没吭气,默默把车钥匙递给我,并接过我扔来的烧火棍。 我冲着地上努努嘴:“我尽力了,烧尸的任务就交给你们了。” 韩波结巴:“你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周易猥琐地笑:“妹子,量尺寸呢?有合适的不?” 我看看一地光男,又看看他俩,忽然反应过来,气愤地唾他一口:“下流!” 人一旦有事做,时间就过得飞快。为迁居大计,全家各司其职,统统忙碌起来。病号养病,伤员养伤,后勤事宜交给我爸妈带着女孩子们安排,我和其余健全男士一同投入清理荣军的工作中。 十几个人要消灭几百只丧尸,听起来很唬人的样子,其实在荣军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不算困难。 被赵卓宝放出来的丧尸一小部分散落在露天各个角落,一大部分为了躲避阳光又回流到住院部和门诊楼里。那天晚上余中简单枪匹马潜入医院,将两楼四面入口关住,随即放队友进来,对流落在大院中的丧尸进行了一次清剿,杀灭五十多只,基本保证了外部环境的安全干净。 也就是说,大头还在大楼里。 这时候汽修厂人渣团伙就派上了用场。把他们分为两组每组十人,一半带走一半留。留下的由轻伤员吴百年和李强看守,其余的押解进荣军,冷兵器随便挑,住院部门诊部随便选,进入战斗后可向门外看守打报告要求休息,每两小时发放一次清水,三小时发放一次压缩饼干。如果到时间人没有出来,或者出来了却受伤了,那对不起,下辈子投胎做个好人吧。 当炮灰的确是件挺悲伤的事儿,可我们也没在外头抽烟喝茶欣赏他们去送死,除了赵卓宝和罗胖子被指派了看门发放物资任务之外,所有人都进去了。 我和张炎黄进了门诊,余中简领着韩波周易李铜鼓和小黑,选了难啃的住院部。 门诊四层楼,丧尸多集中在大厅里。我们武器优良弹药充足,张炎黄负责狙击掩护,我带着三个精神状态不太好的人渣打冲锋。 肚子填饱了,衣裳穿上了,可是他们精神状态实在不太好。一边打喷嚏一边举着斧头砍刀对抗丧尸,手脚软绵绵的,本来一斧头能砍死的丧尸,总得多费两把劲,无形中给我的工作增加了不少难度。 “他妈的废物!”我一脚踹开一个压在人渣身上的丧尸,磨尖的钢筋狠狠戳进它的脑壳,回头恶声恶气道:“再不出力你们就别想出去了,都给我死去!” “阿嚏!”人渣惊魂未定之余不忘回了我个喷嚏,鼻孔里吹出一个清鼻涕泡,把我气得七窍生烟。 当天清理告一段落,人员撤出,暂无伤亡。把俘虏们解回汽修厂时,吴百年神情紧张地跟我们说:“有两个发高烧的,是不是感染了丧尸病毒?” 韩波笑了:“生病了吧?光身子在零下几度冻了一夜,换谁都得生病。” 众人看看衣着随便萎靡不振的俘虏们,不明所以。周易贱兮兮地接茬儿:“大风前儿一个人把一院子男人衣裳都给扒了,还有俩光屁股的,别提多带劲了,呵呵呵。” 震惊,惧怕,嫌弃,不可思议,我顶着各种意味不明看过来的目光沉着脸不说话。完了,比傻逼前男友更可怕的阻碍我找对象的坏事儿出现了,一世英名,毁于烧尸。 且杀且清,几天之后,住院部门口的小广场上架起木柴燃起大火,俘虏们戴着医用口罩,橡胶手套,从楼里一具一具地把丧尸搬出来,扔进火堆。人的嗅觉再次感受到生化武器般强烈而不可抗拒的冲击波,即使我戴了三层口罩,也抵不住被熏得脑仁儿生疼。 被抬出来的丧尸大多穿着条纹制服,间或也能看见一两个披着黑大褂的——污血染黑了他们的白衣。变异太久,五官变形,肉身破损,几乎已辨别不出他们的身份,是医生,护士,还是曾经与我并肩战斗过的护工兄弟? 我看着他们成为了它们,一个一个地投入熊熊烈火,脆弱破烂的身躯焦黑,蜷曲,炼化成渣,最后化为一缕黑烟飘向天空,从此只存在于活人的记忆中。 我能做的,也仅仅是送上一声叹息。 余中简走近我身边,大口吞吐着烟雾,似乎想用烟气阻隔尸臭:“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我怔怔看着火堆,轻道:“活着,好好活着。” 余中简咳了一声,道:“别这么虚,说点实际的。” 我摸着下巴想了想:“下一步的打算嘛,立足槐城,逐鹿省会,解放首都,横扫亚洲,一统全球,当球主,你觉得怎么样?” 余中简抿嘴看着我,沉默了。 我横他一眼:“你想一出是一出的还用问我吗?干就完了!不过我可告诉你,那团伙头头跑了,一大家子人都得提防着,这人逮不到,什么下一步计划都甭提!”说着我拍了拍他肩膀,用极真诚的口气道:“小余,我拿你当自己人才跟你说话不客气,你别忘了,我不跟你们似的光棍一条,我还有爹妈呢,咱能不能别坐东望西步子迈太大,容易扯蛋。” 烟雾掩盖了余中简的表情,我说完就去干活了,没空管他的反应。那天稍晚韩波跟我说,才华横溢的余中简难得向他咨询了一次,请教如何同女性沟通的技巧,以期改善鸡同鸭讲的局面。韩波表示迷惑不解,没见余中简和女人说过话啊,他要和谁沟通? 我心里憋了好几天的邪火烧得更旺了,敢情这孙子是觉得我听不懂他说话? 五一劳动节头天的夜里下了一场小雪,翌日放晴,温度抽风一样急剧升高。我穿着厚棉睡衣入睡,醒来去洗个澡,直接换上了短袖t恤和工装短裤。 马莉在楼下拖地,乌黑油亮的长发拨在左肩头,侧脸娇艳动人。看见我下楼腼腆地招呼了一声:“风姐。”同居有段日子了,我已经不再试图去纠正她对我的尊称,江湖儿女,不拘小节。 家中异常清爽干净,所有物资已经转运去荣军,那些一度被挤到犄角旮旯里的家居用品又各归各位,恢复了末日前的待遇。 我爸站在电视墙旁面壁,对着一本挂历长吁短叹,最终还是把“四月三十日”那一页给撕了下来。 彬彬从大门外跑进来:“车来了车来了,先搬我爸!” 折叠床早已备好,赵卓宝和张炎黄搬移二叔,刘美丽背着装满了医疗用品的双肩包,与彬彬一起搭手把人抬出去。 病号房里只剩下昏迷多日的连长,我自那天救他回来后再也没时间过来观察他的状况,此时屋里没人,我背着手靠近了床边。 他被张炎黄照顾得很好,头脸脖子都干干净净,脸上细小割伤已经愈合结痂,淤青转为黑紫,这是正在好转的表现,除了没有醒,他看起来还行。 我弯下腰,仔细看了看他脸上的几处伤痕,看着看着就抑制不住笑容了:“睫毛真长,鼻子真挺,长得不错啊小兵哥,有对象没啊,快点醒过来姐姐给你介绍一个。” 一边胡说八道一边伸手摸了摸他额头,皮肤温热,没有发烧。又从他的后脖颈儿探进去,想摸摸他后脑的那处肿块。 刚把他脑袋托起一寸,一双眼睛突然就在我眼么前儿睁开了,与我的视线碰了个正着,瞳仁乌黑乌黑的。 第31章 第31章 “女子一时愣住,良久不知所措,待醒过神后便蓦然惊叫一声,红霞盈面,抽出手指转身落荒而逃。” 这场景跟上个月我值夜哨时看的一本小说里描述得基本雷同。山野少女救了个落难将军,趁人昏迷摸摸掐掐,人一醒就吓跑了。等那波惊羞过去,不放心又回来偷看,见将军起身困难忙上手照顾,两人酱酱酿酿最后成就好事。 可惜小说和现实还是有差距的,我既没发出惊叫,也没落荒而逃,只是继续托着他的脑袋嗬嗬傻笑了两声,道:“听见给你找对象就赶紧醒啦,当兵的都这么猴急吗?” 乌黑的眼睛里闪现迷茫,他虚弱地开口:“你是谁?” 我坚持在他后脑胡乱摸了一把,的确摸到一块鸡蛋大小的肿包,而后将他放平,直起身不容置疑地道:“你的救命恩人。” 高连长醒了的消息迅速传遍全家,张炎黄脚跟不着地一路冲刺着冲回病号房,扑倒在床边呜呜痛哭:“连长,你终于醒了连长,陈班长找不到了,找不到了!我对不起你们啊!” 我爸哈哈大笑:“总算有个好消息,军人福大命大!” 我妈也很高兴:“醒了好,醒了好,这么些天只能顺些流食,这下可以吃饭了。” 刘美丽戴上听诊器,在他胸口听来听去,又去掰他眼皮,把手指放在他眼前晃,扯着嗓子喊:“听得见吗?这是几?” 女孩子们围在门口探头探脑看热闹,屋里屋外乱成一锅粥。 高连长显然很不适应这样的场景,他内伤还没好全,身体无法移动,只能微微皱了眉头看向离他最近,哭得不能自己的张炎黄,小声道:“你又是谁?” 张炎黄顿时傻了眼,张口结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刘美丽闻言瞅瞅两人,眼珠子一转好像突然被打通了任督二脉,底气十足地大声道:“都不要慌张,这可能是轻度颅脑损伤造成的后遗症!他失忆了!” 这句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到张炎黄的脑袋上,他跌坐在地,满脸不可置信,伤心几乎要在眼睛里凝成实质。哎呀呀,慌张他太慌张。 让他慌去吧,反正我是不慌张,人活着就好。除张炎黄之外,他本来就不认识我们这些人,失不失忆的也没什么区别。 于是我像赶小鸡一样地赶众人:“啰啰啰,别凑热闹了,都出去搬东西去吧,该走咯!” 病号苏醒,乔迁新居,双喜临门,至少对我来说挺高兴的。我一直以来住进有花园有游泳池有电梯的高楼大厦的梦想,勉强算是实现了。即使被烧成了斑秃,花园也还是花园,人工湖不但能钓鱼还能游泳,而且住院部有十层楼,称得上小高层呢。 如果空气再清新一些,邻居再正常一些,散步时不会常常遇到断臂残肢烂鬼头,就更完美了。 其实我们的清理不算彻底,住院部楼层高病房多,人力有限,无法彻查每一个角落。目前可以确定的是一二三四七八层安全,五六九十粗略扫荡了一遍,然后焊死楼梯间,哪怕有几个低调的漏网之鱼,也只能困死在里面。 门诊四层楼,行政三层楼,俱已清理干净,我们二十个人,可以撒了欢地住。 我和刘美丽作为曾经的职工,兼任起售楼小姐的工作,带领首次进驻精神病院的人员参观游览了整个园区。 在食堂操作间里,我妈看着四个不锈钢大锅灶,宽阔的洗菜池操作台,面点专用案,没电的大烤箱,往外流脏水的小冷库,赞叹不已,不停地说:“这能耍得开了,站十个人也没问题。” 我爸一路板着脸,哪怕小黑再卖力地给他推荐篮球场,钓鱼湖,他也只是轻哼一声没有表示。直到赵卓宝把他带进了病人娱乐室。摸了摸兵乓球桌和台球桌,捏起象棋盘上的炮看了一会儿,我爸说:“不错。” 不知多久没有在大自然中自由行走了,树木,野花,草地,暖阳高悬微风徐徐,湖面清波荡漾,没有恐怖的丧尸,没有凶恶的匪徒,女孩子们手拉着手东张西望交头接耳,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荣军医院有自己的应急电力系统,只要有充足的油料,让整个医院每一寸土地都被光明笼罩也不是问题。保安队还有电动巡逻车,电棍,手铐,无线电对讲机等等许多用得上的好东西,但那个大型发电机真的需要很多很多的油,秉持着节省物资的原则,我们决定还是保持晚间照明靠火,内部交通靠腿,近距离通信靠嘴的原始生活方式。 参观之后经过集体商议,一致同意暂时把新家安在行政楼里。这幢小楼几乎没有被丧尸踏足过。病毒爆发那天行政人员都下班了,仅有的几个游尸大约是我保卫科的旧同事,早被余中简他们砍杀,我没能见到他们变异后的状况也算是幸事。 行政楼装修讲究,三楼四个领导办公室都带有午休间和卫生间;二楼院办,财务,人事,工青妇等科室内物品俱全,搬张床直接可以住人。走廊尽头是公共厕所,除了洗澡不太方便外,需要克服的困难可以忽略不计。 我提议四个套间分给长辈我父母一间,重病号二叔父子一间,康复期患者高连长带张炎黄一间,剩下的一间抓阄入住,众人没有异议。 在行政楼一楼的会客厅里,大家围成一圈,目光烁烁地盯着我摇动手里的小纸团。周易眼睛不眨,好似要把我的手掌盯出个洞来。 我笑里藏刀,一刀劈了过去:“抽到套间想跟谁合居都行,就定一条规矩,男女不得混住!” “凭什么?”周易果然忿忿。 “当然是尊重保护妇女,你有意见?” “那人家要是愿意跟男的住呢?” “我不知道你说的这个人家是谁,”我朝陈若楠秦云努嘴:“你俩愿意跟男的住吗?” “不愿意。”两人头摇成拨浪鼓。 我又看刘美丽:“你愿意跟男的住?” 刘美丽笑嘻嘻抱住我:“我就愿意跟你住。” 最后看向马莉:“你呢?” 马莉坐在大落地窗前的皮沙发上,穿着肥大的t恤和一条男式休闲裤,头发束了个低马尾,露出一截光滑白皙的脖颈,她低着头不看任何人,眼睫毛颤动着,细声却坚定地说道:“我不愿意跟男的住,我这辈子都不愿意跟男的住。”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周易眼巴巴看着她满脸失望,我不自觉地缩缩脑袋,和韩波对视一眼,他冲我摇了摇头。 最终那个套间被小黑抽到了,他喜笑颜开喜不自胜,搂着他的好兄弟铁瓷罗胖子就飞奔上去感受贵宾待遇去了。其余人自由选择,或两人,或单人,自己搬床,自己布置。 我趁人不备抢先占据了工青妇办公室,依然和刘美丽同住。之所以选择这间是因为科员都是女人,遗留下来的女人用品特别多。 凑合对付了一夜,第二天把布置房间的事全权交给刘美丽,我还有正经活儿要干——俘虏安置。 韩波他们去解人,我从值班台里找到钥匙,带着余中简上了住院部七楼。 “还认得这里吗?”我拿着钥匙,一间一间打开病房。这是重症科,每一个都是单间,每一间都只有一张床,每一张床上都加装了捆缚带;窗户是钢化玻璃,玻璃外是手指粗的钢筋护栏,就连病房的门都不是普通的木门。 与其说是治疗,不如说是关押更恰当,手上没沾过人民的鲜血,身上没背几件重特大刑事案的病人,上不了七楼。 末日前,这层楼只住了一个病人。 “不认得。”他说。 “入院两年多,你连自己的病房都不认得?” 余中简跟随我的脚步移动,眼光扫过一间间空病房,平淡道:“我不记得自己曾经住过这里,我每次醒来,都是在卢医生的诊疗室里。” 我奇怪地看看他:“什么意思,怎么醒?卢小豆把你唤醒的?” “是。” “这不符合常理啊。”我糊涂了,“他干吗要唤醒你,不是应该消灭你的吗?” 余中简笑了笑:“我愿意被消灭,可是他不愿意。作为一个医生,他很有操守。” 我很尴尬地发现余中简说的没错,我真的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别动,让我捋捋,卢小豆想让你保持清醒,但是你自己不想醒来,所以你总是在他的刺激疗法下被迫醒来,一旦离开他,你又会沉睡,转换出别的人格,是这意思吗?” “是。” “这不可能的事儿啊,为什么?” “想死需要理由吗?” “ ......大概,应该,可能还是需要一点的吧。”我感觉对话愈发艰难,但我对他想死的理由不感兴趣,因为我察觉到了另外一件很怪异的事情,“不不不,跟你想不想死没关系,你作为余瑜的副人格,卢小豆应该尽力消除你,支持你去死才对,毕竟他的工作就是如此,他为什么要不断刺激一个副人格保持清醒,我不太明白,你能给我说说?” 我小心翼翼地提出问题,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祥的预感。他说,卢小豆是个很有操守的医生,没错,这一点是大家公认的。他热爱精神病诊疗事业,对所有的精神病一视同仁,哪怕是个杀人狂魔,他仍能坚持着专业态度对待患者,不抵触,不歧视,只看病,不看人。 这么专业的医生,为什么要一次次与病情不利地唤醒副人格? 五分钟不抽烟这家伙就急得慌,在这略显阴暗的走廊里,他摸出烟点上火吸了好几口之后,才意味深长瞄了我一眼,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谁告诉你我是余瑜的副人格?” “卧槽!”我口吐芬芳,一蹦离他三米远,本能从后腰一把抽出从不离身的改锥,迅速摆好战斗姿势:“你你你你特么到底是谁啊?夺舍的?重生的?别想装神弄鬼吓唬老子我告诉你啊,我可不怕你!” 他看着我如临大敌的模样,嗤笑了一声,又说了另一句更让我毛骨悚然的话。 “应该说,余瑜是我的副人格,他是个不存在的人。” 哇哦!真是一个劲爆的消息,颠覆常理,颠覆认知,把我震撼得毛骨悚然了好一会儿才平静下来,举着改锥想了半晌,对他道:“前些日子,我让你找刘美丽吃药,你吃了吗?” 韩波等人持枪押解俘虏前来,中断了我和余中简的对话,事实上我也不太想再继续对话下去。这段时间事多,我很少分出心神去关注几个精神病的精神状况,并且随着相处日久,我竟渐渐习惯了他们偶尔在犯病边缘反复试探的行为。比如赵卓宝的花痴症状仍在持续,比如小李子一打架就刹不住闸,非巧克力不能让其平静的状态。 还有余中简,他是最像正常人的一个,我什至生过他情商低的气,吃过他拉拢韩波的醋,还试图与他加深交流以期达到互相理解,让未来合作更加和谐的目的......即使嘴上时常骂他精神病,但不可否认我越来越倾向于把他当成一个正常人。 可是听听他都说了些什么?余瑜都成了他的副人格了,卢小豆拼命救治的是谁啊?是余瑜啊!刘美丽天天拿着余瑜的病历能不知道真相吗?人家入院登记时掏出的可是正儿八经国家发放带防伪的二代身份证,这丫妄想症比周易严重多了! 我真傻,真的,我单知道精神病的行为模式难以捉摸,我不知道伪装成正常人的精神病更难捉摸。 给俘虏们分配病房的时候,有四个人因为恐惧或别的什么原因剧烈挣扎,竭尽全力地闷叫起来,死活不肯进去。我心不在焉神思飘忽,没有第一时间动手,冷不防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耳门台磕在了门框上,疼得我一抽抽。 余中简在身后虚扶了我一把,接着一步迈上,迅雷般速度出拳,一拳砸到那人颈侧。使坏的家伙就一声不吭倒进病房里,俯在地上不动弹了。 等韩波他们过来举枪威胁的时候,俘虏们早已进房,一脸乖巧。 我揉着耳朵对余中简说:“谢谢。” 他回:“不客气。” 那一刹我突然就想通了,反正卢小豆也找不着,随他怎么编吧。看样子他现在是不想死了,还有种本王归来拿回身体主持大局的王八之气隐隐发散……其实妄想症也没什么大不了,就好像周易,成天以吊丝之身幻想人王之尊,却不影响他吃饭叭唧嘴,睡觉打呼噜,打架下死手以及毫无人王气质的出口成脏。所以余中简要是能一直妄想着自己是主人格也挺好,只要他能压制住余瑜,继续在团队里发光发热保持团结友爱,就仍然是那个我最想留住的崽。 安置人员,清算战利品,分配人工,建立岗哨;同时还要关爱病人,审讯俘虏,追查逃犯,警戒丧尸以及继续搜罗更多物资来保证生活设备的正常运转。人还是那么多人,搬到一个占地广阔的地方,工作量却突然比在老齐家时多了好几倍。 余中简下楼时跟我谈了谈这些问题,表示让我拿出章程。 我:?为什么让我拿章程? 我自封战斗冲锋型人才,不耐烦搞管理那一套,何况离开我家,我也摆脱了东道主身份。现在谁再跑来问我有没有辣椒酱,给找个鞋刷子或者擦屁股纸用完了什么的,我完全可以理直气壮地回答“关我屁事”。 可是大家显然还没有摆脱“寄人篱下”的阴影,我一回到行政楼,一帮人就冲了过来。 “大风,有新牙刷吗给我们发一个我和胖子都半个月没刷牙了。” “自己扒拉去。” “齐姐,卫生间没有热水怎么办啊我想洗头。” “自己烧去。” “大风,这边灶上液化气也没多少了我说过多少回让你去找你就当耳旁风!” “明天就去。” “风姐,我不想睡病床我看中了深切治疗部里的电动床能搬吗?” “……那是电椅。” 我一脸忧伤地躲着我妈蹲在楼侧的小花坛里抽烟,心里愤愤不平,为什么没人记得刘美丽也是这里的员工,她地头也熟啊,张口大风闭口齐姐喊得多顺嘴,就知道使唤我,真烦! 韩波和周易并肩走来,我只在灌木丛里露出个头顶也能被他们认出来:“大风拉屎要纸吗?出来,我跟你说说那几个女人的事儿。” 我慢吞吞站起身:“哪几个女人?” “就是汽修厂里的……” “齐姐!齐姐!” 韩波被打断,我一听“姐”字就头疼,转脸气呼呼:“烦死了都,能不能让人清静会儿,又啥事?” 张炎黄喘着粗气从楼里跑出来,“连长,连长说他想见你。” 呃……不知道为什么,听见这句话,我心里的火气烦躁,咻一下全没了。 第32章 第32章 韩波在后头喊我:“哎,我跟你说事儿呢!” 我把什么男人女人的都抛在脑后,脚步飞快:“你看着办吧,别老问我。” 书记的办公室就是好,又敞阔又明亮,办公桌一人多长,皮转椅上放着按摩腰垫,沙发旁有饮水机,仿红木的大书柜里摆的全是医学大部头,窗户下头搁着几盆枯萎的绿植,窗帘还是电动的呢。 我边看边点头:“不错不错,良好的环境有利于病人及早康复。” 张炎黄感激:“齐姐,谢谢你给我们分了个套间,这样我照顾连长也方便多了。” “应该的应该的。” 推开休息间的门,一抬眼又对上了那双乌黑乌黑的瞳仁。他没有躺下,半倚在一张一米二宽的单人床上,铺盖都是从家里拿来的,干净松软,确保不会让他的伤口不适。 我挂着和蔼的笑容走近:“小伙子好点了吗?”说着帮他掖了掖被边,顺手拉过一张椅子坐下,亲切友善而不失自然地道:“有什么需要就跟护士姐姐说,能满足的我们尽量满足,你的任务就是什么都不要想,好好养病,知道吗?” 张炎黄站在我身边,诧异地看了我一眼,喉咙里吭吭哧哧地像卡了痰。而床上的连长,却蓦地扬起他那黑紫未褪的嘴角,露出个极柔和的微笑来:“你好,我叫高晨。” 明媚的阳光从玻璃窗外投射进来,被张炎黄宽阔的肩背阻挡了一些,落在他身上的几束泛着金芒。略略长长了的寸头桀骜地支棱着,寸头下是一对浓密的眉毛,眉毛下是一张红青乌紫五颜六色的脸。透过红青乌紫,我敏锐地看穿本质,这个摆脱了死气的男人变得能说会笑鲜活生动起来,而且长相绝不仅仅是“不错”而已。 抿了抿嘴,搓了搓手,我稍显局促地道:“你好,我叫齐爱风,你......贵庚?” 离开书记套间,我的和蔼可亲瞬间消失,怒冲冲吼了张炎黄:“你这孩子听话听不明白,他要找刘美丽,你叫我来干吗?” 张炎黄很委屈:“连长说找一下昨天他清醒时在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不是你吗?” “是我。”一口老血哽在喉中,吐不出咽不下,“但是他找的确实是刘美丽,你听话要听全乎了,人家想做检查,问问自己的病情,咨询一下颅脑损伤的后遗症……你连长怎么婆婆妈妈的,不都失忆了吗还问啥后遗症!” 张炎黄低下头:“他以前很严肃,不苟言笑,现在也是着急吧,什么都忘了,名字都是我告诉他的。他不认得我,忘了陈班长,也忘了怎么受的伤,连自己是个军人的身份都不记得了。” 呜,好可怜的样子,我见他情绪低落也不忍心发火了,拍拍他肩膀安慰道:“活着就比什么都强。” 乘兴而来败兴而归,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用这俩词来形容心情,但也找不出其他更合适的了。虽然我有点败兴,还是负责任地去通知刘美丽查房,病人一无所知惴惴不安,对康复不利。 三十多箱武器弹药,发放了一批,其余置入医资仓库;米面粮油加起来共有三吨挂零,食堂的小仓库放不下,全部卸在大堂里,为此还拆掉了两排桌椅。从汽修厂收罗出的杂项物资和我们之前在超市囤下的货品种类繁多,涵盖生活方方面面,假如只是我们二十个人使用的话,用个一两年不成问题。 余中简让我拿章程我拿不出来,但是当有具体的某个人来问我该干些什么的时候,我总是能很快想到适合他的活计。 我妈带着陈若楠,秦云,马莉已经进驻食堂,试营业熬了米粥,下了面条,大盘子里装上榨菜咸鸭蛋,一人一份,用餐反馈良好。点资入库包括后期保管发放的工作由我爸主动承担,他全程跟着卡车忙进忙出,裤腰带上挂了一串钥匙,耳朵上还夹了一支笔,刚正不阿保管员的形象受到一致好评。 刘美丽继续做她的专职护士半吊子医生,负责病号和管理药房以及医检仪器;吴百年胳膊上的伤还没好,拿不了武器,我让他看大门去了。赵卓宝想去食堂打杂,被我严词拒绝,给他和彬彬配发了铁铲扫帚竹筐和对讲机,让他俩在照顾二叔之余,进行院内巡逻清理,主要清理丧尸残迹。 后勤的事一旦安排好,院里就呈现出一种希望感,安逸感,让人舒心。可惜没来找我要活儿的人,包括我自己,是不配过这等安逸轻松日子的。 病毒爆发以来我学到的最实用的一个技能,就是每当感受到踏实愉快,幸福感隐隐冒头的时候,赶紧抽自己俩嘴巴子清醒清醒,因为糟心事儿很快就要来了。 首先让人觉着糟心的就是那些俘虏们。风不打头雨不打脸,没差水喝没缺饭吃,四人一间病房是多好的条件?可是仅仅关上七楼三天不到的时间,他们就有能耐把五间房糟蹋成比公厕还不堪的地方。 饼干碎渣,痰迹,尿渍,粑粑,虽然被绑了手,可是并不影响穿脱裤子,房间拐角明明放着便桶和垃圾袋,他们竟然视而不见,随地便溺,大剌剌展览,这难道不是示威挑衅? 恶劣的人真是从里到外都恶劣,从外表到人品,只有四字形容,歪瓜裂枣! 我从门上的方形小玻璃一间一间看过去,挑了被糟蹋得最厉害的一间房。黑哥和胖子举起了枪,我寒着脸打开门:“你们的好日子今天就到头了。” 在其他人惊恐地注视下,我拖住一个头发长得像二流子,身材壮实的小年轻,直接把他拖到了走廊里,二话没说,先掐着脖子劈脸几个大耳光,接着满上黑虎掏心拳,断子绝孙脚,连掏带踹放开了一顿猛揍,直把他揍得嗷嗷叫。 我用力扯住他的头发,逼着他昂头看我:“说,你们老大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我啥都不知道啊,大王饶命!女王饶命!”他胡言乱语,拼命蜷起身体,哭得鼻涕眼泪一把抓,脸上被我摔过巴掌的地方迅速浮现红肿。 我用脚踩住他的大腿根,冷笑道:“你不知道?你跟着你们老大杀人抢劫侮辱妇女无恶不作,这会儿跟我在这儿装孬种?” “我没有!我没干坏事儿,我刚进厂里一天就被你们抓来了,我真的没干那些事儿啊!” “编,接着编。” “真的,我来投奔我工友的,我是新人,啥都不知道哇!” “哦,那你跟我说说,”我拖死狗一样地拖着他在几间病房门前走动,“谁是老人儿,你指认一个知道的,我今天就放过你。” “他他他!”二流子毫不犹豫地指着一间房门,“钱士辉,就是那屋关着的那个脸上有疤的,他跟老大一个村,是本家,原来我们一块打过工。” 村?我与黑哥对视一眼,“哪个村?” “卢羊县毛潭乡钱家洼村。” 等我把钱士辉也拖出来摧残了一顿之后,终于了解到这个人渣团伙的基本情况。我说这么狂野奔放的人物我怎么不认识呢,原来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卢洋县下辖的各个村的村民。他们有的原先就在市里打工,有的是病毒爆发后从村里逃出来投奔本家的,几个认识的互相一串联,集合到老大打工的汽修厂,开启了长达一个月的末日人渣之旅。 老大叫钱士奇,三十出头,当过兵,外头刚开始混乱他就做好了抢枪抢粮的准备,有了武器之后杀人不眨眼,脾气大手段狠,这帮人跟着他没少挨打。但是有吃有喝有女人,尽情地干坏事也不怕被抓,渐渐地道德观念崩塌,堕落思想就像灰指甲,一个得了传染俩。 被我打成猪头三的钱士辉竹筒倒豆子,把钱士奇祖宗八代都交代清楚了,唯独去向一无所知。最后半昏不醒地说了一句话,很耐人寻味。 “我哥还说丧尸咬人能激发异能,到时候建个大基地,当人王。” 我想,关于钱士奇的藏匿方向,请教请教周易会不会有灵感呢?毕竟他俩可能看的是同一本末世小说,创意一致,梦想一致,或许连大脑上的皱褶深浅,都是一致的。 把两个猪头丢回去,我挨个病房通知,下次再来提审时,如果房间还是这么肮脏,我就要跟大家玩一把单向俄罗斯轮瓶子。啤酒瓶子转到谁,谁就把五个屋全舔干净,是的,用舌头。 俘虏们看我的眼神像在看恶鬼一样。我不在乎,在我把他们剥成光猪时,就已经没把他们当人看了。 等我回到行政楼想歇口气喝口水的时候,第二件糟心事儿又来了。 会客厅里,赵卓宝坐在几个陌生女人中间,一会儿挨挨左边人的肩膀,一会儿蹭蹭右边人的手臂,言笑晏晏,左右逢源。 六个人,都是二三十岁模样,有长发,有短发,无一例外容貌姣好。身上穿着新衣服,但显然不合身,每个人脸上都现出疲惫来,有两个已经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赵卓宝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分坐在他两边的女人点头附和,偶尔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我松弛了没有几分钟的面部肌肉又紧绷起来,这是怎么回事?看大门的吴百年竟然放了陌生人进来? 在门缝偷窥了十秒钟,我缩回脚步,打算先找吴百年问问清楚。刚回头就见韩波抱着一箱饼干出现在大门外。 “大风,正好,正要找你说事儿呢。” 他这一嗓子,惊动了会客厅里的人,赵卓宝在里头看见我了,兴奋地站起来呼唤:“爱风快来,我介绍几个姐妹给你认识。” 我:…… 姐妹们来自汽修厂,最小的二十二岁,最大的三十六岁,末日前分布在本市各区各行各业,有的已经成婚生子,有的还在读书求学。她们的遭遇韩波私下里跟我聊了聊,我唏嘘的同时表达费解。 “坏人被团灭了,她们为什么还待在厂里不走?” “唉,”韩波叹了口气,“去哪儿啊?都跟马莉一样,没亲人了,外出找活路的时候被掳去的,那伙人跟她们说天下大乱出去就是死,她们也见过丧尸吃人,没胆子跑。这不看见马莉被救走了,觉着有门儿,想跟着一起来。” “都好久了,我们的人进进出出,她们怎么没提过要投靠的事。” 韩波脸上浮现出莫名其妙的自得之色:“她们见过我,跟我说过话,比较相信我。” “相信你啥?相信你是好人?相信自己不会出虎xue入狼窝再一次被侮辱?” “别瞎说,谁要侮辱她们?”韩波斜眼看着我:“不过话说回来大风,你这个思想有问题啊,从古到今烈女贞女很多,但用拳脚找活路的女人可没几个,现在什么时代了?贞操和命哪个重要?” “贞操!”我辞严义正,“不,不是贞操,是尊严,谁践踏我的尊严,我咬也要咬死他。” 韩波无语,翻了我个白眼:“别的女人是水做的,你是钢筋水泥混凝土整浇的。行了,都是幸存者,给看着安排一下吧。” “为什么让我安排?谁带回来的谁安排。” “这是你地头,你是负责人你不安排谁安排?” 我地头?负责人?我怎么不知道! 经韩波提醒,我猛然发现我们的团队看似完整,实则处于散沙状态。一拨人捧着我爸,一拨人围着我妈,还有一拨人独立自主,觉得谁说的有道理就听谁的。共同对外时看不出问题,一旦内部产生矛盾分歧,就有可能自说自话谁也不服谁。 就像这六个女人的到来,有人愿意接受她们,比如赵卓宝;可也有人不一定高兴,比如我,又不是我带回来的,我还有自己的事儿呢,凭什么甩锅给我呀?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个能站出来调解矛盾主持公道一锤定音的人了。叫你安排你就安排,少特么废话,不服从管理就给我滚! 你看......这就是我的思维方式。扪心自问,如果有人这样独断地命令我我能接受吗?答案是不能。 所以,这个负责人必然不能是我,我就是这么野蛮粗暴严以律人宽以待己格局狭隘的人,我也许可以调解好别人的矛盾,但是当我与别人生出龃龉,我没法做无条件让步的那一个。 我们需要领头羊,一只有管理经验,有战略眼光,有容人之量,会安抚人心,大局意识强,心思缜密,还不爱挑事儿的领头羊,带领大家在末日里走得更长更远更安稳。只要照顾好我的父母,我愿意被这样一个人领导,支配,为其做马前卒冲锋陷阵。 可这个人,能是谁呢? 之后几天,我没有去管六个女人的事,开始悄悄观察起身边的每一个人。暗自研究评判打分,研究了一圈下来,我得出的结论只有一个:呸,你也配! 晚上和刘美丽一起躺在床上聊起这事,我感叹:“咱们人这么多,怎么就挑不出一个能担此重任的呢?” 刘美丽说:“我投你一票。” 我说:“这么跟你说吧美丽,如果我当了头头,有一天你爱上一个外边的野男人想追随他而去,但我不想放你走,你猜我会怎么做?” “会来说服我?说服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我在黑暗中露出一个残忍的微笑:“我会挑了他的脚筋,让他留下来陪你。” 刘美丽再也不提投我一票的事,我趁自己淫威未散,赶紧不容分说把六个女人的安排问题甩锅给了她,次日就扛起枪跟着韩波他们一起外出搜资追逃去了。 一个多礼拜,我们兵分两路开车转遍了槐城的大街小巷,钱士奇没找到,只搬空了两个液化气站,开回了一辆大油罐车,并陆续救下了十来个向我们求救的幸存者。他们有的独自困在自家房中,有的三两结伴藏于路边建筑内,无一例外弹尽粮绝,再不出来冒险只能饿死。 市中心的西尔顿酒店里也有幸存者,于二十几层高楼上撕心裂肺地呼喊,可是我们无能无力,酒店内部环境复杂,救人难度太大。车子渐渐驶离的时候,我仿佛听见了他们绝望的哭泣。 “不至于。”我不甚理解这些人的所为,“满街都是无主车辆,你们为什么要一直躲着,可以出来找粮,可以打,可以跑啊。” “跑去哪里?”一个憔悴不堪的中年男人道,“这个病传染这么快,跑到哪里都是死。我就是一个月前从杨城开车回来的,一路到处都是丧尸,到处都在人吃人,打不死,杀不完,活人早就吓破了胆,哪里还敢出来。槐城人少,情况还算好,我弄了一点干粮,想着能撑一天是一天,到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去陪我老婆孩子了。” 他说到最后哽咽起来,我同情他却无法苟同他的想法。如果人人都躲避龟缩装鸵鸟,那岂不是有一大批人没死在丧尸口下却饿死家中?荒谬。 “丧尸其实挺好杀,动作慢腾腾地走不快,主要避开扎堆的就行了。”我说。 “卧槽!”副驾驶上的周易忽然弹跳了一下,倾身趴在中控上,伸着脑袋惊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我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前方马路一百米处,一个正在奔跑的身影撞入眼帘。 跑得不是很猛,大约相当于正常人慢跑再稍慢一点的速度,与我们的车对头而来。八十米,五十米,三十米,直到我清楚地看见跑者随风飞扬的破衣裳,裘千尺般放纵的发型,和几乎烂穿后脑勺的一张可怖的脸。 第33章 第33章 与我同车的两个幸存者紧张地发出短促惊叫。周易却兴奋不已连声让韩波停车。 “进化了进化了,哈哈哈,终于等到了,快停车,老子要它的脑壳!” 我感慨地看着周易义无反顾下车的身影,对身边男人道:“你看,迎难而上才有希望,一味退缩死路一条啊。” 面包车停在大路正中,周易迈着迫不及待的脚步正面迎上奔跑的丧尸。不管是步伐还是抓挠,那丧尸的动作确实比我们之前遇到的要快一些,如果说以前是挖掘机速度的话,现在已经上升到流水线机械手臂的程度,它的两条胳膊几乎已经没有肌肉和脂肪的支撑,只剩一层皮包裹着骨骼,像两只铁爪一般抓向周易。烂糟糟的下巴一动一动,黑色的牙齿在大日头下泛着铁锈光芒。 周易手握军刺,并没有将它一击毙命,而是闪转腾挪逗着丧尸转了几圈,与他的灵巧比起来,丧尸的笨拙还是显而易见,呜哇呜哇地鬼叫着,向着周易的方向发起一次一次猛扑。 “它不怕光,速度明显快,”韩波看得目不转睛,“真的进化了?” 我也盯着那丧尸的动作,皱眉想了想:“你听没听过饥饿变异理论?也可以称之为饥饿进化论。” “是什么?” “简单的说,就是生物在长期受到限制的环境下生存会产生变异,不管是寒冷,炎热,黑暗,饥饿,或者其他的异常条件,为了不死,就要变异,变异成为更适合当下环境的形态。” 韩波动了脑子:“比如温水煮青蛙?” “差不多,水保持温度不变,煮个二三十年后幸存青蛙变异在里头下蝌蚪,这批蝌蚪就从此成为了温水青蛙,提升几度继续煮,还可能培育出热水青蛙。” 这时挤在车窗边的一个瘦弱青年开口道:“青蛙的寿命没有那么长。” 我无语横他一眼,继续对韩波道:“我瞎猜的啊,如果一个丧尸长期吃不到人,它体内病毒的活性可能会降低,为了不消亡,它只有奋力一搏进行变异,通过提升宿主肢体的灵活度来增强捕猎感染的效果。” 韩波背着我举个大拇指:“听着就靠谱,你咋想到的?” 我得意一笑:“周易老说异能异能什么的,闲暇时分难免思考一二。” “难道真的会进化出晶核?” 我摇摇头:“晶核这种东西你听着不觉得离谱吗?叫它舍利子我还比较能接受一点,再说了就算碰见一个生前吃素的丧尸,它脑子里挖出来的东西你敢吃?别期望,期望越大失望越大!” 此时周易终于戏弄够了将丧尸放倒,抽出斧头劈开了它的头颅,弯腰扒拉了老半天,一脸丧气地走了回来。 韩波递给他一根烟:“怎么样?” 周易接过烟没吭声,别在了耳朵后面,侧头看向车窗外,神情郁郁。 难得看到他情绪低落的样子,我也不好意思多加调侃,拍他肩膀安慰道:“没事,这刚变异,还没进化出来呢,再等等。” 他回头看我:“你觉得能进化出来?” “呃......”我迟疑了几秒,但看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神,瞎话还是张口就来:“能吧,你看你说的那什么跑尸都出来了,晶核也快了。” 周易的郁闷一扫而空,咧嘴就笑,狠狠拍自己大腿:“你瞧,我没说瞎话吧,丧尸真的会进化的!晶核也一定会有的!” 瘦弱男青年此时又插嘴:“但是听说吃了晶核只有百分之二的人能获得异能,百分之九十八都会死的。” 周易立马来劲,唰地转了个方向回头:“你听谁说的?怎么可能百分之二那么低,明明是百分之十!” 瘦弱男青年:“末世强人传上就是这么说的。” 周易满脸鄙视:“那瞎编乱造的破书你也能信?作者是哪个小鼻屎?压根没名气的吧!你知道我看过多少本末世小说吗?死神降临,人王传奇,丧尸王寻芳录,龙傲天末世游,丧尸远古战记,末世之孤城后宫,所有大神的书我都看遍了,哪一本不是说百分之十?” 听书名儿,也不像是能有什么科学依据的......我默默缩回后座,韩波哂笑着发动了车。 不管怎么说,跑尸的出现还是让我们打了个警醒,回到荣军我就把这件事做了全体通报。众人惊慌害怕兴奋深思种种反应不一而足。害怕的我能理解,兴奋的除了周易竟然还有一个李强,这就很匪夷所思了。 他和那个新来的瘦弱男青年融洽地讨论丧尸进化吃晶核获异能等话题,身高差不多,体重差不多,连发型都很相像,双胞胎似的。我突然就明白了这俩的融洽来自哪里:弱鸡宅男做的白日梦都相同,他们通过做梦来征服世界。 余中简走到我身边:“你有什么想法?” 我嘿然:“你最近很尊重我啊,凡事都知道找我问一声。” 他扯扯嘴角没说话。 “如果的确和我猜的一样是病毒变异,那么应该会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病毒为了毁灭人类的大业最后疯狂一把,以燃烧自身为代价尽可能地扩大感染面,然后盛极而衰,衰而亡。那么幸存者只需要保护好自己,蛰伏一段时间,等它自己消亡了,世界自然恢复太平;另一种就比较麻烦了,病毒是被时间,温度,湿度,或者人体内的某种元素促发了变异,它不会消亡,甚至有可能二次三次变异,操控宿主的能力越来越强,除非研发出能够抑制它的特效药,疫苗,生物制剂之类,否则......你懂的,真正的末日总有一天会来到。” 一楼的会客厅大约有四五十个平方,此时挤了三十多个人。在我说话的过程中,周围聊天声越来越小,直至消失。 我看了一圈面色沉重的人们,轻松道:“别那么认真听我吹牛,我住的那屋有本传染病学方面的书,每天晚上睡觉前闲翻几页,记了几个名词而已,一切都是猜测,不要自己吓自己。” 众人的脸色并没有好一点,那个刚救回来的中年男人仰面瘫在椅子上,一副“天要亡我”的表情。 我转向余中简,认真道:“我的看法就是灭了它们,虽然敌我数量悬殊,但能灭一个是一个,能阻止一个变异就阻止一个,我相信一定有科学家在研制对付病毒的药物了,在它面世之前,我们能做的就是撑住,别让自己死了。” 余中简直视着我,微笑道:“你之前总是求稳,这回倒是主动出击了。” “稳?”我挑了挑眉,“继矫情之后,这是你对我的第二个不实评价。” 他的眼睛里也染上了笑意,嘴唇微微动了动,似乎说了句:“还记仇。”我听得不很真切,因为刘美丽忽然窜出来把我拉走了。 她把我拽得踉踉跄跄,一口气拽到了会客厅外,神色有些紧张。 “怎么了?” “小齐,你快去看看吧,你二叔阵挛,瞳孔扩散,而且体温已经降到极限了!” “什么?”我浑身一激灵,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正在厅里跟黑哥等人说话的我爸,彬彬这没良心的小子还坐在一边吃小面包呢。一声没敢多吭,我三步并两步奔上了三楼。 自从搬到荣军来,我看望二叔的次数大大减少,只在口头上问问刘美丽,因为他没有起色,也没有恶化,就像每一个植物人一样神识尽失,安静昏睡。我以为他以后也就这样了,虽然不好受,可他没变成丧尸已经是个奇迹,还能够保持着正常人的形状,若是有特效药问世,他是有希望恢复的。 可是眼下......我来不及多想,急忙冲进二叔房间,正看见他的被子掉在地下,整个人在床上挺成了一张弓的形状。 他穿着秋衣秋裤,但仍能看出瘦骨嶙峋,肌肉萎缩的状况,皮肤颜色依旧是灰白灰白的,样子十分可怕。 “二叔,二叔!”我慌张地叫,刚靠近一步,他倏地落下躺平,接着很快又挺了起来。 “刘美丽,怎么办怎么办?我,我我们一起按住他!”我抓着刘美丽乱摇。 “他这是癫痫的症状,不能约束他,让他自己挺过这一波。” “癫痫?”我脑子乱糟糟的,“不对不对,我二叔这是要变异了!变不过去就要死了。” “小齐你别慌。”刘美丽这时倒是充分展示出了一个医务工作者的素养,镇定地道:“我知道你二叔是被丧尸咬了才变成这样的,说句不好听的话,他早就是个死人了。你别慌,先等他稳定下来,我们看情况再决定下一步措施,如果他没有异状,我们就给他升温,给他打强心剂,给他电疗!如果他真的变成丧尸了......” 她握了握我的手:“这就是我叫你上来的目的,如果他变成丧尸,我是不敢下手杀他的。” 说话间我二叔又挺了两波,我欲哭无泪:“我也不敢杀他呀,我杀了他我爸就要杀我了!” 正在这时,打开的房门突然被敲了两下,回头一看,竟然是张炎黄扶着高晨站在门口。 “需要帮忙吗?” 我这才想起他的房间就在我二叔隔壁,想必刚才一顿过度激动,让他们听见了什么。 我一招手:“进来吧,把门关上。” 十分钟之后,我们四个人一人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二叔床前,看着他第n次挺成一张弓的形状。他没呜哇鬼叫,也没青面獠牙,非常安静地自顾自犯着病。 “为什么还不结束,癫痫会犯这么长时间吗?” “这个……一般来说,也该结束了。” “二叔加油不要变不要变不要变。”我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高晨坐在我旁边,侧头看着我道:“谢小姐,别担心,有什么事我和小张会帮你的。” 我:…… 他的嗓音温和沙哑有磁性,好心说着安抚的话,却听得我一头黑线。 张炎黄在一旁小声提醒:“她姓齐啊连长,跟你说了好几次了。” 高晨忙向我道歉:“对不起,齐小姐。” 我无奈地摆手:“没事,你肋骨还没好吧,怎么就下床了呢?” “已经不疼了,刘护士说我可以下床走动走动,有利肌肉组织的恢复。” 在再一次的挺起落下之后,二叔终于不动了,他闭着眼,又像以往一样陷入昏睡。我赶紧跳起来去摸他的手,冰凉僵硬,皮泽完全消失,看起来没有一丝活人的气息。 刘美丽先用耳温枪给他测试了一次,又用了传统体温计量了腋温,两次的数值都没有超过二十度。 “比之前好些。”面对这个令我心凉透了的体温数据,刘美丽扒了扒他的眼皮却这样说:“他有一度体温降到十六,瞳孔扩散,心脏也已经停止跳动,现在还能摸到脉搏,瞳孔有收缩,先给他打一针吧,接下来上升温毯,全力给他升温。” “快快!”我招呼张炎黄,“去叫他儿子来,喊人烧热水,大量烧热水,把被子都抱来!” 我跑出房门,一路冲下楼梯,大声叫着:“来人啊,把发电机给我开起来,空调电暖器都给我开起来!” 十多人忙忙碌碌守到半夜,二叔的体温终于稳定在二十五度不再下降。虽然这个体温也是极不正常,但是他心跳回来了,呼吸也回来了,整个人又恢复到从前“植物人”的状态。 我爸妈松了口气,彬彬松了口气,我也松了口气。相信我们都是同样的想法,植物人就最好了,不要死,更不要变丧尸。 我从热到离谱的房间里走出来,靠在门边透口气,刘美丽擦着汗跟在我身后:“小齐,门诊那边很多大型的医仪我不会用,就算会用,也不太会看片看数据,不知道你二叔现在内脏血液都是个什么情况,我们还是需要一个专业的医生啊。” “他的内脏一定有病变。”我思忖着,同时瞧见隔壁房间房门半掩,灯光从里头照出来,高晨和张炎黄还没有睡。他们第一时间给我二叔抱来了自己的被子,夜半天凉,今晚要抱团取暖凑合一宿了。 “美丽,今天我们刚发现了变异丧尸,二叔就突然抽搐低温,你觉得这意味着什么?” 刘美丽眼睛闪闪发光:“余丹丹跟你说过一次你不高兴,可是小齐,你二叔又挺过来了,他还是没变,这意味着他真的有抗体。” “我二叔这个样子做出来的疫苗我可不敢用,”我摇摇头:“抗体不抗体的先不说,我怀疑他这次异常跟病毒变异有关,他体内的丧尸病毒也在变异!” “那又怎样?他没变啊,我们已经观察四个小时了,病毒没能干过你二叔的抗体!” “你怎么老抗体抗体的,我是说我们要加强对二叔的监测,通过他犯病的情况说不定能判断出病毒变异的规律。” “如果消灭不了,你就算知道它的规律又怎么样?” “防范啊,在变异范围没有扩大到全部丧尸的时候做好防范,提高警惕,加强武力反击。” 刘美丽叹息:“小齐,你知道这世界上有多少人吗?又有多少变成了丧尸吗?杀不完的,消灭或抑制病毒扩散才是最重要的,你二叔抗体......” “可以啊,你过得了我爸那关我们就把二叔解剖了!没有政府没有军队没有医生没有科研人员,我们这群粗人不出去杀丧尸还能干什么?你一个小护士,操得哪门子心!”我口气不善起来,刘美丽瞪我一眼,气咻咻地进屋去了。 又一个觊觎我二叔的人,我危机感深重,总觉着有一天二叔得晚节不保。 刚摸出一根烟来,隔壁房门忽然打开了,高晨单手搂着腋下从屋里走出来,我慌忙把烟塞进裤兜里。 “还没睡?” “嗯。”他看着我微微笑:“刚才你们说的话我都听到了,虽然我已经不记得从前的事,但是小张说我是军人,没有总让老百姓保护的道理。我想请个战,和你们一起出去打那个......丧尸,可以吗吴小姐,这里是你在负责的吧?” 我:......吴小姐又是哪个鬼? 早八点,我还挣扎在噩梦中不能自拔,正拼命对一个面目模糊的男人大喊:卡机吗,卡机吗! 忽觉脸蛋子生疼,勉力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就见跟我闹了半宿脾气的刘美丽正趴在我脸前,啪啪抽我嘴巴。 我半梦半醒,呼开她的手,哼唧着:“卡机吗,卡机吗。” 刘美丽撑开我的眼皮,大声说:“机不卡,水龙头倒是卡了!” 站在拧到头半天下不来一滴水的水龙头前,我呵欠连天,提不起精神来。陈若楠庆幸地道:“幸亏早上把粥熬好了,不然大家干吃馒头也够难受的。” 食堂里坐了几十口子,闻此噩耗传来,一个个端着碗粥都喝不下去了。 “怎么停水了呢,这也太突然了。” “这么长时间没断过水,我以为水厂还在运转呢。” “是啊,你不说我都没想过这个问题,水厂还能有活人吗?我们之前喝的水都是怎么来的?” 大家七嘴八舌,我耳朵嗡嗡的,下意识明白有大事发生了,生命之源断绝了,可生理上的不舒适导致大脑停机,不能思考。 余中简又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我身边:“你有什么想法?” 我掀开沉重地眼皮:“你是设置了什么程序,怎么张口就是这句话呢?你主意那么大自己想不行么,干嘛非要问我呀?” “你是团队负责人啊,不问你问谁?” 我倏地清醒了:“谁给你洗的脑?” ※※※※※※※※※※※※※※※※※※※※ 连续多日0确诊,我有一种即将猛虎出笼报复社会,不是,是报复消费的感觉。 第34章 第34章 韩波说我是负责人,高晨说我是负责人,余中简也说我是负责人,难道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偷偷进行了选举? 我端着盘子坐在了新人瘦弱男青年对面:“你知道咱们这里谁是老大,谁是头吗?” 男青年奇怪地看着我:“不是你吗?齐姐。” “谁告诉你的?还有你叫我姐合适吗,我看你长得挺老相的!” “他们都这么说,”男青年茫然无措,“你是领导,我总不能叫你小齐吧,隔壁老王也得叫你齐姐啊。” 隔壁,老王?我转头一看,隔壁桌正坐着那个悲情中年男,他对我点点头招呼道:“齐姐吃着呢。” 我回到刘美丽那桌,问她:“美丽,咱们团队谁是负责人?” 刘美丽大概想起了挑脚筋威胁,猛摇头:“没有负责人。” “那你干吗一有事就来找我呀?” “不找你还能找谁?” “呃......”我一时语塞,这么理直气壮的吗?我该你们还是欠你们的都来找我,那我有事找谁去啊! 停水了,多亏余中简具有先见之明,一直坚信总有一天净水会断,每每外出搜资时见水就拿遇水就拎,所以我们的仓库里存有大量瓶装矿泉水和百来桶纯净水。但是从长远计,也不过杯水车薪。 搬到大医院后,救人没了压力,一群一群地往里领,楼上还关着二十张要吃要喝的嘴。恰逢病毒变异,丧尸也将变得越来越难以对付,情况不是不容乐观,而是根本就不乐观! 虽然早就身在末日,但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生存的压力。我想把这坨压力甩出去,唯有一个办法——认老大拜码头,做个快乐的小喽啰。 经过我思来想去深思熟虑,我决定矮子里头拔将军,从一堆不配给我当老大的人当中选择一个稍微像样点的担当重任。 余中简第一个被我淘汰,虽然他头脑身手各方面都十分优秀,但他终究是个精神病患者,还喜欢挑事儿,我不能放心地把命交给他。 我爸,年纪大;周易,妄想症;黑哥,当过俘虏威望不够。 拔来拔去,就剩一个人了。有容人之心,脑子灵活,没有任何精神类既往病史,身手不错,还跟我父母以及我本人关系特好。 我高兴地蹦到韩波面前:“韩总,停水了,我们下一步该做些什么呀?” 韩波面呈痴呆相:“我怎么知道,为什么问我?” “你是我们团队的负责人啊。” “瞎扯,怎么是我?明明是你。” 我立刻变脸发飙,一拍桌子吼起来:“凭什么是我?谁规定的!你上嘴唇碰下嘴唇一说就是啦?什么破事都来找我,我不干!我就说是你,怎么样?” “你神经病啊一大早又来找事!” “你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我就要找你的事!” 我跟韩波在饭堂吵了一架,差点动手打起来,当然是我气急败坏打算单方面殴打韩波,最后被我爸拉开,狠狠训了我俩一顿。 行政楼会客厅再一次全员集合,老人,新人,连高晨都下了楼。会议的召集人出人意料,竟然是余中简。 他没什么废话,言简意赅直达主题:“人多,事多,选个负责人安排工作,我提议齐爱风,同意的举手。” 除了我们一家三口和刘美丽之外,所有人都举了手。 “三十六票,超过半数......” 我面无表情地打断他:“我提议韩波,同意的举手。” 刘美丽在我视线威逼下举了手,两票。韩波不屑地蔑视我,嗤笑。 我皱眉看我爸妈:“干啥呢,举手啊,你俩是长辈,一票顶一百票。” 我爸本来拉着脸,一听我说话又高兴起来:“是吗?那我提议我自己。”说罢举手。 我赶紧把他手拉下来:“你不行,我们是要出去杀丧尸的,你别添乱了。” 我爸脸一板,我赶紧又道:“替我跟妈想想,我们不放心你啊,这种脏活累活还是让年轻人干吧。”他这才缓和了表情。 我妈从头到尾拿了个小本子在记着什么,嘴里念念叨叨:“大米一百二十斤,白面七十斤......”根本没在听我们说话。 “行了,我爸投给韩波了,现在我三十六票,韩波一百零两票,韩波当选,大家鼓掌!” 老人都没鼓掌,新人左看看右看看不知该听谁的,稀稀拉拉鼓了几声。韩波啼笑皆非地看着我:“大风,别捣乱,大家一致认可你做负责人,你就别推辞了,能者多劳嘛。” “不是,这到底是为什么呀?”我不明白了,直言不讳地自我批评:“这里有了解我的人,也有不了解我的人,我就实话实说了,我这个人脾气很冲,说话难听,偶尔会脑抽,更不耐烦应付琐碎的事,根本不适合做管理者,你们要是实在喜欢我喜欢得不行,就认真把负责人选出来,我最多能当个副手。” “那行。”余中简立即道,“你就当个副手吧,先暂代领导工作,负责人的事很重要,大家都回去仔细想想,择日再选,散会!” “哎!哎哎,都别走啊,我不是那个意思......” 会议开得很突然,散得也很突然,我猜有很多人跟我一样懵圈,因为我听见两个女的边走边道:“刚才是选啥的,我也没听清就跟着举手了。” 另一个回答:“管他呢,随大流呗。” 我坐在二叔病床前惆怅地望着他昏睡的容颜:“二叔,你快点好起来吧,好起来替我照顾我爸妈,你侄女现在不是老齐家一家的孙女了,是几十个幸存者的孙子了。” 刘美丽对我的惆怅视而不见,替二叔撤掉导尿管,百思不得解:“他连小便都没有,每天灌进去那么多流食都哪去了呢?” “刘护士,我来拿一下复健室的钥匙。”外屋响起高晨的声音,刘美丽答应一声,他便走了进来。 “咦,宋小姐你也在啊。” 我没好气地回过头:“我姓齐。” “哦,对不起,齐小姐,我......”高晨敲了敲自己的脑袋,“记性出了问题。” 跟失忆症患者计较显得小气,我只好装作不在意:“没事,祝你早日康复。” 他拿了钥匙却没有走,站在二叔床前一副探病的样子,时间有点久,气氛有点尬,直到我抬头看他,他才开口道:“请示你的事情,你还没给我答复,我觉得好多了,有行动可以允许我参与吗?” “美丽,他行吗?”我请示专业人士。 “外伤方面是没问题了,但是肋骨初愈,最好再休息一个礼拜。” 我点点头:“跟丧尸对抗,有时候是要打肉搏战的,身体没好透,你还是再等等吧。” 高晨露齿而笑:“麻烦你们这么长时间,我已经躺不下去了,请求加入战斗。” 他身高跟韩波差不多,因为昏迷的关系略有些瘦,脸上的伤好得七七八八,下巴上有些青色的胡茬,一笑的时候嘴角漾起个小小的梨涡,眼睛黑亮亮的,既英气又显得有点可爱。 我看见那梨涡,顿时就把他总记错我姓氏的憋屈给抛开了,满口应承道:“好好好加加加,下回出去就带你一起,你先跟着我,我保护你。” 刘美丽停下手上的动作,转头诡异地看了我一眼。 等高晨离开,她慢悠悠地问了我一句话:“高连长长得还行哈?” “何止还行,简直带劲。”我脱口而出。 对于刘美丽的挤眉弄眼,我不屑一顾,长得好还不让人说啦?所谓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尤甚。小时候就喜欢白白净净眉眼俊俏的小男孩,当校霸那几年,他们也总是能得到我更多庇护,至于丑鬼和漂亮女孩,就死一边去吧。 韩波跟我玩得好,绝大部分因素是因为他长得还行,看着顺眼;余中简嘛,也不错,不得病的话打扮打扮走进社会应该挺招小姑娘喜欢;至于周易......周易是谁? 被各种琐事缠了两天没出门,外头的环境骤然恶化。以往很少在白天游荡的丧尸如今三五成群地在街道中央活动。他们没有捕食目标时行动依然缓慢僵硬,一旦察觉到活人的存在,两条仿如假肢一样的腿就会立刻倒腾起来,一百米距离大概倒腾个三四十秒也就能倒腾到了。 听起来不快,可是问题的关键在于尸多。一条尸在后面追赶你的同时,前方左右还会冒出想截胡的,活人需要躲闪,需要找路,无形中拖慢了逃跑速度。 我采取单腿跪姿蹲在公羊车顶上,举枪瞄准一个慢跑尸的天灵盖,击发。 “砰”地一声,它应声而倒仰面朝天,几秒后又慢慢地坐了起来。喉咙被打穿也没影响它龇开大牙,对着我方露出一个具有嘲讽意味的表情。 “姥姥,又没打中。”我泄气地甩甩胳膊,肩窝子都顶出淤青了,枪法还是没什么进步。 “砰”又是一声枪响,那个嘲笑我的丧尸没来及爬起身就彻底嗝屁。我朝旁边望去,余中简正靠在一辆废弃车边放低枪口,拉了拉枪栓。 他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脸对我一哼:“三点一线。” “你就会说三点一线,具体怎么个瞄法啊,我明明就是对齐了三点才击发的。” 余中简没理我,继续举枪歼灭视线里的丧尸。 荣军医院里有蓄水池和人工湖,可是水质看起来青中泛绿,绿中带乌不能直接饮用,所以韩波和周易带人去找净水设备,那是个没准确目的地没头苍蝇一样的活,不适合我。我就喜欢打打杀杀,于是以代负责人的身份组了个杀尸小队出来清街,并自封队长,姓余的副队长,队员就小李子和张炎黄俩。 小队还有一个编外观察员,就是号称躺不下去了的高晨高连长。因为他内伤还没好全,我只答应让他呆在皮卡车斗里感受一下丧尸世界的气氛——他连丧尸爆发都不记得了,自然也记不起自己从前的英勇。 可就是这个人,在余中简不愿给我解答疑问的时候,突然从车斗里冒出头来:“王小姐,我会用枪,我教你。” “......我姓齐。” “哦,对不住啊齐小姐,”他口气敷衍地道歉,盯着我手里的枪双眼熠熠生辉,“三点指的是缺口准星和靶心,连成一条直线时即可击发,但是这里头有个小窍门,你看准星的时候不要看实体,要看准星上头那一条虚线,也就是说准星应该略微低于靶心,这样命中率会大大提升。” 我随着他的教学,举起枪瞄准:“没看到虚线啊,哪里有虚线?” “准星上头的一层光晕。”他索性爬了上来,纠正了我的托枪姿势,然后道:“双眼瞄不适合初学者,用右眼吧。” 我尝试着闭起左眼,发现面部抽搐非常吃力,右眼几乎也睁不开了,“不行,我......我才发现我左眼闭不起来。” 一只温暖的手忽然拢在了我的左眼皮上:“瞄准,击发!” “砰!” 什么瞄准,什么击发,我脑子里一片空白,在他一声令下之后下意识地扣动了扳机,二十米外的丧尸被一枪爆头,死得透透的。 他拿开手,笑眯眯地道:“对,就是这样。因为有后坐力,击发时枪口上扬,所以需要瞄准星虚线。” 我心脏一通乱跳,转头看看站在阳光下笑得灿烂的男人,耳朵有些发烫,嘴里不受控制地胡言乱语起来:“那我不行啊,那我天天出来打丧尸还得带个人给我捂眼吗?嗨,一般人也不愿意做这事儿啊。” “你找块布把眼睛绑起来就可以了。” 我:“噢。” 想了想不死心,我又道:“今天怎么办?我还要打的,现在也没布啊。” 高晨还没说话,就听余中简在不远处指挥道:“好了差不多了,都不要再开枪,上刀子吧!” 我白眼险些翻进太阳xue里,可是余中简根本不稀得看我一眼,从背后抽出砍刀就冲了出去。 小李子和张炎黄也收枪换了武器,高晨赞同:“这条路上废弃车辆太多,丧尸不宜再引,否则我们难以脱围。” 我把手中的枪递给他:“看来你该记得的一点也没忘,你不要下去,我把枪给你,如果看见我有危险,就替我解围好吗?” 高晨一把接过,表情明显欣喜,手指在枪管上摩挲了几下,慎重点头:“好,你放心去,有我在,不会让丧尸伤到你。” 哇哦!真好听!我一边心里舒坦得不行一边暗暗唾弃自己,怎么跟诱骗小红帽的大灰狼一样,来,给你枪,你给大爷说句暖心的......唉,颜控真要命。 因为废弃车辆的阻挡,丧尸想要痛快地来场以数量取胜的团战是做不到的。我们在车辆间隙里穿梭,腾挪,跳跃,飞踢,同时刀斧锥铲轮番上阵,斩杀着一只只小跑着想要扑上来的鬼玩意儿。 张炎黄年纪虽小,身体素质倒是很好,他和高晨一路从外市杀进槐城,也积累了很多对付丧尸的经验。只见他反握利刃,从一辆车头跳到另一辆车头,利用高空优势,把刀尖狠狠插进每一只丧尸的头颅里。 余中简大开大合,两把砍刀挥过处,丧尸咬人的家伙干脆掉落,单剩了脖颈桩子的身体晃悠两下,轰然倒地。 小李子没什么策略,只靠本能和力气,刀铲拳脚一起上,但凡有丧尸倒下未死,他上去雷霆一脚,基本能将脑袋踩成大饼。 我就不自我表扬了,相信我舒展并潇洒的身影早已落入后头那人的眼里。 以前杀丧尸是逼不得已,现在杀丧尸是主动出击,一战休止,我竟然有些意犹未尽。 “六十一只,分辨不出变异和没变异的。”张炎黄数完尸体回来汇报。 “还好还好,”我觉得自己还有余力,所以口气很大:“这条街建筑物虽多却不是人群密集区,也没有分岔口,丧尸进来的不多,要不我们再去旁边新华街上干一轮?那边有好几条小巷子,还有学校,肯定多。” “不行,回去吧。”余中简否决我,“一个城市百万人口,目前看来丧尸至少占有百分之九十五的比例,靠刀枪是杀不完的,贸然进入重灾区只怕不妥。” 这个喜欢挑事儿的男人也会担心伤亡?我在心里冷哼没完,就听余中简又道:“子弹有限,不能浪费,大股可以上硝火榴弹,小股还是要靠人工剿灭,下次出来把俘虏和新来的那几个男的也带上,这个时候,不养吃白饭的。” 就是说嘛,在他心里人命哪有子弹精贵。想想那瘦得跟螳螂一样的男青年和差点饿死也不敢外出的隔壁老王,屁股还没坐热呢就要上一线也是悲催,我只能说声祝君好运。 小李子打完丧尸日常望天,我们这边招呼着上车了,突然听见他对着天空说:“你说什么?” 又犯病了?我忙过去拉他:“走走,回家吃巧克力去。” 他还是抬头望着一个方向,又说:“大点声我听不见。” 他不尴尬我替他尴尬起来,对张炎黄道:“你李哥经常跟神明对话,荡涤心灵的污秽。” 张炎黄可不知道他是精神病,所以能够按照正常人的思维来对待他的举动——不由自主地跟着他一起望天。 然后张炎黄惊道:“看,那有个孩子。” 第35章 第35章 路北一幢老式居民楼的七楼某扇凸出来的防盗窗里,跪着一个小男孩。 他抓着钢条,把小脸挤在夹缝里低头朝我们张望,嘴巴动着似乎在说话,但声音太小,没法听清。 如果小李子没有望天的习惯,我们大概就要与这个孩子错过了。 我昂着脖子叫道:“喂,你家有大人吗?” 那孩子一听我放声,慌张地朝道路两头瞅了瞅,然后摇头。 “楼里有丧尸吗?” 那孩子定住了一会儿,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我对余中简笑道:“小屁孩儿还挺有心机,想把我们骗进去救他,看来楼里肯定有丧尸,怎么办,救不救?” 余中简抽烟,一脸漠然:“你是队长你说了算。” 这会儿又想起我是队长了,刚刚还否决我的意见呢!我哼了一鼻子对张炎黄道:“要不咱俩上去把他弄下来?打丧尸出现,这还是我第一次看见孩子,祖国的花朵,总不能让他活活饿死。” “走。”张炎黄没二话。 李铜鼓一直看着那小男孩,此时道:“我也去。” “你别去了,这是老楼,楼道狭窄,你块儿太大耍不开,万一被丧尸抱着啃一口就不好看了。” 余中简压根没动,我也不在意,一身的劲没使完此刻精神抖擞爱心爆棚,检查好武器,领着张炎黄就往路边走去。 高晨从车上探着头:“小张,嗯......小姐注意安全。” 嗯小姐?看来他终于意识到不能再顺嘴胡喊了,怎么喊都是错。张炎黄抱歉地瞄瞄我,我眉眼不动,面无异色,江湖儿女,不拘姓啥。 楼栋的入口在两家店铺中间,架着一扇不锈钢电子防盗门。虽然已经没了电,但不知何人将开口处用尼龙扎带给固定住了,外面的丧尸进不去,里面的丧尸出不来。 之前枪声早已引起了楼里丧尸的注意,此刻大门里面就有几只挤在一起,用身体撞着门,把爪子从缝隙里往外伸展。 我看着那扎带接口方向朝外,明白这是有人在临走前做下的,目的应该是为了保护楼里的人,防止外面的丧尸进入。但这个人一定没有想到,他再也回不来了,而楼栋里头也出现了丧尸。 “去把车上的尖头钢筋拿来。”我吩咐张炎黄,自己从裤兜里摸出一双橡胶手套戴好,这是刘美丽给我们每个人准备的,她说为了防止感染,得尽量避免和丧尸肢体接触,一定要接触的情况下,必须戴好手套口罩和护目镜。 从前没有防护的意识,等到有意识的时候发现已经不记得自己被丧尸血喷过多少回。身上,头发上,甚至脸上都沾过,要感染的话十回都染上了。但我依然活蹦乱跳,别人也是如此,这绝不是幸运,只能证明丧尸血中的病毒在离开宿主之后就会立刻失去活性。 终究没有残酷到底,终究还是给人类留了一条活路。 张炎黄准备好钢筋,我伸手从间隙中掐住了一截青黑手腕,使劲往外拉着:“扎它!” 丧尸被我拽出半个胳膊,脑袋正好抵住了门,爆凸的死鱼眼无法转动,像个装饰似地嵌在脸上。它头发脱落,脸却很完整,生前应该是个女性,我看见了它的眉毛——已经没有毛了,只有纹眉留下的痕迹。 钢筋从它的眼珠里戳进去,穿过后脑勺,一直想要反抓我的长着黑黢黢长指甲的枯瘦爪子蓦然泄了力气。 拽出钢筋,我们如法炮制,把挤在门口的四只丧尸全部杀掉,割断扎带,摸进楼去。 一层反面是商铺没有住人,二层四户,楼道很窄,其中对门的两家门户大开,联排的两家门窗紧闭,没有丧尸也没有人声。我们屏住呼吸一层一层地往上摸,从四层开始,楼道里就不那么清净了。 四层有一只年老的丧尸,脖子被咬断了一半,要掉不掉地挂在肩膀上,在楼道里来来回回走动;五层的是一男一女,其中女的变异了,呜呜叫地张着双臂飞扑;六楼比较凄惨,除了有三只丧尸以外,还有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有的趴在自家房中,有的挂在楼道栏杆上,因为过于残缺,已经分不出男女老幼。 我是撒放惯了的人,第一次在空间狭小处杀尸很不习惯,丧尸没能伤害到我,我撂腿甩胳膊的动作太大,自己把手给撞青了。 最终这些丧尸全部被我和张炎黄解决,打杀的过程中难免发出响动,那些关着的房门里却一点人气儿都没有。 七楼很干净,这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楼道里有污血和脚印,楼梯上还有奇怪的团状痕迹,但四扇门全部关闭,也没有一只丧尸的影子。 根据方位推断,男孩就在中间并排两家的其中一家,他看起来正常完好,也许是被大人锁在了卧房里。张炎黄还在比划着算窗户偏向,我已经毫不犹豫地跺开一间房门。 “小弟弟在哪屋呢?”我举着刀踏进去,只看了一眼,没吱声回身就去挡张炎黄的视线,“不是这家不是这家,走走走。” “怎么了齐姐?”张炎黄好奇地踮脚,我上手就把他推开了,“说了不是这家,去隔壁把门弄开。” 越不让他看越好奇,张炎黄忽然一矮身子,从我腋下往那屋里瞅了一眼。 接下来的十秒钟,他的脸红得像个煮熟的大虾,莫名其妙地腿软,踹门踹了两脚也没踹开。 “叫你别看你非要看,等着回去长针眼吧。” 那家客厅正中的地板上躺着一对男女,没穿衣服,以不可描述的姿态摞在一起,骨瘦如柴,已然断气。 完全没有顾忌活人的感受,这荒诞场景令我心生感慨。宁死不出门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心理?难道就像我爸说的死在自己家里是幸事?要死么你俩就好好死,还要来一出在绝望中快乐地死去......这境界一般人参悟不透啊。 张炎黄脸又红,腿又抖,门也没踹开,看着我呐呐不能言:“齐姐......” 我敲了敲那扇门:“那家是木头门,这家是铁门,能踹开就有鬼了,撬吧。” 改锥拿出来,刚放上锁眼,铁门咔哒一声开了一条缝。一只圆溜溜的眼睛从门缝里露出来,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软糯的小声音响起:“阿姨,你是来救我的吗?” 这小东西根本没有被锁在卧室,指不定别在门后偷听动静多久了呢。 新华二小一年级三班的八岁男孩孟浩然,乳名小星星,有着一颗椭圆形的小脑袋,豆芽菜似的小身板,长得唇红齿白煞是可人。他的爸爸叫孟某某,他的妈妈叫张某某,有一天爸爸出去了,再也没回来,后来妈妈也出去了,她说要去把爸爸找回来。外面都是怪物,他已经很久没去学校上课了...... 坐在孟浩然家的沙发上,听着他边哭边进行自我介绍,我环顾四周,反省了一下自己不切实际的救世主心态。怪不得他只在窗户里观望我们而没有激烈求救,就算今天不爆发爱心,这个男孩一时半会儿也饿不死,孟家,是有实力的! 方便面,自热饭以及各种饼干蛋糕火腿肠的箱子几乎堆到了天花板上,餐桌上摆了一大筐真空包装的卤蛋,没开封的牛奶大约也有十几箱。小男孩哭诉的同时还有礼貌地递给我和张炎黄一人一瓶可乐,然后舔两口手里的棒棒糖,小日子过得别提多甜蜜了。 “我想去找我妈妈,可是我不敢下楼,阿姨你能带我去吗?”孟浩然眼泪吧嚓。 “你一个人在家多久了?” “十天,十五天......不记得了。” 就算是十五天前,丧尸也已经满城溜达,当妈的难道不知外出凶多吉少?为了寻找失踪老公,就丢下小孩子一个人在家,不知怎么想的。 “幸亏你没下楼,楼下都是丧尸。” “嗯我知道,我妈妈走的时候还没有的,后来邻居奶奶和哥哥变成怪物了来敲我家的门,我害怕,就把它们引到楼下去了。我......我怕你们走了不来救我,对不起阿姨,我撒谎了。”小孩低着头说了实话。 “算啦,上都上来了,你刚才说引?怎么引?” 孟浩然搬了个小凳子放在门前,爬上去打开防盗门的小气窗,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弹珠,用力往外一扔。弹珠滚落在地,滴溜溜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显得特别清晰,滚了一会儿,连贯的滚动又变成了啪嗒啪嗒地跳动。 直到弹珠的声音消失,小孟才从凳子上下来,又把大门打开向外张望,“就是这样引,妈妈说怪物是近视眼,只能靠耳朵听,我把弹珠扔下楼梯,它们听见了,就跟着叽里咕噜滚到六楼去了,我站到走廊里它们也上不来。” 我惊了,原来楼梯上的团状痕迹是丧尸滚落造成的,他还敢出门到走廊里望望风,独自一人生活的小孟真是个勇敢又爱动脑筋的孩子。我表扬了他,并批评了他妈妈不负责任。 小孟替他妈辩解:“我妈妈是跆拳道教练,可厉害了,她每天都能找来很多好吃的,还教我怎么打怪物。” “可是她丢下了你。”我对失去理智分不清轻重的人一向不客气。 小孟低下头:“我爸爸都好久没回来了,妈妈一开始说不找他了,有一天又说要去找他,然后很快地就走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被感染了。” 门口突然传来余中简的声音,他叼着烟靠在门框上:“是打算在这儿吃晚饭吗?该回了。” 不知这个孩子明不明白感染的意思,他没有反驳,也没有大哭,仍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棒棒糖上。 是啊,老公固然重要,可是在明知他遇难几率极大的情况下,怎会有母亲能狠心丢下眼前活生生的孩子,去找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呢? 我立刻接受了这种猜测,并且受到震动,万分怜悯地看了一眼小孟:“你妈妈临走时跟你说了什么吗?” “她说她去找爸爸,要我在家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要出门。如果有人来救我,就让我跟人走,她说不管我在哪里,她都能找到我的。” 我和张炎黄同时狠狠吸了一口气,脑海中顿时勾画出一个得知自己感染,强忍悲痛,最后回家看一眼儿子之后毅然离去的伟大母亲形象。此时再看这一屋子的物资,仿佛都化成了两个大字:母爱。 我心潮涌动,拉起小孟,“走,带上这些东西跟姐姐走,姐姐会替你找妈妈的。你放心,你的东西谁也不能碰,就你一个人吃,谁敢吃姐姐就揍谁!” 小孟抬起泪眼:“谢谢阿姨。” ......真是一个聪明伶俐乖巧懂事的好孩子。 把孟浩然送下楼让高晨看着,我们几人返回楼上搬物资,来来回回跑了三四趟。东西全部搬完之后,我在孟家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沙发上悬挂着的全家福。憨厚男人的手搭在清秀女子的肩上,孩子倚在他们的膝头,两大一小笑意盈盈,笑容里藏着幸福满足和对未来的向往。 我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向女人道歉。对不起张女士,我错怪了你;放心吧张女士,小孟就交给我们了,愿你和你的丈夫能够在远方团聚。 带上孟家的门,忽然看见李铜鼓和余中简站在隔壁门前,两人均面无表情,看向屋里的目光虽平淡却目不转睛。 我走上前,“起开起开,看什么西洋镜呢,对死者尊重一点。”说着我就去拉门。 李铜鼓瓮声道:“他们在干什么?” “死了,饿死了!”我翻白眼,把门关上,推起他往楼下走,“快点回家,听说今晚上食堂吃饺子,我也快饿死了。” “他们饿了吃肉啊。” 我砸他虎背一拳:“何不食肉糜啊?你在我家真是好日子过多了,饱汉不知饿汉饥,人家连菜叶子都没了,上哪吃肉去!” 也不知李铜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他举起两根手指,对着点了点:“他饿了吃她,她饿了吃他。” 我倏地收回了放在他背上的手,惊恐地看着面前铁塔似的身影:“你......你说啥?饿了就能吃人?” 光知道这莽汉凶残,却不知他已经凶残到这种地步。如果有一天就我和他两人落入绝境,难道他肚子饿了就要把我吃了?这太凶残了!可怕的精神病,我以后一定要离他远点,还要号召所有人都离他远点! 李铜鼓下楼去了,我在楼梯上站着后背冒冷气,余中简路过我身边,淡然道:“他说的话,是疑问句。” 嗯?哪句?疑问什么? 我盯着李铜鼓的后脑勺琢磨了一路,把他说的话都用疑问句反复默诵了好几遍,终于捋清了这家伙的逻辑。 他们饿了吃肉啊?是在问我,那两人抱在一起是在吃对方身上的肉吗? 他饿了吃她?她饿了吃他?是小李子在表示惊讶,不敢相信会有人饿了就去吃人。 下车时,我硬是踮起脚搭上小李子的肩膀,义愤填膺地道:“就是,我也不敢相信,竟然会有人做出如此没有底线的事情来,就是饿死,也不能吃人啊,这太变态太残忍太没有人性了,我们一起唾弃他们!” 小李子甩开我的手,不高兴地看看自己肩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要摸我。”说罢抱了四个箱子大步走开了。 我在后头撇着嘴摇头晃脑,谁想摸你啊,傲娇的精神病,忘性还挺大! 张炎黄和我都抱了箱子,连高晨这个尚未完全康复的病号也拎了卤蛋扛了牛奶,只有余中简仍然秉持了他一贯的空手主义,什么也不拿,晃晃悠悠往行政楼走。 小孟跟在张炎黄身后,转着小脑袋四处打量,一根棒棒糖吃完不知从哪儿又摸了一根,嘴里就没闲着过。 我和余中简并肩,想到他俩看那俩的情景,脑子一热就开了口:“哎,你知道那是干啥吗?” 余中简瞥我一眼:“什么?” “那俩死了的人,你懂他俩在干啥吗?” 余中简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盯着我的眼睛半晌没说话。 他懂!他的眼神在告诉我他懂!这就有点尴尬了。我讪讪地笑:“那会儿见你在那儿研究,以为你没见过呢......你看小李子他就没见过,嗨!我就是随便问问,没有别的意思,你懂就好,懂就好。” 我拔腿就跑,暗骂自己又脑抽了,光想着他和小李子同为精神病,却忘了智商差距。小李子不仅精神有问题,智商也差强人意,没见过这种事比较合理。余瑜可不智障,而且他犯病的时候都多大了,怎么可能不通人事呢?我居然会问出这么弱智的问题!都怪小李子,是他的天真无邪把我给带跑偏了。 晚饭时分,小孟成了食堂里最受欢迎的人,一群大人围着他问东问西揉揉摸摸捏捏,孟家的遭遇听哭了好几个,尤其是在末日里失去了孩子的人。譬如隔壁老王,和汽修厂救回来的一个叫魏茹魏姐的女人,饺子也吃不下去了,趴在桌上痛哭了一场,擦干眼泪就主动请缨要带孩子。 小孟张大嘴,吃下我妈夹喂的一只榨菜午餐肉馅饺子,瘪瘪小脸抽泣着说:“谢谢阿姨。” 我无语地别过脸,然后发现余中简像鬼一样无声无息地坐在了我对面。 “吓死我了干嘛啊你,吃饺子去啊。” 他看着我的手,道:“青了,不去擦药?” 我不在意地甩了甩:“小事,不用那么麻烦。” 他沉默一会儿又道:“如果我说不懂,你要教我?” 我:what? 第36章 第36章 我拉着脸离开饭堂,满医院找韩波,最后在人工湖旁边的小凉亭处找到了他。 他和一个看不清脸貌的女人坐在凉亭台阶上,在无月无星的夜空下,肩并肩臂靠臂,喁喁私语。身旁点了一支蜡烛,因为气温低,火苗细如萤火,或者也可以说细如鬼火,反正远远看着挺瘆人的。 “韩波!”我一眼就认出他的身型,大喊一声,朝他奔去。那女人惊跳起来,倏地藏在了亭柱子后头。 “谁啊,你俩干啥呢鬼鬼祟祟的?”我咋咋呼呼跑过去,伸头就往柱子后头看,被韩波一把扯住。 “啥事?” 不让看?我本就不高兴,此时更加生气,口气冲起来:“你管我啥事!你约会倒是约得有劲,天寒地冻的也不怕冻出病来,现在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撩妹子,净水设备搞到了吗?丧尸病毒变异了怎么办?我妈要的菜种子也没找,想来口新鲜的都来不上,榨菜午餐肉饺子一点也不好吃你知道吗?” 韩波一言不发拖起我往回走,我用力扭着脖子:“那谁啊?还把不把我这个代负责人放在眼里,啊?救你回来好吃好喝供着就是让你钓凯子的?有点骨气没有,有点自尊没有?要点脸的你就给我出来,让我看看你脸多大,谁说情都没用!我非把你撵滚蛋不可!” “闭嘴!”韩波愤怒地吼了我一声,把我吼得一愣。 亭柱子后头的那个身影慢慢站了出来:“风姐,是我,不用你撵,我自己走。” 长发长腿细腰身,一张美艳的脸在微弱烛光之上惨白得吓人。 思一千想一万,我怎么也没想到跟韩波约会的人竟然是马莉,顿时瞪目结舌,火气全无。韩波撩谁都有可能,唯独不会是她,她也不会受撩,这一点我心里有数。 “呃,不是我是说......马莉你别误会,我不知道是你,说错话了你别介意。”我认错极快,因为她说到做到,已经出了亭子,昂首走过我身边,看方向是往院门去。 她头也不回,我拽了拽韩波,即使光线不佳,我还是能看见韩波那好像要吃了我一样的眼神。 “我错了,我错了。” “你是有错就认,坚决不改。”韩波紧走两步抓住马莉的胳膊,低声道:“她有口无心的,别跟她一般见识。” 马莉不说话,挣扎着。 我赶紧走到马莉身前拦住她:“马莉,莉姐,是我不对,我今天遇到点烦心事,看你俩在这儿聊天我就迁怒了,真不是针对你,我知道你是啥样人,绝对不是我胡说八道的那种,我给你道歉,开个会当大家伙面做检讨都行,你不能走,你走出这个门,我齐爱风以后就没法做人了。” 韩波也道:“是我的错,我不该大晚上的把你叫出来惹人误会,不过该说的话我都说到了,你要还想钻牛角尖这会儿非要走,我就跟你一起。” 我道:“那我也跟你一起,再带上我爸妈。” 马莉僵了许久许久,做了个深呼吸,终于卸下手臂的劲,苦笑道:“你俩要不来拉我,我都不知怎么下台了。” 也是个通透人儿,我松了一口气:“以前跟莉姐没深交过,今天才知道你是个有肚量的,咱仨能碰一块儿也是有缘,要不一起喝点儿去?” 韩波狠翻我一眼:“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有什么缘,你就直说你想喝酒不完了吗,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了?” 我脸色顿时难看起来:“我想打一个人,套麻袋的那种。” 韩波,马莉和我三个人拎了两箱罐装啤酒,蹲在门诊药房里点着蜡烛喝了半宿,聊了半宿。马莉酒量不行,四罐下去就开始嗷嗷哭,哭完躺易拉罐子上头睡着了。她没睡着之前,我还是说不出口我的烦恼,于是就跟韩波你一罐我一罐地东拉西扯,等她睡了,我上头了,想开口了,韩波醉了。 他红脸大舌头把胸膛砸得嘭嘭响:“有事都爱找我说,都找我,为啥呀?因为你哥我仁义,厚道!我想人之所想,急人之所急,会来事儿能平事儿,这要放在古时候,我就是及时雨宋公明那样的人物你知道不?说!有啥事说!哥哥给你撑腰!” 我闷头喝了半罐酒:“我想打余中简一顿。” “余......中简,噢,小余,小余是个不错的人,废话不多,能撑住场,我欣赏他!” “他调戏我,不是,他今天犯病了骚扰我,我想打他,但是又怕打不过,咱俩一块去把他骗进小黑屋套他麻袋吧!” “调戏你?”韩波呵呵笑,“谁啊那么想不开,调戏谁不好调戏你!” 我冲他醉脸轻呼了一巴掌:“你到底听我说话没有,就是神经病姓余的,他跟我胡说八道。” “胡说啥了?” 我借着酒劲没了顾忌,“他说那种事儿,一脸不正经,看着像是思春了。” 韩波换上发愁的表情:“大风,你是不是素太久了?小余你都能意淫,他一看就是个不近女色专心搞事业的好吗!” “不是,我跟你把事情说说清楚你就知道了。”我絮絮叨叨从救孩子说起,一直说到余中简。说他之前对我的假装尊重,说他今晚古古怪怪的一句问话,嘚吧嘚吧说了半小时。 “你说吧,他说这话什么意思?是不是我最近给他好脸给太多,犯病敢到我跟前犯了?” 等我说完,韩波眼睛都睁不开了,也不拍胸脯了,改拍马莉的大腿:“天地不仁啊,万物刍狗啊!好女人命苦啊!我对不起你啊!” 后来他也睡着了,我一个人一罐接一罐地喝,喝着喝着就觉得去他姥姥的,什么破事儿能值得我喝闷酒喝半夜啊,姐们儿什么荤话没听过,这种程度的过耳就忘! 换个男人,我当场就能回他一句,行啊我教你!可惜姓余的是个精神病,我气也就气在这里,骂他吧,人家说我跟精神病计较,反调戏吧,人家说我不挑食儿。换个人多好,是吧,换那谁多好,你说你一有病的不好好治病想什么呢? 余中简想什么我不知道,但是周易想什么我很快就知道了。第二天一早,他跟韩波在众目睽睽之下打了一架,俩人撒腿撂蹄子摆开架势互殴,一边殴一边互骂脏话,从门诊打到大院,拥抱着在白霜未散的草地上滚得十分欢快。 “我x你大爷!” “我x你二大爷!” 辱骂双方大爷几个回合后,韩波宿醉的后果就体现出来了,被本就有功夫的周易一个反掐按在身下,劈头盖脸一顿捶,捶得他毫无招架之力。 韩波急了:“你够了啊,别逼我出绝招!” 周易怒火中烧,什么也听不进去,骑着他疯狂抡拳并大叫:“你大爷你大爷你大爷韩波你不讲义气勾三搭四我揍死你!” 我睡眼惺忪站在一圈吃瓜群众中间,闻言忙把身边人往后拦了拦:“都让开点,韩波要出绝招了,别波及你们!” 瓜众哪里知道韩波会出什么绝招,听我一说赶忙往后退开好几步,一个个目露期待,有的甚至做好了鼓掌的预备姿势,打算等韩波一个石破天惊风云变色反败为胜的大招放出之后及时为他欢呼喝彩。 然后就见韩波双手屈肘,搪住周易的暴击,脑袋歪向一边,清清嗓子“嗬”了长长的一声。 当那声“退!”的音发出来之后,周易像被点了xue一样僵在当场,所有人傻眼三秒,而后纷纷看向我。 我摊手:“他不是每次都能吐这么准的,你们不让开就有可能吐到你们身上,我就吃过亏,真的,我也是好心。” 等韩波擦了药,周易洗了脸,我把两人弄到会客厅坐下之后,总算是明白了这场斗殴的缘由。 早上我妈发现我和韩波没去吃饭,让周易找人。他在门诊药房里找到了睡得不省人事的我俩,用他的原话说:“这没什么。”关键是韩波身边还躺着一个不省人事的马莉。 周嫂子让人睡了还行?明明是你韩波自己指天发誓跟马莉再无任何男女之情,鼓励人家大胆追求的,现在又躺一块儿去了算怎么档子事? 周易雷霆震怒,于是就这么打起来了。 我皱着脸表示难以理解:“什么叫这没什么?我不算个人还是怎么的?我不是在旁边呢吗,昨晚我们仨一起喝酒来着,他俩什么事都没有,我作证。” 周易阴着脸看我:“你喝多了,哪知他俩会干啥?” 我不爱听了:“我喝多?你小子是没跟你大风姐喝过酒啊,知道什么叫酒瓶不倒我不倒吗?昨天晚上他俩那叫喝醉了,我叫睡着了,懂么?我把他们俩全喝趴下了!” 周易脸色好看了一点。 韩波揉着脸上的伤:“看你丫一副吃飞醋的傻样就烦,天天说喜欢人马莉,怎么喜欢的?就是跑人面前送个零食递瓶水就叫喜欢了?我跟马莉不是恋爱关系了也还是朋友关系,她心里不痛快,眼瞅着都抑郁了,我找她谈谈心开导开导怎么了?别说你现在还没追上呢,就是追上了,我当朋友的也能关心她!你了解她吗?你关注过她的遭遇吗?你知道她在想什么吗?” 周易小眼睛眨巴眨巴的,“她在想什么?为啥不痛快?还有你们喝酒为啥不带我?” 后来我出去了,把会客厅让给那哥俩。他们怎么谈的我不知道,反正之后几天两个人恢复了从前勾肩搭背共同进出的状态。据我暗中观察,周易对韩波的态度上还带着一丝隐隐的讨好,估计是韩波又跟他说了不少马莉的事。 可是我不看好周易,从前马莉美名远播高高在上时他就没门儿,现在受过伤害,对男性抵触至深,他连窗户都没了。 余中简自那天跟我扯淡后,又组织了好几次小队外出活动,当真把瘦弱青年和隔壁老王,包括早先救助的三个男性都带上了。我照常参与,该说话说话,该请教请教,笑脸也没有吝啬,他指挥得当,灭尸成果显著时,我也会大力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样的! 当时有点生气,过几天再想想,应该是惊诧大于生气。一贯拥有好战,冷淡,装逼形象的人,会说出那样的话,搁谁听了谁也接受不了。就好比一端庄国学大师突然跳起了肚皮舞,你能接受得了吗?观者不会有荒谬,不忍直视甚至受到侮辱的感觉吗? 我对他的感觉就是这样。 好在余中简也就异常了那一下下,此后依然好战冷淡装逼,在食堂里说过的话就像放过的屁一样风一吹就散了。我俩带着一帮人在城市各处游走,交流不多,但配合日渐默契起来。有时我在身后看着他毫无怜悯心地把新人踢进丧尸堆,或者举着两把大砍刀身先士卒斩丧尸的狠劲,越发倾向于他那天只是精神状态不稳定,犯了个小病。 把刀从穿着连身青黑制服的丧尸脑中抽出来,我热得满头大汗,心想天气真是越来越不正常。白天高温酷热,夜里却能降到零下十几度,以前在路上跑还能看见几只流浪猫狗,现在人尸以外的生物基本看不见了,上回见到雨雪还是五一搬家的前夕,转眼一个多月,老天爷没再挤下一滴眼泪来,人工湖的水位都下降了。病毒给人类留了一线生机,环境呢?环境会不会灭世重来? 坐在台阶上另具尸体的旁边歇会儿抽根烟,看着隔壁老王王连山和瘦弱男青年郭阳两人联手对付院子里仅剩的一只制服丧尸。我乐观地想,管它呢,咱们这些基层群众又不是救世的料,活一天算一天,活一天赚一天,活着看这个世界新生或者走向灭亡,是一件多带感的事啊。 丧尸倒下,我冲他俩比了个大拇指。这俩人从看见丧尸的脸就闭眼,到被余中简数次直接推到丧尸面前吓尿,再到如今也可以手不抖腿不软的用刀与丧尸周旋了,其实也没多久的时间,成长很快,我很欣慰。只是一旦分组行事时,他们总是毫不犹豫地选择跟我一组,连多看余中简一眼都不愿意,又让我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对他俩同情太多,帮助太多,让他俩错觉拖我后腿受到的责难会少一点? 楼里的枪声也在间歇响起,不多会儿张炎黄从二楼窗口伸出脑袋:“报告齐队长,内部清理完毕,请指示。” “物资情况怎么样?” “除枪支弹药外,其余各类警备齐全,高连长正在清点,报告完毕。” 我踩掉烟头,走到院子里昂头望着他:“你别说话劲儿劲儿的行吗?我又不是正规军,不讲究那一套,报什么告,指什么示,听得我浑身不自在。” 张炎黄嘻嘻一笑:“快上来搬吧,好东西可多了,催泪喷射器好几箱呢。” 带着王连山和郭阳正准备上楼,腰间别的无线电对讲突然滋啦滋啦响了起来。 “洞洞幺,洞洞幺,我是洞洞两,听到请回答, over 。” 看把你洋气的,还over ,我翻个白眼,拿下对讲机按住:“洞洞幺听到,有话就讲,完事儿。” 那头滋啦滋啦了一阵,又响:“洞洞幺洞洞幺,余队长在弹药库附近发现了钱士奇的线索,请你过来,请你过来, over 。” 钱士奇?我精神立即一振。光杆司令丧家之犬,还瘸了一条腿,却硬是到处都找不到这混蛋的踪迹,我一度以为他已经逃出槐城,或者逃回卢羊县,或者逃到外地去了,没想到在市局特勤大院儿里竟能发现他的线索。这孙子贼心不死啊,还挺会挑地方! 弹药仓库在特勤大院西北角,单独的院子,库外是片空地,此时横七竖八躺了多具丧尸。李铜鼓在望天,余中简在抽烟,还有三个新人男正从仓库里往外搬东西,其中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青年腰上别着对讲机,估计就是那个over 。 “发现什么了?” 通过厚重的大门,余中简把我引进仓库里,阴凉气息扑面而来。主库房百十多平米,墙面地板皆是没有任何装饰的混凝土,枪械柜架排排列列摆放整齐,根据型号不同标注了数字,库藏十分丰富。 左右还有附库,但是钢板防盗门锁死了无法打开,硝火聚集之地也不能暴力破拆,只好先放在这里再说。 在主库两排柜架后的地板上,明显有生活痕迹。一条睡袋,一地干粮包装纸,两箱矿泉水,和几条染血的绷带。 “你怎么能确定就是钱士奇?” “我不能确定,只是怀疑,”余中简直言,“外面的丧尸不是我们杀的,来时已经死了。我检查过,这些丧尸全是中枪爆头,和之前在宝龙艾斯见过的死尸枪眼位置相同,根据弹孔直径判断,应该是同一种枪射出来的,弹头没有找到,但是通过手法,基本可以认定是一人所为。” “弹孔直径?”我侧目而视,“你有时还是收敛一点,不要搞得太牛逼,不然衬得我们好像废物一样。” 余中简面瘫,片刻后道:“好的。” “接着说。” “躲在这里的人必定是看上了这库里的东西,或者因为伤没有养好无法全部搬离,或者他就是打算把这里当成驻地,不管他是不是钱士奇,他的行为都很值得警惕。现在人出去了,但我相信他一定还会回来,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我决定守株待兔。” 他顿了顿,又道:“当然,你是队长,还是要向你请示一下。” 我: ......假尊重突然又提高了一个档次,这不是逼着我膨胀吗? 第37章 第37章 分析得这么清楚,我岂有不同意的道理。何况钱士奇始终是我心下隐患,早一点解决早一点安心。 最近我们新添了几辆车,其中两辆皮卡分给两个小队使用,专门应对发现合适物资转运的情况。 “都动起来,搬!”我大手一挥,汹汹然道:“能搬的都搬空,彻底断了这小子的念想,再给他来个瓮中捉鳖!想东山再起搞乱槐城,先问问我们荣军医院答不答应!” 郭阳在一旁小声道:“荣军医院,听起来没什么气势,不如叫荣军基地,齐姐你就是我们的基地长。” 我听不顺耳:“什么鸡地长鸭地长的,别给我们单位瞎改名字,说不准哪天秩序恢复了,荣军医院还是要继续收治病人的,我们可是省直单位,叫基地像话吗?” 老王嘿了一声:“就凭齐姐这份爱岗敬业的精神,哪天秩序恢复了,不给你个院长当当也不像话。” 余中简冷哼:“齐院长,抓紧时间。” 在搬军械的时候,高晨拿了一支带瞄准镜的枪爱不释手,问我可不可以配发给他,我笑眯眯地答应。真想说一句你看上啥了只管拿,又怕显得太庸俗给咽回去了。 搬完军械,指派了一个男的送回医院去,剩下的人在余中简的战略部署下按老加新原则分组隐蔽在大院各个入口处,等钱士奇自投罗网。 办公楼二楼的女厕所窗户正对着大院门,我自告奋勇带着老王郭阳上正面防线,蹲守女厕所。从窗缝里探出枪管,确保火力范围能覆盖从大门进来的所有生物,打着那小子一进门就把他另条腿也干瘸了的主意,开始了漫长的等待。 他俩一开始猫腰在我左右,保持高度集中,一眨不眨地盯着大门。随着时间流逝,一个小时后他俩蹲下了,两个小时后坐下了,老王捶着腰叫苦不叠:“怎么还不来,我这四十多岁的人真蹲不住了。” 金乌坠,寒潮袭,天色渐晚,坚持了三个多小时后我也撑不下去了,一把拽掉左眼上的黑布:“不对劲啊,钱士奇不会放弃据点跑了吧?” 郭阳说:“要不咱们去找余队长商量商量?” 余中简之前说过,守住位置,耐心等待。可等了那么久之后我的耐心消耗完了,蹲不住了,膨胀了,决定去找他通个气,商量继续等待还是鸣金收兵。 留下老王和一杆枪在女厕所监视大门,我带着郭阳下了楼。一楼光线昏暗,安静无声,刚朝楼门走了没几步,忽然听得一声闷响,郭阳吭都没吭,直接扑倒在地。我心里一突,反应也算灵敏,顾不得看他,猛地转身就甩起枪杆。 可惜对方有备而来,我的动作还是慢了。一条绳索准确地套上我的脖子,劲力传来狠狠一勒,将我拖倒在地,瞬间我的舌头就吐了出来。 鼻腔最后感受到的气味就是一股臭烘烘的烟油味儿,随着绳索越收越紧,窒息感也越来越强烈,我说不出话,闻不到味,连眼睛也花了起来。 偷袭者扯紧绳子从后方逼近我,几乎是趴在我耳边说话:“抢了我的东西,打伤我一条腿,还想赶尽杀绝?” 我被勒得头脸发胀,耳朵鸣响,听他的声音就像在听蚊子哼哼,脑子里也来不及想些别的,只有一个念头,多说点多说点,反派向来死于话多。 哪知此反派不按套路出牌,狂道:“你们不给老子活路走,那就一起死吧!”说罢手上更加用劲,伴随着刻意压低的恶毒笑声,犹如勾魂夜叉一般。 我觉得自己眼睛已经凸出来了,舌根痛到麻木,肺管子憋到即将爆炸,两只手拼命扒着他的胳膊,双腿在胡乱踢踏,却越来越用不上力。渐渐地,我蹬不动了,头脑昏沉起来。 没绑着榨药包冲向丧尸群死成英雄,竟然死在一个恶棍的偷袭之下,死在被清理干净了的昏暗大厅里,死得突如其来无声无息,我真不甘心! 就在这时,不知何处传来“砰”地一声枪响,脖子上的绳子随即一松,救命空气瞬间涌入口鼻,像一把沾满了芥末的刀子猛然戳入喉管,肺腔,比窒息时更加痛苦。我仰面躺着,四肢瘫软,只能发出闷闷的咳嗽,脸憋得滚烫,嗓子眼齁疼齁疼的。 但我的心情是振奋的,就说我怎么会死呢?我纠集了一大帮牛头马面在身边,杀尸救人奋不顾身,又刚刚成为团伙代负责人,我怎么可能没有一点主角光环呢? 我一边艰难地咳一边艰难地笑,孙子听到了吗,这是正义的枪声,这是警告的枪声,我的兄弟们来救我了,你的末路就在眼前! “妈的!”那人低低咒骂了一声,粗鲁地抓住我头发往上提溜,胳膊一抬又将我刚缓过一点劲的脖子夹在了臂弯,倒拖着我往外走,“傻逼余瑜简直是疯狗一条,我x你十八代祖宗!” 他说......余瑜? 到了门廊处,拖的姿势变成了推,他侧站我身后,右手极大力地挟制住我的脖子不让我往下滑,左手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把警用九二式,举起朝三个方向摆动着。 令人无语加失望的是,办公楼外的大院里竟然并没有我的兄弟们,准确的说,一个人也没有。 那声枪响怎么回事?我因为缺氧导致的昏沉无力感还没有消退,只能任由他钳着,听他嚣张狂妄地放开声音:“余瑜,别躲啊,不认得老子了?忘了你杀人我埋坑的交情了?忘了你在我家猪圈里躲警察的日子了?你倒是出来杀老子啊!你他妈阴损小人,背后插老子一刀,有本事别装孙子,出来跟老子正面碰一碰啊,不怕实话告诉你,老子不但劫了你的女人,身上还绑了炸弹!”说罢枪管转弯,直接顶在了我的太阳xue上。 四周静悄悄的没人回应,恶棍不时警惕地左右观望,始终将脑袋躲在我的脑袋后头。 “想打埋伏杀我?怕你没那个本事!” “不出来是吧,我一会儿就让你看看你小情儿怎么死!” “我告诉你余瑜,欠了老子的不给还回来,我让你比这小娘们儿死得还惨!” 他一句一句撂着狠话,听众却仿佛只有我一个。从他袭击我和郭阳到此时,其实不过短短四五分钟的时间,我虽然身体极度不适,但危急关头也不是不能和他拼一把,只是冰凉的枪管抵着我的头,不管我是采用头撞脸,后弹踢,反插眼,还是撩开大牙上嘴咬,都快不过他扣扳机的速度。 奇怪的是,没人现身,他却也不挟持我逃跑。院中停着我们的面包和一辆suv ,他看也不看,只勒着我靠在办公楼侧面的墙体上。一支枪时而顶我脑袋,时而左右挥指,破口大骂的间隙呼哧呼哧喘着气。 暮色四合,院中景象渐渐看不清了,大约一两分钟后,西北方向晃晃悠悠出现了一个人影。 “哈哈哈哈,老子还以为你要装熊到底,看着这娘们儿死呢!”背后人狂笑着,忽然抬手冲那方举枪就射。 他速度太快,我来不及作出反应,待“啪啪”两声枪响之后才心脏一紧,想都不想就拼尽全力把脑袋往后撞去。 那人惨呼一声,不但没有如我所愿地放松手臂,反而勒得更紧,刚开过的枪对着我太阳xue嗙嗙就砸:“臭娘们儿,死娘们儿!活腻歪了!” 我咽喉被制,脑袋被砸得七荤八素,眼前直冒星星还是坚持往西北方看去,看见那个人影依然好好地立着,这才微微放了心。 “放了她,我让你走。”来的人果然是余中简,而且只有他一个。 后面的人得意笑了:“怎么了?抓到你心上人了?我今天一看见你带这个小娘们儿进来就知道她是有用的。你埋伏了多少人对付我,放我走?你当我是傻子?” 余中简慢吞吞往前踱着步子,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听见金属打火机开关的声音,也能知道他此刻必是不慌不忙气定神闲。 “我说话算话。” “我不信!”粗哑的嗓子在我耳边大声吼起来,“你拉你的队伍,我拉我的队伍,没招你没惹你,你居然偷袭我端我的窝?余瑜,以前光知道你是个狠人,今天才知道你还是个小人!老子是故意不走的,老子不怕死!就是要跟你干到底,哈哈,没想到吧?这个院里的武器库是我打开的,就是知道你不会放着这块肥肉不吃,迟早要来!瞧见没有,我身上可是绑了一圈的炸弹,就是等你来同归于尽的!” 余中简无动于衷地听着,吁出一口烟:“有什么要求就说吧,不要那么多废话。” “我要你死!” “我就站在你面前,来啊。”余中简语出惊人,“如果刚才你挟持人质离开,我的狙击手会马上从背后给你一枪,但是你没有离开;如果刚才你打中了我,那么下一秒你也会被击杀,但是你故意射偏了。你说了,今天是看着我们进来的,这里库藏大把武器弹药,你躲了这么久完全有机会对我们进行攻击,但是你没有这么做,这说明你的诉求不是逃跑也不是杀我,是什么,说说吧。” “我不听你他娘的废话连篇,我什么都不要,就要你死!” 明显感觉身后人紧张起来,掐着我上下左右地看。办公楼左边是车棚,右边是另一栋办公楼,前方院外街对面是个折叠停车场,那个听起来就很专业的狙击手会藏在哪儿呢? 我被他一勒再勒,勒得像条死鱼,除了双手还能勉强扒着他的胳膊外,全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心里想着,有狙击手还跟丫啰嗦什么,我不怕被鲜血脑浆喷一脸,我也不会得应激创伤综合症,快给这疯子一枪啊! 余中简又道:“我给了机会你不要,那就算了,不如你开枪试试。” “你,你说放我走,不怕我再回来报复你?” “随时等你。” 身后人出离愤怒:“你特么装什么逼,我现在就把这娘们儿的脑袋崩个稀巴烂!” “我们俩任一人伤亡,你的脑袋也会立刻稀巴烂,想清楚了,你的炸弹可炸不到我的狙击手。” 身后人气喘如牛,心思明显乱了,“行,你行,能把老子逼到这个份上,老子的命比你金贵,才不给你和这个臭娘们儿陪葬!我......我要拿这个女人换一个人!人来了,给我准备好车加满油,放我们离开槐城,上了高速这娘们儿就还给你。” “换谁?” “马莉。” 嗯?谁?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穷凶极恶杀人不眨眼恶贯满盈的男人不该拿我换个心腹堂弟什么的,唱一出猛龙过江招兵买马,以图有朝一日杀回槐城报仇雪恨吗?怎么会换马莉? “我知道她被你的人带走了,把她交给我!” 听到这个名字,余中简似乎也有点没想到,沉默了好一会儿,直到身后人再次吼叫:“十分钟,我只给你十分钟的时间,如果人不来,那就别怪我带个垫背的下去了。” “十分钟够了,我叫人回去接。”余中简转身打了个呼哨,西北方又跑来一个身影,貌似张炎黄,在他身边停留片刻耳语一阵,去开起面包出大门了。 我使劲扒啦着铁钳似的粗胳膊,嘶哑着嗓子断续叫道:“不行......不行!” 没人理我,余中简继续沉默着抽烟,身后的男人像是为了摆脱紧张而不停地说话:“我光脚不怕穿鞋的,别想跟我玩花样,叫你的人都给我老实一点,不然同归于尽。”如此巴拉巴拉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十分钟里我想了几十个反制他的办法,但是每一个都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这人力气实在太大,我始终处于半缺氧的状态,心有余而力不足。于是我又想等马莉来了,使出红颜祸水乱人心的招数,此人心思波动之际,我或许能有可趁之机。 胡思乱想一气,也不知十分钟到了没有,身后人烦躁不安,狠话撂完了,威胁说过了,又开始揭余瑜的老底:“你他妈没良心,我对你不薄,当年警察到处逮你的时候,你在我老家躲了一个月,送你吃送你喝给你办假身份给你买火车票,你流窜回来找我合伙,我二话没说又给你擦屁股去了。那天你眼睁睁看见了老子,还能往老子身上射枪子儿,疯狗,烂了肺的玩意儿,我他妈真是瞎了眼!要不是念着你替老子扛过几桩事,你以为我会这么轻易放过你?你一天弄不死我,我就不能跟你善罢甘休!” 他仿佛一肚子委屈越说越激愤,一股浓浓的怨妇味儿弥漫在我耳边,我暗想,这么激动啊,不如就现在动手算了。拼上全力先跺他的脚,再撞他鼻子,同时推开他拿枪的手,回身一膝盖顶上他子孙根,应该可以阻止他搞人体自爆吧? 在脑子里把步骤反复演练了几次,身后还在狂骂不止,余中简那方不声不响,大门处也没有动静,我困难地浅吸了一口气,悄悄抬起右脚。 就在我准备动作时,腰间突然传来一阵滋啦滋啦声,破锣一样的声音随即响起:“洞洞幺,洞洞幺,包玩死黑的,包玩死黑的,那屋, over !” 身后人咯噔住了口。 说实话,我根本就没听清说的是啥,只是凭着一种福尔摩斯般的直觉,一种高级生物的天性,一种江湖儿女的本能,尽我所能地卡着下巴低下了头。 “嘭!” 枪声远远的,脖子热热的,腿脚软软的。我高估了自己,当勒住我的那只胳膊颓然垂下时,我整个人顺着他瘫下的方向而瘫下,才发现半分力气也使不出来,直接瘫在了那个人的身上。 幸亏没来及动手,不然给他挠痒痒估计又要被砸一回脑瓜子。 余中简走过来,朝我伸出一只手:“没事吧?” 我抬起手臂,抖得厉害:“没力气,动不了了,还想吐。”颈脖断了似地疼痛,声音也哑了。 “缺氧造成的,”他抓住我的手却没拉,而是弯下腰双手顺势抄进腰腿,一使劲把我抱了起来,“回去休息一下就好。” 我:? ! 有生以来第一次被公主抱,我生理严重不适,被他手臂触碰到的地方说不出的难过。 “我......我自己能走。” “你受伤了。” “我重,一百二十多斤呢。” “没关系。” 他不肯放下我,我无力挣脱他,只好往外扭着头趔着身体,本就没劲还要硬绷着,僵硬地像一根木头。 匿在各个角落的队友们这时全冲了出来,李铜鼓带着一个新人,王连山扶着郭阳,还有明明出门去了的张炎黄,看我的看我,看尸体的看尸体,纷纷叫着后怕。 郭阳捂着脑袋哭唧唧:“齐姐,齐队长,齐院长,我是想保护你的,但我被打晕了。” 张炎黄兴奋地叫:“看哪,我们连长百步穿杨,这么昏暗的环境都能一枪命中要害,不愧是大比武全能冠军,我的偶像。” 我这才发现高晨不在,惊讶地看向余中简......的下巴:“是高连长开的枪?” “唔,”余中简抱着我往停车处走去,“这个人救对了,他是一个优秀的狙击手。” 第38章 第38章 在路上,我弄清了今天这场意外之险的背后故事,可以说是巧合救我一命。 当我被那家伙勒住的时候,其实无人知晓,他们都安分守己地待在伏击位上,等待钱士奇出现。是第一次摸到枪的王连山在好奇摆弄之下不小心走了火,既拯救了即将毙命的我,也惊动了其余队友。 钱士奇挟持我出言挑衅时,王连山把晕过去的郭阳拖上了楼,余中简几人已经集合商议对策。高晨提出他可以把劫匪狙掉,但劫匪所站位置刁钻,特勤大院儿里没有合适的狙击点。于是余中简出来玩了一把大头唬拖延时间,高晨带着持有对讲机的over男从另一出口绕至了绝杀位置——折叠停车场的四层车位上。用的就是那支他喜爱不已的拥有巨长名字的“红外线热成像激光测距夜视狙枪”。 虽然我对over男的发音略有微词,但还是认为他胆大心细,分析敌人情况到位,甭管发音如何,只要敌人听不懂就行了。 我伸出颤抖的双手握住身边人的手:“谢谢你老王,要不是你操枪不规范,我今天就死了。” 老王:“嗨,看齐队长说的......” 高晨和over男在另一辆车上,我只能回去再感谢他们。 在路上闭目养神了一会儿,觉得力气有所恢复,便再三叮嘱队友不要让我父母知道今天的事,只说遇到丧尸群耽误了时间就好,因此下车时避开余中简再次伸来的手,硬撑着自己走去了食堂。 因为没有联络工具,荣军所有人都在心急如焚地等着我们,甚至推迟了饭点。见到我们全须全尾地回来,大家似乎都松了一口气,马莉几人招呼着开饭,我妈却突然坐到了我面前。 她盯着我的脸,满眼疑惑:“大风,你怎么了?” 脖子痛,脑袋痛,差点被勒死又被挟持了好久,脸色一定不会好看,可我怕她担心,更怕她限制我以后的出入,于是咧嘴一笑,努力让自己声音正常一些:“没事啊,今天打丧尸打晚了,又冷又饿的。” “不对,”我妈摸了摸我的手,“你嗓子怎么哑了,跟我说实话,今天是不是遇到啥事儿了?” 我一摇头脑仁都在晃,有点天旋地转的:“没有啊,高高兴兴杀尸去,平平安安回家来,啥事都没有。” “你想骗我,”我妈笃定地道,昂头在人堆里找了一圈,冲余中简招招手:“丹丹你过来,阿姨问你点事。” 我该交待的都交待了,自然不怕她问。可是我没想到,余中简过来后连个顿都没打,痛痛快快就把实话说了。不止我妈听见,旁边的人也都听见了,个个惊得倒抽凉气。 “你!”我虚弱地指着他,连生气都没力道。 我妈一把攥住胸口,眼泪水倏地涌了出来:“我就知道,我今天半下午心慌得喘不过气来,老觉着要出什么不好的事儿,我就知道是你这个不省心的!” 母女连心,我也不得不向我妈的第六感低头,只好无奈地承认并耍个无赖:“这不没事么,我现在好累想睡觉,您想骂我明天骂行不?” “我骂你干啥!”我妈转过来搂着我,“别说话了,什么都别说,赶快上楼躺着,让美丽给你看看,我去给你煮参汤。” 我爸隔了两张桌子,目光沉沉地望着我,长叹了一口气。 “养病”第三天,陈若楠坐在床边给我挖黄桃罐头吃;刘美丽在办公室桌前给我调敷脖子的药膏;我妈蹲在地上用酒精炉给我下面条,西洋参枸杞黄芪猛抓一把扔进锅里。 我像死猪一样瘫在床上,一边机械张嘴接受投喂,一边听站在床尾的我爸进行今日份的思想教育。 “你大姑为什么跳河?承受不了压力,被你奶奶养得太娇气,十三四岁的时候在外头受了点气回来想不开,夜奔了青河口,你奶奶当时就想上吊被你爷给拦下了,这事儿你二叔三叔都记不得,他们那时才多大点儿啊。后来你爷就跟我们兄弟几个说啊,说从今往后,老齐家的孩子甭管男孩女孩都往糙了养,往泼了教,咱们不欺负别人,也绝不让别人欺负咱,在外受气,有能耐的就找回场子来,没有能耐的挨打两下骂两句也不能往心里去,一笑了之。” 我塞了一嘴黄桃,含糊着接话:“就是脸皮厚呗!” 我爸瞪我:“你要这么说也可以,你爷就是希望咱们老齐家孩子个个都独立自主,心胸宽阔,不要去计较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不要受一些无关人无关事的影响,心态要放平,眼光要放远......” 我被今天的思想教育搞得有点糊涂,听半天除了得知我还有一个早逝的大姑,以及我爷是我汉子作风的始作俑者之外,没听出什么教育意义来。 “爸,您前天说要正家风关我禁闭,昨天说要磨磨我冲动的性子,今天的主旨思想到底是啥,我没听明白呐。” “今天我就是想告诉你,那个人渣死了就死了,你不要放在心上。虽然我不赞同杀人,但是他本身罪恶累累,又狗急跳墙劫持了你,放在以前人民政府审判他也得判个死刑。而且是高连长击毙了他,高连长代表的是军队,你代表的是人民群众,他枪毙了危害群众性命的犯罪分子可以说是名正言顺理所应当的,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我吞下黄桃,把陈若楠又递来的勺子推开:“您觉得我会有心理负担?” “你毕竟是个女孩子,女孩子的承受能力是差一点,死的不是僵尸,是活生生的人,还就死在你面前,你心里过不去也正常。看你整天喊打喊杀的,其实我知道你心没那么狠,小时候你还记得不?健康巷李长海家的二小子,勒猫让你看见了,你把他头上砸了个坑,上回李长海看见我还说这事儿呢,说姑娘就是姑娘,心软,爱护小动物。” 我:……您回忆回忆,李长海是不是咬牙切齿跟您说的?这么多年了,还记恨我呢! 我爸教育完了,我妈又端了面条过来喂我,一边喂一边说:“总之你是别想再往出瞎跑了,这回遇到这种事,下回还不知遇什么险呢,你看看人家美丽,人家楠楠,人家小秦小马,比你大的比你小的,哪一个不安安分分待在家里,就你天天跟个野人一样!外头的僵尸少了你就没人打了?院里几十口子男的都干什么吃的?他们出去弄物资,我们在家把后勤搞到位,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儿......你别给我闭着眼装死啊,我说话你听到没有!” “噢。”我含糊,闪烁,避重就轻地答了一个字。 我爸一拍床栏:“就这么定了,你这个院长也不要当了,我来当,我来给这些小子们安排安排工作。” 我:?我什么时候也没当过院长啊! 在床上躺了几天,骨头都快躺酥了,我着急,不安,跃跃欲试地想起床,但是在父母一轮紧过一轮的施放舔犊情之后败下阵来。我妈铁了心不再放我出门,因此特意找了余中简韩波等人谈话,放话谁敢再带我出去,我们一家三口就脱离团伙,回老齐家自己过日子去。 我心说这威胁也太没力度,荣军现在大几十号人,少了一家三口没得半点问题。可是当众人轮番前来看望我,听我提出归队的要求时,不约而同严辞拒绝了。 韩波:“我能被程姨骂出翔!” 周易:“就爱吃你妈做的饭,换人掌勺我不习惯。” 黑哥:“我又管不了你,齐叔要是回齐家,我跟着回去就是了。” 余中简:“你是院长你说了算,我不主动不拒绝,也不负责。” 我眼睛喷火:“你这个三百六十度旋转带劈叉的绝世大渣男!” 钱士奇死了,可是他留下的余韵还在,关于那天他大骂余瑜时透露出的仨瓜两枣,余中简装作与他无关,我便也不好主动提。 原来钱和余早就认识,共同反过社会。后来余瑜被抓,仗着自己精神病人的身份逃脱法役,钱士奇也逍遥法外直到末日来临。这俩人是怎么搞到一块去的无人知晓,但是能跟变态连环杀手做朋友的人,心理绝对正常不了。 多重人格障碍是经过权威认证的,余瑜作下的孽,按理说不该套在余中简头上,可是我总觉得他的病情里肯定还有些什么不为人知的东西。自从他知道自己身处末世以来,其他的人格再也没现过身,包括主人格余瑜。不需要我费心帮助他完善自我,他自己也能完全掌控身体和情绪,仿佛只要他愿意,就能一直掌控下去,这难道不是件很诡异的事情? 我是想找个机会跟他做一次深入谈话,问一问他的“过往”,但一方面男士们早出晚归,偶尔来看望我也是一窝蜂地来,一窝蜂地走,没能找到好机会。另一方面不知为啥,我看见他总有点说不出的难堪。虽然我肌肉结实个头高,看起来挺苗条,长期对外宣称自己一百一十斤,可实际体重是一百二十五,六,好吧,其实是七!头一回让男的抱了,我受惊过度不小心说了实话,这分量他要是给我说出去我多没面子啊! 钱士奇和余瑜一个被击毙一个被镇压,爱恨情仇随风而去,可我们院里有几个人过不去这个坎,来看望我时无限可惜地说:“怎么不能活捉他呢?怎么就让他死得那么痛快呢?” 在我对这几个人的态度问题上,我妈曾经严厉教育过我,没经过人家的事儿就别站着说话不腰疼,都是女人,互相帮助才是应当。 我想她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米多,她的话还是要听的。于是把她们扔给刘美丽之后,我也抽空关心了几次她们的状况。没想到只是几个招呼,几句随口慰问,得来的却是她们倾尽全力的回报。 年纪大些的魏姐林姐身兼数职,跑了食堂跑楼房,又帮忙做饭又帮忙保洁,住人的屋子上下擦得锃亮,经常看见她俩在大院里挥舞扫把,把赵卓宝和彬彬的活儿都给抢了;年纪轻的小方几人自动包揽了全院人员的衣裳被褥甚至鞋子的清洗工作,院里有洗衣设备,但不开电机也不能用,她们就用手洗,洗了晒,晒了叠,一个房间一个房间的收整。出去杀丧尸的人每天都得换一身衣裳,这事儿从来没让我们操心过。 所谓投桃报李正是如此。后来我想过韩波的话,末世,丧尸,亲人尽殁,羸弱女子,也许不是她们懦弱,而是不知反抗的意义何在。失去了想要守护的东西,尊严,似乎也不值一提了。 她们围在我床边,没有伤心,只有不甘,狠狠地诅咒几句那个死人。 马莉和她们站在一起,表情淡淡的,当别人找共鸣看向她,她便附和着点点头,不看她,她也不吱声。只是提到钱士奇这个名字时,她眼里还是有藏不住的憎恶。 至今我也没问过她在那暗无天日的汽修厂里遭遇过什么,但想起钱士奇末路穷途之时不惜放弃逃跑机会换一个她,我不禁感慨:他之蜜糖她之砒。霜;再感慨:红颜,真祸水啊! 孟浩然小朋友也来看望了我,还很懂事地从独属于他的食物中挑了几样作为探病礼物送给我吃。于是我俩就面对面坐着,一人一根棒棒糖吃得津津有味。 “阿姨,齐叔叔说等我长到十岁就能带我出去打怪物了。” “十岁不行,十五岁也不行,十八岁以后吧......齐叔叔是谁?” “你爸爸呀。” “你叫他叔叔叫我阿姨?” “那我应该叫他什么?齐爷爷?他的头发胡子都没白,我叫爷爷他会不高兴的。” 你小子有没有想过我不高兴? “你叫他什么我管不着,反正你不能叫我阿姨,得叫姐姐知道不?” 小孟一脸为难:“我妈妈说,不可以不尊重长辈。” 我被长辈俩字儿气得眼冒金星,这时彬彬路过,小孟看见了忙招手:“彬彬哥哥,你去扫地吗?我帮你呀!” 彬彬哥哥带着小孟弟弟走了,我手里的棒棒糖也不甜了,三口两口咬碎吞下,往床上一倒,我狠拍了几下床板。长了辈份还被限制自由,一个个都不替我说话,真令人躁郁。 房门被敲响,转头一看,心里一喜,总算来了个我愿意看见的人。 “可以进来吗?”他站在门框外,探手叩了叩门板。 我赶紧胡撸了一把头发,坐起身来:“请进,高连长,好几天没见着你,都没机会跟你说声谢谢。” “不用谢,是我应该做的。”高晨走进了房间,但也只走了两步,和我保持着一个非常礼貌的距离,“呃......呃小姐,你好些了吗?” 听到他含糊的称呼,我忍不住笑起来,“你是不是又忘了我姓什么?” 他苦恼地挠挠头:“小张跟我说过很多次,但不知道为什么,每次一张嘴就叫错,吓得我都不敢见你了。” 我笑得停不下来:“你这失忆症挺有意思,长期记忆想不起来,但曾经学过的技能一点也没忘;短期记忆偏偏就忘了我一个人的姓,我看你叫别人就从来没叫错过。” “是啊。”他似乎也才发现这件事,十分困惑,“小张,刘护士,余队长,食堂程阿姨,我从来没叫错过。” 我捂着嘴作花枝乱颤状:“那看来我还挺特别的呢。” 他想了想,道:“但是我记得你的名字是爱风,不如我以后就叫你爱风小姐吧。” 咽下肚的棒棒糖这会儿又窜上点味来,窜得我喉咙里都甜丝丝的:“就叫爱风,什么小姐不小姐的,听着怪别扭的。” “好,爱风。”他笑开了:“我没什么事,就是看看你身体好些没有,我和小张都希望你早日康复,早日归队。” “我早康复了,”说到这事儿就有点郁闷,看着高晨一脸真诚的模样,我心里一动冒出个想法来:“高连长,我妈,就是食堂程阿姨她找你谈话了吗?” “没有啊。” 我立刻来劲:“嘿,跟你说个事儿,你不是得了一把夜视狙枪吗,想不想晚上出去过过瘾?挑个制高点,放一枪引一波丧尸过来,再装上消声器,尽情灭它个百八十。我觉得这枪特别飒,我也想学着打,你过完了瘾再教教我呗。” 我以为高晨好忽悠,没想到他一听就摇了头:“除非找到一个正常运转的兵工厂供给,否则子弹基本属于不可再生物资,如非必要,还是省着点使用比较好。” 有道理,我无法反驳:“嗯,也对,还是拼冷兵器环保。要不这样,咱们就别老跟在余队长屁股后头了,他太能干,一人能顶仨人用,惯得我们危机意识都不够强。不如明天你我小张三个人组队出去磨练磨练,争取早日独当一面。” “可以,余队长同意的话,我服从命令。” 我不悦:“干吗要他同意啊,我可是咱们院总代负责人,姓余的只是战斗小分队队长,还是副的。” 高晨微笑:“队长受伤休养,外出战斗的安排该听副队长的。” 失忆症患者怎么成了个死心眼?他看我不说话,便点点头:“那我就先出去了,你好好养身体吧爱风,回见。” 名字倒是记结实了,可我更不高兴了,都不愿意跟我组队外出,我妈又看得紧,难道我以后就要困在这一亩三分地当个管家婆吗? 刘美丽鬼鬼祟祟地溜了进来:“刚刚吴百年来找你回事儿,我看高连长在这屋,就把他拦下了,怎么样?你俩单独相处都说啥了?我听见他喊你爱风,嘿嘿嘿。” 我鼻孔喷出两股粗气,“吴百年啥事?” “他说有几个人,穿的破衣烂衫的,在咱们院门口偷摸溜达了好几回,他一出去人就跑了,来问问你要不要采取点什么措施?” “活人?” “那指定不能是丧尸。” 武力装备的强大令我对零星幸存者的窥探行为不感兴趣,:“我从今天起什么都不管,你叫他问我爸去吧,我爸现在篡权了,他已经自封院长了。” 没想到,我轻率的一句甩锅之言,却给自己招来了自打出生以后背过的最沉重的一口锅。 ※※※※※※※※※※※※※※※※※※※※ 复工了调整一下更新时间,改到每天晚六点更新。感谢收藏评论和所有看文的朋友,虽然人不多但是挺有爱,给大家拜个晚年祝您身体健康。 第39章 第39章 六月二十八号,进驻荣军一个月零二十八天,被关禁闭及篡权第八天。我睡了一个好觉,在隆隆雷声中醒来。门外走廊里脚步疾疾,一个破锣嗓子在高声嚷着:“不要留人,不要留人,男的女的,统统下去集合!” 看了看墙壁上的挂钟,发现它在三点三十七分停住了。前几天刘美丽就说这钟时间不准,总是走走停停,今天凌晨时分电池终于耗尽。 她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像是一夜未归,门外人还在喊着:“还有人没?楼里不准留人啊,齐院长要点名的。” 身上黏糊糊的,睡觉时裹紧的被子早已被我蹬到了一边,屋里闷热难耐。我起床打开窗户,一股热浪扑面而来,有风,风里却像燃着火星,夹杂着淡淡的尸腥臭味,叫人喘口气都不能痛快地喘。 打开门,一张大大的笑脸绽放在我眼前:“哟,齐副院早,您亲自起床啦?昨晚睡得可好啊?今早食堂供应炒饼胡辣汤,您就别受累跑一趟了,我去给您端一份来吃?” 我黑着脸:“ over哥,你最近很忙啊,这又是受了谁的指使来守我的门?要不是看在你救过我半条命的份上,我早就把你这种谄媚小人扔出去喂丧尸了。” 此人姓廖名冬辉,外号over哥,是我给他起的。中等身材,而立之岁,长得普普通通,属于站在人堆里特不起眼的那种。自考本科学历,党校研究生在读,末日前在青河区政府民族宗教事务局担任副局长职务。一个公务员,平常跟咱们市井人家八杆子打不着的人物,自从到了末日成了幸存者进了荣军医院,突然把小半辈子修炼的拍马功夫都使出来了。 先是拍小队长余中简的马屁,结果人不吃他那一套,一上街直拿脚把他往丧尸跟前踹。他后退无门,咬牙坚持了一段时间,又觉得我是女人好说话,想找机会跟我搭讪,可是老王和郭阳谁也不愿跟他换。好不容易碰到我被钱士奇劫持事件,他跟着高晨去给我解围,发挥他擅抓机会的特长,用带着浓厚本土口音的外语作出提醒,也算是救我一命。本以为这回能抱上大腿,却没想到我一回来就被我妈关禁闭,接着被我爸篡权。 跟着余中简让他生不如死,拍马之路一波三折,但好在最终遇得伯乐——从前是车间主任,现在自封院长的我爸。俩人一个爱拍,一个爱听,一个敢乱出主意,一个敢放手实施,如鱼得水一拍即合,短短几天,把荣军医院搞得乌烟瘴气,混乱不堪。 我不是不想管,实在是我妈看得太紧,不让我下楼,天天像喂猪一样定时定点前来投喂食物,同时盲目夸赞我爸的工作能力,渲染荣军没了我形势依然一片大好的不实景象。我爸每每来看望我也总是自傲地认为他管理工作做得非常到位,让我安心休养不要操心。 要不是刘美丽晚上回来跟我念叨几句,我都不知荣军现在正朝着建设一言堂大搞个人崇拜的方向一路跑偏。 刘美丽近来很累。我爸没跟任何人商量,擅自做主洞开大门迎接幸存者,嘱咐他的死忠粉小黑等外勤人员见人就救,对找到大门口的更是无任欢迎,一个多礼拜总计入院人数竟达百人之多。好些个人面黄肌瘦营养不良,还有些在躲避丧尸过程中摔胳膊绊腿受了轻伤的,全由刘美丽一人收治看顾,好几天没睡上个囫囵觉了。 昨天韩波气呼呼地跟我说,廖冬辉给他定了个计划,让他们搜资小队每个礼拜必须交上一定数量的物资,并申明这是我爸的意见。他说他要揍这个廖冬辉一顿,又怕惹了他齐叔不高兴,都念着老齐家的好呢,谁也不想当面顶撞冒犯了长辈。 我知道韩波这是想提醒我,要对付日渐膨胀的我爸,只有我出手了。 廖冬辉对我的评价不以为忤,依旧笑嘻嘻地:“瞧齐副院说得哪里话,我哪敢拦您啊,我心系荣军,就想为咱们幸存者团体多贡献一份力量,绝无私心。谄媚两个字,配不上配不上。” 我心说行,这是以为我是老齐闺女不能把他怎么样,跟他斗嘴闹着玩儿呢!等会儿就让你小子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推开他,我下了楼。住院部楼前的小广场上集合了许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具体有多少,我不愿看也不愿数。乌压压的人头排成几列,个个昂着头看向那个站在台阶上手拿笔记本意气风发的中老年男性。 “黄大超。” “到。” “丁玉敏。” “到。” “贾民学。” “到。” 光点名就点了小十分钟,点完人头分好组,中老年男性大手一挥:“一组今天继续建设瓮城和加高围墙的工作;二组把新运来的物资点收记录收进仓库,然后进行草地改造;三组加开两个钻机,争取把二号坑和三号坑也打出水来。都听明白了吗?” 底下异口同声:“听明白了。” “好,喊起我们的口号,开始今天的工作,同志们加把劲啊!” “哎嘿唷啊!” “竞赛到了高潮啊!” “哎嘿唷啊!” 廖冬辉一个箭步冲到我爸旁边,激情四射地道:“感谢齐院长为我们提供栖身之所,感谢齐院长劳心劳力为幸存者做贡献,向齐院长致敬!” 底下齐刷刷地:“向齐院长致敬!” 我一句话没说,默默看完所谓“早会”,默默离开现场,径直来到食堂找了我妈。 她正指挥着几个女的把大蒸笼里的笼布撤下来清洗,见我来了一脸慈爱:“你怎么下来了呢?正好给你留了炒饼,小灶上热着呢,快去吃吧。” 我板着脸把她拉到一边,轻声道:“妈,这一个礼拜我听你的话哪儿也没去,听我爸的话把代负责人的职务转交给了他,我觉得我的禁闭关得差不多了,身体也完全恢复了,咱们团队的事情我还是要负起责任来,您跟爸,歇歇吧。” 我妈莫名:“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您出去看看吧,我爸已经快把荣军变成大型传销洗脑现场了,还瓮城,他是想当宋江方腊啊还是怎么的?反正这院里乱七八糟的我也呆不下去,就来跟您说一声,从今天起,我要出门了!” 我妈刚想说话,我掉脸就走,扔下一句:“谁都拦不住!” 通知完我妈,我走回院中,看见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带着几个青年正在拉一台小型钻机,大门外,我爸则带着一帮人在丁字路口砌墙垛子,廖冬辉站在他身边口沫横飞地说着什么。 我上前,面无表情地开口:“爸,您回去歇着吧。” 我爸精神抖擞:“歇什么一大早的,这不刚起床吗?” 天上的雷滚了一两个小时了,一滴雨也没滚下来,天气闷热得让人忍不住想发火。我走到他们砌了六七行砖的墙垛子前头,二话没说抬腿狠狠跺了一脚,那砖墙哗啦一声就散了架。 我爸大怒:“干什么你!” 干着活儿的人都被我吓了一跳,搬砖的,和水泥的,挥铲刀的纷纷停住了动作。 我不理他,转脸面对惊诧的廖冬辉,张口就骂:“不想在这儿呆了就给我滚,别特么一天呜呜喳喳把自己搞得好像很忙似的,砌什么墙,拔什么草?饭特么都吃不上了还拔草!物资粮食是战斗小队出去杀丧尸清路弄来的,一个二个投奔上门动动嘴皮子干点乌七八糟的活儿就想吃白食?没那么便宜的事儿!” 众人面色晦暗,僵立不动。我爸想拉我:“大风你胡说什么呢?” 我回头笑笑:“爸,这段时间我身体不好辛苦你了,回去休息吧,别没事听一些四六不着的人说废话。瓮城暂时就不要建了,丧尸还没学会战术攻城那一套呢。您心善,敞开大门接纳来的幸存者我就不往外撵了,不过荣军不姓齐,想在这儿混饭吃的人巴结谁都不管用,你我说了都不算,丧尸的脑袋说了算。” 我爸紧皱眉头:“你什么意思?我们这干的也是正事,都是为了荣军好,你看这安全问题,开垦菜地,打井是不是......” 我看见吴百年在保安室里伸着脖子听,冲他喊:“吴百年,来把我爸搀回去。” 吴百年笃笃往这儿跑,我爸气愤:“大风......” “爸,”我打断他,紧盯着他的眼睛,“有外人在,别抹你闺女的面子,我好歹也是个大家选出来的代负责人。” 我爸终究还是没有被官僚主义洗脑彻底,他虽然很生气,却只是拿手指点点我,不再言声跟着吴百年去了。 待他走远,我阴森森看向廖冬辉,活活把他吓了个趔趄:“齐副院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的,我......” “是你撺掇我爸无条件接纳幸存者的?是你撺掇我爸修建瓮城的?是你弄了一帮人在院里到处钻孔,轰轰隆隆三天引来两次丧尸群的?” “不,不是......我也是想为荣军出一份力......” 我冷笑:“你这是把荣军当成官场了,光忙着出政绩,不问百姓死活啊。这几件事,哪一件不要物资支持?物资从哪里来?要不要人员外出搜集?你在这儿安坐朝堂拉拢人心,算过外出人员的伤亡风险吗?你是跟着我们在丧尸群里走过的人,也是亲眼目睹钱士奇穷凶极恶的人,从特勤队里弄来的武器,差一点,就要拿我的命来换了!” 廖冬辉低下头,不再吱声。 我不再看他,对着那些面目陌生的人继续道:“你们都明白现在是末日,不是过家家,丧尸爆发小四个月了,能活到今天的人也不是泛泛之辈吧?把真本事亮出来,能参与战斗的进外勤小队,有专业特长的来登记一下分配岗位,什么都不会的现在就可以滚蛋了。我们这儿可不是开善堂,想别人护着你的命,也得看看你值不值得护!” 说罢我再起一脚,把没塌的那半截墙垛子给跺塌了。然后对廖冬辉道:“你不是老想跟我组队吗?成全你,带好你的对讲机跟我出去杀丧尸。” 他脸色乌青,旁观者无人出声,我冷酷无情地演完了“夺门之变”,回头看见韩波周易带着人正准备出门。 韩波嘻嘻笑着:“大风一出手,就知有没有。” 周易作势对着廖冬辉扬了扬拳头,道:“还特么命令老子交物资,你撒泡尿照照自己长得像不像物资?敢在老子面前吆三喝四,你风姐迟来一步,你今天就得血溅大门口了!” 劝退我爸后一摊破事我扔着没管,打着让那帮人先慌一慌的主意,直接把原小队队员召集起来,又跟在余中简屁股后头外出打打杀杀去了。 一个礼拜没开张,我砍起丧尸来虎虎生风,被我妈投喂各种补品补出来的力气全撒在了丧尸身上。有高晨端着精良武器在后方保驾护航,我毫不畏惧地冲进七八只扎堆尸中一通胡砍乱斩,污血喷了一身后才停下歇口气。廖冬辉跟在我旁边握把刀哆哆嗦嗦的。 余中简砍瓜切菜地扫掉了零散几只,扔了一支烟给我,我下意识接过刚往嘴边放突然想起高晨在后头,忙又扔回给他:“给我烟干嘛,我不抽烟。” 烟掉在了地上,余中简低头看了一眼,用脚尖把它踢到一边去了:“丧尸比前段时间活跃,不管是不是有意识的,它们正在集结成群,共同捕猎。这也是荣军幸存者增加的原因之一,分散躲藏很容易被围困,因为它们的嗅觉也比之前更灵敏了。” 我知道他从来没停止过观察和研究,可是对于丧尸的变异,我们无能无力,“只要它们不变异出葫芦娃那样的本事,我们能做的还是多杀一个是一个。” “不,”余中简摇摇头,“我担心的是我们没有太多时间打常规战逐个击破,丧尸的这种变化极有可能引发尸潮。” “尸潮?”我前后左右看了看,“你是说槐城所有的丧尸会聚集在一起,像蝗虫过境一样的收割城市里的活人?” “嗯,这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所有入城通道都是打开的,万一有大量尸群从高速或者国省道进入槐城,灭城之日张目可望。” 张炎黄擦着成串的汗珠在一旁接道:“真是有可能,我和连长原先所在的驻地桐城几乎就处于灭城状态。丧尸刚开始爆发时,大量百姓逃出城去,我们部队在城内救援,幸存者寥寥无几。后来战友们感染得越来越多,团长生怕全军覆没就要求仅剩的一个营火速离城,在高速路上,我们遭遇了大批聚集在一起的丧尸,它们......全是被堵在路上的桐城百姓。” 这小子以前一直拿保密条例搪塞我,现在也明白回不去从前,索性说了实话。 余中简道:“想逃跑的绝不仅仅是桐城百姓,可以想象高速上有多少丧尸,它们沿着道路行走,哪里有出口,哪里就会遭殃。” 我怔怔:“你们上次去的那个关塘服务区不是说丧尸很少吗?” “那是往西北去的,而且是第一个服务区,不能保证这么多天有没有回流的丧尸,你想想,如果你逃难出城,首选去往哪里?” “......首都。”国家心脏,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军事力量雄厚,没有沦陷的道理。 “槐城以南各个城市的人都是这么想的。” “难道我们要往北方逃?” “哪里都不安全。”余中简弹掉烟头,“你父亲的动机是好的,我们的确需要做好最坏打算,把荣军加固起来,尽量实现自给自足,一旦遭遇尸潮,没有人知道会被困多久。” 怪不得他看着我爸跟廖冬辉大肆闹腾无动于衷呢,原来他是认可我爸的做法的。 “总不能一直被动啊,我们该怎么对付尸潮呢?” “你是负责人你说了算。” 我急了:“最坏打算最坏打算,你是只提出最坏,不想打算啊?你们架我上来当负责人就是让我背锅的?现在荣军可是有一百多人了,人命关天的事情怎么能我一人说了算呢?你们相信我,我不相信我自己,再说了我只是个代负责人,不行我就辞职不干了,你们再选去吧!” 廖冬辉往我身边凑:“齐副院长……” “别叫我副院长!”我没好气瞪他一眼,“没什么院长副院长的,别搞你官场那一套!” 他点头哈腰:“齐代负责人,这样称呼是准确的吧,呵呵,关于余队长预测的这个尸潮呢,其实我刚刚有一个想法想向您汇报一下。” 我还没呵斥他,余中简开口:“你说。” “前几年,不知道你们还记不记得,发生过一次大范围全国性的疫病,感染者数万,丧命者千余,虽不至于像丧尸病毒这么恐怖,但传染的速度也是飞快,那时候可以说是风声鹤唳人人自危。因为没有特效药,国家采取的防控措施就是隔离封堵。封路,封城,封村,封居民区,把路封住了,把人隔离了,病毒没有了传染空间和渠道,如此俩仨月后,疫情控制住了,药也研制出来了。” “所以呢?”我记得,我当然记得,那是我大学第三年,寒假过完了学校回不去了,社区工作人员在幸福巷巷口设立了管控点,一天巡逻好几趟,不准串门不许扎堆,从家门里往外伸个头瞅瞅都能给你喷一身消毒水。天天窝家里看电影看小说,把我憋的文兴大发灵感井喷,差点打算放弃当江湖儿女的梦想转而去做个网络写手了,然而疫情结束后就忘了这事儿。 “所以咱们封路吧,把槐城各大入口都封起来,断了丧尸进槐城的路。” 第40章 第40章 如果真的出现尸潮,别说瓮城,就是建一圈十米高的城墙,再加二十米的城楼碉堡,荣军也抵挡不住大量不需进食不需睡觉不知疲倦悍不畏死的丧尸长时间冲击。 假设抵挡住了,丧尸攻不进来,我们却也被困在了驻地。有活人血肉香味的吸引,丧尸不会退兵,而论打持久战,我们绝不是它们的对手。物资总有消耗完的一天,哪怕建立起自给自足机制,开地打井种菜种粮,可弹药无法再生,还要防着丧尸继续变异,它们的肢体再灵活一点,叠罗汉爬墙也是迟早的事。 一想到熟悉的街道上将站满丑陋恐怖的非人类;一想到我牵挂的亲人朋友将葬身尸口;一想到我爱的这片土地将失去生机从此成为病毒天堂,我热血直往头顶冲,忍不了! 我曾告诫余中简不要坐东望西步子迈太大,可是他提出的这个奔现机率极高的猜测,让我骤然发觉,不想死的话,步子不迈大一点不行了。 廖冬辉还在说话:“荣军现在共有一百四十七人,八十二个男性,六十五个女性,其中男性五十岁以上的有四人,十八岁以下的有六人,其余都是年富力强的青年人,”说着他尴尬地抽了抽脸皮,“包括我,呵呵。其实您早上说登记特长专业,我在三天前已经把这个工作完成了,这两天陆续进院的幸存者没有登记的我会尽快补上,回去就拿给您过目审阅。那么目前槐城呢,有三个高速出入口,四条国道,五条省道,我们可以集中力量先封高速......” 我耐心地听他说完,横眉冷对的表情渐渐和缓:“over哥,你这一个礼拜为了逃避外出可真是下功夫了。” 廖冬辉满脸堆笑:“齐大夫过奖,我也不是怕丧尸,我就是觉得在院内搞些辅助管理更能发挥我的特长,毕竟我是从基层干上来的,搞计划统筹这方面比较有经验,真的是经过调查研究才向齐院长......呃,齐先生提出那些建议的。” “你叫我什么?齐大夫?” “哦哦,简称简称,齐代负责人有点长,耽误汇报工作。” 张炎黄在一旁捂着嘴笑,一路笑回了荣军,然后跟他认识的所有人科普了我的新职称:齐代负。 我在行政楼前看着廖冬辉奔跑着冲向门诊住处拿他的工作报告,不禁感叹:“我们小老百姓还是贼不过当官的啊,这口才能耐,我不听他的都觉得自己是犯罪。” 余中简站在我身旁,道:“做领导,不用事事亲力亲为,会用人就可以了。” 我沉重地叹息:“我这辈子当过最大的官就是收作业的小组长,当了不到一个学期,就因为纵容好朋友抄作业被老师撤了。你跟我说用人?我不会。” “不会就学,我们这个团队里,最适合当领导的人就是你。” “我一直不明白,你们男的不都应该喜欢出头做领袖的吗?拉队伍当人王什么的,为什么要推我一个女的做负责人,是,我是比较汉子,但我毕竟不是真汉子,我的目的就是生存,对当领袖真没兴趣。” 余中简转头对我微笑:“是啊,男人都想当领袖,那么谁当呢?正如你说的,抱团生存,团结是第一位的。” 我怔了片刻,恍然大悟!原来如此啊原来如此,所谓中庸之道,矛不攻盾盾不防矛,不偏不倚折中调和。作为一个可以当成汉子使用但归根结底是个女人的我,既不是矛也不是盾,是个中庸。 他们不是不想当领袖,是怕引发同性间的矛盾继而影响团结,人王什么的还远着呢,创业之初,适用中庸之道。 对于这些男人并不是真心折服于我的战斗水平和人格魅力,而是把我当成平衡“见不得人好”心态工具的事实,我不生气,反而一扫之前的不耐烦,被激发出了斗志。不爱做和做不到是两码事,我最喜欢干的就是打“男尊”的脸。 收下廖冬辉送来的资料,呆房间里研究了一下午,晚上开饭前我去找了我爸一趟,在他发火前及时道歉,肯定了他这一礼拜的工作成绩,婉转指出几处缺点。并在他准备再次发火前以女儿的立场表达了对他健康的担心,然后抱着胳膊胡搅蛮缠一通,终于将他劝熄了火,答应放弃院长职务,踏实做好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食堂里用了原先老齐家的那台小发电机,几十盏日光灯开了一小半,能保证众人不会把饭填进鼻子。这里早已不是之前稀稀拉拉十桌坐不满的景象,一百多号人熙熙攘攘排着队在窗口前打饭。 熟悉的人看见我进来都拉着我寒暄了几句,表示我妈这一周的养猪成果显著,我的瓜子脸明显有横向发展的趋势。 除了早上几个砌瓮城的家伙,新进幸存者大部分都不认识我,在他们陆续进院的一周内,接触到的管理者只有我爸和廖冬辉。因此遇上拎了个大喇叭的我最多只是好奇瞅上一眼,而见了廖冬辉则热情地招呼着:“廖秘书来啦,廖秘书吃饭啊。” 廖冬辉又抽着脸皮尴尬地冲我笑,我也没吱声,扫眼瞧见饭堂正中的桌子上只坐了一个人,正埋头饭盘,大口吃着罐头咸菜面鱼汤。 我走过去:“请你到旁边桌子就餐。” 那人抬头:“干吗呀?” “这张桌子我要用。” “我先来的。” 我把喇叭放在桌上,一把抄起他的餐盘搁到隔壁桌,那人嚷嚷:“哎不是你啥意思啊?我这吃得好好的,你谁啊你……” 我对他礼貌地微笑了一下,随即踩着板凳站上桌面,举起扩音器打开开关,清清嗓子道:“喂,喂喂。” 饭堂瞬间安静下来,排队的,打饭的,吃饭的全没了声音,目光聚焦在我身上。 “静一静啊静一静,请大家继续有序地取餐用餐,我说两句不耽误大家吃饭,带上耳朵听就可以了。” 韩波周易小黑几个人遥望着我,指指点点地在笑,余中简背对着我头也没回。我爸撇嘴瞅来一眼,又把头扭到一边,我清楚地看见他的嘴型在说:作妖! “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齐爱风,大家可以叫我小齐。我是咱们荣军医院幸存者团队的代理负责人,因为没有负责人,所以团队事务暂时由我管理。前几天生病,一应事务交给代代负责人齐卫平同志统处了几天,成绩斐然,向齐卫平同志表示感谢。” 人群有小小的骚动,有人在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也有人保持认真听讲的神态注视着居高临下的我。我爸跟韩波勾着脑袋在说悄悄话,听见我提到他,不悦地瞪了我一眼。 “今天站在这里的目的,是给大家通报当前形势以及重新分配工作,任何人都可以在我说完之后来找我咨询,提问,自荐或者合理申请岗位调整,现在请不要说话。” 说小话的人闭上嘴,我掏出两张纸,把丧尸病毒变异和它们正在形成聚集意识的情况做了介绍,提出了尸潮的预测,并将可能带来的后果逐一说明,不意外引起众人哗然。包括我妈在内的食堂工作人员也擦着手走出了操作间,议论声此起彼伏。我让他们不要说话,可是在这等性命攸关的大事面前,没人能保持冷静。 被我撵到隔壁桌的男人举起手大喊:“胡说!丧尸就是死人,它们的大脑已经死去,根本不可能出现你说的那种大批量有组织的聚集,即使出现尸群也跟当初感染时所在区域的人群密集程度有关,你这就是危言耸听惑乱人心!你说这些是想干什么?引发恐慌对你有什么好处!” 遭遇质疑,一般人会怎么做?或冷淡或气愤地反问一句:是啊,对我有什么好处?然后跟他展开辩论。 可我怎么能是一般人呢? 我连眼角梢都没瞟他一下,看见韩波等人面露不快陆续起身时还递个眼神压了压,然后继续道:“做好最坏打算,是一个幸存者团队应该具备的素质,所以近期工作比较多,请大家配合。主要工作分为外勤和内勤两块,外勤五支小队,两支负责清理槐城内的丧尸,两支负责封堵进城各大入口;一支继续搜资;内勤人员按特长分组,负责食堂,医疗,开荒,制水,守卫等工作。另外所有人员排班站岗,做好夜间警戒,没有特殊情况不允许请假。接下来我把人员分岗名单念一下,第一外勤小队队长韩波,队员范海柱,王欣,宋振元......” 我站高望远手握扩音器,腹稿早已打好发言紧凑流畅,从气势和声音上对一切不和谐动静进行了压制。那男的在一边嘀嘀咕咕的也只能影响周边几个人,更多的人此时都在竖着耳朵听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哪一支小队中。 待到名单念完,议论声猛然增大后,那男人又跳出来了:“我们跟着齐院长已经开展了安全加固工作,也正在实现自给自足的计划,你到底是谁啊?齐院长答应你这么做了吗?说恐吓人就恐吓人,说换岗就换岗,不要以为你比我们早来几天就可以颐指气使!我们是无家可归,但我们也是人,不是你的奴隶,凭什么供你差遣!你这是在搞独。裁,搞阶级分化,我坚决不同意!” 一般人会怎么回答?这是供个人差遣吗?这是为了应对最坏状况而作出的规划,这是在为保障你们的生命安全而殚精竭虑,这是我勇敢站出来当了领头羊,同时也把一百多人生死存亡的责任背上了身! 可我怎么能是一般人呢? 我跳下桌子,放下喇叭,再次抄起隔壁桌的饭盘,在众目睽睽之下,一个暴扣扣在了那男人的头上,接着抬腿开了个大力窝心脚,直接将那人踹出三米多远,顶着一头白花花的面鱼子跌坐在地。附近的人慌忙避让,还是免不了受些汤水波及。 “你不同意?你特么算哪盘儿娃娃菜?” 突发冲突让饭堂再次陷入安静,偶尔冒出几声窃笑显得特别突兀。那人坐在地上先茫然后愤怒,在狼狈不堪被围观之下,愤怒值很快达到峰顶,吼叫一声爬起身朝我冲来:“臭女人我打死你!” 两三步距离眨眼就到,我不闪不避,在他拳头挥过来时速度极快地矮身蹲下,扶地来了半个扫堂腿——两桌间的距离只够来半个。他站立不稳要向旁边趔趄,我跳起来双手扣住他的肩背猛地顶上膝盖,只听咔吧一声,那人惨呼:“呕!” 不到十秒的时间,男人的头已经被我勒在了腋下,我的拳头毫不留情地朝他头上脸上招呼。本想再骂两句,又怕不够庄重,这毕竟是我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以负责人的身份出场亮相,骂得太难听也不利于我的建立。 于是我在揍他的过程中保持了沉默,直到感觉拳头上沾了些黏糊糊热乎乎的东西,这才将他放开,扶正了他摇摇欲坠的脑袋,最后以一记永恒经典的断子绝孙脚结束冲突。 他痛苦地翻滚,一声接一声凄厉呼唤:“齐院长!齐院长!” 我回头瞅瞅,我爸大约是不想听我废话,早已不见了踪影。幸好他走了,不然见此情景老头子必然心碎震怒,他辜负了人民群众对他的信任。 原先围在我俩周围的人散得老远,男男女女没人说话,目光里多是我已经习惯了的恐慌惧怕,还有些敢怒不敢言的意味在其中。 灾难电影里总有些自以为清醒最后被现实证明是傻逼的角色存在,越跟他解释他越来劲,打一顿天下太平。 当然对待大部分群众,解释还是要解释的。大家都是槐城人,都是同胞兄弟,为了生存吃尽了苦受尽了罪,保下一条命投奔荣军也很不容易。我作为管理者,做些安抚工作也很必要,总不能让人以为远离了丧尸却落到了恶霸手中,从而惶惶不安地在这里生活下去吧。 于是我再次拿起大喇叭站上了桌面:“喂,喂喂!我再说两句啊,重申一遍,我姓齐,不姓周也不姓崔,不是恶霸也不是土匪,祖上三代平民,没有使唤长工奴隶或者喜欢限制人身自由的毛病。从末日开始起,我杀过的丧尸没有三百也有两百九,荣军院内现存的武器粮食都是我和我的兄弟们一起辛苦搜集而来,所以,这儿归我管不是跟你们闹着玩儿。我说什么你先听着,有意见建议可以开门见山地提,平心静气地讨论,但咱们没仇没怨的,用不着大呼小叫跟我欠了你似的!看我不顺眼的,出饭堂右拐,我叫人给你开大门;愿意留在荣军的,把这儿当家也行,当单位也可以,别装孙子啃老,别当油子摸鱼,干活吃饭天经地义。组团生存就要有个组团的样,少说废话,少喊口号,多攒点劲留着对付丧尸吧,毕竟除了丧尸,没人想要你的命。大家该吃吃该喝喝,吃好喝好明天干活儿!” “好!齐大夫威武!” 我刚说完就有人高声叫好并呱唧呱唧鼓起掌来,一听就是周易的声音。很快老人儿那一窝子都嘻嘻哈哈跟着叫起来,彬彬站起身拍着手带节奏:“齐大夫!齐大夫!齐大夫!” 面色各异的幸存者们有的目光复杂看着我,有的想跟节奏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我甩着大喇叭大步流星地穿过他们,追着彬彬弹了个脑绷儿:“瞎喊什么喊,不要搞个人崇拜啊,刚批评过你大伯,我可不能犯错误!” 韩波笑得合不拢嘴:“大风单口相声讲得真不错。” 刘美丽上来搂我胳膊:“你给我医疗队配了四个人哪?我也成小队长了!” 我一挑眉毛:“那可不,队长都是我们自己人当,谁有天大的本事也盖不过你们去,我最任人唯亲了。” 张炎黄和同龄的彬彬唧唧咕咕说着“齐大夫”的笑话,高晨坐在靠边的一张桌子上,饭已经吃完了,也在看着我微笑。 我和他视线碰了一下,心里突然有些懊悔,今天本想稳重内敛来着,可是一遇挑衅表现得还是有些彪,他会不会觉得我江湖气太重了? 我装作无意移开目光,他却起身走了过来:“齐大夫。” 我咧嘴就笑:“嗨,你这会儿倒是记住我的姓了,别跟着小孩儿凑热闹。” “爱风。”他改了称呼,口气一贯的温和:“跟你请示一下,外界情况恶劣多变,我觉得后遗症可能会影响我的判断力,为了队员的安全着想,这个队长的职务我还是不当了吧,你可以把我编入余队长的队伍里。” 那怎么能行?这不是让我白滥用职权一回吗? “我在你的队伍里,小张也在你的队伍里,你怕什么,有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顶上啊。” “等出了问题就晚了。”他很认真,也很固执,“我知道自己的状况,记性时好时坏,偶尔还会头痛,我不能拿人命开玩笑。” “那......那我当队长,你当队员吧!” “可是你还要负责院里的事务啊。我跟余队长配合几次都很有默契,他的许多看法很合我心意,技战术水平也相当高。而且每次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总觉得有种熟悉感,好像隐隐能想起点什么似的,所以我很愿意继续跟他组队。” 我气得牙根痒痒,每次我对余中简放了点心升了点好感的时候,他就要作个幺蛾子让我难受!闷不吭声发散魅力跟我抢男......抢队友,这特么是人干的事儿吗! 第41章 第41章 十多年前,人民路是老城区内最繁华的一条街。那时经济开发区还只是城郊,市里最高的大厦,最有档次的饭店,最时髦的精品购物中心都在东西人民路上,白日人潮汹涌,夜晚灯火辉煌。随着新城建设加快,老城批量拆迁,城市中心自然迁移,人民路热闹不再繁华渐消,只有那座为了分流车辆而建的立交桥还能佐证着它的昌荣过往。 从市卫生局大楼的楼顶上向下俯瞰,此时的人民东路仿佛又恢复了往日兴盛的景象。街道上尸来尸往,尸头攒动,尸满为患。独自溜达的,携手散步的,三五七个凑一块儿漫游的,当然也少不了耷拉着手臂拖着脚后跟慢跑锻炼的。 我采用前后马步姿态,双肘架在半墙上一动不动,专心凝神地从瞄准镜里实施观察。汗水从额头滑落,浸进左眼眼罩,眼球有点蜇蜇的痛感。 “别选距离超过百米的目标,六十到八十米左右的最佳,右手不要太紧,瞄准即可击发。” 屏住呼吸五秒,右手食指扣下,噗地一声后,肩膀顶住了震动,身体晃动微乎其微。看见瞄准镜里的那只秃顶尸软趴趴倒下,我才呼出一口气:“打中了,消声器太牛,感觉枪声小了,连带着后坐力都轻了。” 高晨以高低式蹲姿蹲在我身边,闻言道:“那是你的心理作用,不要总是想着后坐力,否则会出现一个预判的问题,狙击手最要不得的就是预判。” “哦,知道了,我觉得和枪也有关系,拿着厉害的枪,整个人都自信了呢,呵呵。” 他唇角一翘:“当然, cslr4型配有微光图像增强仪和测距功能,寻找观察目标很方便,但要想做到指哪打哪精准命中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有天赋,多练练会更好的。” 我冲他敬了个礼:“感谢教官指导。” 高晨愣了愣:“教官......好像在哪儿听过。” 我笑了:“你特种兵出身,大比武冠军,对各种武器都熟悉的不得了,当过教官也合情合理。” 高晨想了一会儿,摇摇头道:“算了不想了,该想起来的时候自然会想起来的。” 我正想对他多表示一下关爱,就见郭阳从楼梯间小跑了出来,“齐大夫,余队那边已经准备好了,他说把楼顶交给高连长一个人就行,让你下去。” “我一上午把刀刃都砍卷了,歇一会儿他就催催催,催命啊!” 看我发火,郭阳还傻乎乎地,“这上头又热又晒没个遮挡的怎么歇,旁边那小公园里还有树荫呢,要不你下去歇一会儿,凉凉汗再行动?” 多事,婆妈,要你操心!我撇撇嘴,把枪还给了高晨。他对我说了句注意安全,然后迅速进入了战斗预备状态,我只好拿起靠在半墙上的普步下楼了。 他非要和余中简搅合在一块儿,我也不能强人所难,就把五队队长的职务交给了张炎黄。小新兵死活不愿意接受,言明高晨在哪儿他在哪儿,我找他谈了两次,威逼利诱软话硬话说了一堆,他还是油盐不进。没办法只好求助高连长,俩人关上门睡了一觉之后,张炎黄终于怨气冲天地答应了。 我打着磨练张炎黄,让年轻人脱离束缚放手一搏的旗号顺势从五队脱离,换了三队里的一个叫甘明德的大个子过去,不经余中简同意,硬是把自己也塞进了他的队伍里。 我心想他还能撵我不成?没想到他虽然没撵我但也不怎么高兴。王连山说余队长很欣赏甘明德,他算是除了汽修厂姐妹外,第一批被荣军接纳的幸存者,一直跟着余中简在外厮杀。身高一米九七,就比李铜鼓矮一点点,身材壮硕,和小李子并肩作战时犹如两台重型压路机,横扫丧尸不在话下。 这么一个马路杀手,就被怀揣着隐秘小心思的我随手换走了,余中简不高兴也有道理。于是我讪讪陪了两天笑脸,砍丧尸比从前更加主动卖力,心说刀都砍钝了,还抵不过一个甘明德? 他面瘫也看不出情绪变化,但使唤起我来可一点没含糊。前天上午让我带人去防汛指挥部拉沙包,下午分派我半条路的清理工作;昨天上午让我在人民东路丧尸聚集区布置掩体,下午派我清理另外半条路。今天在人民西路杀了一上午,下午还有重大任务,中间就跟着高晨学了一小会儿狙击,他又看不得我闲着了,这不是不高兴还能是啥? 想到甘明德听说自己将调离三队时那五雷轰顶的表情,我真是忍不住翻白眼,姓余的是给这些人吃了什么药了,从韩波周易,到高晨大甘,一个个咋都这么喜欢这精神病呢? 下楼沿着卫生局旁边的一条僻静小路绕去了街心公园。园中小塘干涸,塘底躺着十几具丧尸尸体,步道外种了一圈树,荫凉是有,只是因为长期不下雨树叶子都看起来干焦焦的不怎么滋润。再往外临街那一面已经筑起了十米长半人高的沙包掩体,三队队员隐蔽在后,窥探着人民东路上的丧尸动向。 主要是立交桥附近的丧尸动向。 这就是几个月前曾经围攻过齐家小院的那群丧尸。在长期不间断地清理之下,我们发现槐城内丧尸固然很多,纠集成团的也有不少,但像人民路立交桥下这种规模的团体几乎没有。经过连日在周边各式建筑物隐蔽下的观察勘测,这批丧尸的数量不下两千。比三月底时又有增加,这也进一步印证了不管是有意识还是无意识,丧尸确实有互相吸引的集结行为。 放任它们集结成蝗虫大队扫荡槐城攻打荣军那还得了,因此我们打算啃掉这块最硬的骨头。 前天晚上在荣军开了一堂军械使用教程大课,余中简和高晨担任教员,教学内容包括普步,重机,微冲和各式榴弹的使用方法。这些种类都是我们现有的武器储备,根据各队任务性质分发了不同的装备下去。哪怕是看起来最瘦小,最怯弱,最文质彬彬的男人拿到了枪,也都兴奋得不能自已,灭尸热情空前高涨。 两箱手榴弹六十枚,敞着盖儿摆在沙包下方。这是汽修厂缴来的老款投掷式军器,带木柄棉麻引信的那种,大约是军分区早期留下来的存货,跟从特勤队弄的那些高级小香瓜比起来,外表显得又憨厚又朴素。 当年就是这些朴素的“边区造”,炸过鬼子,炸过阿三,炸过米国佬,炸过反动派,今天丧尸们能尝尝它的美好滋味,也算是不枉尸生了。 这次行动有三个外勤小队参加,韩波带着一队守在西边人民路和胜利路交叉口,周易带着二队守立交桥东大十字,这两个队主要是堵截市区内那些被枪炮声吸引过来的零散丧尸。 主力战队则是三队,队长余中简,队员一共九人。以街心公园为阵地据点,高晨制高阻击,王连山,郭阳,陈硕三人于掩体上架重机微冲正面压制,一对亲兄弟戴海潮戴海浪分据掩体两侧,对斜方位丧尸群进行火力封锁。我和李铜鼓,还有一个叫段明哲据说是健身教练的小伙儿共同担任投弹手。 “爆炸声一定会引来大量丧尸,包括立交桥下目前未知数量的丧尸也会爬上地面,请你们做好准备,同时注意听我的停火和撤退命令。榴弹投向尸群集中的地方,靠近二十米以内的丧尸上普步和微冲,我不要求你们枪枪命中,但战后我会检查弹壳,计算尸体数量和死亡方式,空枪超过一定比例的队员,就请齐队长重新调整岗位吧。” 余中简的战前动员做得人提心吊胆,还没开打就要担心自己的命中率,这可不是几十上百只丧尸,这是几千只啊!枪炮齐鸣杀到兴起时谁还管你命不命中,就该抱着冲锋从左到右一通狂扫,把二十米外的一切活动物体统统扫成筛子就对了。 他称呼我队长,可惜我已不是队长,在三队没有说话权,只能忽略队员们凝重的脸色,摸起一颗榴弹,道:“好的好的,都听你的,就等你一声令下了。” 余中简“行动”俩字没落地,我歪头咬掉引信,后撤一步,甩开膀子朝着丧尸密集区就扔了出去。 所有人立即伏低,三秒之后,正前方传来轰天震地一声巨响,热浪滚滚而来,头顶的树叶子扑簌簌掉了一地,原本安静的丧尸群体阵阵骚动,呜哇饿的鬼叫不绝于耳。 王连山从沙包上抬起头,惊喜道:“炸趴下一堆,齐队长这一投得有三四十米了,厉害啊。” 我自傲地一晃脑袋,高中学习不太好想走体育生的路子练过半年铅球的事我会告诉你吗? 余中简面无表情:“勉强及格,李铜鼓,段明哲,投弹。” 及格,还勉强?我冷笑,快来看啊,小余又开始装逼了。 “嘣,嘣!”两声巨响过后,我露头一瞧,不服气立刻攒成了酸言酸语:“小李子,丧尸都在路中间笑话你呢,炸死几只啊?再多投五米你都能炸掉马路对面的火锅店了,投得远有个屁用!” 李铜鼓充耳不闻,视我为无物。他和段明哲在余中简的指挥下,榴弹一颗接一颗地大力投出,硝烟四处弥漫,爆炸震耳欲聋。丧尸们像一坨坨沾了水的跳跳糖,以飞,窜,扑等各种姿态被炸得四分五裂,骨肉横飞。 事实上所有人都听不见我的嘲讽,手榴弹嘣嘣嘣,微冲锋哒哒哒,九五步叭叭叭,真正的战斗已经打响了。 硝火的呛鼻气味掩盖了活人的气息,枪与榴弹交互的声音引发了丧尸的混乱,它们时而往掩体处寻来,时而又被爆炸吸引着转过头去,在我们一波波强大的火力攻击下,成片成片倒地。 我被犹如战争般激烈的场面感染得心旌摇动热血上头,不愿缩在掩体下,投了三四个榴弹后就抢了郭阳的微冲,跳到沙包上对着丧尸群疯狂开火。管什么瞄准,什么命中,面前密密麻麻全是目标,全是敌人,根本不用瞄,一梭子下去谁也别想跑! 半小时后余中简下达了停火的命令,队员们令行禁止,只有我杀红了眼还站在最高处不停扣动扳机,连发打得十分痛快。 “停火!” “哒哒哒哒哒。”我耳朵被枪弹声震失聪了,什么也听不清。 “停火!”余中简用枪托杵了我的腿。 “哒哒哒哒哒。”听清了我也装听不清。 “停火!”他吼起来。 “哒哒哒......” 子弹打完了,我扔下微冲,弯腰又去抢左边陈硕的抢,被余中简一把薅了下来。他眯着眼一瞅我,眼神里像带了刀子,看得我一个激灵,顿时觉得听力又恢复正常了。 “进入第二阶段清理!” 这是在家就制定好的灭尸计划,第一阶段用枪弹,第二阶段上人工。火炮声一响起,半个槐城的丧尸都能听到,继而闻声赶来。根据对城内各处丧尸大致数量的摸底,按照变异后跑尸的最快速度计算,离人民路比较近的几拨半小时可达,也是韩波周易两只队伍能抵挡的极限,时间再长,引来的再多,我们就撑不住了。 人民路上烟火熊熊,遮天蔽日,黑雾缭缭中可见仍有直立行走的丧尸身影。收了枪,抽出刀,我眼罩也没摘,再次跳上沙包掩体,叫道:“为了荣军,冲啊!” 郭阳和王连山正从掩体旁绕出来,仰头看看我,尴尬地顿了一下,而后迅速举起刀跟着叫: “冲啊!” 从天亮杀到天黑,我仅有的两把砍刀都卷了刃,身上的汗湿了干,干了又湿,防晒衣和工装长裤早已脏的看不出颜色。面对丧尸的尖牙利爪我无所畏惧,刀卷了就用铲,铲断了就用钢筋,王连山一开始还在我身边打个配合,后来就挎上一个大包边护着我后背边给我递工具。 这老小子也不是什么好鸟,我杀一只他就叫:“齐大夫威武!”杀一只他又叫:“齐大夫牛逼!”到后来什么女杀手女霸王都出来了。偏偏我这人就爱听好话,尤其是这种赞美我英雄气概的,人家一架我我就下不来了,累半死还不好意思休息,直到杀脱了力一头栽向丧尸堆去。 周边景物遁入昏蒙,人民路满目疮痍尸横遍地,余中简终于下达了撤退命令。王连山背着我上车还在吹彩虹屁:“我忘了拿照相机,要是能把你刚才的英姿照下来,直接洗了放大裱起来挂在荣军大门口,什么丧尸匪徒的,瞅一眼都得浑身发抖!” 我累得连笑都笑不出来了:“你也太夸张了。” “真的,不信你问小郭小陈他们几个,你自己没感觉,我们可看得真真儿的。就刚才死在你手上的丧尸至少也得有个四五十,那家伙大刀舞得咔咔的,钢筋转得嗖嗖的,戴个黑眼罩,头发一甩,嘿,形象就跟那索马里女海盗头子似的,帅呆了。” 我: ......不是女霸王么,怎么又海盗头子了? 两只手臂又酸又麻,腰侧因用力过度发生拉伤,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我瘫在车后座,明明累成狗,可听着王连山的一路花式吹捧还是心头得意。谁说女子不如男,整个团队里除了个别人,我不如谁啊?以前四个人杀五十个丧尸都吃力得不行,现在我一个人就能杀五十!还不算之前投弹炸死的,这成长速度,这头脑身手,选我当负责人是那帮家伙此生最英明的决定! 我膨胀成球,以至于回了荣军看见余中简在前头下车的背影,忍不住鼻孔朝天地想,总有一天超过你,让你小子心服口服。 三队全员集合列队,队长简单地进行了任务总结,令众人检查武器核对弹药上交枪支,然后解散休息。大家都很脏很累,可是并没有立即散去,而是凑一块讨论起今天的战斗来。戴氏兄弟和小陈小段都是新进幸存者,正如我所说,能活到今天的少有泛泛之辈,他们第一次参与集体外勤任务,个个表现得团结紧张严肃活泼,没有拖后腿犯怂相的,跟丧尸肉搏时也能看出战力不错,这会儿正在互相交流,分享经验。 我欣慰地点点头,一瘸一拐向行政楼走去。少几个饭堂清醒男那样的,多几个智商在线吃苦耐劳的,我们一定可以在末日活出自信,活出风采来。 “齐队长。” 我回过头,见余中简垂着眼皮站在身后。 “啥事?” “你明天不用到三队来了。” 我先一愣,又笑了:“没挂彩,就是累的,睡一觉就好了,你放心我身体好着呢。” 高晨路过,对我抿嘴一笑,小梨涡煞是好看。我忙招手:“哎等我一起。” 刚想走,余中简又开了口:“你不服从命令,做不到令行禁止,在队里会对其他人造成不良影响,明天你不要来了,去别的小队巡视吧。” 队员讨论战况的声音忽然变小,几双眼睛遮遮掩掩欲盖弥彰地看了过来高晨就在几步之内,余中简的话不但我听清了,他也听清了。脚下顿了顿刚想说话,被我摆手制止了:“你回去休息吧。” 他看了看我俩,再迈腿时明显放轻了脚步。 我连怒视余中简的力气都欠奉,径直道:“你拿妖作怪的什么意思?又不是第一天跟着你出去,我一直都这样,你原来怎么不说?今天不过多打了一梭子子弹,你就非当着队员的面搞我难看?” 他仍然垂着眼皮抽烟:“任务不同,要求不同,每次不听命令多打一梭子,总有一天会招来你不想看到的后果。而且,那时候你是队长,现在我是队长,那么队里的人员调整我说了算。” 我虽然挂不住脸,但还是决定再给他递个台阶:“明天不来,那我后天来?” “后天也不要来。” “你这是要把我开除出三队?” “是。”他一丝犹豫也无。 说完人走了,三队队员鱼贯路过,蹑手蹑脚。我站在楼门前想了半晌,又一瘸一拐地去大门口了。看见韩波的车队回来,停车,下人,我上去堵住了他。 “我这次肯定要套余中简麻袋,你就说你帮不帮我吧!” 第42章 第42章 韩波当天同样累成狗,敷衍着答应了我几句,也没定下套麻袋的具体计划就跑了。我深陷在被人开除的耻辱和朋友不给力的郁闷之中,磨牙凿齿地诅咒了余中简半小时,随后昏睡不醒,一觉睡了十个小时,再起床时,所有的外勤小队都出发了。 我看似无所事事实则五内俱焚地在院里溜达,从食堂溜达到仓库,从电机房溜达到住院部,一间屋子一间屋子地转悠。我在想我要怎么报复余中简,我必须报复他,他丝毫不顾忌我代负责人的身份,他让我颜面扫地,他在队员,尤其是高连长面前下我的脸,我不能忍,我要报复他! 廖冬辉全程陪同我,嘴皮子上下翻飞地说着近几日院内建设情况。 “韩队长从健康纯水公司带回来的净水设备已经投入使用,因为需要用电的缘故,所以净水的制造得定时定量,基本可以保证吃喝用水以及少量的生活用水。外勤小队非常的辛苦,在洗澡洗衣的问题上,暂时还是请大家委屈一下,先用人工湖里的水对付对付,等到打出地下水,情况会有很大改善。” 我一半脑子想着报复计划,一半脑子也分神听进去几句,随即产生疑问:“你说的那个老田头,他真会打井?我听着怎么觉得这么不靠谱呢,我不是质疑他打井的技术,而是找水,这可是个高难度有科技含量的活。你知道历史上大旱年要死多少人?要是随随便便就能打出地下水来,老百姓也不会遭灾了。” 廖冬辉拿着文件夹拍了下大腿:“要不说齐大夫您有眼光呢,把基地选在了荣军医院里,老田头一看就说这是块风水宝地,不但有地下水,还种什么活什么,他在农村呆了四十年,别的不懂,看地绝对准。一号坑已经见了湿土,二号三号坑出水也是指日可待啊!” 我耸耸肩:“那打吧,挑好时间,做好消音,别又像上次一样引了尸群过来。” “哎哎,交给我您放心。还有那些个在押人员的事儿啊,也得向您汇报一下。加固围墙的工作我观察了几天,有几个肯出力话不多,相对比较老实的,是不是可以给点小奖励,加个餐啊给根烟什么的,让他们内部比拼分化,产生竞争意识,这样干起活来就更有劲了。” “行,你看着安排。” 不得不说,廖冬辉是靠真本事来逃避外出的男人。虽然总流露出一副谄媚气质让人看了难受,但他思虑周全,做事面面俱到颇有章法。在他的统筹下,荣军人尽其用物尽其才,做饭的打井的开荒的搞卫生搞医疗的各安其位,连俘虏的劳动改造问题都考虑到了。 目前以我爸为首的几个中老年人正做着力所能及的工作。除了会看风水的老田头,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唐大爷,他和十六岁的孙子靠着酱油拌面顽强生存了几个月,被小黑他们给救回来了。人家可是有执照的正经医生,退休前在一附院肛肠科当过主任医师,治个头疼脑热便秘痔疮什么的简直信手拈来,现在刘美丽手下重新披上了战袍。 而以彬彬为首的几个未成年人则组成了护卫巡逻小队,包括八岁的小孟,一个个手持电棍很威风地在院子里走来走去。 挺过了独自求生的艰难日子,进入荣军大家庭的女性朋友们也让人刮目相看。后勤那点工作用不着六十多人齐上阵,便有人找到廖东辉要求加入外勤小组,还说“代负”能上,她们也能上,代负好,代负棒,要以代负为榜样。虽然不知廖东辉这话里头掺了多少水份,但我听到此事还是非常感动,这才是新时代新江湖的新女性,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没有男性的保护我们也能活,而且还要活得更精彩璀璨。 正是这个消息给了我复仇的灵感。男尊本身就不是真心服我,手下又有人干活了,抓住我一点小纰漏就给我戴不服从命令的歪帽子。说实话我心里有谱,离开三队我去哪个组他们都不好处理,我性格要强,又是代负责人,遇到分歧我要是不愿意让步,也会让各个队长们为难,何必呢?这些男人再怎么夸我能力强也不过是表面化的,有品的就口头上让让我,没品的例如姓余的就直接了当搞我难看,我何必要忍受这种假尊重呢? 分好的组也不能朝令夕改再去拆散他们,那我干脆就再组一个外勤队自己带!套麻袋这种手段确实低级幼稚了些,要打他的脸,还是得在能力上见真章。 廖冬辉说完了工作,又开始告小状,作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想让我主动询问,可惜我思想溜号,正想着别的事呢,他嗯嗯啊啊半晌开口:“就是这个赵队长,啧,有点不服从管理,每次在围墙下头看守一会儿俘虏就不见人了,我也不敢说他,齐大夫您看......” “哪个赵队长?”我一听就回神了,上回被我揍过的男人到现在见了我都躲着走,院里还有这么嚣张的人?不服从管理就别吃荣军的饭,早滚早清净。 “赵卓宝赵队长,”廖冬辉很头痛的样子,“他不是溜去食堂就是溜去医疗队,好几位女士都来跟我投诉了,说......说他有骚扰行为。” 赵卓宝什么时候当了队长了?整个荣军里最没用的就是他,身体瘦弱的比他精神正常,精神不正常的比他能打,一个又弱不禁风又不正常的人,我怎么可能把他安排到领导岗位上去呢?要么就是他狐假虎威自己给自己套了个头衔。 我想了一会儿叹口气,对廖东辉道:“实话跟你说吧,赵卓宝以前就住在这里。” “啊?”廖冬辉没听明白,“住这里?” “嗯,他的事我来处理,你不要过分干涉他的行动,否则他犟起来可是会挠人的,尤其是男性,少有几个他待见的。” 廖冬辉摸摸脸:“噢,怪不得我每次去劝说他的时候,他总是用手在我脸前忽闪一下子,原来是想挠我啊。” “你把他叫来,就说我找他,看守俘虏的事另安排人去做。” 坐在深切治疗部里的治疗椅上,啪嗒啪嗒按着开关,我挂着胸有成竹的笑容等待赵卓宝的到来。 “爱风,你找我?”这家伙弄了一套特勤人员的制服穿在身上,头上还戴了贝雷帽,腰上别着电棍手铐,打扮得人模狗样。 “来。”我对他招招手,“有个事我要跟你商量一下。” 赵卓宝在门口踌躇:“我不喜欢这个屋子,要不我们到外面说话吧。” 深切治疗部又叫电抽搐治疗室,听名字就知道有多鬼畜。据说以前凡是经过这里治疗的病人,短则两三天目光涣散流口水不认人,长则半个月都处于痴呆混沌状态。后来国家叫停不人道的大电流治疗手段,改用配合麻醉剂的小电流刺激,精神病人们才迎来了春天——再也不会大小便失禁了。 赵卓宝在荣军的时间比余瑜小李子都长,经历过大电流时代,肯定有阴影。 说出去没人信,这小子还是个富二代,家里做钢材生意的。他爸年年给荣军砸钱,目的就是不让儿子出院。跟家产什么的没关系,主要是当初引发赵卓宝犯病掐死人的其中一个万恶之源,现在是他后妈;另一个罪魁,是他爹的三儿;还有一个祸首,跟了他亲大哥。 赵家这些破事在槐城都不是秘密,当年赵卓宝脱光了衣裳在街上见姑娘就抱的闹剧还上过晚报,是百姓们茶余饭后闲嗑牙的笑料,可是谁能想到多年后,赵家可能就只剩下他这一根独苗了呢。 “你快点进来我跟你说,有好事儿!” 赵卓宝不情不愿地走进来:“什么事儿啊,我还要去巡逻呢。” 我嗤笑:“你好好巡逻了吗?整天不认真干活儿到处沾花惹草以为我不知道?是不是活腻歪了?” 赵卓宝神色慌张:“没有没有,我没沾花惹草,我只爱你一个。” 我不在意地摆摆手:“行啦,我也不是小气的人,知道你是什么德行还会跟你置气吗?别在我眼前作妖就行。” 赵卓宝感动:“不会不会,爱风你最好了,我最爱的人就是你。” “叫你来呢,是因为我打算组建一支女子外勤队,全是女人的那种,把年轻,漂亮,健康,能干,而且有胆量的女孩子都吸收到队伍中来。但是我对院里的女孩子不了解啊,这个接触,挑选队员的工作,我打算交给你去做。” 我以为赵卓宝听了我的话会高兴地一蹦三尺高,对我感激涕零感恩戴德,并发誓可以任我驱使为我结草衔环呢,没想到他只是皱了皱眉:“女子外勤?这不好吧爱风,外面的世界那么恐怖,你怎么能把女孩子们带出去呢?万一她们磕了碰了伤了的.....多让人心疼啊。” 我一拍扶手:“放屁,我也是女的,我都能出去她们为什么不能?” “你跟她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你比较健壮,结实,壮实。” 我壮实?我壮实?我就说这小子揍挨少了胆儿忒大吧,连我都污蔑上了!我火冒三丈,跳起来一个箭步把门踢上,按住赵卓宝下狠手捶了他一顿。 “听不听我的?听不听我的?” “听听听。”赵卓宝虽然花痴但不傻,拳头砸到身上还是知道疼的,很快就投降了。 我抓着他的贝雷帽扇风:“照我说的做,给我好好接触好好挑,队伍拉起来了,让你当副队长,敢打马虎眼,就擎等着我扒你皮吧!” 我也不想总是动粗,但是对待有些人,不动粗真不行。 晚上吃饭时我就看着赵卓宝像花蝴蝶一样穿梭在女人群中,不管大的小的丑的俊的,他一视同仁,全是含情脉脉的眼神,亲呢温柔的低语,毛手毛脚的小动作,让人看了就忍不住想再上去捶他一顿。 但是我忍住了,拽着廖冬辉静静坐在角落里看着他四处撩骚,看着被他骚扰的那些女子或躲避,或恐慌,或隐忍,或破口大骂。 “那个女孩叫什么?”我指着不远处一个正在和赵卓宝对峙的姑娘,她脸蛋通红,但面对嬉皮笑脸油盐不进的无赖却也没有退缩,小赵一靠近她就捋袖子攥拳头,一想触碰她手臂她就直接上手推搡,嘴里还在骂着:“别以为有人给你撑腰你就可以不要脸,你今天敢动我一下我就跟你拼了!” 廖冬辉连顿都没打,“叫白雪莹,二十四岁,未婚,原来在民政局下面的三产服装公司上班,专长就是缝缝补补,会简单的裁制衣。” 我惊奇地看他一眼:“可以啊over哥,我小看你了,随便挑个人你都能背出简历来,你这本事在我们荣军屈才了呀,我看你随便去哪个首长跟前当个秘书都绰绰有余。” 廖冬辉心花怒放:“有齐大夫这句话,我小廖定为荣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外勤小队踩着饭点回来了,一个个风尘仆仆疲惫不堪,很多人刚发的特勤制服一天就脏得不像样子,饭盘端着没坐下呢就急不可待地往嘴里扒,看来在外头没少出力。 韩波转着圈在饭堂里找了一圈,瞧见我坐在没有灯光的昏暗角落里,冲我招招手。我假装没看见把脸抹到另一边,他便走过来,对廖冬辉一瞪眼,不用开口就把人吓跑了。 韩波浑身铁锈味儿,行为举止越来越粗犷了:“哎,你昨天晚上跟我说什么来着,又要打小余一顿?他又怎么得罪你了?” 我怄着眼:“什么叫又?我什么时候说要打他了?” 韩波嘿嘿笑:“你以为上回我真喝醉了?我那是困了,其实你逼逼叨叨说半天我都听见了,你说小余调戏你,说不正经的话了你要套他麻袋,对不对?” “你跟我装死装这么长时间,现在又来问我是啥意思?你怎么不明年再来问呢?” 韩波啧啧出声:“怎么问啊?都算是一家人,难道我去问小余你是不是调戏大风了?这也问不出口啊!” “我让你去套他麻袋,不是让你去问他废话。” “无缘无故套兄弟麻袋这事儿我干不出来。” “无缘无故?”我点着头笑了,“好好好,我他妈脸都不要了跟你说事儿,你说无缘无故,行行行,你俩是兄弟,我是外人。” 韩波倾身,打量我表情好一会儿:“哟,看来是真有事儿,生气了。” “起开,不想跟你说话。”我站起来一甩胳膊走了,不想说话是真的,生气倒是没有,我一心的正经事呢,哪有空生这些斜撇子的气。 走到饭堂门口正好撞见余中简带着队员进来吃饭。擦肩的瞬间他停下脚步看我,张嘴说了一个“齐”字,我目不斜视昂首走过,只在碰见郭阳老王他们几个时打了招呼,见到高晨更是露了个笑脸。 想跟我道歉吗?不理你,憋死你。 之后几天,余中简数次表现出想跟我说话的样子,但我一直忽略他的存在,对他时不时就凝注在我身上的目光视而不见,专心致志地观摩赵卓宝的一举一动。从眼神猥琐言语轻浮到直接上手触碰肢体,骚扰行为变本加厉,院中女性怨声载道。我妈也来找了我,要我赶紧想办法管管他。 我没管。现在没有精神科医生了,让赵卓宝吃药他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可有病还是得治啊。医生有医生的治法,我有我的治法,就先给他下一剂重药,让他不受约束地去接触妇女,接触个够,接触到吐!不然哪天受了刺激又脱光衣服瞎胡闹,更难收场。 果然,我不管他,他倒是主动找上我了,捂着一只眼,腿脚一跛一跛的:“爱风,不行了,三天我已经挨了八顿打了,这活儿我不想干了。” 我谆谆诱导:“卓宝,别打退堂鼓啊,我也是为你好啊,你不就是想爱一大堆女的,然后让一大堆女的都来爱你吗?多好的机会是不是,咱接着干。” 赵卓宝头摇得腮帮子都飞起来了:“我不想,我想要温柔的女孩儿,那几个女的都是装温柔,其实跟你一样壮实。” 我憋住笑:“哦,你不喜欢壮实的,这么说你是不爱我了?” 赵卓宝面色灰白地看着我,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爱。” 骚扰妇女的事终归要给大家一个说法,在我和廖冬辉研究定下了一批有潜力成为外勤人员的女性名单之后,我召开了荣军医院幸存者第一届妇女大会。会上我向大家介绍了赵卓宝的病史,并对这几天因我不作为而导致妇女同志们受到骚扰而诚挚道歉,顺势引出组建女子外勤小队的决定,首批队员就是那些严厉呵斥赵卓宝的不轨行为,甚至勇敢挥出拳头的女孩儿。 “小赵是有病的,他常年沉浸在全世界女性都爱他的幻想中不能自拔,你躲,他认为你害羞,你忍,他认为你喜欢他。他也这样骚扰过我,但是在我天长日久的暴力对待下,他已经对我渐渐失去了兴趣,甚至害怕起我来,所以,纵容就是害他,揍他才是帮他。” 女子们发出了一阵笑声,有几个长得特别漂亮,天天被赵卓宝围着转的女孩还露出一副悔不当初的表情,互相比划了几下拳头,似乎是在反省之前的宽纵行为。 我想,壮实的女孩子会越来越多,赵卓宝以后在荣军的日子恐怕不会好过了。 会议开了很长时间,后半段主要就女子外勤小队的建立工作进行“答妇女问”,我说明名单归名单,不愿意加入小队的可以申请退出,当然如我所料,没人提出这样的申请,她们都很激动。 结束后我又被缠了好一会儿才回到二楼住处,见韩波马莉俩人站在我房门口说话。 “你俩想避嫌也不用站走廊这么正大光明吧?堵我路了。” 马莉说:“我是来找你说话的,正好碰上韩波了。” 韩波说:“大风我有一个特别神奇的消息必须跟你聊聊!嗨,咱们仨还真是有缘,要不再一起找个地方喝点儿?” 第43章 第43章 为了避免喝多睡在一起被人误会,这次喝酒地点就选在楼下会客厅,他俩喝多了我负责拖出去一个,我喝多了他俩负责把我抬上去。韩波去拎酒,我去拿了几袋鱼皮花生,干喝容易醉,有花生打打岔能撑久一点。 关上会客厅的门,正准备坐下,韩波突然说:“上次没带周易他都不高兴了,要不喊他一块儿?” 我看看马莉,道:“两男两女也不合适,要不我把刘美丽也喊来。” 韩波又道:“那行,干脆把小黑他们也叫着,他昨天干完活带人去帮我拉水泥,可累得不轻。” 我眼珠一转:“既然都叫了,高连长小张也别落下。” 马莉:“还有小陈小秦,叔叔阿姨。” 我和韩波看着两箱啤酒,三袋鱼皮花生,异口同声地说:“那都别叫了。” 啤酒开起来,三人走了一个,马莉长发一甩率先开口:“大风,我就仗着比你年长两岁托个大,自称一声姐了啊。” 我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莉姐有事您说话。” “我想加入外勤队。” 我不解:“怎么了,在食堂干得不好吗?” “食堂好,程阿姨对我别提多好了,平时活也不多,现在又添了几个大姐,我都快插不上手了。我就是想加入外勤队,跟你们一起出去杀丧尸,我……我二十八岁,也不算老吧?” “不老不老,年轻着呢。” 对于马莉,我早没了从前的偏见。自打她跟着我们,我就没见过她和哪个男的套近乎,从来都是独来独往闷头做事,让打地铺就打地铺,让干家务就干家务,在荣军食堂里也是能常常见到她用布巾包了头,系着大围裙忙碌的身影。 在失去了法律约束的社会里,无力自保但拥有美貌的女人只要舍得出脸面,也不是不能生存的好些。韩波对她有怜惜,周易更是奉她为女神,但是我看得出这位美女的不同,她心气儿高,自尊心强,不想傍着谁。 马莉一仰脖子喝空了啤酒,脸颊泛了绯红:“你今天在会上说得特别好,弱肉强食的世界里,凭什么咱们女人就非得是那块肉啊?不想被吃,就得学一学吃别人的本事。我还年轻,我提得动刀,我想学学本事,不是为了吃别人,是为了......” 她开了第二罐,咕咚咕咚又灌进去一多半:“保护自己,保护我想保护的人。” 我促狭地挑挑眉:“莉姐,你想保护谁啊?” 她看着我笑颜如花:“你,你爸妈,韩波,周易,余先生,郑先生,小李子,好多好多,你们都是我的恩人。” 没想到,第一个当着我面说出想要保护我的人,竟然是个女人。我心里暖烘烘的,甭管谁保护谁,看看人家这态度,这人品,感动得我都不知该说些什么了,便胡乱问了一句:“恩人谈不上,不过郑先生是谁啊?” “小黑。”韩波接道,“你不会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吧?” “我真不知道。” “小黑大名叫郑英俊,罗胖子大名叫罗瑞刚。” 郑,英,俊......我噗地喷出一口酒来,“就他那黑皮糙脸的还英俊呢,他爸妈可真自恋。” “那你室友长得跟矮冬瓜一样还好意思叫美丽呢。” 我立马瞪眼:“你别放屁啊,我们美丽穿鞋一米六矮吗?那叫娇小玲珑,人小脸长得别提多水灵了,美丽名副其实。” “你也别歧视我们英俊啊,他除了黑点没别的毛病,再说黑怎么了,黑皮更有男人味儿!” 马莉笑了:“你俩怎么又斗起嘴来了,说我的事呢,同不同意我加入外勤队啊?” 我没意见,韩波却思虑甚多:“我说你矿泉水瓶盖儿都拧不开的人提什么刀,杀什么丧尸?外头不是你想得那么简单,出去了就能当个女英雄什么的,一个不好就得要了小命,何必呢?” “大风都能做到,我也行。” “你能跟她比吗?她从小打架打出一身腱子肉,一百米跑进过十三秒,刀斧板砖都玩得溜转,长这么大没留过长头发没穿过高跟鞋,不看生理特征,她就是个男人知道吗?” 我翻白眼:“又开始放屁了。” “我不,我就要参加,体能不行我可以练,练刀,练斧子,练到大风说行了我再出去,反正我不想再呆在后边让人护着了。”说话间马莉第三罐下肚,她眼波流转,瞪人带着嗔意,樱唇水盈,不高兴了微微嘟起,酒晕从脸蛋一直红到了脖颈,交叉着双腿坐在沙发上,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又细又白青葱似的,整个人美得发光,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韩波毕竟是曾经得到过这种美的男人,习惯并泰然处之,仍一脸居委会大妈的表情苦口婆心地劝说着。而我一边小口啜饮,一边偷偷瞄她,瞄着瞄着我竟然有了一点自惭形秽。 人家这样的才叫女人,发起狠来都带着撒娇的味道,哪个男的看了会不喜欢?再看我,大外八坐姿,俩胳膊肘子撑在膝盖上跟座山雕似的,捏着酒罐子一晃一晃,张嘴就是“放屁” ......唉!我能怎么办呢?我也很无奈呀,我爷不允许我成为那样的女人啊,这可是家训,我总不能违背家训吧。 俩人一直在互相说服,本该作为决策者的我却被遗忘了。我嚼着鱼皮花生想,韩波那会儿有什么事要跟我说来着?看他的样子好像也不是什么太重要的吧,不然我再喝两罐就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组织女子外勤队完成第一次院内训练任务呢。 马莉歪倒在沙发上,嘴里念叨着“要去,就去”,眼睛却闭了起来,她又一次倒在了第五罐的门槛前。 “哎哟我的奶奶呀,”韩波喝两口润润嗓子,“女人犟起来真是牛拉不回头,也不看看自己的小身板儿,太不切实际了。” 我打了个呵欠:“跟你们这些大男子主义没什么好说的,需要你同意吗?我的队伍我同意就行了。” “你要对人命负责。” “我当然负责。不跟你说了,今晚喝得没劲,我把马莉弄回屋就去睡了啊,你喊周易来陪你喝吧。” 我要走,韩波拉住我:“别走,我还有个大事要跟你说呢,真的是大事,关系到你下半身幸福的大事。” 我掏掏耳朵:“前鼻音还是后鼻音,说清楚了。” “没错,就是下半身,下半生的事谁都说不清,就现在这个境况,咱们还能不能有下半生都不一定呢,先考虑下半身吧。” “滚你的,我的幸福不用你操心。” “我一直以为你嫁不出去了,没想到还真有口味重的。经过我多日来的试探,套路,旁敲侧击,基本可以断定,”他忽然露出老父亲般慈祥的笑容,做贼似地轻声道:“小余对你有意思,真的,绝对有!哥哥我可是谈过七次恋爱的男人,看他那点小心思一看一个准,怎么样,你对他有没有点儿......” 一般人听到这个消息会怎么反应?小余对我有意思,这是不可能的事儿!你造谣当心我揍你啊!别瞎说,我们只是朋友。 可我怎么能是一般人呢?我对韩波说:“实不相瞒,我早都发现他对我有意思了。” 韩波眼睛一亮:“他一天到晚板着个冰块脸,你是怎么发现的?他暗示过你?” “那倒没有,就是直觉。总是暗中观察我的动向,经常在我眼前瞎晃;想跟我说话又找不到话题,要么谈工作要么假尊重;逮到一个近距离接触我的机会就舍不得撒手;我长期表现得不解风情他还生气,想激怒我来获得更多关注。”我指了指自己的双眼,“这种小学鸡式的暗恋,在我面前无所遁形。” “行啊大风,你还是有女性本能的嘛,这么说,你对他也有点意思?” 我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小余吧,长得也不错,脑子也好使,人又有本事,除了性格别扭一点,别的没得挑。再说这一个病毒搞死了多少大好男儿啊,我想挑也没得挑是不是?小余这么优秀还能对我有意思,我真该谢天谢地了,要说我看不上他那就是睁眼说瞎话!” 韩波逐渐兴奋,我话锋一转:“可是小波啊,你想过没有,精神病是一种遗传疾病,概率虽然没有百分之百,可谁敢冒这个险呢?” 韩波的兴奋脸又逐渐扭曲:“你这扯哪儿去了,怎么又扯到遗传上了,我是说你要对他也有意思,你俩就处一处,都身在末世了是不是,互相帮助,互相安慰一下......” “那不行!”我正色庄容一本正经,“感情的事情怎么可以这么儿戏这么随便呢?我要是那么随便的人就不会这么多年保持单身了。我找对象就是奔着结婚生子去的,就算现在没有民政局,可还有高堂在呢,我二十大几奔三去的人了,光谈恋爱不生孩子能行么?尤其是现在这种困难时期,我作为一个女人,总是要为幸存人类的繁衍做一点贡献的嘛!” 韩波无语地看着我,半晌道:“你是真能掰扯,不喜欢就说不喜欢,何必扯什么繁衍呢!” 我摇头:“咱俩铁瓷兄弟,我实话跟你说,我对小余的感觉很复杂,不是一句喜欢不喜欢就能解释的,有时候吧真烦他,有时候吧又挺崇拜他。我分析过这种矛盾,主要原因是我清醒地认识到他并不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他的主人格是余瑜,他只是被分裂出来的一部分而已,这一点是无法改变的懂吗!就像漫画人物,喜欢也是白喜欢。我只能说,如果他不是精神病,我真的会考虑考虑。” “我前天问他是不是胡说过什么惹你生气了,他说他跟你聊的是正经事;昨天跟他开玩笑说你脾气坏,他说你性格挺好;今天我直接问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他没承认但也没否认。”韩波耸耸肩:“我还以为能有戏呢,其实关于他的人格分裂,我真正熟悉的也只有余中简一个而已,你见得多,自然想得也多,他有这个病确实不合适,算了,这事儿就当我没提过。” “哎对,别提了。”我赞同,“提了大家都伤心,我真心想找对象的,只是跟小余就有缘无份了。” 喝一晚上酒,聊了两件没有下文的事,我俩搀着马莉走出会客厅时也快十二点了。一楼几间房里传来长短不一抑扬顿挫的呼噜声,大家早已入睡。 韩波打着手电筒上着楼梯道:“小余还说今晚要找我画一下南城片区图,明天去那边搜一搜可用物资呢,我把这事儿忘一干净。” “明天再画呗,后天去。”我架着马莉走过楼梯转角,一抬眼被台阶上的一团黑影吓了一哆嗦,“哎妈呀,这谁啊,怎么趴楼梯上了。” 手电筒的光射上去,韩波诧异地叫起来:“小余?” 余中简脸朝下俯趴在楼梯上,一只手扒着上层台阶,一只手抓着梯栏,左脚往上蹬了两阶,右腿却直挺挺地伸着,姿势十分怪异。 他在急促地喘着气,后背一起一伏。 “小余,你怎么了?”韩波又叫了一声,伸一只手去拖他。余中简微微颤动了一下,没有抗拒,就着力气坐了起来,头却一直垂着。 “没事,”他声音很低,“上楼的时候头晕了一下,摔了。” “怎么会头晕呢,晚饭没吃饱?”韩波替他抚着背,关切地道:“是不是贫血啊,叫刘美丽给你看看吧。” 余中简沉默了好一阵才说:“不用了,麻烦你扶我回房间休息一下就好。” “好,大风,你送马莉回屋吧,我搀一下小余。” 韩波说完咬起电筒,电筒的光正好照在我的脸上,我看不清楼梯上那已经站起来的人的面目表情,但是确定他盯了我一会儿,才慢慢转过身去。 在马莉房里耽误了一会儿把她安顿上床,出来时走廊空无一人,不知韩波有没有回屋睡觉。二楼八间房,两两相对,分隔在楼梯口的左右,我房间正对面住着李铜鼓赵卓宝,斜对面的财务办公室,就是余中简的房间,他一个人住。 我也有手电筒,但没使用,悄悄摸到他房门前,侧耳听了听,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 轻手轻脚回房关门,刘美丽睡得正酣,我靠着门板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余中简平时都睡得很早,为什么会半夜十二点出现在楼梯上?头晕站不稳会摔成那样一个姿势吗?看起来更像是他在忍受着极大痛苦拼命往上爬的感觉。 不对劲,很不对劲。我想来想去心里不安,大约几分钟后提着劲又拧动了门把手,开出细细的一条缝。处于楼梯口位置接收不到天光,外头黑乎乎的,只能大致分辨出对面门框的轮廓。我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别在门后,静静捕捉着走廊里的声音。 走廊另一端住着韩波周易,马莉魏姐等人,此时周易电锯般的呼噜声正在持续,依然是那等摧枯拉朽撕裂虚空的气势。时日久了,众人渐渐习惯,韩波现在已经能在这种噪音里安然入睡,一夜好眠了。 他的呼噜声掩盖了其他人的呼噜声,我听了好久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疑疑惑惑呼出一口气,按着把手正准备关上,忽见门缝里闪过一条暗影。 我骇得浑身一紧腿脚一抖,差点掰断把手,僵在门后一时没想起该做些什么。在周易的呼噜间歇性停顿时,一墙之隔的楼梯上却传来了细微脚步声。 是余中简!虽只看见一闪而过的影子,但第一反应是他无疑。我就说他今晚古古怪怪,又是摔跤又不睡觉,半夜三更的还要下楼去搞什么鬼? 周易的呼噜再次响起,我忙去枕头下摸出了一把九二小手,这是从钱士奇身上缴来的,本该记录入库按需分配,但老队友们都一致同意将它送给我,作为压惊的礼物。 握紧抢,我闪身出了门,先在楼梯口张望了几秒,没有脚步声也没有人影,于是火速冲到余中简房间门口,伸手一推,门就开了,他果然没在房中,只是虚掩了房门。 大致扫一眼,房间里没有他也没有别人——比如韩波的尸体什么的......我放了心,随后又冲到韩波周易的房间敲门,周易的呼噜停了,好一会儿才嘟嘟囔囔出来开门:“干嘛呀?” “韩波呢?” “睡觉呢。”周易回头一瞅,“咦,他不在?” 我的心倏忽间又提了起来,就在这当口,楼下忽然响起了吵闹声,夜间安静,小小声音都被放得极大,我听见一个男声在高叫着:“不要动,双手抱头,趴在地上!趴下!” “快去小余房间找找韩波。”我顾不得跟周易多说,撂下一句转身朝楼下奔去。在行政楼通往住院部的路上,两个戴着头灯的男子正在持枪威吓,而被他们堵截的人,就是余中简。 他没有抱头也没趴下,昂着下巴呵斥那两人:“我是余队长,你们是哪个队的,不认识我?让开!” 我蹬蹬跑了过去,两人其中的一人又迅速朝我举起枪来:“口令:萍水相逢,尽是他乡?” 我掷地有声地答道:“回令:老铁。” “齐大夫晚上好。”那人跟我打了个招呼又掉转枪口,指着余中简到:“听见我们大夫说的没有,我们只认口令不认人,你连口令都不知道还想冒充什么什么余队长!” 余中简侧头看向我,脸色在头灯近距离照射下青白难看,他的左手正缓缓摸向后腰。我冷笑了一声,咔地将子弹上膛,举起枪对准他的脑袋:“他不是余队长,把他抓起来!” 第44章 第44章 韩波在点蜡烛的时候被凶手从背后突袭,头顶砸出个将近六厘米的裂口,血流满面当场昏迷,然后被塞进床下。凶器是财务室文件柜上的一座“市财务知识竞赛二等奖”的水晶奖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一杆满弹匣的枪就挂在书柜侧面,凶手没有发现。 住在行政楼里的人全部惊醒,一堆人涌去门诊。肛肠医生唐大爷从睡梦中被拖起来,直接拖进了急诊室,他检查了韩波的伤势后说:“给我泡壶浓茶,我喝完了才能给他缝针,不然手抖。” 周易急得跳脚:“先不说缝不缝针的事儿,他有没有生命危险?” 唐大爷打着呵欠慢悠悠地:“那得做个核磁共振啊,做ct也行,看看脑白质脑灰质有没有损坏,颅内有没有水肿,血管有没有破裂。” 周易气愤:“你们医生还能不能有点谱?全特么做检查了还要你们干吗?” 唐大爷也知道这不是他从前当主任医师的时候了,想了想道:“刚才他发生了一次无意识呕吐,我能确定的是,他肯定有脑震荡,看伤口的深度,凶手这是奔着要他命来的。” 周易拳头攥得咯吱咯吱,咬着后槽牙吐出仨字:“余中简!” 众人难过,气愤,难以置信等多种情绪都表现在脸上。马莉酒也醒了,站在墙边默默流泪,我妈靠在我爸身上直发抖,一个劲地说:“不会的不会的,怎么会是丹丹呢,这个孩子平时多能干多乖啊。” 赵卓宝和李铜鼓也明白他们的主心骨闯了大祸,蹲在地上不吭声。 高晨显然不敢相信会发生这种事,他小声地问张炎黄:“是谁打伤了韩队长?是余队长?” 我喊过李强,让他去给唐大爷泡茶;叫刘美丽带着医疗队的人先去做些准备工作,查看哪些大型医仪可以使用;劝说我父母先回去休息,任何疑问明天再作解答,当前救治韩波是最重要的。 发电机开起来了, ct机预热上了,门诊部灯火通明,我和周易,高晨,被吵醒的廖冬辉,和死都不愿意回房的马莉坐在急诊室外的联排椅上等着缝针结束。 周易问我:“那小子关起来了?” “嗯。” “你打算怎么处置他?” “先关着。” 周易眼珠子瞪得溜圆:“大风!他要杀了韩波,你还打算留着他?” 我无力地看他一眼:“对韩波下手的不是余中简,他转人格了。” 周易怒极而笑:“呵呵,法治社会拿神经病没辙,到了现在这时候还能把有病当逃避责任的借口呢?我管他有病没病,伤了韩波就是不行!” 我心里又涌起一股暖烘烘的感觉,是替韩波涌的。日夜相对,并肩作战,毒舌互损,打打闹闹,短短几个月的亲密相处,周易真把他当作了亲兄弟。 “那你去打他一顿出出气吧,别把他弄死了就行。”我叹了一口气,“他是坏,但余中简没有错,还为我们做了很多贡献,我不能不考虑他的存在,杀了他,就等于杀了余中简。” 周易烦躁地站起身走来走去,一会儿狠狠踹了椅子一脚:“这小子是谁?是我们第一次到荣军来见到的那个变态吗?” “嗯,是他,余瑜。”我胸口憋闷得很,最不想见到的人终于还是出现了,余中简是怎么回事?他今晚受了什么刺激,怎么会让余瑜有机可乘呢? 马莉在一旁弱弱地开口:“大风,你...你们在说什么?谁是余瑜?” 我转头看看她和高晨一脸听天书的表情,又长叹了一口气:“这事儿吧,说来话长......” 余瑜的故事我断断续续说到天光微曦,中途韩波缝针完毕送去做了ct,又等出了片子让唐大爷研究。直到他作出没有伤及脑干,只有脑震荡的诊断后,我们才稍稍放了心。 廖冬辉早已备好一间病房,并表示他会排人二十四小时陪护,让我们先回去休息。 回行政楼的路上,高晨一直在怀疑人生:“你说余队长是精神病患者,他的一切都是被主人格臆想出来的?这怎么可能呢?他的枪法,他的战术,他的搏击术,都是真材实料啊!” “在官方公布的资料里,余瑜的人生经历就是早年辍学,无业游民,在外流浪,危害社会。他杀人的手法多是以诱骗,下药,折磨或虐待致死,很少采取直接暴力行为。但一些细节的东西我们不了解,就像我们不知道钱士奇也曾是他的同案犯一样,余中简掌握的这些技能,没有证据表明余瑜不会,只能说他从没有表现出来过而已。” “这太不可思议了,”高晨若有所思,“我以前在猎人学校时......呃!”他忽然顿住,用手掐住额头弯下了腰。 我慌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头痛。”他缓了缓,直起身重重喘了两声:“没事,我刚才说什么?” “你说你在猎人学校。” 他揉捏着额角,皱眉凝思片刻,泄气地道:“猎人学校......想不起来,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 我替他轻轻拍着后背:“算了,不要强迫自己,你现在的状况已经很好了,等脑子里的淤血全部消除,自然都会想起来的。” 韩波受伤,余中简发病,两支队伍群龙无首,队员全堵着我要我拿主意;女子外勤小队的成员起了个大早,个个收拾得利利索索等着参加训练;我妈看完韩波回来就开始心脏疼,吃了硝酸甘油卧床静养;李铜鼓一个劲闹着要去看余瑜,巧克力都劝不住,周易一生气跟他来了场大象与猴子的对决,俩人谁也没落好,都挂了点彩。 我有点急,有点慌,但全没有表现在脸上,稳定心态一件事一件事慢慢解决。一队派了罗胖子过去临时代理队长,三队交给高晨,非常时期,他终于没再拒绝。廖冬辉帮我找了两个有服役经历的幸存者担任教官,对女子外勤小队进行体能训练。食堂由魏姐和秦云暂时负责管理,我的老母亲就放了病假。 两天一夜没有睡我疲惫极了,可是李铜鼓还在对面叫唤着:“找余总,找余总。”我答应他忙完就去的,此时言而无信的话,也甭想好好睡觉。 快到住院部的时候,我问小李子:“如果我不放余总出来,你要在里面陪他吗?” “你为什么不放他出来?” “因为他伤害了韩波,差点要了我兄弟的命。” 李铜鼓呆了半晌,道:“他做的不对,我叫他走,叫他回来。” 第一个他是余瑜,第二个他是余中简。我很欣慰小李子拥有正确的三观,但还是泼他冷水:“他不会听你的。” 小李子还是坚持:“我叫他走,叫他回来。” 余中简的个人魅力多么大啊,小李子以前是余瑜的忠实狗腿,甚至没见过这个人格,跟了他几个月后竟也舍不得他,竟也能分清两个人格的区别了。 余瑜暂时关在二楼护士值班室旁边的第一间病房,门口有两个人守着。我一看就是昨晚值夜的那俩人,熬到半下午了还在坚守岗位。我大力赞扬了他们昨天铁面无私勇擒歹徒的行为,记下名字,叫他俩赶紧去找廖冬辉换班补觉。 等我进了病房,又不禁有些感慨。这二位的理解力和执行力十分出色,看来开大会的时候不表扬一下是不行了。我昨晚只是说:捆起来,缴了他的武器。眼前的这个人蒙了眼,堵了嘴,脖子上青筋暴露,衣裳几乎被扒了个精光,只留一条裤衩,躺在病房地板上,从上到下捆成了腌猪蹄的形状,麻绳一道道,皮肉一棱棱,别说动了,恐怕呼吸都有困难。 李铜鼓看了一眼问我:“这谁啊?” 我默默走上前摘掉了他蒙眼的布条,与熟悉的眼睛一对视,心里说不出的滋味。眼睛还是那双眼睛,眼神却是彻底不一样了。 冷淡无惧,坦然坚定的目光被阴鸷代替,盯人犹如秃鹫盯着濒死动物,时时刻刻都在算计着什么时候能扑上去大快朵颐。同一具身体同一张脸,居然会呈现截然不同的两种气质,一个魔鬼,一个天,呃……天使也谈不上,就是个人,正常人。 “小李子,你要说什么就说吧。”我退到一边,完全不想再多看那张脸一眼。 李铜鼓蹲在他身边,用手摸了摸捆得紧紧的绳子,道:“你走吧,叫他回来,他回来就不绑了。” 余瑜发出“唔唔”声,李铜鼓回头看我,我说:“那肯定不能取,他跟我有仇我怕他往我身上吐痰,他不是会脑电波控制大法吗,你让他发功,你就能知道他说什么了。 于是李铜鼓又对他道:“你发功,我听着呢。” 余瑜眼珠子泛起血丝来,恶狠狠瞪向我。我用两根手指在太阳xue上揉了揉,道:“噢,我接收到了,他说他现在不想走,要再呆一阵。” 李铜鼓也揉揉太阳xue :“我怎么接收不到,那你什么时候走呢?” 余瑜疯狂扭动,继续“唔唔”,又恶狠狠瞪着李铜鼓。 “他说你这个叛徒,你背叛了他,等他自由了就要把你大卸八块!他还骂你是个蠢蛋,当初救你的人根本不是他,你自己追着他要报恩,他才收你当小弟的,其实他根本看不上你。” 李铜鼓皱起眉头,沉默半晌道:“都是余总。” “可不一样小李子,”我煞有介事,“余瑜跟余丹丹能一样吗?跟余中简能一样吗?救你的不是余瑜,你可不要报错了恩。” 听我提到余中简的名字,余瑜忽然安静下来。我能看出他在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几分钟后,气息渐渐均匀,眼神恢复阴鸷。对于李铜鼓不停地追问“你什么时候走?”他轻蔑地哼了一声,便把头扭到一边去了。 我呵欠不断,打得满眼泪花,随意道:“跟你的好兄弟钱士奇一样贼心不死啊。” 余瑜倏地转过头来,我嘴角一抽,劝小李子:“你先回去吧,放心,不会伤害他的,我能接收他的脑电波,我劝劝他。” 小李子闷闷地走了,肩膀塌着头垂着,高大背影居然显出了几分落寞。 绕着腌猪蹄走了两圈,我笑道:“没想到吧?一醒过来就落我手里了,呵呵,早防着你呢。” 余瑜的眼珠子要是能当暗器弹出来,他肯定恨不得弹死我。 “睡了挺长时间你也不了解情况,我就给你介绍介绍吧。荣军医院现在是我的地盘,小李子和赵卓宝现在是我的人,你的四个人格里有两个都跟我关系挺好,鞍前马后唯我是瞻,余晓春你也不用指望,放出来也是个废物。另外,你的好兄弟钱士奇一度在槐城搞风搞雨拉队伍抢粮折腾得挺有劲,但是在不久前已经被我代表政府代表人民给枪毙了,临死前还爆了你不少黑料。” 余瑜眼睛里出现一丝震惊,紧绷绷的双腿弹动了一下,我趁热打铁:“你当初不是说我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吗?哈!看看吧,我站着你躺着,我自由自在,你的待遇比从前还不如。槐城现在是我的天下,我有一支上千人的队伍,我有大量的物资武器,我捏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容易,我特么简直就是槐城之王啊!头脑简单吗?你再给我评价评价。” 他的眼珠子又出现了泛红迹象,我张狂大笑,笑着笑着情不自禁又打了个呵欠:“所以说你拼死拼活非要醒过来干什么?你的德行我比谁都清楚,阴谋诡计在我这儿行不通,你一天不滚蛋,我就一天不能放了你,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不会要你命,但你也别想有什么好日子过。你以前不是煽动过病人对抗荣军不人道医疗吗?那个为了面子为了荣誉肯跟你们好言好语解释的院长已经没了,这儿我说了算,我可是个四肢发达的粗人,你再用你的控制大法煽动试试,我马上就可以让你尝尝不人道的滋味。” 听着他呼吸粗重起来,我拾起布条重新蒙上他的眼,毫不客气地对着他大腿踢了一脚,然后打开门,当着门口两个换班守卫的面正义凛然大声道:“有病不是你逃避责任的借口,使用卑鄙手段逼走我们的余队长,袭击韩队长致其重伤,对末日前的杀人犯罪行为不思悔改,还说要杀光荣军所有人?你简直太猖狂了,我们幸存者团队绝不允许你兴风作浪破坏团结!” 气哼哼地锁上门,我对那俩人道:“这个凶手是我们余队长的弟弟,双胞胎,他会搏击散打,原先杀过好几个人,手段残忍非常危险,你们只需在这里看着就好,无论他发出什么声音都不要理会,钥匙我拿走了,吃饭的事我来安排。” 两人忙不叠答应,看向房门的目光顿时比之前提高了几个警惕度。 回到宿舍,我的大脑已然死机,一头栽到床上昏睡过去。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我梦见了余中简。 他站在一个齐腰深的水潭里看着我,一句话也不说,目光惯常平静。那水从他的腰部慢慢往上浸着,很快到了齐胸位置,我心急如焚,张嘴大喊却喊不出声音来,拼命向他伸出手臂,距离太远又够不到。我甩掉外衣脱了鞋子下水朝他趟过去,水里有一股巨大的反向推力,每走一步都艰难得要命,眼睁睁看着水漫过他的胸口,脖子,下巴,直到淹没鼻子,我却离他还有老远老远,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小余!别自杀!” 他的眼睛忽然弯了弯,随即没顶消失。 右腿猛一抽搐,我从梦中惊醒,一时不知身在何处今夕何夕,僵直着在黑暗中躺了好一会儿才醒过神来。刘美丽在另一张床上肆无忌惮地打鼾,窗帘缝外的天色蒙蒙,还未破晓。 我悄悄起床,穿上鞋子出门下楼,走廊里的呼噜声还在此起彼伏,却少了那个一枝独秀的电锯声。周易在门诊陪护,他说韩波不醒,他哪儿也不去。 出了行政楼,我往门诊走去,路上又遇到两个值夜的男人。他俩认识我,人也比昨晚那俩温和一些,先招呼了我一声,然后才问:“口令:寓形,嗯,寓形什么来着?” 另一个人赶忙接话:“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 自从攻击汽修厂事件发生以来,彬彬一直对“自己人暗号”这件事抱有极大热情,搜肚刮肠把学过的那点东西全倒出来了。搬到荣军之后没人再陪他玩,他还老大不高兴,认为我们不警惕,不谨慎。后来他遇到了廖冬辉——一个已经在尽量控制自己但偶尔还想搞点形式主义的官场人士的支持,两人一块把暗号变成了口令,每天不厌其烦地变更内容,通知到人,忙得不亦乐乎。 我一度觉得鸡肋,真正的敌人一脸死尸样,怎么可能混入人民内部搞破坏?但没想到,也正是这个我当作逗弟弟高兴的小规矩,让余瑜出师未捷栽跟头。 “回令:想死就死想活就活。” 拗口的文言文是很难记,我理解地笑笑,笑完又有些怔忪。曷不委心任去留,余中简那么自信,那么强大,如果不是他自己主动放弃,余瑜真的有机会冒出头来吗?他曾承认,他不愿意醒来,他想被消灭,这一定是有历史原因的。昨晚,究竟是什么事,触发了他脆弱厌世的情绪呢? 我想不通。 第45章 第45章 每一天,“看望”余瑜成了我的日常工作之一。给他送饭,扒掉布团很赶时间地一勺一勺塞到他嘴里;给他松绑,以免他循环不畅肌肉坏死;和他谈心,主要是我谈,他一吃完饭就得继续塞好布团听着,没有说话的权利。 我极尽所能地从言语上对他进行羞辱,炫耀自己的强悍,挖苦他脑电波失灵。把钱士奇骂他的话掐头去尾学给他听,嘲笑他曾有过与猪共枕眠的不堪过去。有时候也踩踩他胸口,踢踢他屁股,喂两勺饭就摔他一巴掌,或者威胁他要扒掉他最后的底裤牵他出去游街。 好几次,我觉得自己就要成功了,他被我逼得眼神涣散肢体抽搐,有癫痫前兆出现。可是我一旦喘口气,他总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恢复平静。如果再持续之前的羞辱主题,他就会露出一种奇诡的眼神,似笑非笑,仿佛在说:请继续你的表演。 余中简回来了还要做人,我无法对他作出真正意义上的侮辱。沉睡几个月,他的抗压能力显然有了大幅度增强,看来我需要调整策略。 韩波在经历了多日呕吐,头痛,意识障碍等一系列症状后,终于还是逐渐好转起来,认人了,能说话了,还安慰我们只是小伤,别为他紧张。 遵医嘱探病时间不可过长,病人需要更多的休息,于是我每天过去看他几分钟就离开,也不允许周易等人长久围在他病床前。谁也没跟他提余中简的事,他自己也不提,有一次马莉忧心忡忡愁眉不展,他还说:“撞个头嘛,不用大惊小怪。” 唐大爷要求他卧床休息至少两周,同时加强营养。卧床没问题,营养的事情让我颇费了一番心思。 我们已经很久没吃过新鲜的鸡鱼肉蛋了。肉食是罐头的,蔬菜是脱水的,人工湖起初还能看见锦鲤游动,随着时日渐久没有维护换水,湖里的鱼也死得差不多了。 韩波不同于我那次的遇险受惊,他是真正受了伤,纵然我们存有许多参片药材,可食疗的作用是无法替代的。就像高晨,昏迷养伤期间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到了荣军又跟着吃大锅饭,不仅脑中淤血消除得缓慢,人也一直偏瘦。 我妈说要是能天天吃上十个八个鸡蛋,喝上鸡汤鱼汤大骨汤什么的,包准伤口长得好,人下床了也有力气。我知道是这个理,可问题是到哪儿去找这些东西。 跟队长们开会的时候我说:“甭管什么动物,哪怕是个黄鼠狼,能逮着都给逮回来。” 一队本来就是搜资小队,以前是以武器粮食,药品建材和各类小型机械设备为主要目标,罗胖子表态要带着他们改变方向往郊乡探索,找找还有没有活着的家禽家畜。 二队是周易的清理小队,他准备为了韩波暂放丧尸一马,带人做鱼叉去青河湾下河叉鱼。 一天之后罗胖子和周易无功而返。郊乡农民家里有家禽家畜,全死了;青河湾里也有鱼,全臭了。 周易说:“青河湾就快见底了,死鱼都和丧尸漂在一块儿。” 张炎黄说:“今天休息的时候一直在留意天上,一整天没见着一只鸟飞过。” 小黑说:“你们没发现吗?食堂里连老鼠都看不到了。” 不可能,不可能全世界除了人类之外所有的动物都灭绝了,这才四个多月啊,绝对不可能的事儿! 我打着手电筒蹲在饭堂门口的地上转着圈地观察,很快有了发现,拉着小黑一起蹲:“你瞧,这不是蚂蚁吗?爬得多快,怎么可能都死光了呢?” 小黑道:“没说都死光,只是环境太恶劣导致动物数量减少。你现在想抓只鸡,去农民家里肯定抓不着,得去山里看看。” “那就去山里。”我站起身,“你们把自己活儿干好吧,盯好丧尸的动静,找活物这个事就交给我了。” 第二天一早,我换了一身干净的t恤长裤,闻闻自己身上还没到发臭的地步,就省下了一包湿纸巾。 自从在人工湖打出一桶又臭又腥还泛着白沫的洗澡水后,我已经好几天没洗澡了。大家都没洗,外勤小队几十个人一天还能分一桶纯净水擦擦身,不出门的人全忍着。老田头的一号坑已经打了二十多米还是湿土,他说快了,再深入十米一定出水。不信也得信,不然怎么办呢?青河湾都见底了。 枪支长短各带了一支,双肩包里装好刀斧匕首,吃完早饭我跟着三队一起出门。我妈以为我随队去打丧尸,其实一出门我就把王连山郭阳和陈硕从面包车上赶了下去。 “你们今天委屈一下,挤挤皮卡车斗吧,这辆我开走了。” 郭阳跑去皮卡车那儿跟高晨报告,他立刻下车拦住了我:“你一个人去?不行。” “没事,我上小江山,那儿丧尸不多,去看看能不能打到野鸡野兔子什么的。” 他从车窗伸手进来按住方向盘:“绝对不能单兵行动,我们和你一起去。” “我只是去转转,开车去开车回,有危险我会跑的,你们干你们的去,我一个人应付得来。” 他往里探身,把手移到点火锁:“我拔钥匙了?” 我哭笑不得:“你这干什么呀真是,找动物不一定能找到的,一队人耽误一天的事何必呢?” “临出门程阿姨才交待过我,说把你交给我了,让我看着你。你和三队一起出来的,不能擅自行动。” 他的脑袋离我非常近,说话微微侧头,呼吸几乎要喷到我脸上。我突然心跳加速,口舌生津,紧紧抵着靠背,仰下巴看车顶:“行行,快快,那一起吧。” 不是我想这么快妥协,实在是我怕他再死心眼一会儿,就能闻到我身上淡淡的馊味了。 话说我怎么闻不到他身上的馊味呢?味儿是有的,可我不知那是什么味儿,如果必须要冠以名号的话,那就是男人味儿......噢我的上帝呀,哪里来的男人味儿,一定是这该死的荷尔蒙爆炸,蒙蔽了我的嗅觉。 还有我妈,什么把我交给他了,这话能随便说的吗?多容易让人误会啊...... 被赶下车的三人重新上车,郭阳坐在副驾驶歪头多看了我两眼:“齐姐,你脸咋这么红呢?” 我觉得自己听到了天方夜谭,自小到大我无论尴尬,羞愧,醉酒,甚至心动,从来没脸红过。情绪是有,但生理上反应不出来,我就是个不会脸红的女人,这是基因遗传。 “脸红吗?” “红。” 扒下镜子看了一眼,我吓一哆嗦,真的红。不但脸蛋红,眼皮也红,耳朵也红,和韩波喝醉酒变身红脸大汉的形象一模一样。伸手摸了摸,还烫。 真是见鬼了!我故作镇定道:“热的。”天儿多热啊,脸红可不就是热的嘛。 王连山在后座莫名其妙地嘿嘿笑了两声,我敏感地回头:“你笑什么?” 他指着靠背道:“这些人坐车也真不老实,椅背都蹬出洞来了。”说着又笑了两声。 我听着那笑声总觉得深意无限,白他一眼,他还一脸无辜:“怎么了?” 我哪知道怎么了,我就是做贼心虚吧。可是我做了什么贼?心又虚什么?小心脏噗噔噗噔地跳,方向盘都有点握不结实了。 小江山位于市西郊,不高但是占地挺广,青河从它脚下流过。军分区仓库所在的北山很少有人踏足,南山却算是一个市民休闲健身的好去处。山顶树繁林密,而半山腰上则有农家乐,有采石场,有战争年代留下的炮所遗址,树木被砍伐得较多,看起来就像一个穿着绿背心光着下半身的胖子蹲在青河之畔。 在山上整整呆了一天,丧尸的确不多,农家乐和炮所那儿有几只,再往高处走就没了它们的踪迹。我们从山南翻到山北,专挑没路的山体攀爬,不放过任何一棵疑似有鸟窝的树,有不明排泄物的洞口。在干涸的山涧里寻找,翻开带着枯苔的石头,草丛,灌木丛,甚至摸进了石场废弃的坑洞。全部收获就是七八只四脚蛇,十几只蚂蚱和一只死在洞里的蝙蝠尸体。 站在洞口,我泄气地看着天上五点来钟还威力不减的太阳,对高晨道:“你带他们先回去,我和老王小郭再等一会儿,等太阳下山没那么热了,小动物说不定会出来觅食。” 并没规定外勤小队要统一服装,但自从我们弄来了大批警备制服,男士们都对特战服。皮靴一穿,腰带一扎,小枪一别,再丑的人都显现三分飒爽之气,更别提像高晨这种长相“还行”的了。 肩平背直,蜂腰长腿,藏青色的制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好看,尤其是站在穿着同样衣服的老王身边,一个难掩军人风姿英气勃勃,一个一看就是社畜中的佼佼者,放面镜子在他俩跟前,老王立马就会受到伤害。 “让海潮海浪回去报个平安吧,我们一起等。”他袖子挽到肘部,露出精瘦且修长的小臂,右手提着一把统配西瓜刀,手腕处绷起一条青筋。 我看着那条又直又长又青的筋,心中啧啧,怎么会有人连筋都长得这么好看?怪不得以前网络上流行一句话叫帅哥都上交国家了,网民诚不欺我。天下不乱,我这平头小百姓哪有机会近距离接触这样优秀的男人。 “爱风,爱风。”他伸手在我眼前晃一下:“想什么呢?” “啊?”我回神,忙问:“你说什么?” “我说让海潮海浪回去报信,以免程阿姨着急,其他人留下一起等。你说的有道理,日落后,温度降至零下前,是动物觅食的最佳时机,我们分组在几个做过记号的洞口进行蹲守,抓活的的几率还是很大的。” “嗯。”我眼不眨地看着他的脸,“那......那我俩一组?” 能找到野物当然好,找不到也不用生出心理负担,这是大自然骤变造成的,渺小的人类力所不及。所以在走街串巷杀丧尸、深入各种环境复杂的建筑里找物资、累死累活挖土填包堵路的日常里,干上一天这样的活儿简直就是休假郊游。 想想夕阳西下之时,我俩并肩埋伏在某兽洞口,送走白昼最后一道炽热霞光,迎来寒夜前的第一缕凉风,山野寂静,呼吸可闻......倒也是一段美好时光。 “好,那我先出去分一下组。” 高晨爽快答应,出了坑洞,我心里喜滋滋的,王连山在一边突然又莫名其妙地嘿嘿笑了两声。我眼珠子缓缓移了过去:“你又笑什么?” 他上下左右找了一圈,指着地上的蝙蝠尸体道:“你看这蝙蝠死的,四爪朝天的,多好笑。” “不好笑。”我凉凉地看着他,“老王你今天很古怪啊,有什么话就直说,别哼哼哈哈的,听得我浑身不舒坦。” 他乐呵呵地道:“没什么,就是看齐大夫你和高队长处得挺好,不像跟着余队长的时候,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吵吵扒火闹点别扭。这人的性格啊真是不一样,高队长还是比较温柔的。” 听他提到余中简,我那点喜滋滋的感觉忽然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瞬间又想起余瑜那副阴戾的样子,胸口有些堵得慌。如果余瑜隐忍功夫修炼到位,羞辱不再能刺激他犯病的话,那余中简还有回来的希望吗? 老王又道:“余队长要不是出了事,怕是请你你也不回咱们三队了,对吧?” 我郁郁不爽:“我想去哪队就去哪队,还要他请?他也没出什么事,总有一天会回来的。” 老王叹口气:“但愿如此,余队长厉害啊,有他在心里都踏实多了。” 又多一个余中简的拥趸者,我无奈地想,要是他回不来,我征服星辰大海的路上就始终屹立着一座丰碑,干出点成绩余中简的粉丝们就会说,要是余队长在怎样怎样......那我还不得憋屈死?所以必须赶走余瑜,让余中简亲自躺在我脚下! 分组狩猎到晚七点多,以李铜鼓段明哲小组抓到了一窝野兔子而告终。小段采取了烟熏法,熏出一只大的,被李铜鼓一脚踩扁了脑袋。掏出一窝小的,刚冒出一层绒毛,灰不溜秋活似老鼠。 而我在那个长得像老鼠窝的小洞口趴了俩小时,烟也熏了棍子也捣了,却一无所获。高晨在离我十几米外的另一个洞口,他说那是一条活路,如果洞里有东西,两头堵才是正确方法。 我们没能堵到动物,也没能并肩送走晚霞迎来清风的说上话——中间隔着块大石头呢。 回去的路上王连山给大家说了一个“四月疯狂兔子”的故事,听得我们既羞涩又兴奋。原来兔子那么热衷为爱鼓掌啊,有了这一窝,拥有两窝,三窝甚至十窝的兔子也不再是梦想。 而且,有了兔子,野鸡还会远吗?只要坚持不懈地与天地争食,荣军总有一天可以增设几个养殖员的新岗位。 小江山离荣军不远,中间经过仁化集高速入口,我和老王郭阳小陈一路讨论疯狂的兔子,对夜晚游荡在大马路上的丧尸并没投入太多关注。跟周易学的,只要开起这辆身经百战的五菱面包,一路横冲直撞,从不给丧尸让路。 高晨开车跟在我们车后,到荣军停车时,他喊住我:“爱风,你注意到没有,今晚江山大道上的丧尸特别多。” 我不在意:“很多没变异的丧尸还是习惯晚上出来活动,我们很久没有这么晚出外勤了,那段路清理次数也不多,丧尸扎堆了吧,不然下次组织集中清理一下。” “嗯。”他迟疑着点点头,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但没有再多说,跟大家一起走了。 一窝七只小野兔子交到我妈手里,她又高兴又忧愁,高兴的理由自不必说,忧愁的原因则是兔子太小,养大费时,就怕韩波伤都好了也吃不上一口兔子肉。 可是有总比没有强,现在补不了将来再补也是一样的。我反正很高兴,等兔子养大了,韩波吃肉我也能喝上一口汤呢,因此特意叫我爸开仓库拿了两块大号巧克力奖励给小李子和段明哲,并决定接下来要把寻种配种养殖事业作为一件常规工作来长期进行。 晚饭之后我在后厨看着秦云和我妈给兔子垫窝,正商量着合适的养殖地点,高晨又来食堂找了我。 “我想了又想,还是觉得不太对,”他不是很放心的样子,“刚才在高速出入口前方两三百米处,丧尸特别多,像是从路边冒出来的,那条路两侧是什么地方?” 我回忆了一下:“那块没建设高速以前就是村庄,两边都是大片的农田,现在路东有一个汽车城,路西好像还是田地。” “也就是说高速出入口的两侧都是农田?” “是吧。” 高晨神情严肃起来:“我想我们可能忽略了一个问题,丧尸没有规则概念,没有避险意识,不一定会按我们惯性思维推测的那样始终走在道路上面。” 我一愣:“你是说......” “农田,沟渠,铁轨,河溪,所有的野地,所有没有围墙遮挡的地方,都是丧尸进槐城的路。” 高晨一思考,淤血就发飙。他说完上一句话没多久,头痛的毛病又犯了,手指掐着额角,手掌遮住了半张脸,唯有几乎抿成一条线的嘴唇泄漏了他的痛苦。 我不假思索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好了好了不要再想问题了,都交给我处理,你快回去休息。” 他没有挣开我,口气略急:“早侦察早准备,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第46章 第46章 和敌人有关的事,我从来不会掉以轻心。把高晨送回行政楼,我独自在荣军大门外站了好一会儿。 丁字路,两条二级干道,已不知被我们日清夜清地清了多少回,辐射百米之距的单位,门店,住家可以说异常干净。如果不是前段日子打井闹出的动静,恐怕连过路游尸也不会有。 可是顺着门口这条路向西两公里就上了江山大道。那是一条八车道的宽阔公路,建在城市边缘,全长近20公里,北接233国道直达杨城,中段十公里处就是仁化集高速出入口。整条公路的两侧民居寥寥无几,全是大片田野荒地。 丧尸不怕苦不怕累,更不怕死,它们完全可以从与槐城北边毗邻的杨城,省会枫城,南边毗邻的桐城,以及东边的卢羊县穿越所有双腿可达的区域,汇入槐城。 汇入的理由也很充分,没事转悠转悠,看看能不能找到活人啃几口,找不到就再转悠到下一个城市去呗,被病毒控制的躯体也就这一个念想了。 起先预想的封堵路口当然很必要,毕竟逃难的百姓都是在正经道路上变异的。高速和国省道上的丧尸数量肯定远远大于荒郊野地里的游击队。但是路口的丧尸一旦形成拥堵,又没有活体诱惑它们长久停留在正经道路上的话,四散游荡着找突破口从而变成游击队,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光本地丧尸就够我们清理的了,再混进一帮外来尸口,唉。我看着西边空荡荡静悄悄的街道,肩膀上像扛了两罐液化气一样的沉重。 第二天赶在外勤小队出门前,我把几个队长拉来碰了头,通报了昨晚高晨发现的情况,要求各小队改变日常重点,一队专注搜集水泥砖石等建材;二队三队去往城市边缘围剿游击尸;四队五队在入城路口边封边杀,把清理丧尸作为工作的重中之重。 待队长们走了,我又找到廖冬辉,让他加派人手搞安保,住院部十楼楼顶上增设岗哨,专门负责瞭望远处的丧尸的移动情况。再去给俘虏们上上紧箍咒,加高加固围墙出力最多,成绩最好的人,有机会解除束缚,转移到四楼普通病房监视居住,而且可以得到罐头和香烟的奖励。 而原本关押在二楼的囚犯软硬不吃,那就回到他本该呆着的地方去好了。 在去押解余瑜之前,我先去了一趟住院部后头的小树林。女子外勤队员们在两个彪形大汉的带领下已经进行了将近一周的体能训练。这俩人是退伍军人,都当过班长带过新兵,在我的授意下折腾起这帮小女子也毫不含糊,又是跑又是爬又是跳又是挥刀劈斧,着实累得不轻。 我早说过,不想干了随时可以退出,可这一周下来,女孩子们有受伤的,有累瘫的,有哭鼻子的,唯独没有放弃的,都是槐城好儿女。 马莉握着长刀,对着一棵小树左劈右砍,皮肤被晒得红通通的,眼睛里再没有半点嗔娇之意,全是狠劲,仿佛将那树当作了丧尸,又或者是某个憎恶的人,一刀下去就想要了命。 “大家辛苦了,休息一下吧。”我走过去,打断了她们的早训。 姑娘们训练有素,先停手望向教官,待教官点了头这才围了过来,齐大夫齐队长地喊着。 一共十二个人,年纪都在三十岁以下,个头有高有矮,但无一例外精神抖擞朝气蓬勃,身上都带着一丝槐城女子独有的爽辣之气。 “今天我出外勤扫街,先带四个人出去锻炼锻炼,正好一辆车,报名吧。” 紧张吗?忐忑吗?先苟一苟观望观望吗?不存在的事。我一句话说完她们就争先恐后举起了手,叽叽喳喳地喊着:“我我我,我报名!” 带谁都无所谓,只是怕自己一次照顾不来那么多人,才决定搞分批实习。没想到她们外出的心情这么迫切。 都是曾经尸口逃生过的人,不至于对外界环境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那难道是只练了一周的刀,她们就对自己有了盲目自信? “上次开会我已经说过了,丧尸现在有变异现象,速度比较快,以女同志的力气一旦被它们抓住,脱身很难。而且它们常常聚集,少则三五个,多则十几二十成群结队,所以清街得打配合战,出去了就真得面对面动手才行,我不想看到任何人有伤亡,你们别冲动,冷静点好好想想。” “我我我,必须是我!” 姐妹们热情不减,我也不知该选谁,最后请两位教官推荐,定下了四个体能相对更好,且在进入荣军以前就亲手杀过丧尸的女子。 “好,半小时后门口集合,暂不配枪,武器自己挑选携带。” 没有马莉的份,她哀怨地看着我。我笑了笑转身就走,走老远了还能听见她们羡慕嫉妒的声音:“金姐这下可牛了,平时就争强好胜,现在第一批就能出外勤,回来可不知该怎么嘚瑟呢。” “那你倒是好好练啊,我俯卧撑都能做二十个了,你才五个,让你出去杀丧尸你齁得住嘛!” 出外勤是这么开心的事吗?我认真体会了一下自己的内心感受,是,还真是挺开心的。用我妈的话来说,我是一个野人,就爱在外头瞎跑,现在能找到同样性别的同道中人简直太开心了。 利用半小时空闲,将余瑜转移到了七楼他的老住处。两个人帮我把他扛上床,解开绳索,我亲手为他固定了最高级别的手脚臂腿腰捆缚带。他在这里被关了两年,研究了两年如何在身无长物无人帮助的情况下破坏捆缚带,无果。 专业的精神病医院,当然拥有专业的捆缚产品,这种txn1000的压缩材质,他就是用刀割也得割半天。 这一次回来跟上一次在这个房间见到他时的状态大不相同,那种闲适地躺在床上指挥小李子打这个打那个的气势没有了,荣军曾带给他的黑暗记忆仿佛又涌上了他的脑海,眼睛里几度泛起嗜血光芒。 我神情淡定忙忙碌碌,直到确定所有的锁扣都已扣死,他的任何不轨企图都不可能实现之后,才冲着他微笑:“昨天忙了一天,忘了来给你喂饭,饿了吧?再坚持一下,晚上我会多打点饭来喂你的。” 堵嘴使得他嘴角开裂,脸皮干燥起了白屑,喉咙里发出好似禽兽一般的低唿声,想要凌迟我的目光毫无新意。 “明天开始,每天我都会带你去深切治疗部做做理疗,不管啥时候,病总是要治的嘛。你看赵卓宝,在我的治疗下病情大有好转,你也要配合乖乖听话知道不,我都是为你们好。” 他深呼吸,很用力地压制情绪,目光肉眼可见地和缓下来,抬着下巴对我“唔唔”两声。 我装模作样地按太阳xue:“噢,你说你想和我谈谈?” 他眨眨眼。我说:“改天吧,下个月我可能有空。” 余瑜眼中风暴又起,他开始疯狂地摇动脑袋,脚跟在捆缚带狭小的空隙里搓动,手指呈九阴白骨爪状把床单抓得咯吱作响。 我对两个值班的守卫道:“你们看,犯病了吧?要治好这么严重的病人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儿,幸亏我有经验。” 一个守卫道:“怪不得大家都叫您齐大夫,原来您真是大夫啊。” “嗯。”我厚颜而坦荡地承认:“专治精神病的。” 余瑜最终没能把自己气厥过去,他已经知道他被压制了太久的时间。上一个人格足够强大,强大到令他产生了危机感,如果他不能控制好情绪犯起病来,下一次再清醒可能就遥遥无期了。他不想睡,他想找机会翻身,他想把他受过的侮辱统统还给我。 就让他心怀梦想吧,希望他到了深切治疗室里还能保持住坚定的信念。 开车带着四个姑娘离开荣军,我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在街道上随意开着。几人大约还是有些紧张,半天没一个开口说话的,只统一望着窗外的城市神情沉重。 平时跟男性组队一路上都是嘻嘻哈哈插科打诨的,乍跟一帮感性女孩相处我都不知从哪儿找话题合适。 “金玲,听说你杀过丧尸,杀过几只啊?” 副驾驶上的御姐型女子转过头来,眼眶突然红了:“三个,是我的爸爸妈妈,和妹妹。” 我:……还是保持沉默吧。 绕过那些慢跑尸较多的路段,选了一条两头通的背街小巷,有三四只丧尸在巷中游荡。我示范如何在保护好自己的情况下,快速解除丧尸的行动力,一用刀,二用锥,直取丧尸头部,麻利地干掉两只,留下两只让她们练习。 四个人看来在临出门前通过气了,此时自动分成两人一组。一人正面吸引丧尸注意,一人从后偷袭,若是一击不得毙命,引得丧尸转身,角色便反过来再实施一遍。 她们不多话,不害怕,砍向丧尸的刀也十分果敢,无奈力气有限,做不到一刀弄死,总得俩人一起补刀才能搞定。 接着寻找下一个尸烟稀少的目的地,我不是很会组织语言传授经验的人,只身体力行尽量多示范几次,后面便让她们放手去杀。从两人一只到一人一只,再到三个人四只,四个人六只,大约用了几个小时。 力气不足可以练,再不足可以用技巧弥补,人都是在历练中成长的。老齐家要是从小把闺女当淑女培养,我也不是今天的我了。 中午随便吃了点压缩饼干,继续在街巷游走。她们比早上出门时活泼了一些,对自己能首批出外勤有着小小的骄傲,互相讨论杀尸感受,偶尔路过熟悉的路段便指指点点慨叹几句城市变化。 车子在奋勇街上行驶,速度不快,我一边左右睃视着合适的练手地点,一边听着后座的三个女孩讲述病毒爆发初期许多人在抢粮时被咬的悲伤事件。这条街被我们清理过两次,路边倒伏着许多丧尸尸体,在持续的暴晒严寒天气交替肆虐下,它们的肢体收缩干枯,所剩不多的毛发像被火燎过的杂草堆,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混在尘土之中,成为城市垃圾。 异样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开出去几十米,我停了车,看看后视镜,又挂上倒挡倒了回去。 停在一坨比别的垃圾堆看起来更庞大的垃圾堆旁边,我对金玲说:“你看看那是什么?” 金玲从车窗伸出头去,打量那垃圾堆半晌,疑惑道:“那个丧尸的头怎么那么大啊?” 丧尸是不会主动死成罗汉堆的,多是我们杀完了之后将它们拖到路边叠摞在一起,以免阻碍交通。而在这堆由七八只组成的垃圾顶上,趴着一只外形看起来异常奇怪的丧尸。 它污迹斑斑,身上缠绕着一些肠状物,四肢如常人一般完好,却有一个巨大的头。两个篮球大小,特别圆,特别脏,后脑处黑乎乎的分不清是头发还是凝固的血块。 看起来它已经死了,可是我不放心。除了难以预测的病毒引发变异,没有人能生出一颗这样的脑袋。继慢跑尸之后,莫非又出现了巨头尸? 我熄火提刀,让姑娘们都在车上呆着别动,自己开门下去看个究竟。 慢慢靠近巨头尸,它一动不动,巨头垂下尸堆。即使在三步以内观察,我仍看不出那脑袋和身上丝丝缕缕的到底糊了些什么东西,它太脏了,身下的丧尸们都比它看起来干净许多。 这可是个重大发现,我犹豫着要不要把它搬上车带回荣军,让唐大爷解剖一下,找一找它巨头膨胀的原因。 先用刀尖戳了戳,没动静。挺大的一坨,还恶臭扑鼻,弄到车上非把车给熏成粪坑不行,我决定抓重点,不要身体了。 “把后备箱的大垃圾袋给我拿一个,我把它头割了装进去。” 说罢我双手举刀,使足力气对着那巨头底端砍了上去。只听“铛”地一声,火星四溅,我手臂一麻,蹭蹭倒退两步,看着手里刚换没多久的新砍刀惊诧不已。 刀刃上崩了一块,巨头竟然纹丝不动。这......丧尸要上天啊!都不用走个循序渐进的步骤吗?直接就从慢跑变成了金刚葫芦娃,简直不可思议! 我扔了手里的刀,活动活动胳膊,向后一伸手:“拿斧子来!”再来一斧,它还能给我崩劈了我就叫它爷爷......想得美,我就回荣军拿电锯。 后座一个叫娇娇的女孩儿递了斧子到我手中,颇遗憾地道:“早知道把我家祖传宝刀带出来了,钢筋都砍得断。” 一听祖传俩字就觉得高大上,钢筋都砍得断莫非是天下至宝玄铁所制?那还真是挺遗憾的。我举起五金店扫荡来的大钢斧,对准巨头尸肩膀偏上一寸处,憋了一口气狠狠劈下,忽听金玲叫道:“它动了,它手在动!” 我哪里还收得住,一斧头下去劈中目标,“铛”的金属音过后,那巨头猛地一抬,发出了一声惨叫。 “啊!” 虽然只有短促的一个音节,但却让我一愣,怎么说呢?这个“啊”字既通俗易懂又情感充沛,和人被撞了头踩了脚夹了手指时会痛呼一样,实在不像丧尸能发出来的声音。 我紧握斧头严阵以待,目睹巨头尸的身体从轻微小颤升级到帕金森般的抖动,两条软绵绵的手臂缓慢弯曲,朝自己巨头的两边摸去,只听“咔咔”两声,巨头突然掉在了地上,拖出一根塑胶软管,同时一颗长着一对招风耳的脑袋出现在我眼前。 耳朵是招风了点,脑袋却是一个正常人的脑袋。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脑袋无法抬起,小鸡啄米似地点着,“巨头尸”开口说话,断断续续:“大...大姐给...给口...水。” 女队员们激动起来:“人啊!是活人,不是丧尸!救他,快救他吧!” 我板着脸对她们道:“救行,你们得抬着他跟车跑,我开的车里不允许有这么脏臭的东西存在。” 把“巨头尸”弄回荣军的过程我不想再回忆,只是那辆今天第一次驾驶并打算以后长期使用的q8已经进入了我的黑名单。 除了荣军里的一百多人外,槐城还有其他的幸存者小团体。人数很少,也许是兄弟伙,也许是亲友团,一股最多不过三四个人。一个月前我们还曾见过他们在市内活动的身影,彼此远远相望着,不打招呼也不起冲突,各找各的物资,各打各的丧尸,后来就见不到了,我祈祷他们还活着。 救人是应当应分的,可这位巨头尸实在臭不可闻。女队员们的善心仅仅发到把他带回荣军而已,下了车,抬了人,一个个就难以忍受地乍开双手往人工湖跑。而我此时反而淡定,自觉身上已经被熏臭了,不如就破罐子破摔好人做到底吧。 从后备箱拎出巨头,我走到那人身边踢了踢他:“喂,路上不是给你喝了水嘛,怎么还赖在地上不起?” 那人除了一张脸还算看得清鼻子眼,胸前挂着一个瘪瘪的背包,全身几被秽物糊满,不知是怎么把自己糟蹋成这副模样的。他有气无力地睁开眼:“我......我饿。” 我哼笑:“饿啊?不着急,先说说你是谁,怎么会一个人出现在槐城街头,以及,”我掂了掂手里臭,黑,重的圆形物体,“这是个什么玩意儿,你为什么要戴着它?” “这是…让我活命的...金甲...圣衣。” 惊!男子扮巨头尸末日求生,自称保命全靠金甲圣衣,这是幽默的沦丧还是乐观的扭曲? !都不是,这是老天没长眼,好人命短,二货寿长。 第47章 第47章 称呼巨头尸一声二货,他还真不是浪得虚名。自打知道自己身在幸存者聚集地再无生命危险之后,此人就开始闹着要吃要喝。鉴于其污脏不堪臭不可闻,我建议他稍作洗刷后再吃,但他不愿,非要吃完再洗,可怜巴巴地瞅着我,断气似地念叨着饿啊饿,于是我无奈喊来了廖冬辉。 廖冬辉捏着鼻子将他拖到人工湖旁,用大皮管子抽水实施喷洗——人工湖的水可比他的人干净多了。于是就见这人坐在湖边,一边淋浴一边狼吞虎咽地吃着被淋成糊糊的饼干,吃完就地一躺,也不管廖冬辉的大呼小叫,闭上眼就睡着了。 待他吃饱喝足睡醒,已经是第二天,终于有力气跟我说说他的来历。我听完后唯一的评价就是,此人乃二货中的极品。 巨头尸名叫袁熙坤,二十三岁,家在省会大城市枫城,来槐城的目的是找女朋友,准确地说,是找女网友。两人末日前网上相恋一个多月,约好四月份女孩儿生日时奔现,不料丧尸爆发,约会搁浅。他难耐心中担心与思念,宅家琢磨了几个月,想出一个绝妙的主意。七月初从枫城出发,历经千辛万苦,于十三天后到达三百公里外的槐城。 令人遗憾的是,女朋友给出的地址已无活口,丧尸云集。他在那幢居民楼耽搁了两天,里外上下地辨认丧尸面容,寻找未果,又来到附近街道一具一具地翻看尸体。在高温,脱水,饥饿的三重暴击下倒在丧尸堆上,如果没有他的“金甲圣衣”,险些成我刀下亡魂。 金甲圣衣其实是一顶他自己改装的钢制全包围护脖头盔,重达十五斤,加装纯聚碳酸酯护目镜,口鼻处带开关式过滤呼吸口,连接一根塑料软管用以吸食。戴在头上不仅可以防止气息外泄,还能抵抗丧尸啃食,刀枪不入,旅途利器。 当然,丧尸啃人可不是只冲着脑袋去的,活人血肉多香甜啊,那还不是逮哪啃哪,要怎么避免这种危险呢?袁二货自有妙计,他从丧尸尸体里扒下烂肉脏血,涂抹自己身上的每一寸肌肤,再用丧尸腐烂的心肝肺肠挂满全身,往丧尸堆里试验着一站,嘿!没尸多瞅他一眼,都是自家兄弟! 于是就这样,伪装成丧尸的袁熙坤出发了。先是开车上高速走了三十多公里,遭遇堵车,大量丧尸和废弃车辆占满了路面,水泄不通一望无际,他不得不下车步行,翻过护栏,在广阔的荒野里向着槐城进发。渴了吸点绑在腰上的清水,饿了就要避开同路的丧尸,找个空地吃点干粮,一走就是十三天。 他吐完了经历,捂着脸呜呜哭起来,仿佛也为自己二得毁天灭地的行为羞愧难当。 我刚想跟他说算了,二都二过了以后改正,就见他从背包里掏出一支手机,哭道:“没电了,我以后想对着照片找她都不行了。” 我还能说什么呢?那十几斤的头盔让我顶俩小时估计我就要崩溃了,他能顶十三天!为了一个不曾谋面的女网友不惜离开安全区域冒着生命危险与丧尸同行,把自己糟蹋成这等模样,二货的激情,无法理解。 “你女朋友的事以后再说吧,你刚才说从高速路下走到槐城来的,一路丧尸很多吗?” “多,路上路下,到处都是,高速上更多,挤满了。” “它们都在往槐城走?” “那也不是,它们没方向的,东西南北都走,往槐城来的也不少。” 封路有一段时间了,可以说各个入城路口都有我们的人巡视把守,但袁熙坤仍然进了城。这说明的确有一部分丧尸不走寻常路,很难控制。 “枫城现在是什么情况?” 袁熙坤吸吸鼻子,一抽一抽地道:“丧尸多得要命,没你们槐城清净。政府也没了,不知道谁建了两个基地在接收幸存者,都有自己的武装队伍,满城杀丧尸设路障什么的。就是物资不好搞,都被基地的人占去了。” “你进了基地没有?” “我没进,”他一梗脖子,“进去了可就没自由了,啥事都得听人家安排,听说那里不干活不交物资不给饭吃。” 我笑眯眯:“我们这里也是。昨天晚上的饼干和今天早上的米糊算我请你的,中午没你的饭,走时带好自己的东西,我就不送你了。” 来我们小城市可以吃白食?省城来人更洋气还是怎么的? 丢下二货,我又点了四个女队员一同外出,按昨日经验带着她们清了一天的街。傍晚时分特意开着车绕城郊兜了一个大圈,路遇周易高晨带着队伍拼杀在城市最边缘。我也下去砍了一阵,最后和三队一起回家。 把段明哲赶去给女孩子们开车,我坐在高晨的副驾驶位,看着他握方向盘的骨节清晰的手指:“新救的那个人是从枫城来的,他证实了你的推测,不仅仅是公路,所有的地方都有丧尸。我们现在骑虎难下,人太少,杀,肯定杀不完,不杀,也不知能坚持多久。” “在尸潮没有形成以前,尽可能地杀。”高晨总是很有礼貌,跟我说话会微微偏头,“与尸潮对抗是不明智的,但既然它是潮,就总有退去的一天。” “三两个月或许还能坚持,围困个一年半载,我们就完了,丧尸会继续变异的。” “前天回去我又想过这个问题,还不成熟所以没有跟你说,根据槐城丧尸分布和移动的情况来看,我认为它们不会在没有捕猎对象的地方停留太久,尸潮即使路过槐城,只要没有发现活人,它们应该是会继续移动的。” 我有些呆:“荣军一百多人。” 高晨嘴角一翘:“所以我说我想得还不够成熟啊,我还没有想到怎么把一百多个人隐藏起来的办法。” 隐藏一百多个活人?我呆呆地看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颔角,流畅挺直的鼻梁,线条完美的侧脸,半晌不眨眼睛。你以为我在沉迷美色?不,我是在一边沉迷美色一边思考大事,一个想法在我脑中呼之欲出。 回到荣军,廖冬辉正和袁熙坤站在行政楼前拉拉扯扯,看见我忙告状:“大夫,按您的要求没打没骂还送了他三包饼干,可这人死活不走,赖在这儿一天了您看,要不我去喊门卫来把他扔出去?” 袁熙坤瘦得像鬼,被他拽得东摇西晃,偏偏抵着劲一步也不肯挪:“你不是说留下来的都是有特长的吗?我有特长啊,我会改装车改装电器改装工具,凭啥不让我留下来?” 我笑了:“你热爱自由,不想干活只想吃饭,我们也不能强行把你留下啊。” 袁熙坤被脏水洗过的头发像风滚草一样稀疏而蓬松,一激动颠搭颠搭的:“我是说不想进枫城基地干活,那儿的人都狗眼看人低,对幸存者呼来喝去的。你们救了我,我给你们干点活儿也行。” 我作深思状,半晌道:“那行,我现在还真有一个活儿要交给你。” “什么?” “改装荣军医院的电子大门,加厚加高,要求是能扛十级台风的那种!” 不管尸潮会不会来,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我们都得做好万全准备。余中简和韩波在岗在位的时候,遇事我还能和他们商量商量。现在倒下的倒下,消失的消失,忽然觉得主心骨都被抽走了一半。我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顶上。 好在身边还是有很多值得信任的同伴,周易,小黑,高晨,包括所有的幸存者。我信任他们,是因为知道现阶段大家目的相同,没人有功夫去想些别样心思。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可以做兄弟的继续做,不能做的分道扬镳,而当下,一起活着最重要。 开饭时间没到,我先拎了扩音器去食堂,瞧见几个年轻姑娘围蹲在角落说说笑笑。走过去一看,原来是在围观纸箱里刚睁眼的小兔子,挤作一堆毛茸茸的,确实讨人喜欢。 “真可爱啊。”我说。 陈若楠抬起头对我绽出天真的笑脸:“是吧,齐姐也觉得可爱吧,再长大一点可以在草地上放养,一蹦一蹦的,多好玩儿啊。” “嗯,长大了放养,留一对做种繁殖,其他的全部杀掉,做成烤全兔,麻辣兔头,椒麻兔肉,想想我都流口水,兔子真可爱。” 陈若楠瘪瘪小嘴不说话了,女孩子们也只是面露不忍,倒是没人说出怎么可以吃兔兔这样的蠢话。我呵呵一笑打开扩音器,对着食堂四个方向“喂喂”地做调试。 我妈脱着护袖从操作间走到我身边,表情不怎么愉快:“大风,你这两天干啥呢?想找你说点事都抓不着你尾巴。” “啥事现在说啊。”我低头摆弄扩音器,不知是不是电池接触不良,声音时大时小时有时无的。 “丹丹那个事儿你怎么想的?老把人关着也不是办法。” 她不说我没想起来,今天又忘了给余瑜喂食,饿两天了都。 “我早就跟你们说过他是有精神疾病的人,偏偏你们没人放心上。现在好了,你喜欢的丹丹也不见了,韩波也被他打伤了,怎么办,只能关着呗。” “这孩子也是可怜,怎么就得了这样的病呢?平时看着多好一个人啊。我到现在心里都闷得不行,要是治不好,这辈子可不就毁了吗!”我妈叹了口气。 我仍然不能理解我妈的脑回路:“您还同情他,您多同情同情小波吧,他招谁惹谁了,无缘无故脑袋上豁出一口子,多冤啊。” 我妈脸色变得有些古怪,拽拽我衣袖压低声音道:“正想跟你说小波的事呢,我中午去给小波送饭,马莉也在那儿,我看他俩挺好的。” “嗯,他俩好朋友啊。” 我妈上手拍了我胳膊,啧一声道:“我说你这孩子怎么不长心呢!一男一女哪有什么好朋友?你没事也多往小波那儿跑几趟,我去五回能看见马莉三回,一回也没看见你!” “唐医生不让老往病人跟前凑。” “那马莉怎么能凑。” “妈,您误会了,马莉是小波的前女友,现在分手了,就是普通朋友关系。” 我妈大惊:“啊?他俩谈过?那......这是旧情复燃了?” “没有的事儿,就是朋友。” 我妈冷哼了一声道:“你再这样没心没肺的,小波被抢走了你哭都没处哭去!” 我傻了:“您说什么呢?我跟小波纯哥们儿纯兄弟,” 她眼神里透露出中老年妇女特有的执拗和精明,道:“再过几个月你就二十七了,还不想想自己的事儿是打算当老姑娘?现在这世道,好小伙子越来越少,咱们一院子的漂亮丫头,你也照照镜子跟人比比,看看你那小脸都黑成什么样了!我看见好几个男的找女孩子套近乎了,怎么没人找你套近乎啊?那个那个小赵,以前还说爱你呢,现在怎么一见你就跑?我也算是看透了,你的性子改不了了,一般男的拿不住,就小波吧,他跟你青梅竹马,人品我们都是了解的,你再不抓抓紧,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唉。”我很无奈,以前还担心我被韩波骗走呢,现在又想送作堆了,“妈,我不喜欢小波,他也不喜欢我,我们是绝对没可能的。而且现在没空考虑这些,先活着再说吧。” 我妈沧桑地一笑:“活着,什么叫活着,过有盼头的日子才叫活着。我跟你爸以前就盼着你早日嫁人生子,你想野就野去,我俩在家能帮你带带孩子。现在一转眼社会乱成这样,百姓死得没数,要说我还盼什么,就是盼着你身边能有个人,就算我跟你爸不在了,也有个人能照顾你关心你,疼你,保护你。” 我愣了片刻,颈上一层白毛汗:“妈,您别瞎说行吗?别戳我心窝子行吗?什么你跟我爸不在了!我们一家三口要活一起活,要死一起死!你俩不在了,我也不活了!” 我妈拍拍我的手:“你看,又说孩子话了不是,你怎么跟我们一起死啊?我和你爸比你大二三十岁,怎么着也是要走在你前面的啊。” 我:......哦,原来是老死啊,那我就不跟你们一起了。 我妈再三确认我和韩波没有一丝半点的男女情意之后,转着眼珠子满脸算计地走开了。我总觉着她在琢磨什么针对我的阴谋诡计,但是大事在前,也没空去多加小心。 利用开饭时间,我再次居高临下给大家伙儿开了个通报会,这是关系到每个人生命安全的事情,还是要群策群力,不能我一人说了算。 主要内容是通报尸潮可能形成的几种方式,以及尸潮来临后我们的应对措施。要做的工作还是那些,尽可能多储存物资,尽可能把荣军的围墙防护做得更坚固,加强对城外丧尸的监控与清剿等等。然后,我把如何让一百多人隐身的议题抛了出去。 “我个人认为高队长说得很有道理,丧尸不会在没有活人的地方停留太久,只要我们能把荣军伪装成一块死地,尸潮总有一天会从槐城退去的。现在一号井在田大爷的技术指导下已经见了地下水,住院部后面的草地改造也进行得差不多了,我们搜集了很多农作物的种子,以后还可以扩大种植面积。只要挺过这一波,生存将不再是难题,大家集思广益共同想想办法,发言举手。” 众人七嘴八舌议论纷纷,不时有人举手提个建议。有的说全员躲进住院部大楼里,不开门不开窗,躲一个月丧尸应该就会离开;有的说分流人员到槐城内的各个相对封闭的建筑物里,人少目标小,丧尸察觉不到;还有的说干脆制作一块巨大的塑料大棚,把荣军露空的地方全部罩起来。 每个建议都有人赞成有人反对,赞成者认为非常时期非常办法,苦一点忍忍就过了。但反对者挑出的漏洞也让人无法反驳,这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事,谁也不敢拍着胸脯说自己的办法百分百完美。 有几个人脸红脖子粗地争论不休,饭堂里全是闹哄哄的声音,我等了一会儿见众人没有共识可言,便又用了扩音器:“静一静啊,大家的办法我都记着呢,先不要吵架,等会儿投票表决。我这儿呢,也有一个办法,不过在说之前,希望你们能把饭都吃完,不然等会儿我怕你们吃不下去了。” 众人迷惑地看着我,我嘿嘿一笑:“先给大家介绍一个人,他有在丧尸群中隐身的成功经验,我觉得我们可以借鉴一下。” 袁熙坤塞了满嘴的饭,被我点名叫上桌子演讲。他举止虽不算端庄,但心态丝毫不慌,当着一百多人的面,兴高采烈手舞足蹈地把自己从枫城成功走到槐城的经历说了一遍。 待他说完,我抢过扩音器,大声道:“我的办法就是多杀丧尸,多存尸体,多挖内脏,用丧尸的血肉脑浆涂遍我们的全身,用丧尸的心肺肝肠挂满荣军的围墙!” 饭堂里作呕声此起彼伏的。 第48章 第48章 我的办法得到高票当选,意料之中的事。袁熙坤就是活生生的拉票器,不需我多做解释,他十三天与丧尸共舞顺利到达槐城的经历能说服一切心存疑虑的人。同化,还有比这更好的隐身办法吗?再戴上他的金甲头盔,我们甚至可以徒步在大街上溜达,悠哉悠哉逛逛超市。 恶心归恶心,管用就行了。 饭后刘美丽陈若楠秦云等人围过来,每个人都是一副吃了猪油的表情问我:“真到了那时候,你真敢往身上涂丧尸血?” 我大大咧咧:“敢啊,我涂一脸的,我不但涂血,我还要往头上身上挂丧尸的烂肉烂肠子呢,你们也得挂,那可不是闹着玩,一点人味儿都不能露。” “呕!”一圈人又开始干呕。 我妈愁眉不展地站在一旁:“什么鬼话都敢往外倒,母夜叉似的,你不能找个男的出来说吗?咋不想想你是个女孩子呢?完了,这种主意你都想得出来,更没男的能看上你了。” “嘁!”我不屑,“看不上我的我也看不上他。” 刘美丽蹭到我妈身边,小眉毛一挑:“阿姨,小齐她可不是等着别人来挑的女孩子,有看上的,指定能给您弄回来当女婿。” 我妈叹气:“她看上谁也不管用啊,一天天就知道到处野,心里根本就没存这个事儿!” “这您就放心吧,小齐看上的人啊,跑不了。” 我妈敏锐地扭头:“她看上谁了?” “刘美丽,”我阴着眼瞄过去,“你是不是想死?” “没有没有,阿姨我就是这么一说。”跟我睡多了,刘美丽现在越来越不怕我,她虽然搪塞了我妈,但嘻嘻笑着,还朝我的左后方挤了挤眼。 我没回头,却不自觉地把腰挺直了。 “程阿姨,今天的手擀面是您做的吧,很好吃。”高晨缓步走来,跟我妈打了个招呼。 我妈就爱听人夸她手艺好,顿时把我的事丢在一边,高兴地和他聊了几句,又说他太瘦了,又关心他头疼的问题。刘美丽给我递了个看不懂的眼神,摆摆手先走了,我站在两个对话的人旁边听了几分钟,确定是毫无意义的尬聊之后打断了他们,赶我妈回宿舍休息,然后和高晨一起走出饭堂。 “你吃完了饭不走是不是找我的?” “是啊,我想借小袁的头盔来看一看,听说现在在你那儿。” 我撇撇嘴:“就说你怎么会和我妈聊那么久,原来是有事相求。” 高晨轻笑:“找你不止这一件事,昨天我和小张商量了一下,想过些日子回桐城一趟。” 我一怔:“为什么要回桐城?桐城......应该已经没人了。” 他的笑容有点苦涩:“记忆缺失总是不太好受,脑子里经常会跳出一些零散的画面,一些人的模样,明明感觉是认识的却想不起是谁。小张说我所在的部队驻扎桐城,我回去驻地看一看,说不定对失忆有帮助。” 他是高晨,是一个军人,特种兵出身,有高超的军械操作技能。除此之外的情况,我们和他自己一样,一无所知。但是一个人怎么可能没有过去呢?他的家庭,他的朋友战友,他的社会履历,他的从军经历,甚至包括他的年纪,全是一片空白,谁失忆失成这样也着急啊。 我心怀不轨地看他一眼,问道:“你觉得你今年有多大岁数了?” “啊?”他似乎没想过这个问题,顿了顿道:“三十岁左右?在旧军装里没有找到我的军官证,所以不确定。” 听说部队里的优秀人才到了适婚年龄,组织上都会搞半包办婚姻的。首长做个媒,弄一些护士,老师,或者事业单位的女同志去相亲,这些在相对封闭环境成长起来的铁血男儿很少见识花花世界里的妖娆小姐姐,所以很容易被拿下。 看张炎黄对高晨崇拜的程度,他应该也属于这一类部队很想留住的优秀人才吧? 我有点酸,有点不安,可是我有什么理由什么立场阻止人家寻找回忆?只好笑笑说:“就你跟小张两个回去我不放心,等槐城这边情况稳定,我和你们一起去。” 高晨点头:“还有一个重要原因,桐城驻军,武器弹药不会少,我们去想办法弄回来。在秩序没有重建之前,强大的武装力量是荣军的立身之本。” “我们”和“回来”两个词一下子就让我雀跃起来,他不是想离开槐城,他在寻找记忆的同时也在为荣军考虑,他对这里是有归属感的。 带着这份小雀跃的心情,我去看望了韩波,照例坐五分钟就走。仰赖荣军齐全的医药仓库,他的伤势得以保持稳定好转,没有发炎没有发烧,整个人的精神状态还算不错,跟我聊了几句闲话。 “睡吧,少说话多休息,你才能尽快恢复健康。”我小心地把他脑袋放平在枕头上,替他盖好被子,转身欲走,他却叫住了我。 “大风,小余...还能回来吗?”这是自打受伤以来,他第一次和我开口说起余中简。 “你不怪他?” 韩波微微一笑显出几分病态憔悴来:“怪有什么用,我相信小余不是存心伤害我,他犯病了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怪他。”我又在他床边坐下,低声道:“我有理由怀疑他在故意放弃自己,从而给了别的人格可趁之机,在一个所有人都把他当作兄弟当作自己人的团队里突然来这一出,他应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是什么,这是极度不负责任的行为。” 韩波劝我:“也不能这样说,他是病人,他也控制不了啊。” “他能控制。”我肯定地道:“你见过余丹丹,出现两天时间就被丧尸吓得缩回去了,自从余中简现身,这个人格足足稳定了四五个月之久,你可见过他被任何状况刺激到情绪不稳吗?那天晚上在饭堂吃饭的时候他还好好的,后来我们去喝酒,他也没再外出,短短几个小时,荣军院内能发生什么天大的事情让他产生厌世心理?他厌世不要紧,换了个变态上线,把你给坑了,你说说这是不是不负责任?” “厌世......”韩波喃喃,盯着我若有所思:“那天晚上小余本来是要找我画片区图的,我跟你在楼下喝酒,会不会,他其实来找过我?” 我没明白:“那又怎么了?” “会不会他来会客厅找我,听到了你说的话,受了刺激。” 我懵:“我说什么刺激他了?” “你说精神病是遗传的,你说你跟他有缘无份。” 我顿时不乐意了:“......你这就是扣屎盆子了,哦,尸山血海里趟过的男人,视人命如草芥的男人,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男人,我说两句话就能刺激得他想去死?你说赵卓宝是这样的人还比较靠谱一点,余中简,不可能!” 韩波露出一个谈过七次恋爱的男人才有的饱经风霜的眼神:“大风,英雄难过美......不是,难过情关啊,王八看绿豆,他就看上你了,能怎么办呢?” 能怎么办?凉拌!他看上我了关我屁事!说是我刺激得他我一万个不信!不想怪余中简,想让我背锅?脑袋上那么大一口子我背得起吗? 找到廖冬辉,让他把住院部一楼的电给我供上,弄俩人守着深切治疗部的门口,我上楼把饿得前胸贴后背的余瑜给拖了下来。 带病人进诊疗室,将其“安放”在治疗椅上,固定手脚腰背,扒衣服,贴电极,当护工的时候这种活儿都是我们干,驾轻就熟。只不过今天没有麻醉师,也没有医生,门一关,只有我和余瑜两个人。 打开治疗仪,输出旋钮停在零位。我捏着开关看着椅子上垂头闭眼的人,皮笑肉不笑:“你应该感谢院方把交流电机换成了脉冲电机,否则我要是一个手下不稳你就得归西,不过脉冲的也好,有层次感,咱们今天好好治治病。” 缓慢地拧动开关,余瑜从一动不动到眼皮开始发颤,还处于中低频期,他完全可以忍受。 “提前告诉你一声做好准备,大电流的滋味能让你永生难忘。现在滚蛋,我不难为你,不然我就陪着你在这儿耗一夜,明天接着来。” 他置若罔闻,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无趣地挑挑眉,手指一搓把旋钮拧到了头。 余瑜霎时全身一绷,脖颈伸长,眼睛瞪到极限,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鸣,肌肉像是注射了石油一样瞬间鼓涨成块状。 一秒,两秒,我把旋钮又拧回起始位,淡定道:“我可没违反规定,极限电疗说两秒就是两秒。” 他整个人蓦地一松,额头上的筋道道暴起,皮肤出现红血丝,鼻息急促。 我上前拽掉了他嘴里的布团:“喘气,大口喘,别憋死了。” 他听话地大口喘气,喘了十几秒,侧头阴狠地看了我一眼,艰难地说出了他重回人间后的第一句话:“你...你对我的敌视毫无理由,我并不想...并不想跟你作对,你放我离开,我...我保证不会再回荣军。” 我作为难状:“不行啊,你走不要紧,余中简咋办呢?他可是我的得力干将,我还需要他帮我做事呢。你睡你的,他回来了好吃好喝有自由,反正都是一具身体,你也不吃亏对不对?” 余瑜仰起头靠在椅背上,发出无力但奸险的笑声:“余中简?根本没这个人,余中简就是我,是我发病后体现出来的另一种性格,你想要他,可以啊,我就是他,我帮你啊。” 我啧啧:“一看你笑得那个瘆人样我就不敢相信你。你别废话了,我找余中简有事,你要不睡,我们就继续来点刺激的了。” 余瑜不笑了,他开始露出盛气凌人的表情,冷哼一声道:“敬酒不吃吃罚酒,来啊,卢小豆都拿我没辙,你尽可以试试。” 试试就特么的试试,我什么都信,就是不信邪,谁吃罚酒啊?跟我叫板的人没好果子吃! 唰一个两秒,唰又一个两秒,从间隔一两分钟到几乎十秒一次,面无表情地站在控制仪前面看着余瑜各种抽搐,惨叫,眼圈乌青,嘴唇煞白,腿毛根根立起,直到他开始口吐白沫翻白眼,间隙时脑袋再也抬不起来,我的内心一直毫无波澜。 越清醒越残酷,我为什么残酷,因为我着急。 大家萍水相逢,我也不是一定要把余中简绑在这个团队里,他可以离开,甚至可以去死,那都是他的自由。可是偏偏他和余瑜是一个人,这种狗东西放了他就是埋祸患,杀了他又等同杀了我的朋友,简直就是个无解的难题。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我的朋友逼回来,他要走,要死,请他用余中简的身份去死,我们尊重他的选择,总好过背上一个弑友的心理负担。 余瑜仿佛昏过去了,歪着脑袋不动弹,我上前拍了拍他的脸:“醒醒,休息一分钟接着治疗啊。” 他嘴里忽然发出一声娇吟,慢慢眯开眼睛,对着我的脸辨认半晌,开口声调就发生了巨大改变:“齐...师傅?今天又是你提我治疗啊,啊哟,我这是怎么了,全身疼啊?” 我脸皮抽了抽,靠近他:“余晓春?”只有一个人格会称呼我师傅,每次喊的时候我都感觉自己像蹲路口修自行车的老大爷。 “啊,是啊,”他左右看看,动动手脚大惊失色:“怎么了这是,怎么把我锁起来了?我又不打人又不咬人,锁我干吗呀?我五十多了还要受这种罪,卢医生呢?卢医生在哪儿呢?” 我默默回到治疗仪前,默默拧开了旋钮,只听身后一声尖叫,随即没了声音。 左右开弓拍脸拍了好几分钟,眼睛又睁开了,口音又变了:“啊!丧尸,丧尸咬我了!救命啊!” 我:“余丹丹?” 姓余的看见我拼命挣扎:“齐队长,小齐快救我,丧尸抓到我了!” 我默默回到治疗仪前,默默拧开旋钮,只听身后又一声尖叫,再次没了声音。 此后我又拧了一次,拍脸五分钟,姓余的再也没有醒来。我以为他骨头有多硬呢,以前小电流加麻醉他都扛不住,别说大电流了,放狠话谁不会啊,有种别让女人出来顶啊! 叫人去食堂端了一碗凉面汤,不管三七二十一给他灌了下去,然后把他抬上七楼。一应安全措施做好后,我站在床头看着如同死去的他看了好一会儿。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如果是余瑜,我只能继续实施极端手段;如果是余中简,我要向他赔罪吗? 韩波说他也许是因为听到我背后说的那些话才受到刺激,我有点接受不了,因为我觉得自己没说错。精神病就是一种有遗传风险的疾病,母系高于父系,先天高于后天,也就是说如果余瑜的病来源于家族病史,那他后代得病的几率就会很高,反之好些,但也有风险。他明明知道自己得了这种病,就应该克制自己的感情嘛,要不然就去找一个愿意跟他丁克的女孩子。我不愿意丁克,又对精神病有一定了解,这不是......难为他自己吗? 第二天再次去看望韩波的时候跟他说了我的看法,他给我的回答是:“感情这种事,不是说克制就能克制的,你觉得能克制,那是因为你还没有真正喜欢上一个人。” 我目光闪烁,抠着他的床架子:“怎么没有真正喜欢过,我谈过恋爱啊,吴百年虽然垃圾,但是当年我也是喜欢过他的。” “你只是喜欢他喜欢你的那种感觉。”韩波说话的神情很像某类隐世高手什么的,“他没劈腿之前一天到晚巴着你,围着你转,随叫随到,让干吗干吗,人长得帅带出去有面子,嘴巴甜能哄得你高兴,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那还图啥,谈男朋友不就是图这些吗?” “你喜欢他吗?是发自内心的,不是虚荣心作祟的喜欢。” “喜...喜欢啊。”他这么一问我也不确定了。 “他劈腿之后你有哪怕一瞬间想过轻生吗?或者抱着他一起死?” 我一脸问号:“他劈腿他该死,我为什么要死?” 韩波微笑:“不是真的死,就是一种心态,我说了你也不明白,等你以后真爱上一个人就知道了,同生共死,那是从灵魂深处发出的呐喊。” 我撇嘴:“你别咒我啊,我可不想再遇到渣男。” 没有接触了解,谁也不知道皮囊下的本质是好是渣,可是我不怕,只要能扛得住我的拳头,未来男朋友你可以尽情渣。所谓真正爱上一个人想与他同生共死,我表示不能接受,除了我爹妈,除了我歃血为盟的好兄弟,谁爱死谁死,我反正不死。 三天内,余总没有醒,我接到了两个不太好的消息。其一是外勤小队回报城郊丧尸数量在大幅度增加,砍杀的速度追不过它们聚集的速度,有个别路段已被丧尸占满,无法通行,尸潮初见雏形。 我让大家抓紧时间收集丧尸尸体,一车一车地运回荣军,组织全体人员在干好本职工作之余进行对丧尸的开膛破肚分尸活动,把血肉肝肠分类摆放,残体就绕院墙外一周当掩体使用,一摞摞一层层地堆放,争取造出一堵丧尸围墙。 人人都戴上了口罩手套,没人说出嫌弃的话,挖心掏肺也渐渐熟练。头两天腐臭冲天的,干呕声随处可闻,后来就都习惯了。 其二是正在我分尸分得兴起时,我妈硬把我拉到了饭堂,指着一个面熟但叫不出名字的男人道:“这是小黄,原来是体育大学的老师,身体好,还有文化,你俩聊聊。” 我一身血,手上还拎了根肠子,对眼前状况完全摸不着头脑:“聊啥呀,啥意思?” 小黄看起来并不是很快乐的样子,闷声道:“程阿姨的意思是让咱俩相个亲。” 第49章 第49章 人家都说母亲爱女,为之计深远,而我妈对我的爱,显然已经深远到了外太空。值此生死存亡之际,她想得不是如何保命,而是抓紧时间给女儿找个伴,死也不能让女儿孤孤单单一个人死去。 看着黄老师满脸英勇就义的表情,我甩起丧尸肠子赶跑了他,跟我妈说:“能不能活过这个月都不知道,丧尸一攻进来我们全得死,您想什么呢?” “小黄多好的条件啊,人长得不错,也没见他跟女孩子套过近乎,好不容易给你挑的,你非要气我!死死死,哪那么容易死!”我妈十分不满,并且压根没把生死放在心上:“你小时候我花钱给你算过命,大师说你命硬有克亲相,要克死两个亲人,但是长寿能活九十九,死不了,且有得活呢!”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克死谁啦?江湖骗子的话您也信。” “你爷你奶啊。”我妈朝外头张望了一下,拉着我压低声音道:“当初我一听大师的话就觉得这事不能告诉你爸,省得他嫌弃你,果然,你十八岁的时候你奶死了,二十岁你爷死了,应上卦了吧。” 我:? ? ?他俩不是一个七十四岁肺气肿,一个七十九岁直肠癌吗?跟我有什么关系?而且他俩死的时候彬彬也不小了,三叔家的甜甜也上小学了,怎么就是我克的了? 我不懂我妈的逻辑,也不想跟她掰扯,不耐烦道:“你说我克就是我克的吧,但是以后别搞这些事了,我现在没心思想这个,等尸潮过了再说。” 我妈一把揪住我:“尸潮过了你愿意相亲?你可不能糊弄我。” “好好,愿意愿意。”我只想赶快回去分尸,应付她一句就跑了。 荣军上下联动彻夜奋战,除了韩波和余瑜,所有的人都在忙碌。外勤小队还奋战在杀尸第一线;大卡一车一车运回钢板,袁熙坤戴着面罩在切割机前连续工作了十个小时;食堂里我妈领着厨娘们摊煎饼,晾透晾硬了用真空袋封起来,据说放半年也不会坏;荣军整个院子的围墙在汽修厂俘虏的劳作下增高了一米;一号井不负众望地打出了地下水,田大爷不眠不休带人灌注蓄水池和所有能盛水的设备。 其他人都在分尸,并按照我的要求用丧尸内脏装点医院。大家都脏到极致,浑身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随着在城东,城南,城北都发现了野地丧尸群的消息传来后,没人再提洗澡的事了,我们在恶臭的环境里工作,生活,彼此习惯对方不堪的模样。 我用丧尸黑血涂在裸露的皮肤上,带着刀步行外出,找到一只孤单的丧尸站在它身后十米处,用极小的声音“哎”了一声,它立刻回过头,发现了我的存在。 杀掉它之后我又找了一只,从它身后悄悄靠近,近到十来步左右它还无知无觉地向前走动,可当我更进一步时,它突然转身向我扑来。 丧尸的感官系统果然变异得非常灵敏,它们能听到细小的动静,能察觉到轻微的呼吸。即便涂了丧尸血,但只要呼吸还在,也是很容易被它们逮到。 我不是很担心荣军众人的性命安全,当丧尸围来,他们可以躲进大楼里关门闭窗,隔绝气息。但是总要拿粮食供水,要观察外界情况,要上上下下走动,还有一些精神病难以控制,或者会发生未知状况,不敢保证就能逃过丧尸的听力。一旦被它们发现活人的存在,尸潮怕是退不了了。 我不要侥幸,我要万无一失,于是回去后又给袁熙坤布置了新任务,再制作几个金甲头盔,以备不时之需。 昏迷了好多天的余瑜苏醒的那一晚,第一波尸潮从江山大道由西向东往槐城内浪涌而来。我和高晨,周易,小黑几人站在住院部楼顶上,用夜视望远镜查探敌情。 夜视望远镜我们现有两个品种,一种是热成像的,一种是微光的。观察丧尸,热成像没有用处,它们就是死人,血僵肉冷不会发光发热,从镜筒里看出去只是模模糊糊地一片黑。微光的则可以看见两三百米外的景象,但是微光的意思是要有“微光”,没有星月的夜晚,在死寂一片的城市里使用起来也很吃力。 我们几个变换各种姿势东南西北地观察了一个多小时,我放弃了:“什么也看不见,等能看见的时候估计它们都到楼下了。” 周易和小黑也随后放弃,只有高晨还在专业地举着望远镜。 不一会儿他说:“三个方向都有尸群进城,以西方来尸最多,荣军周边街道上的丧尸明显增加。大部队一动,那些散尸也会加入进去,如同磁场效应,最终会形成往一个方向移动的情况。预计明早槐城内丧尸的增加数量将以万计,再过一到两周,恐怕还会有一个高峰,只要荣军不被发现,高峰之后,应该会进入回落期的。” 我忙对周易小黑道:“下去跟人说都老实在房间里呆着别走动,别说话,能不能踏实过日子,就看能不能撑过这个高峰了。” 荣军院内院外此时如同丧尸坟场,到处扔满了尸体,挂满了血肠。所有人都集中到住院部大楼里居住,前后两扇门全部用钢板封死,只留一道侧边窄小的防盗门用以进出。 待周易和小黑下去后,高晨又对我道:“我估算这场尸潮将会持续三到四周,这还是在它们没在槐城发现活人的情况下的乐观估计,要是有捕猎对象,它们可能还会停留更久,你怕吗?” 他也涂了丧尸血,满脸黑漆嘛乌的,唯独露出一双眼睛。天光极暗,我看不清他眼睛的轮廓,看不清他是认真还是微笑的表情,只觉得那瞳仁亮晶晶的,像暗夜之星。 “不怕,不行就干,大不了一死。”我说。 星星一明一暗,是他在眨眼:“你真是我见过的女孩子里最大胆的了。” 我心中一动:“说得你好像见过很多女孩子似的。” “是啊,荣军六十多个呢。” 我想捂嘴来个娇羞一笑,忽然想起手上都是丧尸渣渣,便忍住只龇了龇牙:“你不会把我妈也算到女孩子行列里了吧?” 我还想和高晨在楼顶上多畅谈一会儿丧尸与女孩子的话题,可张炎黄突然爬了上来:“齐姐,你快下去看看吧,看守余队长的人来报告,说他醒了一直在叫。” “叫什么?” “没有具体指向性,就是在叫。” 叫?尸潮就快来了,他还敢给我叫!余瑜这个讨厌的家伙怎么不多昏迷几天,欠电! 每到我和高晨单独相处的时候,总有这样那样的破事打断,弄得我心情十分不爽,攒着一肚子火气下到七楼余瑜的病房门口。 “啊!啊!啊!”房门里传来一声声不间断的喊叫,两个看守男子听得满脸焦躁,不断地往小窗口里张望,有一个人甚至想捂起耳朵。 房间里没有灯,他们看不到什么。我拨开两人,从腰上取下钥匙打开了门,强光手电推起直射床上的人。 他被捆着动不了,眼睛睁开瞪着天花板,被光照之后也没有任何反应,仍然张着嘴发出无意义地喊声。 我对焦燥的看守说:“不用紧张,重症精神病人经常会这样胡喊乱叫,他们是在与自己混乱的大脑思维做斗争呢,你们下去给我找些布基胶带来,把他嘴粘上。” 看守走了,我进了病房,把手电筒推到中光模式,贴在下巴处照着自己尸血满布的脸,伸出舌头翻着白眼,从上方对着余瑜的脸俯视下去:“咩啊,我是找你索命的鬼。” 张炎黄站在门口很无奈地道:“齐姐......” 我做着鬼脸一回头,他赶紧别过眼:“别这样,有点吓人。” 余瑜仍在叫着,我的火气却渐渐消退了。严格地说,其实他还没有醒,不止是他没有醒,他的副人格都没有醒,这种无意识叫嚷行为其实是电抽搐疗法的副作用。脑神经受到了强烈刺激,意识处于极度混乱状态,或者也可以说,他的所有人格正在互相交流中,有可能打得热火朝天呢,谁赢,谁就占据主动权。 这是治疗多重人格障碍的一个有效手段,剪除人格间的藩篱,让他们彼此认识沟通,以期达到融合的效果。卢副院就是这样治疗余瑜的,在他发现副人格抵触情绪大,融合效果不佳时,又想用消除疗法,尽量扶持主人格长期占据主动性,压制副人格出现的频率。余宝宝成功地被消除了,余瑜却不愿放弃余晓春和余丹丹,他似乎觉得这种三魂一体的感觉特别牛逼,隔三差五就主动把她们放出来给卢副院找麻烦。 只有余中简是个例外,至少我在荣军工作期间,从没见余瑜放出他来。他曾和我说过的话,我半信半疑,不信他是主人格,相信他有自我毁灭的倾向。但很难解释的是,他为什么想死而死不了,看余瑜的样子,也不是多喜欢这个副人格,为什么不让他就此消失呢? 真是谜一样的男人。 布基胶布拿上来,我撕了三条,把余瑜的嘴封了个严严实实,他就只能从鼻子里发出“唔唔”声。关紧门窗,声音不足以传到楼下去。 伴随着他的呜声,我趴在他耳边轻喊:“余中简加油!余中简加油!余中简你行的,把他们都干翻,快回来啊!冲啊!干啊!加油啊!” 喊了一会儿加油,我觉得太温和,于是又绕到他另一侧耳畔喊:“余中简,做个男人吧!有什么话当面说,偷听来的信息是片面的,不完整的!不要自我脑补自我放弃,当面问,你会得到最真心的回答,别让你短暂的人生留下遗憾!回来吧余中简,你是真汉子,别做缩头乌龟,韩波在等你的道歉,我,齐爱风,在等你的表白!” 门口传来倒抽凉气的声音,我抬眼一看,张炎黄和两个男人正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满脸写着“迷惑”二字。 估计余瑜的头脑风暴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我用力按了按他的封嘴胶布,再仔细检查了捆缚带,然后淡定地走出房间,锁好门。余瑜的声音被隔绝在了房间里,我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确定传不出去便带着张炎黄下了楼。 “有什么好惊讶的,这是治疗手段懂不懂?不这样余队长就回不来。” 张炎黄小心翼翼地问:“那余队长真的对你......” “是啊,他好像是喜欢我。”我不在意地承认。 张炎黄毕竟是个情窦初开的少年,一听这种事竟然显出几分憧憬来:“我听高连长说了,余队长有多重人格障碍,这么说他是因为怕被你拒绝所以发了病,你现在又努力地把他救回来,想听他当面表白,他要是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很感动。” “我觉得他不一定会很高兴很感动。” “为什么?” “因为我想把他救回来就是为了当面拒绝他。” 扔下一脸懵逼的张炎黄,我开始在整幢大楼里巡逻。检查每一扇门窗,挨个病房查寝,看看还有谁没往身上涂丧尸血,并不厌其烦地向每一个人再三说明尸潮期间大楼的管理规定。 少走动,少说话,尽量呆在自己的房间不要外出串门,不要扒在窗户上看热闹,吃饭喝水有专人负责发放。不要点蜡烛,任何行动都在白日完成,入夜不能再发出一点声音。发生紧急情况向楼层值班员报告,不允许私自解决。 最重要的一条,别抱怨。嫌苦嫌累嫌闷的最好现在就走,为了更多人的安全,凡是在尸潮期作妖的,一律小刀子处理。尤其是在押的二十个俘虏更是重点教育对象,手铐麻绳塞嘴布亮出来,告诉他们不行就还绑上,结果个个恨不得指天画地地发誓绝不添乱。 只要不是精神病,都不会在这种关键时期犯错误,生命安全高于一切利益,什么困难都是可以克服的。包括未成年人,他们比成年人还要懂事,我一说完要求小孟就收起了所有撕袋零食,捂住了嘴巴,再也不发出一点声音。 我怕赵卓宝和李铜鼓两人关久了会犯病,就把送饭送水的任务交给了他俩。每天能出来走动走动,分散一下注意力,脑子没空陷入混乱。 八月十九日这天日头升起的时候,荣军医院门前已经成了丧尸的海洋。我躲在十楼病房的窗帘后用望远镜窥探着外面的景象,镜筒里密密麻麻的活死人,挤得街道水泄不通,连绵不绝地鬼叫回荡在槐城上空,队伍极为缓慢地向东边移动着。 缓慢到什么程度呢?我眼看着一只身穿高领脱线毛衣,剩了一只眼珠子,头顶还飘着几绺红毛,形象非常突出的丧尸,从荣军电子钢板门的右边移到左边,差不多用了十几分钟,蜗牛般的速度。 照这个速度移动,别说三周了,就是三十周尸潮也不一定能从槐城退去好吗?我看了一眼躲在另个窗帘后窥探的高晨,碰碰他的胳膊。他用食指贴了下嘴唇,冲窗外使了个眼色。 我举起望远镜,再次观察了十分钟,终于发现了一点异样。 有个别丧尸跃跃欲试地想往前冲,身体一拱一拱的,要么不小心拱倒了前面的尸,要么没拱稳自己跌倒了,丧尸群中会忽然凹下去一块,然后很快地被后面的丧尸填补,尸群就此会发生一波小浪潮,往前推进数步。而且这类丧尸不在少数,它们似乎不耐烦这拥挤的景况,一旦感觉四周有些许空隙就想摆动双腿来个跑跳,但条件不允许,只能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个接一个地踩踏。 这是什么奇怪的作为?是变异丧尸想冲到队伍最前方去当领头尸吗?随它们想干吗吧,只要移动着,就是好事。 隐身效果目前看起来很不错,在黑血淋漓,肝肠满墙的荣军门前,丧尸们没有停留,甚至脑袋都没往南边偏移一下,摇摇晃晃地向前走了。 西边的街道上也是黑压压一片尸头,不知后面还有几多。躲避尸潮的日子,就此拉开帷幕。 第一个礼拜,我们行走蹑手蹑脚,交流尽量依靠眼神和手势,吃冷硬的干粮,喝很少的水,经常补涂留存下来的丧尸血。除了巡逻人员,每个人每天至少睡十二到十四个小时的觉,打呼人员旁边务必留着一个清醒的,用以掐灭他们的呼噜声。从不使用任何照明设备,连上厕所都要垫上一张纸以免发出声音。 第二个礼拜,我妈略略放松,拿出了她早备下的毛线和钩针,开始制作各式毛织品;老田头和我爸每天约着在用纸画出来的棋盘上下象棋,下急眼了就用嘴型对骂;唐大爷在屋里转圈,蹲马步,打太极;韩波虽然拆了线但脑袋上还绑着纱布,坐在地上和小黑周易几个人打无声扑克,纸条贴了一脸。 第三个礼拜,楼里的静音生活还在继续,我和高晨两次戴着金甲头盔外出到院内执行蓄水池打水和搬运生活物资的任务。因为离围墙有一定距离,我们又极为谨慎小心,故而没有引起丧尸注意。 其实煎饼还是够吃的,但是总吃煎饼人真的要疯,而且兔子们的干草已经告急,再不喂食,它们就长不大了。 第四个礼拜开始的第一天,我拿了一盒八宝粥上七楼,照例和守卫用眼神问了个好,打开门进病房。 余瑜终归还是没给我惹出大麻烦,他在尸潮来临前再次陷入昏迷,一昏就昏了大半个月。在此期间,他所有的喂食,卫生问题都是我一手包办,换人不放心,我怕他醒了用脑电波制服别人,或者丧心病狂了发疯引来丧尸。 房间拉着窗帘,光线暗暗的,我走到床头,病床上的人依然胶布封嘴,却正睁着一双平静的眼睛注视着我。 我微微一怔,随即很快俯低在他耳边,气声道:“少特么给我装,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余瑜!” 是余瑜吗?我其实并不这么认为。 ※※※※※※※※※※※※※※※※※※※※ 谢谢收藏评论每天看文的朋友,虽扑犹有动力,会继续做好一个莫得感情的更新机器的。 第50章 第50章 说实话,不是余瑜。那眼神太独特也太熟悉,平静和冷淡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模仿很难得其精髓,相处半年,是真是假我分辨得出来。 只是当时见他清醒那一刹那有点猝不及防,第一反应完了,真被电回来了,我还没想好怎么处理他呢。韩波的事,我的事,大家对他的看法,我对他身体的虐待……该怎么办?干脆先糊弄一下再绑他两天,让我回去找到妥善解决方案了再来相认吧。 没错,一秒内我的大脑就是做出了如上复杂的思考,面不改色骂他一句,然后转身逃也似地离开了病房,门忘了锁,八宝粥也忘了喂。 我必须要和韩波交谈,但是目前的状态不允许我们交谈。于是绞尽脑汁地想辙,还真被我想到住院部里有一个隐秘且隔音效果特别好的地方,可以满足说话的需求。 把韩波拉到一楼坡道口,继续扯着他往负一楼下,他不愿意走了,纠结地指着楼下那道大铁门向后缩着身体。我扬扬拳头,生拉硬拽把他推下去。 小心打开铁门上的锁,慢慢抽开门闩,拉出一条仅供一人通过的缝隙,里头漆黑一片。打开手电,我闪身进去,韩波磨磨蹭蹭跟在身后。 这是一条走廊,走廊右侧有一个房间和一个库房,地方不大,阴气深重。 关了铁门往最里面的库房走,韩波拉住我,指第一个值班室小声道:“在这儿说吧,声音低点绝对传不出去,里面有鬼。” 有你个大头鬼,我置若罔闻,坚持去打开了库房的门,电筒对他晃两下:“进来。” 早先清理荣军的时候,这里已经被扫荡过一遍了,值班的老丧尸和冷库里无人认领的尸体全都扔了出去,干净得很。太平间位于半地下,两道铁门一关,什么动静都被隔绝在内,是比较好的匿藏地,但考虑到荣军人数众多,有些人不怕丧尸怕忌讳,而且还有换气问题,所以没有安排人下来生活。 关了门,电筒扫过阴暗的停尸间,冷库好几个长屉都半开着,水泥地上一滩滩黄色的湿渍,空气闷闷的。韩波人高马大的个子躲在我旁边瑟瑟:“没开的抽屉里还有尸体吗,不会诈尸吧?” 我甩开他,靠在停尸台上忧虑地道:“小余回来了,你说咋办吧。” “咋办,让他归队啊,我又不怪他。” “那你真是心大,脑袋让人砸成漏壶了说不怪就不怪。现在人人都知道韩队长被余队长袭击,我还遮遮掩掩跟人说屋里躺着的那个是余队长双胞胎弟弟,可人家也都不是傻子,谁看不出来呀?你说让余中简归队,他怎么归?怎么做人?” 韩波想了想:“我去看他,迎接他,表现出咱们哥俩好的情谊,我这个受害者不说什么,别人能说啥?他们三队的人不都挺盼着他回来嘛,有说闲话的你给他调出三队去就是了。” “行。”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反正他是精神病患者这个事儿瞒不住了,我经常去给他治疗,人人都知道了。” 韩波叹息:“精神病患者没啥,关键是小余他还有没有轻生的念头,你把他折腾回来了,他要是还想死怎么办?” “想死死去!”我生气道:“他余中简爱跳楼跳楼爱割腕割腕,我保证不拦着,但是缩回去让余瑜出来害人就是他不对!我又给他电疗又给他喊话费这么大劲图什么呀?就是想当面把这事儿掰扯清楚了,他兹要亲口说一句他不想活了,从今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我立马可以送他一程。” 韩波唉声叹气:“你对病人能不能多点宽容,为什么非要一口咬定小余是故意的呢?他的主观意识绝对不会害我,这点你相不相信?” 我沉默片刻,道:“相信。” “对啊,我们都是相信他的人品的,他犯了病被另一个人格抢占了身体,这肯定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啊,我还是倾向于那天他受了你的刺激。”韩波抖抖手,“把持不住了你懂吗?” 我白他一眼:“你懂,你懂得多,他有病又不是我的错,把持不住也是他自己的问题。反正我能帮的已经帮了,既然你不怪他,那我也没什么好说的,爱谁谁吧。” “我想跟他谈谈。” “可以啊,来这儿谈吧。” 出来的时候正好碰见周易,他惊奇地看着我俩从负一楼上来,目询何故,我用手势告诉他我们在下头聊了一会天。没想到这个消息很快在无声了三周多的大楼里扩散开来,当天傍晚我巡逻的时候,忽然发现好几个房间少了人。 我爸夹着纸质象棋出门,我跟在他身后,下楼,开门,关门,再进一道门,再关门,眼前情景让我大吃一惊。 太平间里一扫阴森可怖的气氛,烛光摇曳,两个停尸台左右放置了椅子,一群人围坐台边,下着象棋织着毛衣,吃着东西聊着天。 我妈手下飞快地钩着针,不时欠身看看魏姐的活,指点着:“这一针是从下往上钩,你钩反了。” 老田头嫌弃我爸:“你老是悔棋,我都不愿意跟你下了。”我爸还赔笑脸:“来嘛来嘛,再来一盘。” 周易小黑罗胖子占了半个台面,扑克一拿到手里就喊:“抢地主,抢地主!” 还有吴百年和秦云陈若楠几个人,说说笑笑,面色愉快。 我愣怔了好一会儿,火冒三丈:“你们干吗呢?疯了吗?吵吵闹闹地是想把丧尸引来?” 我爸不满地看我一眼:“谁吵吵闹闹,都控制着音量呢,我看就你声音大!” 我妈也说:“仨礼拜没出声舌头都僵了,好不容易有个地方说说话你又来咋呼什么?” 周易笑嘻嘻:“大风别紧张,你出去听听就知道了,这儿可真是个好地方,深入地下,两道门一关,什么动静都传不出去。” 我气:“我知道传不出去,但是你们不能这么瞎搞,每个人都想说话,每个人都往这下面跑,难保不会出什么岔子,在上头老老实实再呆一段时间就解放了,何必争这一时的痛快!” 众人面面相觑,老田头率先站起身:“齐大夫说得对,小不忍则乱大谋,我还是上去了。” 我爸拉下脸:“我看你就是不想跟我下棋。” 吴百年等人也纷纷起身打算出去,就在这时库房的门又被打开,我回头一看,韩波推着个轮椅站在入口处,他扫了一眼,结巴道:“啊...都在呢,我,我说跟小余能在这儿聊会天呢。” “走,都走,以后谁实在憋不住想说话就来找我报告,一天只能下来两个人。”我撵大伙儿,眼神刻意回避了轮椅上的人。 韩波和他一起出现仿佛传递了某种正能量的信号,事主的友好态度很能说明问题,于是路过的人都跟他客气了两句:“余队长病好些了吗?以后要注意身体啊。” 我妈还心疼:“哟,丹丹瘦一大圈啊。” 只有周易冷哼一声,神色不善地走了出去。我跟在他身后想走,韩波拉住我:“大风,你留下。” 我低头看看轮椅人手脚皆被固定,心想韩波还是有点警惕心的,便摇头道:“我在这道门外头等你,有事就喊。” 韩波笑了:“这是小余主动要求绑上的,你想什么呢?留下来,我们一起谈谈。” 我还是摇头:“你俩的事你俩说吧,说开了就好,我就不参与了。”说罢我出去,帮他们关好了库房的门。 虽然一门之隔,但是他们说话的声音我一点也听不见。许多事我都跟韩波作了交待,包括余瑜出现后我的种种作为,捆绑,羞辱,电疗,他在我手里可谓是尊严全无。这些都有必要告知余中简一声,我完全是为了拯救他才这样做,他不感我的恩,可也别记恨我才好。 其次就是他也得对他的行为做一个解释,是什么原因导致他犯病,我就不信余中简有脸说出是因为听到我的拒绝受了刺激。只要他能编出像样的理由,韩波接受,那我也可以当作没这回事,继续跟他做朋友。最后就是询问他本人的意愿,想死的话留个遗言自杀好了,不想死就必须得保证他以后不能出现类似问题,余瑜再现身一回,我必然不会再手下留情。 我靠在脏兮兮的墙上胡思乱想了很久,停尸房的门打开了,韩波神色轻松地冲我招手:“你进来,我上去一趟。” “你们还没谈完?” “谈完了,小余想找你谈谈,蜡烛快烧没了,我去拿一个再下来。” 我不愿意:“找我谈什么呀,回来了不就好了吗,我跟他没什么好说的。” 他伸手把我扯了进去,点点我脑门:“别小人之心啊,小余想感谢你来着,去吧。” 韩波离开后,停尸房里久久无声。轮椅上的人背对着我,脑后的头发长了些,穿了他平常总穿着的一套旧作训服,应该是韩波给拿的,他已经一条裤衩傍身很久了。 “呃,那个,”早说了我不擅长应对沉默,又不是演电视剧,俩人大眼瞪后脑勺一直不说话多尴尬啊,“你还挺好的哈?没有哪儿不舒服吧?嗯......有些事吧,我是本着治病救人的心态去做的,你也不用觉得无法面对我,原来这都是我在医院做惯了的,没什么大不了啊,不要有心理负担。” 他偏了偏头:“这个轮椅不是电动的,你能把我转过来吗?” 我:...... 当我和他面对了面,彼此又陷入难堪的沉默中。他的脸被我抹满了丧尸血,斑斑驳驳凝结成块,成了个大花脸,我的形象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可能比他还要可怕些。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困在束缚带里的手腕,与手掌的连接处已经磨出了血痕,手指黑乎乎的,微微蜷曲着,指掌关节瘦出了锐度。 “谢谢你。”他开口道。 “嗨,客气啥。”我移开了目光,看向冷库抽屉,“你是我的朋友,生病了我总不能不管你。只是以后别再这样吓唬人了,你要觉得你快犯病了,就跟我说一声,我也好有个准备。” “我谢谢你是因为,”他声音轻弱无力,中气不足,“你采取的措施有效果,帮助我融合了副人格。” 我汗毛一凛直视他,身体不自觉向后靠了靠:“融合?谁和谁融合?” 他目光是我熟悉的平淡,可是牵起一侧嘴角的笑容却显得有些违和:“那些不存在的人,以后不会再出现了。” 我半晌说不出话,因为烛光的昏暗,血污的掩盖,看不清他的微表情,可是从他说完这些话后我总觉得他的脸正在渐渐陌生起来。 他垂下眼睑,低道:“卢医生一直没能做到这件事,原因之一是治疗手段比较温和,之二是我不配合。他和我谈过很多次,希望我能够主动融合副人格,可是那时候我觉得,做这种努力没有必要,身在何处与我而言没什么区别。我是被这个世界放弃的人,我也放弃了这个世界。” 我脸颊抽搐:“你...怎么突然文艺起来了,能不能说得简单一点。” “是吗?”他又露出一个陌生的笑容,“可能刚融合,受了其他人格的影响吧。造成了一些麻烦我很抱歉,但是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我并非故意。谢谢你没有要了这条命,给了我清醒的机会,我会珍惜的。” 精神病人的精神世界真是越来越难懂了,我头痛地问:“那你到底还是不是余中简?” “是,这就是我本来的名字。” “你怎么证明?我觉得你跟我认识的余中简不太一样。” “人格之间某些记忆流通共享,你会怀疑很正常,不过共享也是建立在自愿的基础上,我来之后发生的事,别的人格是不知道的。” 这一点我倒是相信,余瑜就没能取得他的记忆。琢磨了一下我又道:“可你是以余瑜的身份被抓进荣军来的,有身份证登记的,你说融合了,也就是说你把主人格吞了?” 他默了默,道:“融合了就是融合了,是我与自己达成的和解,至于身份问题,我觉得我的人生经历并不是影响我们今后相处的重要因素。” “......”听不懂,我放弃解谜:“不想说就算了,你就说能不能保证以后不犯病了,要犯病提前预告再犯。” “能。” “那行。”我起身,双手撑到轮椅扶手上,俯身用犀利的眼神逼视他:“我再相信你一次,仅此一次。” 他抬头看着我,清淡的目光突然柔和起来:“你让我加油,我听到了。” 我倏地打了个寒颤,赶忙缩回手离开他两步,“谁给你加油,神经病!妄想症!” 韩波拿蜡烛一去不回头,还是我把轮椅弄出来,找了俩人把虚弱的余中简抬回七楼病房,捆缚带不绑了,守卫也撤了,只要身体允许,他愿意下楼的话也没问题。 通过短暂聊天,我不确定他还是不是从前那个余中简,但可以肯定他不是余瑜。融合,是他干掉了别的人格呢,还是把所有性格揉杂到了一起?如果是前者,那我们还可以期待一下冷酷无情的余队长重出江湖,如果是后者......余瑜的阴险变态,余丹丹的精明做作,余晓春的婆妈啰嗦,我不敢想象一个人身上同时拥有这一帮神经病的特质,那是比恐怖分子还恐怖的存在。 大电流治疗法,是不是大得有点过了?到底是帮了他还是害了他? 九月十二号,被尸潮围困的第二十四天,无穷无尽无边无际的行尸走肉大队突然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波动。 那是在中午一点左右的时候,每天都坚守岗位坚持瞭望的高晨让张炎黄下楼来叫我。我塞下一口煎饼跑上十楼,气息没喘匀,就顺着高晨手指的方向看见窗外的天空上有一架直升机正在往东飞。 楼下的丧尸疯了一般兴奋起来,移动速度猛然加快了数倍,变异丧尸拼命向前奔跑,没变异的倒下即被踩成肉渣,一层一层尸潮翻涌,朝着直升机飞过处追随而去。这种状态持续了差不多半小时,可喜可贺的是,西边的丧尸大队能瞅出一点松散感来了。 我来得太晚,只瞧见了直升机的尾巴和消失的方向,但丧尸的行动让我看到了胜利的曙光。久未受到刺激的尸潮有了目标和方向,荣军脱困指日可待。 高晨比划了几个手势,我不能理解,于是把他带下楼,进了太平间。 停尸房里已经站了两个人在聊天,竟然又是韩波和余中简,我很不高兴:“你俩打报告了吗?谁让你们无视纪律随意出入的?” 经过两天的恢复,余中简状态好了许多——能站起来了,还在抽烟。 我更不高兴了:“没有通气孔,不准抽烟!” 韩波笑起来:“今天打报告的是李强和郭阳,你和高连长也不该进来啊。” 我瞪眼:“我们有重要军情讨论,又不是闲聊,高连长,你说。” 高晨是真正遵纪守法一个月没有说话的男人,此时开口,嗓音有点沙哑:“发现了aw139型救援直升机从槐城上空飞过,我有理由相信,是国家在搜救幸存者。” 我极尽所能地作出了最夸张的崇拜表情:“哇,离那么老远你都能认出型号,太厉害了!真的是国家来搜救我们了吗?” 余中简掐灭烟头,淡然接话:“aw139造价昂贵,全国只有几架,多配备于医疗系统,没有私人拥有的可能,是临时政府调动的可能性很大。” 我侧目,这不是余中简还能是谁?一回来就装逼,我问你了吗! 第51章 第51章 国家救援,是把幸存者救到首都大基地里去?若说以前我还对所谓基地嗤之以鼻,经过这一场尸潮,我真心觉得能去个有组织有领导有安全保障的地方对大家都好。 槐城好像只剩下我们这么些人了,守着一座空城,未来茫茫。 如果用易燃物在槐城最大的广场内烧出个sos ,或者站在西尔顿酒店的楼顶上大喊大叫挥舞着花被单,说不定真能被直升机看到,可惜我们在躲尸潮,注定与机无缘。只能寄希望于救援人员不放弃,隔些日子再来槐城飞上一趟。 这样的期望随着时间推移,慢慢变得渺茫。距离那一架直升机飞走过去了五天,丧尸的主力部队已经移动到城东地带,荣军所在的区域基本脱困,但城市上空再无声响。 我们开始尝试走出住院部,走出荣军,走到散落的丧尸当中去。起先还谨慎地学着丧尸晃动不敢有太大动作,随着周易小匕首一抹割掉一只尸头而没有引起任何注意之后,我们都加入了这种“暗杀”行动。 头盔很好地隐藏了人类气息,虽然只有四个,但人员分组外出,也不走远,就在荣军门外悄么声儿地收割过路尸,然后用大量尸体封堵丁字路三头,尸山血海堆得犹如城墙般高。如此又过了一个多礼拜,尸潮后续无力,散兵游勇寥寥无几,荣军解禁。在大楼里憋了一个多月的人们终于可以出来透口气了。 我跟韩波周易几个人站在楼顶,人手一个望远镜,眺望着东北方那一片乌压压的黑色浪潮。 “按这个方向推算,下一个遭殃的是省会啊。”韩波啧啧出声。 周易道:“过槐城都过了一个多月,走到省会估计得明年了。” 余中简单手持镜,另只手夹烟:“过空旷地段,丧尸的速度会加快的,三百公里最多一两个月。” 周易对他心存芥蒂,听他说话也不搭理,跟闹了别扭的小孩儿一样转身朝向另一边观望起来。 我跟高晨站在一块,正歪着头向他请教怎么调节镜筒上的镜视度,随口接了一句:“我们要是有直升机,就飞到枫城去给他们传授一下成功经验,听说那儿两个大基地呢,活人肯定不少。现在哪儿也去不了,爱莫能助,万般皆是命啊。” 高晨举着望远镜一点一点地调试最佳角度,轻声道:“省会是在北边么?或许可以从桐城绕过去给他们报个信。” 时刻警惕,努力求生,这是每一个幸存者必须具备的觉悟。枫城既然有了武装组织和幸存者基地,他们也该对尸潮的出现有所防备才是。我们自己都生存在水深火热之中,哪有能力去警告帮助别处的幸存者? 果然,高晨此言一出,立即遭到其他人的反对。周易不客气地道:“桐城?桐城都灭城了,城里城外的丧尸没人清理,数量比尸潮也少不到哪去,去干嘛?送死啊?” 小黑也道:“是啊,桐城去省城的高速如果被丧尸堵了,只能从市里穿越,太危险。” 高晨腼腆地抿着嘴,不说话了。别人不知道,我却是了解他的想法的,给省会报信不是重点,重点是他想回到桐城去寻找失落的记忆,即使没有一个人支持,他总有一天还是会动身。看尸潮退去的情况,这一天怕也不远了。 “我跟你去。”我拍拍他的肩膀,“等几天出去看看国省道,只要路面能通过一辆车,我们就一路撞到桐城去。” 余中简转头看了我一眼。周易瞠目:“大风你疯了?” “你们不了解情况了吧?桐城曾经驻扎着一个步兵团,小张跟我说,他们团有三个营,每个营里都都有步兵连,侦察连,火力连,知道还有什么连吗?”我笑嘻嘻地抛出诱惑,“炮连,这意味着什么?” 周易眼睛一亮:“驻地里有火箭筒?迫击炮?” 我耸耸肩:“那我就不了解了,反正听这名字就知道有好东西。为什么我们不敢跟尸潮硬拼?因为枪炮子弹有限,打完了就没了,对丧尸不能造成大范围伤害,想跟它们同归于尽都不够格。所以我们不仅要去桐城,周边哪个城市有驻军的都去扒拉扒拉,武器装备,再多也不嫌多啊。” 周易小黑连连点头:“说得对,去桐城,一定要去。”一听有好东西拿马上浑身是胆,十八层地狱都敢去闯一闯了。 我看看高晨,他也看看我,相视一笑。韩波踱到我身边,眯着眼瞅了瞅我俩,接着掏出烟盒,抽出一支烟递给我。 我视若无睹,对高晨道:“走,下楼去吧,食堂开火烧水,今天总算能喝上一口热乎的了。” 老话说福祸相依,此言不虚。在把荣军装扮成丧尸窝,脏臭不堪地生活了那么久,而我对老天已经不抱任何希望的时候,老天给了人间一个惊喜。 尸潮从望远镜里渐行渐远直至消失的那天,天空再度响起滚滚闷雷。一开始没人在意,这种光打雷不下雨的假动作已经晃点了大家好多次,与其傻等着下雨不如干点正事,比如去一号坑学学雷锋打几十桶地下水灌注我们的蓄水池。 我就在学雷锋做好事,一大早起床没闲着,送油开电机,抽湖水冲洗院子,组织人员全面大扫除,亲自操控净水设备一桶一桶地给大家送福利。中午吃过饭又去检验钻机钻头加装消音棉的效果,奖了老田头一条烟,鼓励他再接再厉。 老田头喜上眉梢抱着烟感谢我的时候,我的鼻尖忽然感觉到一丝沁凉,伸手一摸,指头上有湿迹。我正在发愣,院中有人放声大喊:“下雨了!下雨啦!” 人们从三个楼里奔出,面露狂喜,个个虔诚地望天。一道闪电骤现,划破下午三点来钟阴沉沉的天空,紧接着雷声大作,由远至近轰隆隆滚来。闷热的空气里隐隐约约出现了缕缕凉意,像风又像雨,三分钟之后额发开始往下滴水,我终于确定,是雨。 只有真正旱过的人才知道缺水是什么滋味。净水供给吃喝,脏水用来洗刷,能省就省,能不洗就不洗。以前杀一天丧尸回来不换个衣裳洗个澡都没法睡觉,渐渐地变成换个衣裳擦个身,再后来就只换衣裳,到尸潮来临时,衣裳都不用换了,我臭你也臭,谁也别嫌弃谁。 尸潮走了,我们至今也没能洗上一个干净水的澡,因为地下水出产有限,如泉眼般冒,而不是如瀑布般喷,所以还得节约。 哗啦啦啦下雨了,下大雨了,我和大家的心情一样,欣喜若狂,这简直就像是神明给予我们成功躲避尸潮的奖励。男的慌忙回宿舍拿毛巾肥皂,女的四处寻找能盛水的器皿,百多号人在院中裸头乱窜,尽情沐浴在天水之中。 我在行政楼前面和刘美丽等姑娘们排成一排,传递着一支洗面奶用力搓揉我们的脸,彼此看着对方黑水直流的容貌哈哈大笑,然后仰起脖子去接门楼子上淋下的水帘冲洗干净。 廖冬辉光着脊梁,脖子上搭了一条毛巾兴冲冲地跑来:“大夫,在押人员请求下楼洗澡。” 我一嘴的牙膏沫,含混道:“可以洗,看着点。” 刘美丽嫌弃地怼他:“你们男的别脱衣服行吗?这还有女士呢,注意点影响。” 廖东辉呵呵:“不都穿了裤衩吗?” 雨势又大又急,下了大约一小时后才慢慢转为中雨。荣军那些曾缠绕了肠子内脏的树木伸展枝条浸润雨水,重新焕发了生机;被血污染黑的草地青色点点,再次展露翠颜。脏水流进下水口里,三条沥青路都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大盆小桶接满了水,我去卫生间洗了个冷水澡。女孩子们三五成群占用了好几个公共厕所,欢快地笑声和泼水声不时从门缝里飘出来,听得人心情大好。 套上一件防水的夹克,我擦着半干的头发准备去收桶,再多接些雨水备用。出门碰上了我妈,她头发也湿漉漉的,换了衣服,一见我就喜滋滋地拉着左瞧右瞅:“一个多月涂得跟个黑鬼娃子似的,我都忘了你长啥样了,看看,洗干净了多好看啊,瞅着有几分像我年轻时候了。” 我想挣脱:“妈,忙着呢,赶上下雨多接点水,安排安排院里的事儿,回头再跟你唠家常啊。” 她翻我一眼:“接水的事儿你爸安排人干了,小波他们把食堂大缸都抬出来了,你别操心。这件衣裳不好看,回去换一件,我带你去见个人。” “见谁啊?”我问出口突然一激灵,“又是黄老师?还是换了哪个新老师?这尸潮刚退你就搞这个事......我不去!” 我妈死扯住我:“就属今天有点人样,不去你也得给我去!” “我坚决不去!” “哎哟,我心脏疼,心脏病犯了。” “ ......” 十五分钟后,我和我的相亲对象坐在食堂一角相谈甚欢。 “齐大夫,去桐城要是有空的名额,就算我一个,我以前就在东南步兵部队服役,迫击炮和那种便携式的反坦克火箭筒我都会使用。” “好好好,我们团队就需要你这样的专业人才,那你先回去吧,等定下出发时间,我去通知你。” 小伙子临走给我立正敬了个军礼,我像老首长一样虚虚地回了一个,笑容满面目送他离开,转头对上我妈挂满冰霜的脸。 “你想气死我。”她肯定地道:“我看出来了,你现在翅膀硬了,不愿意再听父母的话了,把我气死你就自由了。” “妈......” “别叫我妈!”她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看着天花板冷笑:“去吧,去当你的野人去吧,当你的队长去吧,还要妈干啥?” 我头疼难受:“不是啊妈,您为啥非要我找对象啊?咱们面对现实一点好不好,现在真不是找对象的好时候。” “为啥?我告诉你为啥!”我妈严肃起来,“我就生了你这么一个不省心的东西,你以为你每次出去我在家能安心吗?哪次不是提心吊胆,悬着一口气?可是你想想,除了上回你被人劫持我硬关了你几天之外,我跟你爸什么时候限制过你的自由?为什么不限制你,因为知道世道乱,丧尸多,你能磨练一点本事傍身是好的。我跟你爸年纪大了,打打杀杀的事干不了,护不住你了,可我们能放心你一个人出去吗?” “我不是一个人啊,我有那么多兄弟呢!” “就是因为你老跟人称兄道弟,所以那些人都拿你当男的看,兄弟跟对象能一样吗?兄弟是你们互相护着,对象是你不护着他,他也会护着你!” 我不赞同:“你这说的,光护你家孩子呀?好像人家孩子不是孩子一样,我要是找了对象,兄弟跟对象我都护着。” 我妈哼了一鼻子:“你信不信,你的那些兄弟要是有了对象,头一个护着的就是自己对象,你啊,靠边站!” “行了行了我明白了。”有代沟很难说到一起去,我不想跟她在这件事上争吵,便道:“我听您的还不行吗?但是您也别胡乱拉郎配,这要是找个心不甘情不愿的,他不背后捅我一刀就算好了,还能护着我?不要硬拉人来相亲,找也要找个喜欢我的,我也喜欢的才行啊。” 我妈唰地站起身:“你说,你喜欢谁?你兹要看上了,我给你出主意,没有拿不下来的!” 我不信:“您这口气也太大了点吧,我又不是人民币人见人爱。” 我妈傲娇地一笑:“这辈子甭管是做媒还是给自个儿找对象,我就没失过手。说了你不信,李长海妹子年轻时候天天对你爸飞媚眼儿,颠颠地跟他屁股后头,偏偏我也看上他了,结果怎么样呢?你不就出来了吗?” 中老年妇女太泼辣,我不忍卒听,恨不得自戳双耳。怎么又有李长海家的事儿,他妹子看上的对象让人抢了,他家二小子让我给砸了,齐李两家简直是世仇啊,李长海见我爸还能笑得出来,佩服! “你是我闺女,我肯定下功夫帮你,说,你看上谁了?”我妈气焰滔天。 我支支吾吾:“我...我还没有喜欢的呢,等有了我告诉您。” “那不行,你不说,我就接着给你找!” 末世逼婚,估计我也是这世上头一份了,可要是在逼婚和甩开父母做个自由的光棍当中选择,我还是选择被逼婚。换个角度来看这件事,那些光棍想被逼婚却失去了逼他们的人,何其悲伤,我又是何等幸运。 这么一想,我的抵触情绪少了许多。相亲就相亲吧,院里来来去去就那么些适龄青年,都相完了她也就消停了,能让妈妈高兴,也算是我做女儿的一点孝心。 一场大雨的降临同时搞定了环境卫生和个人卫生问题,尸潮也退了,幸存者精神面貌更甚从前。雨后天气恢复到昼炎夜寒的状态,白天温度依然高达三十五度以上,唐大爷提醒我们要把门外道路上的尸体处理掉,他说高温湿气和腐尸三者结合会形成菌源,污染空气和水,造成另一种不被啃咬也会感染的病毒,史称瘟疫。 于是我愈发忙碌起来,一边分派人手外出拉尸烧尸,一边和高晨张炎黄制定探索桐城计划,稍有点饭前饭后的空闲时间,还要积极参加我妈精心策划的相亲——又和三个小伙儿相谈甚欢了一番,作说悄悄话状附耳恐吓:敢同意我就宰了你。小伙儿们如释重负地向我妈道歉,纷纷表达了对我的仰慕,并惭愧坦诚了自己的某些缺陷,比如酒精中过毒手抖,轻微小儿麻痹,以及十几岁被野狗咬过可能还在狂犬病潜伏期,均不符合我妈给我找对象的第一条标准:身体倍儿棒。 看着我妈越来越黑的脸色,我表面跟着着急,心里暗暗得意,心想我是屈服于包办婚姻的人吗?马上要出发桐城,就再陪您玩一会儿得了。 直到有一天,我在固定的相亲时间走进饭堂,看见固定相亲位上的那个人,顿时傻了眼。 “你怎么在这儿?” 余中简反坐在凳子上,靠着饭桌懒洋洋地道:“我怎么不能在这儿?” “不是......”我惊慌地左右张望,我妈不在,“怎么能是你呢?” “怎么不能是我呢?” 我看他那一副万事尽在掌握的样子极不顺眼,“我妈让你来的?不可能!” “你妈没让我来,我就不能来了?” 哟呵,一句接一句地反问,有理似的。我翻白眼:“你来也没用,在这件事上,我跟你没什么好说的。” 他嘴角微翘:“哪件事?” 我烦了:“我不跟你废话,反正我告诉你,你想的事成不了,我不会答应的!” 说完我扭头就走,没走几步撞上高晨进了饭堂,我妈就走在他身旁,脸笑成了一朵花。 “哎大风,你去哪儿?别走,小高来了,你俩聊聊。” 她满脸放光地快走两步,趴在我耳边小声道:“你这孩子还不好意思说实话,要不是美丽告诉我我都不知道呢。怎么把小高给忘了,天天在我眼么前儿愣是没想起来,他不错,妈看着也觉得你俩般配。话呢,我点了个半透,你先跟他聊,不行妈再出马。” 我僵在原地,半晌慢慢回过头去,余中简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请战桐城,你不答应?” ※※※※※※※※※※※※※※※※※※※※ 谢谢。 第52章 第52章 答应,他想上天我都答应。 我行尸走肉般坐在凳子上,两眼昏花地看着我妈的嘴巴一张一翕,一会儿跟高晨说两句,一会儿又跟余中简说两句,然后硬拉着姓余的走了。走之前拍拍我脑袋,热情地对高晨说:“我家大风从小就崇拜军人,你跟她说说你们部队的那些事儿,她可爱听了。” 高晨苦笑:“阿姨,我也不记得了。” “嗨……随便聊聊,聊聊。”我妈不管不顾假装没听见,“走吧丹丹,帮我抬水缸去,别打扰他们。” 感受到一道灼热目光在头顶停留了片刻,我眼皮不抬,默默地想,刘美丽,今晚就要取你狗命! 从没有和高晨如此尴尬地相对过,我不说话,他也不说话,我没有看他,不知他有否在看我。良久,我起身:“别听我妈胡说八道,年纪大了瞎操心,我就是为了逗她开开心而已。回去吧,把人员再确定一下,加一个赖云飞,退伍军人。” “好。”高晨轻轻吐出一口气,是这几天听多了很熟悉的,如释重负的感觉。我的心好像突然浸入了冷水里,有一点凉冰冰的。 说回去其实也没回去,因为很快到了开饭时间,饭堂里人来人往热闹起来。 我打了一份千层饼配牛肉酱紫菜汤,独自坐在角落里吃着,食不知味。刘美丽往常都和我坐一桌,今天也不想例外,端着饭盘过来了。 “干吗坐这儿,多黑啊。” 我森森然瞄她一眼:“死人还怕黑吗?” 刘美丽笑容僵硬:“你说啥呢?” “你死了,你已经是个死人了,在我眼里。” 刘美丽怔了半晌,扑哧笑出声来:“我当什么事儿呢,是不是阿姨拉你跟高晨相亲的事儿?我可告诉你,不怨我,我什么都没说,是阿姨自己猜出来的。” “你不胡说,我妈能猜出什么来?她亲口说是你说的。” “阿姨问我你看上谁了,我说我不知道,她就挨个报名字,报到高连长的时候我也没什么反应啊,我哪知道她怎么就猜中了呢?” “你没反应就有鬼了!”我情绪不好,连打她一顿都提不起劲来,垂下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汤,“算了放过你,一边呆着去吧,别来烦我。” 刘美丽回过头在人堆里看了一圈,又问我:“怎么了?相亲失败?” 我没好气:“没相亲,相个鬼的亲啊,别再扯犊子了。” 刘美丽默了一阵,开口就冷笑:“哟,高晨眼光还挺高的嘛,你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他自己那一脑袋糨糊还没好呢,凭啥看不上你?” “我求求你了。”双手合十我冲着她拜,“咱能别自作多情自说自话了吗?我从来也没说过我看上他了呀,就说他长得不错而已,都是你瞎猜的。我妈把他拉来,我好不容易糊弄过去了,咱以后就别提这茬了行吗?我不喜欢他,真不喜欢!活着都难,找什么对象啊,烦死人了!” 刘美丽还想说话,远处一声呼唤打断了她:“美丽。” 抬头一瞧,小黑手里拎着个塑料袋过来了:“昨天扫街在小店找到的卤蛋,就三个,真空包装的没过保质期呢,你吃了吧。” 刘美丽嗔他一眼:“自己留着吃呗,老给我送干吗呀。” 小黑呵呵一笑,把塑料袋塞她手里,我眼睁睁看着他摸了摸她的手背,然后走了。从头到尾没瞅我一眼,仿佛我是个不存在的人。 刘美丽拿出卤蛋开始撕包装袋,问我:“你吃吗?给你一个?” 我吓的勺子都掉了,半晌难以置信道:“刘美丽,郑英俊!你俩竟然背着我......相好了?” 刘美丽一扭身子:“你别瞎说啊,我可还没答应他呢。” “你都让人摸手了还没答应!”我大吼一声,一把掀掉饭盘,在众人莫名地注视下怒气冲天离开了食堂。 张炎黄小队负责追踪尸潮,推算危险彻底离开槐城范围的时间,以确定几时可以出发桐城。 在等待的日子里,我带着女子小队分担了一部分外勤工作。尸潮过境后,槐城内就像遭了一场天灾,虽然已很难见到大批量聚集的丧尸群体,但街巷里却遗留了很多散尸,满地污秽泥泞,不少建筑物有倒塌破损,车辆残骸随处可见。长达半年的清理一朝归零,城市道路比以前更脏乱了。 男士们在前方杀尸,我们在后面铲尸。能就地焚烧的就焚烧,不能焚烧的就把尸体堆在道路两旁,同时清扫各类垃圾,让路面畅通无阻。 偶尔休息时,我会昂头看看天空,炽阳高挂,万里无云,没有飞鸟的影子,也没有飞机的影子。国家救援去哪里了,潦草地飞一圈就跑是认真的吗?不该再仔细搜寻搜寻幸存者吗? 进入十月,病毒已持续肆虐七个月了,我们孤立无援,靠自己的努力辛苦地活着。军人,医生,老师,全都剥去了末日前的一切身份,不厌其烦地清理城市,对抗丧尸,躲避尸潮。男人女人个个皮糙肉厚地做着重体力劳动,吃饭以填饱肚子为标准,十天半个月不洗脸习以为常,为一场大雨或一颗卤蛋而心生欢喜,好像又有了活下去的理由和希望。 我整天忙,忙到没有时间静下心来思考。回头想想,所有的忙碌都是我自找的,从我发现丧尸的那天起,我的状态一直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紧绷,亢奋,停不下来。有一度甚至觉得末日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好辰光,呼朋唤友,占地圈盘,打打杀杀,领着一拨人横冲直撞,指挥幸存者干这干那,当了代负好比走上了人生巅峰一样...... 没劲,不知为什么,我突然觉得特别没劲,槐城都等同灭城了,我们还在这儿呆着图什么呀?靠一百多个人重新繁衍出一个新城市来?别恶心我了! 我对当“头头”的热情一夕间消失殆尽,不想开会,不想听汇报,不想布置工作,也不想商量桐城计划,我都不想去桐城了。我希望能等来政府的救援,把我们一家三口弄到大基地里去,受人管理,有人保护,找个工作混饭吃,天塌下来有领导顶着,地球灭亡了大家一起死。 这两天我早出晚归地躲我妈,单方面跟刘美丽冷战,也没什么开口说话的欲望,寒着脸拖着脚步,木讷地搬尸体扫马路。回荣军有时会看见高晨和余中简两人在会客厅里研究着什么,我也没兴趣知道,回宿舍往床上一瘫,饿了啃两口压缩饼干,连饭都懒得去吃。 注意到我变化的人肯定不少,但韩波是第一个来找我的。 他敲门,我没理,他就自己推门而入。看见我在黑屋子里躺着,又出门去拿了一根蜡烛进来:“干什么呀,半死不活的?” 拉了个椅子坐在我床前,他伸手摸了摸我额头:“没发烧啊,怎么这么没精神?” 我拍开他的手,翻身到另一面,他也拽着椅子转了个圈:“你知不知道你板着脸的样子特别吓人?今天不下五个人跟我说了,说看你不对劲,问我咋回事呢,我哪儿知道你咋回事啊。” 我不说话,他继续道:“你猜谁让我来的?是你妈,她说你这两天不高兴,让我来劝劝你。” 我烦躁地蹬蹬腿:“我没不高兴,大姨妈来了行不行?不舒服还不让人躺会儿啊。” “你是身体不舒服还是心里不舒服?” “身体不舒服。” “哼哼。”韩波了然一笑,“还骗我,你这傻丫,我早看出来了,是因为高晨不高兴了吧?你妈说......” “我妈怎么了?”我一慌,“她是不是又跟人瞎说什么了?” “没有,”韩波安了我的心,“你脸都拉成那样了,她还会去说什么呀,程姨可不是不通世故的人。她就是跟我说把高晨带去相亲,结果没说两句话就散了,然后你就开始不高兴,她猜是高晨拒绝你了。” 我长吁了一口气,老程没再添乱就好,不然以后我没脸见人了,“他没拒绝我,因为我告诉他是我妈穷操心,所谓相亲,不是我的本意。” “然后呢?” “然后我俩很愉快地结束了谈话啊。”我闷闷不乐,“跟高晨没关系,我这两天干活干得特别没劲,觉得我们这样下去没前途,哪怕把荣军装备成一个大弹药库又怎样,一百多人扎这儿不动,不过是早死晚死的区别。还不如解散算了,自找活路,你跟我家一起,我们上首都投奔大基地去,省得看着一座死城闹心。” 韩波皱着鼻子:“至于吗大风?一个大姨妈能让你颓废成这样,你也产生厌世心理了?” “什么厌世,我就是嫌累,不想干了。”我的忧伤他不懂,“还有刘美丽惹我生气,她跟小黑好上了你能相信吗?我天天跟她睡一屋,什么话都跟她说,她竟然一点口风都没露过,你说我气不气?” “刘美丽跟谁好是她的自由,你我都管不着。你也别东扯葫芦西扯瓢了,说实话吧,你是不是喜欢上高晨了?”他很突然地问了我一句。 “不......”面对韩波的直接,我下意识想反驳,可忧伤无人知晓也很忧伤。我从来不是个心里能存住事的人,既然他诚心诚意地问了,那跟好哥们倾吐一下心声也没什么要紧,“啧,就是看他挺顺眼的,我也不知是不是喜欢。” 我愿意说实话,韩波当然不会嘲笑我,只是叹息着摇头:“那天在楼顶上我看你就有点不对劲,你啊,从小到大改不了的臭毛病,喜欢帅哥,万一又是个吴百年咋办?” “是个人都能看出高晨比吴百年优秀百倍好吗?” “好,优秀优秀。”韩波抖着肩膀笑,“喜欢就喜欢呗,那你一个人在这儿生什么闷气呢?别再拿刘美丽来糊弄我啊。” “就是......”我艰难地组织语言来形容我的感受,“我跟他说别把相亲放心上,他好像松了一口气的样子,我猜他对我没感觉。” 韩波隐世高手的表情又露出来了:“大风,不要无风起浪庸人自扰,男人的思维和女人的思维是完全不一样的,他的语言动作想表达的意思,可能和你理解的南辕北辙。” “那他是什么意思?” “南辕北辙,你自己品。” 韩波叫我品,我就认真地把高晨那口“如释重负”的气照着南辕北辙的方向品了一晚上。品到刘美丽鬼祟进屋,想趁我睡着了爬上床的时候终于品出了一点别样滋味。 是啊,他怎么就是如释重负了?他怎么就不能是惘然若失!是不是我太缺乏自信了,所以才曲解了他对和我相亲的看法?正如刘美丽所说,我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的,他怎么会看不上我? 事情换个角度去想果然让人豁然开朗,心里一激动,我猛地一砸床板,把刘美丽差点吓跪。 “小齐你原谅我,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就想八字还没一撇呢,万一没成丢人啊......” “你又没错,用得着让我原谅吗?你俩谈,好好谈,刘美丽郑英俊,多般配啊!要结婚我们全力支持!”我坐起来高兴地说。 刘美丽惊恐万状,抓着我的床尾栏情不自禁想往下出溜。 大姨妈来得快去得急,睡了一觉之后我发现负面情绪一扫而空,鸡血又重新充斥了我的身体,头脑清醒,浑身是劲。大早跑去一号坑狂打了几桶水送给众人洗漱,去饭堂一路跟人点头问好,就连看见余中简我都不尴尬了,笑容可掬地问他桐城计划制订得如何。 余中简说:“十个人,十五支枪,两箱榴弹,两辆车,后天出发。” 我斗志昂扬地拍他肩膀:“好!我们终于要踏出槐城,迈上征服地球的康庄大道了。” 他嗤笑一声,歪头瞧瞧我:“你今天心情很好啊,提个请求,应该不会被拒绝吧?” 我眨眨眼:“请求?您越来越客气了,说说看,过分的我一定不答应。” “桐城行动由我来指挥。” “嗨,我还以为你要请求大风给你个机会呢。” 韩波和周易从我身后冒了出来,一句话把我的好心情气走了一半,“你又在放什么屁?” 韩波无辜脸:“我说小余请求你给个当指挥的机会啊,放什么屁了?”他搭上余中简的肩头一副哥俩好的模样。 对于这个鼓励我走出情感误区,又表现出对余中简过分亲近的人,我还真摸不清他的套路,只好骂道:“看你俩长得都不像好人,哼!” “哼!”周易也跟着我嗤鼻,自从余中简回来他就没给过好脸色,对我一招手:“大风别理那些狼心狗肺的人,长的白的没几个好东西,想想你前男友,千万不能给小白脸机会知道不?走,吃饭去。” 好久没感受话题终结者的功力了,乍一重逢,分外亲切。 我妈的相亲联谊活动终于停业,她小心翼翼地观察我的情绪,并明显表现出对高晨的冷淡和排斥——人家招呼她时,她鼻孔朝天爱搭不理的。 我担心解开误会,她又会起劲地掺合把局面搞得难堪,故而暂时和高晨保持了距离,让他受委屈对不住了。 几天后,做好充分准备的行动小队出发桐城。周易和小黑留守荣军,韩余高张,以及我和李铜鼓,带着另外四个男队员开起两辆被袁熙坤改装过的越野车从北方出城上267省道。 十个人分成两个小组,余中简是总指挥。我本来不同意的,认为他前科余韵尚未消除,担此重任难以服众。没想到所谓的“众”竟然只有我一个,其他人一致同意听他指挥。骚年们都很自信不会被带进坑里的样子,我也不好再说什么。 分车时,他滥用职权,让高晨小张带着三个大汉驾驶一辆,强行把我和韩波分在他的车上。左边甘明德,右边李铜鼓,长时间坐车我快被挤成夹心小饼干了。嘀嘀咕咕抱怨了一路,余中简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理睬我。好在上了省道之后夹心状况得以好转,我已经没空再抱怨了,所有的心神都放在了开路上。 袁熙坤是个天才,他把车辆换装高位轮胎,挡风玻璃前加装了两道钢栏尖锥,虽然有点影响视线,但防御力一流;所有车窗焊上钢条,前盖钢板加固,保险杠安装低盘金属铲刀;车顶上还装了旋转型重机扫射架,遇到撞不开的尸团时,爬上去三百六十度旋转扫射,总能扫开一条血路。 后备箱除了武器外还有备用汽油,即便一路不停车加油,囤货也足够我们开到四百公里外的桐城。 我们作为领头车,要和省道上的丧尸正面杠。余中简叼着烟,眯着眼,熟练地搓着方向盘,几乎很少换档,速度始终保持在八十左右直行,除了避让大型废弃车辆外,不采取任何躲闪动作。 看着前方的丧尸各种飞舞旋转跳跃,血肉横飞地扑街,我心痒难耐:“让我开会儿。” 余中简放慢速度:“可以。前方五公里有一个村庄,预计丧尸会比较多,把天窗打开,我去调整重机位置。” 我眼放光华:“丧尸多的地方能扫射吗?” “当然。” “那我不开车了,我上去把重机。” 余中简微侧头,深沉地瞟我一眼,道:“朝三暮四,见异思迁。” 第53章 第53章 要不是路况紧张,危机四伏,须得人全神贯注应对丧尸的话,我一路上跟余中简八场架恐怕都打过了。 大电流大概是破坏了他脑子里的某块区域,大部分时间能够表现出正常人的言行举止,小部分时间会突然抽风。这个小部分,特指他与我交流时。 以前他从不会对我说闲话,开口必是正经事。哪怕到了后期我察觉到他对我有好感,想靠近我,和我搭讪的时候,他找出的话题都很局限,没有延展性,所以聊不上几句就得结束。至于像我跟韩波周易那般轻松自在地开玩笑说八卦互损打闹,跟他那儿是不可能实现的场景。 这次他电疗归来后,我发现他变了。在别人面前仍是一个好战冷淡装逼的形象,和以往的余中简没有区别,这也是大家能快速接受他病愈归队的原因。可一旦和我对话,他不正常的一面就会显现出来。 很难形容,说得好听些,就是有了人味儿,说难听些,就是嘴贱。 他开始开我的玩笑,用冷嘲热讽的语气,带着贬义的成语经常往外蹦。比如一天前路过村庄打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团战后,我们在路边沟里发现一只断了腿奄奄一息的黄狗,于是我想进村瞧瞧其他活禽存在的可能性,他说我“贪得无厌”;比如在乡镇加油站里找到几十件矿泉水,想全搬车子却装不下,我舍不得赖着不愿走时,他说我“欲壑难填”。 遇分歧时,我的提议被他说成“鼠目寸光”;我和小李大甘比谁徒手杀尸多被他说成“顾盼自雄”。还有之前的朝三暮四见异思迁,要不是韩波一直在旁边打圆场,我早就上去挠他个满脸开花,皮开肉绽,体无完肤了! 不想再跟这个卖弄成语的家伙坐一起,我中途坚决要求换车,余中简答应了。他把我调到后车当驾驶员,却把高晨调至前车。 我一边开车一边盯着前车屁股狰狞地笑,好啊,尽情地作妖吧,我会怕你这种小学鸡的手段?咱们走着瞧。 真正困难的路段在于出槐城后和入桐城前。逃难离城的百姓遭遇堵车,没能走得更远便被一传十十传百的感染,尸潮带走了一部分,还有很多肢体残缺的,困在车中的,没有跟上大部队的在原地徘徊。闯过困难区,途中相对轻松许多,省道两边都是农田村庄,丧尸不多。路面虽算不上畅通无阻,但也不用时时下车清理,四百公里末日前六个小时可以开到,我们用了近两天时间,进入桐城界。 作为邻市人,我来过桐城几次,我爸的一个表姐住在这里。平常不来往,但当她儿子娶媳妇了,媳妇生孙子了,孙子过周岁了,儿子又娶媳妇了......她就想起槐城的两个表弟来了。我妈随份子随得心不甘情不愿,喝喜酒无论如何也要全家出动,光惦记着能吃回一点本来,却没想过三个人一来一回的额外花费。我二婶就从不参加,每次都让我妈带钱。 进城的路不太好走,隔一段就有小尸群出没,走走停停杀杀,半个小时后才隐隐见到市内建筑物的轮廓,前方寂然无声,宛如一座空城。 两辆车交换位置,车顶重机警戒,车速放慢,随着张炎黄指引的方向开去。 桐城一片“原始风貌”。我们从北郊进入,穿越三个区,开过十数条街道,景象一如槐城刚被病毒侵袭时那般,交通受阻,车辆凌乱,垃圾遍地,店铺破损,四下里没有人气,到处都是丧尸自在地游荡,被发动机声音吸引追赶着我们。但,伏尸寥寥。 尸体少,代表幸存者少,代表这是个无人清理的城市,也代表我们想要的物资,没人动过。 夕阳渐落时,我们领着一大串能跟上节奏的慢跑变异尸找到了位于城市东郊两座小山包之间的某步兵团。通向驻地的道路两旁种植着高大水杉,莹白色的栅栏大门一侧悬挂着长条标牌,上面写着部队的番号,门外还有一座哨亭和一辆打开门的吉普。 张炎黄说:“我们离城时,有两个营外出救援失去联络,团里应该没人了。” 我说:“炊事班卫生队的呢?团部那些军官呢?” 张炎黄低落:“留守人员都跟着我们营一起走的,团长让我们去榆城,师部军部都在那里,但是本省的路都走不通,别说跨省了。” 我放下心,就算所有士兵都装备齐全地出动,团里肯定还留有一部分备用军械,现如今归了我们。 停车之后,尾巴们慢慢围了上来,为了不惊动更多丧尸,全员下车不动枪弹快速解决着。高晨砍杀了两只丧尸后独自走到大门前,看着那空空的哨亭呆站了许久。 干掉几十只丧尸在身经百战的队员手下就是小菜一碟,我余光飘飘,心不在焉边杀边退,引着一只退到高晨身边,一刀砍掉丧尸的脑袋,歪头对他自觉灿烂地一笑:“回到老部队了,有熟悉的感觉吗?” 天色暗了,他大约没看到我的灿烂,只怔望着哨亭窄窄的门:“有,开上这条路的时候就觉得熟悉,好像梦里见过。” “不是梦啊,是你脑海深处的记忆,进去看看,也许会想起更多的。” “好。”他卸下沉重的表情,也对我回了个笑容,很温暖的那种。 我想通了,虽然他温和有礼长得帅,但是没有记忆的他不是完整的他,我所谓的喜欢不过是肤浅的看颜。如果他找回了自己,在有人生经历加持的基础上,把性格品质更加全面地展现出来,我依然对他好感不减,那这份喜欢就是真喜欢了。 至于真喜欢之后怎么办,没想那么多,走一步算一步,我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的是吧,生存能力强,还会打架......倒追会不成功?怎么可能。 我看着他星星一样的眼睛,心头软绵绵的,多好的男人,绝不能让他跑了。 “齐爱风!” 背后一凉,我吓得猛缩了下脖子,心头软绵绵立刻换成了硬邦邦,回头气不顺:“你走路没声音属鬼的?叫魂哪!” 余中简扛着一把刀,眼神不善地盯着我:“大家都在杀丧尸,你俩在干吗?” 高晨马上动步:“对不起余队长。”他没有为自己的行为解释一句,提刀便走。 我也动步,刚一动余中简就拦住我,往左迈他拦,往右迈他还拦。 “你现在变得这么幼稚我真不习惯。”我嘲讽。 余中简道:“对你们不听指挥的行为提出警告,再一次将有惩罚,现在跟我去开大门。” 我哈哈干笑:“你脑子真的瓦特了,怎么惩罚,再开除我啊?” 他扛着刀往大门走,慢悠悠地道:“你不会想知道的。” 我跟在身后翻白眼:“可吓死我了,好怕怕哟。” 大门看似紧闭实则虚掩,余中简推开半人宽便没再继续,而是移过身体谨慎地往里看。下一秒他突然撤步后退,准确地抓住了我的手,将我扯出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怎……” “里面有人,拿枪,快!” 我愣了一瞬,有人?也仅仅愣了一瞬,便火速从侧腰掏出九二小手,跟着他迅疾后退。 “全体持枪,前方三十米,就警戒位!” 夜幕低垂,车旁的灭尸已近尾声,队员们听到他的命令,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最后几个,从后备箱拿枪上膛,或蹲或站在车辆两边各就各位,枪口冲向大门。 张炎黄诧然:“团里还有人在?余队长...要不要我去侦查一下,说不定是认识的。”高晨却一声不吭,严格按照余中简出发前的要求于左后车轮前站姿据枪。 我的位置在右前车轮,听到张炎黄的话看了余中简一眼,他手一抬,“不要妄动,等等。” 话音刚落,前方大门缓缓打开,两束极为刺眼的强光乍然向我们照射过来,一时间眼球激痛,眼前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真切,害得人不得不眯眼侧目躲避亮光。 这光我熟悉,没有了交通规则对向来车,外勤小队每晚收工回来都开着大远光。只是我们的远光比起这两束还差些档次,看这高度,这强度,显然是经过改装。 “我们是活人,不要冲动!”我大喊一声,估摸着对方应该也是占据地盘末世苟活的人,同为幸存者,万事好商量。 大灯没有关闭或减弱的迹象,余中简快速退到车边,把我们的大灯也打开了,两下里互照,一强一弱,一时间部队门前亮如白昼。 对面无声,余中简推我一下:“喊话。” 我手搭凉棚遮着光,又亮开喉咙:“喂!你们是桐城幸存者吗?我们是槐城的,来到贵宝地没有恶意,是送两位原先在这里服役的军人同志回来拿东西的,不抢地盘不抢粮,放下武器,有话好说啊!” 这回喊完对面终于有了一点反应,一个男的在强光发射的位置出了声:“在这里服役的是谁?” 张炎黄忙叫道:“三营一连连长高晨,三营一连二排一班战士张炎黄!” 男声忽然激动起来:“张炎黄?小张?是你吗?我啊,我是刘思诚啊!” 张炎黄倏地站起身,举手遮着光朝前方快走了几步:“刘思诚?老乡,你还活着太好了!” 一来一去对话不过三两句,张炎黄离开车辆警戒位靠近大门五六米,还想继续前行,余中简低喝:“小张,站住。” 张炎黄毕竟是个军人,即使心中再激动再迫不及待,一听命令还是条件反射地停住脚步。几乎就在他站住的同时,对方有人在叫:“不要过来!”而后突然开枪,“嘭”地一声后,他脚下尘土飞扬,地面在强光下扑腾起一层泥雾,打了我们个始料未及。 差二十公分,再多走一步,那子弹就会射穿他的脚背。 余中简立刻下令:“掩护!” 我身后响起枪声,左右两扇车门旁的赖云飞和韩波往大门前的地上扫出一梭子弹,将张炎黄护在激飞的尘土后头,高晨以迅雷之势窜上去,一把把他拖了回来。 “卧槽!”枪声一停,我高声叫骂起来:“话没说两句就对你战友开枪,那个姓刘的你特么什么鸟人啊?以为我们没枪是吧!” “小张!唔唔....”刘姓男子高喊了两个字就再也不说话了,听动静像被人堵了嘴。 “好了好了都不要开枪!你们槐城的,跑到这里来干什么?”换了一个男人,声音粗哑。 我对门里的人已经恶感满满,回话自没好声气:“你耳朵聋啦?我们送人回部队来你听不懂吗?” “这里已经不是部队,没有人了,你们赶紧滚蛋吧!” “你特么不是人?要滚蛋你滚蛋!”我的字典里只有凯旋,没有滚蛋。 “不滚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哈哈哈哈!”对话对崩,气血上头,我也顾不得什么警戒位不警戒位了,站起来到后座脚垫上拿了微冲,开保险上膛,手叩扳机径直走到了刚才张炎黄站的位置上,把自己完全暴露在光照之下。 路过高晨他伸手拽我,我用劲甩开他,余中简在后头喊我:“齐爱风,我命令你给我回来!” “来,开枪啊,我看看你怎么不客气。”强光刺得人快瞎眼,我单手举枪,另只手迅速从裤兜里摸出一枚小香瓜,对着前方刻意晃了几晃,然后歪头咬住扣环。我怎么会脑残找死呢?当然是有恃无恐。 强光后的粗哑嗓子气急败坏:“周边都是丧尸,你敢炸?我看你他妈是疯了。” 我松开扣环冷笑:“你试试我敢不敢,你们先开的枪,道理讲到阎王爷那里也是你们亏心,老子头铁骨头硬,从来不怕死,最恨人挑衅!”说罢又咬上了。 粗哑嗓子道:“我不跟疯女人说话,找个能顶事的男人出来!” 余中简慢慢从后头走到我身边,垂着眼避光满脸不耐。 “说了这里已经不是部队,没有军人了,不想和你们起冲突,快走吧!” 余中简道:“你们是什么人?” “你管我们是什么人呢,让你们走就快走,这里不是你们来的地方!” “我们要进去。” “想都别想!” 看看粗哑嗓子多会说话,不想起冲突先对我们的人开枪,问句来历张嘴就是呵斥。不是我们来的地方,你个孙子是得了哪方授权跑到人家部队里牛逼哄哄? 余中简是冷淡冷静爱装逼,但是我可没忘他个性里最突出的一点:好战。听完对方的话,我就看了看他。 他举手对着后方做了个手势,然后倾身靠近我耳边道:“不听指挥回去再跟你算账,目标距你二十米左右,不要扔太大力。” 什么算账不算账的我压根没听见,大力两字尾音未落,我已经兴奋一笑,咬开铁扣,胳膊一个大回环扔了出去。 “啊!”对面传来几声惊叫,余中简半秒都没耽误,揽腰扒脑袋一把将我按在了地上。 张炎黄在后面撕心裂肺地呼喊:“刘思诚躲开啊!” 爆炸声震耳欲聋,激起的尘土扑了我满头满脸。四周光线瞬间一亮一暗,刺眼的强光不见了,随即而来的是冲天大火。我和余中简匍匐在地亮出了枪支,身后的队员们早已经接收命令开枪射击。 当火焰开始燃烧,我们这边的远光占了上风后,门里的情况就一览无遗了。一辆改装卡车堵在正门入口不远处,车头被炸成废铁,顶上趴着一个人,后头还有数条身影在窜动。 已经好久没和幸存者起过冲突了,我心情特别激奋,丧尸不会挑衅不会骂人,杀多了心中只有无休无止的厌烦感,哪里有人的鲜活劲。你骂我两句,我骂你两句,一言不合动起手来,打赢的一方还可以让打输的一方跪下唱征服,那种快感是丧尸无法给予的。 余中简起身,指挥着我们端枪长驱直入,他不下达停火命令,大家便都还逮着目标就射。对方有人从爆炸中缓过劲来,开始以卡车为掩体进行反击,两边各自占据车头车尾,车体起着明火,子弹嗖嗖乱飞,环境危险非常。 我看见甘明德在我右前方猫腰射击着,突然身体一晃,枪口往下垂了,我心惊肉跳:“大甘!” 他低头在自己的腹部检查了一下,朝我摆摆手:“没事,子弹擦到腰了。” 我心说这不行啊,一会儿烧了油箱说不准还会爆炸,而且搞射击战是要死人的啊,敌方找死没关系,我方一路走来保持没有伤亡的记录是多么难得和幸运,不能毁在幸存者内斗上。 于是我放开嗓子大叫:“手榴弹全体准备,迫击炮准备,火箭筒准备,把他们全炸死,把这儿全炸平,一根草也不留给这些王八蛋!” 枪声停滞了一霎,对方果然有人疯狂地喊起来:“不要炸,不要再炸了,丧尸会把我们围在这儿的,投降!我投降!” 这一声之后,双方的枪便再也没响起来,车尾那儿又有两个人喊了投降。 走江湖的人,第一要够狠,豁得出去,随时揣着一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心;第二要够机灵,见机行事见风使舵的本领要掌握,在确定可以伤敌一千的情况下,能不自损还是不自损的好。 我为自己熟练运用江湖手段深感得意,算你们跪得快,看在丧尸的份上,就不让你们唱征服了。 第54章 第54章 在这辆被炸毁的车不远处,停着另一辆军卡,车斗带帆布顶篷,被遮得严严实实。赖云飞上去探查后回报,我们想要的东西,居然全都装上了车。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我们晚来一会儿功夫,这帮人说不定就满载离开了。 十支枪呼啦啦围成一圈,连跪带伤加昏迷的总共才只有七个人。粗哑嗓子被炸晕在车顶上,拖下来后鼻子耳朵里汩汩冒血,人却还有气息,确定受了内伤。张炎黄的那位战友被人从车上推了下去,摔伤了腿,还有两个肢体中枪的,其余人均无大碍。 点了两人守着他们,余中简让大家火速开车进来并关紧大门,他说丧尸循声而来是早晚的事,不是今天晚上就是明天早上,有可能会将此地包围。来到桐城先火拼一场,武器没有清点,高晨的正事还没来及做呢当然不能撤离,只好在这里扎营一晚。对于有着与丧尸斗争丰富经验的我们来说,办法总比困难多。 张炎黄把我们带到了他所在的连队,四层小楼,班排房间里床铺被褥都是现成的,上下铺可以住十个人,过夜很方便。 那一拨人住了一个房间,我们没限制他们的自由,只缴了武器。除了张炎黄战友,六个人里三个受了伤无法行动,剩下三个开口投降的,此时萎靡不振地照顾着伤员,没了一点斗志。 我们十个人分成两人一组值夜,两小时换岗。第一岗是小李子和腰部擦出血痕的大甘,第二岗是我和韩波,等我们谈完事情,差不多也就可以换岗了,大甘能去睡个囫囵觉。 集中到连部,开了一盏应急灯,刘姓战友和张炎黄抱头痛哭,彼此诉说着分别后的境遇,高晨打量着房间,目光里情绪不明。 这个叫刘思诚的男孩儿其实也是个新兵,和张炎黄是老乡,同一天同一列火车拉来的桐城。新兵训练结束后分在了不同的营连,所以在丧尸爆发后执行的任务也不相同。据他说,救援时部队被丧尸冲散,战友们死得死,变得变,他在城里孤军奋战了好一阵子,后来搭上一个准备充分的幸存者的车,从非正规道路离开,也是九死一生地到达了省会枫城,被幸存者基地收留至今。 刘思诚抹着眼泪:“林队长人其实挺好的,半年前我刚到基地时他很照顾我,就是在基地得不到重用说不上话,我想着团里这些武器弹药放着也是放着,不如帮他一把,就带他来了。” 原来这帮人也不是本地土著,而是和我们一样觊觎这批军备的省城来人。 我坐着椅子,胳膊支在写字桌上撑着下巴,不时打一个呵欠,听得没精打采:“省城基地有多少人啊?” “我所在的那个洛世奇基地有六百多人。” 我扑哧一笑:“洛世奇,这么浪的名字,基地领导是卖水晶的啊?” “不是,是那个小区原来的名字叫洛世奇。” “另外那个基地不是叫卡地亚吧?” 刘思诚惊奇地看着我:“是啊,就是叫卡地亚,听说两个基地都是同一个房地产公司开发的。” 听听人家省城洋气的基地名称,这么一对比,荣军基地多土啊。可是称呼荣军医院就不一样了, s省内凡是有精神病人的家庭,没有不知道咱们荣军的,一年光治疗抑郁症也得治个三五千人,在百姓心中,就是精神医疗的殿堂级医院。不过万一哪天外地人问我来自哪个基地,我该怎么说呢?荣军医院基地,听着总觉得不伦不类的。 思想跑了一会儿马,我回过神来:“你是小张的战友,如果愿意的话,可以跟着我们去槐城,不愿意呢就还回省城,但是这批军备你们就甭打主意了。” 刘思诚为难地看看张炎黄:“有小张,还有我们高连长,我肯定愿意跟你们走,可是林队长他们怎么办呢?” “回去呗。”我胜利者姿态足足的,“不跟我们抢东西,大家还是好朋友嘛。” “林队长在基地里一直出不了头,就想凭着这批武器......” 我脸色一沉:“小刘,省城基地那些无聊的争权夺利与我们无关,姓林的想求出头,也得有命求才行,懂?” 张炎黄扶着愁眉苦脸的刘思诚出去休息,我打着呵欠拉过韩波的手腕看表:“再过二十分钟我俩换岗。都去睡吧,有什么事儿等天亮了再说。” 三个男队员先出去,高晨揉着太阳xue走在后面,我看余中简没有要走的意思,还给韩波递了一根烟,便起身道:“你们聊吧,我到门口吹吹风醒醒困。”说罢快步追着高晨的背影出门。 一出去寒风就吹了我一个激灵,一盏小应急灯搁在连部窗台上,小李子和甘明德像两座门神一样站在连队入口台阶两边。高晨则在楼梯口前犹豫不决,迈上一只脚,顿了顿又收回来。 “你上楼,要手电吗?” 高晨看见我,摇摇头:“今天晚了,明天再上去看看吧。” “进到营房里面来感觉怎么样?” 他肩着枪,手指在枪托处轻轻搓着:“说实话,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在门外时还有些熟悉,进来却好像进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连碎片记忆都想不起来。” 我安慰他:“一方面是天黑的原因,另一方面,你熟悉的是纪律严明,行举有度的部队和战友,但我们在前面打了一场,又是烧车又是伤人,混乱得很,肯定不能是你认知中的场景啊。等天亮了,你去看看你住过的房间,摸摸用过的物品,找找有没有相册书信什么的,一定会有收获。” 高晨沉默一阵,浅笑道:“爱风,在我失忆这件事上,对我安慰最多的就是你,谢谢。” 我心里麻酥酥的,口舌也不那么伶俐了:“跟我还说谢,你真是见外了,我们是...我们是...” “战友。”他肯定地说出了这个词,“你,和荣军所有人,都是我的战友,我是这样认为的。” “当然,我们是战友。”麻酥酥很快汇聚成了一股暖流在心房涌动,不知为什么听到战友两个字我没有一点失望,反而觉得特别顺耳,特别中听,旖旎心思消失无踪,胸口热乎乎的。 我想不管是在失忆前还是失忆后,高晨都是一个拥有优良品质的男人,他在用他认为最亲近的关系来定义本不相熟的我们,战友两个字里隐藏着的情谊和感恩,我听得出来。 他去睡了,我背手站在小李子身后望着灰黑色的天空。许久没有看见月亮了,今晚的天幕上难得挂着一轮缺月,在云层里忽隐忽现。营房寂寂,唯有风吹树梢的沙沙声划过耳畔。 离大门很远,我听不到是否有丧尸围拢过来的动静,明早可能还会有一场恶战,可是此时我觉得内心十分祥和宁静,甚至有一点小小的幸福感。和战友们在一块呆着就是踏实,那是信任别人和被别人信任的感觉。 沉浸在小幸福中的我麻痹大意了,把末世求生里学过的实用技能抛到九霄云外了,忘记幸福感冒头的时候赶紧抽自己俩嘴巴清醒清醒了。所以到了换岗的时候,我看见本该韩波站的位置上站了另一个人,一时懵然没能坚持原则,给了他和我聊天的机会。 “你站这干吗?韩波呢?” “他去睡了。” “他要值夜啊,怎么跑去睡了?我去喊他。” 我一转身,那人拉住了我:“我和他换岗了,让他值凌晨那班哨。” “松手。”我怄着眼看胳膊上的那只手,“排好的班谁允许你们说换就换的,有正当理由吗?” 他松开手,插着裤兜地站在我侧边,手臂相距不过几公分:“我是指挥员,我说换岗就换岗。” 我嫌弃地趔开一步:“最看不起以权谋私的人,指挥员了不起?我是总代负责人,我现在撤了你的职务!” “回到槐城随你怎么撤,桐城之行没有结束,就是我说了算。你别忘了你不听指挥的事,还欠着惩罚呢。”他闲闲地笑,从裤兜里摸出烟来,先叼上一根,再夹了一根给我:“抽么?” 我摇头,又往左边挪了两步,再挪我就要掉下台阶挪到花坛里站着了:“你跟韩波换岗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半夜三更的,我不接受任何惩罚啊。” “想向你请教请教怎么戒烟,以前我看你抽得挺凶的,说戒就戒了,有什么秘诀么?” 我是个蛮喜欢聊天的人,跟好朋友开个酒局一碟花生米都能聊一宿废话的那种,可是跟余中简,我聊不下去。这种看似闲聊,实则暗藏机锋的话题,我一听就知道他没安好心。 小学鸡,放马过来吧。 “因为女孩子吸烟对皮肤不好,身上还有烟味,靠近我欣赏的人时会被他闻到的,想给人家留下好印象,戒起来自然就很容易了。” 他似乎没想到我这般直白,打火机放在烟头前半晌也没有点,而后道:“那你对吸烟的男人怎么看?” “不喜欢。”我假笑,“我不抽烟了,就希望天下所有的人都不要抽烟。” 话还没说完,他的打火机蹭地冒出火来,点着了烟,狠狠抽上一口,对着夜空喷出一道白雾:“哦,原来是这样,可为了别人改变自己是很愚蠢的事。” 他作训服的领子半竖,侧影冷硬,临出发前找韩波剃了头,极短一层贴着头皮,夹烟的手随意在脑袋上胡撸了几下,表情冷淡中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看起来就像个劳改...不,刑满...不,就像个在黑市捣腾违禁品的二道贩子。 我送出白眼一枚:“那你继续抽好了,千万别为了任何人改变自己,不过请你离我远点,我现在不喜欢烟味。” 他轻哼:“欣赏你的人,不会在乎你抽烟,想博得你欣赏的人的好感,也不在于是否戒烟,你有这种想法,不够自信。” “好的,你说的都对,好好站岗吧。”我举起枪在瞄准镜中把周围情况观察了一遭,又放下杵着地,打算结束这打太极般无趣的话题。 他转头看了我一眼:“你讨厌我?” 来了,终于来了。夜半无人男女独处,我就知道他跟韩波换岗没好事,酝酿了那么久终于还是想说出口了吗?没有存着被喜欢的期待,谁会无缘无故问别人“你讨厌我”? 全世界都讨厌我我也不在乎,喜欢的人不讨厌我就够了。 问得这么浅显,肯定是想得到易懂的答案,我扎心的话已到嘴边,想想关系还得处,弄太僵以后不好合作,于是舌头打了个旋儿,出口稍稍温和一点:“讨厌谈不上,不怎么喜欢。” “是因为我的病?” 我想说不是,可事实就是!如果他没有病,我也许不会对他表现出来的好感难以接受,“呃...一方面吧,另一方面是因为我已经有......” “我很想知道,你所认为的,精神疾病痊愈的标准是什么?”心仪的人没说出口,他打断我,问了一个让我心尖一颤的问题。 “这……”突然觉得有点感人怎么回事?他偷听过谈话,知道我不能接受精神病,他是想要努力治愈自己,想以一个正常的状态走近我身边,以期能得到我一点垂青? “精神病完全治愈极难,你大部分时候的状况其实和常人没有差别,就是控制好情绪,别再让人格产生分裂就好了。” “这个时间的标准呢?副人格消失多久视为痊愈?或者说,你什么时候才能认定我是正常人,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 我真的有点感动,余中简认真了。他说过他会珍惜生命,现在更是决定要稳定住病情,往痊愈的道路上奔去,这一切难道都是为了我吗?我对精神病人的排斥竟能够让他振作积极如斯吗?暗恋的力量果然强大,使我戒烟,使他奋进。 再开口时,我的语气软和且真诚了许多:“两年内没有症状视为基本痊愈,但你不用太为难自己,我们都是你的朋友,我虽然嘴上说再相信你一次,可是只要你不放弃自己,以后无论出现多少次突发状况,我都不会放弃帮助你的。” 他垂下眼帘,低低笑了一声:“我只是在想,抽烟与否,人能自制,但生病不能。像你这样一个性格粗放的女人都排斥精神病人,那么我欣赏的那个女孩子怕是也不能接受,为了能早一天靠近她,我是该正视病情,做些努力。” 不是我吗?我有点发愣:“你欣赏的女孩子,是谁啊......” 他侧过脸,眉眼间透出玩味:“你猜。” 确定是思春的表情,我赶忙抱紧枪:“不要说这么油腻的台词,我不猜,爱谁谁。” 次日清晨六点,步兵团门外挤满了闻声而来的丧尸。站在前排的未必有意识去推动大门,但后排挤挤挨挨层层推攘,致使两扇铁门不堪重负发出咯吱咯吱令人惊心的声音。从团部楼顶望出去,一条来路丧尸如堵,比肩接踵,队伍延伸到水杉树拐弯的地方还看不到头。 占地广阔的营房前后两个大门,都有丧尸包围。后门数量少一些,但门外靠近山包,路是土路不说,最终还是要绕回到前门大路上去。 面对这种情况,我不担心,韩波不担心,余中简更不担心,我们昨晚没有立即离开的原因就是走夜路穿城的危险性更大,被堵在城郊和被堵在市中心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枪声引来郊区千把来只丧尸算什么呀?我们可是拥有火箭筒的团队。 众人不紧不慢地听着大门外的鬼叫把干粮给吃了,余中简分配人员车辆,讲解计划。张炎黄陪着高晨一早就在到处转悠着寻找记忆触发点,最后没能成功触发,只好从他住过的连长宿舍里收整出一个旅行包的物品,扔在车上打算回到荣军再仔细研究。 我进了省城那几个人的房间,见林姓队长已经苏醒,便让赖云飞把他们的武器拿回来。 “等会儿我们突围,你们开车跟在后面,出了桐城各走各路,有缘再见。” 林队长的嗓子比昨晚更嘶哑了,吃力地道:“你,你们抢了我们的东西。” 我呵呵:“没出部队大门,算不得你们的东西,末世物资,能者得之,怪自己慢了一步吧,下次注意。” “你们是槐城哪个基地的?” “怎么,想寻仇啊?”我冷嗤一声,傲然道:“那我可不能告诉你,我们槐城大大小小三十多个基地呢,你要是能找到我,可以给你一个和我单挑的机会。” “三十多个?”省城众人不敢相信。 林队长苦笑:“技不如人,寻什么仇,我岳母也是槐城人,想说哪天在省城混不下去了,我带着兄弟们到槐城讨口饭吃。” 你不是已经混不下去了吗?我心中暗笑,面上不表,道:“到你混不下去的时候再说吧。” 韩波在外头喊我,说余中简已经准备行动。我走出连队,他一脸贱笑地迎上来:“昨晚你和小余单独相处了两个小时,都说什么了?” “你俩狼狈为奸的,他没跟你说吗?” “没有。” “噢。”我低头检查着枪支,咔咔拉了枪栓,枪口对着他的下半身晃了晃,道:“姓韩的,你作为一个谈过七次恋爱的男人,判断力和分析力出现重大失误,利用我对你无知且盲目的信任,导致我在处理人际关系上走了歪路,严重影响团队团结和我个人声誉,你说我要怎么跟你算这笔账?” “说啥呢?” 我目光凉凉:“你误导我说余中简因为对我有意思而受到刺激,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韩波惊得嘴都歪了:“不可能,他是喜欢你啊。哎不对不对,姓齐的,那天晚上可是你自己亲口说早都看出他对你有意思来了,还一二三四分析得头头是道,怎么又成我误导的了?” 我一怔:“是吗?” 没等我想明白,对讲机里就传来余中简的声音:“韩波齐爱风,团部集合,准备突围!” 第55章 第55章 虽然早上已经见过一面,但当我再次与余中简相逢团部的时候,竟然莫名其妙对他产生了一丝歉疚之心。 之所以说莫名其妙,是因为我没有时间去想清楚这份歉疚始于何处,但它就是那么微妙地冒出来了。先是在心头占据了一小块地方,而我每多看余中简一眼,脑中便不自觉地回想起我对他身体上的折磨,回想起我在他耳边的喊话,回想起我跟张炎黄大言不惭地说他喜欢我。 歉疚占地越来越大,大到我已经不好意思再与他对视——那眼神看起来多清淡多坦荡,完全没有一丝波澜啊,哪里藏着对我的半分情意?他看上的是别的女孩,那我到底是怎么产生误会的?他还说我不够自信,我是太自信了吧! 军卡车顶,火箭筒已经被余中简扛上了肩膀,高晨在身后给他上破甲弹。两人扛筒检查上弹干净利索,一举一动仿佛是在战场上磨合多时的老搭档。我在第一辆车天窗位露着半截身子掌握重机枪柄,回头看着他俩的动作,待高晨退到车斗下时,余中简实施了发射。 “咻”地一声,一枚破甲弹从头顶飞过,随着前方一两百米处发出轰天雷响,门两边的队员迅速拉开了大门。赖云飞一脚油门,开起头车向蜂拥而至的丧尸群撞去。我扣动扳机转开机身,左右移动一百八十度连续发射,枪口火焰喷冲,子弹壳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上。 头车之后便是余中简和高晨驾驶的军卡,张炎黄在车斗里负责拉上开门的队员。第三辆车是韩波负责,隔开军卡与最后两辆省城车的距离。就这样五辆车形成一个车队,重机正面开道,微冲普步侧方补漏,从步兵团疾驰而出。 营房前的路面被炸出一个大坑,但我们不需要绕行,因为丧尸的尸体已经将那处填满了。袁熙坤的改装高胎不错,碾压丧尸劲道十足;赖云飞的驾驶技术也不错,要不是李铜鼓拽着我的裤腰,我几度被颠得将要飞出天窗。 最密集的尸群被火箭炮轰开了口子,威悍重机横扫一切想要往车辆靠近的丑东西。我们抱着着大不了撞废一辆车的信念,约莫在三分钟之后冲出水杉道,开上了城郊大路。 严格按照余中简的指挥行动,一上大路就停止射击,关闭天窗。我缩回车里,刚捏了捏酸麻的手臂,对讲机就响了:“齐爱风,韩波回话,有无人员掉队或受伤。” 我和韩波都回复安全,回头瞅瞅军卡就跟在后头,顿时心情爽快。这就是我向往的队伍,团队越来越成熟,配合越来越默契,有勇有谋,敢打敢拼。像一把尖刀划开阻碍,像一支利箭般破开尸群,保住物资,全身而退。 我兴奋地狂拍李铜鼓大腿:“满满一卡车的弹药,各种雷各种炮,再遇上尸潮我们也不怕了,统统炸飞它们!” 李铜鼓两腿一夹避开我,举起他蒲扇一般的大手,对着我左大腿猛拍了一下,问:“疼不疼?” 车辆行驶声必然会引来丧尸,但我们车速较快,不管东南西北向着城外田野处一路疾驰,半小时后基本甩脱了大批丧尸,最终把车停在一块荒废的农田边上集合休整。 我艰难地单腿下车,扶着车门龇牙咧嘴,人都集中到军卡车头那儿了,我却浑身颤抖无法移动。 余中简远远看我一眼,很快别过头跟其他人说起话来,还是高晨跑了过来:“爱风你怎么了?” 我不好意思说自己被小李子打了,便敷衍是腿麻,在他的搀扶下,一瘸一拐跟大家汇合,恶狠狠地瞪住李铜鼓。他一脸木然仰头望天,仿佛根本不记得几分钟前是他一记暴击给我造成了骨折般的伤害。 省城的林队长也带着刘思诚和另外两个没受伤的人走了过来,他面色并不好看,瞧着军卡眼里是满满的不舍:“是你们引来的丧尸,突围出来我也不会感谢你们。丑话说前头,这一车武器我来之前已经跟基地长报备了,现在没拿到,回去我会实话实说。基地长如果不死心我也没办法,反正先给你们提个醒吧。” 我忍着腿痛讥道:“东西没到手就往外放话,你沉不住气怪谁啊?不怕有去无回你就让他到槐城来,不挨顿揍都不知道强龙不压地头蛇是千古至理,况且六百多人的小基地算个屁啊,他是强龙吗?在我们那儿顶多是条虫!” 林队长慨然唏嘘:“我被欺压了二十多年,以为末世能挺直腰杆当家作主了呢,没想到还是栽在你们手上,槐城人,尤其是槐城女人,哼哼,彪悍啊。”他愤怒又无奈地摇了摇头。 韩波不解:“谁啊,谁欺压他二十多年?” 我说:“他丈母娘,槐城人。”周围一圈小伙子立刻都露出心领神会意味深长的表情。 刘思诚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打算还跟林队长返回省城去。他觉得要是林队长没弄回军备又被策反了一个队员,在基地长那儿日子肯定不能好过。由于感恩队长往日的照顾,便决心与他同进退。 我听见张炎黄在与他依依话别时告知了荣军所在地,嘱咐他若有变故可来投奔。但这小子也没傻到彻底,还知道再三叮嘱刘思诚不要外传。 林队长的两辆车打算离开了,高晨附在余中简耳边说了几句话,只见余中简点点头,冲着我一甩下巴:“去跟他说尸潮的事儿吧。” 为什么让我去说,没见我站都站不住了吗?我左腿一落地股骨就钻心地疼,气愤地对李铜鼓道:“小李子,我残疾了,过来搀我一把。” 他望着天纹丝不动,我只好单脚蹦到余中简面前:“说之前提个醒,车上有十门步兵炮,十五门迫击炮,一次性火箭筒七十支,加强重机十三挺,各类弹药近百箱,这批武器可牛大发了!姓林的回去报了信,那个什么鸡掌鸭掌说不定会来槐城抢劫,尸潮可没那么快能到省城。” “人类与丧尸是两个阵营,利用丧尸来对付幸存者,手段下作不说,也等同叛变。”他嘴里说着宽大为怀冠冕堂皇的话,却摆着一副目中无人目空一切的样子:“放走这几个人就是让他们报信的,愿意上赶着来给荣军送物资有什么不好,你怕收拾不了?” “我怕,我怕他们不会唱征服!”一句话说得几人都笑起来。我怎么会怕呢?进了自家库房的东西要是能被人掏出去,我就自绝以谢荣军人民。 余中简说得对,覆巢之下无完卵,幸存者越少,我们的未来越渺茫。打架可以打,人命关天的事情还是得提个醒。于是我朝着林队长准备上车的背影叫道:“喂姓林的,看在你丈母娘是槐城人的份上,我送你个消息,回去一说你们那基地长保证没时间再找你的茬了。” 几分钟后,林队长震惊不已,一再求证,一再追问,显然是对尸潮的存在缺乏认知。在听到我们的应对办法时,恐惧与震惊的表情定格,足足放大了好几个度。他眼角还留着干掉的血迹,形容好像一具猝死未倒的尸体。回神后忙把队员喊来一起听讲,恨不得拿个小本子记录下所有细节。 我倾囊相授,能说的都说了,还给他出了个先报告尸潮,待基地长急成热锅蚂蚁之后再假装灵机一动想出办法的主意。他听完连连道谢,朝我微鞠了一躬,带着人就火速离开。我看着他们的汽车远去,心想老林也不容易,跑一趟桐城落了个空,被截胡,被炸晕,回去说不定还得经受冷嘲热讽和进一步的排挤,怎么说也是槐城人的女婿,就把这个立功的机会给他了。 高晨的记忆打包了,军备武器搞到手了,省城人民也示警了,桐城之行顺利结束,大家可以愉快地踏上返乡之路。余中简再次分配车辆人员,最重要的军卡交给高晨和张炎黄驾驶,韩波及三名男队员后车压阵,领头的仍然是他自己,小李大甘,以及升舱到副驾驶位的我。 由于我一直能说会笑精神良好,所以众人好像没把我保持金鸡独立姿势的怪异放在心上,分配完毕就各上各车。我在军卡车旁放下左腿试了试,还是疼得钻心,只好再次单腿往前车蹦去。 高晨从车上伸出头来:“爱风,你没事吧?” 我笑着回头:“没事没事,腿还有点麻。” 蹦到副驾驶门前,车子已经发动了,另侧车门一响,余中简又下车来,皱眉绕过车头走近我:“怎么回事?” “腿麻。” “麻二十分钟还没好?” 总算有个注意到我金鸡独立二十分钟的人了,我吸着气低声道:“刚在车上跟小李子开玩笑,他拍了我一巴掌,这腿疼得快断了一样。” 他先扶住我,拉开车门,在我压根来不及反应时忽然两手掐住我的腋下,往上一提,把我提到了座位上。 我: ......这是什么操作?车子是有点高,可我还有一条腿能动,完全爬得上去。一百二十七的体重你就这么随便掐上来了吗?掐孩子一样的动作多羞耻啊,我五岁以后就没享受过这种待遇了。 我是怎么误会他喜欢我的?就是这么误会的!太男女不分,太随心所欲了!高晨坐高望远能看得清清楚楚,这让我还怎么做人! “你!” “别说话,别动。”他对自己的所为毫不在意,并得寸进尺地朝我大腿伸出了魔爪:“这里疼吗?” “哎呀呀呀!”我疼得一抽抽,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用力拧着,哪里还顾得上抨击他的行为,“疼!” “这里呢?” “疼疼疼!” “骨裂了。”他笃定道。 我满头冷汗地倒在座位上,内心充满悔恨,乐极生悲,泰极而否。我为什么要拍李铜鼓的大腿?我为什么想与他分享快乐?我是怎么从一个对精神病患者时刻警惕,拥有良好职业素养的护工转变为麻木不仁地把他们的行为视作寻常,还把他们当作朋友兄弟般相处的傻子的? 钢条也不能阻挡小李子坐车必看风景的习惯,他对我的痛苦无知无觉,大饼脸紧贴着玻璃专注地向外张望。 我磨着牙根又痛又气地喊:“小李子。”他冷漠地瞅我一眼,便继续把大饼贴上了。 控制重机的任务交给甘明德,余中简帮我把座位放下四十五度,给我固定好安全带,从手扶箱里拿出一张地图研究片刻,很快选准了绕回来时方向的路。 他一边开车一边不时转头看我的状况,见我目光呆滞地看着车顶,还难得安慰了我一句。 “不用担心,回去做个x光,没有移位的话几周就恢复了。” “几周是几周?”我有气无力,“如果省城的人来抢劫了怎么办?如果尸潮又来了怎么办?如果我瘸了怎么办?” “有我啊。”他没有显出一丝戏谑的表情,但口气听来就是不怎么正经,“交给我你不放心?” 我不高兴地瞥他:“我看你早就想篡位了,还假惺惺地说什么我做领导最合适,就是拿我当个垫脚石吧。” 进入市区丧尸较多的地段,他淡淡一笑不再说话,专心做起扫路先锋来。 当天稍晚,我们在远离桐城已一百多公里的一处乡村木材加工厂落脚过夜,车子一停我就大声地吆喝韩波,吆喝了十几声他也没答应。 余中简问:“他上厕所去了,有事我帮你。” 我沉着脸不吱声,他又道:“你也要上厕所?” 快憋爆炸了好吗?又绕路又撞丧尸,一百多公里走了大半天,中途一次也没停过。 “我是要上厕所,请你走开,看见韩波赶快把他喊来。” “为什么不让我帮忙?” “我怕你偷看。” 他挑挑眉,“好吧,韩波来了。” 韩波把我背到一个隐蔽的墙体后头,离开我十步远背着身道:“卧槽,李铜鼓把你大腿给拍断了?这简直是惊世奇闻啊!到底是他手劲太大,还是你骨头太脆?” 天知道我是怎么在一条腿残疾的情况下完成了小解的全部过程并且没有弄脏裤子的,吃力地扶墙单手拉着裤带,我警告韩波:“不准跟任何人说实话,尤其是我妈,就说我是摔的,不然小李子要受到歧视的。” 韩波笑:“你还说我对小余宽容,你对李铜鼓还不是心生怜惜?我们俩可真是难兄难弟,都在精神病手里折了一回。” 我无力地哀叹:“生气除了影响团结毫无用处,他甚至都不知道我在生他的气。算了,这把手劲留着以后多拍死几个丧尸,多拧断几个敌人的脖子也好,不计较了。” 韩波听见我开始蹦哒,忙回身搀住我:“说心里话,我对小余也是这么想的,人无完人,他强大的能力足以抵消他对我的无心伤害。” 我看见十多米开外余中简正靠在车门上和小李子说话,小声跟韩波八卦:“哎你知道吗?小余亲口说他有喜欢的人了,不是我,你觉得会是谁?” “别听他忽悠,就是你。”韩波一脸不信。 我拽着韩波的耳朵把他拽低了头,“他对我和对你是一样的,简单的说就是没把我当女的看,他拉我的手,摸我的腿,抱过我,刚才还说要帮我上厕所...你要是喜欢谁,没表白没确定关系之前会这么孟浪吗?这显然就是对待兄弟的方式啊。” “你不是说看出他对你有意思了吗?” “误会,”我羞愧地摇摇头,“是我自己没能摆脱性别束缚,总是以女人的角度去看问题,完全是个误会,现在想想他对我的所作所为其实就是体现了一种对同伴的亲近和信任,他自己都承认了,喜欢的另有其人。” “上次问他是不是喜欢你,他态度很暧昧啊,这小子想什么呢?要不然我再去问问他?” “你问他干啥?就像刘美丽一样,喜欢谁让他喜欢去呗,只要不喜欢我,不给我造成负担就行了,我祝福他,鼓励他,需要我牵线搭桥什么的,我义不容辞!” 韩波不忍直视地看着我:“你就那么烦小余?” “我不烦他。”目光飘到军卡驾驶室里那个正在打着手电看信的男人身上,我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只不过我更喜欢别人。” 韩波把我弄回车里半躺着,从后备箱拿了一条保温毯给我盖上,刚准备关门,李铜鼓就走过来了。他把韩波往边上一拨,盯着我瓮声道:“我什么时候打你了?” 我转头看看把另一侧车窗外姿态闲适抽着烟的人,心领了他的好意,微笑道:“没有,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伤了腿。” 李铜鼓果然抻开脖子对那边叫道:“她说不是我打的。” 那侧无声,李铜鼓气呼呼地道:“你不打我我不会打你的。” 我心想你说得真对,可不就是我手贱招来的报应吗,打落牙齿和血吞吧,“是是,小李子是个讲道理的好同志。” 他憋哧半晌,又朝那方看了好几次,才道:“对不起。” “......没关系。” 余中简终于开口:“以后再不经允许打人,你就别跟着我了。” 第56章 第56章 如果我早知道后来的事,我在路上就该对余中简表达他为我“报仇”的谢意而不是呼呼大睡;如果我早知道后来的事,我一回荣军就该先洗个澡吃个饭揣俩大饼在身上而不是先去做x光。 世上没有早知道。 桐城之行好像一个命运的转折点,不过一去一回,那本以为在逐渐好转的末日生存形势忽然就朝着一个谁都不曾想到的恶劣方向转向而去了。 三天前的下午,我们安全返回荣军。我的腿伤自然引起父母注意,经过唐大爷的检查,我股骨轻微骨裂,无需治疗,休养自愈。就在陷入盘问、责备与爱的泥沼中不能自拔时,我听到不知发至何处突如其来的一声爆炸,响彻云霄。 那时桌椅剧烈震颤,楼体明显晃动,塑料吸顶灯掉落下来,正好砸在我的头上。我大叫着地震了,不顾伤腿,拼命把我爸妈往办公桌底下按,一家三口缩在桌下躲了五分钟,余中简拿着望远镜冲进来喊了一声:“城东遭遇轰炸,人员迅速转移。” 我听到轰炸的时候,脑子也炸了,一时间慌乱不能自已。面对无法预料不曾遭遇的危机时,我不能冷静思考并迅速作出应急反应的短板就暴露出来了。 但哪里又有空多问多说多思考呢?机翼嗡嗡盘旋在城市上空,听着仿佛近在耳畔,爆炸声催命一样在四面八方接连不断地响起。不同于我使用过的榴弹或小香瓜,响则响矣,威力有限,那爆炸是真正令人魂灵出窍的声音,脑中一瞬间想到的全是新闻里见过的轰炸场面,感觉自己好像下一秒就会丢了命。 飞机再次驾临槐城,可并不是带来了国家救援的好消息,而是不问青红皂白投下一堆炸弹。先是城东,几分钟之后就炸到了城西,要不是我们跑得快...... 余中简给出两分钟时间撤离,所有人都迸发出强烈的求生欲。彬彬背着他爸,我爸抱着我,后面还拖着我妈,三人都跑出了飞一般的速度。大院里一片混乱,能启动的车子上都挤满了人,刘美丽甚至坐到了小黑腿上。我趴在大卡车的车斗边拼命向上拽人,小孟缩在魏姐怀里,眼睛里满是惊恐。 关在四楼的俘虏们打不开门,一个个从窗户里往灌木丛上跳,腿摔没摔断不知道,反正开车时一个都没落下。 吃的,用的,穿的,物资全部留在了荣军,除了我们刚弄来的那一车武器——还没来及往仓库里移放,上去个司机开着就走。 因为无法判断轰炸点,我们没有往城外逃,在余中简的带领下暂时落脚小江山。这里丧尸少,还有防空洞,至少能保性命无忧。本以为第二天可以回去,没想到就在准备动身时,轰鸣再次响起,一百多人挤进防空洞,不言不语,默默听着家乡被摧毁的声音。 第三天,飞机没有再来,惊弓之鸟却不敢冒头,硬是没吃没喝没床没被的又忍了一天,所有人都濒临崩溃。余中简趁夜带人潜入城内找回了一些食物和水,不多,一百多人一顿的量。同时带回一个不幸的消息:荣军住院部大楼坍塌,人工湖,后花园,医储仓库,包括食堂都掩埋在废墟下了。或者也可以说,荣军没了。 第四天一早,我拄着根粗树枝站在小江山山顶上,眺望着不远处黑烟滚滚的城市,心潮起伏难平。曾以为尸潮将是我们能遭遇的最大危机了,却没想到还有更险恶的困境等在前方。 我爸坐在不远处的一棵树下,喃喃念叨:“家没了,老齐家没了。”我妈陪在他身边,一下一下抚摸着他的背。 从仅剩的一支望远镜里看出去,城东一片废墟,老齐家所在的方向被浓烟笼罩,凶多吉少可想而知。 余中简,高晨,韩波,周易,小黑,还有刘美丽,马莉等人都站在我身边。一分钟前余中简让我做出决断拿个主意,现在他们都在等着我的回答。 三天里我们并不是没有交流过,白天高度紧张,警惕飞机回头,一到夜深人静时便凑在一起长时间开会,分析飞机来自哪里,轰炸意图,持续时间,和应对方式。 意见在轰炸意图上得到统一,大家一致认定这是国都里的首脑级人物开启了极端清理模式,在一些被判定无幸存者或幸存者极少的区域实施轰炸,大批量删除丧尸,降低病毒继续传播的可能性。意见又在我们的应对方式上产生分歧,保守派以中老年人为代表,觉得轰炸结束后可以回归槐城,从零开始建设新家园;激进派以周易小黑等为代表,认为上头没有通知一声就炸城,是草菅人命漠视基层百姓的行为,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找他们要个说法,尤其是得赔偿我们大半年来辛辛苦苦攒下的物资。 直到此时此刻,我其实还处在恍惚的状态里。心中不停自问,就这么没了?我的家,我的单位,我的城市,就这么没了?太迅速太突然以至于三天以来我一直无法相信这是真的。我还想炫耀桐城搞来的武器呢,还想洗个热水澡呢,还想吃手擀面呢,还想看着三号坑打出水呢,还想喂小兔子呢! 是的,小兔子,逃跑的时候没来及带上,养在食堂里的它们应该已经被压成兔饼了吧? 一股怒火从丹田升腾而起,攻心攻脑,烧遍四肢百骸,眼睛里只能看到滚滚黑烟和狼藉废墟,耳朵里只能听到我爸痛心无力的呢喃,按着树枝的手在发抖,我愤不可抑。 努力生存变成了一个笑话,蝼蚁的性命一文不值。 许久之前的那架直升机或者真是被派出搜救幸存者的,可是驾驶员显然把任务看作了儿戏,在敷衍,在走过场,也许根本没有把我们这种小城市里的幸存者放在眼里。他知道有活人每天盼着他再度飞过吗?他知道搜救之后就是轰炸吗?我一定要找到他,当面问一问他的想法。 “观察几天,先确定轰炸不会再继续,”我吁了一口气平静下来,对众人道,“之后我们去首都,要说法,要赔偿,要他们把槐城还给我们!” 韩波犹疑:“是所有人都去,还是......” “所有人都去。”余中简不容置疑地替我回答,他从裤兜里掏出被挤得瘪瘪的烟盒,打开后里头只剩了一根香烟,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拿出那根烟点上,猛吸了一口后道:“槐城废了,留在这里没有意义。” 周易凶狠地转了转脑袋:“本来想踏踏实实做大做强,以后有资本跟上头谈个招安合并什么的,现在上头是要直接剿灭我们啊,此时不起义更待何时?” 我斜他一眼:“只是要个说法要条活路,一百多人起什么义?你还没放弃你当人王的梦想呢?” 周易泄气:“人总是要有追求的嘛,那不起义,我们这就等于是去信...信什么来着?” “上访。”小黑接话,“无端端炸了我们的家,我们去上访师出有名。” 上访这个词仿佛带有魔力。当我跟保守派说去首都找大人物讨公道,他们都劝我算了,又是飞机又是炸弹的肯定都是正规军咱们惹不起,别去鸡蛋碰石头了。但当我换个说法,告诉他们去上访要赔偿时,保守派们猛然想通了,对啊!轰炸槐城就和开发商不顾百姓意愿强拆房子一个道理,市民还在这儿呢,你凭什么炸呀?上首都找领导告状要赔偿天经地义! 我爸头一个转变思想,由颓废转为积极:“去首都找你三叔,他得帮着我们找门路上访,老齐家都炸没了,我就不信他不生气!” 三叔气不气我不知道,但我真的是气得头顶生烟,尤其是站在荣军大门口亲眼看见那一堆断壁残垣时。余中简大概为了照顾众人情绪,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住院部倒塌的情况,致使我还存有一丝希望,希望能在门诊抢救出一批医疗品,希望能从行政楼抢救出大家的换洗衣裳和私藏的食物。 可事实是,轰炸引发了仓库里的弹药爆炸,弹药又引发了油罐爆炸,全塌了,全埋了,菜地没了,井也没了,想找东西只能深挖了。连荣军门口的路都被炸成渣了,我能进来还是余中简背过来的。 张炎黄垂头丧气地从废墟上走过来:“连长的旅行包也找不到了,就在路上看了一封信,其他全没了。” 心血付诸东流的滋味谁流谁知道,我直喘粗气,没能好好休养的左腿愈发疼痛。 “能挖出来的我都挖了。”余中简从后头轻轻抵住我的腰,让我借上一点力,“去首都一路上再重新搜集吧,不要生气。” 我四处转着头找人:“王连山呢?无论如何想办法把照相机挖出来,我们要留下影像证据,不给个像样的说法,我就真的要起义了!” 照相机没能挖出,最后是袁熙坤提供了他来到荣军后又充满电的手机作为拍照工具,从荣军开始,徒步槐城多处路段,把城市惨貌忠实地记录下来。这里无人也无丧尸,成了一个巨大的建筑垃圾场。 距离最后一次轰炸已经过去了四五天,飞机的声音仍在东北方的空中隐隐约约,轰炸还在持续向北推进,只是远离了槐城这片死地。 我们走后,这里就真的成为死地了。 在出发前,外勤小队最后一次执行任务,尽可能地在废墟中寻找可用物资,至少要保证撑到杨城——如果那儿没有遭殃的话,就将是我们第一个补给地。 市里道路坑坑洼洼砖石遍地,车子不能行驶,只能等在没被轰炸的江山大道上。待到队员陆陆续续回来,我们总算是凑到了些干粮和清水。看着物资的数量,我心生忧虑,盘算之后,决定放掉汽修厂的俘虏。 “关了你们好几个月,你们也算为荣军出过力,从此旧事不提,你们自由了,走吧。” “不要啊,现在这世道我没地方去啊!” “求求你带着我吧,我少吃点,能干活。” “带我带我,我力气大,脏活累活都交给我,我一天吃一顿饭就行了。” 俘虏们反应颇大,如丧考妣哀求连连,没一个愿意奔向自由的。 我不说食物的事,只道:“要离开槐城了,以后没地方关,也腾不出人来管教你们,这一大家子有老有小有女的,我可不放心你们的人品。” 俘虏们又开始做出苦相,对天对地对老祖宗各种赌咒发誓不会再犯错误,有几人还想出了互相监督的办法,表示绝不搞小帮派小团伙,谁犯事马上举报。 我疑惑:“你们二十个人哪,加一块儿武力值还是能够生存下去的,找辆车想去哪去哪多好,何必在我这受气呢?我忘不了你们干过的事,指定不会给什么好脸。” 其中一人讪讪道:“不给好脸我也不想走,你们都挺厉害的,活人干不过你们,丧尸也干不过,那咱认老大不就想认个厉害的吗?以后你让干什么我们就干什么还不成吗?”余众纷纷赞同,甚至那个被毙了堂哥的钱士辉也点头如捣蒜。 这是属牛皮糖的,粘上还甩不掉了呢。看见余中简拎了些东西从小路回来,我对着他勾勾手指,单腿蹦到车子后头。 “养不起,还都不想走,怎么办啊?” 余中简道:“你知道什么叫物资极大丰富时代吗?末日前就是。至少五年内,在我们能够到达的所有地界区域里,物资绝不短缺,缺的是找物资的人。” 我若有所思:“哦,节流不是重点,重点是开源。” “对,现在把一批具有劳动能力的青年人放走是不明智的,你要想的是如何利用一份食物换回更多食物。” “可是他们的前科比较严重,没人管着他们呀。” “让他们自己管理自己,做贡献者单独奖励,出了问题整队连坐,懂吗?” “懂......”和廖冬辉的内部分化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狠人,老奸巨猾的,我自愧不如。 看到俘虏就厌烦的心情被他三言两语安抚下来。当我能够消除芥蒂,不带偏见地看待他时,就发现他曾对我的帮助和教导简直是字字珠玑金玉良言,他本人的能力之光更是一身旧作训服无法掩盖的。 想起之前没来及对他表达的歉意和谢意,我酝酿了一下,充满感情地道:“小余,不犯病的你真是我的良师益友,以前对你不敬的地方请你不要介意。不犯病的你,能力有目共睹,这次遭遇危机,也全靠你指挥得当才让我们全体保全。不犯病的你,简直就是团队之福,谢谢你,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他嘴角一抽,“客气,以后你跟我说话前面都要加个不犯病的前缀吗?” 我真挚地道:“只要你不犯病,我们永远都是好朋友。” 他眼睛里闪过一丝嫌弃:“如果我骂你神经病,你会说什么?” 我不假思索:“你才是。” 他抿嘴凉凉笑了。 金秋十月,烈日赫赫,槐城一百六十八个幸存者开着十八辆汽车,三辆卡车,带着一车武器弹药,数量稀少的干粮和净水,踏上了前往首都的漫漫上访路。 经过长时间的研究分析决定,我们的行走路线就按照轰炸机离去的方向,一路向北。首先到达与槐城接壤的杨城,向北穿越省会枫城,过柏城进入s省,途径三个城市进行补给。到了s省界能上榆京高速尽量上高速,上不了就只能继续在国省道上慢慢爬,元旦之前能到达目的地就算老天保佑了。 骨伤未愈,我当众把指挥权正式转交给了余中简,和我爸妈,刘美丽老老实实当个被管理对象,坐了韩波驾驶的那辆被袁熙坤熏臭过的q8——后备箱挺大,能轮流躺一会儿。 车队启动的时候,我爸恋恋不舍地从车窗里伸出头向后张望,后方景象满目疮痍惨不忍睹,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道:“到底是哪个王八蛋下了轰炸的命令,这不是拿咱们老百姓的命不当命吗?好好的家,拆迁办和僵尸都没能咋样,就毁在了他手里。我要是能见到这个人,非上去捶他一顿不可,管他什么领导不领导的,太不像话!” “捶,必须捶!”没人管没人问活到今天全是我们自己的本事,一眨眼就把活路给断了,谁不恨意满腔?我附和道:“到时候我把他给您逮来,您好好捶,捶完了还得让他赔,不把咱家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我们就跟他斗到底!” 我爸忧心一叹:“我就是怕咱们人太少干不过人家,首都那军队管理什么的都多森严啊,你上去叫板能行吗?到时候别没捶着别人,让别人给捶了。” “爸,您傻,叫板的还能在脸上写着叫板俩字儿吗?我们是难民啊,是去投奔大基地找庇护的,可不是叫板的。” 我爸听出点味儿来:“打算走迂回路线是吧,你们啥计划说我听听?” 我现学现卖:“小余今天才教我的,兵者诡道也,想于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可不能蛮干。” 第57章 第57章 当路边残破的标石出现233字样时,代表我们已经出了槐城界,沿省道向北再开六十公里可达杨城市区。中午时分,车队休息,一人发了一小袋碎成渣的饼干或是压成泥的小面包,凑合垫垫肚子,有的男人甚至都没有吃。净水仅有三桶,分到的一点也只够润润嗓子。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可离杨城越近路况越差,尸体越多的情况还是让我沉了半颗心。这里也遭到了轰炸,城里的物资还好找吗? 吃完东西余中简又召集众人开了个小会,预测杨城市内已被破坏,我们必须趁着太阳没下山,尽快进城展开搜索。重点是粮食,其次是油料,工具或者能使用的车辆。轰炸后丧尸虽然大批量减少,但队员们不能掉以轻心,携带武器保持警惕。 下午一点左右,车队被环城路上巨大的石头,坑洞挡住了去路。几支小队就此出发,徒步入城,而我们这些老弱妇孺就留在原地清理路面。 我不愿窝在车上,单腿蹦哒着跟大家一起捡石头填坑。唐大爷看见了很不满:“你这样跳,腿再一个月也好不了。” “没事,动动更健康,我都不疼了。” 唐大爷斜眼:“不疼你跑两步?我告诉你不要小看股骨骨裂,恢复不好很有可能影响你今后正常走路。” “咋影响,会瘸?” “嗯,不听我的你就继续蹦啊。” 我妈满手石灰,用腕子擦着汗过来了:“赶快给我上车躺着去,本来找对象就难,这要是瘸了更完蛋。” 什么时候她都能想到找对象的事儿,我也是服了。 唐大爷嘬着牙花子感叹:“齐大夫也算是女中豪杰了,胆识气度远胜一般姑娘啊,可惜我家孙子太小了点,不然给我当个孙媳妇也是不错的。” 我妈往他跟前凑:“孙子都扯上了,你这一点也不诚心,哎老唐,我听说你还有个小儿子今年三十出头没结婚哪?” 唐大爷一脸焦心:“在澳大利亚呢,回也回不来,通信也断了,都不知那边情况咋样。” 我妈赶忙点点我,眉飞色舞:“澳大利亚,你老姨就在澳大利亚呢,你要是......可不就能见着她了吗?” 我无语又无奈:“妈,您中午都没吃东西,不饿吗?” “不饿,省给你了,你有伤多吃一点。”她随意答我一句,热切地看着唐大爷,“你家那小儿子哪个大学毕业的......” 唐大爷乐呵呵地:“我也不饿,给我孙子吃了,长身体的孩子,得多吃。” 两人继续讨论起小儿子的话题,我安静爬回后备箱,双臂垫着后脑看着车顶,看着看着就无声地笑起来。这么达观坚强,拿困境当一乐儿,心中还充满了期待与爱的妈妈和大爷,凭啥在末日活不下去?如马莉所言,学本事是为了守护想守护的人,我得守护他们,谁不让他们活,我就不让谁活,没毛病。 搜索进行了七个小时,男士们靠着两条腿在废墟里跋涉,靠着两只手在石堆里翻刨,夜幕低垂时,几个小队回到环城路来,或多或少都有收获。有人找到了方便面,有人找到了糖果,有人找到了矿泉水,还有人搬回了包装破损的大米。周易小队不知在哪儿挖出了成捆的女士服装,小黑小队则搞到了些能用的五金工具。 其中各类食物的数量虽不至于让人放开肚皮,但省一省撑到枫城应该不是问题。 俘虏小队头一次放出去自由活动,一个不少地回来了,还弄了几包药品来邀功。唐大爷看了看便道:“都是兽药,催产下奶洗皮肤病的,没啥用。”几人的表情顿时晴转多云。 三队迟迟不归,我等得有些着急。车队里只开了一辆车的大灯,用以照明,有人窝车里,有人站车外,野风四面八方呼呼刮着,十米外的世界一片黑暗。晚上温度降得极快,普通大卡上没有顶篷,几十口子不能就挤在上面生冻,即使不再赶路也需要分配车辆给众人轮流休息过夜。可余中简还没带人回来,不知他跑去了哪里。 韩波在驾驶座上翻来翻去,工具箱扶手箱挨个倒腾,一无所获后哀叫一声:“长夜漫漫,没有烟抽真是要急死我了。” “你心思尽不放正道上,都快八点了小余还没回来,要不要带人去找找?”我开着车门往岔路张望。 “担心谁都不用担心他,三队个个精英,丧尸匪徒遇到他们只有团灭的份。” “我不是担心他,我是担心今晚过夜的问题,咱们冻一夜没关系,老人孩子咋办?我腿不好,小余还没回,要不然你去安排一下。” 韩波耍赖:“我不会安排......” “小余回来了。”岔路口的朦朦夜雾中走出几个人来,领头的正是余中简,我心里一松,刚想让韩波去叫他过来商量一下,就见那方回来的不光是三队队员,后头还跟着一串陌生人,有男有女。 余中简不知从哪里找到了香烟,叼在嘴上吞云吐雾,还丢给韩波一支,喜得韩波差点叫爷爷。他单手架着车门,对着那群人中领头的扬扬下巴:“来,给你介绍一下槐城团队的负责人,齐爱风。这位是杨城幸存者,傅华傅先生,他知道我们要进京,打算带着他的十三个人一道去。” 让他去搜物资,他搜回一帮幸存者来!虽然我早上才得他教导要学会用一份食物换回一堆食物的道理,可我们现如今穷得吃饼干渣面包屑,哪里有能力接纳杨城人?又多十四张嘴,今天兄弟们辛苦一天找来的食物还怎么撑到省城? “齐小姐。”傅华对我伸出了手,他四十岁左右年纪,方脸大眼三七头,夜色中看来倒是挺精神。 我犹豫地回握:“傅先生你好,你们十四个人能在轰炸中顽强生存下来,不容易啊。” 傅华深深叹息:“唉,侥幸活命,我们原本有六十五个人。” 太悲伤了,一下死了一多半,比起杨城同胞,我们一百多人简直就是奇迹般的存在。可是悲伤归悲伤,想跟着队伍一起走也不是不行,吃饭问题我无能无力。 “呃...向死难者表示哀悼,不过傅先生,我们的团队也刚从轰炸区逃出来,上京要走很长的路,我十分欢迎你们加入,但是车辆和食物恐怕......” “粮食我有。”傅华干脆道:“余先生说你们打算去首都讨个公道,正好我也是这么想的,我们在杨城死守大半年,没有等来救援却等来了轰炸,我的亲兄弟死了,我的老父亲也死了,我的这些朋友都在轰炸里失去了亲人,实在咽不下这口气。上京算我们一份,这几个月囤的粮就算我们交了投名状了!” 几个月囤的粮,听起来就很厚实的感觉。我肩膀一提,马上精神了:“对对对,一定要讨公道,投名状就算了,咱们都是同胞,合该团结一心的,你们的粮...在哪儿呢?” “在驻地,人手不够,车子又开不进去,余先生说明天带人去搬。” 十四个人加上三队九个人都搬不了,那得有多少粮啊?我情绪高涨起来,热烈地向他身后的人打招呼表达欢迎之情,催着韩波去给杨城兄弟腾出个车子先休息。 待人都走了,我做贼似地拉着余中简:“他们有多少粮?” “目测有两吨。” 往后一靠,我长长舒了口气。余中简说的对,以前可不就是物资极大丰富吗?咱国又是农业大国,粮食储备世界第一,哪个城市没有百儿八千吨的粮储啊。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勇敢的幸存者不愁没粮吃,我们这一路也不愁找不到物资,前提是没被那倒霉催的轰炸机炸到地底下去。 听余中简介绍我才知道,傅华这一拨人原本驻扎在杨城的一个电子产业园,一应物资均存放在地下车库里,轰炸炸死了人,炸塌了楼,地下车库却幸运躲过侵袭,如果没有遇到进城的小队,他们原本是打算去省会打听打听轰炸原因的。可是当听完了我们对轰炸的猜测和想法后,委屈和愤恨再也按捺不住了。首脑的脑子是被粑粑糊上了吗?亲人死得多冤啊,不替他们讨回公道还算人? 我啧啧赞叹:“傅先生也是血性汉子,宁可拼着死,不肯苟着活,说干就干,我就佩服这样人。” 余中简毫不留情戳破我的彩虹屁:“你对他评价这么高,主要是看他手里有粮。” 我白他一眼:“还好意思说,人家小队都找了物资回来,哪怕一根线一颗糖呢,你就是空手主义!” “我找回了两吨。” “还有十四张嘴!” 他哼笑:“如果到下个城市还有递投名状的,你接不接?” 我单手托腮,作思考状:“我去上访又不是造反,要那么多人干吗?首先要看他上京的目的,在轰炸中损失惨重想报仇的优先,那种让我们当保镖护送去投奔首都基地的我才不接;其次,得看他的投名状够不够分量,分量超重的,保镖也不是不能当。” 余中简耸耸肩膀:“你倒是唯利是图得很坦荡。” 我不在乎地甩甩头,探出身子朝后边看:“哎,高晨呢?你去帮我喊他一下。” “喊他干吗?” “我找他有事。” “什么事?” “与你何干?我们俩的私事你别东打听西打听的,我都没过问你私事呢。” “你想问什么可以问啊。” 我撇着嘴笑:“真的吗?那你先告诉我你欣赏的女孩儿是谁,再跟我说说你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 余中简应该是从傅先生那里搞到了烟,仿佛要把这两天没抽上的抽个够本,一支接着一支,只是他站在车门的另一面,胳膊又始终架在车窗上,烟随风飘,没有熏到我。听到我的话,他扭头看向漆黑的城市,淡淡道:两个只能回答一个,你选。 ” 喜欢一个人的蛛丝马迹是藏不住的,他欣赏的女孩子肯定在这个团队里,只要我日常留意细心观察,总有一天能看破马脚。一个大好的了解其人私事的机会,我怎么能浪费在这上面呢? “选从小到大的成长经历!”长夜漫漫天寒地冻,听听隐私燃烧一下八卦魂也很不错。 “我是靠吃饭成长的。”他说,“说完了。” 我八卦魂没燃烧起来就被一盆冷水浇灭了,愤慨道:“你这就是忽悠我,经历你听不懂?我说的是成长经历。” “两天以前的我记不得了,昨天经历的是饼干,今天也是。” “呸!” 第二天男士们在傅先生的带领下,再次返回市区搬粮。但是纯靠人工无法搬空两吨,于是余中简把大卡车开进去,前方安排人一路清理车道,到完成转运工作返回营地,我们又在杨城滞留了大半天。 半下午时分,车队终于重新启程上路,顺233继续向北。原本坐空车斗的人现在坐到了粮食包上,虽然还没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但一个个郁色顿消,兴高采烈聊起天来。 人数增加,座位拥挤,我们在路上捡车,在所有的村庄和乡镇停留,搜资,找水源,以及用村民家的灶具烧火吃饭。行进速度不快,但积累越来越多,快拐上去枫城的路时已经拥有了很多被褥,很多夏冬两季的衣服,鞋子,生活用品。车子增加到二十四辆,沿途所有或简陋或偏僻的加油站都被我们洗劫一空。 一路行来,基础道路没有毁坏,丧尸常在左右,轰炸显然只针对城市。但有些大型村庄附近仍有尸群活动,高速上仍堵着大量丧尸,假以时日,它们还是会汇聚成潮,向着某一个有活人的地方疯涌而去。 有本事就把全国各地的幸存者都炸死,只留那些坐井观天顾头不顾腚的家伙,就看尸潮治不治你们就完了。 说到尸潮,它们应该是正从东路朝枫城涌去,按照时间推算,没那么快到达。如果首脑人物提前一步侦测到它们的存在,最好的结果是尸潮在半路就被炸灭了,枫城逃过两劫安然无恙;最坏的结果是…… 不愿去想最坏结果,可是它很快就呈现在我眼前。 七天后,车队到达省会。这个印象中专吸省内城市的血,有啥好东西好项目都往自己篮子扒拉,建设成果翻天覆地日新月异,居民排外又自视甚高的洋气城市此刻已陷入一片火海。 头顶上的天是晴朗的,天空湛蓝白云孤飞,阳光普照大地万物,公路上亮晶晶的,似有千万颗宝石嵌在柏油中闪光。因为无人说话,四下里安静极了,如果不看向一公里外的腾腾火光和滚滚黑烟的话,会让人错觉自己只是一个远离喧嚣在旷野小憩的旅人。 余中简站在卡车顶部使用望远镜,不多时下来跟我们道:“省会被轰炸的情况比槐城和杨城还要严重,怀疑他们使用了集束炸弹和□□,显然是发现这里丧尸更多,清理需要更彻底。市区已经废了,我们在周边做简单搜索就出发上路,不要浪费时间。” 高晨上前一步:“或许还有幸存者,要不我带着小张进城搜寻一下?” 余中简严肃道:“我不建议你这么做,大火在多处剧燃,温度极高,很多没有被炸塌的建筑物将会陆续倒塌,我们没有防护设备,贸然进城非常危险。” 张炎黄愁眉锁眼:“小刘不知还活着没,那时候我要是把他留下就好了。” 高晨沉声:“如果还有幸存者,我们就是他们的唯一希望。” 余中简还是摇头:“不要忘了,我们也是幸存者,救援能力达不到可以深入危险地区的标准,别做无谓牺牲,我不会同意的。” 韩波站在一旁望着远处烟尘遮天蔽日,恨恨踢了轮胎一脚:“那帮所谓领导人是疯了吗?省会也说炸就炸,把全国都轰成废墟夷为平地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余中简道:“这说明迄今为止还没有找到消灭丧尸病毒的办法,而且首都一定也受到过致命威胁,领导觉得是该做出壮士断腕的时候了。” “我们就是那只腕。” 余中简讥讽一笑:“可能在他们眼里,我们连腕也算不上,只是一根汗毛吧。” 高晨最终没能说动余中简,遗憾地跟队去进行周边搜索任务了。我看着他与小张那种发自内心的痛心焦虑,想开口支持他但还是忍住了。余中简是正确的,枫城市内此时就像一个大火炉,别救不到人再把自己搭进去。 可是我不忍心见他失望,琢磨半晌琢磨出个主意,去跟余中简一说,他很不耐烦地说:“随便你。” 于是我让人把车队尽量往市区移动,一直开到无法再深入的地段。给所有留守人员开了个小会做了下简单培训,然后就指挥人员齐声放开了喉咙。 “幸存者!北迎宾大道等你两小时!过时不候!” 中老年男性嗓音醇厚饱满,中老年女性高亢尖利,姑娘们清脆,少年们沙嘎,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穿透力十足的声音,在除了些微火焰噼啪声之外称得上死寂安静的环境中,确定能够传出很远很远。 在我们拼尽力气喊了十几声之后,远处的几支外勤小队也加入了声援行列,漫无目的地搜索,漫无目的地喊。东,西,南等更远处的城区听不到的话,我们也无能为力,尽人事而已。 齐声喊变成小组接力喊,小组接力喊又变成个人接力喊,幸存者没反应,短命丧尸倒是喊来好几只。两小时后,大家的嗓子哑了,外勤队返回了,余中简通知即刻出发。 高晨特意跑来感谢了我的变向支持,表示从理智出发,这是我们能做到的极限了,只希望刘思诚小战友机灵点,早已逃出枫城。 我略感畅慰,自从槐城被轰炸以来,他的情绪就一直不太好,每每见到总是一副郁结不解,在思考难事的模样。近日事多,没心思去套近乎,今天能看到他一个笑脸,我的心情也好多了。 我趴在车窗上看着高晨攀上了军卡驾驶座,正往里坐时,侧裤兜忽然蹭落了个什么东西,身后的张炎黄立刻叫起来:“连长,你老婆的信掉出来了。” 第58章 第58章 车队在公路上忽快忽慢,均速六十,路况好就快些,路况差丧尸多就龟速前进。我不知道开了多久,也不知道开了多远,从枫城再度出发时,我一眼也没看过窗外。 爸妈和韩波刘美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而我全程都在胡思乱想,想着想着也会突然挖挖耳朵,或者对着脸蛋扇几个小耳刮子。 同车者被我的迷惑行为吓到了,当我再一次扇脸时我妈拉住我的手:“大风你干啥?好端端怎么打起自己来了?” 我愣了一会儿真诚发问:“妈,老伯这个称呼一般会在什么时候出现?” 我妈迟疑:“卖废品的时候?” “亲戚间没有称呼老伯的吗?” “没...没有吧,老伯是叫外人的。” 我瞬间自闭,缩在座位上机械地揉着自己的腿,任谁跟我说话也不搭理,直到我妈揪了我的衣领:“抽什么疯呢?中了邪一样!” 我把耳朵伸向她:“妈你看我耳屎多吗?要不要掏一掏?” 自闭且神经质的行为一直持续到傍晚停车扎营时,我不想下车也不想动,四个人都看出我有心事,但我不想说,他们问不出所以然来。 扎营的地方是个小村庄,外勤队照例先进村巡视一番,杀掉残留的丧尸,把村民家中有用的东西搜集起来,接着劈柴烧锅做饭。相邻几户人家房顶飘出袅袅炊烟,从外头看过去,好像还有人生活在这里一样。 净水仍然是目前我们最大的短缺项,即使傅华把他囤积的纯净水全部充公,对于一支近两百人的队伍来说,也就是一天三五口润润嗓子的程度,大人还能忍,未成年人们一看到地上有矿泉水瓶子就两眼放光狂咽唾沫的样子真让人觉得心酸。 可是没办法,许久之前的大雨不能缓解干旱的根本,塘子枯了,池子干了,村民家自酿的糯米酒都长出一层毛来了。好在有时候我们能从那种乡村小卖部里找到不少酒——大约是村民幸存者在逃跑前光顾着拿粮抢水了,白酒啤酒无人问津。 于是渴了就喝啤酒,除了八岁的小孟和我的植物人二叔能有净水享用外,其他的未成年人现在都是喝酒如喝水的准男子汉了。 人们在车前来来往往,喝着啤酒等吃大米饭,我躲在车里精神颓丧。韩波拿了两瓶啤酒拉开门,扔了一瓶给我,得意笑道:“我跟高晨说你心情不好,让他来安慰安慰你,哥哥怎么样,对你好吧?是不是你肚里蛔虫?” 我赶忙抱住头:“啊啊啊,我不想知道,我什么也没听见,别让他来。” 韩波直身看一眼:“迟了,人来了,别退缩啊大风,喜欢就追,勇敢表白,先干掉一瓶,壮壮你的怂人胆!” 我这厢还抱头吼韩波,那厢高晨已经到了近前,敲敲我的车窗:“爱风。” 韩波开了两句玩笑,一个闪身人不见了,我瞄着窗外的人影,胸腔里好像有一万只手在抓挠着心脏,重度的好奇和轻度的恐慌交织在一起,让我觉得憋得难受,有种不吐不快不问不爽的感觉。 车窗又被敲了两下,我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按键。 “怎么了?韩波说你心情不好?” 薄暮冥冥,他的眉间似乎藏着一缕忧虑。乍一看或许会认为那是在为我的心情忧虑,可仔细一看,我发现这个神情已经在他脸上出现至少好几天了。 隔着车门和没有完全打开的车窗,我垂下眼睛:“高晨,我想问你件事。” “你说。” “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他默默半晌没有回答,我脑子里刹那闪过无数个狗血片段:可能他想起他原来是个已婚人士了,老婆还在老家苦苦等待他的消息,他打算向我辞行回家救老婆;可能他没有想起他是个已婚人士,但老婆的信铁证如山,他在犹豫要不要辞行去找老婆重塑记忆;也可能他在喜欢我之后想起了他是个已婚人士了,不愿接受这个事实,内心天人交战纠结无比,是践行当初的诺言还是珍惜眼前人,这是个问题。 总之一句话,我耳朵没坏,老婆两个字听得清清楚楚,他肯定是个已婚人士。那么即使我再喜欢他,他再喜欢我,我也不能当小三破坏军婚啊! 小三,是我这辈子最痛恨的物种之一,而军婚,是多么美丽神圣庄严的婚姻,我怎么可以为了一己私欲,污染这个男人的优良品质,让他成为抛妻,说不定还弃子的我最不耻的那种人呢? 他还没回答,我已经在心里演完了一场凄风苦雨的悲情戏。并忍着心痛和不舍决定为这场双方都没有挑明的恋爱划上句号。他还是优秀的他,我还是潇洒的我,就让我们一别两宽各生欢喜吧。 “我是模模糊糊想起了些事情,”他说话很慢,像在斟字酌句,“关于我家人的。” 听到家人两个字,我基本可以确定猜测成真,顿时心灰意冷思绪沉寂。没什么好说的了,末日前老婆写来的家书,关心从军的丈夫,汇报家中的情况,老人身体好孩子长得壮,万事有我撑着,你在部队专心报效国家云云,不外如此。 想到这里,我勉强笑了笑:“怪不得看你这两天不太精神的样子,是担心家人了吧,有什么打算你说,我们都支持你。” 高晨略显无奈道:“问题就在这里,我想不起我的家在哪,原先在部队找到的那些信没来及细看就被埋了,地址无从得知。” “你不是带了一封在身上吗?信封应该有地址啊。” “那是从国外寄来的。” 我有点惊讶:“原来你老婆在国外吗?” 高晨愣怔了一下:“我老婆?” 我干巴巴的道:“听见小张喊了一嗓子,说是你老婆给你写的信。” 他从裤兜里摸出一封信,“哦,是这个,因为放在信件的最上面我就顺手揣了准备路上看的,没想到也只保存下这一封了。” 他把信封对着我,“是一个d国战友写来的信,我们应该曾在一起学习训练过,他叫沃尔夫,小张读成了wife ,这两天一直这么开玩笑。” 什么?竟有如此峰回路转柳暗花明之事?我死灰的心复燃速度超乎想象,在沃尔夫出来的时候就开始冒小火星,随即熊熊燃烧,瞬间春暖花开心花怒放。一分钟前的所有猜测,脑补,自怨自艾全被抛到九霄云外,不由自主地发出傻笑:“呵呵,小张真是个学渣,所以......你没有老婆?” 高晨看我笑,也跟着笑了:“我刚刚回忆起一点父母的事,至于有没有老婆,我还没想起来。” “没有!”我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有的,你年纪绝不超过三十岁,部队里忙得要死,又要带兵,又要参加大比武,还要和老外搞学习交流,,你哪有时间娶老婆啊!” 高晨弯着嘴角煞有介事地点点头:“分析得有道理。”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之后我难得羞涩地往后缩了缩身子,那么急切地想证明他没有老婆,他是不是听出了点什么?韩波让我勇敢表白,我酒还没喝呢就把意图暴露出来了。 他拍拍窗框:“心情好了吗?下车吃饭吧。” 柴火灶煮出来的米香味顺着清风送到我的鼻尖,我妈的大嗓门正吆喝着什么,几个女孩子在两户人家间拿着盆碗走来走去,小孟蹲在不远处的地上用一把小锹挖着土,我欣赏的男人就站在车门外等着我。 听出来就听出来,他没有对我表现出推拒或排斥,一直在用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温和地看着我,我心满意足。 之后几天的旅程,我和高晨走得很近。抱着一种豁出去的心态,我开始有意识地向他示好,像我妈省粮给我一样,我也会省东西给他,有时是一小包饼干,有时是一颗水果糖,虽然他知道物资有限从没接受过,但心意已经送到。其次是行必亲切,言必带笑,见他衣服脏了会随手给他拍拍,离队时叮嘱注意安全,归队时问句累不累。 我表现得大方且自然,对一切在暗处偷窥我举动并窃笑私语的人不屑一顾,男未婚女未嫁我不能谈恋爱?而且我根本不是自作多情好吗?高晨虽从未开口说过什么,但他在和我对视时的那种专注柔和骗不了人,好几次我还发现他偷偷看我呢,分明就是对我有好感的意思。 每天胸腔里都鼓涨着满满的愉悦,我的笑容更多更灿烂,待人接物和和善善。即使是面对糟心的汽修厂俘虏们,我预告过的“没好脸”都成过眼云烟,他们还以为是近来搜资卖力获得了我的青眼,一个个愈发不甘人后事事抢着上前。 刘美丽曾跟我说:“我看是让阿姨再给你和高晨安排一次相亲的时候了,把事儿挑明说了吧,天天眉来眼去看得人焦心。” 而我则坦荡地回答:“等什么时候我洗上了澡,梳过了头,换了干净的衣裳,稍微化个淡妆之后再搞这事。” 快到柏城的时候,一队人马从后头追上了我们。说是一队其实只有一辆车四个人,两个站着的,两个躺着的,其中一站一躺的两个还是熟人。 张炎黄欣喜激动地扑上去,抱住那个满脸黑灰,脏得像个小鬼的男生:“小刘,小刘,你没有死!” 刘思诚哭得稀里哗啦,眼泪在脸上冲出道道灰沟:“小张,高连长,终于追上你们了,基地没了,人都被炸死了,难啊,我太难了!” 从枫城逃出来的人真的很难。两个还能直立行走的人显然精神上遭受过巨大伤害,在对话过程中几乎以两秒一次的频率抬头望天,某辆车关车门声大了点都能吓他们一激灵,惶惶不能自已;而躺着的两个则更是惨不忍言,认识的那位林队长衣不蔽体,满脸血迹,右臂和右腿血肉模糊,看样子是断了。另一位不认识,嘴角溢血,昏迷不醒,面目全非,也就比死人多了一口气。 “是他听到你们的喊声,”刘思诚指着一个瘦小的年轻男孩,“回去叫我们,再背上林队长和基地长,出来已经赶不上你们了。我们找不到有油的汽车,就卸了轮胎拼了个板车拉着他俩顺路追,走了三天才找到能开的车。” “你也够死心眼的,”我对那瘦小男孩道:“听见喊了答应一声,我们可以等等你们啊,为啥先回去报信呢?” 男孩低头:“我......我害怕。” “怕啥?怕我们是土匪?你们有水?有粮?还是有枪?” “没有,都炸没了。” “光棍一条你还怕个什么劲?” 刘思诚大概是不忍心看我为难他,忙对高晨道:“高连长,我们都好几天没吃东西了,林队长的伤口也有些发炎。” 关我们啥事?不交投名状还想来分食?这不合我定下的规矩。可是当看见张炎黄和高晨忙不叠拿出自己的口粮投喂他们时,我又动摇了。刘思诚难到哭都不愿丢下受伤的同伴,品质不错,再说他也是个军人,在我这儿军人必须优先。 可惜他还有三个拖油瓶,瘦小男孩四肢健全的也就算了,林队长是槐城人的女婿也可以勉强接纳。基地长是什么鬼?手下的人都死了,领导还活着像话吗? 我把高晨拉到一边:“那俩人看着快不行的样子,我们一穷二白的可能无法救治,你怎么想?” 他听懂了我的潜台词,“我们没有救援到他们,是他们自己追上来的,生命力很顽强了,丢下伤员不太好吧?” “带上拖累才真的不好。” 余中简不知打哪儿冒了出来,突然发声又吓我一跳,他经常吓我一跳,“你真是属鬼的,迟早要被你吓出心脏病来。” 余中简不理我,只对高晨道:“我看过这两个人的伤势,一个是肢体有打击伤,应该是被建筑物坍塌砸的,右腿的情况还算好,但是右手的神经血管肌肉骨骼都受到重创,肯定保不住了。截肢,我们没有这个条件,不截,缺血性坏死最终还是会要了他的命;另外那个人是脏腑受伤,一直在吐血,活不长了。那两个健康的可以带上,再休息十分钟就出发。” 高晨语调压抑:“余队长,不要丢下一个还活着的人。” 余中简漫不经心:“可以啊,把他们扔到卡车上吧,死了再扔下去。” 高晨也不能再说出什么反驳的话来,他点头:“好的,我和小刘小张来照顾他们。” “不行。”余中简冷冰冰地道:“马上到柏城了,你和小张是要打前哨的人,不要在死人身上浪费时间,那不是你该做的事。” 我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高晨对他尊重有加,执行命令雷厉风行,从不掉链子,不过本着人道主义精神想要救援两个还喘气的幸存者罢了,余中简有必要说话这么冲吗? 我对高晨道:“你先帮忙在车队中安置一下,我让唐医生来看看,有的救尽量救。” 等他离开,我就跟余中简直言不讳了:“咱们都是一个团队的,说话也稍微注意点,你做的决定是正确的,我们肯定听啊,高连长又不欠你什么,干嘛对人那么不客气?” 余中简半耷着眼皮:“他怎么不欠我?他欠我一条命。” 我鄙视:“真好意思说,你打汽修厂是为了救他吗?你那是为了抢东西!” “救他是不是事实?” “那也不是你一个人救的啊,照你这么掰扯,他欠人情欠得可多了。退一万步说,就算他欠你的,人家平时对你咋样?我让他当队长死活不干,非要跟在你手底下,说你厉害,技战术水平高,把你引为知己。你犯病的时候他多紧张啊,勉为其难带了几天三队,你一回来人家就自觉退下去了,他能力不比你差,就是尊重你,欣赏你,你别老颐指气使飞扬跋扈的,寒人心啊。” “把我引为知己?呵呵,倒确实有相似之处。”余中简低声嘀咕了一句,又蓦然一笑:“高晨这个人,几乎找不出缺点,无论哪方面,只要交到他手里的事情,都做得很完美。但是我对完美过敏,一遇到这种看似接近完美的人,就很想挑挑他的毛病,测测他的底线在哪里。” 我不敢置信:“你变态啊你!” “是啊。”他眯眼看着我,嘴角向上一勾说不出的邪性,“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我。” 来人啊!余中简又犯病啦! 我拄着简易拐杖一跛一跛地找到韩波,快速把刚才的事复述了一遍,举着食指在空中点得要飞起:“你给我紧紧盯着他,我看余瑜那个狗东西好像有复苏的苗头。” “小余不是说都融合了吗?” “谁给他下的诊断?还不是他自己一张嘴想说啥就说啥,他刚才很不正常你知道吗?” 余中简在不远处跟几个驾驶员说着什么,神态镇定从容,没有一点变态的影子。韩波偷偷摸摸观察了一会儿,道:“看不出有什么异常,你太敏感了。” 我愠怒:“我看你脑袋迟早还得被砸,防人之心防人之心,怎么就教不会呢?猪!” 韩波皱着眉转眼珠子,半晌道:“他怼高晨,你替高晨说话,他变态了,这样一联系起来,除了犯病,你就没感受到点不一样的?” “什么不一样的?” “很明显,他吃醋了呀!” 第59章 第59章 人家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我耳朵也听了眼睛也见了,余中简亲口把我和“欣赏的女孩”说得泾渭分明。所以他吃哪门子醋?除非他欣赏的人是高晨,吃我的醋,否则我没有理由相信他变态闪现是因为吃醋。 韩波这个谈过七次恋爱的男人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了信誉度,他不帮我盯人就算了,我自己盯,而且决定以后对他说的一切有关情感方面的见解都嗤之以鼻。 奄奄一息的基地长和林队长被安置在俘虏们的卡车上,出发前唐大爷去看了一眼,基本同意余中简的说法。基地长没救了,随时可能咽气,如果能找到抗生素,把右臂切了的话老林还有一线希望。 我们没有抗生素,只有几盒从沿路村民家搜出来的感冒,退烧或者防中暑滴剂等药品,在荒郊野外想创造出可以做手术的环境更无异于痴人说梦。换言之,不光光是老林,在上京的一路所有人受伤生病都得撑着,依靠自体免疫力来撑到痊愈。 我被太阳晒得头昏,还坚持陪着高晨小张在卡车上照顾伤员。给两人各喂了一点清水,干粮却是一点也吃不下去。车子在道路上发出颠簸时,老林还能哼唧一两声,基地长则随波逐流没了任何反应。 刘思诚和那个叫彭迪的男孩靠着车挡丧气地瘫坐,喃喃地问着:“没救了吗?真的没救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张炎黄一声接一声叹息,高晨脱下外衣支在伤者头上给他们遮阳光,俘虏们在车头后坐成两排看着这方,偶尔低声讨论两句,目光里除了后怕还有庆幸。 其实我也觉得庆幸,如果当时反应慢一点,逃跑慢一点,今天不是我为人哭,就是人为我哭了。杨城和枫城都有幸存者在轰炸中身亡,也一定有像老林他们这样被炸伤砸伤的,却掩埋在砖土下无人得知。受了重伤没有立即死去,顽强地呼吸着,在那黑暗之中挣扎,绝望,把痛苦熬尽,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 老林和基地长有幸,遇见了两个对他们不离不弃的人;有不幸,不离不弃并不能挽救他们濒死的命运。 这些联想让我很不舒服。病毒爆发后槐城乃至全国一夜之间变为丧尸的人数以亿计,在没有证据证明病源来自人为释放之前,姑且可以把它视作天灾。天灾已让人类损失惨重,偏偏还有些“大局为重”的家伙在人为制造困局,害死那么多幸存者,可恶又可恨。 所以首都啊首都,哪怕你是只大象腿,我们这些小蚂蚁也要去啃一啃了。 离柏城还有三十公里时,基地长死了。死前鼻子嘴巴不停地冒出鲜血,鲜红的,混合着小块小块不明物质的血,颈部以下胸部以上几乎都浸泡在血水里。吐完了血就开始吐血沫,等到血沫也吐完了的时候,他安静地歪了脑袋,从头至尾没睁开眼,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为此整队停车,张炎黄和刘思诚把他的尸体抬了下去,放在路边一道有杂草掩盖的枯渠中,铲了几锹土埋在上面,免了他曝尸荒野的悲惨结局。 车子重新启动后不久,刘思诚摸了摸老林的额头,由于一直露天暴晒着,无法判断他是不是在发烧。老林的脸呈青黑色,五官肿胀,右臂伤处的血已经凝固了,看起来就是混沌沌一坨,比左臂粗了很多。 小刘摸完仿佛下定了决心,对高晨道:“高连长,这样下去不行了,到了柏城休息时,请让那位老医生给林队长截肢吧。” 高晨眉头紧皱:“条件太简陋了,没有酒精,没有麻醉,没有输血设备,甚至连一支消炎药都不能给他打,你知道截肢意味着什么吗?他可能会立即死亡。” 刘思诚绷着脸:“不截他也会死,还会死得更痛苦。他的亲人都不在了,他的命是我救的,我替他做主。” 高晨看我一眼,我以为他要问我意见,刚想说截就截吧,死马当成活马医,他却拿起对讲机,跟余中简汇报了这件事......好吧,我现在还处于退位让贤阶段,做决定下命令什么的不归我管,他一向是个很守规矩的人。我很想跟他说小心姓余的给你挖坑啊,他正琢磨怎么找茬呢,没想到余中简那边很痛快地答应了。 柏城同样未能幸免,和我们同属北方一条线上的难兄难弟,被轰炸得房倒屋塌人尸无迹。我们继续清理路面,周边搜资,接力喊话,同时用塑料布在卡车上支出一个简易帐篷,留给唐大爷给老林实施截肢手术。 唐大爷怒火冲天:“简直胡闹!我是不可能做这个手术的。” 我拖着他胳膊不让他走:“难道您要眼睁睁看着他死?” “死?不做手术他还能多活几天,做了当场就死!”他伸手去扯塑料布,冷笑,“这是什么?这都是什么破玩意儿?消毒呢,麻醉呢,器械呢,就在车斗上做手术,连把止血钳都没有,你们让我怎么做?拿斧子砍啊?” 刘思诚目光呆滞:“就砍吧,您是医生,砍得也比我们有准头些,砍完了能不能活就看他的命了。” “胡闹!胡闹!”唐大爷气得脑袋乱摇,“截掉了坏肢就没事了?断肢端不处理好一样会坏死,一样会中毒,现在什么都没有,怎么处理?你们是不是以为切完了就让他敞着大面积创口躺在这儿,自己慢慢就能长好了?可笑啊!” 刘思诚低下头不再说话,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老唐的顾虑我们都能明白,可这事儿它就不是一个选择题。我扒住老唐肩膀道:“大爷,他反正是要死的人了,您在有限的条件下,尽量专业地把他胳膊截了,感染细菌什么的咱们都别管,他要是能好那就是奇迹,不能好,死了,也是意料之中,又没人怪你。” 唐大爷翻眼:“我是医生,不是屠夫,你说的那是杀猪宰牛的方式,我不会!” 三个男人走了过来,在一旁默默听了会儿,高晨开口道:“算了,不要勉强唐医生,小刘给他擦擦血,灌点水,让他躺得舒服点吧。” 余中简本来一副事不关己的漠然脸,听到高晨的话,突然道:“老唐,刀子斧子锯子有的是,烧点白酒消消毒,注意别切到动脉,切完了给他用皮带扎上,其他的听天由命。” 唐大爷急了:“余队长,这不行啊......” “就这么办,队里只你一个专业医生,考验你的时候到了,两个小时后不管手术能否完成,车队出发。”他不容反驳地丢下这句话,转身晃晃悠悠走了。 我和老唐大眼瞪小眼,我耸耸肩,老唐气得跺脚:“说的多简单,切了用皮带扎上!还考验我,我看这就是为难我!” 韩波冲他眨眨眼:“那你做不做呢?不做的话......” 老唐手心拍手背,对着我直嚷:“齐大夫你管不管了?他威胁我!” 我表示爱莫能助:“我要是腿好了,还能体谅体谅您老人家的难处,可现在就是个瘸子管不了事啊,余队长这个人刚愎自用很凶残的,您还是听他的吧。” 从那天起,老唐每天都积极主动地来给我复诊,敲敲这杵杵那,确定我完全不疼了以后鼓励我大胆扔掉拐棍走路,然后撺掇我抓紧时间夺回团队领导权。 粗犷版截肢手术终于还是做了,在没有任何像样药品器械,甚至手术室都是四面漏风的情况下,老唐唯一被许可的要求是喝上一杯滚烫的浓茶。除了刘美丽作为他的助手全程从旁协助外,其他人没一个敢靠近大卡车斗的。 我们是见过世面的人,什么神形鬼样的丧尸都面对过,杀过,分尸过,掏心挖肺拉肠子过,按说早已把恐惧感从大脑皮层里驱逐了出去。可是当老林骤然发出了一声凄厉嚎叫之后,我当真是吓得手麻腿软,胆战心惊。围观者无不面色惊恐,纷纷逃离来个眼不见耳不听为净。 截的不是丧尸,而是一个活人的手臂,没有麻药,纯靠毅力硬顶,那声嚎叫里带着浓浓满满的有如实质的痛苦,残忍残酷,谁听了也受不了。 我已经不记得那场“手术”做了多长时间,只记得余中简宣布出发的时候,唐大爷刚好从塑料棚里钻了出来,一身喷溅的血迹,破天荒要了一根烟,站在车斗上插着腰像个老辣的屠夫一样凶猛地抽完了。 以前医疗队的几个人轮流照顾了老林几天,他在异常艰苦的环境里经历了发烧发炎,鬼喊鬼叫,抽搐晕厥,痛不欲生,终于还是没有死。当然也没有康复,就在车上半死不活地挺着,清醒五分钟,昏迷十小时的那种。 过柏城也收了一份投名状,十六个人四杆枪,七袋共计一千四百斤大米;进入s省榆城境又收了一份,二十二个人。是的,只有二十二个人,没有大米,没有武器,只有穷酸的一点点干粮和水。要不是余中简说二十二个全是青壮年男性打群架用得上,我真想甩了他们赶紧跑,架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打起来,一路还得拿粮养着,亏死了。 车队越来越长,人越来越多,余中简决定节省时间全速前进,不再绕行国省道,直接走榆京高速奔向京城。 这个决定是经过侦查后作出的,轰炸机也并非全没干好事,它在祸害完了榆城后,把高速上的丧尸密集群体也给炸了一通。虽然原先沥青混凝土的舒适路面被炸成了崎岖不平的乡村土路,但少了大量丧尸的拥堵,车队总算可以顺利前进。 上了高速就没法在小村庄里过夜做饭了,只能落脚沿途的服务区。好处是有油料物资可拿,有卫生间可用,遇到大型区带宾馆的还能在床上伸开腿脚睡上一觉。坏处是服务区里角角落落丧尸不少,休息前总得耍开大刀杀几个来回。这时候青壮年多的优点就体现出来了,上百名男性分队进去清理,基本三分钟以内就可结束战斗。 我们像一队迁移的候鸟,在一日两季的天气里从南方迁往北方;像一群流离失所的逃荒者,没有固定居所,克服了丧尸侵扰,高温严寒,缺医少药,风尘污垢,净水短缺,食物种类匮乏等一系列困难,在隔三差五出现的飞机指引下,于十二月底的某一天,看到了首都的标志性建筑京华大厦百层之上那高耸入云的避雷针。 人们纷纷下车,朝北方眺望着,互相攥着手激动不已,面露喜色——我猜的,他们都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了,但应该有喜色,吃苦受罪为什么,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 我做了一个多月的瘸子,骨裂彻底康复,速度劲道爆发力更甚从前,感觉都可以去练无影脚了。拿了一杆普步,我三两下攀上大卡,又利索地爬上车头,站在高处望远方,发出了两月来最畅快地笑声,豪情万丈道:“哈哈哈!同志们,我们到了,城里的那帮大人物今天晚上就要做噩梦了,随我杀进城里去呀!” “全体上车,调头,后撤五十公里在励州服务区集合。”一个讨厌的声音不给我一呼百应的机会,打断了我的豪情。 “喂!”我提枪指着他:“干嘛呀,前面出高速就直接进城了,后退干嘛呀?” 他抬头朝我敷衍地一笑:“等会儿跟你说。” 人们又纷纷上车,调转车头没有一丝犹豫,服从他的命令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那么我呢?谁还记得我是团队代负责人?那些后来加入的幸存者都跟着老人称呼我齐大夫,可是从他们嘴里喊出来,“大夫”这两个字好像正在渐渐变成字面上的意思,经常有人问我肝疼胆疼肾疼岔气了怎么办... 我跳下车头,顺势坐在靠拦边,跟一坨黑乎乎的人形物坐在一起,随口道:“老林,你左手练习的咋样了?” 黑乎乎就是林队长,作为重伤员重病号,他没有享受过一天特殊待遇。除了在个别服务区睡过几天屋子之外,其余大部分时间都呆在露天车斗里,风吹日晒糟蹋得没个人样,比和他同车的俘虏们还不如。 余中简从不管他,只有高晨和张炎黄经常来送爱心。没人没枪没粮没健全身体的四无人员也不会提要求,老老实实窝在车上让纯天然的空气和野风来替他疗愈伤口。就这样都死不了,生命力刚得令人咋舌。 他抬抬扎了绑带的小半只断臂,道:“练什么呀,胳膊也没了,腿也骨折了,我就是个废人。” “那我们团队可不养废人,你多吃一口饼干,我就少吃一口,什么贡献都不做,凭啥让你吃饭啊?” “我可以不吃,”他目光暗淡,“你们也随时可以丢下我,我不明白为什么非要救我,我早该死了。” 他是不想活,神智清醒之后好几次在车辆疾驰中往车边爬着想自杀,都被刘思诚给拖回去了。 我嗤笑:“咋啦,残疾了就不想活啦?四十多岁人了有点出息行不?你要是到阴间见了你丈母娘,她非得指着你鼻子骂,小子,老娘被炸死的仇你都没报,还敢下来见我?” 老林用左手捂住脸,颤抖着吸气,好一阵平静下来:“你怎么知道我丈母娘是被炸死的?” “刘思诚说的,他说你之所以在洛世奇基地里抢出头争表现,干些别人都不愿干的活,就是想让你丈母娘,你老婆和你儿子能过得好些。” 提到这三个人,老林伪装的平静再也维持不了,崩溃地捶着胸口哭起来:“我累死累活护了他们大半年啊,就这样都被炸死了,我的儿,才十一岁啊,呜呜呜呜!” 我拍拍他的肩:“所以你不想要个说法吗?不想报仇吗?不抓紧练练左手,手刃仇人你提得动刀吗?死易活难,作为一个男人,我认为你该挑战挑战有难度的,以后下去见了丈母娘绝对能挺直腰杆了。” 只是没来及下卡车随口聊几句,不是故意给老林灌毒鸡汤,所以车子一停我头也不回地蹦了下去。他是受到激励从此振作精神,还是戳中痛点更加一蹶不振我并不关心,成年人,自己对自己负责。 励州算是首都郊县,高速距离不到三十公里,我们没有下高速,在离励州出口最近的一个服务区停下车队,听余大指挥布置了接下来的工作计划。 “首都的情况我们不了解,有多少基地,分别受谁人指挥,武装组织的人数和配备这些都是未知数。一大批人贸进首都内城不妥当,很有可能会被武装力量拦截分割,拆散到不同的基地或者区域,需要先派人进去侦查摸底。所以我们现在服务区安顿几天,待侦查结束后再制定详细的上访计划。” 众人无异议,我举手:“侦查是怎么个侦查法,偷偷摸摸潜入侦查呢,还是光明正大投奔基地,打入敌人内部侦查?” 余中简肃色正容地道:“先偷偷摸摸潜入侦查,被发现了就光明正大投奔基地,这个任务难度不小,将由我和高晨,周易,赖云飞四个人共同执行。” 张炎黄和我同时举手异口同声:“我也去。” 余中简道:“小张另有任务,齐爱风负责在服务区带队,把人员安顿好。” 赖云飞能去我不能去?看你有点飘啊小子! “我不要,我要打前站!”我向前一步大声道:“如果你不同意,从今天起我就正式撤销你的指挥权!” 第60章 第60章 严肃而强硬的态度没有收到预想的效果,我说撤销他的指挥权,姓余的一脸忙正事没空唠嗑的表情对我压了压手,随意道:“好,等我回来再说。”然后就与高晨周易几人指东画西地讨论起任务来,而其他人也并没有多看我一眼。 我:? 唐大爷踱到我身边,恨铁不成钢:“权力这个东西能随便转交吗?领导带病坚持工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嘛,你当初就是放权放得太痛快,现在好了,交出去要不回来了。” 我瞥他一眼违心道:“大爷,权不权的我不放心上,你别老惦记这事儿。手术虽然粗糙了点,但总算是救了一条命啊,眼看必死的人了被您妙手砍回了人间,队员们背后都叫您神医呐。” “那是他命大挺过来了,关我什么事,以后别到处说他那胳膊是我砍的。”唐大爷背着手哼鼻子,“平时不打交道看不出来,这次强迫我做手术就能看出一个领导的作风了,激进,独断,不尊医道。你可不要忘了,我们这个队里还有很多战斗力不佳或者压根没有战斗力的人,能用带兵那一套来管理吗?” 我叹口气:“我也想把指挥权拿回来,可是您看人家现在威望多高,人人都愿意听他的,我说点啥没人当回事啊。” “唉,这就叫请神容易送神难,没戏了。我当了一辈子医生,差点晚节不保,等安定下来是时候带几个徒弟了,有这样的领导以后以后难事儿少不了。”唐大爷摇着头走开。 其实我有自知之明,论能力我不如他,论眼光也没他长远,倒不是真想撤了余中简自己带队伍,就是想以此为借口威胁他让我去执行任务。他不买我的帐,我就在一边默默候着,想等他们谈完事情再找他抗议。 可是他这边谈完,张炎黄又上去领活儿了,我没找到机会插嘴,怨念深重地看着他俩。 “爱风。”高晨走到我身边,“不高兴啊?” 我一看见他就春暖花开,哪里会不高兴,忙摇头道:“没有没有,就是想跟你们一起去,心口冒着一团火,让我呆在后方也呆不住啊。”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块金纸包装的糖果递给我:“你的手是真快,什么时候塞的我都不知道,喏,吃了吧。” 我接过来,压不住想上翘的嘴角,“我不是塞了两块吗?还有一块呢?” “我吃了。”他微微一笑,“我不爱吃糖,可你不是说吃点甜的心情好吗,试了还真有效果,你也试试?” “是我告诉你的我当然试过啦。”糖还没吃心里已经甜透了,我自己都能感到脸上的笑容与平时不同,甜甜的,腻腻的,眼睛里都在冒小红心的那种。 他见我吃着糖,又道:“别怪余队长,他也是为你好,混进大基地还是男的方便些,女孩子比较容易引人注意。你在后方任务也是很重的,大家的安全都靠你了。” 拢共出去五个人,还有一百多壮汉在队伍里,说安全靠我显然夸大其词。但是我心情转好,听他说什么都顺耳,更不想和他有任何争执,闻言便点点头:“那好吧,我就在这里等着你...你们回来。” 余中简打发了张炎黄,站在离我们七八米外淡淡瞅着我和高晨说话,我与他目光碰上的刹那,甜蜜的表情来不及收转,便收获了他的冷笑,和一枚不屑的白眼。 神经病,我还没去找你的茬呢,居然给我翻白眼! 余中简四人一车,张炎黄独自驾驶一车,向着首都方向出发了,我把车队指挥进励州服务区。 这是一个中型服务区,虽然没有汽车宾馆,但其他设施一应俱全。不过当我们停好车进入旅客休息区才发现,这里早被人洗劫得干干净净,除了工艺品店之外,连一个包装袋都没留下。 在榆京高速中段,我们着实过了几天好日子,那些服务区都没有被幸存者进入过,土特产副食品和矿泉水都有一定数量的存货。可是越往北,服务区的质量就越差劲,所见无不是一副龙卷风刮过的景象,这显然是首都或附近郊县的幸存者们干的好事。 说那里粮食不够吃,物资不够用我绝对不信。末日前首都人口差不多两千多万,人口密度极大,变异比例应该会比其他省市更高,丧尸不抢粮,城市物资储备足够幸存者使用,用得着冒着生命危险上高速服务区来扫荡吗?看来首都内的情况不简单啊。 把男性分为十二组,二十四小时轮流值班警戒,未成年人周边捡树枝纸张等易燃物,女性埋锅造饭,清数整理剩余物资。我虽然久未管事,安排这点工作还是手到擒来。 在服务区里里外外走了一圈,看着大家休息的休息,做事的做事,我心中的小算盘就没停过。余中简不让我参与摸底任务,可能主要还是怕我添乱,毕竟几次行动中我都有一冲动就置命令于不顾的毛病出现,一旦我想干架而他想撤退时,他没信心能治得住我。 我们气场不合,在一块执行任务也容易发生矛盾,那不如就各干各的咯。 下午四点多,张炎黄回来了,一回来就找余中简,听说他不在,便啥也不说弄了点干粮大口小口吃起来。 “跟我说也是一样的。”我瞧着他满头草壳子,不知这小子钻到哪里去了。 张炎黄不好意思地笑笑:“我还是等余队长回来再汇报吧。” 他年轻,不通世故,我当然不会生他的气,只懒洋洋道:“励县情况怎么样啊?” 他惊讶:“咦,派给我的任务余队长告诉你了?” 没告诉,但我可以猜,还可以唬啊:你不会忘了谁是咱们团队负责人了吧?他向我汇报工作不是应该的嘛。 ” 张炎黄见我已经知道他的任务内容,便没再坚持等他的余队长,道:“不太好,高速就下不去,收费站设了关卡,有五六个人带枪守卡,我还是从旁边农田里翻过去才进了县城的。” “县城里面咋样?” “怎么说呢,”张炎黄有些疑惑的样子,“很干净,我在县里潜伏了近四个小时,没看到一只丧尸,但也没看到像我们这样的普通幸存者,都是一些配枪武装人员出没,几个地点都有,平均四到六人。他们的行为挺奇怪的,就在路边走来走去,或者坐在一起聊天抽烟,很悠闲,我感觉就像......” “看门大爷似的。” “对对,就像在看守什么东西。” 我一拍自己大腿——现在也不敢乱拍别人的了,激动道:“你以前肯定不看新闻,励县什么地方你不知道?首都粮仓啊!没丧尸是因为都被清理了,没普通幸存者是因为都被转移了,现在肯定成了哪个大佬存物资的后花园,我们要把这里给占了,后半辈子不用愁!” 张炎黄挺直脊背,诧道:“齐姐,你不是说来上访要赔偿的吗?占领励县,难道我们不回槐城了?” “从离开槐城那一天开始,我们走的每一步都是为了有一天能满载而归重建家园,可是兵不强马不壮,手里没点底牌资本,你拿什么去跟人要赔偿?你目测励县现在有多少人在城内?” “连收费站那儿,得有个六七十人的样子。” 我阴笑:今晚点兵点将,我们去把那儿给端了。 ” 张炎黄为难脸:“还是跟余队长商量之后再干吧,现在枪支可不多,拼起来占不到上风啊。” 冲动归冲动,但我从来不是一个无脑莽汉好吗?对我有点信心好吗?两个多月的旅途我没怎么管过事,但也没闲着啊。一路上把“兵者诡道”翻过来掉过去地研究,灵感层出不穷,暗暗策划了好几个确保上访成功,同时又能保证自身安全的方案。例如伪装卧底方案,劫道绑架方案,跟踪暗杀方案,甚至红颜祸水方案都在我的备选计划里,只不过没放给大家公开讨论而已。 如果公开征求意见了,大家就会发现,我的方案里没有一个走光明磊落路线的,没办法,实力不允许。鸡蛋碰石头不能硬碰,要么把鸡蛋裹进足够厚实的软套中,要么把鸡蛋冻成和石头一样坚硬的物体。 可是即使有了碰的实力,也不得不考虑两败俱伤的结局,我只想伤敌,不想自损,那不用点奔放与猥琐并存的非常手段能行吗? 劝说张炎黄跟我去干票大的,好说歹说他非要等余中简,我鄙夷甩发而去。当初他想救高晨时生死无惧,我顾虑重重,如今风水轮流转,他倒是也学会顾虑了。只不过不是顾虑安全,而是顾虑余中简是否同意,一点面子不给我,简直是拿我豆包不当干粮! 相比之下,韩波就活泛多了,我跟他说不支持我就绝交,而且我还会在全队范围内散播他性向有问题,暗中爱慕余中简的谣言。他气得破口大骂我五分钟,然后同意了。 我找了傅华,找了刘思诚,找了柏城和榆城的幸存者代表,另外点了三十几个原荣军的外勤队员,统一告诉他们这是余中简临走时给我布置的任务——可悲啊,说是我自己主意没人听。 入夜后,寒风凛冽,余大指挥果然没有回来。带好了所需装备的十二辆车从服务区悄咪咪地驶出,往励州收费站驶去。 只有十公里左右的路程,即开即到,我在匝道入口就停了车,拽着无所适从的张炎黄下来,“从这边翻下去,还是往前走点再翻?” 张炎黄是被我找了两个大汉硬绑上来的,他愁肠难解:“齐姐,咱等等余队长的指令吧,你这样做能行吗?” “少废话!”我露出狰狞面目,“姓余的搞特务工作去了,回来还早着呢,一两百人就在这儿坐吃山空啊?道理我都给你说清楚了,你要是还不开窍就等着挨揍吧,带路!” 张炎黄没法,只好领着我和两个退伍军人沿着匝道走了几百米,翻出高速,下到一片草丛中。 我们猫着腰跟在他身后,行走在一片坎坷不平荆棘密布的土坷垃包上,不用任何照明设备,只靠微弱的天光躲避带刺的植株和分辨野路。 走了几分钟,收费站近在眼前,下道一侧出现平房建筑,张炎黄说那是一个巡警队的房子。从后头绕过去直行,就可以避开关卡的堵截进入县城。 我没有立即离开,而是别在那所房子后面向收费站窥望。那处几个出口都落了挡杆,搁置了两盏大应急灯,有两个拿着枪的男人百无聊赖地靠在其中一座收费亭边上说话,从不时飘过来的笑声判断,就是长夜漫漫,互相扯淡。 而巡警队的后窗里透出昏黄烛光,两侧有窗帘,但可能里头居住的人认为隐私问题不存在于目前世界,所以并没有拉。队员甲半蹲着从窗角往里看了一眼,很快给了个“三”的手势。 这间房三个,别的房不定还有,我耐心地蹲在窗户下头,默默数着时间。跟韩波约好的二十分钟进入倒计时,很快,我听到了汽车碾压减速带的声音。 “什么人!停车停车!” 韩波在说话:“喂兄弟,不要开枪,我们也是幸存者,被丧尸追得没处落脚了,可以进城吗?” “这里不是幸存者收容所,你回高速去,再往前开几十公里就到首都郊区了,那里有基地。” “高速上有很多丧尸啊,回去就完了,我们只有五个人,兄弟给条活路走吧。” “不行,快掉头,不然我开枪了。” “千万不能开枪,几百只丧尸在后面追着呢!” 窗户对应的那扇门开合了一下,有个男人在叫:“怎么回事?” “又来一拨跑岔路的幸存者,说高速上来了大批丧尸。” “卧槽,不是清理了上百公里了吗,又聚集了?真他娘操淡!” 房前的男人骂骂咧咧走过去了。我打了个手势,几人蹑手蹑脚绕向巡警队正门。 韩波车上的人都下来了,夸张地描述着暗夜尸群的恐怖,继续跟守卫们扯皮。而我们悄无声息推开了烛光摇曳的警队办公室。 两个人分坐在一张长条凳的两边,枪不在手里,快乐地端着小酒正往嘴里倒呢。待他们余光察觉异常扫过来的瞬间,我们已经如猛虎下山饿狼抢食般扑了上去。 四个人对付两个毫无防备的家伙难度约等于零,他们的呼叫在冲出喉咙前被强制压回,一人挨了好几记致命重拳,我那掰断颈骨的大招都还没放出来就全晕了。 左右两边的房间看了一遭,并没有人,整个收费站就这么五个守卫。 韩波还在商量恳求,拿着香烟硬往那三个人手里散,试图使他们放低枪口。我对张炎黄招手,带着他闪身出门,从房后借着夜色掩护绕了个大圈来到收费站出口面,那三个人身后的一个亭子间边上。 当我和韩波及队员们交换了眼神后,我捏着细嗓子来了一声:“大哥要按摩不?” 三人骇极狂抖了一下,不约而同地回头。就在这时候,韩波他们一拥而上,卸枪绊腿反扭手臂,结结实实给他们松了骨按了摩,轻松将三人拿下。 我掏出对讲机打开,调到预先对好的频率,“傅队长石队长,安全,可以下匝道了。” 三个人被队员们牢牢按在地上,眼珠子惊慌地四处踅摸,其中一人张嘴大叫:“来人,救......”队员一脚踩在他的脸上,把他的嘴踩变了形。 我蹲下来瞅瞅他,小匕首往脸蛋上贴了贴:“救?你想喊谁来救你?要不要试试是你的救兵来得快,还是我的刀子快?” 那人嘟嘴喘着粗气,眼睛瞄着刀尖方向不敢作妖了。 “找点布把他们嘴都堵上。” 韩波说:“只有绳子,哪有布啊。” “没布就用袜子,俩仨月没洗的袜子,又臭又硬塞进去,我看谁还喊得出声来?” 韩波和队员们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而张炎黄看看众人都没动,十分老实地道:“要不我脱?” 三个守卫挣扎起来,被踩嘴的无法说话,另两个则立马小声表态:“不喊,我们保证不喊,你们想做什么随便做,千万别杀我们啊!” 我挑了一个头顶脱发严重的男人,示意队员把他从趴姿改变成坐姿,将他那因挨打而飞到一边的几绺长毛拨回掩盖秃顶的位置,道:“问你几个问题,答好了不杀。” “你请问,我知道什么都告诉你。”他被反制胳膊压低了背,强撑着抬起脑袋,满脸真诚。 “你们是哪个基地的?励州本地基地还是首都里的基地?” “烽火基地,是首都的。” “首都里有几个基地?” “大基地三个,小基地十几个吧。” 烽火基地能把整个励州县划归自己管辖,肯定不是小基地,于是我又问:“你们在励州这儿呆着干嘛呢?” “守仓库。” “仓库里有什么?” “什么都有,一部分枪支弹药,粮食净水,还有各类物资。” 我跟韩波对视,心照不宣地兴奋一笑,“县城里有几个仓库,多少看守?” 那人犹豫了一下,道:“城里人挺多,如果你们只是想弄点物资,那边房子里还有几百斤粮食,你们搬走就是。” “耍花枪是吧?问你多少仓库多少人!”我抓着小匕首冲他脑袋敲了一下。 “十...十个存放点,每个点六个人。” 我啧了一声:“是谁给了你们基地长的自信,只派六十个人来守几十公里外的物资大本营?除非他今晚能从首都射出导弹来,否则对不起,这批物资要改姓了!” 秃顶男懵然地看着我们几个,那眼神仿佛在说,七个人来抢劫,又是谁给了你们自信? 第61章 第61章 谁给了我们自信,当然是故乡给的。一半是势必讨回公道的信念,一半是与强权做斗争的勇气,结合在一起就形成了敢上京来跟大佬碰一碰的自信。 若说丧尸围城,到了人类生死存亡之际,需要人牺牲自己去成全大多数人的性命,我说不定脑子一热就报名了,自觉自愿,死了不怪任何人;可是我还不想死呢,槐城幸存者不想死,杨城枫城柏城榆城的幸存者都不想死呢,你让我们被动地为了大局牺牲?大局是特么谁? 问题还有很多,但现在不是搞审讯的最佳时机。等傅华等人的车齐聚收费站之后,我就开始制定作战计划,分配组别,每组带一个对讲机,留下三个人看守俘虏,其余人按计划行事。 临上车时,韩波拽住我,“你想干的事今晚我就陪你干了,小余回来要骂咱们一起顶着。但是占了励州之后怎么办你想过没有?那个基地总是要来人运粮,说不定明天就会有人发现问题,我们这一两百人不够人家塞牙缝的。” 我一到干架前夕就异常精神,听了他的话从容道:“他总不能全基地出动吧,今晚先把县城拿下,物资能拿多少拿多少,拿不下的我就在这儿守着等人上门,来一个我灭一个,来两个我灭一双。” “然后呢?守到人家大炮坦克轰过来?” 我笑:“轰就轰呗,轰烂的是他的粮,我不心疼。而且我的目的不是占地盘,也不是正面冲突,而是捣乱,懂吗?” 韩波懂不懂,今天晚上这场仗我都是要干了,管他什么烽火基地狼烟基地的,只要是首都基地,我就无差别打击。 说来也巧,励州县里有六十人守库,我带过来的人也正好六十个。除了三个留守收费站,我们还有五十六个铁血真汉子和一个铁血女汉子,一小半退伍军人,一大半生存强者,分成六个组。车子一直开到离城关只有几百米的地方停下,在张炎黄神奇的定点记忆法带领下,不声不响以急行军的方式摸入县城。 我的计划很简单,就是偷袭,一组负责搞定一个库点。虽然我们对县城不熟,但在黑夜里有目标处的应急灯照明光引路,找到他们轻而易举。 这既是大团战,也是小团战,更是锻炼队员们夜间作战能力的好机会。行动前我提的要求是能不弄出人命尽量不弄出人命,能不开枪尽量不开枪,但要是碰上了不好对付的硬茬子,或者先对我们开枪的人,那就不管他三七二十一了,干死干残算他倒霉。 烽火基地能在首都三分天下,实力应该是够硬的,这帮守库的人大约日常过惯了安全悠闲的日子,从未想过会有人敢闯进城里挑衅,单留了一个或两个人值夜,其他人都在路边建筑里休息。 说神兵天降有点夸张,但我们确实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当我余中简附身,以鬼魅般的步伐靠近两个嬉皮笑脸打打闹闹,吊儿郎当背着枪的男人背后,滑上锐利的小刀尖尖抵住一人的下颔时,他甚至还多笑了两秒才发觉不对劲。 另一人也被队员制住,快速地两个劲动脉肘击上去,两人连枪把子都没摸着就倒下了。 路边建筑看起来是个比较豪华的宾馆,七层高,占地较大,正门外有喷泉水池和精心设计的花园,招牌巨大,但天黑看不真切,门里发光的地方应该就是剩下那几个人的所在。我们并没有马上杀进去,因为张炎黄需要时间一队一队领着大家寻找目标。一旦其中一组激烈战斗起来发出声音,会引起别处的警惕防备,所以越往街道里深入的小组任务难度越大。为了让偷袭更圆满一些,各小队将在散开计时二十分钟后展开突击。 我负责的库点是进城第一处,小组连我也只有三个人,三对四,火拼的话难说输赢,偷袭就比较占便宜了。速战速决弄晕那两个之后,我们躲在宾馆一侧,原意是等二十分钟后大家都到位了一起行动,冲进去小微冲一端,小香瓜一亮,在四人懵圈之时上去咔咔一顿猛削搞定。但没想到,里面的人十分配合我们的偷袭,完全不给我猛削的机会。 几分钟后有个男的从里头哼着小曲儿走出来了,边走边道:“亮子换班进去喝一杯,给你俩留了块酱牛肉啊。” 我一听酱牛肉口水都快下来了,首都人民小日子过得真滋润啊。我们背井离乡穷困潦倒风餐露宿的,有榨菜吃榨菜,没榨菜就干吃米饭,在服务区里能找到一些加了防腐剂的速食品都像过年一样开心,这群混蛋有酱牛肉吃还来轰炸我们,罪恶滔天,不可饶恕! 悄悄蹲身,等他从大门里一现身,我上去一个扫堂腿。他哎哟一声往前跌去,队员乙纵身跳起从后面把他按倒,捧住他的腮帮子闪电般地一拧。 将人拖到台阶旁的草丛和另两个晕人放在一起,大约半分钟后,又有一个家伙出来,待遇一视同仁,都去草丛开趴地了。 说好的二十分钟才过了几分钟而已,六个人已经干掉了四个。我想着酱牛肉心里猫抓似的,犹豫要不要现在就进去把剩下两个也给弄了,再等十五分钟他们把酱牛肉吃完了怎么办?可是我自己定好的时间,总不能带头不遵守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好在那俩人没让我纠结太久,换班接班的人都一去不回,他们应是发现了异常,还警惕性颇高地带上了枪,但对于有备而来又身在暗处的我们来说,也不过是结伴出来送了人头。 六杆枪六个人,基本做到了致残不致死,让队员甲乙把他们捆上拖进宾馆,我已经提前一步飞速地跑了进去。在亮着光的一间貌似办公室的屋子里,我看到了胡乱摆放在桌上的酒和菜。 一瓶白酒,四个纸杯,几袋花生米,一堆碎骨头,和两坨用油纸包着的酱肉菜。真的是酱肉,不是超市里那种真空包装的防腐剂食品,是正儿八经用新鲜食材卤出来的一包烧鸡,一包牛肉。 烧鸡只剩了鸡头鸡屁股和鸡架子,牛肉还有大概三四两的重量,我站在桌边做了几个深呼吸,那浓香醇厚的肉味儿直往我鼻子里钻,没天理啊!太特么香了! 两个队员拖人进来时也惊呆了,眼睛直直盯着烧鸡牛肉无法移动,我上去在牛肉上撕了两块,一人往嘴里塞了一块:“先吃点压压馋虫,别急,这帮人穷奢极欲的,别的库点肯定还有,都是我们的了,全弄回去,吃个够!” 两人连连点头,一小口牛肉嚼了几十下还舍不得咽,拖人的动作明显粗鲁了很多。人啊,不能有对比,一比心态就得失衡了,先是产生质问,凭什么?都是人,都是幸存者,你凭什么吃肉,我们凭什么喝风?其次是愤怒,如果不是你们赶尽杀绝,我们在自己的城市里稳定发展,说不定现在也能吃上肉!最后就得给这份愤怒找个出口,不让吃肉,那就都别吃,反正我们死娃子不怕狼来啃,没什么豁不出去的。 不久后,城里响起了几次枪声,这说明各处人员到位,六对六团战已经开始。我坐在桌边拿着对讲机,心里不是一星半点的紧张,紧张到连酱肉的香味都屏蔽了。这是我第一次独立策划并组织了一场行动,不希望有任何纰漏出现,否则以后我别说恢复指挥权,在余中简面前怕是再也直不起腰了。 终于,对讲机发出了滋啦声,韩波在那头痛快地笑着:“大风我们搞定了,你快来,这里有好吃的。” 又是一份酱牛肉?我没被诱惑,冷静地回:“你在原地待命,我要等所有小队回话。” 韩波刚切断,傅华那边也传来了声音:“齐队长,安全,安全。” 十五分钟之内,九个目标点陆续报告偷袭任务圆满完成的好消息,我方无人受伤,对方因有人反应较快开枪反击,被打死了一个。我大大松了一口气,忙不叠从酱牛肉上又撕了一块填进自己嘴里,扎实的肉质,酱卤味浓,唇齿留香,感动得几乎要流下泪来。狠狠嚼了几下,指着剩下的对队员大方道:“我们成功了,这点肉你俩都吃了吧!” 队员乙瞄着桌子,不好意思道:“齐大夫,那烧鸡能吃吗?” “只剩骨架子了呀。” “骨头也好香的,还有鸡头鸡屁股呢......” 我看着他年轻的黑乎乎的,瘦得颧骨突出的脸庞,想起他拧人脖子时那快狠准的节奏,心头有些揪痛,口气却尽量轻松:“我们拿下励县了,这里的好东西肯定多着呢,运回去你慢慢吃,想吃多少吃多少。” 县城城关并不大,只有几条交错的干道,为了方便运输,物资的存放处显然是经过精心选择的,大多位于几条干道旁带门脸的中大型建筑物,譬如宾馆,商场或者机关单位中。城里已经没了威胁,我去开了一辆车过来,快速地检查了所有库点。 光知道好东西肯定多,但有多多,又有多好我却是没什么概念。直到检查完毕,我在县政府大门口等着各小队把俘虏押解过来集中关押时,全身沸腾的血液还消停不下来。 韩波感动地吸溜鼻子,用他那刚抓过鸡腿的油腻腻的手摸我的后脑勺:“风子,我...我们发达了!” “镇定。”我强作镇定地说,“不要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样,这点东西不算什么,我们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韩波闻闻自己的手,陶醉道:“啊,真香啊,烧鸡真好吃,鸡腿真好吃,我不想去星辰大海,我只想天天吃鸡腿。” “怪不得你谈七次恋爱都结不了婚,小家子气。”我鄙视他一句,又正色道:“重要的任务交给你了,现在赶紧回去,带人把两辆大卡车都开过来,今晚我们要彻夜运输物资。” 韩波也正经起来:“运到哪儿?服务区离这里太近,不安全。” 我沉着一笑,从屁股后头摸出一本小册子来,“当然不能运去那儿,我可不是一时冲动,看看我在服务区找到了什么?首都地图和金银山旅游指南。” “金银山,好熟悉的地名。” “京城附近著名的旅游胜地啊。”我打开册子,展出第一页的地图,让韩波打着手电,“你看,这里是励县,这里就是金银山,县城西边有公路直达旅游区,大概三四十公里的距离,山里有很多宾馆民宿,我们把人员全部隐藏进去,留几个人在外面吸引烽火基地的注意力,他就是想射导弹都不知道往哪儿射。” “进山,是个好主意。”韩波捏着下巴思索,“是今晚就动,还是等小余回来?” “今晚就动,先派几辆车去摸清路线,清理丧尸,找好落脚点,再把人转移过去,尽量在天亮前把这件事完成。小余你不用担心,服务区我会留人的。” “但是这里的物资量别说两辆卡车,一百辆也运不完啊。” “运不完就运不完,我们也不是什么破烂都要,捡最需要的运,武器食物水能运多少运多少,一夜不够,明天接着运,基地如果派人来换班或者拿物资的就直接干掉,如果被发现了,开拔武装队伍过来,我们就逃跑呗。” 韩波像是才反应过来,仰头叹口气:“你真行啊,不跟大伙儿商量一下说干就干,这是等于直接挑衅上烽火基地了,还不知他们是不是轰炸槐城的人呢。” “首都三大基地,你猜是哪个基地建立了临时政府,下令轰炸南线城市的?” 韩波摇头:“那真不知道。” “一个拥有高档救援直升机,轰炸机,专业飞行员的基地,一个扔炸弹像扔炮仗一样不心疼的基地,居然会为了首都不被丧尸包围而独家出人出机出力?居然能容忍另外两个大基地与它并存?你品品,细品品。”我慢条斯理地收回小册子,不谦虚地道:“不知道小余想到这点没有,但我的脑子真比你好使。” “你的意思是?” “没有什么三大基地,不过是分布在三个不同区域的大型幸存者收容点罢了,所谓基地长就是分管领导,总瓢把子,只可能有一个。” 提示韩波时,我感觉自己浑身散发着智者光芒,当面对六十四名被俘人员和一具死尸,这光芒就变得凶残了点。 韩波回去调卡车,通知人员做好转移准备,我这边已经挑了政府楼里一间没放物资的办公室搞起了夜审。 死尸横在脚下,被俘人员五花大绑五个一组地带进来,我不想看清他们的脸,也不想让他们看清我的脸,于是就把电筒反方向放在身后的桌子上,身边站俩持枪队员,三人皆面目阴暗。 手里转着小枪,我对每一组俘虏都说同样的话,首都情况谁交待得更详细,谁就不用死,胆敢敷衍我,死尸就是他的下场。 东西都让人抢了,失职是失定了,留下命回基地也没什么好果子吃,这时候逞英雄没有任何好处,众俘虏识时务得很,争先恐后巨细无遗地交待问题,配合度高得让我无法把凶残维持下去。 这些人虽然配备了武器,却并不是正规军,只是烽火基地一个分支部门叫“物资保卫处”招募来的首都和周边各郊县的幸存者。他们的主要工作就是看守收费站和城内物资,共四个队,分守两个县,每队六十多个人,值班三天一轮。 好消息是,他们今天刚刚轮值,要再值守两天才会有人来换班;不太好的消息是,基地每两天会把收集到的物资运送过来,明天就是运送日。 原来励县并不是唯一的物资存放地,首都周边四个郊县,两个归烽火,两个归狼烟,没错,另一个基地就是叫狼烟。多有趣,如果这两个基地不是友好的兄弟关系,怎么可能会起成系列名称? 据他们交待,两处收容的幸存者都达万数以上,基地里部门繁多,对幸存者的管理十分严格,不管你是男女老少健全残疾,每人每周必须上缴一定数量的物资才能得到庇护。不是民间武装组织,而是来自正规军队的庇护,一支真正的千人军队。缴不齐物资的就去那些在夹缝生存的小基地里混日子吧,吃不饱穿不暖随时被抢劫都是常态。所以大家都希望能在基地里找到工作,扣掉缴纳的物资自己还能得一部分,如同当上了公务员。 首都里还有一个基地名下没有任何县城属地,地盘也比烽火狼烟小一些,但它是三个基地里拥有高精尖武器最多的一个,据俘虏们夸张的说法,真的有导弹,不光导弹,连那啥弹都有! 基地长叫单克伦,末日前在国家某部委当过副司长。基地的名字也很有趣:红星。 审讯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各个俘虏所知皆有限,但架不住线索的拼凑联系,结束后,我突然发现自己已经知道得太多了。 最后,我问了所有俘虏一个问题:“轰炸南北线的飞机,是哪个基地派出来的?” 第62章 第62章 闲时觉梦长,忙时恨夜短,像陀螺一样旋转了近七个小时的我,在天色破晓时分终于能吐出一口浊气,坐下来吃点东西打个盹。 这一夜不止我,所有的人都没能休息。张炎黄带着外勤队一半人员去金银山探路清理;韩波带着另一半做苦力把物资装车;留在服务区的人交给小黑和罗胖子负责,半夜三更把他们从梦中叫醒进行紧急转移,虽然不知原因,却也无人多话抱怨,让走就走,让停就停。 凌晨三点半,探路人员回归,报告挑了个风景区外的建筑做落脚点,进出方便,地方够大,已确定安全;四点,第一趟物资车往金银山运去;五点多,我爸妈他们到了励县。因为车辆有限,一百多人只能分批次往山里转移,老小先行,女士随后,没有额外任务的男士就跟着卡车来回装卸。 在不限重不限高的情况下,大卡承载量还是很惊人的,到早上七点时,车子跑了三个来回,运完了一个半库点的物资.....呃,应该说,励县的物资储存量更是很惊人的。 很难形容当我推开宾馆的每间客房,打开单位的每间办公室,走上商场的每个楼层看到那些东西时的心情,五味杂陈,酸嫉难言。 堆积如山的,种类庞杂的,让那该死的基地长吃用三辈子也用不完的食品,净水,药物,装备,汽油,衣服,书籍,调料,甚至各种植蔬种子等等,全静静地堆在那儿,等待他用它们来收买人心,豢养私兵,控制幸存者。 那一瞬间我忽然感觉自己和古时候所有揭竿起义的农民有了跨越时空的共鸣。本来日子过得下去我可以安静如鸡,现在是你逼我得红眼病,放着大户不吃难道去吃穷兄弟? 从俘虏嘴里得知基地来人一般是在傍晚时分,我抓紧时间安排弟兄们轮流休息,自己也睡了两个小时,中午就精神抖擞地继续投入搬物资的队伍里。清掉一个库点,送走满满一车,韩波坐在刚返回的另一辆卡车上翘着脚,困得直打呵欠:“我说咱俩换换吧,你押车,我来对付基地的人,好不好?” 这一车装的是枪支和子弹,此库点里没有什么特别高端的武器,就是八一九五式普步。虽然普通,但架不住多啊,粗略数了数总有两千多杆,子弹更是有一千多箱,足以装备起一个中型武装组织。 “不好。”我弯着腰掀箱盖,查看子弹的型号,心里盘算着团队配发的事,“你再跑两趟,就留在金银山不要过来了,睡一觉,车子歇歇加满油,晚上八点以后再来干活儿。” “你问清楚了没有,他们会来多少人?” “如果那帮人没忽悠我的话,也就一辆货车四五个人,每周收刮的民脂民膏都在傍晚往这儿送。” 韩波羡慕嫉妒恨,“大基地一万多人呐,一周交一次物资,那得有多少啊?” “军队,领导,部门负责人都不用交物资,有正式工作的交得也不多,真正被剥削的还是普通幸存者。” 韩波伸头看看那些枪弹,唏嘘道:“不到一年,我怎么感觉马上就要退化到封建社会了呢?” “嘭!” 突然的枪声打断了我和韩波的对话,包括正在搬运箱子的几个队员,手下一顿全都僵在原地。我迅速地扭过头去寻找发声源,而韩波已经打开车门蹦了下来。 “哪里在开枪?” 我们所在的位置是县城中心地带一个消防队,说话时不过下午一点多钟两点不到。我的第一反应是谁的枪走火了,可是往枪响处望了几秒后,我感觉有些不对。 “快,放下东西,拿好武器,听我命令行事,隐蔽!” 队员们火速散开,各自找好隐蔽地点,我摸出枪,拉着韩波进了消防队。 “好像是县政府方向,那里我只留了一个人,还有六十多个俘虏关着呢。”我躲在值班室墙根下头,不安地对韩波道,“会不会是俘虏逃跑了,伤害了我们的人?我去看看。” 韩波压低我的脑袋,“等一分钟。” 一分钟,或者两分钟,一辆红色的厢式货车速度极快地开进这条路。一个男人斜身站在踏板上,左手拿着枪,右手拉着车框,嘴里在喊:“二三四号库房被抢了,快通知基地,快通知基地!” 大卡车只装了一半,抬出来的箱子扔得满地都是,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是在紧急情况下强行中断了装货,那么抢劫者一定跑不远。 果然,货车就在消防队门口停下,停在我们的卡车对头。四个壮男呼啦啦跳下车,各个枪口已端了起来,把准四个方向,警惕地上下左右瞄着。车上另有一个男声高叫:“励州遭遇不明身份者入侵,三处仓库被抢,请速速派人支援!” 我和韩波对视一眼,他用的什么对讲机,几十公里外还能收到信号? 是俘虏骗了我也好,是送货人提早到来也好,我原先并不当回事,遇上了就打嘛,不过是让俘虏队伍再壮大一些罢了。基地暂时得不到消息,我们还有充分时间多弄些物资出去。但我没想到,他们竟然有远程通讯工具。这就麻烦了,如果基地反应快的话,十分钟内完全可以集合出一支队伍动身,多则四十分钟,少则半小时就能杀到励县来。 不能耽误时间,得火拼逃跑了! 跟韩波使了几个眼色,他点点头,我从墙角探出枪口,瞄准货车车头处的男人开了一枪。 那人显然有些战斗经验,不但处于高度戒备状态,而且还一直前后左右地变换位置,我一击不中,子弹打到了车头上,发出锵的一声。他立刻躲闪,并飞快朝我处反击了一枪。 “全体开火!”我大叫。 “有人袭击,开枪!”对方大叫。 我方十几个队员从院子隐蔽处或二楼的窗户里展开射击,子弹嘭嘭嗙嗙地打到车厢上,前挡上,火星四溅激烈非常。对方只有四人持枪应付,全躲在了车厢的另一侧,虽然枪口也没闲着,但人数悬殊还是令他们左支右绌,颓势明显。 “你们是什么人!”对方又大叫。 “打死他们!”我也再次大叫。 枪声过于密集响亮,应该没人听到我们互相都喊了什么。队员们的火力压制令对方无法冒头,仓皇地举枪胡乱开着,男子叽里哇啦叫个不停,而我根本听不清楚。 不多时,一个男人从两辆车的车头间弓腰跑过,我暗叫一声不好,卡车那方多的是枪支子弹,他要是过去搬一箱支援同伴,我们倒后继无力了,火拼时间还会延长。 “掩护我!”我对韩波吼一嗓子,双手握枪边打边贴边冲了出去。 “小心啊!”韩波不再隐蔽,跳出来对着货车一通连发,给我争取了时间。 大卡车堵在门口,我几步便到,一个趴卧从车底匍匐过去。那男人已经搬起了箱子,转头要跑,说时迟那时快,我丢开枪,双手齐揽抓住他的脚腕,再用力一扳,将他放倒在地。来不及去捡枪,一拍腿侧摸出小匕首,从车底箭一般窜出来,虎扑上去压住男人,匕首抵上喉管。 箱子砸下漏底,子弹从小盒子里哗啦啦散落。男人也不甘示弱,刚想翻身把我甩下去,我就毫不迟疑地划拉了他脖子,霎时鲜血淋漓糊我一手。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说是风驰云卷电光火石也不为过。当五米开外和我位于一条线上的三个男人掉转枪口时,我已经把手里这个血淋淋的脖子展示给他们看了。 “放下武器,可以活命,负隅顽抗,死路一条!” 女人的声音相对比较高频,我扯嗓子一喊,韩波那边的枪声就稀疏下来。三个男人也不再向院中射击,而是同时指住了我。 我拽起割脖男的上半身,尽量蹲在他身后,“再开一枪,我保证你们今天不能活着走出励县。” 对方其中一人不知是有意无意,听见我的话后还去拉了次枪栓,我面无表情地把小匕首一扬一落,狠狠插进割脖男的大腿,再猛地一拔,血花喷了半尺多高。他捂着脖子的手慌忙又捂上了腿,浑身绷得死紧,片刻后神哭鬼号惨叫起来。 三人显然是有些吓到了,慌着往后退了几步,枪不开但也不敢放,一人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们烽火的物资也敢抢?基地的军队马上就来了,你们跑不了的。” “抢的就是烽火基地!”我冷笑,“跑不了就不跑了,我们人多,杀你们几个还是易如反掌的,下地狱有人垫背也不错啊。” 那人面色大变:“我们和你无冤无仇,你这是要滥杀无辜。” “别特么给自己脸上贴金了,你们那基地长做了亏心事,就该有被报复的觉悟,他的人我见一个杀一个。” 几句话功夫,韩波带着队员包围了过来,被十几杆枪围成了花心,三人终于把枪口垂了下去。 “我们只是送货的,算...算不上基地长的人。”那人有点怂了。 我放开割脖戳腿男,小匕首在裤子上蹭了蹭,无情道:“噢,关我什么事?” 车里还有一个趴在油门处瑟瑟发抖不敢抬头的家伙,五个人缴枪受绑,在消防队随便找个房间一关,货车归了我们。 杀人是没功夫杀的,基地援兵随时会到,一分钟都不能多耽误。韩波招呼队员赶紧将枪弹装车运走,我这边开起货车去县政府接队员乙,到了那处才发现六十个俘虏还好好关着,而他却倒在了血泊之中。 他没有死,只是腹部中弹失血严重。没空去揪出骗我的俘虏,也没空把向队员乙开枪的人拎出来报仇,我快速将他拖上后座,一脚油门把厢车开出了赛车的感觉,风驰电掣般向西驶出励县,半路还超了大卡,直奔金银山方向而去。 因为天黑和时间紧迫的关系,张炎黄替大家选择的暂居地没有深入山中,而是坐落在山脚下的一处度假山庄。不知这里是否在末日前就已荒废,杂草丛生,房檐破损,墙皮掉落,灰尘厚积,到处弥散着一股古旧衰败的气息。 我在快下大路时就跟小黑无线电联系,让他通知唐大爷做好手术准备。在我们抢运的物资里,第一多的是净水,第二多的就是药与医疗用品,大爷不用再抱怨,可以做个像样的手术了。 蹲在客房门口,我失魂落魄,在励县来不及消化的情绪此刻涌起,心里恐慌与愧疚交织在一起。队员乙流了那么多血,人也昏迷了,他会死吗?是我让他一个人留守县政府,我没有考虑周全,没有应对突发状况的b计划,致使他撞上了基地的人,如果他死了,我难辞其咎。 我答应他完成任务回来想吃什么吃什么的,可是我什至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最后这车枪弹顺利运抵,韩波也不困了,兴冲冲地来找我:“你知道那家伙的对讲机是怎么联系到基地的吗?我刚去车上搜了一遍,搜出一个中继台,首都就是首都,家伙什真齐全。还有还有,你猜货厢里装的是什么?我的妈呀全是肉罐头,是有肉联厂专门给他们生产还是怎么的,同人不同命啊,太气人了!” 我垂着头,用手指在肮脏的地毯上划拉,提不起精神跟他对话。 韩波弯下腰:“怎么了,大风?” 我忧伤地看他一眼:“如果今天打破了团队的零死亡率纪录,我以后再也不组织,也不参加任何活动了。” 韩波一头雾水:“什么鬼?谁会打破?” 刘美丽推门出来:“你俩堵着门干吗呢,让让,命苦的小队长我,现在得去扒拉一根导管。” 我心提到了舌根子,忙问:“病人咋样?” “失血有点多,但是我们不具备输血条件,只能吊瓶生理盐水,术后得吃点补血的东西了。” 我按着胸口,喘了一口长长久久的气:“这么说他没有生命危险?” “死不了,不过腹部贯穿伤要好好养,短时间内是不能外出了。” 得到肯定答复,我放松了片刻,转眼又压力山大起来,还是我的失误失职,没有顾全好队员的人身安全。原本万无一失的事儿出了个纰漏,害人受了枪伤,余中简知道肯定要借机对我批评施压,迫使我羞愧难当从此没脸提拿回指挥权的事儿。 破败荒凉的环境不能影响团队成员们的好心情,除了我一个人有点心事重重之外,其他人都围在山庄大厅里那小山也似的物资堆旁做分类收捡,喜气洋洋,谈笑风生,气氛热烈。还是那句老话,兜里有粮,心里不慌,我们虽然没能搬空励县,但也所得不菲,喝上一整瓶矿泉水,吃上一整袋压缩饼干,看着老唐孙子和彬彬拿着两支空枪打来打去,小孟在一旁眼睛笑成了月牙儿,大家路途上的窘迫疲惫一扫而空。 这种气氛持续了四十个小时,用我妈的话来说,过了俩月叫花子一样的生活,只要一天能吃得好喝得好就全缓过来了,就算睡在鬼屋一样的山庄客房里,她一夜都能笑醒好几次。 她可以笑,我的神经却越绷越紧。根据张炎黄在山外辛苦侦查,烽火基地已经派人开始了辐射式追逃。励县四个出城方向的道路全部被武装人员封锁,搜查范围正在往下面的乡村扩大。金银山距县城四十公里,不敢保证会不会被纳入搜索范围。 度假山庄的位置还是偏显眼了一点,进山就能发现,我们或许需要再往深山里挪一挪。 当夜我躺在只有木板垫底的大床上辗转反侧思考后路,不知夜深几许才眯瞪过去。没一会儿又被冻醒,伸手去捞毛毯,却突然抓到了一只冰凉的东西,摸一摸,好像是只手。 更可怕的是,那手还反握了我一下。 “啊啊啊!”我人还没醒透,就触电般弹跳起来发出了尖叫。我妈老说这些客房又脏又阴的像鬼屋,我不是抓到鬼了吧! 手心被掐了一下,冰凉的手又捂住了我的嘴:“嘘,是我。” 神特么“是我”,我知道你是哪只鬼?高度惊吓使得我一个鲤鱼打挺蹦了起来,站在床上二话不说撩起旋风腿,直扫床边那只黑影。 黑影举臂格挡,反手抓住我的脚腕,手劲大得出奇,我无法挣脱,可又岂能束手就擒?于是借此手劲,猛跳腾空摆起另一条腿向鬼扫去。 鬼没躲避,我一击得中,帅气地踢到了鬼的大臂。可是由于没有支点,帅招之后整个人直坠下去,“哐当”巨响,重重砸落床板,然后“夸嚓”一声,床板塌了。 “哎小心。”鬼说。 前后不过就十几秒钟的事,睡在隔壁的我妈爱女心切第一个冲了过来,打着手电往房里晃了一圈,失声惊叫道:“你俩在干吗?” 随后第二支手电,第三支,第四支,照得房间明晃晃的。我卡在塌陷的床板中间不能动弹,脑袋撞到了床框剧痛,一只腿被举得高高的,脚腕还抓在床边人的手里。 他弯着腰,另只手徒劳地向我伸着,见房门前站满了人,似乎有点尴尬地缩了回去。慢吞吞地道:“回来得晚,找齐爱风谈点事情,她非要跟我切磋一下格斗术,打扰大家休息了。” 第63章 第63章 他让我小心的时候不再压着嗓子,我已经听出了他的声音,不可思议,是熟人余中简。 我想到他去了服务区与留守人员接上头就会到山上来,但没想到他会半夜来,更没想到他半夜来不干好事,莫名其妙地潜入了我的房间,还守在床边不出声地看我睡觉。这不是意图轨不轨的问题了,这是有古怪有阴谋啊,莫非是想吓死我彻底继承我的指挥权吗? 他还说他融合了,他还说他想努力痊愈,今晚却来这一出,滑稽不滑稽?谁会相信余中简的鬼话呢,反正我妈头一个不信。 他绝无仅有地尴尬了一回,借我之名说了谎,解释苍白无力,还想拉我起身。被我妈冲上来一把拨开:“丹丹,大风好歹是个女孩子,你谈事白天谈,不能半夜三更来找她的,还打起架来了,像什么话!阿姨相信你没坏心,但是以后别这样了知道不。” 我知道我妈在拼命圆场,因为我和他的姿势实在太令人难堪了,看起来就像正在干什么坏事把床压塌了一样。再加上四五支手电照进来的光,那感觉更像警察临检抓现场。 余中简退开两步,半晌摊摊手,鼻子里“嗯”了一声,刚才表露出的困窘与尴尬渐渐消失,恢复了镇静的姿态。 我完全猜不透这个人的内心世界,不知他为何要做出这般脱线的行为。可是很奇怪的,我不怎么生气,也没有当场戳穿他的谎言,第一反应他这两天在外活动是不是又遭受了什么刺激?等我从床板里爬起来之后,还生出了一种破罐子破摔随他去的想法。说了一万遍他是精神病没人当个正经事,那大家就继续承受他的偶尔脱线吧,脱啊脱的就习惯了。 我不打算去质问他,总觉得一问就会听到什么我不想听到的答案——受了刺激就半夜来找我?我要误会了,我又要误会了! 既然他回来了,人也都被吵醒了,索性就连夜开了个碰头会。我妈点来蜡烛后也不走,一会儿给我揉揉头,一会儿给我揉揉腰,全程旁听,看向余中简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些许防备的意味。 队长们有一个算一个聚集在我的房间,因为床板塌了,便围着床架坐了一圈。余中简早已把正常人的神态模仿得天衣无缝,像他以往一样,顶着面瘫脸靠在行李桌上,双手插裤兜等着大家坐定,先介绍了一下他们四个“特务”这两天的工作情况。 “进城的时候正赶上各大基地招募战队成员,周易和赖云飞进入了狼烟,高晨在红星,我在烽火,据这两日观察,三个基地应该同属临时政府管辖,并不是竞争或对立的关系。” “早知道了。”他假装正常,我便也当他正常,昂起下巴骄傲道:“而且不需要观察,我就是靠脑子分析出来的。” “很好,聪明。”他没有惊讶,轻淡地表扬了一句,继续道:“基地里的武装人员主要以民间战队和正规士兵组成,武器配备精良,人数非常多,不是我们能够对抗得了的。当然也没必要与这些人对抗,我们的目标是发动轰炸的罪魁祸首......” “单克伦!”我又插嘴,“就是红星基地的基地长,他末日前是部委高官,首都里现有的最先进的军备都掌握在他手里。励县的那些库管们说,红星基地就在首都机场呢,直升机战斗机轰炸机什么的,都听这个人指挥,一定是他下令轰炸的。” 这次余中简没表扬我,他耐心地等我说完,道:“我认为拿主意的不是某一个人,应该是几个基地的高层共同通过的决策。” “你为什么会这样推测?”韩波问出了我想问的。 余中简笑了笑:“我进入烽火的这两天没干别的,除了陪着战队长切磋,就是和他聊天,首都基地的情况摸了个大概。这三个地方各有所长,烽火幸存者最多,战队超过七十支,另有成团建制的千人军队,武装力量雄厚;狼烟拥有超过首都库存半数以上的医疗物资和科研人员;红星集中了一批特种技术人才和许多高尖军备。另外,三个基地一直都是友好合作关系,实际上也可以把它们看作一家,这样庞大复杂的机构,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建立运作,各司其职,配合默契,你觉得是靠某一个人的能力就可以做到的?” 他径直对着我问,仿佛知道就是我不服他的判断。我撇嘴:“百姓有畏官心理很正常嘛,人家部委领导诶,站出来振臂一呼天下景从也是有可能的。” “烽火基地的基地长是前西北大军区的参谋长,中将军衔;狼烟基地的基地长是华科院副院长,党组书记,我不觉得他们会把一个部委副司长放在眼里。” 没想到短短两天时间,余中简就打探出了这么详细的信息。众队长频频点头,纷纷表示赞同余中简的推论。而从众心理让我很快就不能坚持自己,可耻地动摇了。他说的有道理,这么大的摊子一个人独断确实不太可能。 韩波又唏嘘了:“大人物就是大人物,末日前末日后都这么牛逼。我现在真觉得咱们就这样不要命地冲过来,是不是脑壳发烧了......” 我听见那俩基地长末日前的头衔也有点发晕,大军区参谋长啥概念?将军啊,统领过几十万大军的部队主官啊,实战演习什么的不知道指挥过多少次了。而且听说这种行伍出身爬到高位的人脾气都很大,不知死活去啃他的大腿,人家一生气真挥手丢个导弹过来,我们可不是要彻底凉了? 余中简瞅着我变幻莫测的脸色,点我名:“齐爱风,你觉得你头脑发烧了没有。” 我不知道他想说什么,但直觉没好事,“干嘛,有话直说。” “前天......”他看了看窗外天色,“应该是大前天下午,基地里发派了三支共计百人的战队前往励县,我就知道是你们搞出了事。本来昨天我该回来的,但考虑到万一有队员被抓进基地我可以实施营救,就多等了一天,好在你们还算机灵,知道往山里转移。” 这表扬一点也不好听,前面巴拉巴拉铺垫那么多,潜台词不就是想说我们惹上了了不得的人物,后患无穷吗? 我心里那股不服气的劲儿又上来了,歪头斜睨着他:“怎么,怕啦?我们来干吗的?讨公道的!管他将军还是院长,断我活路毁我家乡,他末日前就是当过联合国秘书长在我这儿也得是仇人!我话先说出来放着,我不止要抢励县,我还要去抢另外三个物资县,还要抢到他们的大本营里去!” 余中简冷道:“大话还是等上访成功那天再放吧,抢励县的事已经通报了,其他郊县不会防备起来吗?而且,你这次的尾巴都没有扫干净。” 众人皆一愣,我道:“怎么没扫干净?俘虏都关起来了,没人看见我们往金银山这边来。” “敢不敢跟我打个赌,你留在这里,一天之后烽火的人就能找到你。” 我哼了一声:“你真烦,故弄玄虚的。” “车辙啊。”他状似无奈地摇头,“出来搜捕的人都是地方幸存者战队,两天没有结果,你觉得基地长会就此打住,自认倒霉?他一定会再派人来追踪痕迹,例如经过专业培训的侦察兵之类,那么承载过重物的卡车车辙就会很快暴露我们的方位。” 我们这些非专业地方人士顿时傻眼,从来没想过车辙的事,基地长不会还养了警犬吧? “那怎么办?” “转移。转移视线,转移团队。” 碰头会结束,大家的觉也不用再睡了,队长们出门分头忙碌起来。等人都离开我的房间,余中简落在了最后,用极慢的速度往门口踱去,走着走着停下,回过头看了我一眼。我妈原本困顿不已呵欠连连的,见他这番举动,倏地叉起胳膊站在了我身边,眼睛瞪老大,目光如炬地盯着他,仿佛在说我看你小子想出啥幺蛾子。 他对我妈骤然凶悍起来的气场浑无所觉,插在裤兜里的手鼓捣了半晌,掏出个东西来扔给我: “从基地里弄了个小玩意儿,给你吧。”说罢转身走了,这一次步伐加快了许多。 我下意识接了,还没看清是个啥就被我妈一把抢了去,抓在手里看半天,嗤鼻道:“一把老虎钳子也值当送!” 我拿过来就着烛光看了看,不是老虎钳子,是把隐藏在镂花合金刀鞘里的蝴蝶。刀。刀鞘可随意打开旋转,刀刃锋利带有倒刺,全部展开大约二十公分,折叠起来却小巧得可以塞进裤兜,华丽精美又不失杀伤力,真是一把居旅越货的好帮手。 我只在电影里见过这种刀,那些高手们可以将它玩出花来,打架时露上一手,敌未近身先怵三分,威慑力杠杠的。乍一拥有我爱不释手,甩来甩去玩得不亦乐乎。我妈严肃地说:“不要乱收男人的东西。” 我虽然也觉得余中简此举颇有深意,但对这小东西着实喜欢,便道:“都是朋友,他带给我玩的。” 我妈冷笑:“朋友,我看丹丹这小子是心里有鬼了。” 余中简一向令人迷惑,我已经放弃了对他心理的探究,现在但凡感觉他有神神叨叨的地方,只要不妨害团队安全,我都能以对病人的宽容心态来接受这一切。反正是友非敌,凑合过呗,还能撵他走咋地? 他一回来先搞了个尴尬的小插曲,随即全情投入工作,带着韩波张炎黄李铜鼓深入风景区,寻找下一个合适的驻扎地。队长们纷纷去叫醒队员,传达消息,要求大家把卸下来的物资再重新装回卡车,货车,汽车,所有能塞进东西的车。 度假山庄呆了两天睡了一夜,又在三更时分准备开拔,大家睡眼朦胧,不明所以。唐大爷捶着老腰艰难地走过来:“齐大夫,一定要在夜里动身吗?” 包括我爸妈在内的几个中老年精神恍惚萎靡不振,个个都得扶着点东西才能站得稳,我有些不忍:“抢了物资,人家派兵追来了,我们得去更安全的地方。” 这么一说,再没人吱声了,老少男女齐上阵默默帮忙抬物装车。我拎着成件的矿泉水往卡车上扔,旁边一个男的也在干同样的活,擦肩目光无意一碰,他笑着对我点头:“齐大夫。” 我走过去半晌,才突然想起这人是谁,不就是那个在荣军饭堂里被我打过的男人吗?胡子拉碴破衣搂嗖,还瘦了那么多,险些没认出来......他以前见了我都躲着走,从不和我对视,现在也会跟我打招呼了,是芥蒂消失了吧?是灵魂升华了吧?一般人得到升华之后都会这样,看着以往恨过的人,暗暗笑自己一句,傻瓜,不值得。 还是识时务的人啊,这个团队里绝大部分的,通过正常渠道走到一起来的人,都不错都挺好。勇敢,团结,懂事,不添乱,全心全意相信着我们这些领头羊,还能自我说服自我升华,保持一个良好的心态。让他们这样颠沛流离担惊受怕,我真的感到抱歉。 在基地没有派出专业人士之前,我们昼夜联动拉人拉货,在第二天下午基本完成了转运工作。 新驻地在半山腰的一座温泉酒店,从风景区大门进入,盘山路爬车得爬半个小时才能到。周围怪石嶙峋树木繁多,酒店主体的梯形建筑就隐藏在层层密林之中,只要不主动打招呼,即使直升机飞过也难觅人的踪迹。这里虽然没了温泉,但丧尸少好清理,厨房设施齐备,住宿环境非常好。 我妈一下车就拉着我:“大风,不会再转移了吧?你爹妈年纪大了,真的不行了。” 我心说那真不一定,万一警犬追上山来了呢?但看她嘴唇发白的样子,还是给她吃了颗定心丸:“不转了,就在这儿踏踏实实住,一直住到回槐城的那一天。” 我妈肩膀一松,准确地靠在了我爸身上:“哎哟,要是不在山下歇那两天,我也不至于撑不住,人吃苦的时候不能停啊,一停就再没了吃苦的精神头了。” 我妈在岁月中沉淀出来的家常话总是蕴含着人生哲理。 余中简回来后我再次失业,转移烽火视线的事他自然而然地组织人手操办起来,既不询问我的意见,也不提让我参与。恰好那时候我的体力也到了透支边缘,见男士们紧张忙碌起来,便挑了间床大被软的房子锁死门窗好好睡了一觉。 睡醒之后天又亮了,山上的男人少了一大半,只留了像赵卓宝,吴百年,李强等这样的弱鸡青年以及未成年人们值班巡逻。我知道余中简的计划,既危险,操作难度也大,一个环节没扣好就有可能损兵折将。可就像我妈说的那样,我两天没睡好还能抖擞精神继续开会战斗,一旦躺下睡了个好觉,睡醒吃到我妈做的久违的死面饼卷上罐头猪肉后,就再也不愿去想战斗的事儿了。 有余中简在不用担心,我堕落地想。 早上九点钟左右,第一次爆炸从山的东边传来。因为距离太远,听在我们耳中如同点了一个鞭炮。大约两三分钟后,四面八方都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此起彼伏,山外像是正在过大年般热闹。 应该是在半径三十公里以内的队伍行动了,等到首都基地出动侦察人员后,三十公里以外还有一批接力。从桐城弄来的边区造手榴弹一次性搬走了五十箱,可够队员们扔上一会儿的了,就是全炸了荒土,炸不到基地长的屁股有点可惜。 余中简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玩了个大型调虎离山计。声东击西,声南击北,把基地的视线从励县周边转移到相反的方向去。行动内容就是既不炸房也不炸人,专挑些道路下方的田野旷地,在没有人烟的地方练投弹。执行任务的队员连车都不用下,扔完就跑,跑完就炸,一路跑一路炸,把手榴弹当摔炮扔着玩。让基地的武装组织循声而去找不到人,摸不清扔榴弹者的意图。炸的地方多了,他们必然疲于奔命。 这是一个要求短平快的任务,时间车程都控制在两小时内,务必要神龙见首不见尾,打基地一个措手不及。昨天下午我睡觉时,男士们一直在背诵地图,研究避人耳目的撤退路线,只要首都不出动飞机,等他们开始寻人游戏时,我们的人都该回山上了。 余中简总是说我冲动不听指挥,实际上他比我冲动得多。转移搜查视线其实还可以采用更迂回更隐秘的方法,比如扔些物资在道路上做诱饵,假装我们已经逃去了远方。他这样大张旗鼓的搞爆炸说难听点就是挑衅,明明白白告诉首都基地,嗨,有人要来找你们麻烦了哦。 我站在vip包间的大阳台上,看着远处雾气弥漫的山体微笑,怕什么呢?正合我意啊!话我也让俘虏带回去了,再搞点动静让基地长们琢磨琢磨,自己干过啥亏心事没点数吗?正好赶上元旦,我们也不会缩在山里等着他们搜来,很快就要上门拜访,置办年货回家过年了。 第64章 第64章 天空中有直升机飞过,三天看见了四五回,有一次一天飞过两架。通过机尾的形状判断,好像跟在槐城看到的那种高档救援机差不多,这几天频繁出动,都是朝着西边飞去的。 那日跑到首都郊外扔了一堆炸弹,队员们有惊无险地返回金银山。我猜测接下来的几天,首都基地将会派出大批武装战队沿爆炸方向实施地毯式搜查,越搜离我们越远,直到失去线索,一无所获。基地长们急得跳脚,忐忑不安,心生对“神秘未知力量”的恐惧......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手握导弹的大佬怎么会怕小蚂蚁呢?我做梦而已。 虽然大佬不会怕,但为了首都安全,至少也该引起一点重视,不过事情发展出乎意料。接下来的几天,金银山周边安安稳稳,基地并没对投弹事件做出太大反应,确实派过两组人马去查看了一番,据已从前锋沦为斥候的张炎黄反映,那些人就是去看了看,看完就回城去了,仅此而已。除了励县还处于封锁状态外,其余地段皆是风平浪静,就算我们这时候从另一条路下山,带着抢来的物资一溜烟跑回槐城去也没人管。 我很失望,这是咋回事?引发恐慌的效果没有达到,等于白白浪费五十箱手榴弹啊!首都也太不把我们武装抢劫分子放在眼里了吧,是不是只要不打到城里去,他们就懒得理? 余中简组织完投弹当天夜里就回烽火基地去了,他说他要去观察基地反应,看看有无机会接触高层......可惜基地没反应。不知他发现自己大费周章导演的戏没人看,心情如何? 余中简走了两天后,周易和赖云飞也回来了一趟,我翘首期盼的那个人却一去一礼拜,没传回半点消息。 “你们没去见识见识真亏,说是基地,大得就像咱们槐城一个区知道吗?学校,医院,研究所,住宅楼,大店小店卖东西的,啥都有。里头没丧尸,清理得可干净了,我说了你都不信,还有人开公交车,扫大街呢,生活跟末日前一样一样的。”周易被腐蚀得找不着北,像个传销小头目似的一个劲给人宣传首都基地的好处。 团队成员们聚在大堂里听他吹牛逼,个个听得津津有味,还有人提出问题:“买东西?怎么买啊,用人民币吗?” “以物易物,没想到吧?哪还有纸币的事儿啊,金银珠宝都不值钱了,全是以物易物。大米五斤换两包方便面,一箱方便面换十五斤白面。基地里有店铺,但是卖得都是稀罕货烟酒糖茶什么的,价格偏高。去自由市场的话,你想要什么,想出手什么就贴告示,自然有看着合适的来找你交换。” “所有的幸存者都是靠给基地打工换物资吗?” 周易一看提问的是马莉,愈发来劲:“那当然不是了,幸存者一两万人,基地里才多少岗位啊。有岗位的发物资,没岗位的想得到保护,你还得交物资呢,就跟交税一样的。像咱们有点拳脚功夫的,嘿嘿,现在这时候可吃香了,进去简直就是人上人啊,好吃好喝还不用交物资,头一天去有个孙子不服我,让我两招放躺下了,那战队长对我俩别提多客气了。” “可是没岗位的幸存者去哪里搞物资呢?” “呃......去外面搜呗,要不就去自由市场淘换,这个我也没注意过。” 我听了半天,此时才哈哈大笑了几声:“狼烟基地既然那么好,你又混得风生水起的,还回来干什么?” 周易面色一凛:“大风你这说的啥话?” 我板下脸:“让你们去打探上层领导的情况,伺机找找漏洞搞搞破坏,你这几天都研究什么去了?观光哪!” “我打探了呀!”周易小眼一睁,提高声调:“正事儿绝对没耽误,我给大伙儿说说基地的情况就是想以后回到槐城也可以按照这个模式搞一下嘛,你以为我是觉得那里好就不想走了吗?你太小看我了!哼,为了打听消息,我还教出去一套独门擒拿术呢。” 想当人王的男人不会被糖衣炮弹击倒,我咧嘴:“好,对不起我误会你了,赶紧说说正事儿吧。” 周易皱皱鼻子:“这个基地不像是发动轰炸的基地,位置就在二环内中心城区,没看着有什么飞机大炮的。里面普通百姓比较多,科学家医生也挺多的,武装战队有三十多个,还有一部分士兵,但主要是保护那帮搞科研的,听说连基地长都是一个科学家。” “你俩见过基地长吗?” “没有,他们那儿有一个科研大楼,门口带士兵站岗的,基地长就住在里面。虽然没见到他,但是我见过有人往那楼里送活丧尸,这就是我这几天最大的发现,”周易表情神秘起来,“那个楼里头一定在研究什么大杀器呢,就是那种一放出去,丧尸全灭的生化武器。” 赖云飞站一边笑容讪讪:“嗯,也有可能是研究疫苗呢。” 我爸一听就高兴起来:“是吗?那得让他们继续研究啊,研究出来了造福全人类多好,这个基地你们不要去搞破坏。” 研究得出来当然造福全人类,关键是在没研究出来的这段时日里,他们还会采取多少极端手段来护卫首都?直升机的再次出现绝不是无的放矢,我觉得他们似乎又在打西线城市的主意。 是西线也出现了尸潮吗?人口十几亿的一个国家,丧尸数量可想而知,靠轰炸来阻断丧尸进京的路,这不像是一个明智的领导班子能干出来的事。 我回到房间思考了一个小时,出来点了几个机灵敏捷,身手经得起考验的队员,让他们跟着周易赖云飞一起回去狼烟基地,并给他们下达了新的卧底任务:想办法把基地长给我逮来。 临走时我问周易:“你觉得你能不能做到?” 他说:“我到现在都不知基地长啥模样,我觉得挺困难的。” “那就对了。”我拍拍他肩膀,“不困难的任务就不会让你去做了,能抓到首都万人大基地的基地长,将是你成为人王路上的丰功伟绩之一,够你吹三年的。” 当余中简再次夜半三更鬼祟地溜回驻地时,我正在烛光下伴着刘美丽的鼾声奋笔疾书。酒店房间很多,但我妈不允许我一个人住,生拉硬拽地拆散了一对小情侣,非把刘美丽安排到我的床上来,你说英俊气不气? 房门被轻叩了两下,我头不抬随口道:“进来。” 门没锁,一推就开,余中简站在门口:“出来。” “有事明天说,我今天要把这个赔偿方案写完。” “明天再写,我有急事跟你说。” 我小心带上房门,隔绝了刘美丽的呼噜,轻道:“什么急事非得现在说,我妈就在隔壁,等会儿她听见你又半夜来找我,非骂你不可。” “去外面说。” 一分钟后,我和余中简穿过酒店大堂往后花园走廊步去,半路遇见了值夜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是王连山。他一见我俩就热情地打了招呼,然后单独冲我促狭地挤了挤眼。 走很远了我还有点膈应得慌:“老王四十多岁的人了,也不知一天到晚都在脑补些啥,怎么那么猥琐呢!” “猥琐?”余中简显然不赞同我对他的评价,“老王团队意识很强,平时会照顾队友,服从命令进步较快,人不错。” “嘁!真难得啊,你还会夸别人。”我翻白眼,“什么急事快点说,我不写东西就犯困了。” “红星基地在准备第二轮轰炸,目标是西部。那边出现了三拨尸潮,其中最大的一拨有百万数, b省九个城市全部沦陷。” “什么?”我感觉自己听了个笑话,根本不信:“百万尸潮,你听谁说的?百万是什么概念!各个城市的丧尸得花多长时间往一块儿凑才能凑齐这个数啊?西部的活人都死光了吗?小一年从来没有一支幸存者队伍搞清理吗?这是哪里来的数据,太不靠谱!” “今天我去了红星基地,高晨告诉我的。” “噢,那应该是靠谱的。”我立即反口,急切地问:“他在那儿还好吗?怎么一个多礼拜了都不能回来?” “高晨现在是红星基地警卫团的一员,无事不得擅离岗位,他如果回来一趟,就回不去了。” 我侧目而视:“是你让他去红星的吧?知道那边最靠近首都权力核心,你就故意把这个任务交给他,目的就是让他回不来。” 余中简轻哧:“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变态啊,”我理所当然地道:“他那么优秀,无论去面试什么警卫员保镖的,一定会被高层看中,到了高层身边想脱身确实很难,这样你就可以不用看到他,不用时时刻刻被他的完美刺激了。” 余中简皱眉瞅我一阵,半晌以拳抵口笑出声来:“真是神经病的逻辑。” “对啊,你就是神经病。” 他又笑了一会儿,摆摆手道:“好了跟你说正事,这两天烽火在招募人手集结部队,这也是我们扔了五十箱手榴弹没有引起水花的原因,他们没空理会我们,准备空陆联动上西线阻击尸潮了。” “空陆联动啥意思?是要出兵?”我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简直不可理喻,西线可以出兵阻击尸潮,南线就一通狂轰乱炸,我们是特么后娘养的?” “因为西线的尸潮威胁更大,不是轰炸可以解决的。现在两个方案征求你的意见,第一等他们出兵后防空虚,我们把该拿的赔偿拿走,不和高层打照面,直接回槐城,但是要提防他们后续的报复;第二,采用非常手段见一见那三位基地长,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陈情当面陈清楚,但是这样做的后果,可能是他们不会妥协,我们什么也拿不到,能保住全身而退就是万幸了。” “第二个!”我毫不犹豫地做好选择,“我们占理,他们亏心,不妥协就逼到他们妥协。其实我已经让周易去做这件事了,狼烟的基地长是科学家,感觉好欺负一点,就先从他下手。” 余中简失笑:“好不好欺负不是凭感觉的,狼烟的那位也许才是受保护级别最高的一个。” 既然决定实施非常手段,那我们就需要更多的人进入首都基地方便行事。算来算去,余中简决定留在烽火,带李铜鼓进去帮手,我和韩波去狼烟,高晨那儿输送张炎黄和甘明德。我坚持要去红星基地助高晨一臂之力,他坚持让我去狼烟帮周易,我坚决不同意,辩了几句撸袖子瞪眼嗓门加大,他胳膊扭不过大腿,只好答应。 另外还有外围的接应车辆,人员安排,林林总总讨论到凌晨时分。基本上都是他在说,看起来像是在跟我商量,其实就是他自己一个人在提议,推翻,斟酌,落定。到最后我靠在一间更衣室的门上偶尔点点头,困得眼皮抬不起来。 我猜首都的掌权人们做梦也想不到,小城市来的状似流浪儿的一小撮幸存者正在密谋绑架他们,人数悬殊,实力悬殊,拍电影都不敢这么拍。不过想不到就对了,出其不意才能出奇制胜。 一只大手拍了拍我肩膀:“回去睡吧,我再找韩波他们把方案细化一下。” 我眯着眼看他:“很细了,真的很细了,想不到你这么细。” 他吸了口气,良久徐徐呼出:“明天下午人员到位,让你不要去红星你一定要去,我就不阻拦你了。但你记住,遇事别冲动,多听高晨的意见,做不到及早放弃,保命要紧。” 我:“噢。” 他似有踌躇,欲言又止,再开口时少见地打了顿:“你和高晨见面后,你...你要控制好情绪,不要意气用事。” 我有点迷惑,这话听着感觉不对啊,“怎么了?我和高晨合作得很愉快很默契啊,人家态度比你好多了,我不会跟他闹矛盾的。” 他说:“但愿如此。” 什么但愿如此,我看他肯定是对我这样的精兵良将前去帮助高晨心生不满。他嫉妒高晨的完美,希望陷高晨于困境中,最好是完不成绑架任务他就高兴了!这个变态! 次日开大会,通报计划给山上众人,大家倒是没啥意见,只是担心我们的安全。马莉金玲几个女孩子找到我说想出一份力,报名参加行动,我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没有同意。锻炼得太少,真刀实枪干起来怕是会拖后腿。 临走前,我爸叮嘱我:“找找你三叔,如果都好,就把他一家人带回来。” 我不想跟老头子说希望渺茫,满脸自信地答应了。 余中简李铜鼓先走一步,提前通知周易和高晨去检查站接应我们。两拨人临近傍晚分批下山,从不同的道路往首都的两个入口进发。我开着破烂肮脏,千疮百孔,上路一颠几乎要散架但始终没散的五菱面包,带着张炎黄和甘明德绕了两个小时的路,走西边的507国道入京。 这条路连接京城和h省交界处的几个县市,也直通首都机场,是离红星基地最近的一条道。快到目的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检查站出入口吵吵嚷嚷灯火通明。 在路上时遇到了汇入主路的十几辆车,不知来向,目标却和我们一致。离检查站越近,道路两旁停留的车辆越多,占了四条车道,只留中间一条能通行的。有的车子都已经翻到路边农田里,显然是被抛弃了。 检查站开了四个通道,每个通道前都有荷枪实弹的武装人员镇守。一个举着小红旗的男人在维持秩序,没有通行证的车子不准开过去,登记前必须下车步行。泡沫板房搭建的临时办公室里在登记入城人员信息,门口排队的人大约有二三十个。 随意找了个位置扔下面包车,我们仨加入排队,听最前面正在登记的人操着浓厚的地方口音说道:“揍是活不下去了才来京城投奔亲戚的,问我要十斤粮,我上哪变给你去?” 登记人不耐烦:“那你就一边去,别碍着后面人登记。” 那人刚想叫唤,两杆枪就对准了他的脑门,吓得他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排在他后面的人小声嘀咕:“不是说进城只要五斤粮吗,怎么又十斤了?” 我一个眼色,甘明德就把脚边一袋三十斤的大米嗖地甩上了肩膀,顿时一圈目光集中了过来。 登记人眼睛一亮:“哎,没物资的别耽误时间啊,往后靠靠,那个大个子来,先给你登记。你这体格不错,可以去战队,进基地别忘了去报名啊。” 那人又小声嘀咕:“进基地还要再交一份物资呢,层层扒皮。” 我笑了笑,没说话。爽快交粮好办事,三人很快完成登记,领了一个所谓通行证的小纸牌,再回去开上面包车,纸牌一亮,检查站的档杆就打开了。 开出检查站一百米,一辆车打着灯从侧方驶来拦住我们的去路,车门一开就听见熟悉的声音叫道:“爱风!” 我心里一喜,忙拉了手刹下车:“高晨。” 高晨换了衣服,破旧的特勤制服换成了一身崭新的制式迷彩作战服,肩章臂章齐全,戴着一顶嵌徽的迷彩帽,在车灯映照下,整个人英姿勃发,气宇轩昂。 一个多礼拜没见,他又精神又干净,看来当警卫员的日子还挺好过的。我笑嘻嘻地迎上去:“跟小余说了不用你来接,我们自己也找得到,你还非跑这一趟,多累啊。” 高晨没说话,竖起食指在嘴巴上按了一下,我一愣。紧接着听到他身后一个清脆的女声道:“高晨,是你表妹吗?” 啥玩意儿? 女的,同车,叫他高晨,叫我表妹......我听到这声音的第一反应是——余中简这个该死的变态在没有知会我的情况下让高晨去实施红颜祸水方案了! 第65章 第65章 车上下来的女孩穿着和高晨一模一样的军装,身量不比我矮,没戴帽子,一头短发在晚风中轻扬。我看不清她的长相,只觉她在高晨身边笑得特别刺眼。 高晨介绍:“我表妹齐爱风,这位是我战友肖卿。” 战友?认识一个礼拜就成战友了?逢场作戏天打雷劈啊高晨,你何须为了任务违背良心! 那叫肖卿的女孩向我伸出手来:“你好,我还是第一次听说高晨有个在柳城的表妹呢。” 柳城,西线城市,有活人逃出来很合理。我虚伪地笑着跟她握了握手,拢共一个礼拜,他那失忆的大脑能编出多少故事来糊弄你?还第一次听说,好像你认识他很久了似的, 我上了高晨的车,让小张和大甘开面包跟在后面。这是辆军用吉普,外形粗犷冷硬,可是车内非常干净。座位上铺了厚绒坐垫,中控台放着纸巾和一个士兵玩偶,最夸张的是车里竟然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这简直是对军用吉普的侮辱! 副驾驶被那女的占了,我只能坐在后座。内灯没关之前,我看见自己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运动鞋踩在浅绿色毛圈脚垫上,心里憋屈得不行,故意吸着鼻子闻来闻去:“什么怪味儿?” 高晨拉着安全带,回头看我:“有吗?什么味儿?” 我一本正经:“嗯,一股说不上来的,好像死虫子的味儿。” 肖卿也回头看看我,笑道:“是汽车香水的味儿吧?我早说这个味道不好闻,我姐姐还说是桂花香,一点也不香,不要了。”她说着话,从通风口拔下个小圆锥体,随手就扔到了窗外。 她虽然一副军人打扮,可是皮肤很白,脸型圆圆的,眼睛弯弯的,嘴唇粉嘟嘟的,笑起来两颊有酒窝,长得就像个水灵灵的大苹果。 我慌忙移开目光,恰巧看见高晨正对着她微微一笑,唇边小梨涡漾了出来。 梨涡,酒窝,呵呵,一点也不配。我瘫在后座不再吱声,也不记得自己有否配合高晨表现出一个表妹该有的样子,反正一路都在心不在焉胡思乱想,对外界传来的声音统一嗯嗯啊啊敷衍过去。 一个小时后,我们到达红星基地,路过三个检查站,但是没人再问我们要物资,甚至车都不拦,畅通无阻直达机场路。住宿的地方在某航空公司的空乘宿舍,跟着高晨,不,是跟着肖卿,关卡岗哨都是不存在的东西,只管大步往里走。 三个人两间房,不拎包直接住。桌椅床柜卫生间一应俱全,有电也就算了,水龙头里竟然还能滴下水来你说气不气人? 高晨领着小张大甘去另一间房,肖卿则留在我这,她从桌子的抽屉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我:“一路过来很辛苦吧?这里是工作人员宿舍,除了洗澡麻烦一点,其他设施都比较齐全,你想洗澡的话得等两天,基地中心的浴室每周三开放一次,到时我带你去。” “谢谢。”我再次虚伪地笑,每周还能洗上一次澡,首都人民真幸福。 “不客气,高晨下午一接到他大表哥送来的消息就急着请假要去接你了,这个时候你们表兄妹三人能在首都团聚也是不容易的事情。” “嗯。” 她一唠起家常我就有点心虚了。余中简的细化方案里没包括我们的来历说明啊,仔细想想,这里头漏洞很多,二表哥才到首都一个礼拜,大表哥是咋和他联系上的,又是咋得知小表妹要来的?小表妹来了你大表哥怎么不接待,反而推给了二表哥? 而且高晨是不是二表哥还不一定呢,要么是三表哥?他是怎么跟人忽悠的我也不知道,不敢乱接话。 真烦人,高晨都是警卫团成员了,离基地长也就一步之遥,找机会搞个声东击西监守自盗直接把他绑走了就是,为什么还要来应付这些奇奇怪怪的人。 我怕她多问,于是表现出一副困顿不已的样子,连打几个呵欠,然后抱歉地对着她假笑。 肖卿果然道:“我不打扰你休息了,好好睡一觉,明后天带你去参观基地。” “谢谢。”一直假笑很累的,脸蛋子疼。 她走后二十分钟,我总算再次见到高晨,我俩探头探脑地观察走廊左右,蹑手蹑脚地锁死房门,终于有机会提出我比天高比海深的疑问。 “她是谁?” 其实这个问题我的大脑已经给出了好几个答案,每一个都又庸俗又狗血。比如基地长的女儿,公主般的存在,看上了英俊潇洒的警卫员,合理;又比如军队大佬的女儿,父亲手握军权,女儿基地横行,看上了帅气逼人的小哥哥,合理。 总之,她必然是个女儿,父亲在基地有姓名的那种。可是高晨给出的回答,令我意外。 “她是我战友,我们是同一批分配到99军的,我在桐城步兵团,她在榆城师部宣传科。” “啥?”真是战友,我十分震惊,“你想起来了,不失忆了?” 高晨摇头:“没想起来,但是她有大量的照片,视频,通信记录证明我和她相识已久,由不得我不信。” wtf ?我很快听出重点,就算是战友,可并不在一个地方服役,她为什么会有他大量照片视频通信记录? “肖卿的姐姐肖璐是原总政的组织部副部长,现在也在基地任职,主要工作就是管人,基地所有的人员和岗位都归她管理。” “噢。”原来不是公主女儿,是公主妹妹。 高晨没有在肖卿的事情上多说,而是很快转移到另一话题:“她认识我,免不了会关注我,有几点要和你先通好气,假如她问起来,不要说漏了嘴。” 品质优良的人就是这样,无论什么境况都不会忘本。他一句话又奇迹般抚平了我内心的不安,不管肖卿有他多少照片,或者说,不管肖卿跟他是什么关系,他都没忘记自己的任务,还是坚定不移站在我们这一头的。 在高晨的描述下,我听到了一个姨表三兄妹在丧尸爆发后彼此寻找相见,共同踏上抗尸流亡之路,经历无数艰难险阻,最后成功抵达首都的跌宕故事。原来我并不是从外地赶来的,而是受伤被两位表哥托付给京郊农民照顾了几天,到了约定时间就按约定路线进京跟哥哥们团聚,顺便带上两位农民“恩人”。 至于为什么不去找余大表哥,而来找高二表哥,是因为余大没有高二混得好,不能给齐小表妹创造舒适的环境,而且烽火基地已经开始战前训练,余大顾不上。 我想了又想,认为这个故事编得挺圆,暂时找不出什么漏洞:“你编得真好。” 高晨道:“我也是第一次听到,下午余队长现编的。” 我马上抓住机会诋毁余中简:“你看,精神病人的脑回路就是比正常人多几个弯吧,编瞎话张口就来。” “本来我可以用失忆解释所有的事情,但是你们来了,总得有个靠谱的来历,如果我们装不认识,就没办法开后门把你安排到这里,”高晨压低了声音,“后面那栋大楼,是基地高层的住所。” 我也压低声音:“难度大吗?” “非常大,他进出至少有六个人近身跟着,因为他手里有密钥。” “什么密钥?” “把半个国家炸成焦土的密钥。” 周易还在怀疑狼烟科研楼里研制大杀器,红星基地长就是个大杀器啊。万一哪天不想活了,他点几下手指就可以让全国的幸存者跟着他一起下地狱。我之前还在幻想抓住了他之后要怎样羞辱他御下不力,痛斥他冷血无情,使用暴力逼迫他拿出让我们满意的赔偿。可是照这状况看不行,这个人的心理防线不能崩溃,他崩了我们都得崩。 “而且,”高晨继续道,“基地长失踪,首都会乱起来的,到时候我们想跑也不是容易的事。” 我低着头思考了很久,肃色道:“我们虽然人很少,但已经是南线五个城市最后的幸存者了。傅华傅队长的父亲兄弟没了,老林的岳母老婆儿子没了,所有人都没有家了,我们做错了什么?哪怕他们对我们不屑一顾,不愿意赔偿,甚至想要了我们的命,我也得让大家把心里这口气发出来,把几个被轰炸城市的惨况说给他们听,也得让老林,傅华和那些失去亲人的人当面问他们一句,你们有什么权力生杀予夺草菅人命!” 高晨默默。 我苦涩笑了笑:“你知道我妈怎么说吗?她说如果我们失败被抓起来了,她跟我爸就写一万份传单到首都里散去,让这些朱门酒肉臭的家伙看看我们普通百姓曾经怎样挣扎在生死线上,曾经怎样努力生存过,看看我们天天期待着的国家救援,是怎么给了我们致命一击,是怎么杀人灭口的!” 高晨看着我半晌,突然抬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那我们不能失败。” 我开了整夜的水龙头,在洗手池里接下一池水,早起认真洗漱了一番。把脸脖子手腕凡是露出来的地方都用肥皂使劲搓洗了几遍,洗出一池黑。短发也很久没打理了,长长了就让韩波帮我剪一剪,久久不洗,梳子随便刮两下就能刮出个复古油头来。 洗漱完毕下楼吃饭,餐厅就在大楼一层,有专门的食堂师傅,吃得还是自助餐,包子馒头稀粥咸蛋管够,条件好得让人不舒服。 我吃了六个包子两碗粥,小张吃了八个,大甘吃了十一个,我们仨的饭量很快引起餐厅其他就餐人员的注意,三两成群衣着整洁的男男女女对我们指指点点。 我们会在乎吗?当然不,吃完把高晨给的三张就餐小红条往桌上一扔,大摇大摆扬长而去。一看他们白白净净就是没尝过人间疾苦的样子,天天扔出去杀丧尸,说不定比我们吃得还多。 出了楼门就撞上肖卿,白天气温高,她又换了一套夏季军服,短袖衬衫配一步裙,牛皮小高跟鞋穿着,小腿纤细,走路风姿绰约的。 “表妹,高晨值班去了,我带你们逛一逛吧。” 我脸皮抽动:“肖小姐,你叫我表妹...不大合适吧?” 她的苹果脸一笑,甜滋滋的酒窝就现出来了:“论年纪,我比高晨小两岁,今年已经二十八了,你比我小吧?” “啊...也就小一岁。” “小一岁也是小,论身份,你表哥是我未婚夫,你自然也能算是我的表妹啊。” “未婚夫?”我吃的那点罐头肉的包子全堵在胃管子口,下不去上不来,别提多难受了,“我怎么从来没听表哥提起过呢?” 肖卿此刻倒是表现出一点军人气质来了,很爽快地道:“你们家在柳城,他又不常探亲,没提过很正常,他以前就是那种除了工作不关心任何事的人。就连第一次见他父母也是我一个人去的呢。” 啊?关系这么深入了吗? “不过也可以说,他是我的前未婚夫。去年我给你表哥发信息分手,他没回我,这个分手就变成了单方面,没有达成共识的。没想到他现在失忆了,人比以前可爱多了,我觉得还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所以只要我收回分手的提议,他就还是我未婚夫。” wtf? 她在说什么鬼?火星语吗?我特么一个字也听不懂!管你什么分手不分手未婚夫未婚妻的,老子现在要绑架你们基地长,快给老子带路! “呵呵,表嫂,那个楼是做什么的呀?”我天真烂漫地指着远处机场航站楼问到。也甭客气了,都是自家亲戚。 跟着肖卿逛了一天基地,比我杀一天丧尸还累。除了要应付她对于高晨突然冒出来两个表哥表妹的好奇,还得忍受她间歇性回忆与高晨长达两年但总共见面不超过二十小时的奇葩恋爱史。一天下来,我基本摸清了红星基地的地形,构造,岗哨位置和出入口数量,同时也了解了高晨作为一个曾经的工作狂,是如何把女朋友作没了的感人事迹。 傍晚高晨下岗和我们一起吃饭,我悄悄对他说:“肖卿是你前女友,她已经把你甩了,现在看你失忆又想复合,目的就是对你进行洗脑改造,你别上她的当。” 高晨无奈地道:“我也只来了一个多礼拜,几天前才见到她,所有的事情都是她告诉我的,我什么也不记得。但她是肖璐的妹妹,基地里的特权阶层,和她交好对任务是有帮助的。” 我深深叹息:“太难了,我太难了。” “你难什么?” “如果她没有甩了你,还是你的现女友,你刚才说的这番话,就有点渣,我都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有证据证明她说的都是真的,可我确实失忆了,没办法有任何共鸣,也许等我想起来之后会知道该怎么面对她吧。”高晨疑惑地看着我:“所以,你什么事不知道怎么办?” 想起来之后怎么面对她?回忆跟她甜甜的恋爱?被甩的事当作没发生过?我很难解释复杂感受,半晌哼出一鼻子粗气:“跟你们男的说不通,不说了,抓紧干正事吧。” 在强大意志力的支撑下,我坚持喊了肖卿两天的表嫂,终于得到了参观基地总部大楼的机会。 “这边是飞行员宿舍,没什么好看的,我带你上我姐姐的办公室看看吧。” 我一听就站住了脚,面带憧憬望向走廊那头的几间房子:“飞行员好厉害的,咱们基地有几个飞行员啊?” “能执行任务的只有十三个了,”肖卿语气惋惜地道,“丧尸病毒蔓延太快,首都上千名飞行员都没能逃脱。” “可惜可惜,我在来首都的路上看到过那种救援直升机,哇,好帅气的,那种飞机不是谁都能开的吧?” “其实有飞行执照的都能开,不过我们这儿也就吴团和关团两个人负责驾驶直升机执行搜救任务。” 搜救?我笑得更灿烂了,“太崇拜开救援机的人了,不知道我有没有机会能近距离接触一下他们,能跟直升机和飞行员合个影就最好了,不行要个签名也成。” 肖卿乐开了花:“瞧你说的跟想见偶像的小粉丝一样,这有什么难的,下午我带你去机场找他们,你尽情合影。” 我主动握了握她的手:“表嫂你真好。” 肖卿的刷脸通行能力不是盖的,只要跟着她,全基地没有不能去的地方。当我站在一块巨大的停机坪上,故作开心地比着耶,卖着萌跟身边那架高档救援直升机合影的时候,再次感受到和古代农民起义军的共鸣,特权阶层,太特么讨厌了! 一个三十七八岁的男人穿着飞行服,戴着墨镜向我们走来:“肖卿,别玩了,我要出任务了。” 肖卿拿着单反拉着我:“来来来,跟你的偶像合个影。这位,就是我们飞行大队的吴中校,专门执行全国范围内搜救幸存者任务的,安全飞行时间8700小时。” 吴中校问:“这是哪位啊?” 肖卿答:“我表妹。” 于是我和吴中校握上了手,我眼睛里抑制不住闪出“热烈”的光芒,歪着脑袋俏皮道:“吴中校你好,我就是崇拜飞行员的柳城迷妹,感谢你为幸存者做的一切哦,我能采访你一下吗?” 吴中校被我逗乐了:“你是哪个报社的?要采访什么?太尖锐的问题我可不答。” “请问你去过槐城吗?” “去过。” “那是我的祖籍地,不知那里还有没有幸存者。” 吴中校愣了一下:“很可惜,槐城尸潮过境已经沦陷,没有幸存者了。” “是吗?”我仍然笑着,谁也别想从我脸上看到半点异样,“那真是太可惜了。” 第66章 第66章 是他,就是他。是这个飞行员驾驶着我身后的aw139型救援直升机,在我们陷入尸潮危机时飞过槐城上空,冷眼俯瞰着被丧尸占领的城市,武断认为此地已无活人,毫无负担地离去,上报基地,给槐城招来灭顶之灾。 全国搜救,好繁重好伟大好高尚的任务啊!有多少条鲜活生命断送在了他不负责任的判断里? 离开停机坪不久, aw139升天,螺旋桨带起的下风力百米外都感觉得到。我目送直升机突突轰鸣着向西飞去,手遮阳光望了很久很久,直到它消失在天边。 肖卿打趣:“看来你是真喜欢飞行员啊,可惜咱们基地里的那些都是大叔级的了,不然我就给你介绍一个。” 我仰仰下巴:“这位大叔有对象了吗?” 肖卿眉毛飞了起来:“表妹,他快四十岁了,你不要口味这么重好吗?” 回到宿舍,我火速找小张大甘开了个会,决定自我加码,给任务增加一点难度——把飞行员也绑了。 张炎黄道:“齐姐你三思啊,假如绑架基地长的难度是一万分值,绑个飞行员顶多一百分值,但很有可能就是这一百分,会成为导致任务失败的关键。” 大甘也说:“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四个人,怎么把两个肉票弄出去?” 我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洁净的街道上巡逻小队荷枪通过;路边两个身穿红马甲的男人正在清理垃圾桶;四五个工作人员步态闲适地结伴而行。六层楼的距离,我可以看清他们脸上的笑意。 首都很安全,基地里很安全,他们有轰炸机,有炸弹,有绝杀千里之外,可以把丧尸碾为齑粉的武器。所以他们放松地工作生活,不认为危险会无预兆降临。 “这个你们不用担心,我只在想一个问题,如果我把人绑到这里来,怎么才能不让他发出声音?” 大甘挥挥拳头:“打晕。” “他醒了呢?” “打晕。” 我赞赏地看着大甘:“就愿意和你这样简单粗暴的人合作。我找高晨弄点东西,你们按计划做好准备吧。” 第二天,我通过肖卿向吴中校表达了一个迷妹想请他吃顿饭,请教飞行知识,同时听一听搜救故事的愿望,地点定在宿舍楼餐厅,伙食费由高表哥物资抵扣。不知是看在谁的面子上,吴中校同意了,可肖卿却雷得不轻,苦口婆心地想说服我迷途知返。 “你喜欢直升机,哪天让他带你坐坐都行,吃饭什么意思啊?”肖卿苹果脸皱巴巴的,“表妹,不要被这些大叔成熟稳重的外表欺骗,他们私底下是很油腻的,没你想象的那么美好。” “噢,好,我知道了。”我敷衍得很,站在总部大楼前仰望着最高层的反光玻璃:“表嫂,你不是说可以带我去你姐姐办公室参观的吗,现在能去不?” “现在不行,基地长正在上面开会。” 我拉起她就走:“那改时间再参观,晚上光吃饭没有酒不行,干巴巴的多没意思,我们去自由市场里弄点酒吧,让我表哥用后年的工资抵扣。” 肖卿不赞成我第一次和不熟的男人吃饭就喝酒,但我一边插科打诨,一边继续向北区移动,买酒决心坚定。后来她大约觉得自己还没过门,不能跟表小姑子犯呛,就土豪而不自知地表示要喝还是喝点好的,她可以找她姐姐赞助几瓶红酒,是那种全世界爱好者喝了几十年还没把库存喝完的八二年某牌红酒。 餐厅晚餐时间可以点菜,像模像样地搞了个菜单,菜色颇丰富,其中不乏新鲜蔬菜和肉菜。 我拿着菜单心中冷笑,一口气点了十道菜,光炒时蔬就点了三份,酱肉小肚烧鸡红肠全没落下,最后还大手笔来了个硬菜:铁锅炖牛尾。 在参观基地的第一天就知道了,我所在的宿舍和后面基地总部大楼的位置属于东区,这里还有电力供应所,净水处理机构等重点保护单位;机场跑道及航站楼区域是南区,里面驻扎着一支部队,保护高尖军备;西区北区在机场外围,原来是京郊经济开发区,现在是普通幸存者居住点,自由市场和农副产品供应地。那里有蔬菜大棚,有禽畜养殖场,有副食品加工厂,都是末日后才建立起来的。 为什么能建立起来,因为底子没有被破坏,也说明有人在病毒爆发之初就想到了要保护生物种类,保护种子,保护猪羊牛鸡,给它们盖大棚配温室装空调,浇水施肥喂饲料,以备日后新鲜菜肉供应不断。而那时候我们在干吗?我们还没首都的猪羊牛鸡活得好,没那个条件啥也保护不了,能保护好自己就不错了。 掌握了枪杆子就能够造出政权,就能够抢占物资,就能够驱使人为其所用,就能够边剥削边发展边储存。如果有一天首都沦陷,地面上一切再生资源消失,大人物们储存的东西也足够他们躲藏起来活完下半辈子。 所以我不跟他们客气,不给他们省物资,趁着还有出产的机会能吃就多吃。三个人三天已经把高晨新年伊始预支的三个月物资抵扣出去了,吃完这顿大餐,剩下九个月的工钱也不用再领。他是警卫团成员,相当于带刀侍卫天子近臣,可以签单……听听,签单,多腐败!就让红星基地去问高晨要债吧——如果将来找得到他的话。 吴中校前来赴宴,见菜肴如此丰盛倒是淡淡,只在看到八二年红酒时才笑逐颜开。飞行员吃得比一般工作人员好多了,很明显他不缺油水,缺酒水。 说是我请他吃饭,实际上参宴人数多达六位。高晨和肖卿作为他的同事来作陪,小张大甘作为我的“恩人”来蹭饭。 开始时气氛略显拘谨,吴中校说完场面话后也只矜持地和肖卿交谈了几句。但随着我频频举杯,彩虹屁不要钱地往外吹,目光时时闪动着狂热中带着几分爱慕的光,对他说的一切言论报以浮夸回应,尤其是第一瓶八二年下肚,我又从桌下拿出第二瓶壕气冲天地打开,并且把第三瓶也摆在他面前后,吴中校终于上头了。 这一顿饭吃到餐厅下班,基地断电,碗空盆净,点蜡夜战。小张大甘滴酒不喝,吃饱打个招呼就出去了。肖卿高晨一人一杯底的酒也只沾了沾嘴唇,三瓶八二年都是我和吴中校干掉的。我谨慎地控着量,差不多喝了小半瓶,吴中校一人独揽两瓶半。 说实话两瓶下去的时候此人面不改色谈吐自如,我心态差点绷不住,难道是遇上了和我一样千杯不醉量如江海的酒场高手?哪知第三瓶走起来之后他突然人设崩塌,倏忽间就从一个练达老成的稳重熟男变成表情失控,手脚不稳,言语放肆,吹起牛逼来连周易都自愧不如的醉鬼了。 “哥哥我救...救的人可多了,我不要感谢,我要啥感谢,还来给我送粮食...哈哈,我是缺那二斤小米的人吗!都给我跪下了,看他们也挺惨的,我一想,带上吧,带来大京城过两天好日子是吧?幸亏遇上我了,不然不知死哪去了,这就是一种......责任感,知道不妹子,做人要有,有责任感,呃!” 他想捂我的手,被我不着痕迹地躲开,又想拍我大腿,我笑眯眯地点着头侧身,冲高晨使个眼色,肖卿已经歪在他肩头睡着了。 我不吃醋,今天能放倒硬茬子,首先要感谢肖卿,要不是她提供了三瓶八二年的假酒,这家伙的量恐怕不是我能拿下来的。我没喝过八二年,但是我有经验,只有勾兑的酒才能让人狂野到这份上。就是说嘛,哪有那么多正宗八二年,一瓶里头有百分之一原浆就算对得起消费者了,像肖卿的这三瓶,估计也就酒瓶子是真的。 高晨推醒肖卿:“吴团喝多了,我送他回去。” 肖卿揉揉眼:“那我呢?这么晚了,我没带手电,你不送我啊?” “要不然让爱风送你吧。” 我一头杵在桌上,闭眼含混地说:“吴大哥海量,我们继续喝。” 吴中校东倒西歪,终于找到机会在我背上抚了一把:“喝......不醉不归!” 我猛一挺身,大喊:“喝呀!”然后又一头杵了下去。他被弹开手,整个人向侧后方仰倒,没有支撑,直接倒在了地上。 高晨道:“你看,两人都不行了,你先回去吧,我一个一个送。” 肖卿嘟嘟囔囔走掉了,半分钟后我睁开眼,见高晨正蹲在吴中校身前拍他的脸,“吴团,吴团醒醒,明天你还要出任务呢。” 酒精入血,一醉千里,吴中校从能说句囫囵话到开始胡言乱语也就十来分钟功夫,高晨见他的确是醉了,便将他翻身背了起来,没有再和我多说话,径直离开。 我趴在桌上数羊,期间楼内的哨兵过来看了我一眼。整个用餐过程中,他已经来看过好几回了,见我“醉”了,冷笑两声,又退了出去,一点绅士风度都没有! 数到五百只羊的时候,我站起来用尽丹田之气,又高又尖又嘹亮地叫了一声:“啊!有鬼!” 两个哨兵都慌慌张张跑进来:“怎么了怎么了?” 我指着餐厅西侧的半墙大玻璃窗:“有鬼!有个鬼影子飘过去了!”说罢转身跌跌撞撞就往门外跑,边跑边叫有鬼,夜深人静,这一喊无异于拉了警笛。 我不等哨兵反应过来,迅速跑出了大楼,转弯向后方的基地总部大楼跑去,离楼门还有几十步距离,看见应急灯下的门口站着两个哨兵,正和背着吴中校的高晨说话。我一跑过去,哨兵立刻警觉地举枪:“站住!” “有鬼!有鬼啊!” “什么人,站住,举起双手!” 我站住,仍不停叫着有鬼。那俩哨兵拉起枪栓威胁要开枪,下台阶就对着我过来了。高晨此时从两人后方闪出,忙道:“盛队长,不要开枪,是我表妹。” 哨兵之一停止逼近我的步伐,回头生气道:“她怎么回事,宵禁了乱跑出来还大喊大叫,她这样违反规定我们是有权击杀她的!” 高晨抱歉道:“她晚上和吴团吃饭,喝多了,我刚刚不是送吴团嘛,还没来及去送她,没想到她跑出来了。我先把吴团送上楼,马上就把她带回去。” 两人收了枪,那个姓盛的对高晨很不耐烦地摆手:“赶快控制住,我可不管你表妹表姐的,违反规定我就要如实上报,明天你和她都等着处理吧!” 我这暴脾气险些忍不住,我违反规定有高晨什么事儿?看他那态度肯定平时就对高晨不满,让他上报了保不齐会添油加醋无中生有污蔑一番,又是一个见不得人比自己好的变态! 高晨返身进楼从门厅一角背起人,快步上了楼梯。我还站在门口做醉酒状,只不过不再大声喊叫,只小声哼唧着有鬼。 哨兵一直警惕地盯着我,姓盛的嫌弃地哼一声:“什么表哥表妹的,喝酒喝到半夜三更,没好东西。” 就在这时,北方忽然响起了更高更尖更嘹亮的叫喊声,而且还不止一人:“失火啦!快来人啊,市场失火啦!救火啊!” 北区的自由市场起了大火,惊醒了半个基地的人。因为水资源紧张,众人一时不知该如何施救,只能着急地看着市场熊熊燃烧。后来总部大楼里的各级领导们都出来了,亲自指挥人员挖土拉沙救火,但天干物燥,夜寒风大,填扑沙土的速度跟不上火势蔓延,到天快亮时,红星基地的自由市场已经烧没了,还殃及了周边几处设施,损失惨重。 我作为一个喝多的人自然无法参加这场轰轰烈烈的救火行动,高晨作为照顾喝多的人的人也没参加。至于张炎黄和甘明德是肖卿带进来的,没岗位没职务,没人认识他俩,也没人管他俩参不参加。 于是我们四个人就集中在小张大甘的标准间里,听着外头震天响的呼喊,把四只手摞在一起颠了颠,以表取得阶段性进展的喜悦。 “记不记得余队长是怎么交代计划核心要点的?” 张炎黄道:“不要硬来,制造混乱,浑水摸鱼。” 我指着床上人事不知的吴中校,高兴地道:“看我们贯彻得多好,擒奸行动非常成功,我预感我们这组的任务会完成的比他们更优秀。” 在吴中校开始胡言乱语时,小张和大甘已经去进行计划的第一步:放火。那时过了十点,基地断电,只要避开岗哨巡逻路段,靠近目标并不困难。自由市场是木架与塑料棚搭起来的简便交易场所,收市后里面没有物资,因此也无人看管。但市场本身就是易燃物,大甘用间隔浸透汽油的床单布条拴在市场一个角落,拖出几米开外,点火,走人。 火烧得不慢,可因为没人注意,所以即使火势起来了,我们也有一定的时间能实施第二步计划:狸猫换太子。 高晨背走吴中校并没有立即将他送回总部大楼,等待小张大甘放火归来,仨人一起送他回去。两个人躲在楼侧阴暗处避开哨兵耳目,高晨进门接受检查,展示吴中校的醉脸。我闪亮登场,喊着唯一一句台词:有鬼!吸引哨兵把注意力全放在我身上,高晨和大甘在他们身后完成对吴中校的交接,张炎黄溜入门厅冒充醉鬼,高晨道歉后进入楼里背起张炎黄上楼。 因为应急灯在外,门厅内光线极暗,哨兵不会注意到高晨背上的人已经换了。而这时大甘背着吴中校回到员工宿舍楼,将可能面对两种状况。一是哨兵出去检查餐厅外墙处是否“有鬼”,楼门空虚可进;二是他们没出去,那就只有等起火后楼内乱起来,伺机混进。 可喜的是,哨兵真的外出检查,虽然只隔着一个墙角,但大甘还是不被察觉地把人背进去了。市场及周边起火,总部楼里很多人冲下来,哨兵形同虚设,张炎黄也喊着救火趁乱跑了回来。 幸运吗?一点也不,每个步骤每个细节,我们反复推演了好多遍,为可能出现的纰漏增加了好多备选方案,可以说成功是必然结果,不成功就是天要亡我。我喝酒的时候兜里还装着小香瓜呢,心想搞不定姓吴的索性就闹大,把他炸死算了,总之绝不让此人再多浪一天。 早已准备好的尼龙绳和胶带拿出来,把吴中校结结实实捆了起来,掀开一张床板,塞进床箱,上头板子垫子盖好,床单铺垂下来,屋里就没了他的痕迹。 “酒醉且得醉上几个小时,你俩轮流躺一会,他醒了就再弄晕,屋里始终留个人看着。扫尾的事交给我和高晨,我们速战速决,争取两天内可以返回。” 张炎黄忐忑:“一百分值的抓到了,那个一万分值的呢?还有我们怎么把人带出去?” 我恋恋不舍看向高晨,心疼道:“朝中有人好办事,我们先想办法把人控制住再说,至于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带出基地,可能还要委屈你稍作牺牲,跟敌方的人虚与委蛇一下了。” 第67章 第67章 即使那根布条已然烧成灰烬,仍是被基地里有安防背景的人看出了端倪,推断出这是一场故意纵火行为。但动机是什么,他们似乎还没有头绪。 上午基地全在处理火灾善后事宜,暂时无人注意到吴中校的神秘失踪。他还有任务在身,长时间不出现必定引起重视,只要有心人抽丝剥茧坚持查下去,查到我们头上也是迟早的事。 坐在肖卿的所谓基地宣传办里,我挂着惊诧表情听她讲述昨夜火灾事故,“喝多了睡得死沉,我一点都不知道,竟然还有人敢在基地里放火,胆儿太大了吧!” “可不是嘛,”肖卿一副忧国忧民的样子,“自由市场烧没了,西北两个区的百姓交易物资都成问题,如果又变成基地刚建成之初那种混乱的状况,强买强卖啊,拦路抢劫啊什么的,领导们又要头痛咯。” 我也跟着啧啧:“就是,咱们基地井井有条欣欣向荣的,领导们费了多少心思啊,绝不容许有人搞破坏。” 肖卿骄傲脸:“基地模式是最适合末世生存,能够最大限度保全幸存者的一种模式。你才来了几天就觉出好处了吧?又安全又安稳,尤其是对我们女性来说,是不是比以前在下面省市没人管担惊受怕的强多了?” 我笑容有点僵硬:“是啊,没人管真的好可怕,如果不是表哥带我来了首都,我大概已经死在家乡了。” 肖卿怔了怔,忙走过来搂住我肩膀:“不要想不开心的事情,你在这里可以安心生活,我和你表哥都会照顾你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又扬起笑脸:“好的,谢谢表嫂,今天能去参观副基地长办公室了吗?” 肖卿很抱歉:“基地失火,通情会开个没完,这两天怕是都上不去了,再等等吧。” 还是不行啊,我有点失望有点着急,如果不绑吴中校我倒是可以呆在红星多祸害几天他们的物资,但眼下事情拖得越久对我们越不利。强攻不是对手,迂回时间不够,我到现在连单克伦的面也没见过,怎么动手? 基地长和副基地长的办公室都在十楼,晚十点断电后,电梯停运,领导们就不会再下楼了。高晨这一个礼拜都是白天值班,十个人一组,主要工作是护卫十楼安全。基地长偶尔外出,要么去西区北区视察民情,要么去别的基地交流工作,一般都会带六个警卫在身边,据说好几个都是央卫局出身,水平不比高晨差。 他再厉害,一个人也打不了六个,我们四人全上估计都不是个儿,所以想趁基地长外出拦截绑架的方法是行不通的。唯一下手的机会还得是在楼内,他在办公室时大多独处,警卫无召不入内,所以整个行动最关键的一步就是第一步——先见到人。 我想起早上高晨说的话,暗生钦佩,他早料到他的作用不仅仅是勾搭个刷脸开路人那么简单了。 一瞬间,我就拿定了主意,开口道:“对了表嫂,我还想拜托你件事。你也知道表哥他在路上受伤失忆,要不是我和大表哥一直照顾他,他连我们都不认识了。可是他来这里见了你之后,状态越来越好,昨天还说想起我姨了呢。我觉得只要你多和他接触,多说说以前恋爱时候的事,找找原先那种甜蜜的感觉,对他恢复记忆应当是很有帮助的。” 天知道我说出这番话时内心是怎样的翻江倒海,脑中仿佛有个灵魂小人举着大骨刀在怒吼:为了任务连这么违心的话都说得出口,齐爱风你玷污了自己纯洁的感情! 哪知肖卿的反应并不是我预想中的开心或羞涩,她听完面上浮起难色,吞吞吐吐道:“表妹,我说了你别生气啊,你不觉得高晨他...现在这样挺好吗?” “啊?” 肖卿神情沉郁下来:“他如果康复,记起以前所有的事情,我和他就不可能了。” “为什么?” 肖卿抿了抿嘴,似在犹豫该不该跟前男友的表妹坦诚以待,半晌才道:“我给他的分手信息,骂得有点难听,还告诉他我已经有了新男友。以我对他的了解,不回复,其实就是已经看到了,接受了。” “......那你到底有没有新男友呢?” “有了,不过后来又分手了。” “ ......” 敢情高晨已经是您老的前前任了,现在看人失忆变温和变可爱了又想吃回头草?这种骚操作渣出天际了吧! 大约是看出了我嘴角小幅度的抽搐,肖卿烦恼地叹了口气,“其实我对你表哥是一见钟情,第一次在军部集训的时候见到他,我就喜欢上他了,倒追半年好不容易他答应跟我相处试试,谁知又被调动到基层部队。整天忙得要死,白天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我给他写五封信他能回一封就不错了,发信息两个字,接视频一分钟!恋爱谈两年,都是我去桐城看他,他是怎么对我的?把我扔在招待所里,带着兵搞演习去了,你说这恋爱谈个什么劲?后来我说结婚,他同意了,可结婚总要见见家长吧?他说什么,他说他父母就在榆城,让我自己去见见就行了。” 肖卿回忆起以前的事情仍然满腹委屈,越说越生气:“你说,你评评理,我跟他分手有没有道理?” 我嘴角仍在抽搐:“表嫂,这段故事你前两天已经说过一次了。” 肖卿拍着额头:“我一想起来就意难平,就忍不住要说,高晨这种男人,就是有本事把女人变成祥林嫂!” “那你现在还想跟他好。” “那他不是失忆了嘛!” 我无可奈何地看着她:“你还是喜欢他的。” 肖卿撅着嘴哼哧哼哧的:“嗯。” 我一拍沙发站起来:“那还等什么?趁他病要他命...不是,把他拿下啊!” 肖卿忽闪着大眼睛瞅我:“什么意思?” “跟他结婚呐!”我成功地吓了肖卿一激灵,不给她反驳机会继续道:“现在都末世了,他没部队,也没兵可带了,趁他失忆乖巧听话的时候你就把他拴在身边,感情都是天长日久处出来的,就算以后他康复了想起事儿来了,木已成舟米已成炊,他还能出什么幺蛾子?最多生两天气,总不会跟你离婚吧?我表哥他不是那样人!” 肖卿从想反驳到若有所思,张了张嘴又消停地闭上了,瞪着天花板琢磨起来。 “你...你这样替你表哥拿主意合适吗?” “合适,怎么不合适?”我又坐下来搭住她肩膀,作推心置腹状:“表嫂,亲人都不在了,我们仨表兄妹相依为命,也没个背景啥的。表哥他们是男人,有些事粗枝大叶根本想不到,我这当妹子得想细点,替他们打算打算。听说首都要去西边打丧尸,全城征兵,我真心不想让我两个表哥赴险,可要是命令下来了,也不是我们说不去就能不去的啊。你懂我意思吗?你跟我表哥是有感情基础的,我也不怕你觉得我这个当表妹的自私势利,就跟你说句实话......你姐姐她位高权重,多少能护着自家亲戚一点吧?” 肖卿呆愣:“你是因为这个才想让我和你表哥在一起的?” 我坦率一笑:“不然呢?我和你才认识几天啊,要说我喜欢你喜欢得宁愿把表哥卖了也要和你成为一家人,你信吗?感情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情,我当表妹的愿意帮你们破镜重圆,动机也不过是为了家人的安全考虑罢了。” 无耻和无耻是有区别的。损人利己是真无耻,在不伤害别人的前提下,以爱为名去争取利益的无耻一般不至于惹人生厌。 肖卿显然被我无耻到了:“你也太直白了吧。” 我耸耸肩:“生活所迫。” 她笑着摇头:“咱俩在这儿说得热闹有什么用,你表哥可还不怎么愿意接受我呢。” “他那是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有时候人不逼上一逼是不行的,”我自然地将话题带入正轨:“你见过他父母了,他见过你家人没有?” “正式见倒是没见过,不过我姐姐认识他,问过几次,我没敢跟她说高晨失忆不记得我了的事。” “那就别说了,这样吧,我作为表哥的亲属代表,请你姐姐吃个饭,把两家的事情定一定。” 肖卿张口结舌:“什么就定一定,你别乱来了好吗?你表哥知道了要骂你的。” “他不会骂我,他对你也有好感。”我再次坦率而无耻地道:“好吧,我就不拿表哥当幌子了,其实就是想见见肖副基地长,先拍拍马屁,再谈谈老高家和老肖家结亲家的事儿。” 肖卿硬憋着不让笑容绽开,“你比我还小,装什么长辈!” “这种事就得靠家里的女性亲戚出面。”我拉着她的手亲热地道:“说到长辈,我真想到一个合适人选。基地长可是我表哥的直接领导,要是能把他请来做个见证,那我表哥可太有面儿了,一激动说不准就向你求婚了呢。” 她嗔我一眼:“你真是越说越离谱了,见我姐没问题,不过你可千万别乱说什么结亲啊。” 女人都爱说反话,她说“别”,其实就是“要”。这不,刚才还说开会没法上楼呢,我这厢告辞才走到楼梯口,就听见她在电梯那儿跟人说:“开门,我要上楼找我姐姐。” 肖副基地长日理万机,又赶上突发失火事件,正忙得团团转,没有时间和准亲家吃饭。我在员工宿舍里听到肖卿递来这个消息时,面笑心寒,有一刹那的冲动想掏出小香瓜从窗户里扔下去炸它个地动山摇,再用小刀子劫持肖卿,逼她姐姐出来跟我谈亲事! 我的手已经伸进了衣兜里,摸上了那个圆鼓鼓的小东西,就听肖卿又道:“所以她想请你和高晨晚上八点去她办公室面谈。” 我迅速拿出手,欣喜不已:“太好了,你姐姐喜欢什么?作为男方家属第一次见她不能空着手,我去北区淘换点礼物去。” 肖卿白我一眼:“什么都不要,别把事情搞得那么古怪,就是平常会见。” 说是那么说,我下午还是和张炎黄去了北区一趟。下山的时候带了分装好的两百斤大米,随便拎个几十斤,在幸存者居住点就能换来挺多东西。比如两斤茶叶,一套没拆封的某谜保养品,和一个30寸又大又旧的行李箱。跟我们换东西的人都一副“来了个傻逼”的表情。 他们看我是傻逼,我看他们也是。 等高晨下班,我俩和大甘一起吃了晚饭,八点差十分时悠哉悠哉走去总部大楼。肖卿已经在楼下等着我们了。 我对大甘道:“你在这儿等着,我和表哥见完基地长就带你去北区换东西。” 哨兵见有肖卿,对我们并无太多关注,也任大甘在台阶一角转来转去不加理会。 在电梯里,肖卿小心翼翼地看着高晨,一再强调这只是一次寻常会面,是领导与幸存者之间的友好交流,让他不要有心理负担。 高晨瞥她一眼:“我每天都能见到肖副基地长,为什么会有负担?” 肖卿略显尴尬地望向我,我安抚地拍拍她手背:“别理他,他紧张。” 十楼果然戒备森严,从楼梯口到走廊,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警卫员们把这处守得像个铁桶一般。好在他们看见熟人,并没有散发出高戒气场,有个小哥还跟高晨打招呼:“刚下班怎么又回来了?” 高晨道:“副基地长找我谈话。” 警卫员们都听到了,但大多面无表情,像根柱子一样地扎在自己岗位上动也不动。有个别人多瞟了我们几眼,尤其是看高晨时,目光说不出的复杂。 我心说这警卫员圈子好像也挺乱的哈,天天光在这儿站岗也能站出爱恨情仇来? 肖璐比肖卿大十几岁,不惑之年风韵犹存,头发修剪得一丝不苟,身穿得体大方的休闲装,笑起来很有电视上那种官方发言人的感觉。 尽管忙了一天,她还是热情接待了我们。各自做了介绍之后,她便亲自让座倒水,亲切询问我家乡的情况,在基地的生活如何,表态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向她反映,看起来真的就像一场基地领导与幸存者的座谈会。 寒暄到话题尽头,我从随身携带的透明塑料袋里拿出化妆品包装盒:“谢谢肖副基地长对我表哥的照顾,一点小心意,请您笑纳。” 肖璐看了她妹子一眼,笑容里多了几分真诚,没推辞接了过去:“算起来,我比卿卿认识你表哥的时间还要早,五年前他从国际猎人学校为国争光载誉归来,表彰会上是我给他戴的勋章。后来卿卿跟我说她处了个朋友,叫高晨,我还在想呢,不会是那个特种兵高晨吧?没想到真是。” “哎哟,缘份哪,妙不可言。”我唏嘘慨叹,都是高高在上的人,以前咱们平头百姓哪配跟她坐一块儿喝茶啊,“呃,肖副基地长,我今天来的目的呢,也是受我表哥所托,他这个人不会说话。”我看看高晨,他立刻配合地垂下眼帘,做出一副木讷寡言的模样。 “我作为他目前唯一的亲人,有几句话想跟您单独谈谈,行吗?” “可以啊。”她对高晨为人定有了解,欣然同意,转向腼腆了许多的肖卿笑道:“跟高晨出去散散步吧,我跟齐小姐聊聊天。” 高晨把肖卿先让出门,随后自然地将门关了起来。十分钟后,我打开门缝,倒退着挤出去,边挤边道:“好好好,副基地长放心,我去去就来。” 再次关门,我转身抱着两罐茶叶,做出弱小紧张的样子,小步向斜对面办公室移动:“大哥,副基地长让我给基地长送个东西。” 门口两个警卫用眼角稍扫过我怀里,我忙把茶叶罐展示给他们看:“就是一点茶叶。” 其中一个人轻微摆了一下头,我便上前叩了叩门。 里面响起一声咳嗽,警卫员甲大声道:“报告,肖副基地长派人送东西。” “进来吧。” 门没有锁,我一拧把手就开。群狼环伺我不怕,我只怕他房间里还有恶虎蹲守。 “基地长好。”先探进脑袋扫视一圈,偌大的办公室里只开了一盏台灯,中年男子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手织麻花毛线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伏案书写,明明听见动静,他却头也不抬,屋里也只有他一个人。 在关门和不关门之间犹豫了一秒钟,我决定还是冒险关门。只开够一个人的距离,侧身进去一边说着“基地长,这是肖副基地长家亲戚给的,她让我给您送来...”一边用脚后跟悄悄把门蹭上了。 “放桌上吧。”他还是没有抬头,专心致志地写着什么。 他不看我,我也就无需欲盖弥彰,径直走到了他书桌侧面,连他穿了一条格子睡裤的腿都能看见了。茶叶罐往桌上一放:“那我给您放这儿了。” “哦。”? ? ?听见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都不本能地观察一下吗? 我对他如此麻痹大意感到不满,来前做好的各种充分准备仿佛没了用武之地,是不是对门口那几头货太自信了一点?他们连我关门都没阻止呢! “基地长,基地长。” 他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一张文弱书生的脸上微现茫然:“还有什么事?” “你认识我吗?” “不认识。” “不认识就对了。” 我一个箭步滑过去,左手闪电般揽头死死扣住他的嘴巴,右手的小匕首“唰”戳上了他的颈动脉。趴他耳边低声而快速地道:“我不想说那些烂俗台词,意思你都懂,听我的你死不了,不听我的就这样。” 说着小匕首往上一挑,从他的下颔到腮帮子划出一道口子,然后顺着那口子再划下来,继续抵在他颈动脉上。鲜血成片地流出,他浑身一抖,握着笔的手青筋暴凸。 “听我的吗?” 他艰难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我拿开手,你说一句,宝贝,今晚别走了!声音不大不小,语气声情并茂,不符合要求,咱俩就黄泉路上做个伴。” 他再点头,我拿开手,他小声道:“小姐,如果我按你说的做,警卫立刻就会冲进来。” 第68章 第68章 颈动脉掌握在劫匪手里,警卫一旦冲进来,劫匪狗急跳墙,他被抢救的希望约等于零,所以不得不压低声音,也不得不说真话。 可是这真话惹怒了我:“你敢说我长得丑?” 他眼神有些不明所以:“不,是警卫们都了解我的人品。” 嗬~呸!你还有人品?你的人品就是冷血无情,视人命如浮尘,你的人品就是坐在豪华办公室里喝着茶转着金笔,轻描淡写下几个指令就翻手云覆手雨。小刀子戳在肉里疼不疼?你割别人肉时有没有想过别人疼不疼?长得像个人样,干的却不是人事!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我恨不得此刻就将他按倒在地一顿狂抽,用我风尘仆仆磨薄了底子的运动鞋踩在他脸上使劲碾,问问他被人当作蝼蚁的滋味如何! 头脑风暴霎时起霎时伏,理智制止了我实施任何多余的举动,我从后腰摸出一卷军用背包带来扔在他面前:“解开,系在腰上,系紧点,你的命掌握在你自己手里。” 他紧握的手慢慢松开,侧头躲避匕首的锋芒,轻声道:“小姐,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们可以谈,没必要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我冷冷一笑:“是要谈,不过不是在这里谈。不要拖延时间,我给你一分钟,系不好,你的脖子还会多几道伤口。我亡命徒一个,啥花样在我这儿都不好使,快点!” 我进来到现在已有几分钟,门口尚无动静,但时间久了肯定惹人生疑。肖璐只是被我打晕绑了塞在里屋床底,她醒过来我就更没退路,只能硬拼了。 匕首用力一顶,脖子上的血哗哗淌,他终于肯动了,解开背包带找到一头往自己腰上系:“你的所求,只要不是危害基地安全的,我都可以答应你。” 我本来想甩他一耳光,手都举起来了突然想起他的心理防线问题,打耳光太伤人自尊,还是换个方式。于是我用力揪了一把他的耳朵:“系好了就到窗边去,少废话。” 他被我揪得斜着身子站了起来,忍耐地咬了咬下嘴唇,我才发现这个姿势像老母亲拎着调皮儿子似的,更伤人自尊。可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推搡着他来到窗边,打开玻璃窗,一股寒风吹得我俩都打了个冷战。 “爬上去,抓住窗框,身体往下沉。” 他的言行配得上“大人物”的身份,危机来临时能保持沉着,冷静应对,即使惊讶说话也始终控制着音量:“小姐,这是十楼。” 我从后腰又摸出两团背包带扔给他:“打开,系在接头上,三条接驳近三十米,不会让你摔死的,动作快!” 这时突然传来敲门声:“基地长?” 没离开他脖子的匕首一紧,我贴近他:“一起死?” 他吐出一口气,回头道:“什么事?” “哦,没事。”门口没了声音。 他接好了背包带,仔细地检查又检查,我不耐烦杵了他一下,他终于认命地爬上窗台。又给腰上缠了一圈,表现出所见以来第一丝紧张情绪,不停地吸气呼气。我从裤兜里掏出布基胶带,想想又塞了回去——天知道我身上装了多少东西,硌得我坐沙发都不舒服。 “你在下降过程中只要发出一丁点声音,比如敲玻璃什么的,我会立即松手让你摔死,或者摔残。你不但不能敲,还要避免碰到玻璃,下面有我的人,所以也不要妄图降到低楼层时呼救,他干掉你的速度绝对比哨兵冲过来要快得多。还是那句话,配合,以后继续有命当你的基地长,不配合,一起死。” 他大口呼着气,配合地按照我说的做,因为即使爬上了高处,我踮起了脚,也没让匕首离开过他的动脉。 在下沉前,他最后问我一个问题:“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是什么人?” “老百姓,下去吧。” 这个答案让他一愣,皱眉思索片刻,缓慢地蹬着两条腿,在十楼窗外带着哨音的烈风中沉下了身去。 基地长不胖,但总也有个一百三四十斤,我反身背起背包带卡住窗台,双手拽着慢慢施放,用肩背的力量硬顶了两分钟,手心里磨出血痕,疼得冒火。他办公室的这扇窗户在大楼后方,对面没有建筑,远处便是机场,哨兵不绕圈巡逻是发现不了有人坠楼的。 按照我们预先的计划,哨兵正被高晨堵在楼门口,不管是和谐聊天也好,吵架打架也罢,总之没功夫到楼后巡逻就对了。 同列的房间有六个无人,三个有人居住的也不会在天寒地冻的夜晚开着窗户关着灯,专等着救基地长。但是意外情况必须考虑到,他敢求救,或者被人发现我都会立即松手,掉下去了大甘会上前给他一刀痛快。破釜沉舟,来前就是这么定好的。 带子几乎要放到尽头的时候,终于感觉身上一轻,我赶紧松手,快速把带子扔到窗外,楼下一切正常,没有异样的动静。关紧窗户拉窗帘,撩撩我的油头,使劲揉了揉脸蛋和眼睛,向门外走去。 开半门闪身出去,我低着头发出了一声压抑的抽泣,转过头一只手拽着门把手,一只手把胸前衣服揪得死紧,朝门里微微鞠了一躬,语带哭音道:“知道了基地长,基地长晚安。” 随后把门紧紧带上,单手改双手抱胸,看也不看警卫一眼,如同受了极大惊吓一般,飞快地走去肖璐办公室。先敲两下门:“副基地长我进来了。”说罢推门而入,径直跑去里屋,见肖璐还在床底披头散发状如女鬼地昏迷着,便拿出布基胶布,又给她嘴巴上加了几条,然后再次拼命揉眼,离开办公室。 “没事没事,副基地长你休息吧,我明天再来向您汇报工作,晚安。” 我油头凌乱,眼睛通红,衣服变形,脚步急促,整个走廊的警卫员都把目光集中在我身上,但是无人出声。直到我按开电梯门,看见电子钟上显示着二十点三十七分,才惊觉我从见到肖璐开始,仅仅用时三十七分钟,就完成了难度系数高达一万分值的绑架行动。 对于刚才的表现警卫员们会作何感想,我也不是很关心,因为我自己都不知道这随心所致的一系列声台形表是在表达什么戏剧主题,大概就是调戏与反调戏之类的吧。 一下楼就见高晨在门厅处跟一个哨兵比划着格斗术,另一个人抱枪站在旁边饶有兴致地观看,肖卿拉着脸翻白眼很不高兴。 “表嫂,走,开上你的大吉普,我们兜风去!” 肖卿见我下来了,马上露出笑脸:“谈完了?我姐呢?” “副基地长休息了。” “你...你们说什么了?” 我上去搂她肩膀往楼外拖:“今天心情好,你带我出去兜风,我就把好消息告诉你。” 肖卿忍不住抿嘴羞涩地看了一眼高晨,又嗔道:“你看他,还是那副德行,失忆了都忘不了他的训练啊战术,烦死了。” “别口是心非了,快走,我现在就想到野外去飙个车,释放一下心中的喜悦之情!” “都快九点了,马上要宵禁了。” “不还有一个多小时呢嘛,不跑远,”我冲她挤挤眼,“再说有我表哥陪着你怕什么呀!” 她看向高晨,“你要去吗?” 高晨见我安全下楼,绝对是发自内心地展颜一笑,眼睛明亮如星:“去。” 肖卿被那笑容迷得七荤八素,稀里糊涂就被我二人带飞了,跟着一路小跑去停车场取车,撞上打着手电检查面包车车轮的大甘,于是我邀请他开车一起出去兜风,说走就走,三五分钟之后,我们已经飙上了机场路。 我开车,肖卿坐在副驾驶,一路都哭笑不得地问我:“怎么把你开心成这样?慢点慢点,没车也要注意安全。” 我一句正经话也没有,只是不停地笑。笑声会传染,虽然肖卿不知道我在乐什么,还是跟着我一起笑,笑一会儿就抓着我:“你说啊,你倒是说啊!” “好好,开过前面那个路口就说。” 就这样我忽悠着开过了三个检查站, 507检查站就在前方不远处,肖卿不笑了:“不能再开了,再开要出京郊了,掉头吧!” “好好,掉头。”我朝后座瞥了瞥。 高晨道:“肖卿。” “嗯?” 一个手刀劈在她颈侧,她两眼一翻晕了过去。路边停车,高晨把她拖到后座,坐上副驾驶:“过了检查站就换车吧,她醒了自己会回去的。” 我望望肖卿歪倒的身体,无奈地叹口气:“她其实也没做错什么,还间接帮了我们很多忙,要不然哪有这么顺利一下逮到两个,醒了知道真相估计要气疯了。现在想想我们俩简直就是双渣组合,用完就甩,我还有点心虚呢。” 高晨没说话,按起后窗,朝面包车打手势,大甘伸头举手比出个ok。 车子进入507检查站范围,值班员拦下我们:“去哪儿?” 高晨指指挡风玻璃上的通行证:“执行任务。” 值班员趴在车头看了半晌,慢慢腾腾按下手里的遥控器:“半夜三更还出去执行什么任务。” 说是半夜三更,其实也不过九点过十分而已,末世后幸存者没有娱乐可言,睡得都早,夜就显得更长了。我不急不缓地通过档口,开出几十米发现面包车没跟上来,赶忙又倒回去一点。 值班员拦着大甘,说啥也不让他走:“别跟我扯没用的,一车一个通行证,你没有我就不能让你过。” 我想到基地长也在车上,心里有点紧张。高晨已经下车走过去:“兄弟,他确实是跟我一起的,基地长任务布置得急,通行证没来及去领,要不然明天补上?” “不行。”值班员铁面无私,“你也别搬出基地长来吓唬我,规矩就是基地长定的,他没证我不让他过,说到基地长那儿我也没错。” 大甘一拍车门:“耽误了任务你负责?” 值班员嗤笑:“你有你的任务,我也有我的任务,我的任务就是在这儿守着按章办事,你老兄有跟我吵架的时间,不如现在去开好通行证,再回来我保证不拦。” 大甘急了,踩着刹车还轰了一脚油门,那人忙往后退两步:“干什么?你还想硬闯啊?”旁边几个端着枪的守卫呼啦啦围过来了。 我见势不妙,伸出脑袋向后喊:“高晨,上车。大甘,你往回开吧,一两百米差不多了。” 大甘虽然也是大个头,话不多,打架厉害,但他跟外形相似的李铜鼓可不是一类人,脑子灵光会来事得很。一听我说这话,马上领会了精神,挂起倒档后退。 高晨过来,我把驾驶位让给他,自己站上后车门踩脚,扣着车框让高晨开慢点。大甘退到两百米外的雾气里,检查站的人冷嘲热讽说了几句,又回到各自岗位。 猝不及防之时,面包车从黑暗里一窜而出,带着堵缸般地咆哮,以一百六以上的时速,疾如雷电般冲向了通道档杆,一脚刹车不带,快得追风。 “啊!闯卡,闯...”值班员以为大甘要撞死他,惊恐地跳到收费平台上,第二个卡字都没说出来,档杆就“哐叽”一声被撞成了两截。 没人敢拦在车前,真拦真挨撞。等到守卫们拉起枪栓,从几个不同方位对着车屁股射击的时候,面包车已经从大吉普旁闪了过去。有人喊着:“快上报基地,我们追!上车追!” 我从口袋里拿出仅有的,装了好几天的小香瓜,咬掉扣环顿都没打就甩了出去,高叫道:“追你姥姥个腿儿,炸死你们这些王八蛋!” 榴弹落地时,检查站里的人们就已经做出了反应,有的鬼哭神嚎,有的就地卧倒,三秒后“轰”声巨响爆发耀眼火光,掀起滚滚烟浪,砖石,铝合金板,碎玻璃混杂在一起哗啦啦迸溅,灯光熄灭,惨叫连连。 我早就想扔了,出红星基地大门的时候就想扔了,好几天阿谀奉承虚情假意的实在是苟够了。反正基地长已经绑走,肖卿的姐姐如果镇不住场,基地里该乱还是要乱的,就让我先给他们点上第一把火吧! 爆炸阻隔了视线,我们向东疾驰,火光在身后越来越远,很快消失不见。跑出十来公里后,两辆车在路边停下,肖卿还没有醒,我和高晨熄火下车,将她车门关好,钻进面包车里踏上返程。 基地长在后座,身上绑绳,嘴上贴胶。张炎黄一手控制他的胳膊,一手用小刀抵着他的脖子,两人都绑了安全带,一动不动,面无表情地坐着,好像刚才激烈的冲卡,飞驰,爆炸他们都没有经历过一般。 把基地长弄进面包车是个大工程,我们买的30寸行李箱这时候就派上了用场。这个箱子还是我闲逛时得到的灵感,因为经常看见有人用行李箱装东西去北区交换物资,觉得用它来装人肯定好使。 和高晨去总部大楼时,张炎黄趁着夜色先用行李箱把长期处于昏迷状态的吴中校拖到后备箱里,再腾出箱子去接坠楼的基地长。先上绑绳胶带标配,再把人往箱子里一窝,他和大甘拖起就走说说笑笑,路遇几拨人都没有起疑,顺利完成了转运任务。 我靠在基地长左边的车窗上,心头兴奋,精神萎靡:“好累,比杀丧尸累多了,以后除了打打杀杀的活动我都不参与了,不是那块料。” 高晨回头看着我笑:“你做的非常好。” 基地长似乎之前一直没看清副驾驶上的人是谁,此时听音辨人,嘴里“唔唔”了两声。 高晨礼貌跟他打了个招呼:“基地长,我是高警卫。” 基地长瞳孔地震,身体一绷,许久才松弛下来。我歪头看他的反应,笑道:“不用大惊小怪,为了抓你,我们耗时两个月零两礼拜,这笔帐也得加到赔偿方案里,等我回去睡个好觉,咱们慢慢谈。” 直路不远处有岔道,可绕路迷惑敌人,也是我们的外围接应点。余中简那时布置了三队外围人员,每天晚九点到凌晨三点会在固定地点蹲守接应,待我们离开后负责阻截追兵。他们已埋伏等待五六天了,非常辛苦。 大甘闪了三下车灯,岔路旁的树丛里很快亮起手电光,同样闪了三下,大甘伸头出去喊:“今天提早下班了兄弟们!” 那处便站起几个人影来,对着我们挥挥手。大甘正笑呵呵地,忽然踩了一脚刹车放慢车速,眼睛盯着左倒车镜,道:“后面有车跟着我们。” 我回头去看,道路上黑乎乎空荡荡的,视线所及并无车辆:“没有啊?” “有,”大甘笃定,“我刚才慢速行驶的时候,他往回倒了。” 高晨打开车门道:“继续往前开,下岔路隐蔽。”说罢跳了下去。 面包车开进岔路,五百米后调头,我烦躁地摸摸口袋:“我的小九二也没带。” 张炎黄道:“接应的兄弟们有枪。” 话音刚落,一声枪响划破夜空,紧接着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尖鸣,我隐约听到了女人的叫喊,再一声“咣”地巨震,四野安静下来。 五分钟后,我,高晨和几个接应队员围着躺在地上一头是血出气多进气少的女人面面相觑。她的车轮胎被高晨一枪射穿,偏移撞在路边树上,前盖弹飞,车头变形,着实撞得不轻。 “我们不能再渣下去了,”我说,“扔这儿她活不了,随便来个丧尸就能啃了她。” 高晨叹了口气:“带回去吧,救命要紧。” 肖卿到底是醒过来后追赶的我们,还是压根没晕想玩个跟踪反杀,这是个谜。 第69章 第69章 离开首都范围,我们绕着京郊各县故布疑阵一直转悠到凌晨三点才返回金银山。本打算在上山前给基地长和吴中校蒙个眼,后觉此举掩耳盗铃。首脑被绑架,基地肯定会做出反应,故布疑阵是拖延一点时间好进行谈判,谈成,无需逃;谈败,逃不掉。 于是我们光明正大地开进金银山,任基地长一路勾着脑袋从远光灯里观察路牌,直至到达温泉酒店。 这几日领头羊都不在山上,接应人员进出频繁,夜哨又开启了口令模式,主题从文言文改换成蔬菜水果。一番土豆黄瓜的对完之后,我想大家应该是吃够肉罐头馋鲜的了,后悔没有从基地弄点蔬菜回来。 很想跟人炫耀一下我们的优良战绩,可这个点都睡得正香,叫起来可能会面对一堆起床气,无法达到我想要的效果。最后只喊醒了急诊医生唐大爷,让他给肖卿看看伤。 高晨几个去分别安置基地长两人,让精神身体双疲劳的我先去休息。拖着脚步回到房间,一推门就见烛火摇曳,一个男人插着裤兜懒洋洋靠在窗边。 “回来了?” 惊吓值不是一星半点,要不是记着爸妈就住隔壁,我险些要吼出声来。硬压了嗓子:“你...你怎么在这儿,事儿办完了?” “昨天就办完了。”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得意,就像在说一件特稀松平常的事。 刘美丽没在这儿睡,估计这两天我外出,她又巩固恋情去了。我不想半夜跟他说话,但心里好奇得要死,不问清楚睡不着;我也不想关门孤男寡女独处,可是不关门声音传出去,我妈会杀过来。 回身关上门,我忍了忍没把自己往松软大床上扔,挨着床边坐下:“人弄回来了?” “嗯。”烛光跳动中,他的脸看起来挺干净,像高晨一样干净。衣服仍然是作训服款式,但很明显换了新的。 我吸了吸鼻子,往前倾身:“什么味儿?肥皂?你用肥皂了!” 他扬唇一笑:“回来前洗了个澡,你在红星没洗吗?” 提起这个我真恨不得给自己两巴掌,红星基地礼拜三有员工浴室开放,本来肖卿可以带我去的,但我因为太醉心于工作——放倒吴中校,把这事儿给耽误过去了......洗澡这种事适合末日人类吗?找到湿纸巾就擦擦,找不到就算,馊味儿什么的,我早闻不到了。 “没洗怎么样!”我不开心,“说正事,我绑了两个人,除了单克伦,那个开救援直升机的王八蛋也被我弄回来了。” 他颔首:“我看见你们的车上山,所以才来等你。” 这话说的,来等我,是想来炫耀吧?我哼了一声:“你比我早回来也没用,论成绩,我们这组当之无愧的第一。” “未必,你绑了两个人,我和周易也不比你少啊。” “什么?周易也回来了?”当头一棒打得我更没精神了,“怎么回事啊你们,不是说好了要用计谋,要浑水摸鱼的吗?你们是采用暴力手段了吧,一个手握重兵的将军,一个高级别保护科学家,这么快就被你们弄回来了?” “是啊,”他看我翻白眼,笑容愈深,“好了,我只是来看看你有没有闹出什么不可收拾的事情,既然一切顺利,那就早点休息,正事明天再说。” 他一动步,我倏地站起身拦住他:“等等,什么叫不可收拾的事情?你给我说说清楚,临走的时候你死活不愿意让我去红星,是不是早就知道高晨那边有个认识的女人缠着他,怕我冲动生事?” “高晨有女人和你有什么关系?”他作出一副不明白的表情,而且还偷换概念。 “明知故问。” 他仍装傻:“不明知,你说说?” 我怄着眼瞪他一会儿,清香的肥皂味儿老往我鼻子里钻,心烦地退开:“说个屁,走吧,我要睡觉了。” 他站在原地,手指又在裤兜里倒腾起来,不一会儿摸出个红彤彤的物体往我怀里一扔:“烽火发的,吃剩一个,给你了。” 他走后我翻来覆去许久没睡着,气的。吃剩的给我?老子在红星基地也是吃过炒时蔬的人!嘚瑟什么呀? 看着枕边那颗被捏的已经有点疲软的西红柿,我愤愤扭过头去,但不到五秒又扭了回来。自问:我干吗跟西红柿过不去?自答:没必要过不去。于是也不管脏不脏抓起来两口吃了个干净。不甜,有点酸,但汁水丰盈,舌尖回甘,是个好西红柿,不吃掉它我觉都睡不香了。 吃完果然睡了好觉,还梦见我躺在一堆西红柿上打滚,高声喊着都是我的都是我的! 三个基地的基地长几乎同时失踪,首都应急反应来得比我想象的要快得多。第二日和第三日,金银山上空形势骤然严峻,两架直升机来来回回穿梭巡视,螺旋桨突突的声音让人不由紧张起来。他们未必是锁定了金银山,而是在京郊所有地界搜索异常情况。 这时候任人在山间跑动出没很有可能引起注意,因此我们回撤所有侦察人员,关闭酒店大门,按人头配发枪支,先把要硬战血战的心理预防针打到位,再集中精力对付人质。 说实话,三个大佬在手,我不怕,也坚信首都不会放弃这三个人。尤其是密钥大佬单克伦和生化大佬......我还不知道狼烟基地长叫什么名字。 周易韩波那组七个人,人数最多,办事效率也高,抓大佬的经过比我们奔放粗野许多。他们在狼烟里神出鬼没四处纵火,破坏公共设施,挑拨普通幸存者与战队之间的矛盾,从物资分配不公入手,三天组织了两场抗议,逼得基地长不得不亲自到幸存者区解决问题。再以“听说”的名义放出基地长私人储存了两个县物资的爆炸消息,引发大骚乱。警卫再多,也多不过幸存者,他们几个人喊着“保护基地长”就把大佬保护到金银山来了,捎带手还弄来了两个对大佬寸步不离的近身警卫。 余中简是怎么把将军弄到山上来的他讳莫如深不愿多说,反正当我走进关押大佬们的带按摩浴缸,小型桑拿房,圆形水榻和针灸拔罐专用床的顶级vip套房,看见他和那位魁梧的将军正站在阳台上一起抽雪茄的时候,我一脸懵。 说好了一起搞批判,他却跟敌人抽起了雪茄?这是什么我不曾见识过的新逼供手段吗? 另外两个大佬坐在客厅聊天,并不是很恐惧的样子,看见我走进来还和善地点了点头。我更懵了,单克伦你怎么了单克伦?你忘了我前天晚上割你脖子的凶残了吗?你下巴上的口子还明晃晃呢,麻花毛线衣和格子睡裤上还全是血迹呢! “余队长!”我寒着脸喊了他一声,待他转过头来,生硬道:“你干啥呢?老林在底下磨刀,我拦不住,你要不要去看看?” 余中简缓缓踱进房来,微笑道:“老林一只手怎么磨刀?” 我森然扫视屋里屋外三人:“哦,你也知道他一只手啊?不止老林,杨城的傅队长,柏城的钱队长,榆城的严老师,还有我爸妈,都在磨刀。” 大佬们不说话,安静地看着我,阳台上的将军也走了进来,五十岁年纪,身材高壮,浓眉虎目,气质确实铁血得很。 余中简将雪茄搁在茶几烟灰缸上,朝我一指,对大佬们道:“我跟各位说的话,仅代表我个人意见,这位是槐城幸存者团队齐队长,在这里,她说了算。” 将军率先开口:“小丫头,听说你把老单吊下十层楼从红星偷出来了,还炸了507检查站,挺厉害的嘛。” “过奖。”不知为什么,有余中简在这儿,我并不怵这个肩扛金星的将军,语气冷冰冰的,“我不知道余队长跟你们说了什么,我请各位来,是有冤屈要诉,有公道要讨,事情谈清楚了,咱们各回各家,谈不拢......” 将军笑眯眯地看着我:“谈不拢怎样?” “一起死。” 屋里静了一秒,四人八眼,包括我,集中看向发声的人。是的,发声的不是我,而是单克伦。 他推推断了一条腿的眼镜:“这位齐小姐很喜欢说,一起死。” 将军捧着肚子哈哈大笑起来,狼烟基地长也露出了一个典型理科男式“憨直”的笑。我没笑,不但没笑,心里还觉得很悲愤。拿我当孩子逗呢,他们不害怕不紧张,是余中简做了什么承诺,还是对基地营救信心十足? “很好笑么?”我一字一句慢慢地说道:“我不觉得,因为我在说一起死的时候,是真心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狼烟基地长不笑了,将军仍难掩笑意:“这丫头的性子适合当兵,要不要到我的基地来,放你进女兵队里锻炼锻炼。” 我沉默,脸绷得死紧,眼睛里放出仇视的光芒,盯着他三人一眨不眨,用沉默表达我的情绪。过会儿那将军也不笑了,粗粗哼了一声,在沙发上坐下:“南线的事小余已经跟我们说了。你看到的是几个人几十个人的伤亡,我看到的是尸群大批量集结,从j省到a省到s省一路汇聚成潮向北推进。在你们进京以前,应该已经遭遇过一次了,你觉得多吗?” 我不说话,他又道:“可能你认为那已经是极大的一个尸潮了,但事实是,在槐城以南六百公里,有一批更大更多的正在向你们袭来,再往南,还有!如果不实施轰炸,你以为你们还可以在槐城撑多久?如果不实施轰炸,两批尸潮迟早会集结成一股巨大的......那就不能叫尸潮,该叫尸啸了!它们会填满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占据所有的公路,入侵乡村,山区,把所经之处变为丧尸领土,使幸存者无处容身。” 我愤然道:“幸存者已经无处容身了!我不管什么尸潮尸啸,我只知道从病毒爆发起,没有国家,没有政府,没有任何一个机构来救助我们,是我们自己在拼命地活,拼命地杀丧尸,拼命地建设生存地!我们躲过了病毒,躲过了尸潮,却没能躲过你们的炸弹!一夕之间积累起来的一切化为乌有,更有邻城兄弟因此丧命!” 将军摇摇头:“两军对阵,不可能没有伤亡,要宏观地看待这个问题......” “宏观个屁!你就是拿我们当炮灰!”我连对长者最起码的尊重都装不出来了,直接开骂。 “你!”将军一巴掌拍到茶几上,“狗屁不通的小丫头,没有一点大局意识!” “大局个屁,我们要活命!” 将军生气了,雪茄也不抽了,扯着大嗓门吼起来:“全国丧尸十个亿,围你半年你活个屁!” “你,你才活个屁!你们就是一群高高在上不知民间疾苦的大官僚,该你们来救援的时候不来救,炸弹倒是撂得痛快!”我也不知怎么没说两句话就吵起来了,满嘴芬芳,可我此刻气得眼发晕,就想骂人。 “你们杀人,你们就是在杀人!你,单克伦,”我炮火转向红星基地长,“就是你派出的救援机,那个王八蛋姓吴的,根本没有认真救人,随便飞飞就回去报告无幸存者,害死多少人!我要杀了他,我要他血债血还!” 单克伦压手:“齐小姐,你冷静。” “冷静个屁,还有你!”我又转向狼烟基地长,“你不是华科院的科学家吗?你不是会研制疫苗吗?丧尸出现都快一年了,你研制出什么来了?没有!你在囤物资,你在给自己找后路!” 狼烟基地长似乎不太在意我的指责,也压压手:“这需要时间,病毒株正在分离中......” “分离个屁!”我越说脑子越热,气得团团转,“等着,你们给我等着!” 我转身跑了出去,大声叫着几个人的名字,不多会儿把老林,傅华,刘思诚,我爸妈等好多好多人都叫了上来,领着他们重回房间。 事先预想从容泰然,慢条斯理,进退有据的谈判方式全然抛在脑后,我带领大伙儿像准备打群架一样气势汹汹地杀到三人面前,激动得耳门发热。 三个基地长一点身为俘虏的觉悟都没有,被众人围在中间,神色倒是一个比一个更泰然,更从容,很冷静地等着我继续发言。 我拉起老林残缺的右手:“看见了吗?炸弹炸的!人家一家人在基地里生活得好好的,就是你们把枫城炸成一片废墟火海,他家人死了!枫城数百上千幸存者都死了!” 老林痛苦地闭上眼,眼角流出两滴泪。 我拉过傅华:“他的老父亲,他的亲兄弟,他队里那些同胞的亲人,死了,都被你们炸死了。” 我拉柏城的人,拉榆城的人,让他们说心酸说血泪说失去亲人爱人的痛苦之情,说得好几个大男人都蹲在地上抱头痛哭起来。 基地长们面色终于现出一分沉重。 最后,我把我爸拉了过来,指着单克伦道:“爸,你不是要把炸毁了荣军和老齐家的人捶一顿吗?就是他,你捶吧,”说着我掏出小九二,“尽管捶,找后账闺女替你担着!” 在我爸痛心仇恨地逼视下,单克伦的泰然维持不住了,向后缩了缩,“齐小姐,不要意气用事。” “够了!”将军又一拍茶几发言了,“该说的都说完了没有?没说完继续说,说完了就来谈谈你们的诉求,打他有什么用?就是把我们三个杀在这里,你们亲人的命也回不来了。” 我冷笑:“将军基地长,你这是耍起无赖来了?” 他虎眼一睁:“我说的不对吗?” 单克伦此时接话道:“齐小姐,虽然你反映情况的方式方法我不赞成,但是听了你们的遭遇我也是能够理解的。幸存者本就稀少,每一条生命都很珍贵,由于我们工作不细致造成了这样的悲剧,我感到很抱歉。除了对相关人员进行追责外,我愿意对你们作出补偿,不如就请大家到我们红星基地落脚安家,每人补偿一定数量的物资,再为大家安排适合的岗位,保证你们今后的生活和安全问题,你看如何?” 狼烟基地长表态:“确实非常抱歉,我们的初衷绝不是伤害幸存者。这样吧,我也可以安排一部分人员,狼烟的基础设施和医疗服务是堪比末日前的。” 将军大大咧咧拿起雪茄:“我看有几个小伙子身板还是不错的嘛,想不想参军上前线杀丧尸啊?我们烽火的伙食可是很好的哟。” 人群无声,我回头瞅了一眼,大部分人表情或麻木或不屑,个别人眼睛里有一点闪烁不定。 这叫什么事儿?对骂完了控诉完了,说两句冠冕堂皇的话居然就想招揽我的人了? 严格说起来,也不全是我的人,那几个目光闪烁的就是邻市兄弟。他们的城市幸存者极少,我本来想回槐城后把他们也带回去的,现在看来的话...... 我下楼一趟,拿回来一张纸,递到三个基地长面前:“画大饼没用,向死难者家属真诚道歉,取得原谅,再把这张纸上的东西给我们赔齐了,两清。不然的话......”我看向单克伦。 他扶着眼镜,眉毛一撇:“一起死?” 我点点头:“一起死。” 将军不以为然地点了雪茄,喷出浓雾:“小丫头,我完全是看在小余的面子上才来你这里坐坐,如果我早知道你把老胡老单绑架了过来,你这座山头已经平了。” 第70章 第70章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看余中简的面子,但是我一听他说话就按捺不住火气:“你还是将军呢,对生命没有一点尊重敬畏。” 将军呵呵:“敬畏?老子当年打仗的时候不知见过多少死人,敬畏得过来吗?” “有你这样的人当领导,幸存者之祸!”我毫不客气,半句不让。 大概是雪茄抽舒爽了,这会儿他倒没生气,拿起那张纸,“不轰炸,你们现在全死了!跟你这种眼皮子浅的小丫头说个屁,我才没空教导你,看看你都列了些什么玩意儿。” 看着看着他疑惑了,“荣军是个啥?重建荣军是啥意思?” “一家医院,我们的大本营,有楼,有地,有湖,有井,全让你们炸没了,我要求重建一模一样的,还要补齐所有物资。” “哦,老齐家是个啥?” 我爸没好气:“我家,我的祖宅,丧尸和拆迁办都没能奈何的一幢六十年二层小楼。” “哦。”将军既不说赔,也不说不赔,语气平淡。一列一列往下看,指着一行道:“小兔子又是个啥?” 在我们说话的过程中,陆陆续续又上来了许多人,房间里站不下,他们就站在门外走廊。此时我听到了几声女孩子的啜泣,声音像是陈若楠。 “兔子就是兔子,我们辛辛苦苦抓来,精心喂养的七只兔子!”说到兔子,陈若楠心疼,我犯红眼病,接着嘲讽道:“我们小城市幸存者跟首都没法比啊,肉食吃罐头的,蔬菜吃脱水的,家园被炸成了渣之后,连干粮都吃不上了,上京一路都是喝风过来的。不到首都不知道,这儿还有铁锅炖牛尾吃呢,还有红酒喝呢,还有新鲜西红柿发呢!” 我妈气呼呼地接话:“要不是荣军被炸没了,我们的小菜园子也该长苗了。” 将军不置可否,看完了赔偿方案,把纸张传给另外两个基地长。状似很感兴趣地道:“轰炸区不止从槐城到榆城这条线,但是找上门来的只有你们这只队伍。既然来了,你们对首都的战备情况应当也有所了解,应当知道就这么点人,我是不会放在眼里的。所以很想问问,你除了绑架基地长作为人质之外,还有什么筹码可以令到首都向你低头?” 我愣了愣:“有你们仨还不够么?” 将军哈哈一笑,又抽起了雪茄。单克伦开口道:“齐小姐,虽然我们是基地长,但基地是有班子的,不是一言堂。就算你杀了我们,基地仍然可以平稳地运作发展下去,并且很快又会有新的基地长上任。” “他会带兵打仗,”我指着将军,又指狼烟基地长,“他会研制疫苗,你......你手里有大杀器,我不信基地会放弃你们。” 单克伦笑了:“烽火还有两个少将副基地长,也会带兵打仗;胡基地长是病毒研究小组的领导不错,但他手下科研人员众多,疫苗研究不会因为他不在而停滞不前;至于我,末日前我在国家监察部门任职,可以说从没和重点军备打过交道,所谓杀器,目前的确是我在看护保管,但看管的人也并不仅仅是我一个。” 我眯起眼:“你是想说,我抓你们没用,如果你们不妥协,我就算杀了你们这趟也是白来了?” 单克伦道:“准确的说,是这样。” 将军继续泼冷水:“不白来,至少把命留在这儿了。我身上有追踪器,只要按一下,你很快就能见识到我手下突击部队的风采。” 我半晌说不出话来,心头生出一股强烈的挫败感。这特么都是什么人啊?奸诈,阴险,无赖,看了我的赔偿方案觉得太多舍不得了,宁愿以自己的性命相威胁?赔点物资比你们的命还重要? 我瞧不见自己的脸,也知道不会有好颜色。看看余中简站在将军的沙发侧后方,一言不发,脸上竟还带着一丝笑意,更觉荒谬,大雪茄抽坏脑子了吧?他是哪头的?他是不是投敌了? 沉默片刻后,我轻笑起来:“口头敷衍道歉,实际一毛不想拔,害死那么多幸存者,还要我们把命留在这儿,杀人诛心,行。都说民不与官斗,我偏不信这个邪,你按追踪器吧,今天我就来领教领教你突击部队的厉害,看看是我要了你们的命快,还是他们要我的命快!” 将军从层层烟雾里看着我,道:“说了在基地给你们安排,再做一定补偿,你不满意。小年轻一腔热血一身孤勇不要紧,难道你队伍里的这些人,也都愿意跟着你在这儿送命吗?” 我不说话,身后的一群人也没有说话。将军又道:“赔偿数额太大,我们不能接受。之前的承诺依然有效,想去基地的,站出一步来,我保你活命。” 我心说你拿什么保?敢按追踪器老子第一个就把你干掉!敢站出来背叛团队的,老子第二个就......算了,跟着我们没过几天好日子尽受苦了,汹汹然跑来首都要赔偿,结果大佬们不要脸也不要命,我们倒要成了个笑话。跟着我头铁没好下场,想去安稳地方生活也是人之常情,愿去的就去吧! 心里这样想,头却不敢回,当我听见后方真的有脚步挪动时,心脏像是在慢慢地挂霜结冰。 是谁?是谁?千万不要是我日夜相守并肩作战的伙伴,战友,家人,千万不要是我下定决心想用性命去守护的人。 “我......” 声音一出,我先松了一口气,不是我亲近的人,是老林。但同时又有点怅然,虽然跟他没有深交,但我为他岳母老婆儿子抱不平,而且他的命也算是我们救的,他怎么可以退缩放弃?他不怕岳母找他托梦吗? “绝不去基地,宁可一死,只求公道。”老林语气平静无波,向前一步站在我身边,“和齐队长共进退。” 我吸了一口气,用十二分力气控制着自己不要去搂老林的肩膀,努力保持冷酷姿态。 “不去基地,和齐队长共进退。”刘思诚上前,彭迪没说话,只和他肩并肩。 “不去基地,和齐队长共进退。”傅华和他的朋友们走到我身边。 “不去基地,和齐队长共进退。”柏城的,榆城的幸存者们纷纷踏出一步,口中说的却都是这句话。 一刹那,我想起了李逵说的一句话:哥哥你死了,那我也去做一只小鬼吧! 如果不是屋里还有三个外人,我想我会马上狂飙眼泪,跳起来给每人一个大拥抱,这太感人了!简直就是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场景,我为他们做了什么呀?只是半路带上了他们,还收了两吨多的投名状,要人手做事时也没少使唤,我何德何能得到这份支持,何德何能在人生里可以拥有这样感人肺腑的瞬间啊! 不能在外人面前露怯,尽管内心已澎湃如海,面上冷酷依然,目光里甚至还多了五分骄傲三分挑衅。来啊,不战斗到最后一刻,鹿死谁手还不一定呢,我齐爱风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头绝不低,步绝不让! 三个基地长互相对视了几眼,将军又不愠不火地道:“这几个都是亲人在轰炸中丧生的,有孤注一掷义无反顾的心态很正常,那群人呢?你问过他们的意见没有,人家愿不愿意跟着你,愿不愿意为你的冲动付出代价啊?门口那个小男孩有十岁了吗?还有那位老爷子,今年得有八十了吧?” 唐大爷挤出来怒道:“我六十七!” 将军呵呵笑:“六十七还年轻呢,活着不好吗?小丫头,你看看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你忍心让他们陪你去死?你还有父母在,不要让他们为你不经大脑的言行买单,见好就收,冲动是魔鬼啊。” “买不买单,不用你操心。”我爸许久没说话,一开口就直怼将军,“你刚才说没空教导她,正好,她亲爹亲妈在这儿站着呢,我的闺女也不需要你来教!你当的什么官,官威这么大,开口闭口要人送命?现在世道不好,老百姓没有说理的地方了,心里装着人民的清官也死绝了,权力都掌握在一群不知哪儿蹦出来的山猫野猴子手里,毁人家乡,伤人性命,不愿负责。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该咋地咋地,我支持我女儿的一切决定,我们老齐家向来不怕事,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来犯我,死磕到底。” 将军虎目又瞪:“你这个人说话真的是......” “我说话怎么了?”我爸又道:“你们伤害无辜群众本身就是犯罪,我们侥幸逃出来,是来上访的,提诉求的,你在这儿指手划脚的不说,还威胁我们不听你的就要灭口,你是站在什么立场上说的这种话?土匪强盗侵略者吗?我们不是国家的百姓吗?枪杆子再硬,我们也不怕你,家都没了,还有什么豁不出去的!” 将军火冒三丈:“我什么时候说要把你们灭口了?你们到基地搞破坏搞绑架,这是来上访吗?我还没骂你们是刁民呢!” “轰炸我们的家乡不打招呼,就别怪我们用非常手段上访,不过是以牙还牙罢了。” “你......” “叔。”他没说完话就被打断了,小黑像是故意的一样,从门外拨开人群走进来,“刚来,听您说要死磕,谁啊?怎么把您脾气这么好的一个人给气成这样?打架您别动手啊,我来!” 我爸脾气好?小黑也是睁眼说瞎话的杰出代表。不过刚才那番话,我爸并没像往常吼我一样丹田发力声如洪钟,而是全身散发着阴森森的气场,看似直言不讳,其中又带着缕缕阴阳怪气,阴阳怪气之余又能让人感受到一丝铿锵之力。没有三十年来日常观摩我妈吵架的积累,说不出这么有层次的语境来。 小黑说完,胖子也挤了上来,随后是李强,郭阳,王连山,陈硕,段明哲,戴氏兄弟等等等等,一群以前在荣军共同生活过的人全体往前挪了一步,挤得里三层外三层,簇拥着我爸和我。 “当官了不起啊,牛逼哄哄的!基地再好也没有我们的家好,不跟着齐叔跟着你?做梦呢!” “就是,炸了我们槐城还有理似的,嫌我们要的赔偿多,你炸的时候怎么不嫌多呢!” “你们人多又怎么样,我们也有炮,有枪,有火箭筒,打呗!反正捡来的命,没所谓!” “不去基地,咱们就跟着齐大夫,谁特么敢去基地老子就打断他的腿!” 众人七嘴八舌言语纷纷,三个基地长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而我已经澎湃得不能再澎湃了。转头瞅瞅这些人,一张张熟悉的脸,一副副天不怕地不怕的表情,就连吴百年这个弱鸡都夹在中间举着拳头义愤填膺。我的热血一股一股往头上涌,值了,不管最后结果如何,人生在世能交到一帮这样的兄弟,值了! 小孟在大人的半腰处露出个脑袋,仰头看着我:“阿姨,坏人不让我们回家吗?” 我把他拉出来,摸摸他的头,道:“那个爷爷想让你跟着他去首都的大基地,有吃有喝有大房子住,还有人保护你,再也不用怕怪物来抓你了,你去不去啊?” 小孟问:“你去吗?齐叔叔去吗?” “我们不去。” “魏妈妈去吗?” 魏茹奋力挤出人群,蹲下来抱住小孟,仇恨地看了将军一眼:“我不去,你也不许去!做人要有骨气,要懂得感恩,要记住是谁在最困难的时候帮助过你,也要记住是谁在充满希望迎接新生活的时候给过你伤害和打击!我们要感谢我们的恩人,要和伤害我们的人势不两立!” 小孟点头:“哦,记住了,我不去,我要回家。” 将军鼻哼粗气,白眼珠子一轮:“都看看这个女人是怎么教孩子的,一丁点大就给他灌输仇恨思想,长大了能不危害社会?” 我爸冷言:“现在危害社会的除了丧尸就是你。”身后一帮小伙子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 我一看两个人又横眉竖目地要吵起来,忙大声道:“好了,啥都别说了,给几位基地长一点时间考虑,赔就赔,不赔就打,没啥说的了,都散了吧!” 将军吼:“你打个屁,我一个地地导弹发过来你们就全完了。” 我平静地道:“你发吧,无公道毋宁死,全国已经不知道多少幸存者死在轰炸里了,再杀我们这两百多人,孩子,老人,又有什么所谓呢,反正你也是见惯死人的人了。” 平静冷淡一直保持到带着大家伙儿离开vip套房,两扇大门一关上,我立刻猴急地跳了起来:“快快快,把我们所有的武器弹药都搬出来,火箭筒迫击炮重机枪全部准备好,各人按从前分组,手榴弹尽量多往身上装备,我一会儿来给你们布置战斗位置!” 众人散开,我一把扯住小黑:“如果真的打起来,你不要参加战斗,我们在酒店吸引火力,你负责把老弱妇孺运下山,带着他们往东逃。” “大风.....” “别说了。”我拍他肩膀,“不是不让你打仗,总得有人做这个事,我相信你。” 我们都是光棍,就他一个算是有了牵挂的,派他送人最合适。他不会扔下刘美丽,刘美丽也不会扔下我爸妈。 一楼脚步声声,二楼走廊已空无一人,我还在vip套房门口走来走去。余中简没有出来,他从开始到现在一直在房间里陪着大佬们,在谈判互怼的全程都表现出了违和的轻松感。我不知道他在做什么,只知道临走我冲他瞪眼的时候,他回了我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 大约半小时后,余中简出来了,看见我焦躁的样子笑了笑:“还有什么气没发出来吗?要不要再进去跟他们吵一会儿?” 我生气:“你说什么呢,这仨人脸都不要了我还跟他们吵什么,上访失败,等着干架吧!” “你怎么知道失败了?”他一身的雪茄味儿,肥皂的清香已经被掩盖,这会儿又点起一根烟抽起来,“他们已经答应赔偿了。” 我不可置信:“你说什么?怎么赔,全赔?” “全赔。但是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不安压制了惊喜,听见条件俩字就觉得没好事。 他吐出一口烟圈,淡道:“另外两个基地长我不了解,但沉将军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只是看起来脾气大了一点而已,实际对轰炸造成的幸存者死难还是心存愧疚的,他刚才夸我们的人很团结很悍勇,问他们是听我的还是听你的,我说听你的,他说如果要征召大家上西线,你会不会同意,我说不会。所以......” 余中简又拉出那副二道贩子般满不在乎的样子撸了撸小寸头,“你带着大家回去吧,他让我去基地,我已经答应了。” 这段话信息量实在太大,我已经尽力在解析他说的一字一句,还是觉得不能理解:“答应全赔,但是让你去基地,是什么意思?你去帮他上西线打丧尸吗?打完就回来?” “不回来了,以后就留在烽火基地了。” 太突然了!我舔舔嘴唇:“你是不是早就认识这位将军了?” “是。”他叼着烟说话,一截烟灰掉落,“本打算装不熟的,没想到绑他的时候被他认出来了。” 第71章 第71章 在槐城来京路上吃苦受罪的时候,我时常用幻想来自我安慰自我打气。幻想自己如何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将大型基地搅得天翻地覆人心惶惶;幻想如何向无知幸存者们揭露掌权人的罪行,让正义的声音回荡在首都上空;幻想大佬们在我的枪口下瑟瑟发抖,双手奉上大笔赔偿,跪求我饶他们一命。 可幻想只能是幻想。自从意识到我们和大佬之间实力的差距大约有太平洋那么宽之后,我嘴上狠话没停过,行事却是谨小慎微的。抢了励县三个库房,不敢跟大部队正面碰上,硬是往深山里藏了又藏;混入基地戏精上身,又认亲又卖萌,好不容易绑走两个人,都是偷偷摸摸暗中动作。除了炸检查站稍稍能显出点悍勇的作风外,几乎苟了全程。 为什么?因为我害怕招来强力报复,因为我身边还有亲人。我以为把三个基地长攥在手心里就能够扬眉吐气狮子大开口一把,可他们一给我分析情势我又蔫了。他们说得对,如果强硬起来就是不接受条件,爱杀不杀,拒绝赔偿,我还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杀了这三个人,就能阻止首都的导弹飞过来吗?恐怕会飞得更快更高更强吧。 谈,谈不拢,打,打不过,死局一个。我让大家去准备战斗的时候,其实已经在想如何在没杀三个基地长之前,利用他们争取更多时间,让更多的人逃走了。 可是没想到,大佬答应了。答应向死难者家属正式道歉,答应追责相关人员,答应帮助我们重建荣军,重建齐宅,答应赔偿五个城市幸存者在轰炸中的损失。除粮食外,还包括十吨汽油,两吨医疗物资,一千箱武器弹药,各类机械设备,建筑材料,生活用品,首都现有品种的蔬菜水果种子,五十对家禽家畜——这都是我从红星基地回来后现添上的,林林总总一大堆。甚至荣军的布局图都画了一张,哪儿是湖,哪儿是亭,哪儿是我们的一二三号水井,住院部里有什么,门诊里有什么,行政楼里有什么,我想到啥写啥,看到啥写啥,胡乱添了很多原先没有的东西。写的时候就有点心虚,这不是赔偿,这是敲诈啊! 也许在我的潜意识里,并不认为这次上访会成功,我再狂妄,再自大,也知道鸡蛋碰不得石头。之所以来,是因为必须来,就像荆轲刺秦,虽死志却明,至少让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再说了,百万分之一的希望也是希望,万一成功了呢? 这个万一,真的让我们给碰到了,喜是真喜,懵也是真懵。大佬在对我进行实力劝退后,忽然答应了此种排山倒海式的赔偿法,条件竟然只为了换一个余中简,合理吗? 余中简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会和姓沉的将军认识?我想要个解释。 “有空再说。”他不想多言。 “我现在就有空。” “你没空。”余中简指着下面一大群又扛筒又拉炮又抬枪的小伙子们,“你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吗?” 他转身要走,我拉住他:“你去哪儿?” “收拾收拾,去基地。”他说完又自嘲一笑,“也没什么好收拾的,去跟韩波他们告个别。” “等等等!”我急切地道,忽然一阵心慌,死死抓住他衣襟不放,“不对不对,你不能走,让我想想。” “想什么?”他转头垂眼看着我拖他后襟的手。 我不知道想什么,就是觉得荒唐,荒谬,不能接受:“总之你现在不要走,基地长都还在呢,你忙啥,不要走,等我想想清楚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齐爱风,基地长只管批示,想把赔偿从首都运走其中还有许多关卡,涉及到方方面面,不是一天两天能办好的。你把这件事交给廖冬辉来做,给他配几个副手。另外可以安排人先一步回到槐城去做原址的清理,你和韩波,高晨,周易几个人负责盯着基地长的批文落实,不要给他们再次谈判的理由和机会。要知道,这次的事情几乎是沉将军一手促成,另外两个基地长可并不怎么情愿。” 我心慌得更厉害了:“你干什么呀跟我交代这些,指挥权还是在你那里的,你不能一走了之,事情太多了我办不好。” “你能办好。”他垂在身侧的手指抬了抬,在离触碰到我的手还有五公分的时候又放了下去,“即使无人相帮,你也能把团队带得很好,松手吧,我去跟韩波说一声。” 我很不舒服,拿到赔偿的喜悦荡然无存。一方面是觉得窝囊,我们前期做了那么多工作,却抵不上余中简掉个马甲。这里面一定有他和基地长们商谈的功劳,但他若没有特别之处,沉将军何至于割肉放血的用物资来换他?他的特别我知道一部分,神经病,变态,身手好,能力强,也许沉将军还知道我们不知道的那一部分。可是这份特别,原本是属于我们团队的,感觉赔偿好像是卖了他才得到一样,不舒服。 另一方面是他突然说要走,还说再也不回来了。凭什么?他末日前是荣军的人,末日后还是荣军的人,没人给他开过出院手续他就永远是荣军的人,凭什么跟将军签卖身契了?不舒服,很不舒服。 我不松手,想了一会儿道:“你等等,我们开个大会,把赔偿的消息告诉大家,还有......你要走的消息,现在就开。” “没必要。” “有必要!”我态度坚决,“你是我们团队的人,我不明白为什么要赔偿就非得把你换走,这个事得开大会,征求大家意见,不是姓沉那家伙说啥就是啥的。” 余中简默了默,低下头凑近我:“我不走,赔偿的事可要再生波折。” 烟草与皂香混合出一股特别的味道,我向后趔了趔,掩饰心慌地撇嘴:“哟,瞧你多倾国倾城,没了你自我牺牲事儿都办不成了,波折就波折,我不怕他们!” “有可能一斤粮食都拿不到,还要开火打架,你舍得放弃?” 我翻他一眼:“说这话什么意思?是觉得我舍不得物资舍得你?”话一出口,我愣了一秒,火速松开手,捂着嘴吭吭咳嗽,左顾右盼,脑子混乱一片开始胡言乱语:“吃饭,还没吃饭呢,今儿天不错,我们开会去吧......” 余中简完全没有给我台阶下的意思,先是喷笑了一声,紧接着竟呵呵笑仰了头,“好,开会去。” 时至中午,确实该吃饭了,可没人有心思吃饭。在一楼餐厅里开会的众人听到了两个消息后,哗然久久不息,喜的,怒的,惊的,不理解的各种情绪充斥着宽阔的空间。多数人和我一个意见,拿到赔偿当然好,可余队长一去不再回是怎么个说法?说他舍己为人换回了赔偿,那岂不是说首都的道歉并不是发自真心?大家从战友情和自尊心两方面都无法接受。 余中简待众人吵吵闹闹发了一会儿言之后才开口:“基地长们并不是因为我才愿意支付这笔赔偿,他们对我们反映的情况是报以积极态度的,只是在赔偿数额上产生了一些分歧。对方给出的数额我知道大家不会满意,但是谈判拖得越久,事情将会变得越复杂,我们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继续拖下去。所以我答应了沉将军的征召,以替首都基地出征西线为条件,换一个痛快的结果。这也不算牺牲,因为阻击消灭丧尸是所有幸存者的责任,在槐城要杀,在别的地方一样要杀,消灭的越多,给科研人员争取的时间越多,末日就会结束得越快。” 韩波叫道:“可是怎么能只有你一个人去?” 余中简笑:“当然不是我一个人,沉将军把他的突击部队交给我了。” 众人都意识到沉将军和余中简有些不同寻常的关系,但此时没人相问,顺着话题转而讨论起西线尸情来。 韩波道:“不,我是说,我们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你跟部队那些人熟吗?他们会听你指挥吗?他们能像我们配合这么默契吗?消灭丧尸人人有责,我跟你一起去。” 马莉大吃一惊:“韩波,西边的尸潮都上百万了,你......你别冲动啊。” 韩波轻松地道:“没事儿,首都肯那么爽快地给赔偿,我怀疑是憋着什么坏呢,小余去别再让人给坑了,我得看着点儿。” 高晨举手:“我也请战,和余队长一起去。” 张炎黄和刘思诚随即跟上:“我们也请战,消灭丧尸,军人责无旁贷。” “脑子好没好啊,就敢带兵去打仗,再把兵带进沟里。”周易一边冷嘲热讽嘀嘀咕咕,一边举起手:“我去监督看管你,省得你再半夜犯病砸人脑袋。” 然后是三队的队员,韩波的队员,周易的队员,张炎黄的队员,一个接一个地举手,荣军原班人马里竟有一大半要追随余中简去西线。 罗胖子和李强都报了名,小黑也想报,刚把手举起一半就被刘美丽拉了下来,再举,再拉,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飙起了眼神战争。任刘美丽横瞪竖瞪斜着瞪,小黑以不变应万变,固执且忧伤地盯着她。最终刘美丽败下阵来,跑到我面前哭诉,让我劝劝他。 我咬着嘴唇上的干皮一声不吭,看着报名的人越来越多,范围已经扩散到邻市兄弟群里,大家伙儿热情高涨,巨额赔偿的事儿被他们扔在一边,全都兴奋地开始想象配备更强悍的武器,跟着正规军上西线打仗的情景。 而余中简既没接受也不拒绝,直到二百多人里除了老人孩子外,就连女性都开始举手了之后,终于再次道:“谢谢诸位,心意我领了,但这件事需要得到沉将军的首肯,我会把大家的意愿转达给他,至于能不能成团,还是要看首都战略安排。如果可以,我们再次并肩作战,如果不行也没关系,回去重建家园也是很重要的事情。” 韩波又叫:“如果不行,我们就自己去,论跟丧尸肉搏打近战,那些正规军未必比得上我们这些民间武装组织呢!” 男士们发出笑声,顺着话题又互相比较起杀尸的经验和数量了。 望着余中简嘴角始终噙着的一丝淡到若无的笑容,我心里的不舒服并未消散,隐隐感觉这件事不像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会后他又去找大佬,还带了高晨韩波一块儿去。刘美丽手下的一个女孩子过来告诉我,肖卿醒了,点名要见我和高晨。 我独自去了临时病房,看见虚弱苍白的人头裹纱布躺在床上,一天多的时间,水灵灵的苹果脸就瘦了一圈。 “哈喽,肖小姐。”我对她有些歉意,做不出那等趾高气扬的嘴脸,友善地招呼一声,在她床边坐下。 她嘴唇没有颜色,大概是失血挺多,冷笑的时候透着病态:“怎么不叫我表嫂了?” 我咧咧嘴,坦白说话:“因为高晨不是我表哥,我们是朋友。” “朋友?”肖卿直勾勾地盯着我,“奸夫淫。妇吧?” “啧啧啧,”我摇摇头,“你要这样说话我们就没法聊了,好好养伤吧,养好了赶紧回去,免得你姐姐担心。” “你把我姐姐怎么样了?你是不是伤害她了,你把她杀掉了?”她激动得脑洞大开,奋力想抬起头,却终究敌不过地心对眩晕脑袋的吸引。 我惊奇:“听不懂我说话?免得你姐姐担心的意思是,你姐姐啥事儿没有,最多就担心担心你。” 她无力地倒在枕头上:“高晨呢?让他来见我。” “来不了,有事儿呢。” “让他来见我,我要问问他,为什么要骗我失忆,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我,为什么要利用我伤害我的姐姐?我有什么对不起他?是谁,是谁把他变成了现在这种狼心狗肺的模样!” 我眨眨眼,这姑娘脑洞不是一般的大,还听不进人话,“你神智不清,再休息休息吧,改时间我再来看你。” “我不要你看!你们合起伙耍我,看我的笑话,都是骗子,骗子!” 她一把扯掉了手背上的吊针,朝着我甩过来。我赶忙避开:“你头上有伤就别乱动了,好好好,一会儿我让高晨来看你,你使劲骂他行不行?” “滚!奸夫淫。妇,你们不得好死!” 按我的脾气,这种口不择言的作妖娘们儿上去给俩大嘴巴她就老实了,可我确实亏心。又骗人感情,又骗人酒,还利用她接近她姐姐,虽然我那手刀劲力一般,但肖璐的脖子总得有个三五天不舒服。最后还是她在不知情的状况下把我们安全送出了基地范围。怎么算,我们都欠了她一个人情。 骂两句就骂两句,等她气消了,我再去跟她解释一下我们的动机,做个真诚道歉。在此之前,还是让高晨也来感受一下前女友的脑洞和暴怒吧。 几个男的在vip包房呆了足足两个多小时,出来时韩波高兴地跟余中简比比划划说着什么,而高晨跟在后面脸色有些异样。 我一直注意着房门的动静,看见他们出来就迎上去,“咋说呢?” 余中简道:“明天我和韩波跑一趟,把基地长们送回去,顺便拿下物资赔偿批文,” 我忧心:“他们会不会赖账?” “不会,用人之际,不向他们再多要些已经算厚道了。” 看他好像很自信的样子,我也不好再说什么,心里不舒服的感觉还梗在那儿,整件事虎头蛇尾不说,走向还越来越奇怪,不是上访拿赔偿回家过年吗?怎么忽然变成全员上前线了? 高晨是特意落在后面的,他等余中简和韩波走远了,出声喊我:“爱风,有件事我想跟你说一下。” “什么事?” “刚才我在房间里听余队长和那位将军的对话,头痛发作,”高晨揉了揉太阳xue ,“然后……我想起了一些事情。” “哦?是什么?”我紧张起来,他要是不失忆了,岂不是坐实了肖卿的脑补?以他的人品,万一他再想起和肖卿的过往,察觉自己竟然干了一件伤害前女友的事,岂不是要内疚爆发?然后产生补偿心理,然后嘘寒问暖,然后顺理成章旧情复燃? “我发现我可能认识余队长。” 他的话打断了我跑偏的思想,乍没听明白,“本来就认识啊。” “不,是更早以前,在国外猎人学校时,”高晨很严肃很认真地回忆着,“别的倒没记起多少,但我刚刚想起,我见过余队长的照片,很大的一张照片,是挂在学校top墙上的。” 我惊了:“难道他也去过猎人学校?” 高晨还在努力回忆:“这不奇怪,跟余队长相处越久,越能发现我们的相似之处,他一定是有过军队或者特种训练背景的。奇怪的是,那张照片上的名字是yuyu,不就是余瑜?” 奇怪吗?还好吧。别看姓余的一口咬定本名就叫余中简,可我心里有数啊,余瑜才是那个有身份证的人,身份证说明一切。比起他叫什么名字,我更感兴趣的是他怎么完成了从余瑜到余中简到余瑜,再到余中简的转变的。 军人?猎人?杀人狂?余队长的前半生很精彩啊。 第72章 第72章 基地长们在山上多留的这一夜对我来说,是极漫长的一夜。 我一直在试图阻截余中简,想与他在临走之前坐下来好好谈谈,他却一直在四处“逃窜”躲我。一会儿跟韩波说事,一会儿跟高晨讨论,更多的时间是拿沉将军做挡箭牌,要么陪着抽烟散步做战前动员,要么就躲进vip套房好久不出来。 要不是胡基地长闹出了个事端,他大概是打算躲我躲到离开团队的那一刻了。 除了个别弱鸡,百分之八十的男性队员都被同意参加清杀行动。单独编队,交给韩波和高晨率领,跟在突击部队后面进发西线。为此,沉将军还特意在晚饭时分来到餐厅,做了一番战前动员。解释百万尸潮仍在不断壮大的危害,言明这次西剿的重要性,大肆夸赞队伍的团结勇敢,诱惑大家任务完成后将论功行赏。 他说,三大基地里所有的正规军加起来只有五千人左右,要消灭九个城市及周边地区的尸潮难度很大,于是鼓励普通幸存者们踊跃报名加入预备役,为生存而战,为未来而战,为保卫领土而战。南线城市的遭遇让他们深刻反思了部署上的失误,这种悲剧不能再在西线重演,因此要空陆联动,以地面部队为主,以阻击尸潮东移为终极目标,以抢救幸存者为第一要务。 言下之意,领导们知错就改,该道歉道歉,该赔偿赔偿,你们失去了亲人,就不要再看着别人尝受这种痛苦了,能救一个是一个,多为人类保存火种吧。 没人能挑出这话里的毛病,尽管听着不怎么舒心。 我没有报名参战,看着余中简始终陪在将军左右心里说不出的烦闷,就跑出了餐厅,恰好遇到单克伦打着手电站在一层走廊。 “单基地长,怎么下来了?” 单克伦气定神闲:“我被限制人身自由了吗?” “没有…您随便溜达。”我想到余中简说他和胡基地长对赔偿方案不太乐意,刻意放软了语气:“我向您道歉,割您脖子也是无奈之举,您知道像我们这样小地方来的幸存者进首都难,见您一面更是难于登天,好不容易抓到机会,方式激进了一点,请您原谅。” 单克伦推推断腿眼镜,微笑点头道:“你不试试正规渠道,又怎知见不到呢?基地长的本质是为幸存者服务的,我没那么官僚。” 我心说本质是服务,那你们可太流于表面了,就冲你睡觉都要十个警卫守着我就不信这话。宣传的是一套,实际做的又是一套,当官的哪个不会树立伟光正的人设?谁信谁傻。但赔偿批文握在人家手里,我也不能反驳他。爱怎么贴金就怎么贴吧,等东西拿到一拍两散,这辈子也不大可能再见第二面。 就在我连声附和的时候,走廊尽头的房间忽然传出了一男一女的争吵声。 “你别动手动脚的,出去!” “我再摸一下,就摸一下!” “你再不走我喊人了!” 这是什么虎狼之词?队里竟有如此厚颜无耻之人,大晚上的调戏女生?我拔腿就往发声处跑,单克伦却先跨一步挡住了我。 “齐小姐,吴耀国中校在哪里?” 一听这名字我顿生警惕:“干嘛?凭本事抓来的人我可是不会放的,他还没有受到应有的惩罚呢!” “末日虽至,国法尚存,他犯了什么样的错误,回去基地自会调查惩戒,不可以动私刑啊。” 这时走廊尽头的房间吵嚷声更大了:“出去出去!你不要在这儿死皮赖脸的缠,不给你看,也不给你摸!” 我忙对单克伦道:“行,至少我得打他一顿,等等再谈姓吴的,我先处理家事。” 等我到了那屋看见纠缠的两个人后不禁傻眼,一个是医疗队的小护士,另一个竟是狼烟胡基地长。当我再看清这是谁的房间后,心里打了个突,满脑子不祥预感。 十分钟后,被两个值班壮汉掐着胳膊带出来的胡基地长站在我对面,眼睛像狼精附体一样幽幽泛着绿光:“齐小姐,齐队长,你还想要点什么?要什么我都给你,医疗物资再给你增加一倍怎么样?两倍?” 我沉默。不是为物资心动或不敢拒绝,而是知道拒绝没用。胡基地长是个科学家,科学家疯狂起来,恐怕比武夫更可怕。这会儿还泛绿光呢,信不信我拒绝了之后他就要发红光了! 深呼吸两下,我温和地道:“您误会了,我二叔他末日前就植物人了……” 胡基地长激动地语无伦次:“他不是植物人,他是一个尸化的活人!丧尸也会行动,但它们是死人,你知道尸化的活人是什么意思吗?我给你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解释,就是看起来是死的,其实是个活的!皮肤上有尸斑,但肌肉没有僵化,有心跳,有体温,有刺激反应,病毒甚至没能吞噬掉他的大脑,我的天呐!迄今为止,我只见过这一个,他是独一无二的,这将会给我们的病毒研究工作带来重大突破!” 他像疯子一般冲过来握我的手:“谢谢你齐小姐,谢谢你把我抓来,你为人类作出的贡献将会永载史册!” 我:……又一件日常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全体人员都知道首都要给赔偿,那么胡单两个人不但不是俘虏,还得给予一定规格的友好接待,限制人身自由这种事是绝对不可能的。所以他俩晚上吃饱了饭没事干瞎溜达,名为散步,实际是想找找被关押的几个下属。 就在这过程中胡基地长发现了二叔。我们对二叔的状态早已习惯,不管是搬家还是跑路,背起来就走,到地方就安顿他,长期护理都是刘美丽在做,她事忙时也会交给小队成员帮忙。今晚大家都去餐厅听沉将军动员去了,小女生一个人护理枪伤未愈的队员乙,肖卿,还有特别省事,偶尔盯一眼就成的我二叔。 胡凭借丰富经验一眼就看出这个躺在床上骨瘦如柴的男人是个丧尸,第二眼看后发现不对劲,于是让单克伦在外放风,他对我二叔伸出了邪恶的手。等小护士过来盯一眼的时候两个人就发生了争执。 “如果我说不行......” “三倍,我给你六吨!”胡基地长不达目的不罢休,掏空家底也得要人,“这是我能批下来的极限了,齐小姐,你知道我们的研究人员有多辛苦吗?一次次失败一次次尝试,做实验四五十个小时不休息都是常态。人类正在一步步走向灭亡啊,要不了多久,三年,或者五年,找不到病毒的突破口,研制不出消灭它的药物,你觉得这个世界还能剩下多少活人?或者说,当人类已稀少到成了地球上的珍稀物种时,就算研制出了对抗病毒的药物又有什么用?” “你也说我二叔已经尸化,他或许成了另一种形式的丧尸,只是不会站起来咬人而已,我不觉得他有什么用......” “他尸化但是没有死啊,这是特例,亿万分之一的特例。”胡基地长情绪失控,眼圈都红了,“亿万分之一的希望都不要放弃啊齐小姐,为了更多人类,好吗?” 我被他胸怀天下的大爱稍稍感染了一下,很快清醒过来:“这事我做不了主,他有哥哥,有儿子,他们才是他的监护人。” 拒绝是不可能拒绝的,所谓不怕贼偷就怕贼想。他惦记上我二叔了,先礼后兵都是套路,得不到的话定然要发兵来抢,而且还站在道德制高点上,全世界幸存者都不会支持我们。 “我去找他们谈!” 胡基地长急着要走,我拦住他:“如果你把我二叔带走,会怎么对待他?是要解剖他吗?割他的肉挖他的大脑做研究吗?” 胡基地长震惊:“你在说什么?他是一个活人啊,怎么可以解剖?活人才更利于研究你懂吗?” 我摇头:“不懂,我只怕我二叔受到虐待,如果你不跟他监护人说清楚研究手段,他们死也不会让你把他带走的。” 胡基地长若有所思:“哦,明白了,谢谢齐小姐提醒,我会注意措辞的,向你献出你二叔造福全人类的精神致敬,物资我一定批,你放心。” 注意措辞?不是该保证不会虐待吗?感觉自己变成了个卖叔求荣的人。 怎么办?心里又开始慌得一批,我爸知道了会把我打死吧?彬彬知道了会把我恨死吧?当初还是我掐灭了他对他爸抗体的期待火苗,如今却......我们对二叔的安置实在太随意,把他藏深一点就好了。 餐厅的动员结束,人群走出,我看着胡基地长屁股着火似地小跑着去找人谈话,慌得直想找个地方躲起来,总感觉下一秒我爸的大嗓门就要炸响齐爱风你给我滚过来之类的怒吼。 余中简一见到我转身想走,可是我紧张失措地根本没注意他,搓着手在原地打转。他回头看看我,又慢慢踱了过来:“怎么了?” 我哪里还能想起来要找他谈话的事,听他一问就急着求助:“我二叔被姓胡的发现了,他要把他带走,怎么办啊?” 余中简没有惊讶,也没和我一般慌张,他只是蹙眉想了想就道:“你二叔总是这么躺着也不是办法,如果没被别人发现,就这样躺到死又有什么意义呢?被胡基地长带走也未必是坏事,活体研究听起来很吓人,其实对他来说,也不过是换个地方躺着罢了。病毒研究所设备齐全人员专业,既是研究也是治疗,说不定有一天,他还能醒过来呢。” “是吗?”这真是我最愿意听到的话了,醒过来,会有这一天吗?在我们这儿日复一日躺着肯定不会,去了更高端的地方,说不定还真有希望。 他再次安慰到了我,我长长舒了口气:“但愿如此,可是我怕我爸和彬彬不会同意。” 话一说完,餐厅里就传来了我爸的吼声,伴随着桌椅倒地的动静,看来跟胡基地长刚谈就崩了。 “吵起来了吵起来了!”我一想到我爸此刻的心情就慌得五官移位:“姓胡的谈不拢准要把我卖了,我得躲躲,如果我爸找我就说我不在。” 余中简拉住我:“别跑,我去。” 余总出马,一个顶俩。当他进了餐厅不久之后,我爸的咆哮消失,换作彬彬长达半小时哭鼻子的声音。又过了半个小时,胡基地长笑容满面地走了出来,我爸和彬彬紧随其后,两人的表情既有不舍,又有期待。 语言艺术和个人魅力,真是一种很玄妙的东西。 预想的打骂并没降临,爸爸和弟弟没空理我,跟着基地长去二叔房里了。我说不出心里是释然还是惆怅,二叔感染病毒后的特殊表现,注定了他要成为一个不平凡的人。 余中简走到我身边:“胡基地长答应彬彬陪在你二叔身边,对研究过程享有知情权,你放心吧。” “彬彬要留在基地?” “嗯,你爸还提出了一个条件,要胡基地长帮他找到你三叔一家,他说指望你没用。” 我:......把三叔忘一干净! “他答应给我六吨物资呢?能不能算?”尽管显得卖叔求荣,但既然已经卖了就别藏着掖着了。 “胡基地长提了,但你爸说两码事,该赔多少是多少,他不卖弟弟,也不多占首都便宜。能治疗好了他会送锦旗去感谢基地,治不好你二叔,怎么去的还得怎么回。” 我爸的高风亮节高瞻远瞩......使我羞愧。姜还是老的辣啊,真要了这六吨物资,那研究所还会对我二叔客气? 余中简解决完了这件事,看我陷入了沉思,便迈步想走。我一把扯住他的手臂:“矛盾调解完了,天也不早了,基地长们都上楼睡了,你应该没别的事了吧,和我聊聊天?” 他显得有些郁闷,习惯性摸烟,垂下眼睛不看我:“聊什么呀,等我从西线回来再聊吧。” “你死在那儿了呢?” 他笑得不走心:“又不是跟正规军开战,怎么会死?” 我不管三七二十一拽着他往后门走,一鼓作气把他拽到上回夜半三更谈计划的温泉花园更衣室门口,打了把手电放在花坛上,开门见山道:“你别给我装,我也不是傻子,你今天欲擒故纵玩得这一手,是利用了兄弟们对你的信任,目的就是要把咱们团队带到西线去,对不对?” 他没有否认:“出去锻炼锻炼有什么不好?我没有强迫任何人。” “是你跟沉将军达成的协议吧,让我们去为首都卖命,他才肯给赔偿。” 余中简嗤笑:“一百多人卖什么命?首都差这点人?根株牵连唇亡齿寒的大道理你懂,我没必要解释了吧?” 是啊,这也是我想不通的地方,首都怎么会把我们一百多名队员放在眼里,可要说余中简纯粹为了人类大义着想,我也不信。 他看我一脸纠结,又道:“你不懂男人,比起拉粮回家种菜养鸡,他们更愿意去战场。” “哦,这么说还是你给了他们这个机会呢,真是谢谢你!”我不懂男人?我自己就是个......汉子! 怄他一眼,我又道:“行,咱先不说这事,说说沉将军吧,赔偿给得太痛快,我心里不安,总觉着有阴谋。你别跟我打马虎眼,实话告诉我他们是怎么妥协的?” “真想知道?” 他忽然把脑袋俯近我的耳边,没等我回答就直接道:“你不是常常说我有神经病吗?我一犯病就想毁灭世界,基地长们怕了,所以妥协。” 我站的位置不好,身后是门,他的速度又快,一句话说完便恢复了距离和姿态。我避无可避,任一阵温热的气息在耳朵眼里喷了一圈后离开。 鸡皮疙瘩还没散掉,人家又站得远远的了,发火都赶不上趟,只好顺茬接着说:“你嘴里到底有没有实话?” “我说的是实话啊。”他还很正经的模样。 “你没一句实话,我们认识那么久,你到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愿意承认。”一生气也顾不得考虑他的感受了,直截了当道:“沉将军认识你,高晨也认识你,你是不是去过猎人学校?是不是有军方背景,你以前到底是做什么的?余瑜的连环杀人案是怎么回事?” 他沉默良久,开口:“你就那么想了解一个精神病人的过去?” “我......” 他的语气和以往截然不同,很冷,但不是冷淡,无所谓或漫不经心的那种冷,而是很认真的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悲伤的冷。我听在耳中,心就不由得一颤,伤害到他了? “在荣军时我和你说过,我的过去并不是影响我们相处的重要因素,我以为你可以接受,但看来好像不行,一定要我把所有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很抱歉,我做不到。明天我就离开了,你以后不用再担心我会危害团队安全了。” 我愣了半晌,见他盯了我一会儿后转身要走,赶紧冲上去拦住他,叫起来:“你干嘛呀你?我经常问你,你经常敷衍我,又不是一次两次了,我什么时候说一定要你交代了?不说就不说呗,何必耍脾气!” 他面无表情,眼睛里一丝光亮也没有,黑如深潭:“合作到此为止,我打完西线会留在基地,你回槐城去吧,对我的防备可以结束了。” 我一天之中脑子不知道乱了几次,眼下又乱了,一乱我就冲动,一冲动我就不能理智地组织语言。 “你做梦!你生是荣军的人死是荣军的鬼,离开荣军下辈子吧!打丧尸我也去,打完你就得跟我回来!进基地你想都别想!” 他抱起双臂,微微歪了头瞅着我:“哦,你以前不是跟韩波说,我想走,想死,都随便我吗?” “我是负责人,我就要朝令夕改怎么样!” 我不记得话题是怎么跑偏的,但是和往常向他提问一样,直到我们开始接收赔偿,商议出发西线事宜的时候,我也没能从他嘴里问到关于他本人来历的半句实话。 第73章 第73章 二月十三日,农历腊月三十,六九第二天。往年这个时候正在立春前后,是槐城一年中最冷的几天,寒气指数比三九四九还要高几分,全靠暖气,电热毯和棉袄式睡衣保命。 今年就不同了,全国不论南北,白天统一热带,夜晚统一寒带,气温界限分明,昼夜判若鸿沟。外出时间不长一件短袖足矣,入夜不能返家的话,还得背件御寒的衣裳。 我的双肩包里就装了一条秋裤和一件羽绒服,最近我走哪儿都背着它们。因为家太远了回不去,营地也只是个偶尔落脚的地方,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外奔波。 下午三点来钟,坐在用卡车和沙包拼堆起来的掩体后头,我猛喝了几口水,撕开一袋方便面干嚼。头顶上的枪声和几十米外的爆炸声不绝于耳,子弹壳有时会崩到我肩膀上,崩得肉疼。 韩波跳下掩体,粗鲁地抢过我手中的水仰头就灌。他手背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满脸黑灰,头发乱糟糟的,一件老头衫不知穿了几天,又脏又泄,圆领都快变成鸡心领了,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如果把胸前的微冲换成黑塑料袋,他的形象就很像以前在华富街菜场里捡菜叶子的拾荒老头。 “妈的,这波太多,打三小时了还在往前涌,我们推进不到十公里啊,啥时才能打进城去!” 我咯吱咯吱捏着另一袋没开封的方便面,确定面条稀碎后撕开袋子,还贴心地把调料倒了进去,摇晃几下递给他:“你越来越没耐心了,半月前一打就是一天,这才三小时,急什么呀?” 韩波举着袋子哗啦啦往嘴里倒,边嚼边说话,碎渣乱喷:“我是怕又被周易抢了先,那小子打起来一点战术不讲,全靠狂轰乱炸,打出个缺口就先进城,尾巴和左右翼根本没扫干净,他还能不要脸地邀功,宣称全是他们那队拿下的,老子在外围给他擦了多少屁股?再也不能让着他了!” 脏归脏,黑归黑,韩波的精神状态相当好,一双眼睛熠熠生辉,闪动着因长期保持高度兴奋而渐渐定格成狂热的光芒。不止他,队里这几十个男人都有变成狂热丧尸杀手的倾向。打了一个多月的仗,每天睁眼就要出发,收到命令就要开打,少数时间打打近战,挥挥砍刀,多数时间在操作各种枪炮弹筒中重复又重复,我都嫌烦了,他们一点也不烦。攀比,竞赛,抢夺开路权,明着暗着跟兄弟较劲,把杀丧尸变成了一种游戏,越打越有精气神。 我们不是主力部队,和其他的幸存者预备役一样,算是游击支队。主要负责在正规军秋风扫落叶地冲杀尸潮后,进行外围清边,扫尾,防汇集,和剿灭城市边缘小型尸群的任务。当然,这个“小型”只是相对于百万尸潮来说的,其实一点也不小。 “小波,你知道今天什么日子么?”我看他干咽噎得直翻白眼,又开了一瓶水举给他。 韩波回话不过脑子:“不知道,你生日?我生日?洋情人节?本土情人节?还是我俩相识二十几周年的纪念日?” 这就是谈过七次恋爱的后遗症,一听女人问日子,条件反射就把重点标出来了。 我扑哧笑出声:“什么生日纪念日,今天二月十三号,除夕啊,明天倒真是情人节。” 韩波僵了好一会儿才道:“这鬼天气闹得都分不清夏冬了,大热天过除夕也是头一遭,要不晚上把路堵严实,撤回营地弄点好东西大家伙儿一块热闹热闹?” 跟着大部队开拔时,我父母明确表示暂不返乡,要留在金银山等待我们得胜归来。百分之九十的男性和百分之四十的女性通过自荐,获准加入西征队伍。那么留下的就只剩二三十个老人孩子,中年女性和寥寥几个青壮年。 人少,战斗力不佳,我生怕他们的安全问题得不到保证,正想辙呢,烽火派了六名警卫员上山镇守。那时候余中简已经跟着沉将军走了两天,我们还没和基地进行对接,这件事除了他不可能是别人操办的。 二叔和彬彬去了狼烟基地,胡基地长很快就在原先赔偿的基础上额外批了一吨医疗物资。批文全都拿到了手,但物资要等我们回去才能运送了。 大年三十,家人们却各分东西,在一起时不觉得,分开才知挂念滋味。他们担心着我,我也担心着他们。 “走!”我喝完瓶子里最后一口水,起身抓起枪:“给它们来阵猛的,完事儿回去过年!” 会跑的丧尸占据了尸群多半,比几个月前比例更高,这一伙儿野尸聚集速度快,数量多,前赴后继的,想快速完事儿不那么容易。我们从夏昼打到冬夜,尸体遍地开花,几个没带厚衣裳的队员操机枪的手都有点不灵活了,才打散了尸群核心。 回到设在二十里外一个山包旁的营地帐篷,马莉和那叫白雪莹的姑娘忙着给各人添衣服送毯子,在火盆旁边烤一烤,心口就慢慢暖和起来。说除夕吃点好的,意思就是不再用干粮对付一顿了。煮上两大锅方便面,倒进几个肉罐头,二十个男队员,四个女队员围成两堆,连汤带面吃得也算开心。 没人多提过年的事,我也没提,本该互相说个吉祥话,却觉得什么祝福语都不太合适当下的环境。 马莉蹲在我旁边捧着个小铁盆子吸溜面条,一个多月的随军生活,美人的皮肤糙了许多,举止也不再如从前那般娇矜动人,边吃边捣我胳膊:“哎大风,明天让我也上去打两梭子。” “问我有啥用,问小队长啊。” 马莉看向韩波,韩波板着脸:“你走了谁备饭?谁看守营地物资?” 马莉指白雪莹:“小白啊,还有小崔。” 俩姑娘不愿意了:“要上一起上,凭什么你去前线让我俩留守?” “凭我年纪大!”马莉说话不耽误吃饭,“你们年轻人以后有的是机会,我杀一天少一天了。” 白雪莹大呼小叫:“你可拉倒吧你,还没有三十岁呢,我只见过倚老卖老的,没见过装老卖老的!” 众人嘻嘻哈哈笑起来,看仨姑娘斗嘴看得有滋有味,大帐篷里总算有了点喜庆的气氛。 我赶速度三口两口喝掉面条汤,起身穿好羽绒服,出去换了两个岗哨进来吃饭。独自一人扛着枪在寒风野地里从南走到北,绕着帐篷四周巡逻。特别的新年,特别的守岁,初一早上要是能有顿饺子吃大伙儿该多高兴。 韩波手里拿着对讲机撩起帘子:“大风人呢,高晨要过来了。” 话音刚落,远处两道车灯扫了过来,不多时一辆崭新的军用大吉普驶到帐篷前停住,高晨打开车门跳了下来:“韩波,爱风呢?今天刚接的空投,给你们送过来。” 我一看那车,心情立马不愉悦了,慢慢腾腾从帐篷侧边走出:“来啦?” 高晨和韩波忙着从后备箱搬东西,副驾驶上的黑影像是长在那儿了一样一动不动。我走过去敲车窗,黑影不理我,我又转到驾驶位,拉开门径直道:“下来啊,今天年三十,进去喝口汤暖和暖和。” 黑影哼了一声,把头扭向一边。 我用枪杆敲敲车框:“哎你做人不公道啊,高晨也骗你了,你为啥就老对我横鼻子竖眼的?那时候你不是说要骂他的吗?又给他送新车,又给他送人手,还赖在西线不肯走,你想干什么呀?” 黑影冷冰冰:“我想干什么用得着向你汇报吗?你谁啊你!” “我大队副指挥官,高晨战友,队里来些不三不四杂七杂八的人我有权过问!” “你才不三不四!”黑影怒了,转过来指着我鼻子:“别惹我告诉你,等打完西线我们俩还有帐要算呢!” 我也怒了:“你特么不算你是孙子!也别打完西线了,现在就算,来来来下来,我看看你要跟我算什么帐,怎么算!” “算什么帐你心里有数!骗子!” 我在气血冲上天灵盖之前还保持了一份理智:“一个月前我已经跟你道过歉,解释过了,你当时什么屁都没放,我就当你接受了。你没跟任何人打招呼,带着五个人到我们这儿来,被丧尸围在铁路桥下头,哭爹喊娘没人理,要不是我和队友路过救了你,你还有命在这儿找茬,一见我就阴阳怪气,我特么忍了你几回了?欠你一份人情还欠一辈子啊?两清了我告诉你,再跟我哩个啷,我揍你可不客气了!” 黑影尖起嗓子叫唤:“你那叫道歉?你那叫逼迫!当着基地长,当着高晨,硬逼着我接受,我不说话那是给基地长面子!你利用我,骗我姐姐,跟高晨不清不楚的还冒充他表妹,这种混账事儿想一笔勾销?没那么容易!我姐姐也不会放过你这个没品的人,垃圾,骗子,不要脸!” 好了,黑影成功把我最后一丝耐心理智给消磨光了,我二话不说,从驾驶位上扑过去抓住她的胳膊,大力将她向外拖。 “啊!啊!高晨救命啊!杀人啦!” “怎么了怎么了?” 帐篷里出来很多端着碗的队员,除了高晨,没人来拉架。而他一过来拉我,就被我一膀子甩开:“没你事儿啊,一边去,我忍够了,今天非得教会她怎么说人话!” 黑影已经让我给拽出了半截身子,她也不管会不会引来丧尸,穷尽力气地尖叫,两条腿乱蹬着无法摆脱我的钳制,情急之下撩开大牙对着我的虎口就狠狠咬了下去。 “卧槽!”我右手一松,左手又一把薅住了她的头发,将她脑袋掰了起来。 虎口处剧痛,明显感觉皮肉破了,像扎了个对通似地疼。她是抱着咬掉我一块肉的目标来使力的,这个糟心娘们儿! 高晨劝说并不能阻止我的暴怒,本来不想对她太粗鲁,拖出来踹两下也就算了,可现在谁跟我说算了我也不能听! 薅住头发,她就没幺蛾子出了,被我一使劲拖到了地上,先冲着屁股跺了两脚,翻过来举起手就朝她那张惊恐到要爆炸的苹果脸扇过去。 手臂在半途被截停,果然还是高晨:“不要这样,爱风。” 韩波马莉和几个队员站在门口看热闹,边看边发出笑声,仍是没有半点想上前劝架的意思。 “她咬我!”我破口大骂:“这傻逼得了狂犬病了吧,我还没把她怎么样呢,上来给我手咬出个洞!” 高晨拉着我的手看了看,“流血了,快去包扎一下吧。” “不行,我要先揍她一顿。” “她被惯坏了,向来说话不经大脑。我让她向你赔礼道歉。” 我无语半晌,微微松了点劲,“自从你想起她是谁之后,倒是时时处处都不忘给她找理由。” 打肖卿来了西线战地,每天只干一件事,就是缠着高晨,除了在杀尸第一线见不到她之外,一回驻地高晨身边就多了个人形摆件。她带来两辆崭新的吉普车,几箱牛逼的西格mpx微冲,还有一些保存在车载冰箱里专供高晨个人享用的水果。韩波周易还捞着吃了俩苹果呢,我啥也没吃着——她一见我就没好脸色,张嘴就要说两句难听的,我已经忍了很久了。 原先游击大队没有分组,所有人都在一块儿,于是我天天都能看见他俩“出双入对”,常见场景就是高晨自顾自做事,肖卿在一旁滔滔不绝地说废话。高晨赶她走,她就哭;不理她,她也不气馁,始终保持着高水准的死缠烂打。原先骂过高晨狼心狗肺的话,就像一个幻觉,我一个人听到了的幻觉。 不久前,高晨的失忆症有了突破性进展,他想起了越来越多的过去,包括肖卿。表面上没有什么变化,可由于我总是暗中观察他俩,所以能感觉出他对肖卿的态度不再像之前那样有带着补偿心理的礼貌,而是随意了很多,疏远了很多。当时我就觉得这不是好事。 后来果不出我所料,在肖卿又一次对我出言不逊,而我想对她动手时,高晨阻止了我。那时他说的就是这句话:别跟她计较,她被惯坏了。 我一直在想,当高晨收到肖卿分手短信的时候,是不是也在告诉自己这句话,从而根本没把分手的事放在心上。 肖卿像见了救命稻草一样拼命扯掉我的手,挣扎着向他爬过去,“高晨,她要杀我,她想杀我。” 我摊开右手:“你特么还有脸说,看看你把我手咬的,我要想杀你你连车都下不了就嗝屁了!” 高晨把她拉了起来:“道歉。” “我不,她先动手的。” “道歉!”高晨薄怒。 “我不!”肖卿死硬。 “好,下个运输队过来,你跟着回首都去吧,别在这捣乱了。” 肖卿揉着头皮,抽抽嗒嗒:“我不回,我回去了这个女人就要对你动坏脑筋了。” 我抬头望了会儿夜空,忽然觉得心里的火气全都没了。宇宙深广,天空无垠,世界那么大,丧尸那么密,我要做的事,能做的事多了去了,何必在这种磨磨叽叽的小情绪上打转纠结。 一言不发捧着右手走回帐篷,小崔赶紧给我找药布包扎。肖卿还在外头哭哭啼啼,许久之后,汽车发动,恼人的噪音终于消失了。 韩波进来道:“高晨要来看看你的伤,那女的硬拉着他不放,就差顺地撒泼打滚了。论打架,你行,论追男人,你跟她不是一个级别的,高晨再不给力,你悬啊。” 不管怎么说,今天都是除夕夜,我和韩波主动揽了夜哨的活儿,让大家放松休息。两个多小时之内我撵了他三回,想换个内向点的队友一起站岗,他那嘴简直就像破锅煮屎一样,说高晨,说肖卿,分析前因,解剖内心,俩小时逼逼叨叨没停过。 我拎着应急灯满脸麻木地走了一圈又一圈,听到后来耳边只有蚊子哼哼,具体内容一个字也听不清了。 “哎,有车!”韩波脚步一顿,拉了拉我。 此时已过十二点,夜暗星稀,旷野里一点点光亮都很清晰,我俩瞧着又一辆吉普车在坡地上出现,看那大灯的亮度,不像肖卿带来的新车。 “这是谁啊?” 车子很快到了近前,一熄火,跳下来个面生的军装男子,手里抱着个大木箱子,开口问道:“是槐城支队的齐队长吗?” 我迎上去:“我是,您是哪位?” 男子道:“我是烽火突击队的队员,这是我们余队长让我送来的东西,请你接收。” 原来是在二百多公里外杀尸最前沿的余中简派人送东西来了。我上前抱过木箱子,沉甸甸的:“是什么呀,物资吗?” “余队长说,请你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啊?我和韩波迷惑不解,送了吃的,还是热的? 那人交完箱子就转身开车走了。我把箱子放在地上,打开木盖,里面还有一个小木箱子,拿出来再开盖,里头还有一个......解封三层,终于看见被小棉毯子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一老式铁饭盒。 盒盖上贴着一张纸条,写着“新年快乐”。 打开饭盒,韩波迫不及待拎着灯照上来。十个速冻饺子摆得整整齐齐,干巴巴的,没有一点热乎气儿。 “哎呀!”韩波激动地甩应急灯差点碰到我的头,“两百多公里!大风啊!我说你眼瞎你还不信,看到了吧?这才是你的春天!” 第74章 第74章 余中简的迷惑行为不是一次两次了,唯独这一次,迷惑得挺温馨。他像是听到了我的心声,在大年初一的凌晨给我送来了饺子。包裹得再严实,奔徙两百多公里也凉透了,可它毕竟是饺子。更岁交子,吉祥如意,象征意义远大于现实意义。 十只饺子二十四个人怎么分?韩波说那是余中简对我独属的一份心意,本就不该分,让我一个人全吃了,他不眼红。可我覥不下那个脸,也有些抗拒把这份“独属”,最后让马莉烧点水蒸了一下,二十四个人每人咬了一口,我吃了一块饺子皮。 饺子冲散了除夕夜肖卿带来的负面情绪。初一那一整天我心情都不错,思维也灵活,想出了一个三角锯齿形进攻战术,成功将扫尾战线向柠城推进了四十公里。 来之前,我知道西部九城沦陷,丧尸不可胜数,但究竟有多少,并无确切概念。在想象中,大约也就是槐城尸潮再多个五倍十倍的样子?可是当真正打起来,才知道沉将军说的尸啸还真不是信口开河。它们出现在目所能及的每一个地方,极少再以单尸形式游荡,多的是百只千只聚在一块儿组成的尸群,像是海啸巨浪下的支流,最终目的还是向着巨浪汇集。 正规军对付巨浪,我们对付支流,没有划定范围,也没有任务额度,见到尸群就展开战斗。战斗目标是一个群至少消灭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丧尸,让它们散,孤,不能再成气候。 一个半月清理三个城市,离百万尸潮的主力大军越来越近了,余中简两千人的突击部队甚至已经和它们正面相对。轰炸机每天都在头顶上飞来飞去,在被允许的区域投放炸弹,而西部幸存者,至今还没见着一个。 我们小队从东面进入柠城的时候,周易从北面也进来了,两支小队在满布尸体的街道上会师。高兴劲儿还没过,韩周俩人又为了争个谁先谁后吵了一架。 柠城被正规军扫荡过,但市里还遗留有很多丧尸。我开着一辆皮卡车,慢速行驶跟在徒步清杀的队员们后面,打开车载外放大喇叭,一遍遍播放事先录好的广播。 “首都救援,首都救援,幸存者听到速来,这里有食物,清水和专业保障人员,幸存者听到速来。” 这里和别的城市一样,死寂,幽沉,能活动的物体只有丧尸。即使日头又亮又毒,也挡不住它自带阴森气质,宛如鬼域。 经历过南线悲惨的遭遇,我们把例行搜索幸存者当成一件重要的工作来完成,每次都耗费大量时间,尽量让广播的声音渗透到每一个角落。沿着街道边走边喊,在一些看起来比较隐蔽稳固的地方更会多广播几次,免得有的人睡着了,有的人藏深了听不到。 沿这个城市再往西两百多公里是柳城,目前的第一线,丧尸铺天盖地。它们不仅占领城市,还占领了南北向的所有公路田野乡村,与栎城,松城连成一片,形成一个巨大的尸团。正规军正在试图打散它们,各个游击队则需要在后方多逗留一段时日,待前方捷报传来,大部队火力转移,再继续进发清边扫尾。 找了个大宾馆做落脚点,两支小队就在柠城驻扎下来。运输队的食物和弹药补给十天来火线跑一趟,有时队伍跑得快了频道占了还联系不上,要么靠空投,要么就靠自己找。 柠城物藏并不丰富,大小超市便利店基本找不到可食用品,霉变腐烂的东西很多,能长期保存的食物少之又少。而一些我们认为有武器储存的单位仓库,也早被撬开扫荡一空。可见在这一年,城市里的百姓还是努力生存反抗过的,但终究是徒劳。没有强有力的救援,一座座城市的生机都湮灭在尸潮里了。 艰苦卓绝打了月余,一个幸存者没救到,要说没有挫败感是假的。明明自己也是普通幸存者,可看了那些空城死城的情况后,就会生出一种“我们来迟了”的愧悔感。 如果首都能早些反应......唉,不提也罢,提多了一肚子是气。 大喇叭喊了两天,人没喊来,各种建筑物里的丧尸倒是喊出来许多。弹药不多了,我们又恢复冷兵器战斗状态,像在槐城清街一样,在千里之外的这个城市舞刀挥斧。 马莉终于得到了上“前线”的机会,在她跟韩波吵嘴,生气之后,韩波给了她一把刀,让我照顾她。 我是愿意照顾她的,可也轮不上啊。周易一见马莉出来了,小马达似地跑到她身边护着,但凡有丧尸靠近,均被他一刀斩杀在五步之外,马莉摆了半天架势,一只也没杀上。 我很想说周易像个保护公主的骑士,可他贼眉鼠眼涎着脸对马莉笑的样子,很难和“骑士”这俩字相配。 马莉不太高兴,她把厌烦隐藏在礼貌中,对周易道:“请你离我远点儿行吗?我想自己杀。” “行行,你杀。”周易无有不可,往她身后退了两步。又一只丧尸跑过来,马莉双手举刀正待劈下,只见人影一窜,银光一闪,丧尸的脑袋就落地了。 马莉两眼喷火,周易忙解释:“你举刀太高太慢了,等你劈下来,丧尸都要碰到你了,一只无所谓,两只三只一起上,你来不及的。我教你怎么快杀吧?” 马莉吐口气,把火气憋了回去:“好,谢谢你。” 两人就此结帮对,周易耐心十足,对马莉倾囊相授,不仅教她用刀,还教她用枪。在他的指导下,马莉成功杀掉了几只速度较快的丧尸,成就感得到满足,对周易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 旁观周易在马莉转过身后,脸上表现的痴迷神情,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平时周易献殷勤,马莉从来不理会,还总躲着他,后来事情越多,两人交集越少,我以为周易会渐渐打消自己不切实际的想法,没想到,他从没动摇过心意。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只要找准了切入点,他也未必不能打动女神的心。 回宾馆休息时,韩波在大堂里拿着对讲机调试频道,我跑过去捅捅他,让他看远处那俩一路走来仍在和谐讨论技术问题的“师徒”,“你说周易会不会有一天梦想成真?” “不会。”韩波顿都没打直接回答,然后向着对讲机喊话:“喂喂,高晨高晨,你们到哪儿了,听到请回答。” “为什么呀?我觉得有戏诶,马莉对他态度好了很多。” “对人态度好是基本礼貌,你对谁态度好就会看上谁啊?”韩波一心两用,继续对讲:“喂喂,小黑到哪儿了,我们小队在爱国路豪生大酒店,豪生大酒店,听到请回答。” “态度至少是基础吧,互相维持住一个好的态度才有接下来发展的可能性,那种相看两厌,见面就互怼的人,怎么也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韩波看我一眼:“你不是发誓再也不跟我讨论感情问题了吗?今天怎么了?你要想讨论,我们就好好讨论讨论你的感情问题怎么样?高晨已经到城外了,那女的还跟着呢,你想怎么做?” “关我什么事?” 我被他一句话劝退,转身就走,回了暂住的房间郁闷许久。我能怎么做?从来没挑明过,我和他的关系还保持在战友线上,难道要我以一个战友的身份去搬弄是非,给高晨洗脑?他也得让我洗才行啊!肖卿不知是不是出于女人敏锐的直觉,对我不仅有被骗的愤怒,也有对“情敌”的防备,整天把我有“坏脑筋”宣之于口,弄得我进退两难,离高晨太远不甘心,太近又显得我居心不良。 他现在正处于恢复记忆的关键阶段,自己会想起一切来,也会知道怎么处理与肖卿的事情。只是我很担心,恢复记忆的他,被众多繁杂过往充斥了大脑的他,还能感受到我们之间曾经美好朦胧的一点点情愫吗? 傍晚,其他小队到柠城来与我们会和。天气一如既往的晴朗,西沉的太阳半敛霞光,火烧云压着天幕,忽卷忽散,把街道,建筑,车辆和丧尸都染成了红金颜色。 半小时后,大家吃了点饭,高晨集合几个小队长到他房间商议接下来的行动和分组计划。他说话的时候我全程盯着窗外火红的天空,到我表态便一个“同意”敷衍过去,其实我一直心不在焉,因为肖卿就站在他身边,叉着胳膊微抬下巴,高傲又不屑地盯着我。 你要盯男人就盯男人,盯着我干吗?真他妈的有病欠揍!我心里骂着,却不想在这谈论正事的场合跟她打眉眼官司,丢人啊! 我不回视,她倒是更来劲,时不时就莫名其妙发出一声冷笑,高晨被打断两次,语气严肃地让她出去,她就向众人道歉,然后老实一阵。等大家讨论起来,她又开始阴阳怪气地盯着我笑。 我忍啊忍,忍啊忍,好不容易忍到会议结束,小队长们陆续出去,我直接走到高晨面前:“我要和你谈谈,单独。” “好。”高晨目光复杂地看了我一眼,真的很复杂,和以前他温和的眼神完全不一样。 肖卿动也不动,我瞥她:“你还在这儿干嘛呢?出去啊!” “嘁!”她翻个白眼,往桌子上一靠,站得更踏实了。 高晨道:“肖卿,你先出去,我和爱风有事要说。” “我不!”她语气讥讽,“爱风?喊得好亲热啊,她是你什么人?你们孤男寡女单独相处像话吗?我在这儿呆着给你们避避嫌,要说什么就说呗,我听不见的。” 高晨皱眉:“你不要再胡闹了,这里不是首都,没人会一直惯着你,出去!” 肖卿的变脸术让我叹为观止,上一刻还傲娇尖酸,下一刻就泫然欲泣起来:“我都跟你认过多少次错了?那是我一时冲动,一时冲动,你答应了不再生我的气的,我都没有别的要求了,就是想在你身边待着而已,为什么让我出去!前几天都好好的,一见这个女人你就变了!” 高晨重重叹出的一口气像一个大锤,猛砸在我心上。似恼怒,似烦躁,似怀念,似无可奈何,这个叹息里包含了太多太多我不能理解的含义。那是他的过去,与我无关的过去。 我看着肖卿即使在前线艰苦的环境里还依然整齐的着装,水灵的苹果脸,蓬松干净的短发......也不知她备了多少干洗产品。再低头看看自己一身脏乱差,手指黑乎乎沾满了枪上的机油,脸颊上永远能感觉到缺水带来的干燥刺痛,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明天再谈吧,你早点休息。” “爱风。” “高晨啊!” 高晨往前一步想拉我,肖卿立刻挡住了他。我抿嘴笑笑,飞快走出门去。 我不是害羞的人,我可以主动表白,但谁不希望和自己暗恋的人心意相通?我喜欢他,他也喜欢我,在没有挑明关系前,一句贴心的话,一个默契的眼神,都是极隐秘美好的感觉。本想多享受享受这种暧昧期的快乐,肖卿的出现和他记忆的恢复让我不安。 刚刚我就是豁出去了,打算直截了当把话说明,我对你有好感,你怎么想?可是当我站在他面前,看清他的眼神时,我退却了。 高晨还是高晨,只不过不再单纯。而处理撕扯不清的人际关系,恰恰是我最不擅长的。 搓着手指头上的黑油,我下到一楼,见韩波周易小黑几个人还在大厅里讨论问题,随意打了个招呼就回房了。点了根蜡烛,举进卫生间,正想对着镜子仔细看看我最近长成啥样了,忽然觉得脚下的地面在疯狂颤动,身后的瓷砖发出喀拉喀拉的断裂声。 外面传来高喊:“地震了快跑!” 几个月前遭遇轰炸给我留下深刻阴影,一听地震根本不做其他反应,拔腿就往外跑。大约也就跑了两三步,压根没能跑出房门,头顶“哐”的一声巨响,脑袋上像被谁敲了一闷棍,瞬间失去了知觉。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伸手不见五指,还以为眼睛瞎了。除了头顶的钝痛,我没有其他不适,肢体应该是麻木的,因为我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连自己是平躺还是蜷缩都无法分辨。 四周没有声音,安静如坟墓。宾馆是一座九层大楼,我所在的位置是一楼东侧,如果全部塌陷,那我大概是陷入了地底。 曾经受过的安全教育告诉我,地震时尽量躲在靠近水源的三角区,如果来不及就躲进承重面积较大的家具下头,可是我是在门口被砸的,两头不靠,还能呼吸算我命大。 看不见,听不见,动不了,等待是我唯一能做的事。很奇怪,我并不为自己的处境慌张,只是非常担心外面的兄弟,韩波周易小黑张炎黄,马莉她们,上百个队员,还有高晨和肖卿。有跑出去的吗?如果我们全被埋在了废墟下面,谁来救我们? 我想起了被轰炸过的枫城,刘思诚救出了老林和基地长,更多的人被掩埋至死。所以会有人来救我们吗? 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这就是。傍晚的太阳多正常啊,火烧云多漂亮啊,没有风没有雨没有电闪雷鸣任何征兆,地震就这么突然袭击,丧尸与温差已经不能满足神明的恶趣味了吗?它还想再看一次身处绝境的人类挣扎表演吗? 我不挣扎,想挣扎也挣扎不了。又不知过了多久,慢慢感觉到身体的疼痛,胳膊和腿都被压在重物之下,是一种压抑的疼,不剧烈,可以忍受。我开始渴,开始饿,可我晚饭时明明吃了很多。 后来我睡着了,醒的时候感觉好像只是眨了下眼,周围还是黑的,静的。我想我就是眨了下眼吧,根本没睡,那就再睡一会儿好了。 睡了醒,醒了睡,我越来越渴,越来越饿。人一渴饿的时候就想家想妈妈,我想起小时候我妈跟我说过的一个故事,说有个聋哑人休克假死被家人埋葬,他在棺材里醒来无法出去,便喝尿吃土活了二十多天,后来山洪暴发冲开了坟土和劣质棺材板,他被人发现,获救了。 我觉得自己应该被埋了很久了,是到了喝尿求生的时候了,可我不能动,怎么喝呢? 思考喝尿的问题消磨了我很多时间,多到我已经不疼了不饿了,光觉得渴。而且还产生了一种如果我不能喝上一口尿就死了的话,那我简直是枉被埋一回地底的荒谬想法。然后就在黑暗中笑话起自己来,笑着笑着感觉喉咙里腥热,一口血涌了上来。我赶紧往下吞咽,都是自体产水,咽下去才符合求生法则。 三到七天不喝水人就会死,我觉得我快死了,脑子里疯狂闪现各种饮料,各种水果,闪着闪着鼻子里就好像闻到了果蔬清香,舌尖上就好像感受到了碳酸加糖的味道,我大概是渴疯了吧。 所以,当我听到耳畔传来金属与石料碰撞的声音,听到有人在大声呼叫我名字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幻觉,我想。 直到一只手真真切切摸到了我的脸,有个熟悉的男声唤道:“爱风。” 我睁不开眼,嘴唇被血黏在了一起,只能用舌头打了个转,极微弱的喃喃:“高晨......” 头顶静默片刻,男声道:“高晨死了。” ※※※※※※※※※※※※※※※※※※※※ 气话。 第75章 第75章 我穿着一身白色裤装礼服站在金碧辉煌的大厅门口。大厅里花团锦簇宾客如云,音箱播放着甜蜜喜庆的婚宴歌曲,一个肥头大耳的司仪在台上激情四射地说着吉利话,我爸在我身边走来走去,不断地调整他的领带。 礼仪台尽头站着一个男人,背对着我,发型极短,身姿挺拔,穿着合体的黑色西装,单手持一束红玫瑰。 司仪对着麦克风高声道:“请新娘入场!” 宾客们都朝门口看来,我也在左右观望,除了我,这里并没有第二个穿礼服的女人。我爸一听号令,忙扯起我的手往他肘里一弯,领着我就走进去了。 婚礼进行曲响起,宾客爆发出热烈掌声,我朝着那背影一步步走去,心中不免惊愕,这是我的婚礼?那是我的新郎?我连恋爱都没谈呢,怎么就结婚了? 背影很熟,熟到一个名字就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司仪吧啦吧啦一堆废话后询问你愿意娶齐爱风为妻吗?背影说愿意。 多古怪,我已经站在了新郎的身边,可他仍在用背对着我,无论我用什么角度去看他,看到的总是个背影。司仪又问我愿不愿意嫁给他,我心说我连新郎是谁都不知道愿意个屁,于是就大声答道:“不愿意!” 话音刚落,灯光暗了,音乐戛然而止,肥胖的司仪和我爸突然消失不见。原本辉煌的大厅里不知打哪儿吹来一阵阴风,四下里鸦雀无声,宾客坐在暗影中一动不动,像失去了灵魂的木偶。鲜花瞬间凋零颓败,气球拱门上垂下灰蒙蒙的蛛丝,光洁的大理石地板出现了老旧裂纹,只有led大屏幕还在无声播放着我从小到大的照片。 屏幕的蓝光一闪一闪,将前方那个背影照得诡异非常。男人依然背对着我,手里垂下的花束已经没了花瓣,只剩一束杆子,他阴森地开口:“你不愿意?” “不愿意!你能把我怎么样?老娘可不是吓大的!”我环顾四周,看见香槟台上长出霉斑绿毛的九层大蛋糕旁边放着一把刀,上去抓在了手里,呵斥道:“呔!妖怪,还不速速现出原形!” 男人倏地转过身来:“那你就去死吧!” 眼睁睁看着他手里的花杆子变成一把微冲,并且毫不犹豫地扣动了扳机,我大叫一声:“卧槽!是你!”纵身向台下扑去。 一身冷汗一身痛,眼皮重得像灌了铅,耳朵里听见一些纷杂的声音,说话,脚步,汽车喇叭,隆隆枪炮,还有滋啦滋啦的电流。 有人快步走到我身边,啪啪拍着我的脸:“齐爱风,齐爱风。”又提高了声音:“曹军医,过来,病人醒了。” 没办法睁眼,感觉不知谁的手在我身上摸来摸去,一会儿两根手指把我眼皮撑开一条小缝,眼前白花花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楚。 陌生男声道:“是苏醒了,但是很虚弱,让她好好休息,眼睛还是要保持暗光状态。” 熟悉男声道:“虚弱吗?她刚才骂脏话很有劲。” 我:...... 一个脚步声远去,一个脚步声靠近,嘴唇哆嗦着,我努力发出声音:“余...余....” 手指被握了握,他说:“我在,你受不了光线刺激,先不要睁开眼,慢慢适应。” “噢,你说...你说,高晨...死了?”从可怕的梦境回到现实,神智慢慢清醒,这是第一个跳到我脑海里的问题。地震了,我被埋了,他来救我了,然后告诉我高晨死了。 余中简久久不回答,我急了:“你说话...说话呀。” 他气息沉沉:“你不关心关心自己的伤势,先关心他?” “我...我不是还活着吗?你说啊,他怎么了?” “死了。” “怎么...死的?” “砸死的。” 我如遭雷击,半晌不能再开口,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鼻腔里酸得要爆炸,眼底湿意浓浓,很快就溢出两滴泪来。怎么会这样?他那么优秀,敏捷,聪明,怎么会死了?这不可能! 握着我手指的手越攥越紧,我挣脱不开,也没人给我拭泪,就让它顺着太阳xue滑到腮边,没有热度,冰凉凉的。 “韩波呢......周易,小黑,小张,队员他们呢?”我问得艰难,生怕再听到任何不幸消息。 “没事。” “肖...肖卿呢?” “活着呢。” “都活着,就高晨一个人...死了?” “是。” 眼泪滋润了我的眼球,对话几句之后,我很顺利地睁开了眼睛。没看环境没看布局,眯着眼适应了一会儿光线后,径直看向坐在我身边的男人。 “你...他妈还是不是人?这种事也能拿来骗我?我要信你我就是个傻逼!” 余中简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你不信你哭什么?” 他穿着军装,不是那种光秃秃的民工式作训服,而是正经的军装,和高晨一样的制式迷彩作战服。佩戴着两杠三星的军衔领章,臂章软胸标一应俱全。配上他那短寸发型,瘦削的面部线条,白而不惨的皮肤,狼一样专注冷酷的眼神,凭添几分肃杀之气。 “我没哭,眼睛干。”想抽出手指,一动胳膊就疼,“你别老攥着我,松开。” 他没松,还把握的范围从手指扩大到了整只手掌,只是没那么用劲了,“少管其他人的事,知不知道你被埋了三天,昏迷了十天,继发性脑损伤,脏腑出血,双臂双腿骨折,严重脱水,差点就要和老林变成难兄难弟了?” 我一惊,赶忙动动左手手指,动动双脚脚趾,都在。除了全身疼,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还好吧?”我犹犹豫豫的。 “还好?你没有半年不能下床了。” 我这时才打量了一番周遭环境,这是间军用帐篷,无甚摆设,能看到的地方只有一张桌,一堆弹药箱子,我身下的一张床和斜对面的另一张折叠床。大概是为了照顾我的眼睛,帐篷两面的小窗口都遮了帘子,自然光从门口和帐篷下的缝隙里透进来,不觉刺眼。 说话间,外面有人报告军情,要余中简去处理,远处又一组震天动地的爆炸声响起。我发觉自己并不是身处什么安全的地方,而应该在战尸最前线。他没有就地救治我,竟是把我从柠城运到了这里,太匪夷所思。 他终于松开了手,起身要走,我忙道:“你还没说实话呢,高晨到底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伤在哪儿了?” 他大步往外走,口气极硬:“死了!” 接班来看顾的人我也没想到,居然是应该远在金银山的刘美丽。她待余中简走后一秒现身,仿似一直别在帐篷外偷听似的。 “你怎么来了?” “我坐直升机来的。”刘美丽一副找到了主心骨的模样,扑到我床前哭,“小齐啊,你可算醒了,你再不醒我和曹军医要被姓余的折磨死了。” “怎么回事啊?小黑他们都还好吧?高晨,没事吧?” “没事,你听我说......” 半个月前,柠城突发地震,震级至少在六七级以上,房倒屋塌街道开裂,几秒钟的时间死城变成了一片断壁残垣。豪生大酒店地陷坍塌,我们一百多人的队伍全被掩埋在废墟之下,但也有人毫发无伤地跑了出去,就是那晚在大堂里商量事儿的几个小队长。周易反应最快,张炎黄次之,韩波小黑慢了一步,被石块崩出了点轻伤。 他们等待余波过去,开始挖石救人,并用无线电向周边战队求援。二百公里外的柳城震感强烈,当天凌晨余中简抽调了前线几乎一半的部队赶赴柠城,一两千人集中挖掘一个大酒店,救命速度快得惊人。队友们一个个被刨出来,虽然都有断腿断胳膊头破血流的伤,但都没死。 只有我最倒霉,被埋的那块地方陷得最深,隔壁房的队员都被挖出来了,还是没找到我的踪迹。好多人都认为我已经死了,只有余中简和韩波不放弃。两人差不多把豪生的地皮都刮掉几层,终于在一个深达五米的坑洞里发现了被石板钢筋卡在下面的我。 刘美丽凑近我道:“小黑跟我说,姓余的抱着你就走,根本不管其他队员的死活。他们现在还在柠城养伤呢,我昨天才过去了一趟,反正轻伤照顾重伤,除了缺医少药的都没啥大事。” “高晨没死?” 刘美丽缩脖子往帐篷门口警惕地瞅了一眼,压低声道:“死什么呀,就肩背有砸伤。你以后在姓余的跟前少提高晨吧,我前儿提了一回让高晨来看看你,差点没被他瞪死,那一天把我折腾的,又让我擦枪又让我搬弹药,我一护士来护理病人的,他凭啥让我干这些活呀!” 我心脏恢复正常跳动,整个人松懈下来:“你别听他的就是,他不能把你怎么样。” “不能?哼哼。”刘美丽悚然一笑,“他派个直升机上山,也不跟叔叔阿姨打招呼,二话不说直接把我带来了。柠城那一大摊子伤员,他不让我去管,只让我照顾你一个人。你昏迷的时候,他一天要找茬训我和曹军医八遍!姓余的今时不同往日,他是有授权的指挥官,可不是那时候在荣军任我们揉圆搓扁的精神病了。” 我疲惫地阖上眼睛,淡道:“我可没想揉圆搓扁他,我知道大家都没事就安心了。” 刘美丽又往我耳边挨近,气声道:“我跟你说,他司马昭之心大白天下,现在没人不知道他对你有意思,外头那些当兵的见天儿就问我嫂子怎么样了,你看这事儿闹的!他对你也算有了救命之恩,你自己掂量掂量吧。” 我在心里不服气地想,掂量什么呀?他被埋了我也会拼了命去救他啊!生死兄弟,莫逆之交,本就该这样。想归想,心头还是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尸潮逼得那么紧,他还敢抽调那么多士兵去救援,而且为了找我,一耽误就是两三天,这份人情是不是太大了点? 至于对我有没有意思什么的,没听见。 刘美丽来了我才知道,我的伤压根不是余中简忽悠的那么严重。头是破了,水也脱了,胳膊也确实有骨折,但要说半年下不了床纯属扯淡。因为我的两条腿只有伤,没有断,根本不是他说的双臂双腿全折。 在她絮叨的吐槽声中,我沉沉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很踏实,也没有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人在无能为力的时候,就得接受现实,安于现状,他让我待在前线养伤,那我就待着好了,有他保护,没什么不放心的。 火线养伤的我每天都在炮火声中醒来,在炮火声中入睡,一天也不干别的事,就听着余中简在帐外发布各种命令,我和刘美丽在帐里换药按摩吃饭,然后展开新一轮对他的吐槽。互相交换了许多余氏“家族”的趣闻,把他的身世来历开出无数个脑洞版本,逗得自己乐不可支。 期间刘美丽又去过两次柠城送药,回来想跟我说高晨和肖卿的事,但往往起了个头就被我打断了。看她眉眼间的惊异和恼怒,就知道不是什么我想听到的话。能做什么呢?爱谁谁吧! 在军帐里呆了十天,炮火渐渐远去,部队准备开拔进入下一个攻防点,也是最大的一个尸团所在。我们槐城支队轻伤和无伤的四十多个男队员都赶了过来,不再执行游击任务,余中简将他们编入大部队,和丧尸正面对抗。 见到韩波他们囫囵个儿地站在面前,我高兴极了,两腿一蹬就想从床上跃起,可头脑晕眩很快教我做个老实人。一拨人大呼小叫冲上来扶我,不让我乱动。 韩波瘦了一圈,说话嗓子也哑了:“你安稳点吧,我们都难死了,整队受伤,要吃要喝要药要看护,这十几天我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我看着憔悴的众人,心疼道:“你们辛苦,咱们受伤也不能打仗了,要不然联系个运输队回去吧?前线真不差我们这点人。” 韩波摇摇头:“都打了那么长时间了,现在回去算什么呀?你去问问队员们谁愿意回去?腿断了的也不想回!做事有始有终,胜利就在眼前。” 我也无奈,摆摆打了石膏的胳膊:“老天不长眼,非往我们光辉的战斗史上抹黑,我也拿不了枪,只能在后面给你们喊加油了!” 周易道:“七级地震,一百多人愣是一个没死,这可不是老天不长眼,是它老人家照顾着我们呢!” 是啊,想想我们这只队伍也真神奇。自打成团以来,无论遇到什么险情,无论队员受过怎样的伤,都保持着零死亡纪录,是老天爷眷顾,还是我们生命力顽强? 其他人都赞同周易的话,纷纷表示咱们命大,有福,幸运,牛逼,一个个都觉着自己是上天宠儿。 “爱风。” 一声呼唤让我脸上的笑容淡了淡,看见余中简和高晨一起从帐外走进来,他和我一样吊着膀子,耳下脖颈上还有一块结痂的擦伤。 姓余的不是说高晨死了吗?跟鬼肩并肩感觉怎么样?再三问再三这样答,哪怕刘美丽当场戳穿过他一次,他还不改口。这个变态已经从暗咒变成明咒了,我浑身是伤寄人篱下的也拿他没办法。 “你来了,没事吧你的伤?”我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盯着帐篷帘子,总觉得他身后还应该有个人要进来。 可是并没有,那个一天到晚对他寸步不离,恨不得拴在他裤腰带上的苹果脸,没出现。 “没事,嗯...”他先看了看帐篷里的人,再温声对我道:“我想和你谈谈,单独。” 他声音很温柔,可眼睛里却像灼起了一团火,直直地盯着我,期待和急切一览无遗。 韩波周易等人都没吱声,脚步自觉地往外走去,一会儿功夫帐篷里就剩下三人,余中简仿佛听不懂单独的意思,木头桩子似地扎在地上。 想说好,可又觉得他那眼神还是陌生得很,复杂得很,不太情愿跟他对视,我就瞄了瞄余中简。 “好......” “改天再谈吧,部队要动了,都出去抓紧上车,别耽误时间。”余中简打断了我“好”字的后半个音,不由分说地挥手赶人。 高晨有些愕然,他看看余中简,又再看我一眼,用力抿了抿嘴,掉头走了。 我也很愕然:“有病啊?不是说两小时后开拔吗?人家要找我说个十分八分钟的怎么不行了,你急啥呀?” 余中简眉梢一挑:“不是你暗示我帮你推了他吗?” 我诧异地抬起颈肩来:“我什么时候暗示你了?你是说我刚才看了你吗?帐篷里就你俩,不看他就看你,我还能看谁!” 他无所谓地道:“哦,那可能是我会错意了,行吧,既然已经动了,那就提前两小时开拔!”说罢,他上前两臂一抄,把我抱了起来。 “不要你抱,我自己走!” “你腿断了走不了。” “......我腿根本没断,你睁眼说瞎话太过分了!” “我说断了就是断了,”他的手铁钳一般紧紧卡着我的腰和腿,低头看着我,很认真地道:“我是指挥官,这个战地上所有的事,都得听我的!” 被他抱出帐篷外后那些人的眼光是什么样的,根本不愿意去想,只是觉得心里沉甸甸的负担很重。我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余中简根本没有什么欣赏的女孩儿,他喜欢我,他一直喜欢我!小学鸡的暗恋方式没有回应,他就开始变身霸总打算强取豪夺。 想起那个梦,我心慌意乱,这是一个预警吗?如果我拒绝他,以他变态的个性会不会真举枪一梭子扫死我? 第76章 第76章 不敢相信我在与尸潮战斗的第一线养伤养了一个多月。 余中简的队伍杀到哪里,他就把我转移到哪里,确保我始终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打转。一般在离主战场十公里开外的地方设营,单独给我支开一个帐篷,吃饭有加餐果蔬,净水长供不断,复诊有曹军医,护理交给刘美丽。每天二十二个小时呆床上,两个小时可在刘美丽搀扶下进行帐内帐外的散步活动。 真正的前线大营比我的营地要靠前五公里,但早起晚睡时他总会跑到我的帐篷里来瞅一眼,有时说两句废话,有时仅仅是瞅一眼。比起探病,更像探监,行为令人窒息。 从曹军医那里,我得到了自己确切的伤势情况。一条胳膊骨折一条胳膊脱臼,两条腿软组织挫伤,肺部有轻微的挤压性出血,前些日子还出现了脑震荡症状。按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我要是可以三个月不下床,半年不舞刀弄枪,一年不剧烈运动的话,伤势好得快不说,后遗症也少,明年彻底恢复了又是生龙活虎一条好汉。 但我等不及明年,半年,甚至等不及三个月。每每听到激烈的枪炮声,想到队友们在尸群中厮杀的场景,我就觉得伤处发痒,呼吸困难。 游说刘美丽一块儿溜出去转转,带上望远镜找个高处远眺,见识见识空陆联动作战的大场面。她严辞拒绝,并批评我身在福中不知福,原话是:“余总对你多好啊,你就别作妖了。” 你看,人说女人心海底针一点都没错,一个月前还恨不得把余中简祖宗八代都翻出来骂一遍,现在又觉得他人不错了。究其原因,不过是这段时间余中简对她态度良好,主要表现在不训斥她,不让她擦枪搬弹,有我好吃的也有她一份,她偷藏物资送给小黑,余中简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备受折磨之后给点甜头她就倒戈了,反过来劝说我要听话,别给人添麻烦。这就是被糖衣炮弹腐蚀过的灵魂,没有原则,立场不稳! 后方营地是大军扫过之处,安全不是问题,所以留守人员也很少,一个军需官一个医生,还有四个经常换岗的卫兵。他们起到监视看管我的作用,出帐篷走远一点就会被揪回来威胁报告余指挥。我其实不愿意出去跟他们聊天,一出去他们就满嘴胡吣喊嫂子,听得人直反胃。 韩波高晨等人一走不回头,也不知被余中简调到了哪个区域,我已经很久没看见他们了。可我右手石膏,左手吊绳,吃饭穿衣都需要刘美丽的帮助,上战场是不可能的事。只好每天憋屈在帐篷里如困兽,强烈怀念一起打打杀杀的日子。 如此又过了十天,营地西迁六十公里,兵临樟城城外,丧尸海啸的最后一个高潮就在这里。我左手的吊绳终于被曹军医许可去除,一个脱臼挂了俩月脖子也没谁了,可是曹军医说不养好以后会形成习惯性脱臼。我不想习惯性,还想扔手榴弹,便硬生生忍了好几十个双手残废的日子。 晚上余中简收兵回营,照例来帐篷瞅我一眼,我举着肌无力的左手在他脸前晃:“给我安排个车,我也去前线扔几颗榴弹,锻炼锻炼萎缩的肌肉。” “你会炸到自己的。”他一本正经。 “那给我个望远镜,我找个高点的地方观摩观摩战斗场面。” “每天都有空对地轰炸,不在限定范围内行走不安全。” “我四肢有三肢已经康复,头也不疼,胸口也不闷,我可以继续打游击战了!” “还没到需要断只手的人上战场的地步。” “你不让我打仗,那我回柠城总可以了吧?我去看看大伙儿怎么样了,加入他们,待在那养伤,把这条胳膊养好了再回来,行不行?” “柠城有人照顾,你不用担心。” 我生气了:“不是你啥意思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非要把我困在帐篷里?你这是限制人身自由,侵犯我的人权,非法禁锢知道吗?” 余中简漠然:“那你去告我吧。” 刘美丽本来在床上坐着卷纱布,一听我俩有吵起来的倾向,迅速起身,小老鼠一样贴边溜出去了。 “ ......” 蜡烛火苗抖个不停,映照在帆布帐壁上的两个影子也随着忽高忽低。安静片刻,我压住了火气,“咱们好好说话行吗?我腿也没断,不想老在帐篷里呆着了,必须得干点事儿做点贡献,不然会疯的。” 他见我平静,语气也缓和下来:“你好好养伤就是在做贡献了,实在急得慌就去帮军需官统计物资收发吧。预计一个半月再下两城,这股尸潮就可以彻底打散了,别让我分心,你的自由就会来得快一些。” 我无语翻白眼:“我怎么让你分心了,求求你别把我放在心上行吗?明明可以跟队友在一起,你非要把我看管在身边,这样搞特殊,让别人怎么看我,我以后还怎么带队伍?你的兵张口嫂子闭口嫂子的,我听得浑身不舒服,清白名声全让你毁了,你想干什么呀?就算是想追我,这种方式我根本接受不了,哪个女人也接受不了啊。” 这段话我说得很和缓,除了无奈之外并没有掺杂其他情绪。从对他所为的不满出发,自然而然点出了他对我有意思的事实,就像拉家常倒苦水一样,我说着不觉得尴尬,他听着应该也不会恼羞成怒。 经过我再三思虑,对付余中简这个人不能硬来,吃不吃软不知道,反正不吃硬。他现在着装变了,身份变了,发号施令无人不从,铁血气场三米八,如果我过于激烈的反抗他,把他逼急了,梦里场景很难说会不会成真。所以我打算采取另一种方式来一步步打消他对我的不轨企图。 “谁说我想追你?” 瞧瞧,果然不承认,一边干着强取豪夺的事,一边还死要面子。一看就是从来没谈过恋爱,想做霸总,本质还是小学鸡。 我了然地笑笑:“我在女人当中情商反应已经算是够迟钝的了,就这样都能把你的心思看得一清二楚。之前还被你骗过一段时间,真以为你喜欢别人,但大量事实证明你就是想追我,别否认了,有什么呀,大男人敢做敢当啊。” 余中简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我是该说你自恋呢还是脸皮厚?” 我不爱听了:“我脸皮厚?你敢说你不想追我?” 他不说话,只轻哧了一声。 他不好意思承认正中我下怀,赶紧抓住机会道:“真不想追?好好好,是我误会了,好吗!既然你不想追我,又对我这么特别这么照顾,看来是拿我当妹子了。那干脆咱们就结拜吧!还等什么呀?歃血为盟,义结金兰,结为异性兄弟,以后我爸妈就是你爸妈,我亲戚就是你亲戚,我朋友就是你朋友,在我这儿待遇跟韩波相同,咋样?” 余中简背着手,胸口一个大起伏,半晌才道:“没空跟你闲聊,我还有事,你休息吧。” 他说完就走,我追出门去喊着:“大哥,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我就是你亲妹子了,叫你手下的兵别特么乱喊,再胡说八道,别怪我不给大哥面子!” 余中简头也不回,两个哨兵懵然无知地看着我。刘美丽又别在帐篷边上偷听,此时闪了出来,一把扶住我:“咋回事?刚刚还听到你逼问他是不是喜欢你呢,怎么一转眼成大哥了?” 我得意地道:“你知道怎么逼退有偏执症的追求者又不至于引发刑事案件吗?跟他结拜!给他戴顶伦理道德的大帽子!” 单方面跟余中简结拜几日之后,前方战场传来一个让人高兴不起来的好消息。 樟城是c省省会,九城里最大的一座城市,常住人口有五百多万。除去逃出城市或死在变异前的老百姓,城里城外十里八乡丧尸数量也高达百万。它们已经完全占领了城市,曹军医来给我复诊的时候说,飞机从樟城上低空飞过,已经看不到地面了,密密麻麻全是尸头。 樟城尸原本已经和柳栎松三城的尸军接上了头尾,但在人类部队一轮一轮的强势冲击下,呈现断层状态。这本来是件好事,只要陆军部队截断它们东去的路,空军像对待南线那样疯狂地往中心地带扔几轮炸弹,把它们分割成块,逐个击破,退潮之日近在眼前。 可令人没想到的是,樟城里,出现了幸存者。 余中简谨记我们南线人民遭受过的苦难,大面积轰炸只用在郊野尸群,在城市里尽量不动空中部队,全靠步兵拼杀。每过一城都会搜索幸存者,他们走了,游击队还会再搜一遍——虽然从没搜到过。不止是他,所有的人都认为,尸潮围得太久了,西线没活人了。 aw139驾驶员大概是受过了深刻教育,再不像吴中校那般敷衍了事,一个城市在没打下来之前每天都飞两遍,空中喊话希望幸存者能给出反应。但随着几城过去,没有收到任何反应,直升机的早晚一飞还是变得例行公事了起来。 往往变数就会出现在人开始被惯性思维支配的时候。 樟城幸存者从一幢五十多层的大厦中部传递出信号,据说是挑了个窗帘子还是什么的,血书sos 。这大厦周边建筑林立,飞行条件复杂,直升机飞第一遍没发现,第二遍发现了却没看见人,谁也不知这sos是什么时候写的,万一人早没了呢?于是又观察了一天,直到发现sos的血比前一天鲜艳了,才确定大厦里真的有活人。 直升机喊话许久,sos窗口终于爬出一个虚弱的男人挥了手。通知他上楼顶接受救援,他表示不行,上不去;直升机想放悬梯,可太高够不到,太低楼间距不友好。 这就很麻烦了。直升机要返回,那男人急得比比划划,表示他所在的楼层里有几十个幸存者,已经撑到山穷水尽在鬼门关前徘徊了,请一定要来救他们。 曹军医三十多岁,平时看着不苟言笑,跟我们熟了之后话也挺密,常常从小战士嘴里套了军情后再来跟我俩转述,此时绘声绘色地描述发现幸存者的情景,说得好像亲眼看到了一样:“螺旋桨的风力多大啊,它如果强行降到两座楼之间,外墙的建筑材料,玻璃啊,墙砖啊什么的会被卷进涡轮,到时候幸存者没救到,直升机也回不来了。” “那怎么办呢?几十个人呢,必须救啊,”刘美丽焦急,“他们能坚持一年可太不容易了,不救下人来,咱们就是打退了丧尸也算不上胜利。” 曹军医跟着发愁:“丧尸太多了,听说整个城市没有下脚的空,乌泱泱蝗虫一样的多,除了一点一点往里打,没别的办法。” “人家都快饿死了,一点一点打,打上一个月,还能活着救出来吗?” “轰炸呢?”我说。 刘美丽惊讶:“你不是最不赞成轰炸了吗?那炮弹无眼的,万一炸到幸存者怎么办?” “至少炸出一条进城的路,再派突击队进去救人。” 曹军医摇头:“轰炸城市,意味着将有无数建筑倒塌,路面毁损,大量建筑垃圾和大量丧尸尸体成为障碍物,突击队怎么进去,走路进去啊?” 我想说那就只炸大楼周边嘛,把大楼炸成一个光杆司令,直升机不就可以降低角度放悬梯了?可是这幢大厦里有人,别的建筑里会不会也有人呢?我们是受过苦的百姓,不能变成“大格局者”,面对可能存在的生命,轰炸不可取。 我们仨在这儿讨论了半天也没个结果,而余中简那边已经开始了行动。 当晚我照例稳坐帐中等待他来向我请安,可是左等右等不见人,问了哨兵,他们也不知前方情况。第二天他没来,第三天也没来,虽然他不来探监我还挺自在,但总不来,我又觉得事情有蹊跷了。指挥官久不下火线,难道是战情有重大变化? 可是听着每天的炮火声又很正常,没有特别密集的时候,不像是出了什么坏事的气氛。 直到第五天的早上,我没等来余中简的消息,却等来了韩波。他独自开车飞驰到我的营地,一进帐篷就道:“大风,小余进樟城救人,失去联系一天一夜了。” 我大吃一惊:“什么?他是指挥官,为什么要亲自进城救人?” “前两天已经派了一支队伍共二十人进去,”韩波脸色铁青,“一个都没回来。” 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不可能,余中简不是那么没有成算的人,樟城里面满布丧尸,还没有清理,他怎么会贸然派队伍进入!” 韩波叹口气:“大前天,那个樟城幸存者从窗口往楼下扔尸体,说他们的人已经饿死一半了,一天都不能再多撑,小余就下令空中部队掩护,轰炸一条路,派队伍进去。直升机说亲眼看到他们进了大楼,但一直没见人出来,无线电也联系不上。小余也是,他只带了十个人闯百万尸城,外面已经布置好了接应队伍,但他们同样顺利进了大楼,同样失去消息。” “卧槽!”我跌坐在床,惊疑不定,“那大楼里有鬼啊?” 韩波低声道:“现在首都那边把突击部队的临时指挥权交给了高晨,他不让我带人进城,说情况不明前不能再做无谓牺牲。” 我沉默了一阵,躁郁地隔着石膏抓了抓手臂,“樟城幸存者的命固然重要,部队士兵的命也重要,从大局出发,高晨的决策是正确的。” 韩波瞪起眼:“大风!” “当然,谁的命在我这儿都比不上兄弟的命,”我话锋一转,唰地站起身,“管特么樟城幸存者死不死呢,余中简绝对不能死,我们现在就去救他!” 韩波阻止我:“有你这句话就行了,高晨没坏心我知道,但他现在恢复记忆,思想突然拔高了几个层次,跟咱们目光短浅的地方老百姓想不到一块儿去了。我只是来跟你说一声,我决定不打报告,晚上悄摸地带人进城,暂时就定周易,小黑,李铜鼓,甘明德和赖云飞几个。如果高晨来找你,你就给我顶住,说咱们去柠城了就行,千万别说不知道,说不知道他就明白了。” “那不可能,”我一口回绝他,跑去帐篷门口喊刘美丽,又回身道:“打架...不是,救人不带我,你们也别想去。” 韩波蹙眉:“你要是个全乎人儿打头阵我都没意见,你这不是还残疾着吗?” “不耽误,我左手一样能用枪,能拿刀。” 刘美丽进来,我抓住她把韩波的话重复了一遍,她吓得嘴唇发青:“不行啊,你们都去怎么行呢?余总都回不来了,万一全折在里头咋办呀?英俊......小黑他...” 我懂她的意思,便对韩波道:“让小黑留下来,换个人,换张炎黄。” “小张可是高晨死忠,换他就全暴露了。” “那换罗胖子。” 韩波不耐烦:“行行行,总之大风你不能去,你一消失也全暴露了。” “我必须去!” 两下扯掉脖子上的纱布,我扶着右手走到行军床前,举起来对着铁架头狠狠一磕,石膏开裂,继而碎成几块,扑啦啦掉了一地。 忍着关节处传来的一阵刺痛,我理直气壮道:“谁不去我都得去!前几天刚跟余中简义结了金兰,成手足八拜之交,大哥有难,小弟,妹怎能坐视不理!” 第77章 第77章 正规武装组织和非正规武装组织最大的区别在于:纪律。我也是被人拿枪抵了头之后才得出的这个觉悟。 我们足足准备了一天。当晚十点,营救余中简小队在指定地点会和乘车,准备绕个几公里从封锁线卫兵稀疏的边角进城的时候,被十几个不知打哪儿冒出来的士兵持枪拦截,以在营地里鬼鬼祟祟和违反如厕纪律的罪名,被押送至临时指挥官处。 我什么纪律都听过,就是没听过如厕还有纪律!后经退役军人赖云飞解释才知道,士兵上厕所必须打报告,一次同去者不得超过三人,前人不回后人不去,憋不住也得憋着。而且在时间上也有硬性规定,小三大十,超过时间也是违反纪律。 槐城支队自由散漫惯了的队员没打报告,跟营帐外的哨兵说一声就五个人一起跑了,引起了在编部队营连长的警觉,派人将我们的车拦了下来。 怕什么来什么,越不想暴露,暴露得越快。周易骂骂咧咧,赖云飞自责退伍就忘了规矩,韩波面色黑沉,看起来像在憋着气。我倒是无所谓,暴露就暴露,谁也拦不住我进樟城,愿意帮忙就帮,不愿意就散伙,咱们本就是散兵游勇,不属于任何部门管辖。 七个人被押抵指挥部帐篷,临时指挥官高晨无言地看了我们好久,才叫帐篷里的战士都出去。 “韩波,爱风,你们不能冲动。” 韩波口气不善:“两天一夜了,小余一点回音没有,你就打算在这儿等着?你等得下去我们等不下去。” 高晨冷静地道:“首先我是相信余队长的,他有能力在任何情况下保护好自己。另外他带出去的十个战士都是突击队里的尖兵,有与恐怖分子和丧尸作战的丰富经验。第一批人进入樟城那座大厦之后失去联系,余队长已经警觉,针对可能出现的陷阱和埋伏做好了充分准备,但他们仍然一去不回。直升机两度在外观测,没有发现任何异常,这说明那楼......” 韩波道:“楼里有啥我们也不怕!那个幸存者呢?他后来露过面没有?” “没有。”高晨面色凝重,“自从第一批队员消失后,他就再没出现过,由此判断他确实有问题。但是不管大楼里是什么情况,已经有三十一个人失踪了,包括指挥官,这是惨重的损失。目前樟城是极重灾区,丧尸饱和,在没查明原因前,不能再遣人进去。” “不进去永远都查不清原因。”我在一旁淡定地开了口,捏着隐隐作痛的右臂道:“你带着部队继续打尸潮吧,小余的事就交给我们了。” 高晨摇头:“太危险,我的意见是先把外围的丧尸清空,再集中兵力围攻那幢大楼。” “等清空黄花菜都凉了。”韩波气愤,“两天了,你们什么营救方案都没拿出来,还要等?等大军冲进去救出来的是三十一具尸体你就满意了?” 高晨的手指在身侧握了握,还保持着沉稳的口气:“之前炸开的路已经被丧尸再次占满,必须呈封锁线状全面往前推进清剿才能把路面空出来,这时候人真的进不去,就算进去了...你们自信能比余队长更强?” 他顿了片刻,又道:“请你们对余队长有点信心,他是我的前辈,特种兵狼王勋章获得者,猎人学校金猎人榜首之一,两次代表国家参与国际平战行动,是和平年代少有的在枪林弹雨里历练过的人。虽然后来因病退役,但是在我们特种兵部队里始终是个标杆传奇,他的能力足以让他应付各种突发状况,比这危险百倍的环境都能存活下来,他不会死的,相信我。” 我和韩波对视一眼,what?余中简是特种兵大拿?国家知道他退役后犯下连环杀人案吗?知道他在猪圈里躲过警察吗?知道他一犯病就忽男忽女吗?知道他在精神病院被电成狗吗? 这跌宕起伏风云诡谲的人生啊! 由于我早有心理准备,所以听到这样金光闪闪的履历也并未表现出太多讶异,只是提出了一个问题:“他是你前辈,你都三十了,他多少岁?” 高晨愣了一下:“三十多岁吧......我不太清楚。” 我也只是问一下而已,多少岁跟我没啥关系,于是又道:“不会死最好,你给我批点像样的武器,我们现在就要出发了。” 高晨脸上显出一丝急躁:“爱风,你冷静点,最多一到两天,部队是可以清到那片区域的。” 我知道他把余中简老底掀出来就是给我们信心,言下之意是说这么牛逼的人进去都出不来了,你们就别添乱了,可是...... “等不了,”我强硬且不容置疑,“我们被埋在豪生大酒店的时候,余中简撂下前线一摊子丧尸,连夜抽调部队赶来救援,一分钟都没耽误。他如今身陷险境,我们没有第一时间进去救他已经亏心了,现在一定要去,谁说都没用,这个人情我还定了。” “万一你们也陷进去了呢?” 我昂头一笑:“那就等着你把丧尸清到那片区域后来救我们啊!如果我们两天不出来,说不定就全死在里面了,你就下令把那大楼轰成一堆渣,什么神神鬼鬼的也别想逃出去,都是兄弟,不会不帮这个忙吧?” 高晨还是试图打消我们不理智的想法,可随即韩波提出要脱离部队编制,以私人武装名义行动的要求时,他终于沉默,额角爆出一条青筋。 半晌道:“天亮,等天亮之后用直升机空降!这一条必须听我的,不然你们哪儿也去不了。” 他声音一大,帐篷外一阵喀啦啦枪栓响,我们面面相觑。指挥员威风拿出来了,他要是不同意,我们还真就去不了。 凌晨六点,高晨调动三支重机连在城郊开火,同时在其他区域连发迫击炮加大火力消灭丧尸,随后把我们七个人送上了直升机。 看到很多战士疲惫的神情,我能够理解高晨的为难。当他成为一支大部队指挥官的时候,及时止损和顾全更多人的性命是他的责任。就像余中简,第一支队伍失踪,他不可能再派别人进去冒险,只能亲自上阵实施救援。 常规战斗打响,炮火连天混合着丧尸们的嚎叫,阵地上一片沸反盈天。临上机前,高晨扶了扶我的右臂,弯腰顶着螺旋桨飓风大声道:“你的伤养好了吗?” 我假装轻松地抬了两下,做做嘴形:“全好了。” 他塞给我一个对讲机,盯着我眼睛看了一会儿,忽然趴在我耳边道:“务必小心,等你回来,我有话想告诉你。” 我笑了,反趴过去:“如果不是什么好话就别说了,我怕堵心,生气了我可能会揍你。” 他也笑了:“好与不好,你来判断。” 我想说如果我出不来呢,你不如现在就告诉我。可看着他担心的表情还是忍住了,话说得太尽两个人都没了念想,跟遗言似的,不吉利。 韩波看着我俩趴来趴去,一把拽过我:“快走!” 第一次坐直升机,我们几个都在紧张之余有点兴奋。升空之后耳朵鸣响,什么也听不见,彼此打着手势表达心情。几分钟时间飞抵目的地,从窗口往下看去,城市高楼林立,丧尸如浪涌山崩般堵在路上,每一条街道,每一个角落,塞得满满当当,并且绵延不绝直到目力极限的地方,全是黑压压的尸群无边无际。 一支支从阵地发出来的溅火流星飞向城市中央,在尸潮中炸开缺口,但维持不了太久,它们填补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的功夫,缺口就不见了。 直升机在空中盘旋,飞到目标大楼侧上方。大楼前后左右全是丧尸,挤成一锅粥的状况,连前几日轰炸过的道路都被掩盖。副驾驶把那个幸存者出现的方位指给我们看,窗口上确实挂着血呼啦啦的sos布幅,但窗户已经关闭,还拉上了窗帘。有鬼啊有鬼,这是在里头干什么坏事呢? 到了正上方,飞机开始降高度。驾驶员回头对我们做手势,按下按钮,机舱门打开,狂风像个突如其来的大耳光一样猛烈地扇在我脸上,疼得我龇牙咧嘴睁不开眼。 高度缓慢下降,直到能看清楼顶的冷却塔才稳定悬停。副驾驶放下悬梯,赖云飞和甘明德紧了紧腰带,没丝毫犹豫反身攀了下去。接着是周易和李铜鼓,罗胖子和韩波,最后是我,一个接一个从左摇右晃的悬梯跳下楼顶。 本以为很困难的行为,真正上手做了,也没想象的那么难。看着悬梯收回,直升机一个微晃升空离开,我又掐了掐右胳膊,对韩波道:“咱俩小时候还想过去当动作片演员呢你记得吗?做梦也想不到我真能玩一回空中速降,刚才那场景要能拍成电影,咱俩可就火了,多真实多惊险啊!” 韩波整理着绑腰上的各种装备,哼道:“那是你,我小时候的理想是当警察。” “救人质是吧?”我把背上的微冲移到胸前,摸了摸绑腿上的匕首,“大家检查装备,武器不离手,咱们争取在最短时间内把余中简救出来!” 临来前被高晨关了好几个小时,我们几个绞尽脑汁苦思冥想,把将会面临到的危机一一罗列。考虑到三十个突击尖兵和牛逼至高的余中简都无法逃脱这幢大楼,所以脑洞全没有开在正常的地方。一致认为这楼里不是有变异成葫芦娃的丧尸,就是有冤魂作祟搞灵异事件,要不然是邪教组织拉活人献祭?或者是一群被围困太久产生报复社会心理的幸存者设下陷阱坑杀救援人员? 周易最后给出他的结论:楼里有平行空间入口,进去的人都穿越到了一个落后的世界,余中简作为指挥官,带着他的士兵凭借高端武器和超前思想,在那里推翻暴君大展拳脚勇登人王宝座。 我们对周易的看法都持鼓励态度,丧尸没进化出晶核,他当人王的梦想遥不可及,如果脑洞再得不到鼓励,人生真是了无意趣。 当然,他除了渐渐表现不明显了的妄想症之外,其他技能也很值得鼓励,比如开锁。 通向下层的楼梯间被锁住了,周易上前捣腾了几下,没发出声音门就开了,一股刺鼻的臭味扑面而来,又腐又腥,熏得人止步不前差点想打退堂鼓。我和赖云飞赶紧从裤兜里抽出一条三角巾来蒙住口鼻。 阳光刚刚升起的清晨,暖风吹拂,楼顶空阔,而楼梯间则光线昏暗,空气污浊,门里门外就像两个世界。 我走了两步到楼梯口,拿着刀屏住呼吸向楼梯下张望,下一层勉强还能看清台阶,再往下就全隐在了黑暗里,侧耳静听了一会儿,也没有任何声音。 我甩甩脑袋:“那人在十六层,我们下去吧。” 韩波戴起头灯,把我拉在身后,带头下楼。我想跟上,周易又扯了我一把,李铜鼓也毫不客气地抢在我前头,只有罗胖子,赖云飞和大甘不好意思伸手拽我,把我卡在了队伍中间。 越往下走,臭味越重,薄薄一层布挡不住浓厚的气息阵阵袭来,闻多了有点头昏脑胀的,我看前面的周易也用了三角巾,并把它搓成一条勒住鼻子用嘴呼吸,赶忙有样学样,果然舒服多了,就是嗓子里干得很。 三十以上的五层楼,韩波每层都走出楼梯间进入走廊,仔细探索一遍。末日前应该是个写字楼,有些房间的门口挂有公司标牌,看起来很久没人上来过了,到处积着厚厚灰尘,里里外外都空荡荡的。 一层层探索太耽误时间,我们不再打开楼梯间的门,顺着消防梯直奔十六层而去。想象中的变异丧尸或灵异现象并没出现,一路非常顺畅,楼梯上只有灰,没有丧尸没有活人,连个脚印都没有,说明没人踏足过这里。 直升机让那个幸存者上楼顶接受救援,他说上不去?是不想上去吧! 没人说话,只有下楼脚步唰唰,越顺畅我越警惕,每到一处拐角就会举起刀来,总觉得头灯照不到的地方有一双眼睛正盯着我们,盯着我们一步步走向陷阱。 变故发生在十八层。韩波打头下得正急,忽然一个趔趄,整个人像踩了香蕉皮一样向楼下跌去。周易发出惊呼,伸手去捞他腰带,人没捞回来,自己反被韩波的体重给带了下去。两人叽里咕噜滚了七八级台阶,又撞上墙壁才停下来,头灯熄灭了,楼梯道瞬间陷入黑暗。 “啊哟喂,小波!” 李铜鼓壮硕的身躯挡在我前面动都不动,我想救也来不及。待赖云飞打起手电,看清下头撞在一起的两人后,我气得将他一拨,快步奔下去。 “怎么了小波,脚滑了?” 周易趴在韩波身上捂着脑袋叫疼,而韩波却俯身趴在地上没动静。我夺过手电,对着他的脸一照,发现他闭着眼睛,像撞晕了一样。 “小波醒醒!”周易起身,和我一起拍打韩波的脸,又去掐人中,又去掐虎口,身上能掐的地方掐了个遍,他毫无反应。 这边心刚提起来,忽又听见身后扑通扑通两声,回头一瞧,李铜鼓和罗胖子竟然也倒在楼梯上了。而赖云飞此时正拼命拽着往下坠的大甘,小声叫着:“齐大夫来帮我一把。” 眼见这仨人全是闭上了眼睛,和韩波一样,状似昏迷。 周易紧张起来,放开韩波上下左右地观察这小小楼道:“咋回事?有鬼出来害人了?” 既没有丧尸也没有匪徒袭击,短短一分钟之内,莫名其妙的七个人里竟只有三个还能清醒地站着,难道这幢大楼真的有鬼?我心脏砰砰乱跳,呼哧呼哧喘着气,可是越吸气越觉得呼吸困难,像有一只手掐住了我的脖子,气息浮在喉管,沉不到肺里去。 我稳了稳心神,举着手电把几个人又观察一遍,发现了点端倪:“他们都没把鼻子堵上。” “什么?”赖云飞没明白我的意思,低头看了看大甘没有任何防护措施的脸,“堵鼻子怎么了?” “有毒!这里的空气有毒!”我肯定道,“一进来就觉得臭不可闻,越往下走臭的越厉害,这不是毒还是能啥?你看我们三个人都堵了鼻子,用嘴呼吸的,他们没有,他们中毒了!” 周易没说话,赖云飞迟疑地道:“齐大夫,如果空气有毒,我们用嘴呼吸也是一样会中毒的......” “是吗?”我呆了呆,五官连通,好像是这个道理,“那......那能是怎么回事呢?” 赖云飞想了想猜测道:“是不是受到了什么放射物质的干扰?” 我不赞同:“什么放射物质能这么短时间撂倒四个大汉,我们仨咋没受干扰呢?” “会不会是电波催眠?针对看起来战斗力最强的几个人发动的一种脑部攻击?” “我觉得你比罗胖子看起来战斗力要强一点。” “......那有没有可能是吹针?武侠小说里那种浸了麻药的吹针,趁人不备放倒我们。” 赖云飞的脑洞一个接一个,我一边否决一边急速思索对策,刚进来还没见着敌人呢就躺下四个了,余中简他们会不会也是这样着了道? “噗通。” 半天没说话的周易突然倒地,一头栽在韩波身上,连个挣扎都没有,昏迷得很彻底。 我和赖云飞再也说不出话来,好犀利的“鬼”,眨眼功夫放倒五个了,下一个轮到谁? 第78章 第78章 翻遍韩波的两个裤兜,翻出一堆乱七八糟的小东西,他从来不离身的香烟竟然破天荒没带。我泄气地坐在台阶上,满脑子里除了脏话没别的想头。 戒烟是戒烟了,可在这极度诡异的环境下,我真的想抽一根定定神,思考一下该怎么把六个大男人安全地带出这栋鬼楼。 没错,六个。就在几分钟前,倒地派里增加了一个赖云飞。正和我说着说着话,突然住口,眼神发直,手电啪唧掉了下去。我弯腰捡的瞬间,他就瘫了。 挨个摸了摸,鼻息脉搏心跳都是正常的,只是怎么拍都拍不醒,就像沉入了深度睡眠。 右手本就不得劲,捏着手电的左手也控制不住颤动。但凡有一个人清醒,我也不至于惊慌到手抖的地步。下面十六层到底,上面十八层到顶,卡在不尴不尬的十七楼中间,我是背也背不动,拖也拖不完,活活被困在了这里。 楼梯的连接处本是有扇通气窗的,可不知被谁用钢板封了,致使光线一点也透不进来。拉了拉楼梯间的门,发现是锁住的,贴近听一听,也没有声音,整个楼层安静得针落可闻,显得我喘气声尤其突出。 楼里确实有古怪,不是人在作妖就是鬼在作祟,进来的人都被神秘力量放倒,余中简和他的兵定然也是这样栽跟头的。不用出面不费力气就能将几十条人命捏在手里,控制者目的是什么呢?令人费解。 抖了一气,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七人队伍只剩我一个人还好好的,除了嗓子眼焦干没有别的不适,头脑也算清楚,身体也有力气。不管什么原因使我暂时没有受到神秘力量的影响,我都不能在这里坐以待毙,此楼就是龙潭虎xue我也得闯一闯,至少得先知道谁在搞鬼。 放下手电筒,重新系好三角巾,左手持刀,右手活动不太自如,挂在微冲胸带上扣着板机,遇上突发危机我不打算瞄准了,扫到谁谁倒霉。 再看了一眼几个大男人,无能为力。干脆就让他们在这儿躺着,真有鬼出没我也没辙,看谁长得帅就收了谁吧。站起来刚准备走,突然听见了一点不寻常的动静。 “吱呀,啪嗒,啪嗒。” 像是有人开关门,随后拖着脚步走楼梯的声音。我愣了一秒,敌人这就来了吗?楼梯间进不去,上楼会发出响动,下楼跟人正面碰不知来人实力,最关键地上还躺着睡得正香的兄弟们,对方如果人多,我一个人护不住六个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我悄悄把刀反手拢进袖子,无声无息地下蹲,拿着劲顺着李铜鼓的胸膛躺了下去。 “啪嗒,啪嗒。” 来人不像很急的样子,走得不疾不徐,离得越近,越能听到更不寻常的动静。除了脚步,还有怪异的“哈哧哈哧”声,听起来就像我奶奶当年肺气肿犯病时发出的声音。 手电还在身旁台阶上发着炽白的光,脚步在楼梯拐角停了一下,好一阵才继续向上,很快到了我们所在的十七层楼梯间。 黑影在对面的墙壁上从头到肩一寸一寸高大起来的时候,我闭上眼睛压制了呼吸。 接下来动静就比较热闹了,在哈哧声中掺杂着噗噗声,噗噗声之后还有咚咚声。我有点好奇,忍不住把眼皮掀开一条细缝,不料正巧见到韩波脑袋从楼梯口消失。 “咚,咚,咚”地撞在一级一级台阶上,被黑影以极其粗暴残忍的方式拖下了楼梯。 让人用脑袋下楼,好狠的黑影! 待到下一层再次发出“吱呀”声后,我心痛地为韩波祈祷,足足下了一层楼,至少二十级台阶,他那脑袋还能要么? 这玩意儿是个人还是怪物?它要把韩波拖去哪儿?我觉得我有必要下去查看一番。 刚爬起身,楼下的门又开了,脚步再次啪嗒啪嗒踏上台阶来。感觉韩波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被杀,大概是拖到什么地方关起来了,我想,要不再忍一个人?等它把周易拖下去的时候,我跟在后面,看看有没有机会给它来个偷袭。 右手骨伤没好透,左手略显肌无力,明拼我没胜算啊! 哪里能想到,黑影第二次上楼来竟舍近求远,放着就在韩波原位昏迷的周易不拖,一把抓起了我的双腿,猛一使劲,把我从李铜鼓身上拽下来,倒拖着我往楼梯口而去。 我:......用力过猛,微冲砸脸了。 这个姿势没法偷袭,除非我有赖云飞说的那种吹针,还得是藏在嘴里的,还得有把握一针射穿怪物喉咙,否则以它跟我面对面拖人的方式,我双手无力双脚被制无计可施。 下楼梯的过程我不想回忆,也回忆不起来了,脑瓜子磕台阶磕得嗡嗡的。还能坚持“昏迷”形状已是用尽了我本就不多的演技和耐力,任凭怪物拖进十六层。 十六层臭味更浓,而且层次混乱成份复杂,有早已熟悉的丧尸味儿,有排泄物沤肥的发酵味儿,有过期生肉的腐烂味儿,还有一股格格不入的甜中带窜,窜中带酸的怪异味道,混在一起臭得刺鼻。 进楼层不多会儿,怪物拿走了我的刀枪,还翻了兜。它靠近我的时候没有气息传来,哈哧哈哧的声音就像闷在一个铁皮罐子里,随后打开一扇门将我扔进去。相信不久还会有兄弟被拖进来,所以等它走后,我并没急着爬起,只睁开眼看看环境——黑咕隆咚,睁不睁也没区别。 探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往周边摸索,摸了没有十公分就碰到了一个物体。捏一捏,像是布料,再按一按,不软不硬富有弹性,是人! 我倏地收回了手指,屏气凝神好一阵子,直到黑影开门,又扔了一个人进来,我歪着头眯着眼,借着门外一点自然光迅速扫了一眼。角度不好,看不清黑影的模样,却看清了眼前一米之内的景象。 摸到的那个人正是比我早被拖下来几分钟的韩波,看来这是关“战利品”的屋子,余中简说不定也在这里。 我不再轻举妄动,老老实实闭着眼等待兄弟们的到来。黑影也不嫌累,一趟一趟拖,拖完最后一个,哈哧声明显比之前重了许多。我等了许久等到再也听不见任何动静长达十分钟之后才睁开眼,发现门很自信地虚掩着。 这间房间的窗户同样被封死,阻隔了自然光,刺鼻气味比走廊里还要浓烈几分。我迅速爬起身,小心翼翼避开脚下的人,别到门边,用手指勾着门缝开大些,贴了只眼向外观察。 外面光线也很昏暗,但是从更黑的地方望出去,还是可以看清。这间房的对面是卫生间,卫生间右边是楼梯间,看起来应该处于走廊尽头。探出半个身子往走廊里看了一眼,黑影不在,两边都是办公室,房门紧闭。从方位判断,幸存者求救的房间应该在中段,可是我并没听见有人说话,他所谓几十个幸存者饿死了一半,另一半在哪儿呢? 索性把门拉开让光线进来,回头再一瞅,地上横七竖八躺着六个男人,全是我们小队的人。 房间不大,人多了也躺不下,我断定余中简是被黑影或者黑影们关在了别的地方。没找到破解昏迷办法之前,不宜与黑影硬碰硬,一是我战力不足,二是要防着对方存有同归于尽的招数。丧尸围城围楼,被救援是唯一出路,人家不但不要,还把救援人员一网打尽,这不是正常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黑影不是怪物,他搜我身的那只手热乎乎的,把微冲从我脖子上扯下来时,手指还碰到了我的脸,就是个人无疑。 至于哈哧哈哧,也不是怪物呼吸的声音,前后一联系就能想通,这里的气味不寻常,凡进楼者必晕,他怎么不晕?肯定是戴了防毒面具! 当然,我也没晕,裸头暴露在神秘气体中这么长时间,也就嗓子眼干得冒火,一点想晕的迹象都没有。总不会是黑影怜香惜玉放我一马,那必定是我天赋异禀啊! 于毒气中穿行毫发无伤,能力越大责任越大,面对一屋子弱小可怜无助的晕厥男,我肩膀上的担子重甸甸的。考验我的时候到了,摧毁黑暗组织,救出队友人质,就只能靠我一个人了。 蹲下来挨个在他们身上上下其手摸了一遍,找到匕首一把,强光手电一支,信号弹数枚。闪身出去,将门掩回原来的位置,贴着墙向走廊另一头探去。 待我把整层楼来回探了两遍后,有点傻眼。其余房间没有人,能看见的窗户均被封死,只有挂sos的那间开着门,屋里有拖拽的痕迹,仅此而已。 我跑到窗口呼吸几口正常空气,原来十六楼不是黑暗组织根据地,那么是十五楼? 于是我下了十五楼,谨慎警惕偷偷摸摸地巡视了一圈,无人。于是我再下十四楼,无人。十三楼,无人。十二楼,还是无人。 ......这是在搞什么名堂?本来被“黑影是个人”的事实振奋到了的我,忽然又开始心慌。站在十二楼的走廊里,我能够听到楼下丧尸群的嚎叫和远处炮弹爆炸的声音,但大楼里却是静悄悄的,黑影不见了,余中简和另外二十多个士兵也不知被关在了哪里,除了继续向下探索,我没有别的办法。 十一楼,十楼,九楼,八楼......我累得气喘吁吁。一层层检查耗费我太多体力,却一无所获,人影没有,鬼影没有,只有闻久了也不觉得臭了的神秘气体伴我左右。 后来我就有点放飞了,不躲闪不绷劲,手里转着匕首大大方方查楼层,就像以前在荣军值班一样轻松自在。直到全部查完,下到一楼大堂,才终于又感觉出一丝紧张的气氛——大楼门口的电动闸门外丧尸成堆,钢化玻璃上糊满尸血,一只只鬼爪子从上往下拼命抓挠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它们像是发现这里有活人,尸群激奋,锲而不舍地挠玻璃挤门。我觉着那门晃晃悠悠不是很结实的样子,一旦被丧尸冲破,这楼就彻底完了。 可是人质呢?余中简呢?黑影呢?都去哪儿了? 快速把大堂两边的房间找了一遍,要么封窗,要么锁门,其中一间写着“监控室”。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监控室?没有电你监控个毛线! 现在还剩十八层到三十层没检查,我是没那个力气再跑上去了,想想大楼还应该有地下室车库什么的,于是回到消防梯下负层。 负二是车库,负一大概是垃圾转运,电机房,各种管道的所在处。一道大门拦在消防梯外,找到锁孔,我关了手电,在黑暗中用刀尖吭哧吭哧戳了半天也没能戳开。 我必须进去,因为里面传来了丧尸的动静。不太激情地喊着“饿”,同时还有铁链拖动在水泥地上的响动。铁链,丧尸,很难不让人联想到点什么。 锁头戳不开,转而把刀尖卡在门缝里撬,先是撬两下就侧耳听听有无异常,黑影良久不出现,我便放开了手脚去对付这扇门。 丧尸感觉到了我的存在,但似乎无法走近,甩着铁链原地无能狂吼了一阵。我连撬带别折腾了十分钟,锁没别开,匕首硌得我手掌生疼。 搜楼,撬锁,样样让人烦躁,心说不行就踹吧,这样找下去不是办法。除了黑影,至今也没看见黑暗组织其他人,可是不管对方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我都是一个人,迟早要正面杠上,大不了拼命就是! “妈的!”我骂了句脏话,退后两步深吸一口气,抬起脚刚欲用力,一只手忽然捂上了我的嘴。 “呜呜!” 我还没来及表达惊恐,那只手又颓然垂了下去,搭在我的右肩上,随后左肩上也搭了一只手,沉沉重量压了上来,耳畔轻而无力的声音道:“你怎么来了?” 我慌忙回身,一把搂住摇摇欲坠的身躯,惊恐全然化作惊喜:“这话该我问你吧,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没晕,你被关在哪儿了,怎么逃出来的?” 楼梯间很黑,负一层的尤其黑,我看不见他的精神面貌,可是手下的感觉告诉我,他状况很不好。整个人几乎无法站立,仿佛我一松手他就会倒在地上。 “下...下去说。” 我打开手电咬着,转身背起他,忍着右臂的疼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背下负二层的楼梯。 这里的小门没有锁,直通车库。我将他放在楼梯边,跑出去看了看,车库很大,停着不少车,而车辆间隙的地面上东横西倒躺着几十个人。 他们像垃圾一样被随意扔在地上,无知无觉。我按人头数了数,全在这儿了,三十个士兵,还有几个穿着便服的疑似幸存者。 回到楼梯间,我把歪在栏杆上的男人扶正:“你还好吧?” 他一看就不怎么好,所以也没有回答我的废话,而是道:“你为什么会来?” “我来救你啊。” 他有气无力:“高晨怎么...怎么办事的,胡闹。” 我叹息:“你都这样了,就别逞官威了,快告诉我这里是怎么回事,赶紧想办法出去。” “应该是一种新型的致麻剂,混合在其他气味里不易察觉,”说了一句,他又想逞能,“你不该来,再给我...一天时间恢复,事情我可以解决的。” 余中简中招,他自己都没想到,临来前带齐了一切装备,唯独没有带上防毒面具。当然这也不能怪他,他已经尽自己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对方企图了,谁料和我们一样,面都没见上就被放倒。整栋大楼里充斥了这种气体,防不胜防。 他带来十个士兵,轰炸开路后由大楼后门进入,从一楼搜索至十层左右,未见幸存者和前救援队。士兵们纷纷无故晕厥,余中简比人稍强点,也就多撑了两层楼,醒来后人已经在地下车库躺着了。 醒是醒了,但他乏力,仅仅能保持神智清楚,反击黑暗组织是做不到的。从完全不能动弹,到可以爬上几米不知用了多少时间,我来之前,他还在努力恢复体力,想从负二爬到负一去,在楼梯上听见了我的动静。 因为太黑,谁也看不见谁,他就静静潜伏在楼梯口听我撬门,直到我骂了句脏话...... “这么说,你连对方是谁都没见过?” 余中简捂我嘴的那个动作纯属爆发小宇宙,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此时左摇右晃身软无力,晃了两下脑袋一歪,倚在了我的肩膀上,“见过,他戴着防毒面具,从下面拖人上楼。我算过时间,平均六小时拖一次,挑的全是普通幸存者,大概是之前被骗进来的。” 看他那么虚弱,我也不好意思推开他,便把右肩顶高,让他靠得舒服点:“他拖人是做什么呢?我发现负一层锁着丧尸,他不会是在喂丧尸吧?” 余中简肯定了我的猜测:“除此之外,没有理由能让他做出这种事,他就是在捕猎,喂丧尸。” “卧槽,”我背后凉浸浸的,“这是个疯子啊,不知道是一个人还是几个人,如果是一个人,我可以对付得了,我不受毒气影响,一点事儿都没有。” 他困难地抬起手,覆在我的右手上:“你对付,你右手骨折没好怎么对付?还有,谁让你把石膏去了的?” 我不自然地抽开手,不知道接句什么话合适,都身陷毒窟了,大哥咱就别装霸总了行吗? 就在这时候,一阵不知从哪儿传来的轰鸣声响起,嗡嗡震动近在咫尺,我警惕地竖起耳朵倾听,不敢发声。余中简倒是不太在意:“是电机重启,释放毒气,开电梯和监控用的。” 我惊讶:“这里也有监控?” “所有区域都有,”他挪了挪脑袋,往我脖子处靠得更近了些,“除了楼梯间。” ※※※※※※※※※※※※※※※※※※※※ 白月光照天涯的两端…都两端了就没戏唱了,所以白月光不是男主。 第79章 第79章 总算明白为什么队员们在十七楼晕倒,黑影能那么快发现,他有监控。在我们一落下楼顶的时候,恐怕他已不慌不忙地放起了毒。 可能是为了省油,电机定时启动,一次开一个钟头。在这个时间段,黑影可以喂丧尸,检查毒气浓度,观察俘虏们的情况以及是否有新落网者。 要让致麻气体充斥所有楼层可不是个小工程。要么铺设管道,要么就在每一层都放置释放器,而且还要封闭风口,把楼内封成一块铁板,一天两天做不到,可见此人干这勾当已经很久了。 余中简道:“仅昨天一天,他就拖走了三个人。按照这个消耗速度,死在他手里的活人不会少。我怀疑他之前一直在用提供庇护的谎言来诱惑樟城内的幸存者进入大楼。” “就像囤货一样。”我毛骨悚然,“一天喂三个人太夸张了,也可能你们来了,他觉得存货多了,临时给丧尸加了量。” “是啊,你们也来了,存货更多了。”余中简轻笑一声,“无知者无畏,两支队伍有去无回,就不该再莽撞行事。以我现在的状况,假如你也受到了致麻剂的影响,我只能看着你被拖去喂丧尸了。” 说话时呼吸喷得我脖子痒痒,我推推他的头:“世上没有后悔药,我也不爱听假如,事实就是我没受影响,难道你不希望有人来救你?” 他沉默一阵,道:“是你的话,不希望。” ......我又不知该怎么接茬了。 印象里他很少跟我说软话。日常交流中,他时而高冷时而变态;有分歧的时候,他即便妥协也会表现出不耐;示好的时候更是一副让人无语的强横姿态。一直觉得这是性格带给他的别扭,实力带给他的底气,我看不惯又没奈何。遇棘手事第一个想要商量求助的人就是他,听了他的履历后更觉得把他踩在脚下收拾得俯首帖耳的梦想永远实现不了了,向强者低头,是次强者的基本觉悟。 可在这黑暗狭窄的楼道里,他没了强者的姿态,无力地靠在我身上,头都抬不起来,还在说不希望我来救他。是不相信我的能力吗?是怕我添乱拖后腿吗?是......担心我的安全吧。 有点感动,但是我不想表现出来,便胡乱道:“大哥,不要看不起你妹子,你在这儿呆着,等我把那男的解决了,再来救你们出去!” 说着就要站起来,他用头压着我的肩膀:“你等等,等他关了电机之后再动。还有,我不是你大哥,别乱叫。” “我们结拜了,一日大哥,终生大哥。” “没有的事,闭嘴吧,他马上要下来了。” 瞧瞧,我就知道,能说软和话的余中简不是真余中简,话不投机马上原形毕露。不过,找到了他瞬间心安,如同找到了定海神针一般。虽然他手软脚软浑身软,但是我硬啊......呸!我有劲啊! 电梯离楼梯十米,为了防止意外,我不但关上了小门,还架着余中简躲到了楼梯下的三角旮旯里。几分钟后,外面果然有人走动。 此时我有点担心,不知黑影是否有数人头的习惯,如果他发现少了一个人,会不会从监控里找人或者加大毒气施放量?这玩意儿不是好东西,吸多了万一影响大脑神经可就完了。 余中简不能再靠我肩膀,于是他靠上了我的背。我正紧张时也没去管他,蹲在楼梯下左手抓着台阶边给他撑劲,竖着耳朵捕捉动静。 电梯开了又关,关了又开,人体在地上拖动的声音令人不寒而栗。我想冲出去,非常想冲出去,那些普通幸存者也是一条条性命,甚至有可能是仅剩的西部幸存人类了,怎能就这样看着他们在昏迷中成为丧尸口粮?我们上西线的初衷是什么?是救更多的人啊! 转身扶住余中简,我贴到他耳边气声道:“已经拖了两个,不能让他再祸害活人,我要出去。” “再等一会儿,他还会下来的。”他再次把脑袋磕在我肩上,由于面对着面,我俩几乎成了拥抱的姿势,耳朵碰着耳朵,脸颊蹭着脸颊。 我念他虚弱,忍住没动手:“大哥,别占我便宜好吗,靠着墙也是一样的。” “脏。” “你在车库地上都躺多久了,还嫌脏?” 他不说话,也不挪动,静静在我肩头趴了一会儿,把头抬起:“走,我和你一起。” “别了,你都快成软骨病了,就在这儿好好休息,我有分寸,不会蛮干的。” “我觉得好多了。”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和动作,只感觉他往后挺了挺,总算不再倚靠我的肩背头颈。 “什么叫好多了,好多了你也拿不起武器啊,上去了我还得分心照顾你。” “不用。”他那方窸窸窣窣半晌,手的轮廓在我眼前一晃,人竟然弓着腰站起来,从我身边绕过,出了三角间,“拿得了刀,走吧。” 我瞠目结舌:“你...你...你恢复了?” “十分之一吧。”他口气淡淡,“宰个人没问题。” 电机的开动使得地库里亮起了几处节能灯,趁着电梯门再次关上的机会,我俩出了楼梯间查看幸存者情况,的确比之前少了三个人。 负一层的门打不开,我打算乘电梯上去,但余中简不同意,他说电梯一动对方就有了防备之心,处理起来要多费周折。 我没有反驳,顺从地跟他上楼梯来到门前,看着他摸了摸锁孔,从怀里拿出个什么玩意儿倒腾了一气,无声且快速地打开了我撬半天也撬不开的大门,手艺快赶上周易了。 我一句话也不说,表情也懒得做一个,尽职尽责地举着手电给他照亮。终于体会到肖卿的感受,骗子,之前还站不起来呢,恢复怎可能这么突然?肯定早好了,就是想占便宜,出了毒窟再跟你算账! 电机声轰轰作响,丧尸“饿”声连连,铁链子哗啦啦抖动,细微开门声完全被掩盖住了。我俩闪身进入,别在电机房墙壁阴影下,往不远处有光的地方望去。 负一层面积和地下车库一样,但被分割成了许多小块,大楼运作系统的百分之八十都设在这里。一排排垃圾桶和清洁车停在空地,头顶灯光昏黄管道交错,监控设备上亮着红点。 我想跟余中简说这个疯子不会还有同伙在看监控吧?但是看见他腿脚站得稳稳当当,小刀子捏得结结实实,又气得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在楼层正中,用垃圾桶围起来的一块空间里,有三只丧尸。两只年老些,一只年轻些,两只“女”的,一只“男的。” 我之所以能分辨得这么清楚,因为它们都穿着完整且干净的衣裳,男女款式一目了然。毛发虽然稀疏却长短分明,年轻的那只甚至扎了个毛稀小辫儿。三只丧尸脸部有不同程度的腐烂,但五官齐全,没有烂瞎眼睛或者烂掉嘴唇,看起来还有那么两分人样。 它们的脖子和腰部都拴了铁链,看走势,铁链是钉在地上的。无论怎么游走,也走不出垃圾桶的范围,显然是有人刻意喂养打理。最可怕的是,那个年轻“女”丧尸还挺着个小小的肚子。小小的,圆圆的,从干瘪岛瘦的身体上突兀地长出来,像得了腹水一样。 我们在暗,防毒面具男在明,他暴露在灯光下,形象清晰,穿着一件深灰色类似工服的衣裳,在垃圾桶的另一侧弯身不知做些什么。仨丧尸低吼着朝他的方向扑进,张牙舞爪。他直起腰,从口袋里摸出一双手套戴起,然后像领导接见下属一样,挨个跟丧尸们握了握手。握到年轻女尸时间略长,一人一尸都有些恋恋不舍的味道,最后还是面具男用力掰开了女尸的爪子,呆呆看了它很久,而女尸则激情四溢地扑腾着。 当他再次弯下腰去的时候,我忍不住扯了扯余中简的袖子。垃圾桶背后肯定躺着幸存者,再不动手,面具男大概就要喂尸了。 余中简冲着那方挑了挑眉,轻声道:“你上。” 我上就我上,要是此人有同伙,我绝不出手多事,全交给姓余的骗子处理!赌着气举着刀,我大咧咧冲了出去:“住手!不许动!” 面具男身形一僵,慢慢抬起头来,防毒面具把他的头脸遮得严严实实,我看不见他此时的神情。 “你已经被包围了,放下武器,立即投降,给你一条生路走。” 丧尸们立即转移目标,一刻不耽误地又朝我方向抓来。我不但没退,反而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垃圾桶外侧,丧尸的链子长度算计得十分精确,它们伸长手臂后和我就隔着小半个垃圾桶的横向距离。 “我说话你听到没有?跪下,双手抱头!” 面具男哈哧哈哧的发着声音,既不说话也不跪,看着我头肩抖动了一下,似乎是在冷笑。随即从屁股后头拉出一把短冲,唰举了起来。 我和他站在垃圾桶直径的两端上,距离比较遥远,我的刀扔不中他,他的枪毫无疑问射得到我。 说时迟那时快,我一个虚晃就在......垃圾桶外蹲了下来,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给你好果子你不吃,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保险一开,枪栓拉动,面具男是真没想要我这份客气,那我还客气什么呀?瞅准上方枯瘦青灰的手指,我窜起来一把拽住,往身前一拉,将那年轻女丧尸拉趴在垃圾桶盖上,身体半蹲,死死向外抓着它的手腕,它头在乱晃,灰色的牙齿咔吧咔吧咬合着,我离那牙的距离只有半个手臂。 “消灭丧尸人人有责!”大喊一声,右胳膊忍着剧痛举起刀来对准女尸脑壳。 “不要!”面具男终于发出了一声嘶哑的呼唤。 我顿时来劲,一天的惊吓郁气都有了出口:“你说不要就不要,你特么算老几?会放毒了不起啊,毒不到老子我!哈哈哈,傻逼了吧?没想到吧?还敢设陷阱抓活人来喂丧尸,你这种反人类反地球反宇宙的败类人人得而诛之!开枪啊害人精,能打中我叫你爷爷,打不中就别怪我先杀你‘老婆’,再杀你’爹娘’了!” “不要!”我的刀在女尸脑壳两寸处挥舞,他又嘶吼一声。 其实不是我故意吓唬他,是右手实在撑不住。 女尸身子一拱一拱的,饿叫不断,对我和它“老公”的对话不感兴趣,一心只想啃上我的脸。旁边两只老的也来凑热闹,可惜离得稍远,连人味儿都闻不到。 “我说你神叨叨地搞什么鬼呢,原来是在楼里养丧尸,你想和你‘老婆’比翼双飞,让她咬你一口不就行了?自己又不想死,还在这儿装深情,最看不起你这种心眼儿长歪了的男人!不过你爹妈都在,也轮不到我教育你。这样吧,不杀你’老婆’也行,放下武器,脱掉面具,跪在地上,给我唱首征服,唱到我满意了,我就放......” “呃!哒哒哒!” 我话还没说完,一梭子子弹突然从我身边扫了过去,激起一地尘灰,击翻一个垃圾桶,击碎了房顶的一盏灯。吓得我一松手,猛缩脖子跌坐在地。 只有枪口失控才能打出这道弧形轨迹,我拍拍胸口,爬起往那方一看,面具男的脖子已经勒在余中简手里,他左拳迅疾如风,对准面具男的太阳xue咣咣两下,人就垂了脑袋。 我俩没有热武器,一个双臂带点残疾,一个只恢复了十分之一力气——我不信。要拿下这个人只有打配合战,吸引注意力,背后偷袭。 面具男的哈哧喘气声停了,死猪一样瘫在地上。我上去把他的面具取掉,下面是一张青惨惨的面孔,五官浮肿,那颜色也不比丧尸好哪儿去。 我啧啧:“一家四口啊一个都不能少,这疯子比你还变态呢。” 余中简瞥我一眼,没接腔。拿下面具男手里的短冲,检查了下子弹,抬手给了咆哮的丧尸三枪。被圈养了不知多久,吃过多少活人血肉的鬼东西就此结束罪恶尸生,面具男醒来估计要疯。 他收了枪,道:“去关闭致麻气体释放装置,开窗通风,找清水来给队员们灌下去。” “哦。” 我站着没动,他看看我:“去啊。” “我一个人去?上面如果还有他的同伙怎么办?” “不会有的,就算曾经有过,也都被喂丧尸了,否则他就不会冒风险来诱骗救援人员了。” 垃圾桶那一侧的地上并排躺着三个男性幸存者,身上血迹斑斑,旁边放了一个水桶和一把剔骨刀,场景甚是骇人。 余中简试了他们的鼻息:“没死,被割了点肉而已,能救回来。” 我冲着昏死的面具男狠劲踢了一脚,“畜生,养丧尸养得很开心啊!咱们不要杀他,就把他绑在这儿吧,让他看着他‘老婆,爹娘’,好好团聚!” “可以。”余中简站在我身边,摇晃了一下,声音也突然变虚了:“你...你去做事吧,找不到全部施放点也不要紧,只要把通风设备打开就可以了,我休息一下。” 事儿干完了,他又开始装可怜,霸总不香了吗?理你才怪,我哼了一声转身就走,没走几步,后头就传来趔趄的声音。 余中简扶着垃圾桶的手臂在打颤,脸色非常难看。我回头看着他闭眼摇头,极力想保持清醒的样子,心里做了一会儿思想斗争。嗐!挺大个男人也不至于装可怜吧?毒气的确对他有影响,不然也轮不到我们来救他了,说不定真是硬撑着和我打配合呢。我是不是小人之心防备过什了? 我走过去,自觉地搂腰架胳膊,让他把重量沉在我身上,“走,我先送你上楼顶透透气。” 天已黑透,我站在楼顶,冒着刺骨的寒风,发射信号弹,用对讲机和高晨联系。从早晨六点半进入大楼起,我至少在这里呆了十二个小时以上,全天保持紧绷状态,马不停蹄上下奔波,绑人,开通风,找清水,运送人员,没有片刻休息。 三十五层各个办公室被我暴力踹开,窗户全砸了个粉碎。三十个士兵,六个我的队员,三个樟城幸存者,一批一批通过电梯运上来,一个一个用手拖出去。靠窗通风了半个小时后,还是个个浑浑噩噩目光呆滞,话也不能说,路也不能走,可见致麻剂的厉害。 高晨那边很快就会派出直升机接人,他在对讲机里的声音听起来很官方很冷静,只在最后说了一句:“你辛苦了,等你回来......” 我手臂已经快要痛到失去知觉,右手不能再抬起超过十公分,左手拿对讲机也只是勉强撑着。楼顶风大,两边对话都靠吼,他的结束语我听不太真切,扯开嗓子叫:“你说什么?” “他说等你回去开除你,部队容不下你这样不听指挥的人。” “多稀罕啊!”我转过身丢去白眼:“你又好了?刚才不是还不能动?” 余中简迎着风走来,接过我手里的对讲机,伸手绕过肩背将我一揽,手指掐了掐我的右臂:“疼?” “不疼。”他揽我的动作自然随意,就像兄弟一样,我没有感受到任何暧昧意味。 “逞能。” “那是你。” 他低头瞅瞅我的表情,笑了:“谢谢你来救我啊,你又救了我一次。” “又?”我迷惑,“我啥时候救过你?” 他不答,自顾自道:“我觉得救命之恩当......” “结拜相许!”我大声地打断他的话,“不要放在心上,小妹为你做什么都是应当应分的,你是我大哥呀!” 极少见他有夸张表情,此时却哈哈大笑出声。我不知他在笑什么,听了一会儿便也跟着笑起来,什么龙潭虎xue神鬼毒窟,也就是个不堪一击的疯子罢了,咱俩天赋异禀百毒不侵,都活得好好的,都没被喂了丧尸。韩波他们更牛逼,睡一觉事情就解决了,这还不值得笑吗? 于是我俩肩并肩看着远方黑沉的天幕一同大笑,笑声飘荡在寒夜烈风中,带着几多畅意,几多放肆。 第80章 第80章 返回驻地的途中,直升机副驾驶对我挑起了大拇指,我顿时又膨胀一回。 丝毫不受致麻剂影响,一天解决了毒楼事件,救出三十名士兵和指挥官,带领没有发挥任何作用的队友全身而退,仅凭我机警勇敢冷静聪慧是不够的,主要还得靠老齐家祖上积德,血脉神奇。这真不是吹的,想想我二叔,丧尸病毒都没能把他咋地,我身为老齐家直系血亲那是必然继承了特殊性,致麻剂算个屁! 这是天赋,一般人学不来。我得意洋洋,下机后就对余中简进行了明褒暗贬,夸他体质也算强悍,中了毒气能在极短时间内醒来很不容易,但毕竟还是丧失了大部分战斗力,跟我这种天赋选手是有差距的。 他当时心情看起来不错,捧场赞同我的说法,致使我产生了“他变态归变态,还是有点心胸”的错觉。喜滋滋期待着很快就能享受到英雄归来般的待遇;很快就可以肆无忌惮嘲笑韩波周易一帮大男人弱鸡;很快就能面见高晨,听听他要跟我说的话。 可是没想到,落地后我跟高晨只打了个照面,甚至没来及说上两句话,就被余中简塞进车里带回营地。曹军医奉命来给我检查身体,查完说了一句:“条件有限,回基地去吧,这胳膊快废了。” 我心说能废成啥样?最多就是骨头没长好,再打上石膏养一养就行。韩波他们还没醒过神,高晨那边还等着我去交流,西部幸存者的遭遇我很关心,对毒楼的后续处理我也想参与,回什么基地? 但在营地里,我说了不算,余中简坚持要遵医嘱。 说来也怪,在毒楼里忙上忙下没觉得疼得遭不住,回去帐篷里睡了一夜,胳膊也疼足了一夜。次日一早,我和刘美丽被打包送上直升机的时候,我还在怀疑是不是曹军医对我做了什么手脚。右臂肘关节忽然变得红肿粗大,完全不能动弹,那种疼,真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叫人难以忍受。 起飞前刘美丽像个公公似地捧着我右手,我则如咸鱼般瘫在座位上,任凭余中简帮我系好安全带,戴好耳机,还顺手把我额前的头发往后拨了拨。 “我已经跟胡基地长联系过了,下机就会有人安排你的。好好治伤,不要惹事。”他口吻像在教育孩子。 我双目无神:“能跟高晨告个别吗?” “他一早就上一线了,下次再告别吧。” 下次?干脆说不想让我见他不就得了!这样敷衍我,他的良心一点也不痛。可是我痛,我痛得实在厉害,很快就没心思吐槽他的心机或者纠结高晨还欠我一句话了,满脑子只想着要走就快走,首都不一定有神医,但一定有止疼药。 五个小时后到达首都,狼烟基地在停机坪给我准备了救护车和担架,用最快速度将我送进医院,一系列检查做下来,诊断是右臂骨节错位开裂,需手术。 手术过程中我死去活来活来死去,麻醉毫无用处,几次欲逃跑,几次欲揍医生,因力不从心未遂。种种苦痛折磨大约能让我做一年噩梦。我也因此恍然明白了一件事,所谓神奇血脉使我百毒不侵这一点在医学上其实是有讲究的,民间俗称这类人叫:不吃麻。 治疗与养伤的日子极度难熬,唯一的安慰就是能够见到亲人。三月不见,爸妈身体康健,气色不错,看来在金银山上过得挺好。 心疼是心疼,责骂也是少不了的。我爸追着医生去问我的伤情,我妈听刘美丽说完我在西线的种种遭遇后好悬没晕过去。 “地震这么大的事你不跟父母说一声?当时要是没人救你,我们是不是连最后一面也见不着了?你胳膊断了这么长时间不回来,还敢在外头疯野弄成现在这样!大风你咋想的?是想报喜不报忧,怕我俩受不了?”我妈一巴掌拍到我腿上,“你有伤有痛不告诉父母,我俩才受不了!” 我看她情绪激动,很快就要哭起来似的,忙打岔:“没事没事,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我福气大着呢,您和我爸最近咋样?山上都还好吧?” “天天为你揪着心,我都少活十年!”她抹了抹眼睛,道:“山上啥事没有,就是你爸着急,想知道啥时候能回槐城去,我先前还跟他说等你们跟着大部队回来,咱们多少人来的多少人一块回,现在看来不行了,等你这伤好一点,我们先走吧。” “现在回槐城也没地住啊,大小伙子们不回来,谁去清理建筑垃圾盖房子啊。” 我妈理所当然地道:“咱们要的赔偿里有一条不就是重建荣军和家里房子?盖房子盖大楼光凭几个孩子能行吗?当然得要设备,要工人,这事儿让基地领导负责解决啊,他欠我们的!” 我一想也是,盖栋二层小楼不难,荣军那十层大楼要打桩挖基,要上吊架,还要搞园林设计啥的,我们可不会建。正好我回来了,得去找几个基地长谈谈话,提前把回家事宜准备起来。 彬彬就在狼烟基地,知道我住院第一时间跑了来,几个月不见,他黑了,高了也壮实了。问过才知道,他一个礼拜能去看他爸一回,其他时间便参加了基地里的预备役少年团。兴奋地跟我说他打了靶,投了弹,还结交了几个新朋友。 我看着他唧唧呱呱说不停,提醒他冷静:“别玩晕头把你爸给忘了,胡基地长答应你大伯的事做到没有,没对你爸做什么惨无人道的实验吧?” “没有,姐,你放心吧,大伯每周都来监督呢!”彬彬显然对基地生活很满意,“那些研究员也想把我爸治好啊,伺候得特别周到,研究过程都向家属公开,我看也就抽抽血啥的。我爸现在可是宝贝,住的条件比你这儿好多了。” 看着彬彬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我也不知怎么教育他才好。所谓研究过程向家属公开都是说得好听,他们私底下想搞些见不得人的名堂能让你知道吗?不过转念一想,我二叔比死人也就多口气,只要他们不把他大卸八块,研究也好治疗也罢,都比让他在床上躺到死要强。 彬彬之后,探病人员络绎不绝。我不知道这几个月留守人员经历了什么,反正人手一张通行证,出入基地方便得很。像魏姐陈若楠秦云她们来探病就是真探病,给我带吃的,陪我聊天,还商量着要轮流留下来陪护;像赵卓宝吴百年袁熙坤这些人来探病就是幌子,探病一分钟,闲逛两小时,在我眼前晃一下子就跑没影了,看来这狼烟基地他们混得比我熟。 廖冬辉倒是老老实实留下来向我汇报了工作。我们走后他没闲着,积极与各大基地接触,以对接赔偿物资的名义从高层领导那儿搞来了多张通行证,经常带着留守人员到基地里换物资,吃好吃的,感受大城市的气息,把人心都给带野了。 “胡基地长和沈将军那里的物资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只待齐大夫你一声令下,就可以分时分批往槐城运,可红星单基地长那里有点困难......” 我一个挺身坐了起来:“有什么困难,单克伦当初可是答应得我好好的,批文都拿到手了,他还想赖账不成。” 廖冬辉也很头痛:“不是单基地长,是那位肖副基地长从中作梗。” “姓肖的是管人的,不是管物资的,她凭什么作梗?” “她管的就是管物资的人啊,我去五回,有四回找不到人,独一回找到了,也是诸般理由推脱,批文人家看都不看,一句今天没时间就把我打发了。” 知道肖家姐妹不会善罢甘休,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肖璐这手玩得好啊,面都不用出就把我给为难了,两头还都说不着理。去找单克伦,人家批文痛快给了呀;去找物资管理,人家要么没时间,要么给你来个拖字诀。那么大笔物资也不是急的事儿,慢慢凑,耗上一年半载的吃亏的还是咱们。 廖冬辉走后我一个人琢磨了很久,要解决这件事,肖璐那边恐怕我得再去一趟。 右手肘关节里多了一对铆钉,医生说一年后可以取出,恢复得好不影响今后手臂承重和灵活度,但后遗症就是阴雨天可能会不太好受。我一听很高兴,现在哪有阴雨天啊?一年也碰不上一两回,后遗症我根本不用担心。 术后十天,右臂上了专业级固定器,医生同意我出院。第一件事就是用三十斤大米换了两张澡票,我妈给我胳膊上套了保鲜膜塑料袋,领着我去基地澡堂子好好洗了一个澡。出来的时候路过浴室门口的穿衣镜,我被镜子里的陌生形象吓了一跳。 头发长到耳垂,刘海覆住了眼睛,下巴尖得可以当改锥使用,皮肤怎么洗也洗不白,离古铜还差那么点儿,说好听些就是小麦色。嘴唇上的干皮掉了,现出一道道小裂口,我说刚才洗澡的时候热气一激那么疼呢。 鼻梁也高了,眼睛也大了,研究了半天得出结论,我瘦了。 我妈站在我身边,心疼不已:“哪儿也不准你跑了,绝对不允许你再跑了,身上一点肉都没有,前胸后背都快分不清了,肋骨一条一条的看着吓人!最起码掉了二十斤,这得养多久才养得回来啊?” 我说:“太好了,我减肥成功了。” 我妈气道:“年轻人懂什么,就知道减肥减肥,你还没结婚没生孩子呢,气血亏了怎么行!走,我们去基地食堂换点猪肉,今晚回山给你包饺子吃!” 饺子是要吃的,可我还有正事要办,趁着刚洗完澡精神面貌焕然一新的时机,串门儿搞交际谈谈判什么的最合适不过了。 没了可刷脸的带路人,我第二次来到红星基地才知手续繁琐。每一个检查站都要下车接受检查,验通行证,两个基地之间二十公里的路,我和廖冬辉开车走了一个小时才到。 进了基地正门,我直接登记要见肖副基地长,值班员问我有预约吗?我说有,问我跟她什么关系,我说亲戚。那人便开始往里头层层对讲,报达基地中心。 等了二十分钟,中心传来消息,肖副基地长同意接见亲戚。 我知道她会同意的,活了一把年纪又身居高位,恐怕这辈子都没受过委屈,在我这么一个小地方来的小老白姓手里栽跟头丢脸,她可是憋足了一口恶气。卡物资固然是报复手段之一,可哪里比得上当面打脸来得痛快呢? 不得不屈服于你的官威,送上门来让你打,心情是不是很期待很兴奋很舒畅啊? 在肖璐的办公室里见到她,再没了初次见面时的客气热情。她依然妆发齐整,气质斐然,不见曾经被我塞在床下的狼狈模样。坐在办公桌后整理资料,满面寒霜,半晌不看我们一眼。 廖冬辉作为一个地方公务员也是第一次见到部委高官,平时的灵活劲显得迟钝许多,局促地发出尬笑:“呵呵,肖副基地长,我们是槐城幸存者团队,初次拜会,给您带了些家乡特产,请您笑纳。” 我看看沙发边上放的一袋百斤大米,两桶色拉油,一包陈皮糖,心说这不都是从沉将军的私人库房抢来的吗,哪儿体现出槐城特产了? 肖璐半抬眼皮,凉凉扫了我们一眼,尤其在我身上多盯了半刻,鼻子里哼出一声,又继续忙她手头的事,一句话也没搭理。 这是在等我道歉?我哈哈一笑,搂着右胳膊走到她桌前,道:“肖副基地长,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 她眉眼不动,冷漠地看看我:“你还敢来。” “嗨,看您这话说的,我不敢也得来啊,当时做事莽撞,这不是来跟您道歉来了。” “不需要。”她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淡道:“你闯入基地,诈骗,纵火,伤人,绑架,条条重罪,潜逃至今。今天主动投案,我就给你算个自首,道歉的话,去基地惩戒所跟警察说吧!” 她话一说完,突然猛敲了两下桌面,房门立即打开,两个警卫闯了进来,两根警棍对准了我和廖冬辉。 “把这个犯罪嫌疑人抓起来,扭送惩戒所!” 变故突生,我也愣了片刻。想到她要打我脸出出恶气,没想到是这种打法,痛快同意接见我,原来是打算瓮中捉鳖。 廖冬辉吓得举起双手:“冷静啊,肖副基地长,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请给我们一个解释的机会。单...单基地长都跟我们谈妥了,这里面有误会!” 不提单克伦还好,一提肖璐更强硬了:“单基地长跟你们做了什么交易我不管,我有权处理一切破坏基地安全的人事物,你犯下的种种罪行,我就是证人!抓起来!” 两个警卫掏出手铐向我逼近,我叹了口气,才说了两句话而已,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个地步?这也太大意了——我指的是肖璐,你要瓮中捉鳖,怎么能给恐怖分子离你这么近的机会呢?是看我右臂残疾行动不便吗?太大意了! 一秒没犹豫,我唰地纵身跳上了肖璐的办公桌,一脚踹到她胸口将她踹翻过去,顺势跳下,左手袖口滑出蝴蝶。刀,单腿跪压在她身上,刀尖甩开直逼喉管。 “啊!”肖璐何止花容失色,简直五官变形,眼睛里除了惊恐全是不可置信。是啊,在红星基地她的大本营,门外楼下全是警卫,方圆十里都是她的人,她哪里想到“鳖”胆大包天敢咬人? 来前我可没想过要动手,是打算诚恳道歉,取得原谅,好好商谈一下的,可她这么突然地要抓我,我总不能束手就擒吧?基地惩戒所,听着就不像什么国家正规机关。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不过眨眼,肖璐的命已经在我手里捏着了。趁着所有人一愣神的功夫,我单手绕过肖璐脖子,刀锋卡在她腮旁,一用劲将她拎起来一半,迅速挪到她背后,以桌子作为掩体,行云流水地完成了劫持的一系列动作。如果不是右手不便,我还可以把姿势摆得更潇洒一点。 警卫甩开手铐,拔枪对峙:“放下武器,放开人质,你跑不掉的!” 我把头藏在写字台柜子后,冷笑:“我跑不掉,肖璐也跑不掉,不想让她被我割喉就往后退!退到门口!” 廖冬辉在我跳上桌子之时就蹲在了沙发扶手侧面,一声不再吭,头也不敢抬。 走廊里的警卫员听到动静,此时都拔枪而动,将门里门外围了两层,严实得苍蝇也飞不出去。 “廖冬辉过来!”我不耐烦地叫一嗓子,人家都要抓咱们了,他还苟在那儿不敢动像话吗? 廖冬辉抖如筛糠,抱着脑袋从桌子一侧看了看我:“齐大夫,你...你这是要干吗呀?别冲动啊!” “让你过来!”我瞪眼,“过来把这个女的给我拎起来,动作快啊,不然一起死在这儿!” 警卫不但没退,还向前挪步,想找我的空防。我从桌底看见他的脚,小刀顺着肖璐的腮骨划了一道。 “啊!不要不要!”肖璐痛苦地叫,警卫不敢再动。 廖冬辉哆哆嗦嗦爬了过来,哆哆嗦嗦按照我的要求把肖璐拉了起来。我俩就以一个标准匪徒的形象劫持着她靠在墙上,身体许多部位都暴露在枪口下,给警卫员当靶子很容易。 可是他们没开枪,一方面可能是觉得我们插翅难逃,逼急了伤到副基地长就不好了;另一方面是肖璐一直在歇斯底里地大叫:“不要开枪!不要开枪!” 原来她这么怕死。我用劲把她的脖子向后勒,在她耳边低道:“肖副基地长,你看我人也来了,礼物也带了,诚意十足,我现在正式向你道歉,你接受吗?” 第81章 第81章 肖璐敢说不接受,我就敢再给她几刀。至于被击毙什么的,逼到这份上了,怕也没用。被她抓起来还能有我好日子过?也许余中简能救我,但远水救不了近火,等他来的时候我该吃的亏都吃过了。 想到余中简的时候便想到了他在临来前嘱咐我的话:别惹事。我有瞬间心虚,很快又释然了,我没惹事啊,是对方惹我,挨打站着不动的是傻子。 “说话!” 刀尖一顶,肖璐尖声惨叫涕泪横流:“接受接受!啊!放开我!” 我忙对众警卫抬抬下巴:“你们都听到了,她说接受我的道歉,一码归一码,之前的事儿就算结了,今天的事儿孰是孰非咱们再议,都给我作证啊!” “齐小姐!” 正当警卫们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时,门外一声疾呼,熟人单克伦拨开警卫越众而入。 他换了一副新眼镜,下巴上的伤愈合得没了痕迹,文质彬彬一表斯文,即使在此等剑拔弩张的劫持现场,也不见他有惊慌神情。 “你在做什么?快把肖副基地长放开!” 我卡着肖璐的脖子不为所动:“我也不想这样做,但是她公报私仇卡我物资,我来向她道歉她要抓我。如果不动手,现在我已经在那什么惩戒所里呆着了,受虐待,遭毒打,说不定她还会暗中杀害我,再编个畏罪自杀的谎言欺骗我的亲朋好友。” 单克伦啼笑皆非:“怎么可能会发生这种事,基地惩戒所就是从前的派出所,职能行使都是依法办事,你想得太多了。” 我眯了眯眼:“你是说我可以放心地被抓进去?” 单克伦噎了噎:“倒也不是那个意思,你们之间有矛盾误会,坐下来谈一谈,或者到我这里来做个调解都是可以的,你实施劫持,事件的性质就完全变了。现在放开她,我可以保证警卫们不会伤害你,再冲动下去,后果你要想一想。” “后果?”我嘿嘿一笑,“单基地长,你这个人斯文好说话,我就不骂你们官官相护了。至于后果,我可以给你预测一下,第一,我不放人,你下令开枪,我死肖璐一定会死,不信就试试;第二我放人,束手就擒进惩戒所,不管她虐不虐待我,槐城幸存者团队都不会跟你们善罢甘休,尤其是我父母和铁杆哥们儿。你该知道,我的结拜大哥小余现在是西线军团总指挥,手下连兵带民一万多人,他必然会替我报仇,打进基地,活捉肖璐。你想为了她再出动一次轰炸机,炸死一万多人吗?沉将军和胡基地长怕是不会同意吧!” “你...”单克伦一口气分三次才全喘出来:“这是在威胁我?” “谈不上,你让我想后果,我想了,后果就是这样。”看单克伦有点冒火了,我觉得还是应该找补两句,于是顶顶肖璐,“你这个女人心胸之狭隘,跟单基地长没有可比性,我不过是搓了你一手刀,你就想置我于死地,人家单基地长通情达理宽宏大量,理解我们槐城幸存者的苦难,受了伤又被绑架都没怪我,你算哪根葱敢抓我!那些礼物一样都不给你,全送给单基地长压惊!” 肖璐呜呜狂哭,单克伦又开始断气式喘气,脸皮有些抽搐,半晌道:“齐小姐,你到底要怎么样?” “我要肖璐少作妖,把该给的东西给我,没别的!” 单克伦大约以为我还想多要物资,乍一听愣了愣:“就这样?” “就这样。” 单克伦不能理解地摇了摇头:“这是早就谈妥的事情,我批文都发了,何至于闹到这个地步!” 我挑挑眉:“问谁啊?问她啊!” 单克伦看看肖璐:“肖副基地长?” “给给给!”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粉底冲掉一层。 听到承诺,我松开肖璐,吹了吹刀刃,用膝盖把刀鞘合上,昂首挺胸走到房间中央。数支枪口仍然没有松懈地对着我和廖冬辉,单克伦张了张嘴,还没出声,我不羁地一笑:“各位大哥,现在是末日,丧尸横行的世道,你们的枪口对着我,有没有觉得良心不安呢?” 警卫们目光稍有闪烁,但坚持一动不动。 我拍拍自己的右臂:“这条胳膊是在西边弄伤的,我在前线整整待了三个月,丧尸杀了不计其数,不敢说自己是功臣,可也是为阻止尸潮东移做了贡献的!你们在这儿做着国家没散,政府没倒的梦,自欺欺人地当着所谓公务员,保护着所谓高官,有意思吗?把这位副基地长扔到前线去呆一个月,你看看她还有没有心思在这儿耍官威!敌人是谁你们心里有数,枪口别指错了地方!” 不知道我振聋发聩的发言有没有给身强力壮青春热血的警卫们一点激励,反正走的时候除了单克伦脸色不佳之外,没人拦我。 闹就闹了,只要没把她杀了,屁事儿没有,我结拜大哥可是总指挥! 得到肖璐的承诺,我的目的达到了,便没有意愿再留下来喝杯茶唠唠嗑。我跟单克伦商量好了两天之内备齐物资我找人运走,主要防止夜长梦多。今天肖璐没收拾到我,反而让我收拾了一顿,我如果不快点把东西弄走,难保她不会再想出别的主意来对付我。 魂不守舍的廖冬辉直到离开基地中心很远才魂魄归位,开始拜天拜地拜我,求我以后别再那么冲动,不要把普通矛盾上升到不可调和的矛盾。 已经上升了,后悔来不及,再说我有什么可后悔的?基地长都被割过绑过,肖璐紧跟其后多利于班子团结啊。 其实我看出来单克伦有些不满,再绅士的人也耐不住我三番五次在他的基地里搞事,一搞就是鸡飞狗跳,动刀动枪,他若不是心存顾忌,说不定今天不会放我离开。 他顾忌的是余中简,或者也可以说是沉将军,人家才是真正有兵的人,我就是个扯虎皮的。 快出基地时,我又看见了一个熟人,肖卿。她穿着便装,戴着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行色匆匆。 本想喊她一声,问问地震时她伤势如何,想到刚干过的事,又打消了这个念头。看她行动自如,应该无大碍,只是她愿意放弃纠缠高晨返回首都,肯定也吓得不轻。 从这天以后,我相继拜会了沉将军和胡基地长,与红星基地的交涉全权交给廖冬辉。好在肖璐不再作梗,很快得到了物资出库的消息。 半个月时间转瞬即逝,第一批物资和人手已经出发槐城,我爸不愿再留首都,急吼吼地要跟车回去。三个基地都播放了他的寻人启事,可三叔一家渺无音信,他自己也进城找了好几次,结果令人备受打击,于是一段时间以来他情绪都不太好,唯有回到槐城重建老家才能慰藉内心。 我还在等,等第二批第三批第四批的出发,等远在西线的兄弟凯旋而归。 五月下旬,西线尸潮被成功阻击,有可能形成威胁的尸团被全部打散摧毁。虽幸存者救出廖廖,但最大的安全隐患消除,东向数省数城以及首都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可保无忧。 因为知道了抢励县的人是我,所以沉将军一直和我在建工问题上僵持不下,每次见面不愿妥协,反而骂了我好几回。但当胜利的消息传来后,他高兴得大手一挥给我批了个专业建筑团队。 余中简带队班师,槐城游击队先一步返回了金银山。 我和刘美丽策划搞了一个小型欢迎仪式。把留守人员全部集中在酒店外道两侧,少年儿童手拿红色布条挥舞,大人们一人手里端了一盘猪肉香菇馅儿的饺子,远远见着卡车一辆辆拐进来,我指挥众人齐声高喊“欢迎欢迎热烈欢迎!” 一百多个兄弟姐妹,人人扛着枪,个个又黑又瘦又脏,有的拄着拐,有的吊着膀子,有的脑袋上还缠着绷带。走路依然队不成队,自由散漫,大热的天,一股股的汗味儿,馊味儿,锈味儿扑面而来,混合在一起,无疑就是铁血的气味。 小黑领着一队人走在前头,见酒店门口的场面一时呆滞,踌躇止步不前。刘美丽按捺不住激动冲了上去,手抓一只饺子猛塞进他嘴里,大声问:“好吃吗?” 小黑傻乎乎地:“好吃。” “好吃就让你吃个够,大伙儿都有,新鲜猪肉饺子,吃个饱吃个够!”她挨个往队员嘴里填饺子,换来一声声谢谢嫂子,笑得如同六月野花,分外灿烂。 接着酒店门口就乱成了一团,魏姐林姐小陈小秦小方全冲了上去,到处都是拉着人喂饺子的,嘴巴不塞鼓起来不让进去。 韩波周易几人躲躲闪闪不好意思和我对视,我哈哈大笑着主动上前,喂饺子吗?不,当然是去干之前没来及干的事——嘲笑他们。 虽然迎接的人少,被迎接的人多,但由于猪肉饺子的加持,欢迎会场面十分感人热烈。好几个在地震中受伤不下火线,坚持奋战到西征结束的队员都吃着吃着就哭了,说饺子有家的味道。 可不是有家的味道吗,妈妈亲手包的呢。 余中简和高晨都没有回来,我一开始没在意,忙着安排大家清理个人卫生,换干净衣服,吃饭,休息。三天后,张炎黄告诉我大军归城,一个礼拜后,他俩不但没回,连只言片语都没递来一句,而山上已经开始收拾东西准备返家,我坐不住了。 去烽火基地没找着人,据说沉将军和余指挥去了红星开会。我又跑到红星,在基地中心楼下等了一个多小时,终于看到沉将军和余中简走了出来。 沉将军一见我就没好脸色,情有可原。虽然他嗓门最高,脾气最大,可我从他那里占到的便宜最多,这几个月山上吃的喝的都是拜其私库所赐,经过我死磨硬缠,他还给了我很多赔偿条件之外的帮助。 所以我态度谦恭:“将军好,您老开完会了?您日理万机的要注意身体啊,累倒了咱们幸存者指望谁去啊?” 沉将军牛眼一翻:“爱指望谁指望谁,我一看你来就知道没好事,什么都别说,说了我也不答应。该给你的都给你了,你还想把你们槐城人的下半辈子都赖给老子啊!” 我尬笑:“不是,我来找小余的,看看这仗打完了,他咋还不回去。” 余中简看来休息得不错,头剪了,胡子剃了,迷彩服换了一身笔挺的正式军装,皮鞋锃亮,瞅着挺帅。他拎了一个黑色的布袋子递给我:“正好你来了,把这个带回去给大伙儿发一下。” “什么东西?” “纪念章。” 我从袋子里摸出一个来,金色的五角星形铁质纪念章,上面刻着:抗击尸潮幸存者荣誉勋章。我把它贴在胸口比了比:“这玩意儿不能吃不能喝的,还不如奖励我们点儿物资呢。” 沉将军摇头叹道:“世风日下啊,现在的年轻人一点荣誉感都没有!” 我说是这样说,却对那枚小章爱不释手,贴贴左边又贴贴右边,想找个合适显眼的位置别上它。 我单手不方便,余中简接过来,很自然地帮我别在胸口上,道:“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当着沉将军不好直接质问,便拐弯抹角地道:“我们要启程返回了,怕你不知道时间赶不上车,跟你说一声,就定在后天上午。” 余中简没说话,沉将军在旁边伸着耳朵听,此时笑道:“小余是老兵,有战必回,他去哪儿啊?就留在首都了!现在全国尸情紧张,打完了西线还有北线呢,你们重建家园也不急在一时嘛,不如都留下来接着干,我再给你多加一吨物资。” 我着急了,问余中简:“你不回了?那高晨呢?高晨回不回?” 他眉间微微一皱,很快舒展,向后方侧了侧头:“他下来了,你自己问他。” 高晨和肖卿一起从大楼里走出来,他面色沉重,肖卿戴着帽子口罩,眼睛红红的。两人见了我俱是一怔,随即高晨停住脚步,肖卿的眼里泛起厌恶和憎恨。 又来了,只要我们三个人一起出现的场合,她不会有任何好脸色给我。想必也知道我再次对肖璐不利的事了,没第一时间冲上来骂我,已经很给沉将军面子了。 我也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跟她起冲突,于是便没和高晨搭话,只对余中简道:“行吧,我就是来跟你们说一声,后天上午动身,你们看着安排吧。” 说完我向沉将军告别,转身走了,老远还听见他粗狂的笑声:“战斗力不错,可惜没有荣誉感,是个见钱眼开的丫头,信不信我要说给她十吨物资,她马上就能提着枪冲到北线去。” 我想说十吨不行,一百吨也不行,比起打那无穷无尽的丧尸,重建家园才是我心里最重要的事。 直到临出发的前一晚,余高二人没有给回任何反馈,看样子是决定留在首都了。韩波不忿,还想去基地找他们谈谈,被我拉住了。我当然生气,可也说不出什么生气的理由来。去西线前我说过无论如何要把余中简带回来,可是此刻我没这个心情。有的事,靠胡搅蛮缠解决不了,有的人,靠撒泼耍赖挽留不住。 本就因偶然相聚,他们没有对不起我们,我们也没有对不起他们,彼此都为对方拼过命。余中简重回部队,高晨找回记忆,我们会分开,也许就是到了注定分开的时候。 夜深人静,我躺在床上望着黑乎乎的天花板没有一点睡意,睡着了天就亮了,我们就要走了,再相见不知何年何月。 房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我蓦地睁大眼睛,一个激灵坐起身。这时间段,这敲门声,莫非是...... 打开门,熟悉的人影出现在眼前,双手插裤兜,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的烟。我心里莫名一阵欣喜,一把把他拽进屋里,关好门,故作恼态:“你不是飞黄腾达加官晋爵去了吗?还来干什么?” “来跟你告别。” 一句话说的我欣喜全无,“......确定不跟我们走了?” “嗯。” 他答得十分干脆,我心脏发酸,一屁股坐在床上,半晌道:“好,再见,你滚吧。” 他轻笑,“又不是生离死别,何必一副小家子气的样儿。” “对我来说就是,你不要荣军了,我以后也不想见到你了!”我抱着胳膊把头扭到一边,不想看他像狼一样贼亮的眼睛。 “要跟我分手?” “什么分手,不要乱用词,是散伙,拉倒,金兰决裂,你以后不是我大哥了!” “我本来就不是。” “朋友也不是,兄弟也不是,以后就是陌路人!”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跟他斗起嘴来,说一些毫无意义的强词,仿佛能缓解心里无法抑制的颓丧感一样。 “我.....” “咚咚。” 他刚接一个字,房门突然又被叩响了,我一惊,冲他比了个嘘。安静片刻,门口的人没走,再次叩了两下,声音稍大。 我只好问:“谁啊。” “爱风,是我。” 我整个人都不好了,是高晨!他居然也学会半夜三更来敲我房门了,这叫什么事儿!敲房门不要紧,关键余中简还在我屋呢,黑灯瞎火,孤男寡女,我俩干啥呢? “哦哦,你等一下啊,我起床穿衣服。” 脑门霎时急出了汗,单间儿就这么大点地方,往哪儿躲啊?我指窗户,余中简摇头,我指床底下,他仍摇头。我愤怒地举起了拳头,他慢慢腾腾动了。 点上蜡烛,打开房门,我把高晨迎了进来,心跳分速一百三,表情极不自然。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你说,说吧。” 高晨说话了,可我一句也没听进去,眼睛不由自主地总往房间拐角处瞟去。那儿搁着一个木质衣柜,是酒店给包夜客人准备的挂外衣的地方,柜门镂空,从里面可以清楚地看到外间,就是空间狭小了点,藏在里面估计怪受罪的。 第82章 第82章 窗户下头是花坛,翻出去很方便。以余中简的身手跳个二楼也摔不死,他不愿跳窗的原因,我猜就是想偷听高晨与我的夜半私语。 情急之下,拿他没辙。 从绑架基地长开始,我再没跟高晨有过单独相处的时间。要么我身边围着队友,要么他身边跟着肖卿。 说到肖卿,我突然对高晨的来访有了一点难言情绪。他不像余中简那样神出鬼没随心所欲让人摸不着套路,他从来都是正正经经循规蹈矩光明磊落的一个人,为啥半夜来找我?有话为啥不能白天说!我等了一个多礼拜了,他刚从前线回来就忙成这样了吗? “槐城我暂时不能回去,等到几条战线上尸情稳定,我会申请探家,去荣军看你。” 他在解释留下来的原因,好像是说遇见了老部队的首长要求他返队,军职未脱,这是他的责任云云。我一会儿专注,一会儿分神,听了个大概。 “哦,好,知道了。”我能说什么呢?说让他退役,一定要跟着我回槐城去?没道理。 或许是我的表情不太认真,眼睛总不与他对视,回话也有些敷衍应付,他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才又道:“爱风,我知道你不高兴,可是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 我立即道:“我没不高兴,你误会了,毕竟丧尸是当前人类最大的威胁,只有打败他们幸存者才能过上安定生活。你能继续在军队效力,发挥特长,勇上前线,就是在为人民服务啊,我为你感到骄傲。这是崇高光荣伟大的事业,槐城百姓永远支持你!加油!” 高晨:“......” 我 第一回做话题终结者,不太熟练,但从他无奈无语的神色看来,还是比较成功的。 柜子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窃笑,高晨警觉地望过去:“什么声音?” “啊咳咳咳咳!”我惊天动地地咳嗽起来,左手夸张地捶着胸脯,前仰后合:“咳咳咳咳!” 高晨忙扶住我:“怎么了,要喝水吗?” 我假作咳得喘不上气来,连连摆手:“不...不要,口水呛到了。” 他扶着我坐在床边,还是疑惑地看了一眼墙角,我赶忙又咳了几声:“哎哎没事,自从我们搬粮食上山,老鼠就多起来了,我晚上睡觉经常能听到它们的动静。” “哦。”高晨没再说什么,但我感觉他不是很相信的样子,特种兵敏锐,有异常想瞒过他们不容易。 我不敢想象万一高晨对衣柜产生怀疑上前检查,看见里面窝藏了个男人的情景,决定进一步转移视线。豁出去了,那变态想听就让他听个够,听个过瘾! 于是我拉住高晨的手臂让他在我身边坐下,“你今天来就是跟我说这个的?我天亮可就走了,没有别的话要说了?” 他果然把心神收拢,看看我,显露出一点忐忑,手指捏了捏裤子:“在你进樟城前,我说过有话要告诉你,但我不确定你想不想听。” “你说啊,我想听,你说什么我都想听。” 豁出去了,变态刚才还笑得出来,现在应该愣住了吧?我就是要当着他的面与高晨互诉衷肠,表明心迹,把话题引到一个不可收拾的方向去。以后他俩都留在首都,算同事了,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我就不信他现在有脸出来捣乱。夜半三更,女人房间,从衣柜里爬出的余大指挥官,愿意做满足首都人民猎奇心理的香艳惊悚片男主角?他不至于这么不要脸。 “我受伤醒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你,那时你跟我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还记得吗?” 记得,我还问他有没有对象呢。他一说这话我就笑了,虽然他从没提起,但原来他也是记得的。 “一开始我总是叫错你的姓,你不高兴,但没跟我发过脾气,总是一遍一遍耐心纠正我。” 耐心吗?谁都不叫错,偏偏叫错我,什么吴小姐谢小姐的,要不是看你长得帅早就上脚踹了。 “在我失忆的那段时间内,你是对我帮助最大,安慰最多的人,支持我回桐城找记忆,在我情绪低落的时候给我信心,你对我说的每句话我都记得,常常在想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是不是你也......” 是,实不相瞒,就是看你有礼貌,人品好,能力强,主要是长得帅。 他羞涩地抿了抿嘴:“我觉得你特别好,聪明勇敢热心,看似大大咧咧,实际善解人意。虽然明天以后你回到槐城,我留在首都,但并不影响我们今后沟通。我教你使用电台,在固定短波频率可以保持联系;如果有来往首都与槐城的运输车,我也会给你写信;战线延长到南方时,我还可以去看你。距离并不能成为障碍,所以爱风你......” 高晨声音低低哑哑的,他说话的时候把眼睛垂了下去,语言流畅,显然是酝酿很久了。 “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我哪里还有空去关注衣柜里的人,完全被高晨这一番话打动得飘然忘我五脏甜蜜。我猜到他会表白,之前两人虽然接触不够频繁,总有这样那样的人或事在捣乱,但我一直觉得彼此有点心灵相通。他是喜欢我的,即使他恢复了记忆,但情感已经渗入心中,骗不了自己。 这是自吴百年之后,数年间我收到的第一份直接表白。还不是那些带着征服女霸王心态来凑热闹的阿猫阿狗,是一个优秀的,出色的,我暗中欣赏了很久的男人。 他终于开口了!没有让我不顾颜面实施倒追,还把后续交流感情的事宜考虑得那么周到,我很感动,感动得快要流泪。 一感动,我说话声音也变了,难得带出了一些小女儿情态,细细的,柔柔的:“高晨,我......” “她不愿意!” 平底一声惊雷,粗暴地打断了我将要出口的答案。我当场吓傻,高晨起身拔枪的速度快得惊人:“什么人!” 衣柜门推开,余中简既没缩手缩脚,也没弯腰曲背,就像在柜子里刚完成一桩国际买卖心情舒畅的二道贩子一样悠闲自在侧身而出,双手还插着兜,嘴上叼着没点的烟,似笑非笑地跟高晨打了个招呼:“高连长。” 高晨惊呆了,僵硬地保持拔枪姿势许久不能动弹,口舌也不顺畅了:“余...余队长,前辈...你,你怎么会...” 我大脑一片空白,完了!高晨眼睁睁看着他从衣柜里走出来,这事儿怎么圆都圆不过去了!他在跟我表白的时候,一直有个“野男人”偷听全程,关键还不是陌生人,是熟人,他和我都熟得不能再熟的人,要说我不知道他藏匿在房间里,怎么可能?之前的那声窃笑被我打岔过去了,此时稍微一联想就能知道我是在故意遮掩他的存在。 高晨会怎么想我?怎么想我和余的关系,又会怎么想自己?这对男人来说是莫大的羞辱!至高的伤害!完了,一切都完了! 余,中,简!我咬牙切齿,单知道他变态,想不到他为了搞破坏连脸都不要了! 解释就是掩饰,解释就是心虚,我不能说话,说什么都是错。于是我闭上嘴,转过头,假装自己是鸵鸟,眼不见为净。反正场面也已经尴尬到滴血了,他惹出来的尴尬他来圆,我不管了,爱咋咋地吧! 房间里没有安静太久,余中简点烟,金属火机闭合发出清脆的声音,他一吸一吐后悠悠开口:“本来我可以不出声,让你俩把话说完,但是听不下去了。高连长,齐爱风不是擅长处理男女关系的人,你想与她更进一步,是不是该先把自己身上的尾巴剪干净?不然这条尾巴拖着你,缠着她,你们今后如何相处?还是你打得就是异地的主意,两边都有人,两边都不清不楚,鱼与熊掌兼得?” 他没有提自己为什么会半夜在我房里,直接对高晨开火,我没回头,悄悄把耳朵往后撇了撇。 高晨短促地喘了口气:“余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肖卿。”余中简毫不客气,“还要我说得更明白吗?” 高晨沉默须臾,道:“我和肖卿早在一年多以前已经分手,没有男女关系了。” “是吗?我怎么听说肖卿的姐姐让你今后照顾她,而你答应了呢?” 我装不成鸵鸟了,猛转头看着高晨,是真的吗?他答应以后照顾肖卿?那为何还来跟我表白! 高晨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再次陷入沉默。随着时间推移,我的心越沉越低,他不会说谎,是真的,他真的做出了那样的承诺。 许久后,他艰难地开口:“肖卿她地震的时候......毁容了,是我没有保护好她,我答应肖璐,以后将她作为妹妹看待。” 狗血淋头!怪不得两次见到肖卿她都全副武装又是口罩又是帽子,原来受伤的是脸。 我顿时无语凝噎,一出古早偶像电视剧在脑海中上演。肖卿毁容了,呼天抢地要寻死,肖璐心疼妹妹,找来了她心爱的高晨。高晨内疚没在地震中保护好花容月貌,出于一个男人的责任感,即使心有所属也答应了要一辈子照顾肖卿。 无知的我接受高晨表白,肖卿就以妹妹的身份在二人世界中理所当然地出没,然后时时阴阳怪气,常常指桑骂槐。我生气,高晨就劝我别放心上,因为,那是特么的妹妹呀! 我还没表态,余中简就冷笑一声:“妹妹?齐爱风整天哭着喊着要当我妹妹,我正在考虑要不要接受,毕竟我理解的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都有另一层含义。” 空气仿佛凝滞,房间里明明有三个人,却连一丝呼吸声都听不见。高晨僵立原地,余中简明明白白的挑衅眼神像一根刺扎进了我心里。 “滚!”我不顾夜深人静,穷尽全身力气大吼一声,“都他妈给老子滚!再也不要让我见到你们两个,再见就是拔刀,滚!” 高晨没有再说一个字,深深看我一眼,很快离开了。余中简却多留了一会儿,留到左右房门都噼里啪啦打开,我妈已经在喊我的名字的时候,他还不走。并且无视我怒火喷射的眼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摸了摸我脑袋。 我火速躲避:“你滚啊!” 他笑了笑,从口袋掏出一个桔子扔在我怀里:“不要为不值得的人生气,吃个水果好好睡觉。” 在我妈推门前一秒,他拉开窗户,从二楼一跃而下。我顺着那身影消失的方向狠狠把桔子砸了出去。 我是什么想法?我没有想法,我很忙。 半年前我们总共二百二十个人到达首都,返程时还剩一百八十八人。没有伤亡,是有些人留下来了。 除了二叔彬彬和那两个家伙之外,张炎黄和刘思诚也留在了基地部队追随高晨左右,合情合理,不容置喙。 而榆城的严队长在首都某个小基地里找到了亲戚,对方听说我们和三大基地的恩仇录后,盛情邀约他和他的队伍留下来。明知亲戚是打着拐弯抹角傍上大基地的目的,但榆城人经过深思熟虑,还是同意了。理由非常奇葩但是又让人挑不出理——二十二条光棍回家大眼瞪小眼有什么意思,先在首都蹲个老婆再谈重建家园的事。 再加上我爸和赵卓宝,吴百年,袁熙坤四个人已经分批押运物资车返回槐城,所以我们动身时,一下少了几十个人,车子都不挤了。 首都的最后一支物资车队跟在我们后面,车上有沉将军批给我的专业建筑团队,他说吊架吊车挖掘机这种设备没法儿给我往槐城运,让我自己想办法。所以回家之后,外勤小队还要行动起来,去周边没被轰炸的城市继续搜资。 路上还是有很多丧尸,但对于一支身经百战的队伍来说也就是随手灭着玩的程度。我始终领头,韩波开车,我开路。停车休息或过夜时,便分头去安排人员食宿,日常交谈并不多,许是心情都不怎么好的缘故。 来时如龟爬,去时如脱兔,一个月内,我们相继路过柏城,枫城,杨城,槐城已遥遥在望。 枫城人只剩下老林和彭迪,两人路过故乡时甚至都没敢抬头多看一眼。那是一片浸透了血泪的土地,看了徒增伤心。他俩只字不提回乡,我也默认他们从今以后就是槐城人了。 柏杨的幸存者要先跟我们返槐,分好了物资之后再回故乡。南线几市既废且荒,重建难度太大,我真诚地希望他们也能在槐城安顿,从此不分你我,不分枫柏杨槐,都是一家人。 傅华傅队长对我说:“你在槐城,我在杨城,老钱在柏城,我们各自建立基地,让外地幸存者进入这条路就能找到依靠,就有可落脚的地方。人虽少,但有生机,有希望,总有一天,我们会再次携手连枝,把a省北部的这片土地建设得像从前一样!” 我热泪盈眶,握着他的手激动道:“你说得太好了,我还能活着看到这一天吗?” 傅华:“......多撮合几对,早点结婚生子,你看不到还有你儿子呢。” 我儿子?回家的一路上,时不时脑子里就会冒出一句诗来,比如“自古多情空余恨,此恨绵绵无绝期”;又如“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还如“相见争如不见,有情何似无情”。 这些诗句和我个人气质极端不配,当它们出现时,我也很诧异,上学考试绞尽脑汁背不出来,如今不觉意间有感而冒。冒多了自己都会赋了,张嘴就来:情之一字,叫人头秃,我的儿子,你在何处! 进入槐城地界,我的心境在两个大好消息的暴力冲击下,强制阴转晴。 首先是我爸,他带着赵卓宝和吴百年在江山大道上迎接我们归来,一见我和我妈下车,疯了似地跑过来,高声叫着:“秀珍!大风!老齐家没事!老齐家没被炸毁!你们快回去看看呀,周边全炸烂了,只有我们家房子还好好的哪!” 我妈惊喜异常地迎了上去,叠声道:“真的?真的吗?啊哟我的老天爷啊!咱们家真是有福气呀!天神佛祖阿弥陀佛保佑!” 我乍一听此消息,惊喜自不必说,第二反应却是做贼心虚朝最后方的首都车队看了一眼。我那赔偿书把老齐家院子里的违建厨房,楼顶上的太阳能电视锅,院子里的破烂工具都算进去了,现在告诉我它没炸毁?首都人听到了会不会打小报告?基地万一收回了这部分赔偿,那我们家客厅里用了十几年的旧沙发烂茶几又换不成新的了? 可以肯定的是,我爸不想换新的,他对家里的一砖一瓦一针一线都有着深厚感情。拆迁办没有推倒他的房子,丧尸没有攻陷他的房子,连轰机都像遭了鬼迷眼一样绕老齐家而炸,这般福气府邸,动啥都坏风水,再住个二十年估计也不会换新的了。 第二个好消息来自刘美丽。她一下车就跑到路边嗷嗷吐,吐完了饭吐黄水,吐完了黄水吐胆汁,吐得我们一圈人都心惊肉跳。数月奔波劳碌,没见她晕过车啊,这是怎么了? 小黑慌里慌张找来唐大爷,上去给她搭了个脉,转头就宣布:怀孕了! 不知唐大爷是怎么从一个肛肠科医生变成妇科老中医的,但没人怀疑他的话,全员炸了锅。男人又羡又嫉,嘴里说完恭喜还不忘调侃小黑几句;女人又叫又笑,纷纷扑上去搀扶刘美丽,好几个人抹着眼泪感动得不能自己。 我妈高兴地大呼小叫了一番后,凶恶瞪我一眼。我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一旁,刘美丽怀孕了?她只比我大一岁,已经在婚恋道路上把我甩得欲哭无泪了。我连对象都找不到,她竟然怀孕了! 第83章 第83章 人不能闲,闲了就会胡思乱想,就会自怨自艾,就会无限开脑洞,最后的结果必然是生事。 少年时期的我是喜欢生事的人,有仇当场就报,没仇但我看谁不顺眼时,碰瓷也要结个梁子。后来年岁渐长,刑法叫我做个老实人,除了吴百年的劈腿对象,我已经很久没主动生过事了。别人来惹我,我还要好言相劝几句,实在劝不住再动手不迟,揍人也不会往死里揍,闹到派出所最多批评教育的程度。 最近我发现自己又有想生事的冲动,往往发生在夜深独处时。哪怕只有临睡前二十分钟时间,我都很想找人打一架,打到筋疲力尽倒头就睡,把脑子里那些纷乱的想法赶出去。 其实日子已经过得筋疲力尽了。回来槐城一个多月,百废待兴,事情多不胜数。目前整个团队分为四组人,一组在荣军附近支开帐篷做临时居所,按时按点正常上下班,到工地干活;二组去没被轰炸的城市找大型设备并运送回槐;三组在老齐家开火做饭,给所有人员提供后勤保障;四组清理城市废墟,恢复道路畅通性。 我四组轮流跑,今天带人挖石头平地基,明天上街清理建筑垃圾,后天在家帮着做家务搞卫生淘米做饭,大后天又跟车去桐城拆装设备搞运输,让自己忙得像个陀螺。肉一斤没养回来,看着还有继续往下掉的趋势。 就这样忙与累,都不能阻止我生事的心。一些不受控的念头总是在不经意间跳出来,惹得我心烦气躁。 清理某个街道时,我会突然想起和余中简在这里杀过丧尸斗过嘴;路过小江山时,免不了回忆和高晨上山抓活物的场景;站在家楼顶上唏嘘围墙倒塌,不由得想到姓余的曾在围墙上表演轻功;去桐城,又会记起和他们一起抢了老林突围丧尸的痛快淋漓。 想完了就开始自我安慰,我是个多么看重兄弟情谊的人啊,即便遇到两个这样狼心狗肺的东西,时时念着的还是他们的好,他们给团队做过的贡献。再为他们狼心狗肺,抛团弃队的行为找理由:人总要往高处走的,窝在小地方没出息。 可是再找理由也挡不住我烦,一时一刻不说话不做事心里的火就蹭蹭冒起来。想找个厉害的人打架,最好一拳能把我打晕过去,让我没空胡思乱想。 此刻身边就有个这样的人。但我在犹豫,他一拳万一没把我打晕把我打死了就不太好了,所以一直控制着自己的脾气不去惹他。 他就是自从回到槐城后几乎对我寸步不离的李铜鼓。起先我没注意到,后来发现他经常在干着活的时候,一听我说要去哪儿,立刻就丢开手上的事跟在我身后,别的队长指责他半途而废他也没有反应。我清街他清街,我吃饭他吃饭,我搬砖他搬砖,我去外地他也去外地,总之就是必须要跟我在一起。 说实话看他面无表情默默跟着我的样子,我挺难过的。小李子就像一个被母亲抛弃了的雏鹰,他“妈”狠心不要他了,他茫然四顾举目无亲。看见我这只相熟的喜鹊,便一头扎进我的窝里。虽然从体型和战斗力上来说,我不配当他的母亲,他自己恐怕也是这么认为,但咋办呢?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啊,好歹我跟他“妈”熟络过亲近过并肩作战过,能给他提供一点心灵上的慰藉。 从不敢问他想不想那个人,我怕小李子受刺激过度会犯病。 在马路上开了一天的铲车,晚上带着他回到齐家,看见刘美丽倚靠在大门边吃糖饼,一只手撑着腰,努力往前顶着她那什么也看不出来的肚子。 “小齐,孩儿他爹了下班了吗?” 我翻了个白眼:“今天卡桩,他下班也过不来,你想他就去工地上给他送饭啊。” 刘美丽嘴边沾了红糖丝,吃得像个不讲究的孩子:“我不去,头三个月最重要了,我哪儿也不去。” 我走进家门:“尽说没用的,不去还念叨他。” “我就是心里烦,两天没骂他了,急得慌。” “ ......” 怀孕真好啊,对象骂不还口打不还手,有求必应,还得跟她赔笑脸。家里人人都把她当成大熊猫看待,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走个路都有人扶。从首都带回来的成箱厚皮水果,一大半都进了她的肚子。住回老齐家的女性和孩子较多,屋子里住不下,她独享了我的床,陈若楠和秦云依然睡行军床,而我已经沦落到和马莉在楼下客厅打地铺的地步了。 也就是末日里才有这样的待遇,所有人都爱她的肚子,爱她肚子里那个孕育在特殊时期的小生命。 我妈在家后理出一片空地填了从荣军地下挖来的土,支了大棚装了暖炉,种下几排菜种子,希望一两个月后能给刘美丽的孕妇菜单里加上新鲜蔬菜。我有时也会进去浇浇水,翻翻土,蹲在露出嫩芽的土垄旁边发会儿呆。 李铜鼓蹲在我旁边,用手指在土地上戳出一个一个洞来。 环境一安静,思想又开始脱缰,胸口闷着的这口气怎么也出不来,憋得我难受。看着旁边的人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小李子,好久没打架了,咱俩出去练一练好不?” “打谁?” “不打谁,就咱俩比划比划,我跟周易学了几招擒拿,试试效果怎么样。” “我不跟你打架,他不让我跟你打架。” 我心中一跳:“谁?” “余总。” 一听这两个字就烦,我没好气:“他跟咱都不是一家人了,以前说的话不算,你不用再听他的,想干嘛干嘛。” 李铜鼓很固执:“那不行,下山他还交代我呢,回来我就保护你,不打你。” 我怔了怔:“你是说...我们从首都回来的时候,他找过你,让你保护我?” “嗯。” 正想多问两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嗡嗡声,很熟悉的声音,在槐城听过,在西线听过,是刻在我脑子里一辈子都忘不掉的声音。 掀开帘子走出来,仰头望向东北方的天空。在厨房做饭的马莉也跑出了院子:“哎呀,大风你看,又是轰炸机?” 屋里的女人们接连出来,她们大多没上西线,但在槐城遭受过阴影,一见轰炸机远远飞来,紧张地靠在了一起。虽然知道再次轰炸的可能性不大,就是摆脱不掉心理恐惧。 其实我们回来之后,经常有飞机从天空上飞过,大多一闪而去难觅踪影,我想应该是北线战役快要打响了,首都发机进行侦察任务。但好几次我也发现aw139救援直升机行踪鬼祟。它会在槐城上空停留很久,有时飞到荣军工地区域,有时飞到老齐家头顶上绕圈子,啥也不做,好像就是来溜达一圈看看废墟风景。 一架青灰色轰炸机从我们头顶飞过,飞到城市边缘又转回头盘旋了几圈,似乎是在寻找目标。然后我看见机舱肚子打开,落下几个黑乎乎的物体。 女人们惊叫起来,我忙安抚:“不要怕,不是炸弹,是空投。” 空投箱在半空中展开小伞包,晃晃悠悠落了下来,轰炸机完成任务很快飞走了。我目测了一下落点,距离老齐家至少两公里开外,这准头也太不靠谱。 开车带着李铜鼓去把空投箱搬回家,三个又大又方的塑料箱子,应该是碳纤维材料,非常结实,也非常占地方,一拖进院子就堵了动线。 我妈围着箱子转:“这是什么呀?谁送来的?” “飞机空投来的不会有别人了,不是余总就是高连长咯。”刘美丽和小孟两人各捧一个大碗,站在廊檐下吃爆米花。魏姐刚炸了一锅,除了她干儿子小孟,就只有刘美丽有资格吃满满一碗,我们都只能抓两把香香嘴就算。 打开箱子的锁扣,盖子一掀,四周爆发出一阵哗然,竟然是满满一箱新鲜蔬菜。茄子,西红柿,青椒,生菜,还有一排铺在最下面的黄瓜。每一个都用保鲜膜细心裹了,仿佛刚摘下来不久似的,薄膜上还沾着水气。 围观的女人喜叫连连,笑逐颜开,我妈窝心不已:“哎哟,这是谁啊,是不是丹丹啊,还惦记着我们呢,真是个好孩子啊!” 刘美丽很傲娇地指挥小孟:“去,给姐姐拿个黄瓜吃,分你一半。” 我没说话,接着打开第二箱,不意外又收获了一耳朵沸腾的尖叫。这一箱是水果,苹果橘子梨子香蕉,都是常见的,保存期不长的,需要尽快吃掉。 刘美丽又指挥小孟:“去,给姐姐拿个香蕉,这玩意儿不能放。” 小孟颠颠跑了两个来回,馋兮兮地看着她:“阿姨,香蕉不分我一半了吗?” 等我把第三箱也打开后,我妈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溢美之词,只不断重复:“太贴心了,好孩子太贴心了。” 刘美丽不指挥了,我冲她挑挑眉:“不再来一块儿生猪肉?要不血牛排?还是来一块儿冻生鸡脯?” 她转头恶心地呕了两声,我妈上来捶我一拳:“不准惹美丽!” 刘美丽吐完了又道:“你也别嫌我吃得多,只要有你在这儿,这些东西以后少不了,那人可有的往这儿投呢。我就抱着你大腿就行,要不让孩子认个干妈?你总不能看着你干儿子饿肚子吧。” 她的厚颜无耻我无言以对,以前说话谨慎做事小心的刘美丽去哪儿了?为什么怀了个孩子瞬间就跨入大妈行列,坦荡厚颜,明白无耻! 我妈上去扶她:“这些东西是送给大风的?谁,谁送她的?” 我杀人的眼神在她那儿已经失去效用,她无所顾忌地一笑:“阿姨,还能是谁,余总啊!他早就看上小齐了,您不知道?” 我妈先是愣了片刻,接着恨得拍了下大腿:“你不说我差点忘了,丹丹这小子上回就给大风送了一个老虎钳子什么的,我就说他心里有鬼吧!果然是这样!” “那可不,小齐受伤昏迷那阵,看把他急的,我每回进帐篷都能看见他在床边拉着小齐的手念念有词,肯定是祈祷她康复呢,可痴情了。” 我妈貌似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有点为难:“我倒是对丹丹没啥意见,这孩子又能干又懂事,长得也帅,身体也好,可他不是精神上有点毛病吗?” 刘美丽连表情都在向大妈靠拢,一副三姑六婆嘴脸:“哟,这话倒是没错,他上回都犯过一次病了,精神疾病可不好痊愈,而且还带有遗传性呢。” 我妈一听立即拿了主意:“那就对不起了,再喜欢我家大风也没用,我跟她爸不会同意的。” 小孟在箱子边攀来爬去,好奇地摸摸这儿摸摸那儿,抠箱盖里头抠了一会儿,突然抽出一张纸,拿在手里辨认字迹:“好...想...你...” 我心脏一抽抽,眼疾手快抢了过来。 我妈慢了一步,怀疑地看着我:“不会是还给你写了情书吧!你跟丹丹已经好上了?大风你可不能顾头不顾腚,为将来想想知道不?” 刘美丽淡定啧啧:“情书都写来了,没想到余总是这样的男人。” “刘美丽你给我闭嘴吧你!”我气急败坏,这俩人在这儿你一句我一句的,把事情越说越离奇了,好像我跟余中简暗地里已经搞出事来一样,完全没人给我个发表声明的机会! 想找人打架的愿望越来越强烈,但是找不到。大家都在干正事,无缘无故谁会和我打架? 一个熊猫一个妈,对待这两个人,我能做的也只是无能暴怒一番,捏着那张纸冲出家门。李铜鼓紧跟我身后,一起又蹲进了菜棚子里。 看完所谓的情书,我气得真想把小孟拎过来呼一顿,小学生半文盲断章取义地念了三个认识的字:好想你。其实就是一张普通的平淡的托物留言。 “齐爱风见字好,想来新荣军建设已经开展,特为众队友送上蔬菜水果肉食品改善伙食,祝顺利,望你转达。余中简。” 我看着看着鼻子就有点酸,干什么呀,都不要我们了,还送这些有什么意思?一点点小恩小惠难道就能抚平他给我,给韩波,给李铜鼓和所有全心全意相信过他支持过他的队员们造成的伤害吗? 什么破蔬菜水果,我们也有种子,我们也能种得出来!什么破猪肉牛肉,首都赔了我们的鸡仔兔仔猪仔总有一天会长大,会繁殖出多多的禽畜,生出多多的肉,每个人都能放开肚皮去吃! 稀罕你那点破东西!我不吃,韩波也不会吃,有骨气的人绝对不吃! 在菜棚里蹲了一个多小时,我把气统统洒在泥土上,跟李铜鼓两个人不停地戳洞,手指头都戳疼了。 然后李铜鼓倏地直起脊背,吸了吸鼻子:“肉。” 晚饭是一大锅茄子烧肉,马莉和林姐送饭回来说大家吃得可香了。 我很怀疑:“有没有说这是余中简送来的?” “说了,他们都说谢谢余总。” “韩波吃没?” “吃了。” “周易吃没?” “属他抢得欢。” 我端着手里的白米饭,看着饭桌上一盆热气腾腾香喷喷的茄子肉和一盆榨菜,筷子正左右游移举棋不定时,我妈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塞我嘴里,小声道:“抓紧吃两块,一会儿美丽下来了。” 亲闺女毕竟是亲闺女,刘美丽再受宠在我妈这儿也得排我后头,我感觉心里舒服了点,不争气地嚼了嚼,嗯,真香! 那天以后,轰炸机就变成了齐家上空的常客,隔三差五来一趟,趟趟不空手。扔菜,扔肉,扔水,扔树苗,扔草种,扔娱乐用品,扔五金配件,扔成箱的书籍。只有我想不到的,没有它不能扔的,有时候塞张字条,有时候不塞,留言都十分简洁官方,看不出留字人的情绪。 我手里拿着一本《三月生膘四月肥——养猪秘籍》望着天空想,光扔糖衣炮弹算什么,有本事你扔个人下来啊,下来跟我打一架,要从本质上平息我的愤怒才对。躲躲藏藏遮遮掩掩,一点也不男人! 随着空投数量的增多,众人的好奇与感激日益减少,轰炸机三天不来她们还会念叨,咋不来了呢?上次给的小茴香用完了,卤菜可少不了它。但见了我又总不忘说一句,余总对你真好。 而我妈也在这种日复一日天上掉馅饼的冲击中把持不住自己,好几次看着我欲言又止。晚上我睡在客厅偶尔能听见她和我爸窃窃私语,言语中最常出现的两个字是:丹丹。 每到这时候,我都会暗自冷笑,瞎琢磨什么呢?他对我好也罢坏也罢,注定是两条道上的人了,我不会原谅他对我的抛弃......对团队的抛弃,再见面我能给他个笑脸已经对得起我们相识一场了。 直到有一天,我爸很严肃地找我谈话:“大风你来,我跟你谈谈。” “谈啥?” “你跟小余的事。” 第84章 第84章 “我和他没什么事可谈!”一口回绝我爸,转脸就想离开。 “大风!”我爸脸一板,“过来坐下!” 对于即将展开的话题,我产生了羞耻感。他是爹,是个大男人,要跟闺女谈论某个异性青年,总觉得别扭的很。自从我上大学以后,我爸就很少过问我的私事,他不像我妈那么关注我的婚恋状况,平时爷俩的聊天局限于国际关系,国家大事,社会民生等范围内,偶尔他会说一说“别人家孩子”来激励我上进,仅此而已。 我谈不谈恋爱,分不分手,有没有为情所困,他从不关心。跟吴百年闹得不可开交时,他曾评价过一句:好男儿胸怀天下志在四方。至今我没弄明白这句话是对吴百年说的,还是对我说的。 他破天荒要来插手我的婚恋问题了吗?这不是他。 我孝顺,所以老实坐下,并腿垂头拿出从小到大习惯的听训姿势,打算他问我什么我都以“不可能,不要,没有的事”作为回答。李铜鼓无视我爸不满的目光,坚持站在我身边。 我爸是了解小李子情况的,所以只是瞪他几眼,没有强硬赶走他,兀自沉吟了一会儿开口道: “你妈把事情都给我说了,我也咨询了小刘和老唐,对你跟小余的事我就先表个态,可以结婚,但是短期内不能要孩子。为了后代的精神健康着想,小余必须拿出一个能证明他完全康复的书面材料,再留出一段观察期,我和你妈负责监督观察。五年内,如果他不再出现精神异常的状况,你们就可以生小孩了。” “......”我目瞪口呆,说话都结巴了:“爸爸爸,您...您是不是搞错了?小余不是我对象。” 我爸皱眉:“不是你对象天天给你送东西?” “他也不是送给我的呀,是送给所有人的,他写的字条我不是都给你们看过了吗?” 我爸马上换上一副过来人的表情,笑着摆手:“你看看他送了多少东西,我们赔偿拿了那么多,这些真不好意思再收了!小余已经是首都的人,他对大伙儿再有感情也不能掏空家底支持槐城建设,而且掏的还是基地家底,那个将军能同意吗?就是幌子知道不!男人的心态我懂,我也是从这个年纪过来的,有好东西都想往对象家扒拉,你是怕我们不同意不敢明说吗?我已经表态了,不歧视他有精神病史,但是要孩子这个事你们得慎重。” 我觉得在余中简营造的暧昧环境里,在刘美丽的煽风点火中,在我妈强大的联想力下,我再不明确态度,为自己正名,就要被他们套进去了。 “爸!”我严肃地提高音调,“郑重告诉您一声,我和小余没有任何关系。以前是朋友是战友是兄弟,他留在首都后,等同和我们做了切割,我非常生气,连朋友也不想跟他做了。我们之间清清白白,我对他也没有那个意思,现在,将来,我都不可能和他结婚!” 我以为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可我爸眉毛又皱起来:“你对他没意思,还收人家东西?你对他没意思,还为了他留在首都生气?小余,小高小张他们是从槐城出去的,留在首都里不管是当官还是带兵,都是件好事,对他们自己好,我们也能沾点光,你生得哪门子气?是眼红人家有出息,还是舍不得人走啊?跟我嘴硬,我过的桥比你走的路多多了!” 舍不得人走怎么了?我爱惜人才,珍惜友情,此舍不得非彼舍不得! 牛不喝水还强按头,绯闻就是被这些人你猜猜,我猜猜,把自己虚构的想法当成事实,捕风捉影给造出来的。我的孝顺维持不住了,忿然起身叫道:“您跟我妈要干什么呀?姓余的是来提亲了,还是确切表达过想娶你家闺女的意思?影子都没有的事儿,你们一天到晚纯靠想象瞎编乱造,我是嫁不出去了吗非要把我跟他绑在一起!” 我爸淡淡道:“哦,你不说我倒忘了,我押车回槐城的路上,小余是来提过这事儿,不过被我拒绝了。” 我呆:“啥?提啥了?他那时候不是在西线带兵吗?” “坐直升机来的,就在那个大服务区。说是来送我,顺便提了提你,说以后想照顾我们一家子。当时我没放在心上,这事儿归你妈管呀,我跟他说我不做主,他就走了。如今看来,他对你倒是一片真心。” 我头晕眼花,余中简怎么可以这样做!在没经过我同意的情况下直接接触我爸,太过分太无耻了! 深呼吸,我按下气恼,平静地道:“爸,小余对我真不真心我不想探究,但我再说最后一遍,我不喜欢他,不想跟他在一起,真的真的真的!” 我爸见我说得实在认真,便点了点头:“是你妈非要让我来跟你谈谈,我只是表个态,如果愿意跟小余,就得按我说的办;如果你不愿意,那就不要让人误会,趁早跟他把事情说清楚。都是挺好的关系,总这样给人留着念想,以后会引来矛盾的。我觉得小余的误会已经很深了,你敢说不是你做事拖泥带水造成的?” 我爸说得我低下了头,羞惭难当。我看重余中简,珍惜和他的友情,甚至始终对他藏着一份不愿明说的崇拜,以至于在处理我俩的关系时做不到狠辣决绝,不留情面。可这也不能全怪我啊,至今!至今!他培养过我,教导过我,护我周全,救我性命,也经常动手动脚,眼神暧昧,却从来没跟我明示任何事情啊! 他能直接找到我爸说出“照顾一家子”这样的屁话,也没跟我说过一句他喜欢我啊!苍天,这老奸巨猾的男人进可攻退可守,让我怎么拒绝,怎么回应? 我爸又道:“大风,你妈天天为你操心操得睡不着觉,我不爱管这种事也不得不说一句,现在日子安稳些了,你早点找个合适的人成家,我和你妈早点放心,今年你可二十八了。” “二十七。” “虚岁二十八了。” “ ......” 我爸和我谈完不久,我妈又找上了我,“这么说你不喜欢小余,那高晨......” “没高晨的事,以后不要再提这个人。”我胸口一窒,忙不叠打断她。 “哦,一年多了,看上你的你不喜欢,你喜欢的没看上你,是这意思不?” 我愕然看了我妈一眼,她嘲讽的口气不加掩饰,显然是有点生气。我想说不考虑这些了,先把众人安居乐业的事办妥才好,可是想想她一直以来的作风,不管是尸潮还是上访,再困难的环境下,我的终身大事始终是她心头一块大石。 我真耍起无赖来,她也奈何不得。但大石还是大石,一天不搬开,她一天就要为此操心。 “妈,”我握住她的手,“那个小黄,西线作战的时候挺勇猛的,我忘记了,他是哪个大学的老师来着?” 进入九月,家园重建计划稳步推进。荣军门诊和行政两栋楼起了三层楼体,而住院部大楼进展最快,已经盖到第五层了。后花园,人工湖,草坪,树林,包括前门的广场和绿化带都规划完毕。将军送来的专业人才看了我手绘的卡通版图纸后,表示重建出一模一样的医院小菜一碟。 荣军周边的道路和倒塌建筑已经清理干净,垃圾暂时倾倒在江山大道以西的旷野农田里。我们的目标是把整个槐城损坏的路面都修补起来,至少保证车辆正常通行,同时在各大出入口设立指示牌,指路荣军所在。正如傅华所说,也许会有其他城市的幸存者艰苦跋涉来到这里,我们要让他们看到希望,看到人气,看到疮痍中的绿洲,看到黑暗中的明灯。 走进工地,高大的吊车在新住院部楼上缓慢移动;以前的队友现在的建筑工带着安全帽分散在几处挥汗如雨;韩波小黑等人推着泥瓦车来回运送水泥;周易开着挖掘机挖土填坑,从这头忙到那头不亦乐乎。 挖掘机是他从桐城开回来的,喜欢得不得了,谁也不让碰。一天工作十六个小时不嫌烦,恨不得连睡觉都睡在操作厢里。 让人想不通的是,明明是很辛苦的体力劳动,男人们却一个个干劲十足,早起晚睡,日日待在工地上一身汗一身泥。我提议过轮班休息,可没人同意,他们给出的理由是早干迟干都是要干,早一天干完早一天开始新生活,可我总觉得其中还有别的原因。 某一天,我在工地搬砖时恰遇几个年轻小姑娘来送饭,眼睁睁看着刚才还跟我不苟言笑严肃讨论钢架结构和框架结构区别的男人们突然躁动。纷纷抓抓头发,抹抹脸上的脏泥,有的靠着墙壁酷帅地点了根烟,有的手握两块板砖欣赏自己的二头肌,还有的脱了上衣光着脊梁,露出沾着汗水的古铜色肌肤,用力憋住气,在小姑娘走过来时故意别开眼睛,快憋断气了还要做出不在乎的样子来展示八块腹肌。 女孩子不负所望,面红耳赤却又忍不住往腹肌上瞄,瞄来瞄去,两个人的眼神就火辣辣地纠缠到了一起。交了饭盒,男人状似随意地问:“昨天没见你来送饭。” 女孩子答:“隔天轮的,明天是魏姐她们。” “那你后天来?” “嗯。” “行,后天你来,我带你去看种树。” “种树有什么好看的。” “人工湖那边,小树林都种了一半了,可好看了。” 是去看种树,还是去钻小树林?一会儿功夫,三四个男女都搭上了话,我站在一边既尴尬又无奈,撩妹是可以的,但能不能不要把我不当人看,当众打我的脸? 就是这个八块腹肌名叫毛栋的风骚小伙,前两天刚拒绝了我妈的相亲提议。当时装出一副畏缩老实的模样跟我妈说他有丙肝,如果不嫌弃他就跟我处处看,我妈一听就把他pass了。 不是我教的,是曾经跟我相过亲的那些人教的。都说我不愿相亲,是早就有主了,跟我处对象可能要挨不止一个人的揍,他们扛不住。于是整队的大小伙子突然生出了各种各样的隐疾,神经血管脑垂体,五脏六腑前列腺,就没个健全的。 早先被我妈看中的体育大学黄老师,身体倒是康健,可人家跟医疗队的一个小护士好上了,此时正处热恋期,对我妈直言不讳婉言相拒,弄得她两天没给我好脸。 我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感觉,如果当初我不那么热爱工作......不那么自信,不那么专一,不那么心里眼里都只放着一个人,今天的我就不会落到这般萧条的境地。 我要找对象,必须找对象,找到对象立刻结婚,立刻怀孕,立刻生子,然后全情投入建设槐城的大业中去!只有这样,才能让我父母安心,才能让那个人死心。 为什么一定要让他死心,我不知道,我就是气不过! 咬着牙赌着气,我找到了正在行政楼工地上跟小黑边吃饭边吹牛逼的韩波,肃着脸色道:“你过来一下。” 韩波看看与我寸步不离的李铜鼓,跟着我俩绕到工地后方:“啥事?” 瞅着这张跟小时候区别不大,几颗小痣的位置我闭着眼都能说出来的熟透了的脸,我捏鼻子:“我妈强迫我结婚,要不咱俩凑合一下得了。” 韩波吓得一个趔趄,双手捂胸,悲愤道:“不要!我说了给你养老送终,求你不要来祸害我!” 我撇撇嘴:“当我多稀罕你,这不是被逼急了吗?” “你找别人,我真的不行。” “假的。” “假的也不行,耽误我找对象。” 我听着话音不对,眯眯眼:“你有对象了?” 韩波露出诡秘笑容:“没有,不过看上了一个。” “谁啊?” “等我追到了再告诉你。” 看我疲惫垂头,韩波叹口气拍拍我肩膀:“我早就跟你说过,高晨有可能是第二个吴百年,你不信,现在看清楚了吧?”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无论我妈怎么问我我也没吐口风,只说自己做了噩梦,可在回家的路上,还是多多少少给韩波透露了一些。此时听他这样说,我的头垂得更低了:“不是我执迷不悟非要替他说话,客观地看待这件事,他也是处于一个很为难的状况中。肖卿毕竟是他前女友,两人又没有深仇大恨,肖璐如果真的求到他面前,请他以后多照看肖卿一点,他难道说不?就像你对马莉,你谈了新朋友,马莉遇到难处,你帮不帮?” 韩波发愣,半晌道:“恋爱谈太多真是不好,幸亏现在只有马莉一个,要是我那六个前女友全来找我,我就死了,这辈子也别想结婚了。” 我勉强笑了笑:“就是啊,有的女人愿意做最后一个,但我不愿意。我迟到了,也没有一颗包容前情的心,只能退出。” 韩波迟疑了一下,道:“有个干净的等着你呢,你又不要。” 我马上左顾右盼:“郭阳呢?最近看他长结实了很多,比以前好看了,我去问问他有没有相亲的意向。” 韩波:“......郭阳才二十三,你放过他吧。” 我心如死灰,站在偌大的工地中央,环顾四周活力四射眉来眼去的年轻男女,好白菜一坨一坨的,可是没有一坨属于我。 每晚入睡前的二十分钟是我惯常陷入躁郁,烦闷的二十分钟,但从不表现出来。吹灭蜡烛后,四周几个跟我一起打地铺的女生都很快进入梦乡,只有我在黑暗中直挺挺地闭着眼,假装自己已经睡着,挺过这二十分钟,我还是能睡个好觉的。 空投活动结束在十月初,近一个礼拜内,早晚都能听到轰炸机呼啸而过的声音,北线清剿战役已经开始了。缺少a省一百多人的民间游击队,首都军民仍然会大获全胜,这一点我从不怀疑。 那两个人也再次出发前线了吧,去做神气的指挥官,扬手间万人齐动,万枪齐发,尸潮尸啸灰飞烟灭。金子埋在土里终放光华,天鹅藏身鸭群难掩丽质,注定是干大事的人,我祝福他们。 唇角扯起一丝自嘲的笑,最没出息的人是我,已经分开了这么久,我想起这件事就不舒服,还在为他们纠结,不知何时是个尽头。 嘴唇一凉,我猛地睁开眼,“唔”声堵在喉咙,一股巨大的力气突然压住了我的口鼻,几乎要把我当场捂死。 倒着看头顶上那个模糊的黑影,举起另一只手的食指对我摆了摆,然后又挥了挥。手一松,我长长呼了一口气。 爬起身,小心翼翼绕过地下睡得正香的女孩子们,拉开门出客厅,轻手放闩再出大门,跟在来人背后一直走到菜棚子前,他掀开帘子,我半天不动。 他一把抓住我的手,弯腰把我拉了进去。 棚顶是按照女子们的平均身高建的,对他来说矮了,于是他一直低着头,微弯着背,与我默默相对无言。 撅嘴?跺脚?跳起来用小拳拳捶他胸口? 我嗤笑一声:“你他妈能不能别每次都半夜来骚扰我?又不是偷情,你想做贼干嘛非带上我呀!” 他说:“听说你最近急着找对象,你看我怎么样?” ※※※※※※※※※※※※※※※※※※※※ 因为糊穿地心,平时羞于互动,只在暗中窥屏,多位小伙伴不离不弃,使我尊严得挽,感谢。开了个一边见鬼一边种田的新预收,有存稿,本文完结不久便开,喜欢此题材的可去一收。 第85章 第85章 听说?听谁说的? 一个庞大壮硕对我寸步不离,全程旁听旁观我近来言行的身影在脑海中慢慢浮现。我一阵心寒,小李子,我对你像对儿子一样的好,你居然出卖我,背叛我! “不怎么样。”我语气冰凉,谨遵我爸指示,绝不再拖泥带水,“我找对象与你无关,我也不喜欢你,请你把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带走,从这一刻起,这个人已经被荣军开除了。” 他微弯着背,站得离我很近。我稍撤开点身,他就跟进半步,退多少跟多少,始终与我保持着只有二十公分远的距离。 退到尽头时,他是不是就要“棚咚”我了?我冷笑:“不要玩霸总游戏,我不吃这一套。” “你不愿意接受我,是因为我的病,还是因为你仍然喜欢着高晨?” 开口就惹我生气,哪怕他语气前所未有的柔和,不带任何质问意味,但我听着就是不顺耳:“不是因为你的病,更不是因为高晨,我不喜欢你你听不懂吗?” “你只是不想承认而已,是觉得喜欢上我很丢脸吧?” 棚子里很黑,黑到我根本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应该也看不清我的,但这并不妨碍我翻白眼:“你的妄想症越来越严重了。” 他轻轻笑了笑,“你想一想,是不是把自己困在了一个茧里?茧的名字就叫‘喜欢余中简很丢脸’。你从我们认识之初就进入这个茧,至今也无法挣脱出来。所以即使我对你再好,即使大家都支持你和我在一起,即使你明明已经喜欢上我了,你还是不敢打破它走出去。因为你一直对我有偏见,认为精神病患者不配走到你身边,尽管你隐藏得很好,但骗不了我也骗不了自己的心,当然我理解,承认偏见是世上最难的事之一。” 我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觉得每一句话都让我不舒服,很不舒服,不想继续听下去:“求求你别活在妄想里了,我真的不喜欢你。” “好吧。”他的声音听来一点也不失望,反而愈发温柔:“我不逼你,但是你得认清自己的处境,你嫁不出去了,除了我,不会有人娶你。” “放屁!”我脱口骂完一个激灵,“你什么意思?是要搞暗箱操作,破坏我所有的相亲吗?” “嗯。”他承认了,他竟然坦荡地承认了,并继续给我刺激:“如果是认识的人我会去和他好好谈谈,如果是陌生人,我大概会用一点非常手段。” 我怒极反笑:“哈哈,威胁我,太好了,恭喜你脑子瓦特的程度更上一层楼。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不会不知道我是什么性格的人吧?你就算把这世界上的男人全杀光,我不想和你在一起,谁也不能逼我低头!” “我知道。”他还是温声和调,轻言细语,“我当然知道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所以也只不过说说罢了,把我想做的事说给你听,但可能没有时间去做。” 过嘴瘾?我又听不懂了:“你到底在说啥?” “我要走了,天亮之前我要返回北部,那边的情况比西线更加恶劣,我会很久不能来看你,甚至......”他顿了顿,伸手抚上我的右臂,“固定器去掉了,还疼吗?明年不要忘了去狼烟基地取铆钉。” 甚至什么?你倒是把话说完啊!我一瞬间转了思路,没空再和他打嘴官司,急问:“不疼不疼,你说北线怎么了,尸潮难道比西线还多还大?沉将军不是说情况还好吗?” “那已经是半年前的讯息了。”他极轻地叹了口气,“齐爱风,你相信我吗?” “相信你什么?” “相信我不会让尸潮南移一公里。” 我当然相信,他是有这个本事的呀!可是为什么要问出来,而我为什么又听出一丝丝悲壮之意? “相信。”我坚定地道:“你不但不会让尸潮南移一公里,自己也会毫发无伤,领着大军安全凯旋。” 他抚着我的胳膊没放,顺着小臂移到我的右手,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地牵了牵:“只是想在出征前见你一面,直升机在五公里外等着呢,我要走了。” 五公里外……他没车怎么过来的,跑来的吗?我被他异常的言行弄得心慌意乱,他想放开时我反而抓住了他,“是不是有什么危险?你为什么古古怪怪的,不要吓唬我行不行?” 他挣开我的手:“没有危险,你不要胡思乱想。在家好好呆着,别把自己弄得太累,每天都要吃水果。” 他要走,我一把扯了他的衣裳,重现首都要赔偿那天的场景:“不行不行,不给我说清楚你不能走。” “说清楚了,就是去北线打丧尸,打完我再来看你。” 他越平静淡然我越心慌,想起西线遭遇过的事情,顿时脑补出一大堆他会在北线碰到的危机:“万一打不完,万一你又遇到坏的幸存者,万一你死了怎么办?” “说点吉利话不好吗?”他敲敲我脑袋,“我不会死,就算我死了,还有高晨接班,没问题的。” 一向自信到有点自大的他会说出“就算”这两个字,本身就是一件很不寻常的事,再听到“接班”,我简直不能忍,脑子一热就道:“我跟你一起去!” “胡闹!”这次他没客气,开始掰我的手,“放开,直升机等太久了。” “不要,我就要跟你一起去!” 他默了默:“你是在担心我还是担心高晨?” 我怒:“你为什么老提他!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 他笑了:“那就是担心我,不如你答应我一件事,我保证活着回来见你好不好?” “什么事?” “承认你喜欢我。” “......我不承认呢?” “那就算了。” 这个讨人厌的,乱人心的,烦人透顶的男人,我真恨不得现在就拉着他痛痛快快打一架,哪怕打不过我也认,想打他已经好几个月了! 我被他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你是不是在套路我?” “嗯。”他竟然又坦荡地承认了,“是想套路你,上战场前听句好听的,因为......” 手指终于还是被掰开了,他抬起手臂作势要再敲我脑门,却最终只是在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我喜欢你很久了啊,齐爱风。” 很难形容这一刻我的感受,也很难解释这一刻我的表现,我飙泪了,莫名其妙地飙泪了。 多奇怪多不可思议,在我听到他轻若呓语的那一句话之后,一点也不甜,一点也不飘,也不满足,也不感动,也不厌烦,也不憎恶,整颗心脏被酸,涩,痛涨满了。眼泪不由自主地往下流,哗哗地流。 不想让它流,我觉得这不是我本意,可是控制不住。泪闸就像是被摧毁了一样,根本不听大脑的指挥,整个人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像是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忙拍拍胸口,又拍拍裤兜,最后扯了自己的袖子在我脸上胡乱抹了几下:“哭什么,被我喜欢是那么吓人的事吗?不接受就不接受,我不会勉强你的。” 我还是哭得说不出话,他无奈地叹气,又道:“也不会妨碍你相亲好不好?不要哭了,我真的要走了。” “我...我...我跟你一起...去。”哪怕抽成老狗,我还是坚持说出决定。 “逗你玩儿的,北线没有危险,情况和沈将军说的一样,我刚才就是在套路你。” “你...你是个王...八蛋。” 他又替我抹了两把泪,拇指在我脸颊上推了推:“这次我打算一鼓作气两个月内打完战役,不能分心溜出来,所以不要赶走李铜鼓,直升机驾驶员只认识他一个人,我在北线也想知道你的消息。” 我的眼泪一波未干一波又溢:“你...你不要这样!不让我去,还给我负担,你太混蛋了!” “齐爱风。”他两只手捧到了我腮边,把我脸上的肉都挤起来了,“看着我。” “黑咕隆咚看啥?” 我也不是懵不知事的小女孩,他的举动让我心里一惊,这个双手捧脸的姿势,难道他要…如小说里描写那般:轻啜她面上流珠,或者吻上她泛红美眸? 啊呀呸!余中简如果敢吸我的脸蛋,或者亲我眼皮,我特么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要弄死他! 我慌张起来,想挣扎退开,一用劲脑袋和脖子差点分家,他卡得死紧。 “别动。” 眼前的黑不是黑,是他突然俯过来的脸,嘴唇被什么东西一蹭而过,快如疾风闪电。当我反应过来的时候,棚子里已经没人了。 “啊!姓余的!”我拔腿就追,棚外也空空荡荡,早不见他踪影。 “余中简!王八蛋!王八蛋!余中简!”不知道他从哪个方向逃窜,我就转着圈地吼了一遍。 丢脸这种事只有“更”,没有“最”。比在余中简面前哭得像个泪人更丢脸的事情,就是半夜被一群打着手电举着蜡烛的人堵在菜棚子外。更更丢脸的事,是他们一个个都在问我为什么半夜跑到菜棚子来呼喊余中简的名字,是想他想得睡不着吗? 我百口莫辩,尤其是看见我爸妈露出那种“嘴硬的人活该被打脸”的表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二天,这件事就传遍了整个团队,无论我到哪个组去干活,都能收获一波不怀好意的窃笑和调侃。被我强大气场震慑的队员都躲在身后窃笑,诸如韩波周易小黑之流就当着面挤兑我,嘲笑我相思成疾,想余中简想魔怔了。 我沉着脸回到家,直接上楼进房,见肚子终于凸起个小包包的刘美丽正半躺在床上拿着一本儿童读物绘声绘色地朗诵:“小蝌蚪看见一只乌龟在水里游,追上去叫着妈妈,妈妈......” 我接道:“王八说,我不是你妈,你妈是个大嘴巴蛤。蟆!” 刘美丽白我一眼:“干吗说得那么粗俗,我在做胎教呢!” 我哼了一声,到她床边坐下:“还没长成人模样呢,做个屁的胎教!” “你懂什么,六个月的胎儿该长的都长好了,什么都能听见,我们要给他营造真善美的环境。” “真善美?”我冷笑,“有你这样大嘴巴的妈,能善到哪儿去?把我的事当笑话往外传,你是不是真以为我现在拿你没办法?” 刘美丽心虚地缩了缩:“昨天晚上又不是我一个人听见,大家都听见看见了,凭啥说就是我传的?我可只告诉了英俊,而且还告诫他谁都别说的。” 我森然盯着她:“你老公转头就跟韩波说了,他倒是也没忘加上一句谁都别说,结果韩波又跟周易说了,周易又跟他队员说了,光你两口子制造出来的这一条绯闻线,就把我名声全败坏光了!” 刘美丽讪讪笑:“哪里有那么严重,都知道余总中意你,你梦游出来叫唤他几嗓子也不过就是证明两情相悦而已,跟名声没有关系。” “放屁,什么两情相悦,我明明是怒火中烧,恨意滔天!” 刘美丽忙捂肚子:“噢宝宝乖,干妈坏,干妈是个小坏蛋,我们不听她胡说八道哦,屁其实呢,是一种可爱的会发出声音的气体……” 我没有魔怔,魔怔的是刘美丽。养胎期间如此放肆,难道就不考虑她终有卸货的一天吗?等她肚子空了,我绝不放过这个大嘴巴! 在她这儿找不回场子,也阻止不了流言传播的速度,出门又撞上一堵推也推不动,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走的肉墙,我气得心口疼。 “偷听完我和刘美丽说话了,可以打小报告去了!” 李铜鼓无表情站着不动如山,不吱声也不看我,但我只要动步,他就跟着。可以说除了搞个人卫生和睡觉,我一直在他的视线范围中,堂而皇之偷听,监视我一举一动,变态程度比之前更甚。 我已经不同情他了,他和余中简一样,本质都是变态。 所谓虱子多了不怕痒,我气了两天就不气了。事已至此,全身是嘴都解释不清我那晚的表现,跟他们说余中简半夜来过更完蛋,不知会把菜棚子编排成什么香艳场所呢! 这几天我一看见菜棚总会不自觉摸摸嘴唇,有点忧愁。余中简彻底撕开伪装,再不掩饰他对我的觊觎之意,说不上我心里是个什么滋味。不反感,不厌恶,但要说欢喜吧,也没有。硬要总结感受,可能还是不甘心居多。 我觉得这个人太聪明,擅长铺垫,精通造势技巧。他从很早以前就开始用眼神,动作,行为告诉我,告诉所有人他喜欢我,嘴上却从来不说。我脾气急躁,被这种氛围熏烦了就想逼他亲口说出来,然后我好亲口拒绝。但人家憋得住,要么故布迷阵,要么打太极兜圈子,就是不说实话,弄得我疑神疑鬼,有时觉得他爱我爱得要死,有时又觉得搞错了。 他眼睁睁看着我与高晨一步步走向情投意合,从来没出手争抢,说过高晨“太完美”,也实在算不上诋毁。直到金银山的最后一晚,他说他“听不下去了”,我分辨不出那是为了破坏我与高晨在一起而发声,还是纯因不想看我陷入三角关系而发声。 没了“情敌”,他终于表白。可表白就表白,之前还要说一段让我不舒服的话,什么偏见?我要是有偏见还能让他在我们团队里呆那么久时间,这岂不是暗示我只是在利用他吗?又要让我承认喜欢他,相处那么长时间了,我喜欢他喜欢得都从友情变成亲情了,还要怎么喜欢! 这人心肠九曲十八弯,我不甘心就这样掉进他的网。不是高晨就非得是他?不甘心。 槐城小伙没戏了,不行我就去首都看看吧,那儿男人多,他破坏不过来。 十一月初,荣军新住院部大楼封顶大吉,后花园人工湖篮球场重建完工,家里拿出了所有新鲜食材,在工地上开了个阶段胜利庆功宴。没有鞭炮,几个男的鸣枪代替,呯呯嗙嗙很是热闹了一气。 我和李铜鼓推着手扶车挨个给扎堆队友送啤酒——没有那么多桌椅板凳,都蹲在地上吃的。送着送着,李铜鼓把车子一扔跑了。 直升机突突突的声音在西边响起,我不屑地撇撇嘴,又汇报工作去了,一礼拜一回也不嫌累。我每天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踏踏实实重复劳动,也从来不跟任何人讨论余中简,谁想讨论我瞪谁,有什么可汇报的。 半小时后他回来了,站在我面前抓抓脑袋,道:“有个女的,问你去不去,去就走。” “啊?”我云里雾里,“说的啥呀?” “救了一个女的,那个人问你去不去,去就坐飞机。” 我按着车把琢磨了半晌,慢声道:“是不是驾驶员告诉你,余总在北线救了一个女幸存者,两个人关系暧昧,让我现在去捉奸?” 小李子又挠头:“暧昧是啥?他就说那里有个女的,叫你去。” “关我屁事,不去!” 我推着小车就走,心里鄙夷得很,不相信这是余中简能使出来的手段,太弱智太低端了吧?以为说句他身边有女人我就会吃醋,忙不叠飞过去看他?我们啥关系没有我吃哪门子醋!他余中简就是弄十个八个女人在身边我也不醋! 走了几步,李铜鼓超过了我:“那我去说让他走吧。” “等一等。” 李铜鼓回头,我使劲哼了一鼻子:“余中简胆敢这样侮辱我的智商,欺人太甚,我决定亲自去戳穿他拙劣的谎言,揭露他险恶的用心,教他以后好好做人。” 李铜鼓目露迷茫:“到底去不去?” “……去。” 第86章 第86章 去北线的事只和韩波做了交代,等爸妈找我的时候再告诉他们,不然我走不了,还会招来无休无止的盘问和唠叨。 直升机驾驶员靠在机身上抽烟,是个熟人。虽然他戴着墨镜,用三角巾捂着脸神似蒙面大盗,我还是能通过他耳边的一颗带毛黑痦子判断出此人就是西线救援时候的那个年轻副驾驶。看见我热情挥手打了招呼。 我同他寒暄了几句,装作不了解情况的样子地问道:“小李回去也没说清楚,余指挥怎么倒下了,是生病了吗?” “倒下了?没有啊,”副驾驶的大盗脸转向李铜鼓,墨镜掩饰了他的诧异:“小李没说吗?余指挥他亲自带队进城救了一批幸存者,其中有个女孩子,嗯...余指挥对她挺照顾的。” “哦。”我凉凉一笑,“这也不关我的事儿,你为什么要特意来告诉我呀?” “是余指挥让我转达的,他说请你过去看看。” 我无语,副驾驶是猪队友吗?余中简想了个损招来刺激我,他就这样把意图暴露出来了?敢请我过去,那所谓的“照顾”就肯定不是真的呀。副驾驶应该说余中简伤了,病了,死了,把我骗过去,再猛然看见一对偷情男女的嘴脸,这样才能受到刺激嘛! 真是脑子进了洪水的猪队友,编故事都不会编!不过我为什么会受到刺激?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那位女幸存者单方面骚扰余中简,要以身相许来报救命之恩,他烦不胜烦,想让我过去帮他赶人?不至于吧,余中简对女人哪有那么好的耐心和容忍度,真烦了的话早就把人赶走,或者送到后方去了,留在身边肯定有阴谋。 怀着啼笑皆非的心情和去揭露余中简阴谋的兴奋,我坐上了直升机。时速两百多公里,直线飞行近四个小时停机休息加油,再飞三小时才到达北部。 想到每一周这个人都要飞跃上千公里,飞行七八个小时来到槐城,只为给穷奢极欲浪费资源的指挥官带回我的消息,我都有点心疼他了。是不是因为脑子不好才被派出来做这种事情?不然堂堂飞行员此时应该在前线最需要他的地方搞救援才对。 七个小时的路程中,飞过城市,平原,山川,河流,我和小李子一直在看风景,渐渐抛却兴奋,内心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以前写作文形容祖国,总喜欢用大好河山这个词,皆因她名副其实。壮丽秀美,端庄磅礴,百姓安居乐业,发展蒸蒸日上。可是如今,河山还是河山,人没了,地荒了,到处是灰蒙蒙的一切,城市或农村在不断地僵化,废弃,走向消亡,再也不能用“大好”来形容了。 丧尸会被消灭,疫苗能够研制,可我们需要多久才能把河山恢复成从前的样子。我想,我这一代人是看不到的,世界在慢慢走向零状态,我们能做的,就是在维持零的基础上,向前推进哪怕零点一,不要让她变成负数。 不管是人才还是废柴,每一个幸存者都肩负着责任。有才的出才,有力的出力,废物就要学会苟,学会抱大腿,总之别让自己死了。活着,保存人类的薪火,就已经是做贡献了。 有了胸怀天下忧国忧民的感悟,在看见余中简顶着飓风过来接我下机时,都失去了见面就怼他的兴致。心想我的眼界还是应该放高放远放宽一些,可以做的事很多,不要总在男女关系上自找烦恼。既然来了,就打几天仗,多杀几只丧尸,他和女幸存者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我不关心了。 “我算了时间,直升机刚在槐城落地就返回了,你来得挺快的。”他帮我解安全带,附耳大声道。 嫌我来得快?高大上的感悟突然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我酸溜溜:“来得快怎么了?是不是碍着你的事了?” 他不解地看我一眼:“说什么呢?” 驾驶员脑子没进水,确实是余中简明确指示要请我来,但也没做硬性规定,只说看我的意见,手里活儿忙得话不来也行。我有点闹不清他什么意思了,救幸存者肯定是真的,有个女的肯定也是真的,但看他坦然自若的模样,真不像干了什么亏心事。 话说回来,他亏不亏心跟我也没啥关系,我是来打仗的。 这里是桃城郊外,原先机场所在地,现在的一线大本营。天色已晚,亲切的炮火声还在远处隆隆轰鸣,我跟着余中简坐了一辆吉普车到了驻地。 车上有司机,有小李子,我们并没交谈。但他一路都握着我的手,我抽开,他又不由分说地抓住,两三次后我觉得幼稚,就随他去了。 路过一座座帐篷,到达候机厅指挥部,他把我带进一间办公室,打开应急灯关上门,转身扶住我肩膀,仔细打量一番,道:“没长胖啊,李铜鼓说你现在吃饭用盆,是吗?” “咳咳。”我推开他手臂,“不要动手动脚,我吃饭用什么你也关心,闲的!” 他目光热烈地盯着我:“以前是不关心的,现在你做什么我都想知道。” 前线的人维持不了清爽规整的外在,在首都时他昙花一现的英俊帅气已经消失,胡子拉碴,嘴唇起皮,军装也不甚干净,看起来又像个黑市二道贩子了。我不自在地别开眼:“你以前就有点油腻的苗头,现在越来越油腻了。不要再恶心我,快说,叫我来干什么?” “我说了你可能很快就要回去了,先等等。”他两手一扳,将我往他怀里带。 我一听就觉得不对劲,难道还真有个女人对他不轨?慌忙抵住那不断靠近的胸膛:“你再这样我揍你了啊,上次偷亲我还没跟你算账呢!” “我还想再亲一次。” “ ......” 余中简变了,冷淡气质不见,连装逼都不想装了,变得像个无赖一般纠缠着我。他并没有很用力,可我挣脱不开他的双臂。门外脚步走来走去,说话声和电台发报声此起彼伏,我觉得此时跟他打起来有失体统,只好默默较劲。 较劲的结果......怎么说呢,我毕竟是个女人,力气方面终归要略逊一筹。 当然,他也没做什么天怒人怨的事,只是抱着我,把脑袋磕在我耳侧,不说话,也不动,就像中毒气那次一样。我一想,也不是 第一回了,他看起来打仗很累的样子,我就献献爱心吧。 抱了一会儿,他轻轻舒出一口气,在我耳边用那种极旖旎极暧昧的语气道:“饿么?” 我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不饿。” “我饿了,陪我去吃饭。” “先办正事,到底怎么回事,你叫我来干嘛的?” “叫你来是因为我想见你。” 我肩膀发力,两臂猛地外扩,挣开他的束缚。随即屈肘抬掌攻向他的下巴,同时提膝,想给他脐下三寸来个狠狠一击。 我觉得我动作很快,孰料此人反应更加灵敏。偏头避过掌击,单手按下我的膝盖,另只手将我拦腰一抱,脚后跟往我小腿肚上轻轻一踢,我站立不稳向后仰倒。 他紧紧揽着我的腰,俯身看向我惊慌的脸,笑道:“这招不错,遇到色狼的时候可以用。” 我气急:“你就是色狼!” 他笑得龇出白牙:“那你只能认栽,你打不过我呀。” 技巧娴熟无比,症结还是出在力气上。我不服气地想,回去我要把饭盆换成饭锅,每天早上加练三百个哑铃推举,半年后咱们再练一个试试。 余中简是指挥员,可以单独用餐,但他把我带进了个特殊的聚餐地。机场路上的某间帐篷里,一个士兵正给一群身着各式衣服的男男女女发放压缩饼干和小瓶净水。年轻人居多,也有个别中老年人,个个都又脏又瘦,领到食物向士兵鞠躬致谢,脸上却带着愁苦表情。 余中简没有进去,站在门口对我说:“这一批是桃城幸存者,被尸潮围在小基地里两个多月,前几天才救出来,还没有来及送回后方。如果你今天不愿意来,我是准备下周让直升机把人送去槐城的。” 我看着三四十个老老少少:“你打算把他们安顿到槐城?”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去了槐城暂时安置不了,还要吃苦受累一段时间。 余中简神秘地扬扬嘴角:“不是一群,是一个,你进去看看,有没有你认识的人。” 我怎么会认识桃城幸存者?可余中简不会无缘无故说这样的话,看他眼睛里藏不住的笑意,似乎还带着一丝期待的样子,我疑惑地走进帐篷里。 许是被丧尸围困太久,许是身在军营里,大家用餐很安静,彼此没有交谈,只低头吃着自己的东西。见我走进,纷纷抬头看我一眼,也就看了一眼而已。 我挨个打量过去,试图从脏兮兮的面容下辨认出一点熟悉的痕迹,但未果。看了几分钟我走出帐篷:“没我熟人啊?桃城我都没来过,朋友同学也没有出自这个地方的。”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借着帐篷里的光看了看,指着一个名字道:“那齐爱恬是谁啊?” 我心头巨震,一把抢过纸张:“哪儿呢?在哪儿呢?” 当我再次冲进帐篷,大声喊着:“甜甜,甜甜你在哪儿!我是大风姐姐,槐城的大风姐姐!”的时候,一个瘦弱的,十三四岁的小女孩终于从角落站了起来。 “大风姐姐?” 我一把把她拉到灯下,左看右看了半天,容长脸,尖下巴,浓眉眼,是我老齐家基因没错,可是不对啊,甜甜她......是个小圆球小胖墩啊,怎么瘦成这样了!怪不得我认不出来。 “甜甜,你大伯在首都找你们都找疯了,你爸呢?你妈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三年多不见的小胖墩蜕变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瘦得可怜,脏得可怕,再也看不出从前半分活泼可爱模样。当她再三确认我就是堂姐之后,扑进我怀里痛哭失声。 带着她走出来时,余中简微笑着道:“是你妹妹?” “嗯。” 甜甜一见他忙往我身后躲,头也不敢抬,吓得浑身发抖,不住地低吟:“走,姐姐快走”。 我心说这是怎么了?好歹也是救人于水火的军人,最值得信任的人啊,怎么甜甜见他跟老鼠见猫一样? 在候机厅办公室里和她单独谈了很久。虽然我有预感,可听到三叔三婶在病毒爆发初期就已经感染的消息,还是搂着妹妹大哭了一场。 我以为老齐家基因有特殊性,原来只是二叔一人特殊罢了。 丧尸刚出现时,因为人口密集,首都的情况比下面省市更加糟糕,市民陷入恐慌,疯狂外逃。父母相继变异后,甜甜被邻居一对年轻夫妻救了,并跟着他们逃到老家桃城来。她知道自己家还有亲人在槐城,但是随着病毒全面爆发,丧尸一天天增多,没人肯再带她出去冒险。 她像个小乞丐一样活着,跟着邻居辗转过一个又一个朝不保夕的幸存者队伍。今年初桃城某个小区建立了基地,就在他们以为终于能过上安稳一点的生活时,尸潮来了。 基地武装人员不动脑子想跟丧尸硬拼,结果可想而知。离开基地的人没有回来,留下的人再也不敢踏出小区一步。 粮食快吃完了,有人开始动歪脑筋,不给孩子发食物,想饿死他们。饿死之后怎么办,没人敢深想。多亏了甜甜的邻居夫妻,哪怕每天只省给她一口,总算是保住了她的命。 我感激不尽:“姐姐一定会报答他们的。” 甜甜见到了我就像找到了主心骨,哭了好几场后还是渐渐稳住情绪,擦着眼泪道:“我想去找大伯大娘。” “去,今天太晚了,先跟姐姐住一夜,明天一早我们就回家。” 甜甜抽抽嗒嗒好一会儿才又道:“姐姐,那个叔叔你认识吗?” “哪个?”我看着她瘦得小脸削尖,无论怎么安抚,恐惧都像是刻在了眼睛里般挥之不去。想了想道:“你是说刚才门口那个军人?那是姐姐的好朋友,就是他救了你们呀。” 甜甜小声:“我害怕他,他老是给我送吃的,还把我单独叫出去问我的名字,还问我今年多大了。” 原来余中简特别照顾的女性幸存者就是甜甜,他一定是在看登记的时候发现关联的。齐爱风,齐爱恬,就算不认识那也是本家一辈儿人。趁机借此由头把我喊过来,以解他自己的相思……呸! “怕什么呀,他知道你是我妹妹,才特意照顾你的,姐姐跟他关系好,你别怕。” “噢”,甜甜吁口气,放了点心的样子,“我还以为他是坏人呢,张哥哥和刘姐姐都让我别吃他给的东西,也别跟他出去。现在有很多坏人的,上次我在基地里就遇到一个,拦着我想脱我的裤子,幸亏张哥哥把他打跑了。” 我半晌无法说话,心像被刀割了似的疼,良久才道:“这个人呢?在帐篷里吗?” “死掉了,偷人家的东西被打死了。” 算你个畜生死得快,不然就让你尝尝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 我抱住甜甜,轻拍她的背:“你大伯,大娘,二伯,彬彬哥哥都在等你,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你了。” 余中简让出了他的宿舍给我们姐妹,把甜甜哄睡着之后,我悄悄出了房门,他果然还在外面等着。 “我不出来你就在这儿等一夜?” 他笑:“听到你打呼噜我就去睡了。” 我瞪他:“我根本不打呼噜,本来想跟你说谢谢的,你污蔑我,不说了。” “不用客气,”他权当我已经说了,不要脸地道:“都是一家人。” 我嗤鼻:“谁跟你一家人?你长得就不像好人,我妹妹都被你吓着了,看见你就害怕。” 他无所谓地耸耸肩:“常来常往,以后会习惯的。” 我看着他狼一样幽光闪闪的眼睛,忍不住还是露了点笑意,放软了声音道:“谢谢你救到了我妹妹,虽然我三叔三婶不在了,但是能找回她,我爸一定会很高兴,你现在也是我们老齐家的恩人了。” “可以向你爸爸挟恩图报吗?” 候机大厅里只亮了几盏小应急灯,光线不明亮,我们所在的办公室门口笼罩在一片暗影中。我不说话,他又牵了我的手。 “让他给我个照顾你的机会。” 我没有甩开他,任他拉着,感觉手心里热乎乎的,“你上次不是跟我爸说要照顾我们一家人?现在就照顾我一个,缩水严重,我觉得他不会同意。” 他猛地把我拉近,一只手揽住我的腰,一只手捏了捏我的下巴:“你同意就好。” 几次欲起未起的鸡皮疙瘩终于起了一身,我满脸嫌恶,“怪不得甜甜害怕你,小孩子看人都特别准,你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油腻怪蜀黍。” 第二天一早,我和甜甜吃完早饭后准备登机离开,也带上了那对年轻夫妻。他们知道了我和甜甜的关系,也听我说了首都和槐城的情况,决定跟我们一起回去。我当然很高兴,这才是真正的恩人,心肠又善,人品又好,我们槐城就欢迎这类人。 余中简来送机,眼见直升机螺旋桨开始启动,他又交代了我几句废话,不外乎多吃多睡养好身体,并和善地向甜甜点了点头。 甜甜还是不敢直视他,低着头道:“谢谢叔叔,叔叔再见。” 我扑哧笑出声来,余中简倒没黑脸,只是纠正道:“以后见面,叫姐夫。” 甜甜惊讶地看看我,我拉着她就走:“就叫他叔,一把年纪了不要脸。” 第87章 第87章 甜甜跟着我回到槐城后,我爸病了,血压飙到两百,头晕头痛耳鸣手麻。唐大爷表示这是脑供血不足,中风前兆。 他一直很健康,中气高,力气足,谁也想不到他会突然倒下。我和我妈衣不解带照顾了两个礼拜,他可以下床走动,但精神状态一直不好。 我爸一辈子都是个简单的人,至诚至信,爱憎分明,对家人的感情尤其深。我知道他是因为三叔三婶去世受到了打击。找不到,还能心存幻想,找到了,却是噩耗,他接受不了也属人之常情。 一场病后,我爸自己刻了三个牌位,把二婶和三叔三婶跟爷奶的遗照放在了一起,让甜甜去磕了几个头,从此之后就把对弟弟的爱,悲,念所有情思都转移到了小侄女身上。具体表现在:逼她吃饭,一天五顿的量。 荣军重建工作已经进入最后的扫尾阶段,粉刷外层防水涂料和安装水电。虽然水靠打井,电靠烧油,两样都是消耗资源,无法保证日常供给,但线管一定要铺设好,万一哪天我们就实现了重启槐城的愿望,重新过上现代化生活了呢。 道路清理始终没有停过,城市的每条街道每条小巷都被还路于幸存者。开着车子出去兜风可尽览槐城一堆一堆的废墟风貌......也不全是废墟,有些楼宇如老齐家一样逃过轰炸,孤零零地矗立在砖海之上,还颇有些末世浪漫主义色彩。 丧尸仍然存在,数量仍然不算少。它们也许是轰炸之后又从东南西北溜达到槐城来的,没人气的时候就在大街上茫然晃荡,察觉到活人,一样会鬼喊鬼叫张牙舞爪。 我观察了它们一段时间,除了外形更加没人样,智商毫无进益之外,它们的速度还在缓慢增长。一年前可以慢跑,如今应该能追得上时速二十以内的车辆。这个速度不足为惧,但不能任它们继续变异发展。我们已不再像从前那样出工才杀,收工路过的就放一马,现在是碰见就杀,只要出现在视线内的,杀光为止。 幸存者能否杀光十亿丧尸?尽力吧。 十二月,直升机飞了槐城最后一趟,带来北线大胜的好消息。尸潮没能向南推进一公里,被余指挥官的队伍阻截在三水江以北,灭尸数十万,解六城围困,救出幸存者五百一十三名。 虽然每听得外省幸存者被救援的消息都会涌起一股“我们a省果然是后娘养的”的委屈,但大家都知道这是好事,何况我们也拿了那么多赔偿,暗地里嘀咕两句骂两句首都也就罢了。 直升机驾驶员完成“光荣”任务,要回去运输士兵装备返京,以后不来了。我挺高兴,不来正好,李铜鼓对我吃喝拉撒的监视终于可以结束,那位油腻的叔叔凯旋交兵后,自己会跑回来的吧? 直到新一年的元旦到来,余中简没跑回来,却把彬彬给送槐城过年来了。这次没有空投,指派了一辆大卡车拉了满满一车的物资,顺便把彬彬捎上,一同送进荣军大院。 我猜他一定是交了兵权,不能再随意调动轰炸机,又按捺不住想炫富的心——沉将军也挺倒霉,碰上这么个身在曹营心在汉的家伙,加上之前被我们抢走的,他私库一大半都落入了槐城的口袋。 彬彬和甜甜年纪相差不大,感情比跟我要深,两人一见面免不了抱头痛哭。一个喊着:“我爸我妈都不在了。”一个喊着:“我爸植物人了。”哭得昏天黑地痛彻心扉。然后我妈加入,我加入,我爸扶着脑壳在一边唉声叹气,一家人哭成一团。 彬彬哭完了想起点别的不重要的事,在随身包里翻了半天翻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交给我,并用一种极气愤的语气道:“姓余的对你有不轨企图你知道吗,他让我给你送信,还让我喊他姐夫,我差点跟他打了一架!” 我接过信:“什么叫差点?对待这种觊觎你姐姐的败类你还手下留情?” 彬彬咽了咽口水:“我那不是转念一想...你好像难得遇见个追求者,我要是把他打跑了,你嫁不出去怎么办?” 我僵硬地笑了:“真是我的好弟弟。” 六个月的时候,刘美丽还只是一个小腹微凸的玲珑少妇。没想到后俩月,她的肚子像气吹似地大起来。整个人一天一个模样,头脸手脚浮肿,五官走形,频繁如厕,到了九个月的时候,她躺下就起不来了。 一月中的某一天,刘美丽破水待产。产房安置在楼下原先二叔住的那间卧室里,早在一个月前,刘美丽就给医疗队的几个小护士做了培训,各种助产设备也是齐全的。同时还有唐大爷随时待命,在顺产遇到困难的情况下,做好手术准备。 团队成员那一天啥都没干,一百多口子蹲在老齐家外头等着迎接新生命。小黑的紧张自不必说,他不吃不喝,在产房外陪着刘美丽从早上生到晚上,听着里头时不时叫疼,话也不敢多说一句。八点过八分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啼哭打破屋外宁静,郑英俊和刘美丽七斤三两的小胖儿子呱呱坠地。 当我看到刘美丽汗湿的发际,疲惫的面容,看到小黑握着她的手紧紧抵着自己额头,看到那个小小的,脸还没有我拳头大的婴儿时,又想流泪了。 末日不能阻止人们相爱,生命就此得到延续。出生在特殊时期的小伙子啊,你生活的地方一天两季,缺水缺电,没有游乐场,没有动画片。但你能在巨大的废墟上玩耍,能坐上飞车在城市里兜风,能用弹弓打丧尸的眼睛,还能成为世上年龄最小的神枪手。所有的成年人都是你的老师,你会学到很多生存的知识,你终有一天会成长为聪明又骁勇的汉子,接过长辈手里的刀,枪,斧,铲,继续保卫槐城,建设家乡! 我用手指轻轻触碰了婴儿的脸颊,看着他小嘴裹动了两下,喜爱不已。心中不禁生出期待,干儿子都又骁勇又聪明了,那我亲儿子岂不是得干出一番更大的事业才能对得起我遗传给他的所有优点? 必须的,不能比刘美丽儿子差!但问题是我起步就慢了,儿子啥时候才能出来? 离农历新年还有十天的时候,占地面积将近二十亩的新荣军医院全面完工。住院部大楼拔地而起,簇新敞阔,楼顶竖立了巨大的红十字标牌,比从前看着还要醒目几分;水磨石铺成的小广场再也不见烧尸留下的痕迹,一条柏油路直通新改装的电子大门;路边种了耐寒耐旱的松柏和国槐,假以时日,它们定会枝叶茂密,绿荫如盖。 门诊里重新开设了药房和检查通道,大型医仪全部安放到位;行政楼直接改成宿舍,拉入大批拼装家具;配电房里放上了新的发电机,现有的油料够用上三五年不需慌;仓库恢复原样,赔偿物资有了安置的地方;饭堂重开,桌椅俱全,灶案发光。 一二三号坑打出过地下水,今日同样不负众望;后花园里草地树林凉亭一如从前,油漆和植物的味道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菜地养殖区是重新规划出来的,大棚和禽畜舍建设得有模有样;人工湖波光......并没有,人工湖就是个样子货,没有水,只有坑。 大家商量好了年二十九挂牌入住,除夕在饭堂里开年夜饭,既庆祝新年,又庆祝小黑儿子满月。刘美丽不愿意搬家,她说新荣军里全是甲醛,她要在老齐家住三年,等到我们把甲醛全吸干净了,她再带着孩子搬过去。 我妈第一个赞成,她说孩子健康重要,于是她和我爸也不想搬过来了,打算领着甜甜一起在家生活,做饭种菜,还能帮刘美丽带孩子。 多气人,热心帮别人带孩子去了,可我也没孩子让她带,气也是白气。 热心归热心,我妈心里的大石还坠在那儿,自从知道好几个有隐疾的小伙儿都有了对象之后,见我何止没有好脸色,简直是每天发一场无名火。 直到有一天我看见她拉着面露惊恐的赵卓宝在那儿问:“小赵,算来算去就你年龄合适,你怎么想的,给阿姨个准话。”顿时五雷轰顶,心想事情不能再这样拖下去了。 可是那个人,他没消息了。 元旦托彬彬送来的信里还说,在首都处理完交接事宜就回来和我一起过年。转眼又一个多月过去,他鬼影子也不见。 我等啊等,等啊等,等到二十九挂上了“槐城荣军医院幸存者基地”的新牌,等到年三十食堂里迎新宴开,等到珠圆玉润的刘美丽抱着儿子隆重出场收一大拨礼物笑眯眯地回家,等到韩波红头涨脸地大喊:“第四轮,第四轮,谁不喝完谁是孙子”的时候,那人还是没来。 骗子!去年过年不声不响地还给送了一盒凉饺子呢,今年大话放出来了却做不到,骗子!都已经十点了,就算来了我也不理他! 灌了一口酒,抬头瞄一眼,心里骂一句。我的大脑告诉自己不要总盯着饭堂门口,我的眼睛说:不行。再灌一口,再瞄一眼,再骂一句。 不知喝了多少酒,但肯定超过我平常的量,正头晕眼花之际,半开的大门被拉了拉,走进一条绿影。我咔地放下搪瓷缸子,慌忙背过身子,他来了!谢天谢地,没超过十二点,没给我跟他恩断义绝的机会。 身后众男子哄叫起来,王连山喝醉了,大笑着道:“齐大夫齐大夫,你看看谁来了!” 我装作无意地回头:“谁啊,这么晚了来吃剩饭啊?” 那人霁月清风,皎如玉树,俊秀的面容上挂着温和的笑容,薄唇微启叫我的名字:“爱风。” 韩波碰碰我的胳膊,我心脏沉底,但面色无异,礼貌地点点头:“高晨,欢迎你回来过年。” 十分钟后,我和他一起出了饭堂,顺着门前那条路随意向前走着。他不顾百多双眼睛异样的目光,直接表示要和我单独说话,我总不能当众驳他面子。 走了一会儿,他没说话,寒风袭来,我觉得有点冷,酒劲还有点上头,便主动开口:“就你回来了,小张呢?” “他参加战后集训去了。” “哦。” “荣军又像从前一样了,比从前还好。” “是啊。” 两句对话结束,没法再继续聊了。突然发现半年不见,我已经跟他找不出话题了,此时说什么都觉得尴尬,心里也不是很舒服的感觉。 绕着前院的路走了一圈了,我越来越冷,见他总沉默着,耐不住了:“你要跟我说什么呀?要没什么事我们进去吃饭吧?” 他在一棵小松树旁停住脚步,转头望我:“我以为你会想打我一顿,或者捅我一刀。” “说什么呢!我干吗要捅你一刀?” “那时你说再见就是拔刀。” “气话你也信。”我抱着胳膊缩缩脖子,笑道:“哦你半天不说话是在等我拔刀啊?行,哪天我们约着打一架,今天大年三十就别干这事了。” 他笑得勉强:“我知道你是气话,现在还生气吗?” “不气了。” “那能听我说几句话吗?” “能啊,你说。” “我已经和肖卿说清楚了,我有了喜欢的人,不会和她再过从甚密,也不会认她做妹妹,以后只保持纯粹,甚至更远一点的战友关系。她需要我帮忙的时候我会征求我喜欢的人的同意。不止是她,以后任何异性,我都会谨慎对待,拉开距离,不做引起误会的事情。这几个月里我想了很多,问题的关键还在我身上,是我把感情的事情想得太简单了,没有意识到我对前一段恋情的处理方式会带给我喜欢的人困扰,对不起,我会改正,我会认真听...你的意见,爱风,请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他像怕我打断似地一口气说完,之后就目不转睛地望着我,喘息有些急。 我不知该说些什么,高晨他也算是尽力了,一个在肖卿口中只谈工作不谈情的事业狂人,能为了我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太不容易。 他是真的喜欢我吧,在恢复记忆,成了一个完整的高晨之后向我表白,向我认错,请我给他机会,他是真的喜欢我吧。 其实他也没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跟吴百年比差远了。对前女友的责任心是会让我不舒服,但只要其人坦坦荡荡,对我真心实意,我相信在我彪悍作风的干涉下,肖卿出不了什么幺蛾子。如今他肯为了我向前女友表明态度,不惜得罪肖璐,做得也算够意思了。不管怎么说,他毕竟是可遇不可求的优质男,我暗恋了一年多的人啊。 用我妈的话来说,我一个二十八岁老姑娘还挑什么呀?她都想给我相赵卓宝了...最气人的是赵卓宝还不想要我!可见我行情差到什么程度! 那头货看样子是不来了,不来就滚蛋,稀罕!这不有人求上门来了吗?要不我就答应算了? 酒精使我冲动,看着高晨亮晶晶的眼睛里只有我一个人的影子,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张嘴就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给你面子,就......” “就实话告诉你,齐爱风有主了!” 一个穿着旧作训服的身影拎着应急灯从行政楼方向走来,吊儿郎当单手插兜,晃晃悠悠没个正形,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寸头极短,形状像个劳改...不,刑满...不,像个黑市二道贩子。 他走到我们跟前,伸手便很自然地揽了我的肩,对高晨扬起下巴:“你小子想挖墙脚,得先问我答不答应。” 我惊了,他怎么会从行政楼走出来?什么时候来的荣军我竟然一点也不知道! 高晨倒没惊讶,似乎早知他会在此出现,只肃色道:“余指挥,我认为这件事应该尊重爱风的意见,你说她有主了,是谁?她自己知道吗?” 余中简满不在乎地一笑:“第一,不要再叫我余指挥,我已卸任,新指挥官是你,你该回去带兵了。” 我忙仰头问:“你卸任是什么意思?以后不回首都了吗?” 他揽着我的手圈过来在我鼻子上刮了一下:“不回了,和沈将军协议完成了,就在槐城退休养老。” 我知道他和沈将军定有猫腻,但此时也不想问。极力又极力地想抑制心情,喜悦还是在我被酒精控制的五官上体现——呵呵傻笑起来。 “第二,齐爱风的男人,是我。这是经过她家长同意的。” 高晨脸色青白不定,我不解:“啊?谁同意了?” 余中简打了个响指,又在我鼻子上刮一下:“当然是你爸妈,我已经和他们谈了两个小时,该交的材料都交齐了。可是他们好像并不关心的样子,一直在问我们什么时候结婚。” 我脸颊烧烫,怪不得吃到后来我爸妈就不见了,我还以为他们二老早睡去了,原来是在和他说话......推销老姑娘吗? “第三,你问齐爱风吧。” 高晨满脸的失望掩饰不住:“爱风,是这样吗?你和余...前辈?” “我......” 不忍心看他失望,可是我也不能欺骗自己,从余中简出现的那一刻起,我的心就飞起来了。沉郁了一晚上的心情,骂他祖宗八代,脑补恩断义绝场面无数次,但从他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刻起,全然抛开,只剩下欢喜。 听到他说以后不再离开,听到他说把材料全部交齐,我瞬间就原谅了他这么久的杳无音信。他必定是在首都操办这些事,去卸任,去做鉴定,等结果,拿书面材料,只为了能快些回到槐城来陪我过年,这一个月他得忙成什么样啊! 高晨啊,真的对不起,姓余的为我做了好多事,又是我们家恩人,关键他有病还变态,找对象不容易,我要是伤害他,他真的会去毁灭世界的!反正我已经拒绝过你一次了,就忍忍吧,你心态健康,人品优秀,按照你先前说的那套去对你以后女友,你也会得到幸福的。而我为了世界,为了人类,不得不牺牲我自己了。 “是,对不起高晨,我和余中简在一起了,他是我男朋友,以后还会是我老公,我们互相祝福吧。”我说得十分坚定。 话音刚落,嘭地一声巨响在我头顶炸开,半边天亮如白昼,我惊慌地抬头去看,一朵璀璨夺目的烟花正在住院部上空绽放。 “啊,烟花!”我不敢置信。 几秒后,大院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嘭嘭声不断响起,金色的,白色的,红色的,黄色的火树银花填满夜幕天际,绚丽斑斓,五彩缤纷,令人目不暇接。 几个半大少年带着甜甜和小孟呼喝着冲到小广场上,一人手里拿了一只烟花棒,绕着圈圈,画着波浪,笑着叫着:“过年啦,过年啦!” 韩波从行政楼楼顶上伸出脑袋大声吼:“大风!烟花好看吗?” 我双手拢起喇叭回叫:“好看!” “好的,金玲!我爱你!” wtf?这傻子喝多了?哪知他刚喊完,又一处响起熟悉的声音:“马莉!我爱你!” 马莉在哪儿呢?装聋作哑呢吧? “美丽,我爱你,儿子,我爱你!” 媚眼翻给瞎子看,刘美丽都带胖墩回家睡觉了,根本听不见! 荣军院里热闹极了,吃饭的不吃了,睡觉的不睡了,所有人都跑了出来,喜气洋洋地观赏烟花,互相道着新年快乐。 几个喝多的大男人在空地上又蹦又跳,呜呜哈哈不知说些什么;老林仰头望天,面上没了苦楚,只余思念;年轻的女孩子们手拉着手唱起了歌,早几年流行过的一首烂大街口水歌,如今听来颇觉悦耳;我爸妈依偎在行政楼台阶上,微笑看着我,笑容里满是欣慰。 有爸妈把关,我觉得对余中简的种种不满疑虑都可以放一放了。以前的他,和我是两个世界的人,是末日让我们走到了一起。末日,疯狂的代名词,我们疯狂地生存,疯狂地抗争,打破规矩,突破底线,做以前不能做,不敢做的事情。所以坏就坏吧,疯就疯吧,世界都疯了,我为什么不可以和疯子在一起? 高晨不知何时离开了,我们连一句再见都没有说。我揉了揉眼睛,对身边人道:“你看这闹的,一会儿把丧尸都引来了。” 他道:“放完了出去杀一波。” “好,烟花是你弄的?” “喜欢吗?” 我老老实实:“喜欢,喜欢得不得了。” “就这一回,明年想放,得再去抢基地了。” 我哈哈笑:“你这个骗子,把老沈的家底都搬光了吧?又骗他,又骗我,说!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耳边贴上温热呼吸,脸颊映上凉凉一吻:“为你而来,新年快乐。” ※※※※※※※※※※※※※※※※※※※※ 完结。未交代清楚的地方,考虑番外补充。谢谢你们陪我苦熬俩多月,谢谢,好人一生平安。月底新文发布,欢迎光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