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心不可摧》 内容简介 妾心不可摧 作者:旅者的斗篷 简介: [下本追妻火葬场文《婢骨》求收,文案在↓] - 全文完结,求评分 – · 当朝首辅谢探微,是甜沁十七岁那年,嫡姐亲自引荐给她的。 谢探微年纪轻轻便是位高权重的首辅,与嫡姐成婚三年以来无所出。 当时甜沁和家中其他几个姐妹探亲,嫡姐热情引荐,甜沁微笑着叫姐夫。 谢探微很可怕,位极人臣,翻手为云覆手雨,和甜沁这种庶女天壤之别。 甜沁不在乎,反正她有中举的未婚夫,姻缘幸福,和姐夫仅一面之缘。 然而当晚饮下一杯酒,翌日沉沉醒来时,却躺在谢探微的身畔。 原来姐姐为固宠,选她作为妾室。防止她不同意,先斩后奏。 从此甜沁的美梦破碎,黯淡的后宅中,充当姐姐的替身,沦为生子的工具。 拼命诞下的一对双胞胎被无情抱走,不认生母,她重病缠身,最终死于血崩之症。 重来一世,她选择逃避这一切。 省亲那日,她领着竹马郎,对谢探微笑道:“姐夫,这是我未婚婿,您以后得多提拔他啊。” 谢探微漆目倒映着他们,轻轻笑了。 “好啊。” 雀鸟想飞出牢笼,没那么容易。 【阅读提示】 * 双c/重生/强取豪夺/追妻火葬场/身份差/恨海情天/高智/疯批/反派/拉扯流 * 加强版窒息式强取豪夺,纯坏反派型男主,疯男鬼,男主是核心反派,矛盾制造者;拉扯流,密不透风的压迫,反复挣扎的溺水感 * [清冷高智权臣姐夫x甜美柔弱心机妻妹] * 防盗80%,72小时。不够80%订阅率会在最新章节发表72h内看到重复章节,之后会恢复,请支持晋江唯一正版 * wb@旅者的斗篷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 豪门世家 破镜重圆 重生 先婚后爱 追爱火葬场 其它:强取豪夺 一句话简介:(强取豪夺)姐夫,放过我吧 立意:富贵不能惧,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总书评数:5195 当前被收藏数:23948 营养液数:5881 文章积分:299,597,952 第1章 姨娘:流下最后一颗泪。 第1章 姨娘:流下最后一颗泪。 初冬,雾浓且冷。 昨夜一场大雪,冬潮的大爪冷不防探颈而下,树枝结满了沉甸甸的冰霜。 天色渐渐亮了,黎明前空气最寒的时刻,晨起的丫鬟们冻得面颊通红。 丫鬟晚翠蹲在地上数着仅存的黑炭,越数越愁:“就这么几块炭,主母刻意刁难,怎么过冬啊。” 年长的陈嬷嬷棉袄破洞了,训道:“别牢骚了,让人听见仔细割你舌头。” 晚翠冻得鼻涕凝在鼻尖:“嬷嬷,非是咱们牢骚,分来炭火用度太少了些。姨娘生产时差点血崩,正是养病的关键时候,却住这样寒酸的房子,用呛人的黑炭。” 陈嬷嬷当然知晓,自从姨娘遭了主母厌恶,他们院子的吃穿用度已被蓄意克扣,甜姨娘只是一个妾,没处说理去。 “刚才……姨娘又吐血了。” 陈嬷嬷浓浓叹息,手里端的盆子结着细细冰碴儿,全是血水。 “说话低声些,别让姨娘听了伤心。” “奴婢去找主君!”晚翠登时红了眼睛,“主君素有仁爱之名,不会坐视不理的。” 陈嬷嬷急忙拦住:“站住,站住,你忘记朝露的下场了?” 朝露是从前和晚翠一起伺候的丫鬟,甜姨娘生第一胎时落下了严重的月子病,朝露替姨娘出头。 未久,朝露就被发现淹死在水井,面色惨白,井水冻成了冰坨子。 显而易见,是主母的手笔。 晚翠泪水簌簌,停下脚步。 在这座深不见底的大宅内,主君,真会向着她们吗? 当年的事分明主母有错,主君若真向着她们,朝露不会不明不白惨死。 主君固然圣人楷模,菩萨心肠,但主君心里只有主母,没有甜姨娘。 屋内,甜沁于恍惚中醒来,头重如铅,瞳孔涣散,腰椎还在隐隐作痛。 她长睫微微阖下,预感自己时日无多,喉咙里嗡嗡作响,像破漏的风箱。 “有人……吗……” 陈嬷嬷闻声匆忙入内,小心翼翼扶起她,擦着她嘴畔的血迹:“奴婢们在呢,姨娘前几日好些了,天气太寒,闹得旧病复发。” 甜沁这病不是因为天寒,半月前甜沁在花园偶然碰见了宏哥儿,泪流满面,谁料宏哥儿狠狠朝她一推,正中腹部。 男童已初见气力,甜沁身体虚弱跌入冰湖,受了一身寒气。 宏哥儿是甜沁第一胎孩子,出生就被主母抱走,几年间母子从未见过面。 甜沁恳求过主君多次,软的硬的使尽了,次次皆被主君不咸不淡地驳回来。 主君是儒家卫道士,定不会做宠妾灭妻之事,坏了规矩让妾室抚养孩子。 主母定然给宏哥儿灌输了不少妾室可憎的思想,欲置亲娘于死地。 甜沁艰难被喂了口水,燃烧的肺腑未见丝毫好转,脚趾冻裂了,脸颊也冻红了。 “朝露呢?” 印象中她很久没见朝露了,从她生病开始,或许更早,一直说朝露被借到了别处。 陈嬷嬷和晚翠愁眉对望了眼,不知如何回答,让挣扎在死亡线边缘的姨娘知道朝露被残忍淹死在井里的事实。 “姨娘,把药喝了,先睡睡。” 甜沁干涸的眼缓缓凝望着简陋的陈设,漏风的寒气,虽病着,心里并非一团浆糊。 问了这么多遍,陈嬷嬷她们一个字不肯说,嘴闭得这么严实,答案不言而喻。 她淌下一滴泪,为朝露,也为自己,软绵绵脱力地躺在冷硬布衾上。 她十七岁那年春夜第一次来到谢家。 谢家是外戚之家,当今太皇太后便出自谢门,最显赫时一门五侯同日晋封。 新代家主是正宗儒生出身,文雅仁义道德高尚,远近闻名的圣人楷模。 他娶了嫡姐,夫妻伉俪情深,因为嫡姐是天生石女,婚后多年无子。 甜沁与家中两位姊妹在主母的带领下一同来谢府省亲,正赶上立春,府中摆宴席,琳琅满目,流光溢彩。 那夜,甜沁第一次见到了姐夫,翻云覆雨、不可仰望的朝廷第一权臣。她随家人微笑着叫姐夫,后者未曾理会。 对于这位淡漠如月惊为天人的姐夫,她崇拜归崇拜,没有非分之想。 她已经定婚了,定的府中西席先生许君正,互换过信物,明年入秋迎娶。 许君正为人光明磊落,又刻苦用功,拟在明年春闱中一展风采,甜沁庶女之身嫁给他做正房娘子,前途一片大好。 然而当夜宴席上一杯酒下肚,击碎了甜沁的美梦,她被送到了姐夫的榻上。 嫡姐多年无子,谢门纳妾是迟早的事,既然注定纳生子的妾,莫如用自家庶妹。为防甜沁不同意,先斩后奏。 自此甜沁美梦破碎,从正室妇沦为妾室,困居于谢府中替姐姐生子。 谢家家主不同于寻常子弟,专任儒教,对于政教伦理守得滴水不漏,家规极严。 二女共侍一夫的事不可能传出去,甜沁注定是个妾的影子,暗无天日。 甜沁与他在榻上时,他亦淡冷如冬天的雪流,仿佛一个没有感情的圣人。 床帏之内,亦是冰凉的四书五经。 甜沁本不算易孕体质,为了生子喝了无数苦药,分娩时鬼门关,落下了病根。 宏哥儿生下来即被抱走了,由嫡姐抚养,数年间如同没有她这个生母。 偶尔见到一家三口在夕阳秋千上徜徉,姐夫姐姐相视而笑孩子绕膝的和谐景象。 甜沁的月子病很厉害,一味紫参芝吊命。紫参芝不仅名贵,更加罕有,一寸千金。 妾室哪里配用这么好的药材,当年谢家买妾已给足了聘金,姐夫又是儒家道德楷模,许诺嫡姐一生一世一双人,除生子外不可能给妾室额外关心。 朝露作为甜沁的大丫鬟,急得团团转,她设法卖掉了家中的薄地,甜沁也当掉了一切能当的首饰、衣物,主仆二人千拼万凑,终于攒出了买紫参芝的钱。 紫参芝作为宫廷稀有御用药材,并无门路购买,朝露和甜沁托了谢宅管家李福。 李福开始满口答应,谁料拿了她们的血汗钱后,翻脸不认人,用些寻常劣等药欺骗,使甜沁的病情大大加重。 这才知道李福是嫡姐的人,嫡姐一直在有意无意为难。 朝露气不过,径直告到了主君面前,这件事原是嫡姐理亏。 主君虽然向着甜沁,之后半年再没理会她,怪她驭下不严,越级行事,私相授受。 谢门重规矩,重人伦,重儒家礼法,曾经有几十年的大丫鬟试图偷盗,毫不留情被送官府剁手。 况且主君心悦嫡姐,相敬如宾,极尽爱护,甜沁一介妾室算什么东西,焉能离间得了夫妻感情。 最终李福不情不愿给了紫参芝,份量少得可怜,药效也甚微,根本是假货。 甜沁和朝露卖首饰卖地的血汗钱被浪费了,更棘手的是,大管家李福与她们结下了梁子,恨上了她们。 之后的岁月里主君越发像个沉默的圣人,在榻上对待甜沁更加冰冷。 生了一胎后,主君例行幸她,甜沁在一胎的病根没痊愈的情况下被迫怀了第二胎。 死气沉沉的大宅酝酿着疾风暴雨,在甜沁第二胎分娩前两月,意外再度发生。 朝露因偷盗罪被抓,人赃并获。 主母院子里,朝露被打了板子,奄奄一息,之后要送官,剁掉手脚或施以绞刑。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管家李福怀恨在心,蓄意报复,设计了这场拙劣的栽赃案,可谢宅满门都是瞎子。 甜沁为救朝露,以八月孕身跪在霜地,如风中凋零的花枝,苦苦哀求。 嫡姐看了看主君,全凭主君意思。 谢门家风大义灭亲,主君操劳朝政大事,简单自然地向着主母,不会因这点小事动容。 主君觉得甜沁有些烦,屡屡生事,三番两次,当妾室也不守妾的规矩。 嫡姐已得子,欲将甜沁主仆一同送官。主君否了,新帝登基,已将矛头对准外戚谢家,他并不想把事闹大让人捉到把柄。 甜沁被迫给嫡姐道歉,自愿搬去后宅的简陋居所,闭门反思己过。 尽管低声下气,一个月后,朝露还是被晚翠和陈嬷嬷发现,淹死在了井水中。 因为这些事,甜沁生第二胎时,血崩。 她奄奄一息,在寒冷的陋室中苟延残喘。 第二个孩子出生仍被抱走,未与生母见过一面。 陈嬷嬷给甜沁喂药,她牙关似铁,全身哆嗦,似要冻毙于寒冷的茅屋中,不太能吃得下去药。晚翠伏在床边,她不像朝露姐姐那样能干,只会哭。 “姨娘,醒醒啊,不能睡……” 忽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原是管家李福来了,横肉满身的富态相,耀武扬威。 晚翠当即驱逐,不料他身后跟着主母。嫡姐听说甜沁病重,特来探望。 “没想到吧甜姨娘,临终关头,来看您的到底是我们心善的主母娘子。” 李福绘声绘色,猫腰将主母请进来。 余咸秋走进来这间陋室,被寒气和霉味冲得脑仁疼。妹妹条件差,没想到这么差。 “甜儿,你好些了吧?” 咸秋怀中还抱着婴孩,“姐姐近来忙没来看你,别怪姐姐。是个女儿,你拼死生下的,看看她吧,儿女双全,福报也全了。” 粉嫩嫩的女婴放到甜沁面前,甜沁于病榻上怔了怔,别过头去,半眼也没看。 咸秋满眼爱怜,“瞧这孩子多可爱,比宏哥儿可爱,宏哥儿太淘了。别跟你姐夫说我偷偷让你见孩子了,他会不高兴。” 这话不假,很久很久以前的上次,他那淡淡冰冷的话砸在耳边,说她生下孩子便和孩子没关系了,别总探头探脑靠近孩子。 甜沁不语,涣散的目光只定定凝视着虾须镯。她羸弱手腕戴的那只虾须镯,是唯一舍不得当掉的,姐夫送的唯一礼物。 她的命数已越熄越弱,喘着粗气,沙哑说:“二姐,我想见姐夫一面。” 咸秋犹豫了下:“你姐夫今日入朝去了。” 甜沁冷汗如浆,含泪道:“最后一面。” 咸秋道:“好,姐姐替你转答。” 咸秋握住她的细腕,虾须镯润泽的触感,也悲悯起来,“这虾须镯,你一直戴着。当年姐姐为你挑选时,花了不少心思。” 这话深深触痛的甜沁双耳,她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不是……他送的吗?” 咸秋替她拨了拨额前碎发:“傻妹妹,你姐夫日理万机,哪有功夫做这些。” 礼物,谢家家主碰都没,那些好处是她这姐姐用姐夫名义送的。 妻子最了解丈夫,他清华自持,是不会对妻子以外的女人动情的。 甜沁呕出了口血,分不清是笑是哭。 姐姐总这样骗她,三年前西席先生许君正脚踏两只船另结新欢的事,也是姐姐为了让她安心做妾而故意说的。 实则许君正一直在苦苦等她,得知她爬了姐夫的床大受打击,相思病呕血而死,孤坟上插了她最喜欢的桃花。 咸秋重新将女婴抱起,宽慰道:“你好好休息养病,宏哥儿这两个孩子有姐姐照顾着,有什么事和姐姐说。你给谢家添人口,立了大功,我和你姐夫都不会亏待你的。” 这才看见宏哥儿也来了,若隐若现在门外,不愿进晦气妾室的门户。 宏哥儿被教养得不认生母,小时候哭闹被灌下安神药,差点被毒死。 据说宏哥儿从小被灌输各类儒经,在烈日下学规矩,渐渐变成如主君那样的人。 咸秋走了。 甜沁呆呆睁着瘦削的眼睛,生命力快速流逝,唇角血如泉涌,眼看着不行了。 死不瞑目。 她汗悄无声息地流淌,划出一条条冰冷的线,手在被褥间颤抖,窗外,雪花簌簌。 去年此时,她和姐夫临窗赏雪。他抚了抚她平坦的小腹:“再给我生个女儿。” 一切都没了,没了。 她这一辈子,本就不值得。 场面飞速瓦解,甜沁眼前一黑,忽然间身子一挺,流下最后一颗泪,断了气。 黑暗淹没意识的最后刹那,听到的是雪块压垮树枝的沙沙声,以及晚翠和陈嬷嬷伏在床畔滔天的哭声。 ————————!!———————— 开文啦[彩虹屁]日常更新晚6:00 重生,强娶豪夺,追妻火葬场 男主非常狗,但c 预收追妻火葬场《婢骨》求收! 弄筝是一介宫婢,小有姿色 她在后宫摸爬滚打了七年,才从辛者库小宫女做到一品御前婢女。 七年时间,她学会了看主子脸色,知道主子的茶应沏到几分热,也是小宫女眼中敬畏的姑姑。 但弄筝心里清楚,表面再风光,自己始终是主子鄙视一顾的奴婢。 她遂辛辛苦苦求太后恩典,终于争取到了出宫嫁人的机会。 然而恰在那日,圣上多瞥了她一眼。 是夜,她衣衫尽毁,叩于天子靴前。 事后,帝慢条斯理系着襟扣,冰凉的指尖轻剐,如怜悯睥睨一蝼蚁, “朕不会白要你,会赏你一场造化。” ----- 圣上日理万机,从没留意过身边的下人。 多年来,那御前侍女知道茶浓到几分,墨磨到几分,按揉时该使多大力道,仅此而已。 那日一瞧,她长得竟有几分像故去的皇后,少年的白月光。 一个婢而已,要了便要了。 但大婚在即,他懒得赐给她嫔妃的位份,节外生枝。 幸过之后,瞧着御前大总管与她颇有交情,他便御手一挥,赏了这两人对食。 刘伦是御前最风光的奴才,跟了此人,她也算得了一场造化,嫁得其所。 ---- 后来,圣上怎么也没想到,那婢女的铮铮脊梁,如岭上青松,如何也折不碎。 婢骨二字不单是奴颜婢骨,更是她的一身清骨。 而他自己,食髓知味,意犹未尽 瞧着那太监和她成双成对的样子,说不出的膈应。 不惜出尔反尔,将她囚回了身边,做了昏君。 圣上 x 婢女 *男主非常狗,双c *强娶豪夺,追妻火葬场 第2章 春宴:重生 第2章 春宴:重生 白绒般的厚雪悄无声息地下,阴沉了两个多月,一直没有开晴的日子。 远方,冬日阳光透过云层,遮挡几片雾绡,西风终于停止了愈演愈烈的趋势。 早春了,谢宅的下人在扫春雪,笤帚赶走几只叽喳啄食的灰雀,溅起一层银亮的雪沫子。 简肃静朴的谢庐深处,明亮洁泽的居室烧着暖融融的炭火,向小雪绵绵的天空敞开了窗牗,泄出一丝丝深闺的香气。 青绮帐幔内,甜沁缓缓睁开了双眼。 视线模糊,继而聚焦变得清晰,五感缓慢地通了,从某种混沌状态又回到了人间。 好温暖,甚至有些热了。 入宅为妾三年多来,她从未感受过这般温暖。 她试图起身,身体似被抽干了力气,徒劳躺在绵软的榻上默默积蓄精神。 她已经死了,死在一个雪日,竟然又看见了太阳,难道……重生了? 她眼珠空洞地环视四周,谢宅的起居室,立着一面涂清漆的山水屏风——那屏风很熟悉,熟悉得可怕,有次宴会他就随便踢开了这间屋子,将她摁在屏风上索吻。 噩梦撕裂她的脑袋,她痛苦哼了声,试图驱除不堪的记忆。 元始二年初春,她和姊妹第一次来谢府省亲,饮下一杯酒,晚上就被送到了姐夫榻上,她两世也忘不掉。 “嘎吱”轻响,门被推开,丫鬟轻快的脚步声,“小姐歇息好了吗?夫人催促您出去呢。” 丫鬟将烘干的衣裳从火炉边取下,掸了掸,动作很熟练,是甜沁的藕荷色外衫。 甜沁怔怔,深呼了口气,似灵魂出窍一行泪水原封不动从眼角滑下。 “朝,露……” 朝露唇角挂着淡淡笑容,“嗯,奴婢在呢。” 将藕荷色外衫给甜沁披上,烘得暖烘烘,有种阳光的晒味,“衣裳干了,筵席还没结束,小姐可要多穿些仔细春寒。” 甜沁静静盯着衣裳上几可忽略不计的酒痕,嘴里空荡荡的,后背发凉。 这一年的春宴,是幸运嫁入谢门但多年无子的嫡姐摆的,大夫人何氏带着她和苦菊两个庶女赴宴,择一人为妾。 嫡姐笑盈盈亲自递来的酒杯中下了药,苦菊或她,谁喝谁走上不归路。 方才,她从筵席上误打翻了酒,来此处更衣,再醒来时已有了前世记忆。 朝露见甜沁久久不语,神态恍惚在梦,关切道:“小姐,怎么了?” 甜沁望了望朝露,“有点晕。” 朝露说桌上有解酒的瓜果,“姑娘酒量浅,吃些缓缓吧,刚才晚翠和陈嬷嬷送来的,不好在谢家失仪。” “她们人呢?” “在门外候着,怕扰了您歇息。” 甜沁沉沉嗯了声,漂亮而明亮的眼遮掩着。她的人都在,很好。 此时,谢宅的管家李福来了。 他猫着腰恭谨在门外问:“三小姐,夫人见您更衣久久未归,问您发生什么事了。” 朝露和甜沁对望了一样,都不喜欢谢宅这奴才。尤其甜沁,深深记得前世这位管家的丑恶嘴脸,卷了她的救命钱,害她病重惨死。 甜沁给了眼色。朝露喊道:“小姐醉了,头有些痛,正在醒酒。” 屋外传来长长一声“哦”,又徘徊了会儿,脚步才渐远了。 片刻,嫡姐亲自来了。 今日是重要筵席,苦菊和甜沁都是重要角色,缺了一个可不行。 “甜儿,醉了?” 咸秋贵为谢门宗妇,永远高贵典雅,端庄贤淑,炽热暖阳天生带着亲和,没有大夫人的严厉训教,若不设防,甜沁这等庶女春雪般晦暗潮湿的内心极易被融化。 “让姐姐看看怎么回事。” 甜沁坐在榻上,并不情愿面对她,“二姐,我没事了。” 咸秋温声道:“方才见你在席上也不夹菜,失手把姐姐给你的酒洒了,还拘谨着。莫担心,你和苦菊都是余家姊妹,不必看人眼色。” 甜沁秀眉蹙眉:“是甜儿福薄,享用不了美酒佳肴。” 她的头还晕乎乎的钻痛,站起来摇摇欲坠,言外之意是不能去了。 咸秋遗憾之色溢于言表:“你姐夫从封地带来许多新鲜吃食,梅花香饼,五香糕,翠缕冷淘,蟹粉酥……好吃的好玩的,咱们以前住在定陶哪里见过,苦菊很喜欢,你得尝尝呢,错过了多可惜。” 嫡姐描述的那个人是姐夫,是谢门家主,当朝第一权臣。 谢门作为太皇太后的母家,如日中天,谢家子弟竞逐奢侈,沉湎酒色,豪庐美宅,移步换景,住宅甚至逾越了天子之制。 他作为谢家一代家主,受封新都侯,挂了个大司马的头衔,名为辅政实为执政。 在谢氏子弟骄矜傲慢挥霍无度时,他待人温静,修身严格,儒家理想化人格在他身上熠熠生辉。 朝野内外都赞他是秉性纯良、清静勤勉之仕,换句话说,他是天下书生的座道德模范,当之无愧的“好人”。 前世他的装束每每长袖阔带,纲常之冠,人伦之衣,儒生打扮,圣人之蕴。 甜沁摇摇头,方才饮的绍兴女儿红余韵还在喉间燃烧,“二姐尽兴,不必管我,我独自歇息片刻便好。” 一回生两回熟了。 咸秋心明眼亮,隐约察觉了什么。甜沁的玉润细腕还戴着一只色泽鲜丽的虾须镯,皦白的玉色,衬得她纤弱的关节如凝脂。 “好吧,姐姐不勉强你,好吃的给你留着,你且好好歇息。” 咸秋轻轻将她手腕抬起,细细观看,“看你姐夫多疼你,这只虾须镯是进贡之物,一等一的好东西,就你有,姐姐和苦菊都没有。” 甜沁右眼皮不可控地跳了下,是,这是他送她的唯一礼物,在榻上赤条条伺候他时也戴着,她一度十分珍视。 直到临死前鲜血喷在它细腻的玉纹上,听嫡姐亲口说,他对自己从没半点上心,这只名贵的虾须镯不过是嫡姐库房的随便玩意。 她手腕感到难以忍受的锢痛,欲解开,一时没找到繁复精细的机关。 咸秋柔润的嗓音萦绕在耳畔,“你们这些年轻姊妹从小生活在定陶老宅,没在京城多少时日,自然与你姐夫生疏。现在咱余宅搬到了京城,多多走动就好了。莫怕生,嗯?” 姐夫二字被屡屡提及,落在甜沁耳中,似乎别有所图。 谢家家主并没世人描绘那样好,起码在她最后时日挣扎求紫参芝时,他无半点人情味。 妻尊妾卑,是他的底线和原则。他恪守儒家冰冷教条,为了清规戒律可牺牲一切。 她残余的印象只有恐惧,前世他掐住她塌腰的力道,冰冷的指尖如刀刃滑过她肌肤的战栗,她的哭声常随那致命的节奏淹没在他黑暗温柔的暴烈中。 甜沁软软无力地躺在榻上,任由咸秋在额头敷了条热巾。 咸秋叹口气暂时离开,关上了门。 朝露忙忙乎乎将飘雪的窗子关上,晚翠和陈嬷嬷亦进来服侍。 被子深处,甜沁埋着脑袋,睁着眼睛,毫无醉意也毫无睡意。 …… 月意杳然,太阳沉下去了。 随着夜色,空气中砭骨的寒劲加重,松柏在霜色中轻轻摇摆,谢宅宴堂仍灯火通明。 宴桌上,杯盘陈列,佳肴琳琅。 主君用罢了膳已走,四小姐苦菊随即也告辞,只剩下主母余咸秋和何氏。 何氏是余家主母,余咸秋的生母。 明月在天,灯火惺忪,繁星粼粼。 咸秋心情不佳,略多饮了杯,再倒第三杯时,何氏点在她手背上,严肃道:“事不过三,你身为宗门大妇,再饮就要醉了。” 咸秋淡淡敛了敛唇,停了动作,换上温和面目:“母亲今晚用得可好?喜欢哪道菜带厨子回家再给母亲做。” 何氏面色板正:“为娘用得好不好不要紧,要紧的是你夫君用得好不好,你两个妹妹用得好不好。” 咸秋容颜恭逊,望着身畔空荡荡的座席,多了几分怅然。 “夫君用得很好,两位妹妹……也用得很好。苦菊吃得挺多,甜沁晕酒了。” 何氏道:“娘亲问你,今晚为的什么?” 咸秋笑容一噎,未曾应声。 何氏叹道:“邀了两位妹妹,仅有一位赴宴,还是明晃晃在你谢氏的门户里。你这姐姐威严何在?” 甜沁和苦菊都是何氏带来的,家中庶女,俱是乖巧温顺的,无依无靠的。苦菊的姨娘是普通商户出身,甜沁的姨娘则是那千万人唾骂的勾栏歌姬,早年间死了。 “论出身,苦儿好些。” “论姿容,却是甜儿好些。” 毕竟甜沁长得像她亲姨娘,人如其名生得甜美,腰段如水,天生伺候男人的尤物。 若纳妾,得看纳贤还是纳美。 咸秋望着桌边盆景中淡绿的花筋,默默出身,含羞水汪汪的眼似乎在躲避着什么,半晌,道:“娘,夫君并无纳妾之意,方才瞥都未瞥两位妹妹,要不还是算了。” 天底下有哪个真心爱丈夫的女子,愿意丈夫琵琶另抱,与她人同床共枕。 她那夫君,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神仙人儿。 “而且我隐约觉得,甜儿不愿意。” ————————!!———————— 明晚六点见[狗头叼玫瑰] 第3章 丢镯:将她的腰掐住 第3章 丢镯:将她的腰掐住 “哦?”何氏道,“何以见得?” “甜儿平日酒量虽浅,没到抿一口就倒的地步。方才女儿去探望她,她面颊酡红双目清亮,跟小狐狸似的,神志还清醒着。” 何氏沉哼了声:“这庶女花样倒多,若真选中了她,由不得她不情愿。” 咸秋叹笑,拉住何氏手臂:“母亲莫要这般说,甜儿和府上西席先生交好,早有心上人,是不愿入府来我这姐姐身边的。” 顿了顿,又道:“况且,甜儿这样恰好证明她无非分之想。” 何氏欲言又止,压低声线道:“咸儿,娘亲知道姑爷对你好,你们夫妻琴瑟和鸣,不愿有第三者插来,可你得想清楚自己的病,若非情势所逼谁愿走到这一步。” 咸秋柔淡的眉眼顿时浮现几缕哀愁,捂着胸口咳嗽两声,与夫君伉俪情深又如何,她是天生的石女,不能圆房,成婚多年从未体味过夫妻欢爱的滋味。 当年余家蓄意隐瞒,只为傍上谢家这棵大树。幸好谢家郎君体谅,东窗事发后未曾动怒,也未曾和离,依旧相敬如宾。 她可以有病,谢门不可以无后。 近来谢门家主仕途炙热,蜂蝶如潮,余家若不自己安排妾室,定会被外人趁虚而入。 “无论甜儿或苦儿都是我们自家庶女,根基薄弱,性好拿捏,比外面塞进来来路不明的贵妾强太多。咸儿,娘亲不希望你关键时刻沉溺于小情小爱中犯糊涂。” 咸秋低低嗯了声:“女儿自然知晓,但夫君待人淡冷,仅对我有几分温情,恐怕不会钟意任何一位妹妹。” 何氏道:“你夫婿读惯了儒经是个好脾气的,满朝皆赞许的修行完美典范,不会主动纳妾的。你作为主母得替他做主,病可以慢慢治,当务之急是弄个嫡长孩儿。” 咸秋缓缓颔首。 何氏的话说得难听,无非是选个生育工具,谁都可以,合适最重要。 苦菊年纪小,生性怯懦卑靡,容色普通,但有姚姨娘那个多事的亲娘。 甜沁更理想,乖巧甜美好生养,生母早亡,和府中西席先生眉来眼去的。 何氏宽慰道:“两个妹妹各有利弊,你尽管从你的角度挑人,甜沁那边若敢和西席先生私相授受,娘亲自有办法治她。” 咸秋勉强一笑:“本对甜儿不住,逼得甜儿太紧不好。” 何氏皱皱眉,时常觉得自己这女儿身子弱不说,心也被病气沤弱了。 她这副天真纯善模样,被余家和她夫婿保护太好了,哪里晓得人心险恶。 她越纯善,外面的贵妾越不能进门。 成帝时余家被贬客居在外,游离于权力中心。为了重返京师,才极力拉拢新都侯的谢家家主,嫁女到了谢家。 如今新皇登基,余家顺利回归京师,大女儿酸枝贵为皇后,余家是真真正正的中朝外戚,已无需谢家支持了,谢门反过来还得巴结余家。 “如今酸枝贵为皇后,是你的亲嫡长姐,你还有什么可怕的?” 何氏怕女儿束手束脚,一朝天子一朝臣,谢家作为前朝外戚该退场了。 “便是你和谢家和离,也使得。” 咸秋登时不悦,面容在月光下更显皦白:“母亲,我和夫君同舟共济多年,从未闹过矛盾。当年我们骗婚夫君不计较,体谅照料我这副残缺身子,如今我焉能过河拆桥提和离?夫君赶我走,我也不能走的。” 她紧张地四下望了望,好在没人听见。 何氏无奈,女儿长情,只得道:“好好,这话娘亲以后不说了,你自己拿主意便是。” 天色如墨色,筵席早已凉了,何氏也该回房歇息。咸秋满心忧愁,怅然若失,又独自在凉风冷月中坐了许久才归去。 …… 清晨,雾气弥漫,仅一两颗大星露见。 墨蓝色的黎明之暗浸染着窗棂,谢宅还寂静着,孤灯亮于浮浮沉沉的黑暗中。 咸秋带丫鬟携带早膳,至门前,深吸一口气,抚平了乱发,才敲了敲门。 “进。” 她闻声迈步入内,叫丫鬟在外面等,来到男子身畔,熟练为他更衣系带。 窗牗敞开,清晨正在通风。 淡淡日影映在纸窗上,打了几道雾湿的痕,使人眉眼间也沾了春寒气息。 谢探微缓慢抚了下咸秋的颊,“既分房,说了夫人不必早起过来。” 咸秋感受到他掌心的温度,晃了下神,从她开始治病起二人就分房,可她仍忍不住每日前来伺候,尽到一个妻子的责任。 她爱极了他的伟岸,他的温柔,他的体谅,他像圣人一样的清正,他的外貌,他是谢门其余纨绔子弟无法相比的。 “离得又不远,”她说,“夫君才辛苦,日日处理公事,天不亮就上朝。” 他道:“今日事少,约莫午后便归。往后院初春紫藤花深处,摘一二片叶泡茶。” 她留恋:“夫君可允我也喝一口?” 他颔首,“自然允得。” 咸秋珍惜这日常零碎的温柔。 “昨晚的宴席……我娘家两位妹妹年龄小,第一次赴宴,夫君多担待。” 谢探微道:“妹妹们都很懂事。” 咸秋犹豫着,欲问“夫君中意哪一位妹妹”,心口传来一阵绞痛,没问出口。 谢探微身后有春寒的轻风拂过,唤人关了窗子,“夫人可有话和我讲?” 咸秋眉心一跳,“夫君知道了?” 他似比春阳还淡,“岂不是和离的事?” 咸秋没想到母亲昨夜的风言风语传到了他耳中,谢宅当真处处是眼睛和耳朵。 “不是的,夫君,不是这件事,”她拧着眉头,心脏凉了,“夫君听到了闲言碎语?” 他嗯了声,并不否认。 “母亲说的是胡话,昨夜多饮了两杯,我当场回绝她老人家了,夫君别忘心里去。” 她闪烁着略湿的眼睛,“我怎么会想和夫君和离。” 谢探微并不回避,认真说:“当初你我是政治联姻,而今可以和离。” 谢家已是往事了,新帝登基,带来了新的外戚,谢家是该退位让贤了。 他之前奉太皇太后之命,也两度辞官致仕过,但被年轻的新帝驳回了。 咸秋暗暗将何氏昨夜不知分寸的话责怪了无数遍,带笑赔了很多好话,表示自己和余家都不是过河拆桥的人。 她这位夫君,正人君子中的正人君子,如何会强迫妻子“不情不愿”,妻子意欲抛弃糟糠另谋高枝,他是成全的。 “夫君嫌我不能生育?” 说到最后,她带了些委屈,尽量展现自己病弱的一面,“那咸秋可以自请下堂。” 谢探微柔冷:“哪里的话。” 他不过是随口一提,无伤大雅。 车马已套好,道别便离开。 咸秋暗自惴惴,他总是这样,缥缈着一层薄薄的冬雾,让人摸不清内心。 每句话似乎有含义,似乎又仅仅是夫妻间寻常问话,全无含义的。 被这些事搅乱,她刚才没来得及开口问,若纳妾他钟意苦菊还是甜沁? 虽然问了也白问,他不近女色,妾只是生子工具,甜或苦都无所谓。 …… 暗室内,甜沁无措地揪紧褥单,衣衫尽毁,齿间吞没一二模糊的喊声。 男子将她的腰掐住,按下去,噩梦般的低语在她耳畔,尽职尽责教导着她。 “姐夫,求求你,不要……” 她泪流如注,脚踝处叮当当一记金铃铛,响动比外面竹林间的清风还轻。 他温柔像揉碎的花枝,笑了,但冷,“莫哭,不这样怎么生女儿?” 甜沁猛地惊醒。 惊着一张脸,眼睛瞪得溜圆。 好真实的噩梦。他掐她软乎乎的婴儿肥的触感,仿佛还停留在腮上。 她大口吸着气,摸了摸自己的脸,疼的。 谁会知道谢家家主的真面目。 他会记得妻子不爱吃酸的,顾念家中小仆的老母的病情,为受欺负的丫鬟平冤,揪出科举舞弊还泱泱学子清白尊严。 可一个道德无可挑剔的君子,会为了证明对妻子的忠贞找人逼死旧日情人,捧着妻子的温柔转头摁倒妻妹吗? 会一勺情蛊直接给妻妹喂下,软硬兼施,让她直接沦为金铃铛下的囚徒吗? 会强逼妻妹为妾,玩腻尽兴之后抛在一旁,任人污蔑她的心爱的丫鬟,看她血崩离世吗? 一行血泪缓缓淌至太阳穴,甜沁阖上双眼,脑袋里好像有一把锥子在钻。 往事不堪回首。 朝露和晚翠推门入内,见甜沁出了一身虚汗,面色苍白如纸,上前询问。 晚翠道:“方才谢夫人问您如何了,昨晚的宿醉消了没,张罗着请大夫。” 甜沁缓缓回了神,努力从噩梦中恢复,低声道:“好了,你们和姐姐都不必担心。” 朝露说笑:“我们都为小姐遗憾,昨晚酒席有不少好吃的,小姐贪吃都没吃到。” 甜沁也挤出一笑:“谁贪吃?” 陈嬷嬷一只蒲扇大手近前摸了摸她额头,道:“嗯,没事,小姐没烧。” 晚翠欢欢喜喜把甜沁请下床,备水梳头洗漱,“瞧小姐这副狼狈样子,夜里贪凉又梦魇了吧。早些梳洗,谢夫人还等着用晚膳呢。可多好吃的,奴婢们想去都没法去。” 甜沁被推搡着来到妆镜台前,目睹这张十七岁略显稚嫩的脸,恍如隔世。 她弯了弯唇角,轻款温柔,闪现莹润而洁白的牙齿,甜美如一泓小月亮。 这是自己。 春天了,春寒料峭,她还是怕冷。 许是前世在茅屋中尝了太多的寒,今世抓住一点点的暖拼命汲取。 她道:“带个汤婆子,我们再走吧。” 朝露立即去准备。 天色过午,主仆二人往谢夫人余咸秋的院子去,春来萧索,酷寒催暖,天空横斜着搅碎的彩云。 甜沁心事重重,走到小石桥时汤婆子凉了,她不悦,让朝露重新去取。 朝露初来乍到谢府,不太熟悉曲径小路,见不远处一片繁密的紫藤花,暗暗留了记号,道:“小姐在此处等,奴婢很快归。” 甜沁让她快去快回,冷。 松梢撒着一次次春雪,沁得她阵阵冻。她撩开手腕,见那虾须镯竟还戴在手上,气恼将其毁坏摘下,丢入桥下池塘中。 哗啦,溅起水花。 谢探微本在紫藤下泡茶,恰好目睹这一幕。 ————————!!———————— 来啦[点赞][狗头叼玫瑰]明晚六点见~ 第4章 姐夫:谁欺负你,姐夫替你出气 第4章 姐夫:谁欺负你,姐夫替你出气 太阳如一块温软年糕彤彤照耀,桥上透风的风缓缓移过,蜻蜓衔走滴落的雪水。 甜沁将那虾须镯丢入水中,才猛然警觉身后早春紫藤花下有人在凝注。 她乍然回头,见他静静立在早春凛冽的倒寒中,日光顺紫藤花筛下条条阴影。 是他。 甜沁愣了会儿,才矮身:“……姐夫。” 谢探微道:“三妹妹。” 甜沁颇有些无措,不期再遇,嘴里生涩甚至尴尬,没什么好说的。 印象中她很久很久没见到他了,从前世因朝露偷盗之事被迫搬去老破小开始。 第二个女儿被抱走后,她更没见他的机会,有的只是夜晚榻上冰凉的侵,孕期都没放过。 最后的遗愿是见他一面,也没能如愿。 她对他的印象还停留在她下跪救朝露时,他淡漠的脸上。那时候看透了他儒家道德楷模下的凉薄,也就那样。 早春广漠的天空下,银白而晴眀。东风送来阵阵紫藤花的幽香,钻动神经。 谢探微问:“在做什么?” 方才丢虾须镯的水面,一群鱼儿正在圈圈涟漪踊过,细看能见镯子的影。 甜沁窘迫,不过看到就看到了,叫他知道也好,这样结束了,早些断干净。 反正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生子工具,她不愿意,他自然会叫姐姐找别人。 “午后还是感觉冷,叫丫鬟取个汤婆子,我在这里等。” 她斟酌着埋头,不愿对上他的视线,赔礼道:“惊了姐夫,是甜沁的不是。” 谢探微望了望天空瓷青纸色的云,温道:“春寒料峭,是得保暖些。” 满院的生灵多数还未复苏,有的仅仅是这一墙紫藤,江南运来的名种。 袅袅茶香顺风拂过,左右也是等,他邀请她坐下共饮一杯,独饮显得吝啬了。 甜沁眉间被茶气熏得温色,如常笑说:“姐夫好意,甜沁本不该推诿,可还要去姐姐那用膳,饮了茶怕肚子圆鼓鼓,姐姐定要生气。” 谢探微体谅:“原是如此,那且坐坐。莫站在桥上干等,路遥,风大。” 他是谢家家主,没人比他更知谢宅布局,他既说朝露一时半会儿回不来,朝露必回不来。 甜沁只得走近,在紫藤花下的藤椅坐下,内心极度不情愿,有种被挟持之感。 藤花上有几只鸽子落脚,凉拂拂的,雪融后蚯蚓和蜗牛的潮气,静谧清净。 谢探微饮了半口茶,轻轻弄袖风,“昨夜妹妹宿醉中途离开,可好些了吗?” 甜沁点头,佯装自然接一句:“好些了,听姐姐说后面还有很多美味佳肴。” “是。”他道,“有你钟意的蟹粉酥。” 甜沁含糊一笑:“原是我不好,酒量浅还贪杯,错过了美味真遗憾。” 谢探微柔声:“没事,你姐姐屋里还有。吃食易得,心情却不易得,昨夜我观妹妹心情并不好。” 她呼吸轻了片刻。 他仿若家常话,明里暗里:“谁惹妹妹不痛快了?姐夫替你出气。” 甜沁按在膝头百蝶纹的手指不由得骤然扣紧,唇角轻颤,他这话既属姐夫关心妻妹范畴,夹杂隐隐难以言喻的暧昧。 那起伏的意味,恰似前世他将她逼至榻前,冰冷掐住她脖颈,命令她“全都脱了”。 谢探微的目光还盘落在她身上,漫不经心又举足轻重,影影绰绰的温柔,等她答话。 她掀眸,对上他明亮的长目。他双目如沾了清透雪水,似看穿了她拙劣的装病。 前世种种痛苦历历浮现,让她本能对他这位姐夫有几分畏惧和心悸。 甜沁浮现两只酒涡,滴水不漏答道:“没有人欺负甜沁,宅邸的丫鬟妈妈们都很好,很照顾我,谢谢姐夫关怀。” 他轻悄淡笑了下,“那为何哭泣?妹妹眼角红得厉害。” 她下意识眨了眨眼角:“是昨晚梦魇了,饮多了酒容易梦魇。” 他淡淡哦声,没继续问下去。 甜沁实在懊恼,如火生煎,再美的春色也无瑕欣赏,暗暗盼着朝露早些回来。 谢宅回环曲折,饶她这在此生活数年的妾室仍不免迷路,朝露不会也迷路了吧。 朝露一刻不归,她就要被姐夫扣在这紫藤花下,战战兢兢如悬崖漫步。 满廊雪光淹没在清风的沉寂中,气氛大约静默了会儿,茶炉传来轻微的沸响。 谢探微赏着天光春色,忽然不经意提起另一话头,“晏哥儿的书读得如何了?” 晏哥儿是甜沁的亲弟弟,当初歌姬花娘凭肚子里踹了男娃,才得以进余家的门。 还没来得及享福,花娘就在生晏哥儿时难产而死,剩甜沁和晏哥儿姐弟相依为命。 甜沁不知他忽然提起晏哥儿是何用意,道:“读着呢,有西席先生教导。” 他道:“西席先生,新请的吗?” 她不着痕迹:“请了有几年了。” 谢探微问起:“是个怎样的人?” 甜沁愈发警惕,前世她和西席先生许君正原本约定为婚姻,误打误撞做了妾。 “是个举子,家境一般,为人算是清正,一边教书赚钱一边准备春闱。” 他叹,点头微笑:“为人清正便可,我本该亲自教习晏哥儿读书,奈何俗事缠身。” 甜沁嗯了声,他是当世大儒,在外则温良下士,关怀学子,今又是春闱的主考官,多少书生梦寐以求的座师,趋之若鹜。 他身为朝廷第一权臣,手握筹码之多,心计之深,人性之恶,难以估测。她只是重生了,并非脱胎换骨,恐怕两辈子也不是他的对手。 某些事,只能徐徐图之。 姐姐姐夫,也得照例尊敬着。 她迎着春光忽闪着笑眼:“姐夫日理万机,莫为这等小事费心,晏哥儿那边有西席先生教导,姐夫得闲暇拷问他功课便好。” 他亦笑,“甚好。” 灰云撤去,日光煊赫了些,如同青黄的枣花撒了了一层粉,雪珠兀自在藤上闪动。 快要煎熬成灰之际,朝露终于带着一个汤婆子匆匆忙忙赶来。 “小姐……” 见了小姐身后的人,朝露笑容一凝,俛首道,“主君。” 甜沁巴不得起身到朝露身边,接过汤婆子。朝露身上泥浆浆的,似跌了一跤。 甜沁矮身匆匆行礼:“姐夫见谅,我得赶去陪同姐姐用膳,再晚怕姐姐怪罪了。” 说罢,和朝露转身。 主仆二人正准备走,身后的人冷不丁叫住,平静如雪水静静流淌的音调,“……妹妹若喜欢那虾须镯,姐夫派人再给你捞上来。” 甜沁猝然一滞。 这瞬间她确信,他一定敏感发现了她的某种转变,却并未戳破。 非比寻常的关怀,非比寻常的照料,更可怕的是他似乎也带有前世的记忆。 “不必了,太麻烦姐夫了。” 她没回头,声线极力冷静,“镯子而已,叫姐姐再送我一个就好。” 谢探微道:“不麻烦,毕竟为了妹妹。” 甜沁露出乖巧的冷色,回过头,死死盯住他的眼,嘴间几度开合,欲言又止。 他若无其事,漫不经心端着莲瓣盏,长睫微微阖下,仿佛刚才未曾发生。 朝露摸到甜沁的手冷得像冰,将她从恍惚中叫醒,主仆二人匆匆上桥离开。 鸟鸣唧唧,扑面而来阵阵裹挟雪粒的春风,水磨青砖冷硬冻僵,踩在残雪之上。 朝露解释自己回去时迷路,还被雪滑跌了一跤,这才误了时辰,悄声问:“小姐怎么碰见主君了?小姐面色这样差,主君责怪小姐了?听说主君人好得很。” 甜沁摇头:“没有。” 朝露舒口气:“那就好。” 甜沁紧紧握着手心的汤婆子,小巧的白齿闪烁犀利的光,似要把什么咬碎。 仅仅一瞬间,她仰起秀丽的脖颈深呼吸,调整好了情绪,敛起不该有的喜怒。 至屋室之前,她不高不低的声音甜甜说:“二姐姐,我来了——” 里面立刻盈盈温婉声音传来:“甜儿?快进来,等你许久了。” 掀开帘幕,暖风团团铺面夹杂着瓜果香气,使人如置身暮春花房之中,熏得面颊暖热,一片大户人间暖风熏醉的气息。 苦菊正在,见甜沁宛若一朵鲜花灿然而开,红晕晕的像醉人甜酒,自惭形秽,低低叫了声“三姐姐”便垂下头去。 苦菊人如其名,生得其貌不扬,鬓间只插了一只素白小花,一身浅黄素服,当真如秋风里百草肃杀败落的苦菊。 咸秋拉甜沁和苦菊一左一右,昨夜晚宴上的精致糕点吃食鱼贯而上,余家的姊妹坐在一起的,亲热地说着闺房间的私房话。 甜沁刚进来,身上犹带着淡淡春风寒气,一股不易察觉的紫藤花茶味,细闻起来很清甜。 咸秋鼻子灵敏,笑着问:“方才碰到你姐夫了吗?到底是甜儿有口福,今晨我跟他要紫藤花茶,到现在还没喝到。” 苦菊闻此,朝甜沁看过来。 甜沁未曾隐瞒,承认道:“路过小石桥恰好碰见姐夫,但没喝茶,怕耽误了姐姐的糕点。” 咸秋笑温温道:“你姐夫的茶可比我的糕点好喝,傻孩子,你该饮他的茶。” ————————!!———————— 七夕奉上对手戏[玫瑰][玫瑰] 明晚六点见~ 第5章 送镯:他确实不爱她 第5章 送镯:他确实不爱她 吃完了酥,甜沁有意无意提起她得照顾晏哥儿的功课,想早些回府。 咸秋疑道:“晏哥儿乖巧刻苦,又有西席先生教导,用得着你这亲姐姐盯?” 甜沁似乎为难了下,解释道:“二姐有所不知,晏哥儿遇事爱钻牛角尖,钻研学问几天几夜不睡都是有的,我得回去督促着。况且,总在府上叨扰姐姐姐夫,我也难为情。” 咸秋轻扯了下嘴角,“傻妹妹,姐姐和你谁跟谁。” 甜沁不理,依旧兜圈子,话里话外想回余府。咸秋听出她言外之意,沉默了片刻,她着急回府怕是想找那个西席先生相会。 “好,既挂念弟弟,二姐答应你。”咸秋体贴说,“下午和母亲说尽快带你俩回去。” 甜沁闻此,方轻轻笑开。 苦菊闻自己也要被带回家,对甜沁这庶姐腾出一股无名火。 甜沁要回便回,凭什么连累自己? 临走前姨娘说了,这次得好好表现,亲近姐夫,谢家将在庶女中选一位贵妾。 悄无声息中,苦菊对处处压一头的庶姐甜沁多了一层厌恶,几乎到憎恨的地步。 翌日,何氏带两个庶女回府。 咸秋往马车上塞了不少珠玉宝货,蟹粉酥也用油纸层层叠叠包了许多。 何氏见了:“你夫婿给你请的厨子,你自己留着享用便好,做什么浪费出去。” 咸秋体谅一笑,“蟹粉酥两个妹妹都爱吃,母亲闲暇时候也可以垫肚。” 何氏嗤之以鼻:“我才不爱吃。” 顿了顿,“那庶女想回去,你就巴巴赶娘亲回去,余府主母威严何在?” “甜儿在谢府避之不及,像躲着谁似的,我不好硬留她。” 咸秋拉何氏到一旁,轻声道:“这件事女儿考虑了,甜儿着急回去,恰恰证明内心深处对夫君没有非分之想,我心里对甜儿的印象还比苦儿好些。” 何氏瞪了她一眼,“又是这套说辞。你想清楚,甜沁那丫头老想着西席先生,将来如何安心做妾?” 咸秋神色黯了黯,规避着说:“还是看夫君的意思吧,夫君对谁都冷漠。” 何氏叹息,劝也劝不住,知她满心想选个没威胁的,不想分夫君给旁人。 “你好好考虑,这事得斟酌。” 何氏先上了马车,苦菊也不情不愿上了马车。 甜沁走得最晚,她在谢宅的居所最远,临走前与咸秋道别,晨风中发丝凌乱,看见满车的珠玉宝货和蟹粉酥。 咸秋淡淡笑,替她抚平鬓角:“你姐夫一早给你们准备好的,他今日有事不在。” 甜沁讶了讶,随即弯成枚月牙:“多谢姐姐姐夫。” 咸秋道:“有空要常来。” 甜沁应下,一行人坐马车离开。 咸秋一人站在原地,默默思索着妾室的人选。无论如何,不能选勾引姐夫的。 …… 余宅因在京城新落成,比起谢宅的气派逊色许多,占地仅有后者的四中之一。 谢门那位家主是真正懂园子的,拙朴而不工巧,花窗青瓦,品茗独坐,干净透风。 而余家大老爷余元,是个净会攀附钻营的,靠长女酸枝当了皇后才发迹,余园里种满了富贵牡丹,大石狮子,俗不可耐。 马车落定,余元颇为奇怪,说好往谢府赴宴五日,怎么三日便归? 何氏面色铁青,请余元往书房详谈。 甜沁和苦菊则各回各院,收拾行囊。 苦菊见甜沁的蟹粉酥比自己多些,无形间又添了嫉妒和阴暗,掐碎了指甲。 甜沁得到了更多的礼物,怕是咸秋二姐姐更中意甜沁做妾。 “本来二姐姐还要留我们几日,甜沁非撺掇着回来。这次选贵妾,二姐姐身体不好若哪一日抱恙,妾室扶正的可能性都有。” 姚姨娘听得眼皮一跳,急忙呵斥:“住口。敢咒你二姐姐?若被人听去……” 苦菊哑巴似地熄灭。 姚姨娘见周围没人,叮嘱:“你这孩子心肠太直,得学学甜沁那丫头,越想要,表面越装得不想要。” 甜沁这头草草安顿之后,绕过飞泉喷薄的小石潭径直来到余府私塾。 晏哥儿很早就知道三姐姐回来,雀跃着来迎,姐弟俩抱在一起。 “二姐姐,有没有给我带好吃的?” 甜沁溺爱:“有,挺多呢。”叫朝露和晚翠把谢府的蟹粉酥拿来给晏哥儿。 晏哥儿馋得不行,忍住摇头:“得下了课才能吃,弄油书卷先生要怪罪。” 甜沁没来得及说什么,私塾走出一青衫书生,足登木底鞋,头戴白纶巾,文质彬彬一身干净,拜道:“二小姐,小生有礼。” 许君正。这个名字蹿进脑海,险些湿了甜沁的眼眶。前世她和他被一杯药酒活活拆散,她做妾,他吐血,临死前没见最后一面,他坟前空荡荡插了她最钟爱的桃花。 她悒郁低伏的眼神,躲闪着:“许先生。” 晏哥儿爱戴先生,甜沁请许君正用蟹粉酥,许君正吓得惊恐,连连推诿。 在私塾这样清净的读书之地吃油腻之物,有辱斯文,他着实做不出来。 “晏公子请独用,用罢了再净手读书。” 许君正和谢探微一样专研儒经,当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入仕必须学儒,学识渊博者佩青绶紫绶和弯腰捡草那样容易。 可许君正不如谢探微那样名望播撒于天下,他只是个穷举子,惯来靠死记硬背,对经学体系的研究很浅薄,处处透着漏洞。 三年前春闱,他名落孙山。后他一直给余府当西席先生,边赚束脩边读书,准备今年春闱再试一次,不甘明珠暗投。 热风扑打着心扉,甜沁眼里只有他,夸道:“许先生是天才,今年必中榜。” 许君正谦虚推诿:“哪里哪里,天才不敢当,若论起来贵府姐夫才是真正的天才,为天下儒生的老师,小生一直崇拜渴慕。” 甜沁脸色唰地白了。 睽别两世,许君正已不记得与她的情意了,满心满眼对读书的渴望。 她呵呵而笑,停盏不饮:“许先生聪慧,何必妄自菲薄,非求他人指点。” 许君正眼底簇起火苗:“三小姐有所不知,莫说得谢师指点,便是因缘际会一邂逅,已是毕生不可得的幸事了。” 谢探微在民间声望极高。 当初许君正原本能选更风雅的人家当私塾先生,来俗不可耐的余家,因为余家二女的夫婿是谢探微——成圣的师法楷模。 若能得谢师指导,真应了那句话“朝闻道夕死可矣”。 甜沁如寒凉刺激皮肤,后知后觉昨日谢探微那句“本该亲自教习晏哥儿读书”的份量。 原来,天下学子被他指点一下,已是毕生吹嘘的资本,官运就此亨通。 前世她只是他一个妾,笼闭后宅,不知他在外有如此兴隆可怕的声望。 许君正当然没厚着脸皮求甜沁引荐那位姐夫,毕竟至亲的晏哥儿,都没得到那位的亲自教习,他只是一个外人。 甜沁不愿多提那人,刚想找个话头错过去,听晏哥儿拉着她裙摆,奶声奶气:“晏儿也要姐夫教,要姐夫教。” 她不禁一笑,把他唇角蟹粉酥渣滓擦干净:“小孩子家净偷听大人说话。” 许君正在旁温和赔笑,也不敢讲出让谢师教导更有利于晏哥学业的话。 毕竟,谢余两家仅是表面和睦。 晏哥儿吃得浑身是油,叫嬷嬷抱去洗漱去了。玉影彤庭中,初春四下虫鸣唧唧,花影在壁,剩甜沁和许君正一男一女。 虽说在圣洁的私塾学堂,未婚男女单独相处有种难以言说的变扭感,儒家讲“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听”。 许君正起身要告辞,甜沁却有意留他,刻意询问起晏哥儿近来功课。 他答:“一切都好,小公子肯学肯吃苦,一点即透,偶尔疑难也能克解。” 甜沁心不在焉听着,附和两句,又张罗着亲自检查晏哥儿的文章。 春光透过树荫勾勒出复杂剪影,早春的桃花落了,飘了一瓣在她肩头。 她垂着鸦睫,神态专注,偶尔翻页。 许君正情不自主地凝视了会儿她,如梦初醒,匆匆挪开眼。 内心深处,好像不那么着急走了。 …… 谢府。 冬残春来,松涛阵阵。 落于后院老破小茅屋寒酸破败,潮湿的木头散发着春雪后的腐败气息,木色已旧,与谢宅别处的明亮清洁格格不入。 “嘎吱——” 谢探微独自一人推开那扇门,人去楼空,空洞洞的,荡满了萧瑟的凉风。 小榻还在,炭火盆还在,残余着墨迹,一景一物皆如前世的样子。 瓶上插着一枝素馨,却已经枯萎了。 隆冬,这里一定很冷吧。 他坐在了小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被褥,仿佛空气中还荡漾着她的味道,有个谁还躺在这里,患着病吐着血,可怜巴巴含泪说,姐夫,好冷,我好想你,今夜你要陪我。 室内一片晦暗。谢探微抵了抵额角,前世确实发生了很多事,但现在是今生了。 他以为她会一如既往,没想到她变了,连虾须镯也要扔,连喝杯茶也要藏心思。 昨日相见,她眼底有某种新鲜而明亮的东西,和前世显然不同了,甚至让他看不懂。 瞧她那副样子,是还拥有前世记忆,耿耿于怀,还在……怪罪他? 当年余咸秋无子,他给足聘金,她为妾生子,天经地义。后她冒犯主母,在府邸屡生事端,纵容婢女偷窃,他也没计较。 他并不欠她。他只是不爱她罢了。难道不爱就是亏欠,不爱,他就有罪了吗? 他确实不爱她。 她死于血崩,福薄命薄,之后他厚棺厚葬了她的,仁至义尽。 她现在摆出这副样子给谁看。 既然她急着要回余府,费尽心机躲避他,那就不见,无所谓,没人稀罕。 “主君,您要的东西捞回来了——” 薄薄的门扉外,侍卫赵宁恭恭敬敬,将那只被丢入水的虾须镯呈在绒布上。 谢探微信然拿起那只镯子瞥了瞥,珠玉闪烁着冷光,依稀还残余她细腕的温度。 “包好。送回余府去给三小姐。” 他轻轻笑了,已经能想象到余甜沁看到这只虾须镯时的惊恐表情。 第6章 私会:被姐夫撞见 第6章 私会:被姐夫撞见 余府,半夜,甜沁半信半疑地打开锦盒,秀眉拧得紧,看清里面的物什,脸色骤变,“啊”地禁不住轻呼了声,险些打翻在地。 陈嬷嬷急忙接住锦盒,提醒道:“小姐小心些,是谢大人特意夤夜送来的,千叮咛万嘱咐的贵重物什,要亲自送到您手中。” 甜沁死死咬着唇,面白如纸,连可恶二字都抖着牙关骂不出,心神被不安的情绪搅得混乱,仿佛锦盒里不是精致的虾须镯,而是从水里爬出来的毒蛇,索命的冤魂。 陈嬷嬷亦是疑惑,猜测道:“这只镯您爱不释手的,前几日去谢宅还戴着,大概是落下了,谢大人给您送了来。” 甜沁大为恼火却无法发作,似从窗前暗夜哔哔剥剥烛火中透见姐夫淡淡的冷笑。 他分明目睹了她丢虾须镯,刻意让人捞起,挑半夜送回来,用心不可谓不恶毒。 他的意思,两人心照不宣。他说话素来点到为止,圣人的皮囊,魔鬼的心肠。 月色散漫模糊,夜空晦冥,厚重的黑暗包裹着深闺,阴黄的横云笼罩着大地。 甜沁寒透了心,这虾须镯阴魂不散缠着自己,无法安眠。她发泄扔到妆台一边,摔了几下,精致的虾须镯却纹丝不动。 陈嬷嬷不解为何被一只美丽镯子能吓得她面色惨白,曾几何时她摩挲宝爱,逢人夸赞“这是姐夫独送我的礼物”。 夜风微微拂动她的满头秀发,月皎如白莲,陈嬷嬷归结于她困迷糊的缘故,劝道:“小姐,接着睡吧,今夜没人打扰您了。” 甜沁余悸未消地躺回被褥间,熄灭了灯火,片刻入睡,齿间发出模糊的声音。 半梦半醒间,姐夫似又飘然而至,声息一寸寸吹她脖颈,膝盖迫开她蜷曲的双膝。 她蓄起浅浅一汪清泓,欲反抗,却被无形间化解了力道,浑身颤得像秋风枯叶。 梦中的他若即若离,一遍遍冰冷温柔逼问她:“为什么扔我的东西?” “为什么看我的时候不笑了?” 甜沁脚背绷成一条直线,齿关紧锁,无法回答,无法反驳,甚至于梦中无法睁眼。 她完全失去了理智和冷静,难受得紧,险些在唇舌间迷失,咬牙说:“你去找苦菊!她喜欢你,给你做妾,别缠着我!别!” 一阵白光刺破,甜沁倏地睁开眼睛。 窗明几净,天色大明。 鸟语唧唧,静谧光亮。 又……梦魇了。 近来梦魇得实在频繁,她被折磨得不轻,一张玉颊透着黑眼圈,精神衰弱。 她躺在枕头汗痕和泪痕上,忍着微酸,视线缓缓挪向手腕,发现那只虾须镯竟惊悚地戴在自己手腕,折射冷光。 “小姐,您怎么了?”朝露和晚翠都在,刚才甜沁喊苦菊时进来的。朝露愁眉抚了抚甜沁额头,“小姐,您又魇着了。” 甜沁确信梦魇已经消散,静静瘫在枕头上,艰难哑声:“这虾须镯……怎么又戴我手上了?” 晚翠天真道:“见小姐扔在妆台了,您睡着,奴婢给您戴上了,放别处积灰。” 小丫鬟并非僭越,甜沁之前确实把这虾须镯看得比眼珠子还珍惜。 甜沁合拢干涩的双唇,她已重生如隔世为人,晚翠和朝露不知情,不好怪罪她们。 她缓了会儿,脑袋恍恍惚惚还在发虚,冰冷地摘下虾须镯:“晚翠,立即丢到库房最深处,别见天光,也别让我看见。” 晚翠和朝露一头雾水。 甜沁态度坚决,她们也无法反驳。 太奇怪了,姐夫送给小姐的东西,小姐怎么忽然不珍惜了呢? 自从谢府回来,她好像完全变了。 …… 甜沁昨日偷偷去私塾看晏哥儿,还与西席先生独处,惹得何氏十分不悦。 作为当家主母,何氏有权力约束后宅女眷,禁止甜沁再与西席先生私相授受。 虽然,甜沁也不知和许君正简简单单说几句话,怎么就变成了“私相授受”。 陈嬷嬷劝道:“胳膊拧不过大腿,小姐是家中庶女,别和主母犟,将来您的婚事还赖主母挑拣呢。” 甜沁红了眼圈:“我以后只检查晏哥儿作业就是,她们管不着了。” 翻开晏哥儿的功课,见有许君正批注的痕迹,留下评语“握毛笔姿势欠妥”,最后特意问甜小姐是否安好,答谢昨日的酥。 甜沁抚摸着未干的墨迹,破涕为笑,许君正用这种方式联络自己,还挺聪明呢。 第二天甜沁越过了主母何氏,直接带了酥饼拜见爹爹余元,巧言令色,煞是温柔可爱,恳求余元答应她套车去城里新开的书肆。 余元见她柔媚的面容,蓦然想起她早逝的勾栏歌姬亲娘来,触景生情,点头答应。 “不可归来太晚,你母亲盯得紧。” 甜沁依依答应,又赔了余元几句好话,套车往书肆。 街衢人来人往,她到时,许君正已等候良久了。 他耳尖薄红:“三小姐。” 甜沁点头致意:“许先生。” 他们这样,确实算私相授受。 许君正示意她往书肆深处,看看中意哪本书,边走便轻声:“今日借晏公子的功课约小姐出来,小姐莫见怪。” 甜沁微笑:“哪里怪你了。” 这种方式挺好,以后他想找她就藏在晏哥儿的评语里,神不知鬼不觉。 许君正望了望书肆门口凝露的山茶花树,道:“开春了,不日朝廷将举行对策,我可能会请辞。” 甜沁眼波凝固着不明的情绪,埋着头:“和爹爹说啊,为什么特意和我说。” 许君正望着她发髻间的贝壳在阳光下闪射珠光,心跳漏了一拍:“因为……你是晏公子的姐姐,怕耽误了晏公子的功课。” 甜沁长睫闪了闪:“哦。” 对策,科举考试之外另一种入仕方式,分奏对,策论,策问三项。 参与考试的学子都是各地的举的贤良,若考试通过可直接入朝为官,主考官多是一方大儒,或由皇帝直接出题。 届时许君正忙于自己的功课,恐怕没时间教导晏哥儿,才先行报备。 气氛怪怪的,仿佛他私下里约她,只因为她是晏哥儿的姐姐,办公事而已。 书肆旁边的山茶花树,隐隐传来甜腻而沉闷的香气,斑驳的树叶遮挡日光一块块的。 半晌,许君正踌躇着,透着几分羞惮,咬牙补充了句:“……其实跟三小姐说,也是因为别的。” 甜沁隐含期待:“什么别的?” 许君正被她逼得面红耳赤,迟钝道:“因为,不想让甜姑娘不开心。” 甜沁佯装:“你请辞,我为何不开心?晏哥儿的西席先生总会有人顶上的。刚才还叫三小姐,现在就‘甜姑娘’啦?” 许君正口才实在弗如远甚,春日这瞬间似乎冰冷黯淡了,让他以为她本对他无意。 “姑娘没有不开心啊,”他默默恍然似的,难掩酸涩之意,“那,那很好。” 因为是她。他的事情,他的打算,他的未来的每一步路,他都想和她说。 甜沁心弦被搅动了,目光落在窗外山茶的花蕊上,柔声道:“我二哥也要参加暮春的对策,你们是对手呢。” 许君正摇头:“我肯定没有二公子好。” “我却觉得你更好。”她轻描淡写。 许君正怦然,“什么?” 什么更好,考试更好,还是人更好? 甜沁敛笑,未再放言。 二人又在成堆成堆的书肆中挪了片刻,许君正这样板正的儒生也没看四书五经,一颗心系在腔子之外,被嫩春的芳香幽味吸引,浑身每根神经都奇妙紧绷着。 他第一次和姑娘家私下会面。 他努力想找些善气迎人的场面话,脑海中反复滚动只是之乎者也。至于年轻姑娘家喜欢听什么话,他一片空白。 思索良久,他的话头又绕回对策上:“说起来,这次对策的座师是谢大人呢。” 甜沁顿时噎了下,语气比方才冷淡了许多:“嗯,是吗。” 许君正根本不敢看她的脸,自然也不会注意到她渐渐苍白的神色,依旧道:“谢师的标准就是儒家的标准,若在对策之前有机会拜访谢师,几辈子修不来的幸事。” 他眼睛中充满了熠熠生辉的渴望,对理想的追逐,对文人的气节风骨的执著。 后知后觉,这话好像有占甜沁便宜的嫌疑,毕竟谢师是甜沁的姐夫。 他连忙补充:“很多人买通关系,我没钱,只是说说罢了。三小姐,你看那边的书是新的,我们去看看吧。” 甜沁惜字如金嗯一声,不知在想什么。 许君正愈加后悔,暗骂自己蠢,惹了姑娘家不悦。 …… 书肆对面,铺满琉璃瓦的画阁之上。 谢探微临近窗边,风凉浸浸的,那双明亮、清澈的眼睛落在楼下挽手的二人身上。 虽然人来人往,他还是一眼就拣出了她那身芰荷色落着梅痕的裙妆,是甜沁。 “……谢师考虑得如何,若犬子有幸在对策前得您指点一二,府上多少金钱美女都肯出的,若您有其他条件,也绝对遵从。” 对面的人落下黑子,有商有量。 谢探微淡淡应付了句,目光依旧扫着楼下的甜沁。 她身畔跟着个眼生的男子,对她低低说了什么,惹得她面晕巧笑。 他将指间握的棋子落下,轻振衣襞,起身道:“失陪一下。” ————————!!———————— 来啦[彩虹屁]明晚6.00见 男主【反派型男主】看过《郎欺》《金笼叹》《佳儿佳妇》的宝宝们应该知道,他本质是反派 第7章 纳妾:“日后选夫婿,姐夫帮你把关。”n 第7章 纳妾:“日后选夫婿,姐夫帮你把关。”n 日头渐渐逼近廊檐,过了午牌。 何氏带着两个丫鬟上街采买府中用度,刚从人满为患的成衣店出来,揉了揉眼睛,定定瞧向不远处,难以置信:“那不是甜沁那庶女吗?” 大丫鬟瞧了眼,倒抽冷气:“还真是三小姐,旁边跟着个男人呢,瞧着像咱们府上的西席先生。” 何氏暗暗嚼齿,撕了甜沁的心都有。 这还了得,昨日刚提点她恪守妇道,拎清身份,今日她便偷偷摸摸和男人上街私会。 她是妾,要送去谢宅当妾的。 “随我过来。”何氏目露凶光,示意丫鬟,准备将甜沁捉回去动家法。 与此同时,甜沁也敏感察觉到危险的靠近。悄悄回头瞥,竟然撞见了主母,心湖霎时如抛下大石头溅起水花。 许君正焦急踯躅:“这可如何是好?坏了小姐的名声,都怪我……” 甜沁让他先走,无论如何两人先分开,她则往反方向走。 许君正流汗:“好,小姐保重。” 何氏身边两个精明强干的大丫鬟,左右包抄,甜沁插翅难逃。 正当走投无路之时,一辆低调简朴的马车忽然朝她伸出援手,一个男声在早春微寒中低低回荡:“上来。” 甜沁猝不及防,被掳上马车。 谢探微白衣飘举,荡荡漾漾的,如月溉寒泉,撒满整个马车车厢难以抹去青白的月色,阳光与阴影交织半明半暗。 甜沁讶然大大睁着闪动的黑色眼睛,看清了来人,不敢吱声。 厢间香线如尺规作画垂直攀升,沉默静止,直到何氏的身影完全消失。 甜沁如芒在背,狭小的空间加倍放大感官,难以言喻的尴尬与窘迫,深深俛着首,生怕对上谢探微的眼睛。 谢探微则透露着相反的意味。 如何那般巧,与许君正会面恰好被他撞见。越是躲着谁,越是遇见谁。 噩梦中的景象瞬间刹那间化为了现实,战战兢兢呼出一丝拘谨的气息。 “姐夫——”甜沁悻悻,微妙的颤栗,目光飘忽,“多谢姐夫相救。” 谢探微道:“三妹妹如何会在此?” 甜沁躲闪地支吾了句:“新开了家书肆,与友人会面。” 他语调上扬地轻哦,“什么友人?” 甜沁感觉他的目光沉静地盘落在自己身上,那副神态绝不是在注视未来,而是缅怀过去——他和她的过去。 前世无数的暗夜,他和她衣衫挨蹭,陷入深深的麻痹陶醉和无法挣脱的朦胧中。 她像碰到微弱的电流,檀唇如春花在春风中的瑟缩抖动,“寻常友人。不想惊扰了姐夫,甜沁这就下去。” 马车轱辘已经启程。 甜沁无法,只好被迫继续与姐夫同处一车。 谢探微外表依旧是处柔守慈,深沉如渊,饶是她外出私会与情郎被他撞见,他也是一副静邃流深的姿态。 他是姐姐的丈夫,她是妻子的妹妹,身份之差如禁忌天堑横亘着,他不会逾越界,她也不会。 甜沁时常摸不清这位城府深沉权臣的真实想法,前世他明明淡薄无情只当她是个生子的妾,甚至对她几分厌烦,今生又将她丢的镯子捞回来恐吓她。 思绪一飘,她仿佛回到了前世最后挣扎的茅屋,分娩之后天色寒凉,凄风冷雨,没有药,没有水,没有柴,生生冻馁而死。 不得不承认,她对他有几分恨,更多的是对上位者的怕,全不像对许君正那样藏着游刃有余的心机拿捏。 “那位是晏哥儿的西席?”谢探微侧目眺着窗外云隙间的蓝天,话题有意无意钉在了许君正身上。 甜沁十分不适,抿嘴淡嗯了声。 她低头盯着春阳下长裙被车窗分割的细影,做好了他进一步盘问的准备,不料他话锋一转,忽然提起了昨天半夜的虾须镯: “镯子还喜欢吧?” 甜沁被他左右横跳的话头弄得发晕,暗掐了指甲,他故意的,把她丢掉的镯子捞,挑在了午夜送还索命。 她浮起适当的微笑:“多谢姐夫,虾须镯不小心丢了,捞回还我。” 谢探微一种很肯定的口吻:“是不小心,还是妹妹自己扯断的扣?” 那时她站在小石桥上毁坏虾须镯,被紫藤下的他看得一干二净。 甜沁心中冷哼,他是翻云覆雨的权臣,而她只是个后宅庶女。他在官场混了那么多年,一眼就能看穿她的诡计。 “甜沁还有苦菊和晏哥儿一妹一弟,他们尚且没有穿金戴银,甜沁不好整日花枝招展的,惹来非议,所以不太喜欢那虾须镯。” 她给自己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巧妙避开锋芒,“姐夫以后不要再送了,送甜沁虾须镯莫如送苦菊。” 虽然她前世临死前知道虾须镯只是咸秋库房的一个小玩意儿,假借他的头衔而已,并非他真正送的。 谢探微善解人意地颔首。 她说不喜欢了,好似不仅仅是不喜欢镯子,更是人。 “妹妹长大了,心思猜不透了。” 甜沁赔笑:“不好让姐夫破费而已。” 他轻描淡写:“不喜欢也罢,以后有更好的。” 甜沁道:“还是更喜欢蟹粉酥,能吃,实在。” 他眼明心亮,调侃:“因为晏哥儿喜欢吃?” 甜沁捏捏衣角,未曾承认。 她面都快笑僵了,难以言喻的精神空虚,疲于应付。 马车轱辘,走得这样慢。 又过了会儿,余宅才到。 甜沁内心急躁,面上不显山不露水,优雅等车夫放下脚凳,才款款拎裙下马车。 临别回头,迟疑着问起:“今日的事,姐夫会帮我保守秘密吧?” 何氏想捉她和许君正,私会的事泄露出去,得剥下她一层皮。 谢探微凝眸长眺,盛满了春暮的温柔:“什么秘密,三妹妹说。” 甜沁恶寒。 他心底自有本底账,表面温煦体贴,实则凉薄性如蛇蝎,这回又捉到了她把柄,她不得不小心翼翼与他周旋。 “和友人相见的事。”她含含混混不肯说透,用姐夫二字套近乎,“姐夫,这是我们两个人的秘密,你不能说出去。” 谢探微笑了,沾了柔冷,“妹妹是说我撞见你和旁人私会,倒要我保守秘密。” 甜沁敛颜称是,“这件事情没有别人知道,如果姐夫说出去,我就惨了。” 余家不包容她,只有姐夫能包容她了。 他和她的气场仿佛天然嵌合,彼此有致命吸引力,她让他痒,他也让她痒。 她对他的恳求中,有小心翼翼的勾引和示弱。 她明澈的眼睛犹如湿了雨珠的荷叶,怔怔凝视于他,长发逶迤乌云般,那套芰荷色轻云纱的衣裙穿在她身上,轻款可爱,说不出的甜美,胜过春日灿灿然的桃花。 落在谢探微眼中,她充满了算计和心机,可她眉眼每一寸依稀是前世的样子,那副恳求的姿态与她前世临死前差不多。 谢探微静静点了头。 “会情郎的事不好多做。” 他似有心似无心,一掬明澄的寒水,“选夫婿的话,日后姐夫帮你把关。” 甜沁被这句稍稍暧昧的话烫到,听他继续道:“……或者让姐夫照顾你一生。” 这算是一个委婉而隐晦的约定,单方面的,好似他笃定能掌控她的人生。 甜沁并不接受他这约定,齿冷了下,内心浮出几分憎恨,不置可否地应了句,便匆匆逃下马车。 …… 晚上,何氏一脸疲惫阴沉地归来,怀疑自己老眼昏花了,明明目睹甜沁私会情郎,却跑遍了街衢捉不到她,这贱丫头能长翅膀飞了不成? 何氏一腔怒火,欲把甜沁叫过来问罪,丫鬟说甜沁是下午谢大人亲自送回来的,二人有说有笑,在余府门口还依依不舍耳语了会儿呢,甜沁面色红晕,谢大人亦笑。 何氏顿时熄了骂词,后知后觉,谢大人送她回来,难道她私会的竟然是谢大人? 这变故属实猝然,何氏暗暗后悔自己方才的鲁莽,幸好没有捉到甜沁,否则冲撞了谢探微该怎么收场。 这贱丫头想通了就好。 何氏最担心的无非是甜沁与那个西席先生眉来眼去,不肯安心做妾。今她肯对谢探微上心,算她识相。 放下心的同时,何氏不禁又对甜沁生了几分鄙夷,连姐姐的夫婿都勾引,轻浮浪荡,她当真是那个勾栏歌姬生下来的种。 余元见何氏这样神经质,说了两句,甜沁好歹也是这个家的女儿。 其实许君正这后生也没什么不好,年纪轻轻就中了举,将来大有可为。 现在余家翻身了,余家超越谢家成为皇族最大的外戚,不必看人眼色。 余老爷向来是广撒网,有打算嫁个女儿给许君正,以拉拢这颗冉冉新星。 前提是,许君正真考得了功名。 姚姨娘和苦菊这边,却是对甜沁羡慕嫉妒恨。甜沁何德何能居然攀上了谢大人的马车,让谢大人亲自送她回来。 苦菊红了眼睛,掐碎了指甲。 …… 谢府,主君与主母用晚膳。 谢探微食不言寝不语,吃相极其优雅,不紧不慢,不多不少,不浓不淡。 咸秋心不在焉,偷瞥自家夫君,心事耿耿于怀。时间拖得再久也是要开口的,便鼓起勇气,试探地问道: “夫君,咸秋身子骨不好,想找个妹妹放在身边,苦儿和甜儿你中意谁呢?” 话音落下,久久沉默。 下午,谢探微送甜沁回府的传闻多多少少也传到了咸秋耳朵。 谢探微用罢了最后一口汤:“夫人做主便是。若没主意,便甜沁吧。” 咸秋对这答案并不意外,毕竟甜沁生得美丽人如其名,甜心不苦。 “可甜沁似有了心上人,我娘家府邸的西席先生,同她素日交好。” 谢探微撂下了筷,未曾把这事放在心上,淡淡:“我知道。” 知道?咸秋难以置信,但很快隐约意识到了什么,闭嘴熄了后面的话。 是,他知道她有心上人,但那又如何,不影响他要她为妾。 纳妾,金银,文书,他只是聘她的人,又非聘她的心。 她不是总耿耿于怀他前世的亏欠吗,那今生就重新纳她为妾,补偿她好了。 虽然答应了帮她选夫婿把关,但谁比他能亲自照顾她更好。 第8章 凤钗:是个好生养的 第8章 凤钗:是个好生养的 太阳照在水磨青砖边边角角的苔藓上,空气清新甜润,春山苍苍,一梭梭燕影盘旋,残雪消融,天气肉眼可见地变暖了。 嫁入侯府的余家二小姐咸秋风光回门,场面铺张,黄澄澄的阳光熠熠射在她鬓间凤钗上,衬得她雍容华贵,有种天然的贵妇感。 余邸之前热闹熙攘,甜沁同苦菊两个庶女规矩站立,主母何氏早早迎接。 咸秋下了马车即和她们抱在一起:“母亲!甜儿,苦儿,几日不见甚是想念。” 甜沁和苦菊得体的微笑,何氏替女儿抚了抚舟车劳顿的鬓发,充满了爱怜:“风大,进屋说。” 二小姐回门,府上摆宴,涌现许多平日甜沁这等庶女见不到的珍贵吃食。 咸秋是高嫁,回门马车塞了满满当当的宝货,珠玉绫罗,山珍海味,应有尽有。 饭罢,一家人和和气气坐一块,何氏问道:“怎么不好好在谢家服侍夫君,匆匆回门来?” 咸秋道:“因思念父亲母亲和姊妹弟弟们,才跟夫君报备回门。” 小厮陆续将马车上的珠玉宝货搬下,礼物琳琅满目,余家的姊妹兄弟们人人有份。 谢府家大业大,好东西慷慨量大,看得人眼花缭乱,暗叹谢府的泼天富贵。 甜沁一门心思在晏哥的功课上,想打个照面就回房,却硬生生被叫了过去,礼物数量或贵重程度都远超其它兄弟姊妹。 咸秋含笑,挨个将价值连城的首饰给甜沁试戴,只觉得这也合适那也合适。 冰凉的流苏扫过脸颊,甜沁打了个寒噤。 何氏笑道:“你既疼爱你甜妹妹,索性都赠了她,连同你鬓间这支点翠凤钗。” 咸秋闻声伸手摘凤钗,比划着插在甜沁鬓间,夸赞她春桃般年轻的美貌。 甜沁吓了一跳,连连推诿,那只九尾凤凰分明是已婚妇人盘发后才能佩戴的。 “甜儿当不起,二姐姐快快收回。” “仅仅是试戴,看着好看便留下,不好看便算了,有什么所谓。” 咸秋盈盈的微笑压制住甜沁的抗拒,将凤钗给她戴上,啧啧叹息:“真衬呢,比我戴着好看。” 苦菊在旁面色阴沉,抿着唇角,将裙角都捏皱了,嫉妒快要掩饰不住。 甜沁蹙眉瞥向铜镜中莹然灿然的自己,周围的笑语软声,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前世并没有这一幕,她在春夜去谢府的那晚就饮了酒,送到了姐夫床榻。 何氏罕见对甜沁慈祥:“瞧你二姐这模样,疼你跟眼珠子似的。” 咸秋还在不断给甜沁试戴别的珠花,闻声淡淡哀愁:“女儿身弱多病,夫君又朝政繁忙,无法照料于我。每当缠绵病榻时,想的都是甜儿苦儿这几个至亲的姊妹。” 她捂着心口,犹如一枝凄艳的残花,病若西子。苦菊连忙递帕,何氏亦过去搂着她安慰道:“母亲随口一句,干什么忽然伤心。若实在想你弟弟妹妹们,接过去住两天也使得。” 咸秋转悲为喜:“甜儿长相甜美,一张小嘴也生得甜,烦恼时最能解女儿心结。若有甜儿长伴身畔,病想不好也难。” 何氏无奈宠溺:“使得,都使得。” 甜沁内心如被千刀万剐,自认为会演戏,却在你一言我一语中插不上话。接过去谢府如何使得,只怕一去再也回不来了。 平日人人骂卑贱的庶女,骤然飞上枝头变凤凰,全家对她态度迥然反转。 她被打扮成明亮的花枝,温室里备受姐姐疼爱的妹妹,亦或者——待价而沽的妾。 甜沁警铃大作。 午后,泱泱一帮丫鬟婆子来到甜沁的闺房,张罗着换掉旧物件,翻新寒酸的装潢,指手画脚,好大的架势。 晚翠小声嘟囔:“没安好心,前几日小姐的瓷盆掉漆了想要个新的都不给。” 甜沁捏了捏晚翠的手,一个耳敏的婆子听到,善气迎人说:“三小姐缺盆子用吗?快快把新物什搬进来,多少盆子都有。” 说媒的冰人过来要了甜沁的生辰八字,细批,说她吉祥,富贵,有旺夫命的。 几个婆子笑吟吟拉走朝露、晚翠、陈嬷嬷等人,将甜沁单独置于内寝,拉上了帘幕,量体裁衣,又褪下她的底裤,检查她处子之身。 甜沁霎时要挣扎,切齿到极点,忍着羞辱,蔷薇色的脸颊被欺出了泪,偏生四肢被婆子们摁住。 一个婆子仔细瞧了半晌:“嗯,瞧着是有福气的小姐,易孕好生养的。” 另一个婆子油腔滑调:“三小姐别在意,老奴们也是奉了主母和谢夫人之命。” 甜沁一得脱,急忙穿好衣裳,目光隐隐迸溅仇恨的光芒。 她强抑怒气,擦了把眼泪。 朝露等人推开婆子们破门而入,挡在衣衫不整的甜沁面前,大声斥责。 婆子们并不在意,办好了差事,便好言好语离开,临走前不忘恭喜甜沁。 甜沁气得恨恨,泪痕未干。 她不甘这么束手待毙,决然从枕下抽出一金条,偷偷攒了很久的。 “去二姐姐的院子找管家李福,把钱给他,让他说事情的真相。” 李福固然是个卑鄙无耻的小人,前世曾卷走了她救命的药钱。 但此刻,她走投无路。 姐姐身边的人个个口风严实,除了李福,再难问出半寸真相。 忍辱负重,她也算做到极限了。 陈嬷嬷比朝露和晚翠两个丫鬟沉稳,知事情严重,拿着金条去了。 约了一个时辰,归来,面色煞白。 “小姐,大事不好。” 甜沁这才知道,姐夫选了自己为妾。 蜗居在密不透风的深闺大院,她蒙在鼓里,又被被卖了。 那日在马车上,他的话都是假的。 什么替她选夫婿,什么保守秘密,他看似随遇而安,转眼就点了她为妾。 甜沁清炯的眼睛布满血丝,悬着的心彻底死了,手足冰凉如在冰窟。 现在如何是好?恳求二姐和主母无济于事,找到谢探微面前更自取其辱,她孤立无援,四面堵死,仿佛只有做妾一条路。 苦菊的院子离得不远,见婆子给甜沁量衣服又送礼物,而自家院落萧瑟凄凉,羡慕嫉妒,哭哭啼啼。 “耀武扬威什么,你的名字甜,我的名字苦,我也合该输给你的……” “姐姐喜欢你,姐夫也喜欢你,你合该是甜馨儿,而我苦菊就是一苦兮兮的菊。” 每当难受时,苦菊总爱拿名字说事。余家四女“酸咸甜苦”,苦菊最不喜欢自己的名字。 甜沁被扰得人好生烦恼,名字又不是她起的,她的人生哪有半分甜。 晏哥儿在旁,她心念一动,反手抢过他的功课薄,写下几个字递给许君正。 多日以来,她一直和许君正用功课的隐秘方式联络。 晏哥儿哇哇哭泣,陈嬷嬷连忙哄着。 晏哥儿吃罢酥不哭了,甜沁将功课薄放回他书箱里,嘱咐一定要让许先生亲自批改。 朝露等人心知肚明,甜沁不喜做妾,要死死抓住许先生,从余家火坑跳出去。 翌日晏哥儿下学后与甜沁作耍,提起许先生缺一块好墨,字迹断断续续。 其实不单好墨,好纸,好书,好笔,好的老师,好的见识,许君正样样都缺。 要在对策中赢过那些富家子弟脱颖而出,光靠一腔穷酸的热忱远远不够。 甜沁稍稍安心,叫朝露把姐姐赠的徽州墨许君正。 她决意栽培许君正,不惜一切代价。幻想他争气些,取得功名,将来在朝堂上压谢探微一头。 这事燃眉之急,不得不立即做,保不齐哪天她就被一顶小轿强行抬到谢府去。 过两日,许君正又在晏哥儿的功课薄传话:缺书。书这种金贵物件,大户人家的藏书阁才有,许君正那几本早被读稀烂了。 甜沁立即张罗着找书,可惜她平日不怎么爱读,房中书册甚少。 余家只有一个书阁,被也准备参加暮春对策的大兄长余烨独自霸占。 她只好卖了那同父异母的兄长好颜色,佯装自己想读书,笑靥如花,乖巧温软,又赔上了咸秋送她的一些好东西。 余烨吝啬道:“你们女孩家读什么书,那边赋闲的书册可以拿走,我桌上的是暮春策论用的,你不要动。” 甜沁心想要的就是策论的书册,闲书有何用处,一副柔情似水的样子纠缠道: “大哥哥,甜儿也想知道你们策论会考什么内容,保证不损坏,看看便还。” 余烨抓紧书册,坚持说自己要温习。甜沁好说歹说磨破了檀唇,才偷偷揣走了两册已经被余烨背得滚瓜烂熟的对策书。 她叫晏哥儿交给许君正,鼓励许君正好好研究,刻苦努力,一定要赢得对策考试。 许君正见了,十分感动。 甜沁又想,余烨从小被精心教导,又通通背熟了答案,对策时许君正拿什么争? 即便许君正把余烨的书都看了,两人最多打成平手,千篇一律而已,许君正怎么能脱颖而出? 她真正体会到了寒门翻身的难。 可能像许君正说的,除非“名师”点石为金,很难从千军万马中杀出来。 许君正考不上功名,她只能束手做妾? 打扇捧盂,服侍主君主母,过那种暗无天日,孩子被抱走,不认生母,她反而要给孩子行礼,过寒屋冻馁而死的卑微日子? 甜沁想想都恐怖,她重生一次了,除了恐惧更有野草滋长的不甘。 不,绝对不。 许君正同余烨以及天下儒家学子一心一意倾慕的圣师,是她那位姐夫。 如果姐夫能指导许君正,不用多深刻,哪怕仅仅一篇文章也够许君正镀金了,何愁对策时不鹤立鸡群。 甜沁朦朦胧胧有这个念头,觉得极其危险,她也是胆子大了,敢利用他。 谢探微若是傻子还好,爬到暗中高度的人,不显山不露水,怎么会傻呢。 她心里藏着心事,夜晚翻来覆去睡不着。咸秋送来的那些金银首饰在月辉下散射朦胧的朦胧,华丽而冰凉,无形间如催命咒。 要想逃离余家的重围——和逃离谢家重围,目前唯一的救命稻草,就是许君正了。 第9章 婚事:让姐姐姐夫照顾你一辈子 第9章 婚事:让姐姐姐夫照顾你一辈子 翌日甜沁方梳洗罢,二姐咸秋便带着丫鬟找来,态度如沐春风,拉着甜沁套近乎,上来便问昨天送的礼物她喜不喜欢,刻意提到“礼物大部分是你姐夫送的”。 甜沁听到“姐夫”二字右眼皮下意识跳了跳,心照不宣:“谢谢姐姐姐夫,但太华贵了,甜儿实在惶恐,还请收回。” 咸秋刮刮她鼻尖:“你我是亲姐妹,姐姐的就是你的,有什么当得起当不起的,趁着年轻就该打扮得漂亮些,岁月不待人。” 甜沁微微哂笑算作回答:“同样的东西我有,苦菊妹妹却没有。昨日听苦菊哭泣了许久,都是亲姊妹,我心中实在不落忍。” 她想把祸水东引给苦菊,咸秋却并不上当,不温不火挡回去:“是二姐的不是,想事情不周全,忽略了苦儿。你放心,姐姐也补一份礼物给苦菊,定不让你夹在其中为难。” 甜沁唇间隐藏着一闪即逝的心绪,揪着这个话头:“其实苦菊也很喜欢姐姐姐夫,上次还对着谢宅的千鲤池瞧了许久,说‘要能永远陪姐姐姐夫住在这就好了’,姐姐不如考虑苦……” 咸秋柔声打断,击碎她的幻想:“姐姐姐夫再亲,苦儿终究要嫁人的,听爹爹说已经在给苦儿议亲了。” “不像你,爹爹不着急议亲,你恰好到谢府去多陪姐姐一阵,姐姐头痛发作时你方便照顾。” “以前你和姐姐最亲了,以后也和姐姐姐夫住在一起,好不好?姐姐姐夫会对你好,照料你一辈子的。” 咸秋温柔中拿捏着锋芒,让人无从拒绝。 甜沁将膝盖上锦帕揉成一团,神色冷凝,默不作声,对峙着不答应。 婚事比想象中要快,咸秋知道吓到她了,但没办法,妾室人选只能是她。 咸秋的病是娘胎里带的,郎中说得慢慢调理,暂时没有得子的希望。莫说得子,连寻常女人与夫婿圆房的待遇都不可能。 谢家家主周围环绕了多少莺莺燕燕,个个都想登堂入室,纳妾的事得抓紧。 事实上,甜沁越不愿做妾,咸秋越放心,抬入府中越不是个勾引男人的祸害。 甜沁作为一介庶女,若来谢府为妾,享尽荣华,比嫁外面当寒门妻好了多少倍。 贫贱夫妻百事哀,寒门大妇为日常柴米油盐操劳,累心累力,甚至不如豪门妾室。 况且也不能保证寒门男人多忠贞,飞黄腾达了第一抛弃糟糠妻子,不飞黄腾达也免不得偷偷去勾栏听曲,对妓子献殷勤摆阔。 气氛沉闷了会儿,咸秋换了冲淡的笑,另起话头:“春寒料峭,这几日连着下春雪,祖母身子骨抱恙,全家要上山去法慧寺为祖母祈福,许愿可灵了,好好散散心。” 顿了顿,“你姐夫也在。” 甜沁顿感诧异,暗吸了口气:“姐夫也为祖母祈福吗?” 咸秋摇头:“傻姑娘,你姐夫是这次暮春对策的主考官,他得在清净之地琢磨考题。” 甜沁喜忧参半,姐夫居然在法慧寺。 一方面不想见姐夫,一方面又期盼见他,好找机会让他指点许君正。 他比想象中还厉害,竟然是主考官。 这次法慧寺之行,她本来还想装病推诿,看来有必要一去。 “那恭敬不如从命,都听姐姐的。” 隐约感觉法慧寺之行不会太平,潜藏在暗处汹涌的危险逼近她,掐住她的脖颈。 她不能退缩,前进尚可搏一搏,退缩就原地认输了,唯有束手任人宰割的份。 咸秋揉揉她的脑袋,又说了许多宠溺的好话,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甜沁将咸秋送出院子,见苦菊站在不远处眼巴巴望着,如一只伸颈哀鸣的雁,眼神充满了哀怨。 侯门的泼天富贵,神仙玉人的姐夫,温柔体贴的主母姐姐,贵妾的身份,乃至于以后扶正的机会,通通是甜沁的了。 同为庶女,苦菊真是不甘心。 甜沁假装看不见要掠过去,苦菊却扯住她衣袖,低声道:“三姐姐,你要去二姐姐家享福了吗?姐夫钟意你?” 甜沁不悦地皱皱眉:“是啊。” 苦菊怔怔叹息:“你命果然比我好。” 甜沁打断:“我也不想。” 苦菊顿时红了眼圈,崩溃道:“你什么意思,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不想去,难道姐姐姐夫能逼你去侯府吗?” 甜沁懒得跟她多说,撂下一句:“确实如此。” 余咸秋逼她,谢探微更逼她。 苦菊憋得脸比熟透的蟹子还红,喉咙哽住,泪泗横流,呼之欲出的嫉妒如阴云,氤氲在脸颊上,哭着跑开。 “我再也不理你了!” …… 甜沁从咸秋那得知谢探微将在法慧寺出考题,整日盘算在心,如何使许君正从这件事中拿到好处,赢得考试。 这是第一方面。 第二方面,她源源不断为许君正提供各种利好,书,墨,纸笔,人脉,只要她这庶女能够着的,她几乎都尽力给他了。 第三方面,她也在尽力逃避纳妾的事,咸秋那边口风太紧,毫无希望,她又硬着头皮求了素来厌恶她的主母何氏。 何氏全然不为她小意温柔那款把戏所动,嗤之以鼻看穿她的诡计,口吻比咸秋严厉,警告她老实点,安心做妾尚且有她一口饭吃,否则就把她那歌姬亲娘的牌位从余家祠堂挪出去。 甜沁齿冷。 何氏这块,算是堵死了。 何氏与咸秋母女一丘之貉,她本没奢望撬动她们,又去找余家大主君余元谈。 她这爹爹虽然是个凉薄的官场人,对旧日早逝情人花娘有几分旧情,时而作词缅怀。 甜沁蓄意在娘亲忌日拜访余元,询问能否在院子里为娘亲烧纸。 她洁白细腻脸颊两只若隐若现的酒涡,一反对苦菊的强硬冷淡,乌光闪闪的黑发,白衣胜雪,不胜哀伤。 余元触景生情,一口答应:“烧吧,和晏哥儿一块,只别被主母看到就好。” 甜沁双手捂着面颊,泪水涔涔而落:“谢爹爹。娘亲去后,爹爹一直对甜儿很好。” “谢什么。” 余元拿下她的手,破天荒露出点父女情谊,擦擦泪:“你这孩子,哭着这样狠小心花脸。” 甜沁清丽的眼依旧一滴一滴挤出眼泪,委屈地说:“娘亲身份低微,主母说要把娘亲牌位挪出祠堂,甜沁不敢有异议,以后单独供奉娘亲就是。” 余元果然不悦,“她居然这么说?” 甜沁点头,把一缕垂得恰到好处的秀发别到耳后,鼻头红红的,“主母误会甜儿不愿去谢府侍奉姐姐姐夫,甜儿实在冤枉。只私底下和爹爹念叨,求爹爹千万莫声张。” 余元眯了眯眼,送甜沁到谢府当生子妾的事,他当然知道。甜沁抵触做妾,与府中西席先生眉来眼去的事,他也知道。 他自认慧眼识珠,许君正是个前途灿烂的人,有意提前拉拢。 原本打算甜沁和苦菊两个庶女,前者帮咸秋生子,后者嫁给许君正,各得归所。 许君正若考不上就考不上,左右庶女的婚事不足惜,酸枝和咸秋两个嫡女嫁得好便得。 谁料情况突然出了变故,苦菊那丫头一心想入侯府,甜沁则倾慕许君正。 好像错位了。 调整这俩丫头的婚事对他来说举手之劳,他考虑的是,如何让自己最大程度官运亨通。 从前对谢家毕恭毕敬,因为谢门背倚太后,是最炙手可热的外戚。 而今新帝登基,太后变成了太皇太后,酸枝成了皇后,余家才是新朝最大的外戚,余家已经不需要拉拢谢家了,他甚至隐隐嗅到了谢家即将被淘汰气息。 余元将啜泣的甜沁拉起,慈祥道:“好了,甜儿若真心系许先生,爹爹就和你二姐姐说说,让苦儿去侯府服侍,成全你和许先生,好不好?不准再伤心了,嗯?” 甜沁轻巧纤长的手指尖儿擦擦泪,假装推诿,这才破涕为笑。 “甜儿都听爹爹的。” 余元肃然道:“但有一条——暮春对策,许君正必须取得功名。” 甜沁颔首,异常湿涩的声音:“女儿知道,希望他勤加勉励,不辜负爹爹期望。” 她今日是来试探余元的态度,反正嫁谁给许君正都一样,她想尽力争取一下。 苦菊日日哭得稀里哗啦,口口声声埋怨命运不公父母不公,甜沁能入侯府当贵妾,自己却要嫁给给其貌不扬的穷举人。 甜沁心想,她就当照顾苦菊妹妹了。把那位风神隽秀权势滔天的姐夫让给苦菊了,自己则嫁给“其貌不扬的穷举人”,两全其美。 争取到了余元的支持,她回去的路上心情才稍稍放轻松,忍不住笑着憧憬未来。 …… 余家有意和许君正结亲的事,已经暗暗传扬了好几日了。 可惜余家下嫁的不是那位貌若天仙的甜小姐,而是苦小姐。 许君正内心痛苦纠结,辗转反侧,余家家大业大,愿和他这寒门联姻是天大的福气,他似乎没有挑三拣四的余地。 自从上次私会险些被主母撞见,他和甜沁再没见过面,梦里所见都是伊。 他浑浑噩噩,心里怪变扭的,几日都没心情好好读书,呆然若失,眼前浮现甜沁笑靥如花巧目盼兮的倩影。 若再见一面,折寿十年也舍得。 甜沁给他的那些笔墨纸他也舍不得使,当珍宝藏在柜子里,没事就瞧瞧。 每日清晨,他迫不及待最先批改晏哥儿的功课,期待甜沁又给他递了什么话。 可是最开始还有,慢慢的,甜沁好像不给他留字迹了,关系慢慢淡薄了。 难道余老爷有意嫁苦菊给他的事,被甜沁知道了,她气恼吃醋不再理他了? 更可怕是,听说余家全家过几日要去山上寺庙,远远离府,他再见不到她了。 许君正思及此,控制不住的慌。 在批改晏哥儿昨夜时史无前例地大胆,传递了自己的心意。 他喜欢的是甜姑娘,而非苦姑娘。 晏哥儿懵懂地收拾书箱下学了,许君正忐忑不安地等,生怕第二天见到什么决绝之语,或她干脆忽略一片空白。 最终,甜沁的答案叫他又酸涩,又失望,但痛苦之中隐隐含着一缕希望。 她拒绝了他的心意。 她的意思是说——“家中对我的婚事已有定夺,不敢和君私定终身。” “除非,你策论成功考得功名。” 第10章 下下签:求佛不如求我。 第10章 下下签:求佛不如求我。 春雪搓棉扯絮地下着,松柏被朔风吹得瑟瑟而颤的树梢挂着霜,雪化成雨,凉意逼人,今年春天比往年格外寒冷些。 甜沁披着厚厚的斗篷到府邸门口时,马车已就绪,细雪在头上撒了一把细沙。 余家人信佛,每年开春全家人都会去山上法慧寺住上十来天,诵经祈福,静沐佛法。 余元,何氏,咸秋,苦菊都陆陆续续上了马车,余烨和余晏因学业繁重暂留府中,说是功课还差些,过几日再追赶上来。 余家一行人冒雪上山,春雪洋洋洒洒如柳絮,不至于到阻塞山路的地步。 向导说春雪无妨,积压在山顶一冬的冬雪却有些可怕,山路陡峭,天气忽冷忽热,极易出事。不过,快速通过就是了。 甜沁被安排和咸秋坐在一马车上。 咸秋指着山间初春美景,握着她的手,柔声细语说了一路,笑声如银铃。 甜沁心不在焉,怔怔望着窗外残冬阴沉的天空,乌鸦惊翅,在雾凇中轻轻摇摆。 心绪,仿佛也凉丝丝的。 至法慧寺,和尚在外院安排了厢房。余府女眷多,内院是禁止入内的。 况且内院有谢大人正住着,出本次暮春对策的考题,有必要防止考题泄露。 余家人并不为考题而来,无甚在意,各自落脚,沐浴更衣,烧香礼佛。 和尚们跪在厢房里做功课,传来阵阵念经声,木鱼哒哒哒如暴雨敲得又急又响。 何氏与咸秋等人在膳房用素斋,为表虔诚,礼佛的这几天绝不碰半点荤腥。 朝露和晚翠怕甜沁用不惯寺里的清汤寡水,张罗着用玉兰花做春饼,因糖量起了分歧,吵吵嚷嚷。 甜沁劝她们不住,偷偷换了身皦白色的春衫,离开厢房,往宝殿佛祖面前焚香许愿。 法慧寺灵验,她希望真的应验。 她虔诚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长睫紧阖,心神随着远山敲钟声在法相庄严的宝殿中回荡,许愿顺利摆脱谢家和余家。 风儿凉了,撒盐似的春雪更紧了。 乳白色的雾霭缥缈在苍山之间,寺间寂寂,日影淡淡,风里蜘蛛网可怜地飘摇,处处弥漫一色,清辉与雪光辉映。 谢探微走近的时候,甜沁正笔直跪在佛前抽签,神色专注,努力抽一支上上签。 袖筒里露出她细细的腕子,沐浴在佛光下,她的背影像米糕一样甜美,比春雪柔软,青山含翠,淡匀胭脂,像软糯糯的甜酒。 谢探微静静看了会儿,目光温暾和煦不自禁随她流转,只觉她寸寸生得符合他的心意,寸寸激起人内心最肮脏的欲望。 稍稍加以调教成妾,或丢到暗窠子里训练成专事取悦男人的歌姬,都是极好的种子。 她即便只能做玩物,也是最上乘的那类玩物,能让男人一掷千金那种。 她此刻跪在佛前一身清净白衣却写满了欲望的样子,几分可笑,佛祖不会谛听不虔诚的信徒的。 他一步步逼近她,影子又深又黑。 甜沁听见脚步声以为是朝露或晚翠,闭眼吩咐了句,无人应答,才猝然回过头,谢探微那杳然遗世风清骨峻的身影跃然于眼前。 她顿时吓了吓,失去血色。 “姐夫何时来的?”缓了会儿,她方镇定,酒涡浮现嗔怪,“……也不说一声。” 谢探微凝视她浓密深黑的鸦睫,几许意懒:“什么签还要偷偷摸摸的?” 甜沁下意识将签筒往裙间掩了掩,既拿捏着小意温柔又包藏防备:“都是女孩儿家的心事,姐夫不好多看,也不好多问。” 春雪沙沙,堂中佛光微茫,宝殿中除了泥塑雕像就他们二人,空荡冷肃。 佛门四敞大开着,四面灌进冷风,给予醒人的阴凉之感,雪庭压春,静无鸟喧。 甜沁再度陷入与他独处的困境,欲找个机会离开,可谢探微不偏不倚刚好立在宝殿的门槛处,肩头落满了绒软潮湿的春雪。 还记得前世有一次也在佛寺,他将她摁在香案上,嘴里呢哝着柔情密语,可怕的节奏却弄得她几近濒死,揉碎入骨头。 她陷于窒息的包围中,所有的无助都被侵吞,唯有失控抽搐着承受。 是噩梦,也是永远无法磨灭的痕迹。 甜沁努力驱散噩梦,乍然抬眸,见谢探微目光犹浇了冰淋淋明亮的冷水,似能穿透她的心。 选妾的事,他就是故意的。 与钟情无关,她敢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小心计,他就偏要为难她,锁定她,无情毁掉她重生以来苦苦营造的东西。 她若乖乖做妾还索然无味,他要的就是猎物挣扎,享受玩弄与捕捉的快感。 “我会解签。” 谢探微弯腰欲抽过她的签筒,却被她再度制止,瘫坐在蒲团的身子往后缩了缩。 “给我看看。” 她推诿着:“姐夫也信佛吗,还以为姐夫是纯正的儒生。” 他的手空荡荡悬在半空,轻声开玩笑:“佛道儒原是一家,你瞧我的样子,是个善男信女。” 她暗呵,善男信女? 蛇蝎心肠。 谢探微见她抗拒,撩袍同坐在旁边的蒲团上,泛着得体却冰冷的微笑: “怎么,三妹妹不敢吗?只敢和佛祖祷告却不敢和姐夫讲。” “妹妹的心愿,告诉姐夫或许实现得更快。” 甜沁感受到强烈的压迫感。 靠得这样近,她的任何小动作都被对方清晰收于眼底,哪怕一个屑小的鄙夷。 最要命的是,他身上细微的潮雪气息侵入她的鼻窦,扰乱她的神经。 她只好缓缓松开手心,露出一只下下签,刚才问的是姻缘。 谢探微若有所思:“妹妹姻缘不畅呢。” 不畅也拜他所赐,甜沁暗暗腹诽,到嘴边却平和道:“甜沁福薄。姐夫的姻缘呢,和二姐姐伉俪情深,必定十分美满吧。” 他和咸秋的恩爱融洽是有目共睹的,堪称楷模夫妇,前世今生她一直看在眼里。 否则,他不会在咸秋陷害她和朝露偷盗时,问都懒得问就不遗余力向着咸秋。 因为咸秋不喜欢,多年来他就没让她见亲生孩子的面,连炭火都不给难产后奄奄一息的她,死前,她饱含无尽的遗恨。 甜沁满以为是,谢探微却摇头:“你姐姐常年多病,算不得姻缘美满。” 甜沁差点忘记他与咸秋不能有子,补充道:“姐夫莫忧,姐姐慢慢调理会好的。” 他颔首,对于咸秋,他并没有多少谈性,反而将更多的兴致放到了她身上。 甜沁遥感他的气息春雨般安静又沉重地渗入自己,既然不火热也不冷淡,无形中感染人,恰似此刻二人佛前共观簌簌的春雪。 “同心爱之人联姻,自己的姻缘攥在己手,即便有遗憾也是美满的。” 她轻柔的音调点评着他同姐姐的姻缘,同时暗暗影射他出尔反尔、逼她做妾的行径。 “姐夫以为呢。” 谢探微一下便听懂了,反过来淡淡问,“哦?那西席先生就这般惹你满意?” 甜沁没有否认,弦外之音充满了暗示意味,放柔了音调,“许先生他对晏哥儿很好,全家都很满意,姐夫见了也必定满意。” 空气再度凝了一刻。 他挑眉:“是吗?” 甜沁终究无法做到完全坦荡无畏面对他,手指本能绞着,暗暗讽刺他一下可以,他一追究,她便如泄气的蒲公英光秃秃的。 气氛剑拔弩张,再说下去真要吵架了。 谢探微未曾揪住,且当女儿家开玩笑。 他缓缓地、郑重地再次:“最近究竟有什么惹妹妹不开心,尽管对姐夫说,姐夫一定替你出气。” 那日谢宅早春的紫藤花下,他曾经问过她一次,她藏着小心思说谎。 今日在佛前,他希望她莫再说谎。 印象中的她绝不该这样,她现在许多不对劲的地方,言行举止处处透着陌生。 前世他对不住她,她有怨恨,可以,说出来,该补偿的补偿,该致歉的致歉,好过大家这样猜心照不宣的猜哑谜。 但如果她不说,还这样一日日的拿捏变扭,便是她的不对了。以后入府做妾室,哪里有人日日惯着她。 甜沁清晰闻他第二次问这句,是在委婉提醒她闹也该有个分寸,闹可以换来一些补偿,这补偿必须在底线之内。 一味无底线地闹——比如策划着嫁给别人——就没意思了。 得不到补偿,反而会被惩罚。 可甜沁这次不会妥协。 她隐隐含着对抗之意,一声不吭,气氛眼睁睁朝着最可怕的方向发展。 她在最后抉择着,是否现在就与他撕破脸,反正,她绝不可能再蹈前世的覆辙。 若在佛堂闹起来,她一个庶女是不怕的,处境不会比现在更糟。 可他是当世大儒,师表楷模,必定要顾及面子,不能被天下学子指鼻子骂为强逼妻妹的无耻小人。 所以她不怕他。 甜沁睫毛颤得厉害,深吸了气,秀眉倒竖,顷刻间就要说出什么跌破底线的言语。 谢探微却在这时打断道:“下盘棋静静吧。” 甜沁太阳穴刺了刺,刚要拒绝,听他说:“下赢了,就答应你的愿望。” 第11章 拒绝:“如果我偏偏不应呢,姐夫如何?” 第11章 拒绝:“如果我偏偏不应呢,姐夫如何?” 黑白二色棋子在横平竖直的盘格线上,每落下一子便发出细微轻响,恰如蛛网上的蛛丝,步步紧逼,每一个细微的念头都决定了全局的走向。 甜沁自认棋技尚佳,开始也能与谢探微斗得如火如荼,或从包抄中突围,或另辟蹊径,凭聪慧立于不败之地。 但她渐渐发现不对,是他有意吊着她,让她的棋始终困在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既不会被完全输死,又不能完成胜出,再下一百年也仍是这副僵持样子。 当她心灰意冷时,他懒洋洋给予放纵;当她十拿九稳志时,他又无情一记榜头棒喝。是快是慢,是松是紧,是放是抓,节奏总不显山不露水地控制在他手中。换句话说,他想让她赢就赢,他想让她输就输。 甜沁心灰毁棋,“小妹累了。” 谢探微轻哂:“这就不下了?” 甜沁难掩不悦,撒娇的口吻中多少夹杂讥讽:“姐夫棋技高超,小妹实望尘莫及,甘拜下风。” “那算你弃权。”他平静地敛起棋子,“虽然没输,但也没赢,条件不能答应你。” “姐夫知道我想要什么条件吗?” 甜沁眼眶微烫,唇角下沉,一副受欺负的表情:“是姐夫来回吊着人戏耍,预判局势,精细布阵,还不容许我怪罪了。甜沁的棋已是彀中之物,入了穷巷原地打转,再玩下去也没意思。” 谢探微漠然置之,棋子在棋篓里清脆碰撞交织出响儿,“下棋要有耐心,做人也是,火候是慢慢来的,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欲速则不达,急于求成往往适得其反。” 他的话微言大义,指的是下棋,又不仅仅指下棋。 他和她相处了两辈子,算是故人了,别总图新鲜,故人远远比新人懂得更多,故人手握的筹码也远远胜过新人。 个未没出口的深意,彼此心知肚明。 甜沁沉默了一阵,掐紧了锦帕,鼓起勇气试探地问:“姐夫真的不能成全我吗?若得如此,日日陪姐夫下棋也好。或者,姐夫有什么其他事吩咐甜沁的,甜沁也一定照做。” “成全你,”谢探微亦不再含蓄隐曲,淡冷笑了,湖水般深邃明亮的眼青锋射人,“和那位西席先生私相授受?” 甜沁心脏咯噔一声,权且默认。 但私相授受四字太过难听,一下子给这件事丑陋地定了性。 “不是私相授受……” “姐夫明知我不愿做妾,还故意选我,是故意与妹妹为难。” 她话锋一转责怪起他来,晶莹的光如小船停泊在眼中的小水湾里,溅出泪珠,洇暗了皦色的纱裙。 “那日在马车上姐夫答应帮我选夫婿,甜沁满心期待,谁料等来等去落得一场空。姐夫枉为儒家理想人格,圣人楷模,背地里逼迫妻妹,出尔反尔。” “如果我将姐夫真正的样子宣扬出去,姐夫在朝廷乃至天下学子心目中光辉灿烂的形象还能维持得下去吗?” 柔中带刚,刚中带柔,蕴含锋机。 “姐夫——”她不甘,绵绵曲折地喊。 “现在收回成命还不晚。姐夫大有其他选择,左右都是余家女,苦菊亦爱戴姐夫,整日哭闹着要去侍奉姐姐姐夫。” 她委委屈屈道了一大串话,绕来绕去就是为了退亲,“……甜沁蒙姐姐姐夫多年照料的大恩,敬如父母,不想闹得不愉快,还请姐夫三思。” 她不恨他,只是不想蹉跎此生了。 他的一句话,就能使姐姐老爷夫人改变主意,另选苦菊,不用她辛苦钻营算计,省了她接下来的几个月的殚精竭虑。 为什么他偏偏要为难? 她甚至可以不嫁许君正,嫁予由他指定的那个人,完全听从他的安排。 只要他放过她。 他既可以做她的恩人,也可以把她反手推入深渊。当着低眉慈祥的佛祖面前,她希望他仁慈一些。 他爱咸秋也好,找个生子的妾也罢,都与她没关系。既然他有前世记忆,就该知道前世她死于非命,是响当当的苦主,论情论理都是被亏欠的一方——退亲,是她跟他要的唯一补偿。 他放过她这一马,前尘往事可以一笔勾销,她不仅不恨他,还会感激他。 甜沁定定望向他,眸子莹润,包含浓重的渴望,有生以来最诚恳的一次。 谢探微的反应却让人失望了。 他没理会她那杀伤力几可忽略不计的威胁,神色反而沾了些漫不经心的戏谑。 “为什么呢,非要这样,是不喜欢姐夫了吗,姐夫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不说,姐夫怎么改呢?” 他握住她手。 他恰到好处的遗憾,无法捕捉的感情波澜,余温飘荡在春雪的西风席卷着雪花。 他明明知道却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款款轻言混淆是非,让人恨得牙根痒痒。 甜沁脸色紧绷,默不作声。面对这样一个软硬不吃的可恶对手,她已经词穷,除了撕破脸战斗之外别无二路。 谢探微好整以暇欣赏她冷凝的神色,温然不觉寒地娓娓道:“三妹妹口口声声让姐夫帮你把关选婿,却有没有想过,你为庶女多年图的只是个对你好的男子,过上安稳日子。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可以是姐夫?” “姐夫会一生一世对你好。你想要的一切,姐夫会一件不差地捧到你面前。” “旁人谁又能保证。” 早春透明轻寒的阳光下,雪花吹拂入宝殿,他衣袂阵阵弄动,仪容标致,风流佻达,骨髓里说不尽温柔,高出风尘之表。 他的样貌是天底下一等一的。 他是饱学而纯正的儒者,很好照料妻家和弟妹的姐夫,可以托付终生的一家之主。 她入谢府,不仅仅是夫妾关系,更是姐夫与妻妹、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人。 这桩姻亲,亲上加亲。 篓里黑白二色的棋子折射微弱光线,他低吟着,“你不会的,姐夫都可以教你。” 棋技,或其它。 甜沁狠狠皱了眉,猛地缩了缩,硬生生吞咽被他这番话引起的各种剧烈情绪。 “那不一样。” “那怎么不一样?” 谢探微不吝于正面应对她,态度依旧平静,口吻冰凉了数分:“那日的约定本身就说让姐夫照顾你一生,是妹妹错会了。” “妹妹的姻缘中了下下签,多舛多灾,还是由姐夫亲自照顾比较好,你说呢?” 甜沁死死瞪着他。 她的要求,被他逐一反驳。 他是打定主意一定要让她做妾。 “如果我偏偏不应呢,姐夫如何?” 她口风猝然收紧,长久以来潜藏在心湖薄冰的之下的暗流迸溅,与他硬碰硬。 “姐夫试图强迫妻妹的话,还是先想好怎么和天下人解释你的所作所为吧。” 她有嘴,会嚷嚷出去。 “一定要这样吗。” 谢探微亦定定看住她,目淬有雾霜,但仅仅一瞬间,又恢复了伪装的温柔。 “那我有什么办法……” 他叹笑,很纵容似的,“你这样逼迫,我束手无策了。方才我说的只是最好的一种出路,并未唯一出路。” “妹妹若执意不愿,便作罢。” 他余光凝睇着佛堂里渐渐冷掉的蜡烛,淌下一片烛油,似烧焦的珊瑚。 静静的室内,回荡着遗憾。 “只是……遗憾了。” 甜沁不知谢探微这话是真是假,但总算听到他松口了。 她当然不会这个时候心软,乘胜追击道:“好,多谢姐夫,还请姐夫和余家长辈说一声,也和姐姐说一声,甜沁感激不尽。” 她承认有些急功近利了,他使她太警惕,太危险,她迫不及待与他划清关系。 谢探微淡淡温柔嗯了声,揉了揉她头发,蕴藏着深沉的情调,依旧是姐夫和妹妹。 甜沁心神恍惚,一时没躲过去。他春雪淋漓的淡淡幽香撒在她发间,糅杂着青灯古佛的线香,一股禁忌又克制的味道。 “妹妹真是冥顽不灵。” …… 佛堂一会,甜沁彻底把谢探微得罪了。 她也想徐徐图之,奈何他口锋太厉,张口闭口逼她做妾,她管不了那么多了,只好放弃了为许君正讨教考题的事,直接拒绝。 他应当不会再纠缠。 他对她一无复仇等执念之心,二无缠绵爱恋之心,恐怕对她的身体也兴致寥寥。 既她不识好歹屡屡拒绝,拒绝谢府那“泼天”的富贵,他自没必要再赔脸。 接下来几日和甜沁预料的一样,谢探微与她形同陌路,关系冷淡如腊月寒霜。 她和余家人一起礼佛,他则与余家人寒暄,井水不犯河水,甚至在苦菊殷勤和他招呼时,他都回应了一句,偏偏没理会她。 何氏等人嗅觉敏感,不禁异样。 谁都知甜沁是谢探微钦点的贵妾,如今是怎么了,谢探微不理不睬,难道改变主意了? 何氏等奇怪,姚姨娘和苦菊则暗暗窃喜,没准谢大人真看破了甜沁的伪装,要改人选了呢。 咸秋找机会询问谢探微,得到的答案不温不火,没说改人,却也没说不改。 咸秋心里得意,她夫婿除了她之外终究谁也不中意。 谢探微就这么淡下去了。 甜沁望着同样淡的山间早春雪景,不禁想这样淡下去最好,他前世就这样冷漠,拒人于三尺之外,并非非她不可。 姐夫和妻妹之间跨越两世的畸形牵扯,也该告一段落了。 第12章 遇难:再给我生个女儿。 第12章 遇难:再给我生个女儿。 春雪依旧不知疲惫地下着,越飘越大,甚至有倒寒的意思。山间被漫糊的白雪包裹,峭风梳骨寒,松柏缔结一枝枝白霜花。 皇历上立春之日到了,真正的春日还离得很遥远。余家人礼佛之暇观赏山间美景,冰霜之下满山碧透,不禁叹为观止。 僧人们都换上了厚厚的灰棉袍,默默扫着院子里的积雪,重复日复一日单调日子。 余烨带着余晏追上来了,才堪堪完成功课,余烨记挂着焦急暮春的对策考试,来寺庙还带着厚厚的一摞书。 何氏替余烨拂去肩头雪花,却没管晏哥儿,怪罪又心疼:“你这孩子冒风雪还上山作甚,扭坏了脚,冻糟了身体,你还怎么参加考试?真是要急死娘亲。” 余烨道:“好歹立春了,没那么冷,雪花都是软的,太阳一出就融掉了。” 何氏嗔道:“那也不能冒风险。” 一旁的向导在旁搭话:“是啊大公子,雪花是软了,可雪崩的危险很大。两侧山势陡峭,泥石和积雪落下不是闹着玩的。况且,脚下打滑也很危险,悬崖深不见底。” 余烨赔笑道:“孩儿对佛祖有一片诚心,想为祖母祈福,祝祷祖母早日痊可。” 实则他听闻暮春对策的主考官谢探微正在法慧寺,想找机会套近乎。即便姐夫泄露只言片语,也够他受益无穷的了。 这厢何氏对余烨嘘寒问暖,余晏却孤零零被冷落在一旁,潮乎乎的雪水蜿蜒而下,小孩子家家,没人替他擦,没人理会他。 甜沁走过去,递了一条暖暖的锦帕。晏哥儿吞了吞泪水,哽咽:“三姐姐。” 她无奈,揉了揉他肉乎乎的脑袋,无声安慰着,这个家唯有她们姐弟俩是亲的。 晏哥儿要把功课簿拿出来给姐姐,上面藏着多日来许先生递给甜沁的情话。 甜沁急忙制止,眼睛滴溜溜警惕着何氏、余烨、余元等人,被人发现就遭了。 余元把余烨和余晏叫过去拷问功课,余烨踌躇满志说此次对策考试绝无问题,必中功名。 余元哼了声:“瞧你这吊儿郎当的态度,过分自负,还不如晏哥儿认真。” 余烨不以为然:“晏哥儿本来就笨,学东西慢,被那个酸腐穷的西席先生教得更迂腐。” 余元斥道:“胡言乱语!为人最重要的是人品,而非显贵,许先生虽家境一般却人品清正,做学问认真,瞧着比你还争气些。” “许先生这次也要参加对策考试,倒要看看你俩谁更胜一筹。” 余烨嗤之以鼻,心知爹爹现在广拉拢人以培养余氏的势力,向着那穷酸举人说话,是笃定后者在对策考试中占得功名。 他读书破万卷的大公子都不敢保证成功,何况一个苦背四书五经的穷举子。 余烨小声嘟囔:“听说姐夫正在法慧寺静修,不知能否有机会拜会。” 余元连忙把余烨扯到一旁,神神秘秘道:“你姐夫在法慧寺,切不可声张,悄悄讨教就是了。否则被外人知道给我们定个舞弊罪,吃不了兜着走。” 甜沁在旁边一直悄悄听着,余烨要跟谢探微这主考官讨教了。 这如何是好? 本来许君正赢面不大,若余烨再去拜访谢探微,最后一丝侥幸的希望也熄了。 她心头不宁,拉了晏哥儿到偏僻无人的厢房去,“快,给姐姐看看你的功课簿。” 晏哥儿乖乖拿了出来,甜沁纤纤玉指快速翻过前面的文章,许君正果然递了话。 许君正首先感谢甜沁这些日以来的赠书、赠墨之情,援学大恩,无以为报。 他对她嘘寒问暖,山上路滑寒冻,千万别穿件衫,莫冻皴了脸和手。 再者,他隐晦地询问她何时回来,深深的记挂和思念。上次她说只要他取得功名,她就能下嫁,他一直铭记,一直在努力。 他郑重许诺她,一定会在暮春对策中考中功名,不辜负她的期待,这是对她的保证,也是他们之间定情的誓言。 接下来是他对晏哥儿文章的批语以及对儒家真谛的思考,内容奥涩,题旨深刻,显然不是给甜沁看的,他就学问信笔而写。 尽管许君正焚膏继晷日夜苦读,有几个问题始终无法破解—— 上古尧舜既然是儒家圣君,天下大治,为何最后走到桀纣这一步? 同样是圣人,为何尧舜很闲,周公很忙? 儒家推崇复古对吗?有现实意义吗? …… 这些玄奥的问题对许君正很重要,破解它们,直接影响了他对策的水平。 而且他不要大道理,不要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答案,要切实的国家治理方案。 他眼界太浅,饶是日夜苦思冥想抓破了头皮,想不出个所以然。 甜沁看得脑袋晕乎乎,亦感无力。天下圣师谢探微就近在咫尺,她却不能问。 她与谢探微之间已经完全撕破脸,关系凝固如冰,比陌生人还淡漠。 更致命的是,余烨打算暗中去拜访谢探微,这些问题许君正不会,余烨却可能会。余烨的胜利,似乎是板上钉钉的了。 甜沁咬了咬牙,又去叨扰余烨。 余烨傲慢神气,见她自不量力问起这些虚头巴脑的问题,横加指责,女儿家该关注刺绣女工,妇容妇德,不该过问朝政的事。 最后,才给出了一堆看似高深的答案,正是许君正说的“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大道理。 甜沁暗骂晦气,净浪费她的时间,看来余烨喝的墨水有限,仅有表面功夫,这些问题他自己都未必想清楚解答。 唯一能解答问题的人,指向了谢探微。 谢探微始终没露面。 他似真闭关在深山古寺出考题,遗世而独立,玄远淡漠,与外界的人和事隔绝,连寺庙的僧人们想见他也不容易。 咸秋有时为他送上素斋饭糕饼,也仅仅停留片刻便离开——这已是至亲妻子的待遇。 甜沁前几日还得到姐夫送的厚礼,这几日被断崖式冷落,苦菊等人多少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等着她被谢家退货。 何氏内心不安,悄然问咸秋:“你夫君究竟怎么打算的,到底要甜沁不要?” 咸秋带着点无奈:“母亲,夫君生性淡漠,一心做学问,您也是知道的。夫君当初说的是苦儿和甜儿都行,叫我自己拿主意。虽选了甜沁,不代表他和甜沁多亲近。” 何氏缓缓颔首。 “他心中……终究还是最顾念你。” 咸秋脸色薄红。 甜沁捏着晏哥儿的功课簿歪在厢房打盹儿,明亮的雪光被窗户纸遮得迷蒙,迷迷糊糊之间,她恍惚又回到了前世—— 她靠在谢探微怀里被圈抱住,迤逦相偎,他手持书卷,喑哑的声音像水雾,下巴搁在他颈窝上,呼吸轻柔地打落下来,痒簌簌的。 她无措地揪紧裙摆,“姐夫……” 他轻啮她耳垂惩罚,“还叫姐夫?” 她试图逃脱,却被他以更拖泥带水的姿态纠缠住,手倦抛书,温柔而强势摁倒她。 “姐夫,别,姐姐要回来了。” 他嗯了声吞没在喉咙中,“那又如何?” 她是他的妾室,给了聘金、过了文书的正经妾,是要光明正大在一起的。 “我喜欢女儿,再给我生个女儿。”他缓缓地、飘飘地回荡在她耳畔,强势命令。 她拼命摇头,迸溅出了泪花,“不要了,甜儿不要了,姐夫找别人……” 他掐住了她的腰部,使她身躯瓷片般快要破碎:“甜儿乖,要生。” 甜沁仍在一个劲儿摇头,不安抑郁的情绪冲破梦境,要将她拖入漩涡无情撕碎。 直到一只奶乎乎的糯米小手揪她的衣服,猝然将她扯回现实,哭着问:“三姐姐,三姐姐,你怎么了,你快醒醒,晏儿怕……” 甜沁才猛地睁开眼睛。 又梦魇了。 近来精神脆弱,几乎一阖眼就梦到他。 晏哥儿一脸懵懂担忧地望着她,以为她汗流浃背、不断呓语、浑身抽搐是病了。 甜沁惭愧,咽了咽喉咙,今日脱开梦魇的乌云,伸手将晏哥儿抱起。 “三姐姐没事,就是做梦了。” 晏哥儿小手凑过去擦她颊上的泪,甜沁被逗得破涕为笑,姐弟俩抱在一团。 姐弟俩正要说道,朝露慌慌张张地过来:“小姐,公子,雪太大了,山要封了,老爷叫我们即刻收拾东西下山。” 甜沁错愕,才看到窗外白雪已脱离了春雪的范畴,演化为一场不可控的灾难。 大雪封山,弄不好要出人命的。 大事不好。 春天这样的季节里积雪没膝,百年难得一遇。余家的马车坏了一辆,还有两辆,挤一挤先紧着贵人们回去。 何氏与余元一辆马车,挤了个小不点的余晏。咸秋与谢探微告别后,与亲弟弟余烨坐一辆马车,挤了个苦菊和姚姨娘。 刚好把甜沁剩下。 实在,挤不开了。 何氏叫甜沁:“你留下坐最后一辆马车,车轮只是部分断裂,很快便修好了。” 咸秋亦不舍地抚了抚甜沁,“三妹妹,你要是怕的话,姐姐就陪你留下。” 余烨催道:“快些快些,冰天雪地的不是寒暄的地方,雪越下越大了。” 甜沁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仿佛被遗弃了,但她也没办法。最后一辆马车急匆匆赶工修好时,山路已到了风雪迷蒙咫尺难辩的地步。 时间已经耽误了许久,甜沁带着晚翠和朝露上去,车行到一半,前方山路发生了小雪崩,滔天的雪沫子直接冲垮她们的马车。 甜沁冻得牙关寒颤,和两个丫鬟无助地被埋在冰天雪地里。 体温飞快流逝,余家无人返来支援。 重来一世,没想到要死在这里。 正当绝望之时,远远一个骑马赶来的身影自风雪中轮廓渐渐清晰——是姐夫。 第13章 生病:“别闹了。” 第13章 生病:“别闹了。” 乌云如盖,山间枯槁的树枝被西风吹得楂楂槭槭地乱响,砭骨劲寒,雪浪如被铺天盖地,使人瞬间头晕目眩罹患上可怕的雪盲。 甜沁被雪埋了半副身躯,包袱细软散落一地。车夫见闯此大祸,丢下甜沁主仆和支离破碎的马车,慌慌张张逃命去了。 朝露和晚翠相互扶持着,身子稍弱些的晚翠脸上发紫,四肢僵硬无法行动。 事情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小姐……” “该死……那车夫,他自己跑了……” 甜沁涌起一股极度的悲哀,被抛在白皑皑的雪地上,无尽的恐慌与孤独,风雪扼住了咽喉,恰似前世她病得气若游丝时被扔在谢府的茅草屋,怎么呼喊外面的人也听不到她的救命,无力,窒息,濒临绝望。 庶女就是庶女,命如草芥,她在余府当庶女和在余家当妾都一样,可以被随便买卖抛弃,可以随意被牺牲掉。 怎么也没想到,重来一世竟是这般结局。 生死绝望之际,雪雾中忽然出现一风神隽秀的修长身影,骑马而来,长袍猎猎,溅起一浪浪积雪的雪纹和银蹄踏雪的沙沙声,在逼人的风雪中带来了久违的救赎。 谢探微翻身下马,在可怕的雪盲中精准锁定了甜沁,长眉轻蹙,深一脚浅一脚上前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将她护在怀中。 甜沁已被生死威胁吓傻,无意死中得脱,似冻僵的鱼儿怔怔任由他搂抱。 沦落绝境的虫儿,有一根向上爬的蛛丝她都愿不遗余力地揪住,哪怕这根希望的蛛丝是仇人带来的。 “胡闹。”他低叱了句,摘下自己卵青的长棉斗篷裹在她身上,打横抱起了上马。一记眼色递给随从赵宁,将那两个丫鬟也救起。 甜沁一腔酸水快要凝冻成冰,乍然被抱上了马,贴在暖和坚实的男性怀抱中。 意识还没完全恢复,她下意识依赖那热源,贪婪沉浸在这一刻的庇护中。 谢探微催动马匹,暮霭沉沉的山间风雪依旧说着惨白的寒光,两侧是黑不见底的悬崖,稍有马失前蹄便会粉身碎骨。 他单手握缰,另一手将她的腰扣得很紧,好像担心失去什么,又好像是习惯动作。 衣衫挨剐,肌肤相蹭。 甜沁死死闭上眼睛,不敢想象可能面对的悲惨命运,谢探微的声音如穿透风雪的日色暖调,落在她耳畔:“我在,不用怕。” 她眨了眨结霜的泪,微小几可忽略不计地点了下头,涩得不像话——得救了。 刚刚离开,听得“轰”巨响,雪塌了。 …… 下山的路被雪封死了,甜沁昏昏沉沉被带返回了法慧寺。 漫天大雪如飘絮,僧人们方才见谢大人匆匆骑马冒雪出去,回到时竟与妻妹同乘一骑,半抱半揽,姿势亲密,惊愕之余又感愤怒,佛门清净之地,容不得这等肮脏关系。 然而,谢探微终究是谢探微,说一不二的朝廷命官,面若观音蛇蝎心那是好听的,动辄能掀毁整个寺庙,屠灭佛门,谁敢忤逆,容不得也得容得。 谢探微将率先翻身下马,伸出双臂稳稳接住摇摇欲坠的甜沁,扶着她一步步踏在雪地上:“怎样,能走路吗?” 甜沁嗯了声,抽了抽鼻子,结霜的眼泪在夕暮中隐隐发亮,脚步虚浮软糯得不像话。 谢探微目如雪后明净的天空,耐心着,纵容着,陪她慢慢走,雪地留下四行脚印。 僧人们啧啧称奇,山腰发生了雪崩,这余家三女的马车被埋雪下,居然还活着,没折胳膊断腿的,谢大人当真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这位余姑娘生得美丽,甜如米酿,笑如晨曦,天生取悦男人的尤物,怪不得让清心寡欲研究儒经的谢大人都动了凡心。 甜沁侥幸捡回条命,着了风寒,病歪歪发起了很严重的高烧。 余家人走后,僧人将房间炭火熄灭,如今仅剩下谢探微这一间还温暖留着。 甜沁住的正是谢探微的厢房,睡的床榻、盖的被褥也皆临时用谢探微的——这对于姐夫和妻妹来说,已经不能用暧昧二字形容了。 谢探微在,诸事自然安排妥帖,有药煎,有炭火暖,有干净衣裳换,有饭菜用。 甜沁埋在被子里犹然惊悸,迷迷糊糊一直说着胡话,泪流如蛛网,紧紧攥住他的手:“姐夫,你把宏儿还给我吧,我们母子走。” “别给我吃紫参芝了,我救不得了,白白浪费银子和药材……我只想走,不在你和姐姐面前碍眼,天寒地冻的,我很冷……” “姐夫,我恨你,你杀了我最喜欢的丫鬟,我恨你,恨你一辈子……” 谢探微的手臂任她紧张兮兮攥着,她尖削的指甲掐得他一片片青紫,可见她痛苦之剧烈,在梦中仍使出了十足十的力道。 他感受到了疼痛,却并未抽回,任她掐着,呓语着,发泄着,静静观她苍白面容上的一滩泪,偶尔替她拂去额前凌乱的碎发。 她乱动得实在剧烈,手舞足蹈,涕泗横流,洁白的轻纱睡袍碾得一团团褶皱。 谢探微将她摁住,四肢分别用两手固定,力道不轻不重,眉头不动声色地皱住。 “别闹了。” 她动弹不得,双手被钳制,如触棉絮,数次梦中反抗皆被他无形间化解了力道。 好热,她好难耐,鼻息绵绵,唇角泛着若有若无的色泽,恰似屋外闪动的雪光。 谢探微定定凝视她,一阵阵甜香钻入鼻,如冬去春来蝴蝶翩跹,撼动他引以为傲的定力。他沉沉地,长长地吸了口气,松开了甜沁,喉结滚动,到窗边饮了口极凉的冷茶。 朝露和晚翠窃窃敲门,欲进门照料小姐,两个丫鬟都已换了干净的新衣。 谢探微淡冷瞥她们一眼,默默挪了地方,长袖翩然入了窗外的霜风冷雪之中。 “吓死我了。”晚翠捂了捂胸口,额头禁不住冒冷汗,“刚才谢大人那眼神像毒蛇一样直勾勾刺在小姐身上,好像要吃了小姐。” 朝露急忙捂住她嘴巴:“别乱说,仔细剪了舌头,谢大人刚救了咱家小姐。” 晚翠难过地道:“谢大人是小姐的姐夫,小姐并不钟意谢大人,小姐钟意许先生。” 但看方才谢大人那如狼似虎的眼神,怕是事情没那么简单。救命之恩,今生难报。 小姐这回有的为难了。 谢探微冷着脸,去别的厢房换下了沾雪的衣裳,褪去潮乎乎的雪气。他的房被甜沁占了,这间是叫僧人临时辟的。 僧人们嘀嘀咕咕指责甜沁是女子,不能进入内院,被他一记眼刀怼了回去。 谢探微对妻妹和煦温柔,终究是宰辅之尊,天生骨子里刻着威严,外宽内深,动辄要人性命的主儿。不是佛家徒,也不是真正的儒家信徒,性子深处残忍的一面盖过良善的一面。 尽管,他表面永远那样坦荡柔和,胸襟虚灵,待人总留三分薄面。 僧人们闭了嘴,谢探微亲自瞧着煎药。 朝露和晚翠正照顾着昏睡的甜沁,见谢探微去而复返,带着热腾腾的药物,连忙行礼致谢,伸手要接过来。 谢探微视她们如空气,径直掠过,那清癯孤绝的姿态难以言喻,如山巅的雪松,掀袍径直坐在甜沁床畔,汤匙亲自喂她喝药。 朝露和晚翠对望一样,无言退下。 甜沁的齿昏昏沉沉中被以特殊技法撬开,对方熟练自然,刁钻精准,仿佛连她腔里哪一块是软肉、哪一块敏感都了然于胸。 她皱了皱眉,似乎被冒犯到。 谢探微神色不动如山,好整以暇,清正的笑骨缝生寒,加强度又给喂了几口。 她更加不悦,本能地躲避。 他轻轻摁住她的肩膀,伏在她耳畔低语了句什么,她睡梦中都怵,登时不敢动了。 一大碗又苦又涩的药,竟然一口口滴水不漏地给素来只吃甜不爱吃苦的甜沁喝完了。 她气喘吁吁,瘫在他膝头苟命,腮帮子鼓起,紧要牙关,很难说不在赌气。 以前每每做完,她也总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明明才做了四五次。 谢探微长目眯了眯,多了几分散诞,欲唤醒她换换汗湿的睡袍,却见了余晏的作业簿。 大雪封山,余家走得急,作业簿都没带。 谢探微信手翻开。 是她和那位西席先生的往来情书,一字一句,有来有往,对彼此的牵挂,有儒家天人感应理论的探索,有赠书,有赠墨,还有一方取得功名另一方就下嫁的定情约定。 …… 甜沁在榻上躺了一天一夜才恢复了些许气力,挣扎着起身,饮了些清淡的蛋羹,嘴里发苦。 门“嘎吱”传来冗长的动静,见是他来了,她连忙装睡,盖好了被子。 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何要遮掩。 谢探微这几日一直衣不解带照料,方才出去是看她的药煎得如何了。至床边,他的指腹试她的额温,清凉沾了外界雾气。 甜沁凛了凛,屏住呼吸不敢动。 她很不适应,毕竟前世她病得那么重,他都一次没看过她。 第14章 揉脚:“姐夫给你揉揉。” 第14章 揉脚:“姐夫给你揉揉。” 谢探微试试她的额温,似无异样。甜沁心头一紧,厢房的衾枕有轻淡若无松枝香气,与他身上的气息如出一辙,是他用过的。 这间厢房本身是他的,书案上摆着墨迹和宣纸,杂而不乱,一堆又一堆,是这几日来他为暮春的对策考试拟的数十种题目。 整间厢房清净得跟雪洞似的,偏生又不冷,炭火烧得恰到人感受不到的程度。 甜沁努力装睡,呼吸紊乱,震得长长的鸦睫翕动,眉眼也呈紧绷的形状。 她很窘迫,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重来一世她居然还要倚仗他,在走投无路时下意识依赖他,想想都令人作呕。 静了良久,周遭悄无声息,甜沁缓缓睁开眼,惊觉谢探微还在。 他淡淡凝视:“醒了就喝药,装睡做什么。” 甜沁心房剧跳,不得不正面应对,支撑着坐起身体,嗓音闷闷的:“姐夫。” 谢探微嗯了声,拿药喂给她。甜沁推辞道:“我好得差不多了,不用再喝了。” 他瞧她那副苍白样子,道:“听话。” 短短两个字,很有份量。 甜沁乖乖张嘴,浓浓药汁的汤匙碰到她的腔壁,隐约传递来他的力道,恰似前世他又冷又懒笑着把修洁的手指伸进来时玩笑说“就试一次,试试你嘴腔的尺寸”。 她倏地握住他的手,被噩梦的回忆侵扰,阻止:“我自己喝。” 谢探微松了手。 雪后春阳透窗泼洒出千万缕金光。 “喝干净些。”他提醒。 甜沁忍苦将药全喝干净,心口反而愈加难受。谢探微接过药碗,又给她嘴里塞了颗糖渍莲子,动作温柔,席卷她每一根神经。 他的指腹免不得擦到了她的唇,温热触碰,甜沁触目惊心,偏生他熟习自然,毫无丝毫拖泥带水,仿佛他和她本该是这样的。 糖渍莲子融化在口中,将僵冻的冰面洇出一窝春湖,甜沁敛了敛睫,咀嚼好一会儿。 外界雪色依旧汹涌,她余悸未消,鼻子里一汪酸水不上不下地悬着,比雪还潮湿。她险些做了雪下亡魂,余家却无一人关怀。 她蜷缩着膝盖,双臂抱紧,将自己埋在被子里,这样就能阻隔寒冻的风雪似的。 谢探微轻叹了声,在她肩头一拍,朦胧而深沉的温馨令人心安:“别慌呢,姐夫在。” 甜沁怔怔,莫名泛着潮,多希望这话是前世他跟她说的,现在,已然太晚了。 她可怜的神态几近破碎,依旧埋在了他怀里,哽咽道:“姐夫——” 他亦目如一面平静的镜,绵长低叹:“三妹妹。” “脚踝疼。”她吞了吞泪,“我要找郎中。” “郎中就在这,但管不了你的脚。”谢探微掀开被,轻轻握住她白绫袜下的玉足,眉间落了些温色,“姐夫替你揉揉。” 甜沁欲缩回来,被他扣紧。 “我不要……”她万般恳乞瞥向他,泪流满面。 谢探微施了些力道,温暾和煦地低语:“乖些,要。” 在这孤立无援的山间雪寺中,他是她唯一的依靠,是她作为即将冻毙于风雪菟丝花不得不依赖攀扯的乔木。 …… 甜沁又在厢房暖榻上窝了一天,终于克服了对风雪的恐惧,尝试着下地走动。 风雪早已停息,鲜明的日光射在白雪上,青空中散碎的云稀稀拉拉像被梳子梳过,细粉一样的雪沫犹夹在复苏的东风里。 僧人们正在井然有序地扫雪,被雪埋住的山路正在清理之中,山上的人暂时不能下山,山下的人也不能上来。 好在春和景明,时节已至,地底阵阵返暖,这场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很快会消融。 谢探微给她多裹了层斗篷,扶着她踏在雪地上。她的脚踝轻度裂伤,尚不能大幅度走动,步履慢得像蜗牛一样。 甜沁感受他贴近的温度,浑身不自在:“姐夫,我没事,自己走动就行。” 谢探微置若罔闻,轻声道:“正一正走路姿态,别落得跛脚的习惯。” 甜沁视线缓缓下移,调整在步履,他在旁清冷温柔的指点,衣袂轻动,拿捏适度。 朝露和晚翠跟在不远处,却无法靠近。谢大人在小姐身畔时,犹如画下一道无形结界,无形笼罩之下,小姐只能和他。 小姐和谢大人再过分的事也做了,姑娘家的玉足,都被谢大人捏过了。 昨晚,小姐靠在谢大人怀里,流着泪,口口声声求他放过,却被无情咀绝了。 他掐着她的下巴,柔冷问:“雪崩时在马上,为什么不提我放下你?现在呢,想起来了?”硬生生把小姐逼得哑口无言。 谢大人似并不如表面那般温文仁慈。 甜沁和谢探微贴身相处,心滚滚乎如沸汤,拘于人情无法拒绝,暗暗忧愁这场大雪将寺庙变成了一与世隔绝的孤独之地,刚好困住了她和他,当真是老天爷为难。 雪融尚有多少时日? 他和她来到一块青石边,地势高耸,雪粒拂面,放眼整个法慧寺,这是最佳的观景处。 谢探微使她坐下,独自眺望重重解冻的流水绕山腹,高峻的风吹透了他的白衣裳。 “闷吗?”他问了句,抽出随身携带的玉箫,空灵苍凉的箫声倾洒在山雪之间。 甜沁眼皮跳了跳,从没听过他吹箫。前世,他和她这样独处的机会都很难得。 僧人们在远处打扫积雪,若非提前知道姐夫和妻妹,真以为他们是一对璧人。 “好听。”一曲结束,她夸赞。 谢探微道:“箫声能清心,我烦恼时便为自己吹一曲,把烦恼变成菩提。” “只有姐夫的箫声可以。”她垂下眸,清幽哀婉,“我也有一支箫,吹得嘲哳难听。” 谢探微淡笑如早春微寒的天色:“我教你,其实学会不难。” 甜沁摇头:“不要了,天生不属于我的东西,学也学不会。” 他撂下了箫别在腰间,随她在大青石上坐下,神情散漫而无奈:“好吧,随你。” 二人共同晒着雪后春阳,古树白梅,零星几朵,香气时隐时现,飘忽难寻。 家人暂时联络不上,他们是彼此的唯一。平静宁和的氛围,并肩而坐,没有剑拔弩张,没有尔虞我诈,纯纯享受这一刻。 隔了会儿,甜沁音调平平道:“姐夫也时常给姐姐吹箫吗?” 谢探微道:“你姐姐不爱听这些。” 她锁眉:“姐夫骗人,二姐姐在家里明明最喜好丝竹管弦。” 他笑了笑,没答。 碧天长,春水苍,今日吹箫也不是为了谁,恰好应时应节,赶上了而已。 甜沁知他是个极风雅的人,君子六艺样样精通,可也知道,他是个极冷漠可怕的人。 她螓首垂下,“还没谢姐夫的救命之恩。” 谢探微瞳孔倒影着那片静静的春日的青空,“妹妹无需这般客气。” 甜沁道:“恩是恩,怨是怨,自然要报答。” 她占了他的厢房,听说有他在,那群僧人才不敢聒噪,心里产生一层复杂的亏欠。 那日风雪大得邪乎,雾迷,咫尺难辨,是他闯进雪崩的危险之地,救了快冻毙的她。 “姐夫要多少钱,或者让我办力所能及的事,甜沁皆乐意效劳。” 她犹豫着,想补充“除了做妾”四字。 “报答倒不必,只要妹妹日后想起来时,记得姐夫也有那么一丁点好,便好。” 谢探微叹息,似真没有挟恩图报之意,有的是比空气中细雪还淡的遗憾之意。 甜沁本已准备好了接下来他让她做妾的驳词,骤然无用武之地。 她猜不透他的心思,他到底怎么想的,既然前世他对她百般厌烦无情,今生为何又屡次纠缠她,逼她做妾,甚至冒雪相救? 她回避着他这似是而非的话,稍显委屈:“是吗,姐夫说不要报答,甜沁却不敢信。姐夫的威力我已领教,上次送我回来,害得我被主母怀疑冷落。” 谢探微弯唇:“那次是姐夫好心,帮妹妹逃过一劫,怎么反过来怪罪姐夫。” 她和许君正未经允可私底下见面,若被何氏发现,怕不仅仅是被怀疑冷落那么简单。 “姐夫送你,明明是替你遮掩。” 甜沁不置可否,若无其事地从青石上起身,险些跌倒。谢探微含笑搭了把手,二人掌心再度相贴,温度烫得人发慌。 甜沁忙不迭撒开,谢探微亦起身,屈指刮过她被西风浸得冰凉的面颊,“冷吗?” 她怔忡点头,生硬又疏离。 他重新挽了她的手,回屋取暖,免得她未愈的脚踝在雪地上打滑。 甜沁内心一片清醒,他的救命之恩,她可以另寻手段报答,但做妾的事坚决不能答应。 待冰雪消融后,离开这片与世隔绝的法慧寺,她还是余家三小姐,他还是谢家家主,各归其位,他们不会再有交集。 甜沁回到厢房,被暖风扑得面颊通红,正欲寻个由头赶谢探微走,忽然瞥见了书案上摆得整整齐齐的书籍、墨迹,废掉的纸稿。 她刹那间想起许君正的那些奥涩问题来,如果能找到答案,许君正没准中榜。 真正的老师就在眼前,此时不问,更待何时。 第15章 考题:“玩笑也该适可而止了。” 第15章 考题:“玩笑也该适可而止了。” 谢探微将甜沁送回厢房,方要离开,被甜沁不动声色揪住了衣袍一角。 他颇感意外,问:“有事吗?” 甜沁敛容垂着头,嗓音湿漉漉的,藏着无尽心事:“以前小时候,二姐姐常教我写字,一笔一划把着教。但自从二姐姐有了姐夫,再也不教了。” 他平静地微笑了下:“是怪姐夫抢了你姐姐?” 甜沁默认,又自责道:“不敢。许是甜沁的字太丑了,又太笨,姐姐不爱教了。” 和谢探微说话的好处是不用说太明白,他几乎能心有灵犀地会意,一点即透。 谢探微往桌上毛笔和书卷投去一瞥,道:“练字何难?山中无事,桌上有纸,想练字就练几幅,回去再让你二姐姐指点。” “多谢姐夫,姐姐和姐夫总纵容甜沁。” 甜沁巧妙周旋,顺理成章地凑近那书案,见一卷卷一张张,密密麻麻,全是他拟好可能用的考题,随便抽一张便决定了万千学子十年寒窗苦读的命运。 她内心剧跳,表面装作熟视无睹,抚了抚桌上墨字,安然巧笑道:“姐夫是当世书法名家,不知能否得姐夫墨宝。” 谢探微省净答应,旋笔濡墨,问道:“想要哪几个字,姐夫写给你。” 甜沁信口说了几个吉祥意头的字,谢探微行云流水落下墨迹,赠了给她。 她左右欣赏,爱不释手:“姐夫的字真好看,翩若惊鸿,我一辈子也练不出。” 谢探微调侃道:“妹妹难得对文房之事感兴趣。” 甜沁被他打趣得脸上发烫,手心绞着热乎乎的帕子,晕温温地道:“还不是最近晏哥儿学业繁重,每每请教我这姐姐问题,我却答不上来。” 她抛出这话头,盼他赶紧追问,她好顺水推舟说出许君正苦思冥想的问题。 谁料谢探微不感兴趣,避重就轻道:“家里请了西席先生,叫晏哥儿询问便好,妹妹擅长的原不是这类之乎者也的东西。” 他大有轻薄之意,口吻也很冷淡,竟视他最擅长的儒家经文于浮云。 甜沁明白,他虽被尊为天底下最会写文章的人,酸腐文章却不是他的拿手绝活,甚至是他众多才能中最微不足道的一项。 他最拿手的,是杀人诛心,是背后捅刀,是口蜜腹剑,是身体控制与精神控制,是玩弄,是戏谑,是黑吃黑,是将一个人摁死了杀。 或者,是做药,良药,毒药,使人痛快的药,使人癫狂的药,挽救性命的药,致人死命的药,朱砂,情蛊,九九断肠散。 这些事,前世她临死前才窥得一角。 甜沁咬了咬唇壁,为了她和许君正的未来,极力克服心里的恐惧,仍葆着笑颜:“是呢,但甜沁最近读儒经,有些问题很不明白,书里的圣人之言云里雾里。” “只有姐夫教的,甜沁才明白。” 她秀丽的流线侧影无形间靠近,窥探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询问:“姐夫愿意教教甜沁吗?外面说黄金千两也换不回谢师一句良言,甜沁没有黄金千两,只有厚脸皮。” “让我教?” 谢探微的视线落在窗外夜阑雪露瀼瀼的夕暮中,天黑了,她却还缠着他不让走。 他无奈纵容:“好,你说。” 甜沁抓紧时机,立即将许君正问过的三个问题甩出来,为什么尧舜有道,还走到桀纣?同为圣人,为何尧舜悠然自得,周公疲于奔命?儒家一味推崇复古对吗? 谢探微很快依次回答了她,不仅是他个人见解,还是不久后的对策考试“标准答案”—— 尧舜有道,走到桀纣,不是尧舜错了,而是桀纣无德。尧舜悠然自得,周公疲于奔命,是因为尧舜以禅让得天下,周公和周文王、周武王起义得天下,不可同日而语。儒家推崇复古没效果,是没推崇到点子上。…… 他陆陆续续说了很多,甜沁脑袋钻疼,忍着记在心里,尽量复原他的原话。 好在她不怎么爱读书,记忆力却尚可,靠死记硬背能背下来内容。 “姐夫,你说慢些啊。” 她扯着他的袖子来回摇晃,很是焦急,像只团团转的小狐狸。谢探微轻松地逗了句趣,漫然应着,将口吻放慢了些。 说完一遍,甜沁又缠着谢探微再重复一遍,百般央求,使尽小意温柔,确保记忆不会出现差错。 谢探微未曾戳破,慢悠悠的语气重复一遍,但他也不是老实重复,旁推侧推,摘撷典故,引用典故,将原本复杂的问题说得更复杂了些。最后问:“明白了么?” 甜沁脑袋快溅出火星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定定呆滞着眼没有回答。咀嚼消化良久,她才轻声吁了口气,点了点头。 “明白了。” 她似一朵浅春的蒲公英,温柔呆蠢的小活物,精心竭力怔怔苦背的样子煞是可爱。 谢探微轻悄淡笑,禁不住念起了前世相守的时光,和煦地揉了下她脑袋。 甜沁本沉浸在儒经的海洋中,脑袋热乎乎的,骤然被他一揉如被慑住,讶然抬首。 谢探微的手未及收回,凝固在半空,仿佛这样揉她是一个寻常动作。 她有些不适,缓过神来:“多谢姐夫。” 他道:“已经谢过了,还谢什么。” 甜沁发间残余着他指间温度,语气变得正式:“自然要谢,不仅要谢姐夫的教导,更谢姐夫的救命之恩。那么大的风雪,只有姐夫不顾安危救甜沁。” 事实上他身为儒家道德楷模,为了维持圣誉,家里任何兄弟姊妹落难他都会尽力相救,苦菊,余烨,余晏,并非对她特殊。 前世之事她早就放下了,他不爱她,他本性就是如此刻毒冷漠。 不知,这救命之恩用什么来偿? 谢探微出奇地没挟恩图报,救命之事云淡风轻揭过,“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甜沁哽咽于喉头,声音甜润如桂花,眼角不知不觉又涌出泪珠:“我知道,姐姐姐夫都是顶好的人,你们最疼我,姐姐临走前还说留在寺庙陪我呢,甜沁怎能不懂事。” “甜沁真的很喜欢姐姐姐夫,真心倾慕姐姐姐夫,你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好人有好报,合该恩爱伉俪,百年好合的。” 她一口气说了打断话,有点接不上来气,天真无辜,甜美娇憨,轻靡卑弱,似个姐姐姐夫身后的影子,充满了赤诚。 若旁人说出这话,谢探微犹可报之一笑,从甜沁嘴里说出却意味大不相同。 她一味夸赞他和咸秋恩爱登对,似乎要划清界限,把她自己置身事外。 谢探微轻轻拭了她透明的泪,没什么情绪地安慰:“不哭了。你一哭,姐夫也跟着心疼,一刀刀剐过似的。” 她这些年寄人篱下艰难,余家是火坑,恰如这次大雪封山,余家人全家逃命,却独独将一个十几岁柔弱姑娘的她遗落。 若非僧人们守山,他恰好留在寺庙出题,她一缕芳魂恐怕早葬于雪腹了。 “姐夫懂妹妹就好。”甜沁难为情地收了泪,破涕为笑,眉睫残余几颗晶莹,“希望姐姐的病快些治好,姐夫和姐姐早日有自己的孩儿,到时候甜沁一定时常逗它玩。” 她这话,再次将她的身份排除开外。 谢探微的好心情被她别有心机的一声声洗淡了,“妹妹就不想离开余家,以后过稳当的生活,不再辛苦谋生,把自己托付给你喜欢的姐姐姐夫吗?” “在这法慧寺中相处数次,是你我有缘。姐夫前几日和你说的绝非空话,姐夫能照顾你一次,也能照顾你一生。” “以后你遇到危难或受人欺负时,姐夫也会像这次这样庇护你周全,保你太平。你很累了,以后未必事事靠自己。” 他循循善诱,意念坚定。 甜沁曲折委婉说了这么多,成了废话,对方油盐不进,依旧用深邃温柔将她牢牢套死。 她的心一寸寸冷下来,似溺水无助的人,越挣扎沉溺得越快,四肢冰凉。 “姐夫说什么,妹妹听不懂。” 她始终回避着他,装傻充愣,戴着面具的假笑,完全没将他的话听进去。 “在寺叨扰姐夫数日已让甜沁难为情,岂有叨扰终生的道理。” 谢探微冷不丁攥住她的手腕,“你听得懂。甜沁,玩笑该适可而止了。” 甜沁被他攥着,喘着气,定定回视。 双方都长久一动未动。 片刻,谢探微沉静地笑了下,松开了她褶皱的衣袖,替她温存擦了擦鼻尖的墨迹。 “弄得脸上去了。” 甜沁趁机收回了手,摸了下鼻子,脸色沉郁,还沉浸在方才的对峙中。 “……甜儿大意了。” 她没再说什么绘声绘色的话,说了也没用。他是认真的,一定要她的。再怎么拒绝,她也不可能改变他的主意。 谢探微走了。留甜沁一人在厢房。 甜沁剩下一片空洞,躺到了榻上,浑身脱力。他未必不知她什么心思,故意为难她。 她不会放弃的,无论如何都不要重回谢家的火坑,重蹈前世的覆辙。 第16章 归家:“你要娶的人只能是我。” 第16章 归家:“你要娶的人只能是我。” 又过了四五日,春阳光照持续,阻塞山腰的积雪才被完全肃清,畅通了归家之路。 晨,山顶一抹淡黄的曙光,麻雀的叫声叽叽喳喳,冬天阴沉的愁云惨雾烟消云散了。 余家在山路疏通后第一时间派人上来,小心翼翼询问遗落山中的三小姐情况,已经做好了奔丧准备。 毕竟三小姐主仆遭遇了雪崩,连人带车被雪埋,有可能尸骨都找不到。 但见甜沁奇迹般生存,好好的,须尾俱全,被谢探微救了,脚踝受了伤,困在山寺中养了数日的病。 仆人喜极而泣,立即回去报信,未久,余家温暖豪华的马车便急匆匆来接甜沁。 谢探微将甜沁主仆送至上口,替她系紧了斗篷,将数日来二人一起写的墨宝给她。 “家里人来接是好事,别怕。” 甜沁内敛生涩埋着脑袋,点了下头,危难时被抛下的阴影还没从她心头褪去。 “姐夫不和我们一起回去吗?” 他摇头,“暮春对策的考卷千头万绪,尚有一些琐事要处理,山间清净。” 甜沁乖巧道:“好,我回去禀告二姐姐,免得她空空思念姐夫。” 经过多日单独相处,二人关系发生了难以言喻的变化,许多亲近行为似乎正常了。 谢探微颔首,将她送上马车。 马车启动,甜沁隔窗伸出手来回望,谢探微留在原地,亦挥手与她作别。 朝露和晚翠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姐夫,再见——” “三妹妹珍重——” 他的人影越来越小,终于消失了。 …… 余府,众人等候良久。 余元慌慌张张出来迎接,见甜沁没事,死死抱住,流出几颗老泪,满嘴疼惜之语。 “甜儿幸好没事,否则爹爹如何对得起你早逝的亲娘,和你一道去了算了!” 甜沁道:“女儿不孝,让爹爹担心了。” 余烨见甜沁好好的,看了一眼便回去读书了。余晏此番受惊不小,小小年纪险些经历失去姐姐的痛苦,黏着甜沁不肯松手。 “三姐姐,呜呜,三姐姐……” 场面乱成一团麻。 苦菊和姚姨娘还以为甜沁此番必死,去侯门做贵妾的美差必定落到苦菊头上。 谁料甜沁非但无恙,还和姐夫单独相处了数日,羡煞人也,不得不感叹她的运气。 何氏叫奶娘先将哭闹的晏哥儿抱下去,道:“甜丫头刚回来,先饮些暖茶。” 甜沁捧着热茶盈盈巧笑,眼角印着娇嗔,嘴甜圆滑,那副如鱼得水的得意样子哪像经历了生死危机,简直外出巡游。 咸秋若在平常早上前嘘寒问暖,此刻,却莫名有几分黯然,心脏被掏空一块。 甜沁这次死中得脱,全凭谢探微,后者将她从雪埋中拽出来,给药给饭。 这倒没什么,主要得救之后她并没有返余府,又孤男寡女在山寺共处数日。 观甜沁面颊红润晕泽,顾盼含情,跟个小妇人似的,把姐夫冒雪相救的事当作谈资屡屡夸耀,很难说发生了什么。 事态隐隐发生了变化。 虽然咸秋要甜沁入谢府做妾,但不允许甜沁擅作主张,逾越了她这主母去。 她当初看中甜沁,正因为甜沁对姐夫无意,无心争宠,是个没有威胁的。 否则甜沁甜美狐媚,生母又是歌姬出身,屡屡与西席先生私相授受,集众多缺点于一身,咸秋凭什么弃老实贤淑的苦菊而选她? 咸秋这些日差信鸽给夫君寄信,未曾收到回复,原来夫君与甜沁一起。 诡异的嫉妒心在作怪,她知不该和甜沁计较,心里怪怪的,好像甜沁抢了她的。 饶是她自欺欺人,孤男寡女在山寺数日,怎么可能不出事呢。 …… 甜沁好不容易脱离了余家人的注视,悄悄牵了晏哥儿的手,往后堂私塾去。 自从被何氏警告,她已经许久不去私塾,今日冒险是为了见一个人。 睽别多日,许君正等了她很久。 再见甜沁,他连连眨眼,喉咙哽塞,斯文端方的读书人竟手足无措,以袖掩面。 甜沁心里潜藏着感情,好歹晏哥儿还在,光天化日在余府中,不好做逾矩之事,细声道:“许先生。” 许君正又喜又悲:“三小姐。” “听说你在山里遇见了雪崩,小生千刀万剐,这几日食不知味,难过得像从没活在世上。你没事,真……真的是太好了。” 甜沁丰丽的面颊涂上了一层淡淡忧愁,顾不上叙旧,从怀中掏出一卷纸簿,里面是许君正多日困惑的问题答案,她凭记忆默写下来的。 许君正又惊又喜:“这是哪里来的?” 甜沁道:“我问姐夫的,你看看。” 许君正目不暇接翻阅着纸簿,双手剧烈颤抖,拿不稳,喜极生悲,上面每个字仿佛闪闪散发着金光,“是谢大人亲口所述?” 甜沁道:“是。” “我姐夫还说了很多别的,史料,旁引,反例,但说得很快,我实在录不下,愿你见谅。” “不不,何谈‘见谅’二字?小姐给我的这些已是毕生不可求之物,让我感激不尽。” 许君正那双彬彬有礼的眼第一次跳跃,夹杂了不属于他气质的鲁莽,狂喜,难以承受这贵重的馈赠而脸色缺血发白。 甜沁心想谢探微亲口说的总没有错,相当于考题他自己答了一遍。许君正将纸簿上内容背熟,定能在对策中拔得头筹。 届时有了功名,爹爹必定答应调转苦菊和她的婚事,使她嫁给许君正做寒门正室娘子,苦菊高嫁侯府给姐姐姐夫当贵妾。 许君正手舞足蹈简直忘乎所以,素日说话脸红的人滔滔不绝,感叹这答案之妙,见解之独到,谢师之真才实学。 甜沁自然得意,是她弄来的,扯了扯许君正衣裳,双目隐含狡黠的光芒:“先生可别忘答应我的事,这次必定高中吧?” 许君正稍稍冷静,见柔美清丽又能干的甜沁,心头一千个中意一万个中意。 午夜梦回的女郎就在眼前,近在咫尺,他比任何时候都更靠近她。 这快乐之中有一层忧愁,余家老爷前几日找他单独聊过,欲把四小姐苦菊许配。 余家嫁的是苦姑娘,而非甜姑娘。 若拒绝,势必得罪余家;若不拒绝,难道错憾终生娶了苦姑娘,而与心头真正所爱的甜姑娘失之交臂? 学业的压力和姻缘的痛苦,弄得他夜不能寐,辗转反侧,头发也白了一根。 甜沁见许君正面如难色,来回犹豫,如遭雷劈,跺跺脚便要含泪而去。 许君正连连追赶,将她拦住,险些跪在她面前:“三小姐留步,小生岂敢负你!” 甜沁蓄意拿捏,绵里藏针地逼迫:“该不会爹爹让你娶苦菊,你便对苦菊动心了吧?那之前你对我的那些款款情话算什么?我走了,以后不再见你。” “小姐误会了!” 许君正再三保证绝不会娶苦菊,甜沁不依不饶,一定要他发毒誓。 毕竟,考题她都冒极大的风险替他偷来了,可谓押了全部的注,他现在能娶的人只可以是她。 直到许君正被逼着发了毒誓,用许家全家赌咒不会娶苦菊,甜沁才转怒为喜。 “你要记得,你要娶的唯有我一个,不可以负我,否则我不会饶恕你。” 许君正是带她逃出火坑的唯一一根蛛丝,她一定要揪住,不惜一切代价。 …… 暮至,雪后天空镜面般纯澈,空气清醒潮湿,紫褐色绚烂的晚霞蔚为壮观。 甜沁和朝露等人在自己的小院子里搬了椅凳赏景,陈嬷嬷在旁一遍唠叨一遍择菜,谈笑风生,气氛和谐温馨。 用过晚膳后,甜沁看了会儿书准备就寝,苦菊院子的丫鬟菊香忽然急切找来,痛哭:“三小姐,老爷让奴婢请您过去瞧瞧我家小姐,她一直哭,谁劝都不管用……” 苦菊? 甜沁主仆俱是惊讶。 院子里,余元正在。 原是余元看上了自家西席先生许君正的才华,认为奇货可居,欲将苦菊许配。 苦菊母女却一心攀高枝,执意不愿。 见甜沁藕裙翩跹过来,姚姨娘气不打一处来,“老爷,您不公平!都是庶出的孩子,凭什么甜沁可以当贵妾享清福,我们苦菊却只能嫁穷举子?难道真应了名字,甜和苦?这些年我服侍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苦菊哭得更厉害,一双眼睛红似兔子,畏畏缩缩躲在姚姨娘怀里,似受到了天大的委屈。 余元震怒:“住口!闹什么闹,婚事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和主母娘子还没说什么,你们却聒噪。西席许先生有什么不好?再无理取闹,把你们娘俩关起来!” 姚姨娘哭哭啼啼,苦菊面如菜色,余元责骂不止。 甜沁哑口无言。 这场合,劝什么都好像是逢场作戏。 咸秋与何氏闻声也急忙赶来,咸秋见此清净,不高兴已快写在秀脸上,这些妹妹一个两个都惦记她夫君。 何氏却悄悄捏了捏咸秋的手,苦菊也好,苦菊为人木讷,倒比甜沁好掌控。为妾的人选,还得仔细斟酌一下。或许选苦菊呢? 第17章 圈抱:冰冷禁锢在怀里 第17章 圈抱:冰冷禁锢在怀里 苦菊母女昨晚的哭闹弄得全家人都很难堪,余元命人锁住了苦菊的院子,闭门思过,严防死守,仍惊动了许君正。 许君正本就不情愿娶苦菊,被苦菊如此抵触,他好像倒成了逼婚的那个人,心头愈加煎熬,不愿受此辱,萌生退婚之意。 余元将许君正请到书房,好生赔礼致歉,千万原谅女儿家的任性无知。 与许家结亲,余元不是说说的,欲邀许家父母来余府共商姻缘。 许君正拜道:“谢老爷厚爱,父亲早逝,家母一人将小生拉扯长大。” 余元叹息:“竟是如此,令堂可敬可佩,明晚的春宴令堂务必要赏光。” 许君正惶恐推辞:“得老爷厚爱,母亲粗鄙之人,何德何能登临贵府?” 余元道:“许先生在我家做了日久,教得晏哥儿明理懂事,余家上下都对你很感激,莫慌,且当我两家坐下一起说说话。” 暮春对策在即,余元认定许君正勤奋笃学,极有可能中功名——这不是随便臆测的,他拷问过许君正的功课,他文章写得当真漂亮极了,甩了余烨几条街,妙笔生花,见解辛辣独到,尤其是于尧舜等儒家推崇的古代圣皇的理解,恐怕谢探微本人也只能写成这样了。 他无法理解许君正短短时间内突飞猛进到如此恐怖地步,简直是孔夫子显灵。 正因如此,余元欲先行拉拢许君正,订立婚约,待到榜下捉婿时便迟了。 他自以为眼光毒辣,看人十拿九准,当初也看中谢探微是个仁义宽慈的贵人,将嫡次女咸秋嫁予,果真不错。 家中两个婚事没着落的庶女,甜沁既抬到谢府帮咸秋做妾生子,苦菊也不能闲着,受了供养就得为家族出力。 何氏听说苦菊要定亲,私下找咸秋,最后询问一次:“你爹爹准备和许家长辈会晤,正式订立苦菊的婚事。你若还想更换纳妾人选,现在来得及,再晚便不行了。” 咸秋内心迟疑,不知该选苦菊或甜沁。 她低头,回避何氏灼灼催促的目光,也无法期望谢探微的意见,因为他已撂过话“夫人做主,若无主意便甜沁”。 她干叹了口气,只能由自己权衡。 …… 晚,许母被邀请到余府作客。 对于这位不算显贵甚至有些穷酸的客人,余家聊尽东道主之谊,张灯结彩,在湖心亭摆下宴席,余元与何氏亲自接见,态度热络。 许母是个年过四旬的妇人,身着朴素无华的衣裳,浆洗得干干净净,唯一的首饰是鬓间的白珍珠簪子,气势高华和蔼。 她闻皇亲国戚的余家居然宴请自己,十分惊讶,抱着郑重的态度前来。 宴始,席面上余元,何氏,许母,许君正四人各自落座。本来叫咸秋也旁听,奈何过会儿谢探微要来接她回府,只好作罢。主子们说话,丫鬟小厮皆被打发干净。 双方各藏心眼,许母觉得攀附余家的婚事不错,推杯换盏,态度恭顺。 余元则留了心眼,与许母寒暄之时,始终不提最核心的婚事——两家不妨先谈谈结亲的意愿,待许君正高中再迎娶,他没定具体黄历,也没说嫁哪个女儿。 这明摆着是观望,许君正能高中便结亲,不能高中便不结亲。 许母思忖片刻应下,听说儿子倾慕余家女,若有幸迎娶,有情人终成眷属,儿子也好从此醉心仕途,免得整日惦记。 可她不知道余家有两个待嫁女,余家有意下嫁的是苦菊,而非儿子的意中人甜沁。 席间谈得正热络,余元忽然叫甜沁过来,悄悄吩咐,让她给苦菊送膳。 苦菊被关在自己的院子里,抗拒这门婚事,已两日未食,下人苦劝皆不听。若同龄的姊妹去劝,或许苦菊能想开点。 甜沁颔首应了,嫩荷色云纱罗裙如一叶荷,乖巧柔美,盈盈懂事,月移花影,长发如流,虽只在席面上惊鸿一面,令许母和许君正看呆了。 许母心照不宣瞥了儿子一眼:这位姑娘倒漂亮,便是你的心上人吧? 许君正憋得通红,埋头不敢呼吸。 余元暗暗得意,甜沁的绝世容颜他是知道的,他故意让甜沁露面,展示自家女儿的美貌,好震慑震慑许家母子。 若许君正高中名次,余家不仅有苦的,更有甜的,能否娶到全看许君正的本事了。 “饮酒,饮酒,请多饮一杯!” 甜沁微微俯下头,不敢当着父母的面注视许君正和未来婆母。 离了湖心亭,按余元吩咐,从厨房拿了些细软好嚼的饭菜,敲响苦菊禁足的门。 苦菊骤然见了她,双目猩红,低声呜咽:“三姐姐,你是来嘲笑我的吗?” 甜沁看得淡了:“我没那个闲工夫。” 将饭菜放下,“吃吧,爹爹让拿给你的。” 苦菊盯着热腾腾的蒸汽,泪流愈甚,“爹爹要把我嫁给那个穷酸举子吧?关我在这里,连姨娘都不让见。我的命终究不如你好,你一生下来就是甜的,我一生下来是苦的。” 甜沁最烦听她自怨自艾,面无表情:“我的命换给你,你未必肯要。” 苦菊哽咽:“你这是什么意思?” 甜沁道:“没什么意思。” 她不愿多留,不管苦菊吃不吃,转身走了。 春夜的天空都匀而阴沉,一轮清澄透明的月亮升起,水风凉爽。 暮色浸得余府屋舍山石只剩模模糊糊的轮廓,竹叶交相摩擦的细响。 甜沁埋头走在石子路上,刻意从抄了幽篁竹林的小径,至尽头的湖畔时,湖面啖咽着蔚蓝的水光,与一个人影不期而遇。 她脚步骤然一滞,不由得皱了皱眉。 谢探微正在稀稀疏疏的竹叶之下,漏下半月的冷月,水声沨沨,墨蓝色的夜空漫漫飞卷着白云残絮,挡住了她的必经之路。 “姐夫……” 谢探微闻声回过头,亦是讶了讶,轻笑沾了些缥缈,道:“好巧,三妹妹。” 他仪态非同寻常,倒影着深碧的池水和几点星光,衣袂飘飘,含有醉意。 甜沁福了福礼快步走过去,谢探微漫不经心将她拦了,醉态旖旎的眼。 “为什么对姐夫视而不见?” 甜沁抿了抿唇,死死盯着脚下青石在月下若隐若现的纹理,“没有对姐夫视而不见,刚与姐夫打招呼。” “哦?”谢探微靠近,风薄云柔,糅杂几分清酒的甜香洒在她脖颈的脆肌上,“我们这样近的关系,打个招呼就算了?” 甜沁顿时毛骨悚然。 “姐夫,你醉了。” 她克制住酥酥的痒意,戒备着。 “刚才是与你姐姐小酌几杯。” 他的眼睛在月曦中闪闪发亮,若静掩的窗子,“但我没醉。救了你的性命,换来的却是不理不睬,妹妹,真没良心。” 黑夜凝重而冰冷,竹叶窸窣。 甜沁捏了捏拳头,竭力维持表面的恭敬:“姐夫想要什么报酬?那日我问过姐夫的,姐夫说不图回报。” “是不图其它回报,图妹妹理一理我,破颜对我笑一笑,总可以吧?” 谢探微指尖戳了戳她,轻微的春寒似冷水浸肌,“毕竟我对妹妹有再造之恩。” 甜沁脸色铁青,他脸上漂着明晃晃的醉意,拦路打劫,她没有办法,只得借着黑暗的掩饰对他勉强绽出一笑,随即催道:“姐夫可以放我走了吧,我回去还有事。” 他意犹未尽欣赏她那点零星的笑颜,却依旧故我,“什么事比姐夫还重要的,西席先生和苦菊订婚了,你不开心?” 甜沁反问:“姐夫觉得我应该开心吗?” 谢探微顿了顿,“我倒觉得这桩婚事不错,郎才女貌,两家互有裨益。” 甜沁忍着:“那是因为姐夫和爹爹一样都站在政事角度。” 他醉中有真,淡淡冷冷,“你知道我谈的不是政事。” 静极的时候,春雪残余从竹桠簌簌落下。 谢探微冷不丁捉了把雪,揉成球往甜沁颈窝贴来。甜沁下意识躲避,却正中他下怀,被他丢了残雪,从后冰冷禁锢在怀里。 “妹妹比天上的月亮还美,今夜陪陪姐夫,什么心愿都答应你。” 甜沁死死捂住了嘴,目眦欲裂,生怕有人哪怕一个丫鬟路过看了去,坏了她的名声,自从死死剩入谢府做妾一条路。 “姐夫,你究竟要做什么?妹妹很乖,你不要再吓我了,我都听姐夫的。” 她险些被逼出了泪,不敢和他硬碰硬,卑软弱质的模样,滴落在他怀里一声声恳求。 谢探微不语,也没进一步如何,偏偏这样僵峙着,表面一滩清水,实则一潭深渊。 许君正看了他口述的答案,她拿了他的好处,论情论理也该容忍一下。 甜沁涔涔落下泪水,最可怕的是,她前世被他调得严丝合缝的身体很快出了反应,似被黑洞慑住。 “姐夫……别这样,对不起我,也对不起姐姐……” “不喜欢吗?”谢探微打断,阖目叹了口清气,绵柔的笑好似一湖水月,“还是害怕?” 瞧她这些时日蓄意心机拿捏的样子,他忍不住将她这株小花茎连根拔起,剖开了心肠,看个分明,她的心究竟有几个窍。 甜沁摇头,维持着艰难的姿势,哽咽着一声声叫姐夫。他没醉,她确信他清醒着。陷入窘境之中,她没法喊人,只能等他放过。 第18章 将离:“想让我休了你姐姐,娶你做妻?” 第18章 将离:“想让我休了你姐姐,娶你做妻?” 时间流淌得异常缓慢,甜沁将心灵麻痹,才终于熬到谢探微放过她,他笑着替她别了别碎发,像真正的姐夫一样温柔叮嘱她,夜黑,早些回去。 持续的紧张和煎熬恰如拉饱的弓弦,被他肆意玩弄了一通,甜沁濒临崩溃的边缘。 可她有冤无处诉,不能声张,不能告状,任何微小动静被余家人探听,都是灾难性后果,都会以为她水性杨花背着姐姐勾引姐夫,做妾更是板上钉钉的事。 遇见了醉鬼,算她倒霉。 偏生那么巧,她周围没带任何丫鬟。 他算准了她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甜沁如遇大赦,速速逃离回到自己的院子,又气又怒,门窗反锁,院中精心养护的花草砸了个狼藉,犹嫌不足,将刚才穿的沾了他气味的衣裳也烧掉了。 朝露晚翠和陈嬷嬷等人不敢吱声,甜沁性子柔和,从没发过这么大的火。 偏生她对受委屈的缘由只字不提,守口如瓶,一味啜泣,愈发显得扑朔迷离了。 甜沁指甲都掐肿了,眼睛也像核桃,沉默得可怕,埋在被子里一夜沉默。 翌日,陈嬷嬷正发愁叫她吃早膳,外院的人忽跌跌撞撞、如丧考妣地来道:“不,不好了!四小姐自尽了!” 甜沁如梦初醒。 余家人都到苦菊的院子里去了。 陈嬷嬷陪甜沁前去,甜沁半梦半醒,脚步略显虚浮,苦菊的院子里挤满了人,丫鬟,小厮,郎中也在。 好在发现得及时,苦菊并没死成,脸上划出好大一道裂口,鲜血淋漓。 为了对抗嫁给穷酸举子悲苦一生的命运,苦菊宁愿毁容,她喜欢的是神仙玉人的姐夫,而非穷酸木讷的举子许君正。 几位郎中忙里忙外,余元怒不可遏,大声指责苦菊不孝,竟用以死相逼的蠢法子。 若闹出人命,怎么收场? 二女共侍一夫的事,好说不好听,谢家那边要求必须隐秘,纳的妾不好见天日。 况且许家母子还在府上,昨晚婚事刚初步谈成,苦菊这时候闹自尽,摆明了亵渎许家母子,余家的脸往哪放,上赶着落人话柄。 “我告诉你!你生是许家的人,死是许家的鬼,就算尸体也抬到许家去!” 余元气昏了头,这不孝的白眼狼女子死了也好,若非姚姨娘含泪死死相护,苦菊还真被怒火中烧的余元打死。 “老爷!别逼她了,求求你了!她自己还在寻死!她好歹也是你女儿!” “许家的婚事就让甜沁顶上吧,左右她和那个西席先生眉来眼去,为什么非来祸害我的苦菊。” 听姚姨娘提起甜沁,余元更恼恨。甜沁正在场,全场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她。 甜沁耷拉着两只袖子,沉默无言,两只眼圈同样肿得厉害,憔悴难以言喻。 余元只当甜沁被苦菊和姚姨娘逼迫,道:“甜儿,不关你的事,先回去。” 苦菊满脸鲜血哭得更厉害了,谁都知道谢大人是神仙郎君,二姐姐病歪歪的无子嗣,若哪一日撒手去了,妾能扶正当夫人。 即便不能,姐夫为人温柔又位高权重,是千里难寻的夫婿。 这样的好事,凭什么被歌姬之女的甜沁占去呢? 甜沁黯然离开,余元再次将苦菊的院子锁了,留丫鬟和郎中死死看住。 家丑不可外扬,这事万万不能叫许家母子知道,否则一旦争辩起来铁定余家理亏。 …… 苦菊自尽的事被死死捂住了。 余元为此一筹莫展,好好的计划被打乱。 苦菊的事瞒不了多久,媳妇迟早见公婆,可苦菊面部横亘一条大疤,拿什么跟许家交代? 许母和许君正虽出自寒门,并非傻子。 余元累得头痛,几日来和朝廷告了假,休病在家,一日日饮汤药。 何氏在旁侍奉,劝道:“那贱丫头毁的是自己的脸,老爷千万别为她气坏了身子。车到桥头自然直,联姻之事总会有办法的。” 余元说不出话来,挥挥手叫她先离开。 屋外,咸秋特意从谢家回来,忧心忡忡问:“爹爹的头晕如何了,需要女儿服侍吗?” 何氏叹息:“你爹爹是被不孝女气的,那苦菊的样子你没看到,丑陋狰狞,哪有人家愿意娶。” “毁容……” 咸秋低低呢喃了句,溢满哀愁,“怎么会这样。” 苦菊毁了容,没法嫁去许家了,这一步棋直接废了。 但与此同时,她冒出另一个念头,苦菊毁了容就没法吸引男人了,很安全。 做妾嘛,会生子就好了。 咸秋心念一动,带着糕饼点心去探望苦菊。苦菊那张脸当真惨不忍睹,别说男人,女人看了都厌恶,和花容月貌的甜沁形成了鲜明对比。 她抚摸苦菊,柔声落泪:“四妹妹,千万莫要伤害自己,有事好说,二姐姐看你这样心里难过。” 苦菊裹着厚厚的纱布,伏在咸秋膝上,泪流不止。从前二姐姐对她的那些冷落忽视,似乎因她毁容统统补回来了。 “二姐姐,苦菊只想呆在你和姐夫身边,不想嫁人。” 咸秋何尝不明白她言外之意,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安慰:“傻妹妹,姐姐也希望你们这些年轻姊妹陪在身边。这样吧,你的事姐姐去和爹爹说,千万不要伤害自己了。” 苦菊受宠若惊,“二姐姐,真的吗?” 咸秋点头。 苦菊的毁容令她内心动摇,苦菊的脸对于其他人家来说是灭顶之灾,对于只要求妾生子的谢家来说,却是最理想的人选——会生育,没有花容月貌,既解决了她没孩子的难题,又确保不会分手夫君的宠爱。 咸秋找到余元,规劝余元,苦菊反抗如此激烈,先不忙嫁她到许家,否则都是至亲骨肉,闹出了人命多心疼。 余元惊讶又困惑,这是又要换人的意思? …… 甜沁那夜本受惊,又遭苦菊母女泼了瓢冷水,几日来病恹恹的,足不沾地,夜晚惊悸梦魇,秀眉的容颜如覆了层石灰。 晚翠和朝露把饭菜送过来,她用不多,吃什么都清汤寡水没食欲,精神萎靡。 她往日还到私塾去看看晏哥儿和许先生,现在连许先生也不惦记了,像被抽干了精气神,故步自封在阴影中。 一转眼,暮春到了。 何氏强行令甜沁到会客厅,甜沁不得已,无精打采梳洗打扮,遮掩乌青眼圈。 前厅,除坏了脸的苦菊不在,一家人围在桌边用膳。 谢探微如常与三妹妹寒暄,淡淡尽礼数,那晚竹林月光下的事仿佛从未有过。 “三妹妹似乎精神欠安。” 他给她夹了一筷子菜。 甜沁一紧。 “三妹妹那日被四妹妹吓到了,都怪我这姐姐没照顾好她们。” 咸秋低低道:“夫君多送她新奇玩意开解开解,上次的虾须镯她一直很喜欢。” 谢探微应了声,平静的声音宛若掺了暮春的暖阳,“库房任你们姊妹随便挑。” 何氏赔笑道:“女婿别惯着,这几个丫头都没规矩,闹得家里鸡飞狗跳。” 余元插口道:“贤婿何时走?” 暮春对策考试在即,谢探微作为主考官,不日即将被封闭起来。 谢探微道:“明日便走,各地学子们陆陆续续该进京了。” 何氏点头:“街上拥挤得很。” 谢探微体贴地言道:“缺席的这段时日,劳烦岳丈岳母大人照料娘子了。” 咸秋脸色晕红,弯唇笑了笑。 余元和何氏皆笑:“女婿哪里的话。” 甜沁俛首默默舀着粥,听他们有来有往地说话,瓷勺捧在碗壁发出铛的轻响。 膳后,他心照不宣地留下,她也知趣地没走,仆人散尽,一片静寂中仅余鸟语天籁。 独属于他们二人的可怕默契。 “那夜错把三妹妹当成了咸秋,是姐夫的不是。” 谢探微率先开口,声音在暮春的东风中回响,“但三妹妹因此闭门不见,自暴自弃,姐夫看着既心疼,亦十分失望。” 甜沁犹如一根无根的水草,被晾晒在岸,失去了还收之力,“姐夫……真的是错把我当成姐姐了吗?” 谢探微停了停,“其实也不算错。” 甜沁无言沉默。 “姐夫到底想怎样,给甜沁一个明白话。” 隔了会儿,她说,秀眉的眼睛挂上几道血丝,轻盈而冰冷,“姐夫这样忽冷忽热,籍由己心地拿捏,让妹妹像瓮中之物,连苦菊那样的自尽逃避的机会都没有。” “三妹妹应该懂得姐夫的心意。” 他淡声说。 “那姐夫应该也懂得妹妹心意。” 甜沁也道。 窗外春湖解冻,湖水粼粼,谢探微蒙上一层冰冷的蟹壳青,“妹妹还小,懂不得情爱,忘掉那个西席先生,让姐夫好好照顾你。” 甜沁咬着唇壁:“姐夫一定要如此吗?甜沁不想做妾,姐夫明明知道。” “那你想如何?”谢探微笑了,轻描淡写一句,“想让我休了你姐姐,娶你做妻?” 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她下巴上,享受着她秋日绒鸟般细细的寒战,“妹妹的出身,配吗。” “挑拨离间,登堂入室,害得我宠妾灭妻,余家会放过你吗?” 甜沁脸色顿时煞白,眼角隐隐湿润,盯着自己藕荷色华丽裙摆,里面全是烂肉。 “我不想害姐姐和姐夫离心,更不想害姐夫宠妾灭妻……” 谢探微冷冷打断:“我知道。但你得听话。” “好好的,妹妹拿姐夫的题借花献佛的事就不追究,还能让你心上人高中名次。” “但你不听话……” 甜沁一激灵,下意识撒谎解释那些答案她背了下来,没有别的意思,都给余烨了。 “姐夫不好拆穿这件事。” 她手掌紧攥,下意识揪住了他衣袖,鲜泽的唇色也在泛白,紧张至极。 “你要什么条件,妹妹都答应。” 谢探微笑而不语,似信非信。 “姐夫不管妹妹把答案给了谁,那是妹妹的自由。姐夫只要妹妹有借有还,懂得知恩图报,拿了报酬就付出代价。” 他抬眼看她。 眼中,早已视她为私有之物。 第19章 送考:妾室选苦菊吧 第19章 送考:妾室选苦菊吧 暮春已至,对策在即,余烨和许君正都在紧锣密鼓备考之中。 余烨为了取得功名证明给余元看,奋笔疾书,发奋冲刺,忙得连用膳都来不及。 许君正则直接病倒了。 一方面他骤得谢师的金玉良言,欣喜若狂,如痴如醉地研究,背诵,揣摩,领悟,不分黑白,极大消磨了身体。 另一方面,苦菊屡屡抗拒成婚,他的人格遭到了侮辱,与心上人甜沁失之交臂,更令他内心加倍苦闷惆怅,憋出了病。 他暂时没法教习晏哥儿了,告假回家,意欲病好之后,主动和余老爷退婚。 “我听到些捕风捉影的话,四小姐竟为了抗拒与我的婚事,划破脸自尽。我又何尝不是百般痛苦?既然双方都无意,莫如主动退婚,一别两宽,各自欢喜。” 许母却觉得这是攀附皇亲国戚余家的好机会,不肯失之交臂,肃然问道: “你之前不是说与余家小姐两情相悦,怎么又不愿了?到底怎么回事?” “我与三小姐甜沁两情相悦,而非四小姐苦菊,余大人偏偏要把四小姐聘给我。” 许君正咳嗽着躺在病榻上,无助地捂住脸颊,透明的泪珠顺着指隙涔涔而落。 “甜小姐对我有大恩,用情颇深,若今生不能与她厮守,我宁愿终生不娶。” 许母这才恍然。 原来余家内宅有两位庶女小姐。 “别把话说这么严重。” “你先别念着这些儿女私情,养好身子,准备考试才是要紧事。其它的,为娘自然为你做主。” 当务之急是有个功名,摆脱“穷举人”的帽子。有了功名,什么条件在那势力的余老爷面前都好谈,什么都好争取。 母子俩正说着,家丁匆匆忙忙来报,门外来了一辆马车,余家小姐来访。 二人俱是大惊。 匆忙相迎,略有狼狈,许君正在病中更是面色邋遢,头发都没来得及梳洗。 甜沁带着甜香的步伐已然履入,带着朝露、晚翠、陈嬷嬷三个得力心腹,矮身礼数周全地行礼:“问许家伯母、许先生安好。” 贵客乍至,许母忙看座叫茶,认出甜沁就是那夜在余家宴上惊鸿一现的小姐。 “余小姐怎么亲自来了,有失远迎。” 许母被打个措手不及,慌慌张张。 甜沁这次未嫁女之身大张旗鼓过来,原是得到了余元的准许。 余元见许家母子拂袖而去,许君正又病倒了,叫何氏带着苦菊亲去赔礼道歉。 谁料何氏不愿折节结交许家这等穷酸门户,苦菊脸上更裹着纱布无法走动。 甜沁便主动请缨,来许家赔礼探望。 甜沁的心愿余元心知肚明,父女之间达成了隐秘的默契——甜沁想嫁给许君正不是不可以,尤其在苦菊毁容无法嫁人、八成得去谢府当妾的情况下。 前提是许君正取得功名,余家不要没有利用价值的女婿。 所以,余元才默许了今日甜沁对许君正的探望,让互相倾慕的年轻人见见,做好铺垫,没准婚事就真成了。 “小姐来得及,家里没预备什么好茶,还请见谅。”许母陪着笑脸,略微局促。 “谢谢伯母,这茶真香呢。” 甜沁抿了口茶,明朗温顺地与许母寒暄,挂着朴素明亮的笑颜,如雨后粲然盛开的莲,时时刻刻流露甜美的感情。 她对于许家略显贫寒的陈设,廊柱略微掉漆的小院子,未流露一丝一毫的嫌弃。 “小院子幽静,适合读书呢,鸟语唧唧,窗明几净的,怪不得许先生文章写得那么好,浑身浸着书香气。” 许君正在旁坐着,烧烫的脑门更烧了,好像有一团火要从胸膛里冲出来,让他神魂颠倒,鬼使神差盯着她在杯缘留下的唇印。 他文章写得哪里好了,全依仗她赠送的书卷、笔墨,以及她从谢师那背来的文章。 “小姐谬赞了。久仰小姐大明,小儿时常提到您。今日一见,蓬荜生辉。” 许母情不自禁望向儿子,这才是他钟爱的甜小姐吧,能言善语,温柔体贴,比那位愁眉苦脸的苦菊小姐好了多少。 不愧是大户人家的小姐,随身丫鬟就两个,奶嬷嬷一个,座驾是豪丽的八角马车,跟着脚夫、家丁,声势浩大。 娶她做妇,倒也能帮衬夫家。 许母对这位豪门儿媳妇很满意。 “不是刻意奉承,您家院子我看一眼就喜欢,书香世家,有品位有格调,连琉璃瓦上的花纹都是读书人家惯用的水鱼纹。” 甜沁绘声绘色说着,如戴了层面具,这番明媚装的成分多,真情实感少。 朝露和晚翠对望一眼,心照不宣。 毕竟她也在榻上病恹恹了许多时日,听闻有去许家的机会,才强提着恢复精神。 “小姐若喜欢,时常带着老爷夫人一块来作客,寒舍不胜荣幸。” 许母要留甜沁用晚膳,被推辞掉了。 天色将暮,她得严格控制时辰。 甜沁临走前深深看了许君正一眼,含情脉脉,许君正同样含情脉脉,激动欲泪。 “你的问题我已替你问过姐夫了,你也得到答案了,这次科考,莫要让我失望。” 她沉郁着擦过,声如蚊鸣。 许君正怦然,差点跪下和她宣誓,“我一定会取得功名,一定。” “嗯,我等你。”她道。 …… 送考那日,人头攒动。 余家全家出动,已然出嫁的咸秋亦至,一家人的期许都在余烨身上。 余元最后叮嘱道:“争气些,你大姐姐贵为皇后,二姐姐是侯府夫人,你作为余家长子,满城权贵都盯着,切不可丢全家人的脸。” 余烨满口答应,被何氏拉去喝了几杯参茶,免得一会儿对策时口干舌燥。 咸秋也要叮嘱弟弟两句,被甜沁抢话:“大哥哥,你总说我看不懂书阁的书,你倒是考个功名,让妹妹刮目相看呀。” 她今日送考,特意戴了贵重的虾须镯,珠光宝气熠熠生辉,衬得她整个人也炫目得如太阳,漂亮得挪不开眼。 余烨微笑道:“虾须镯是姐夫送的吗?有姐夫保佑,必定能考中。” 甜沁笑盈盈得意:“当然了,掉到了湖里姐夫都给我捞回来,独赠予我的呢。” 人员杂乱,咸秋几番插不进话,只好作罢,听着甜沁的夸耀,脸色隐约暗淡了。 未久,官兵清场,余烨踌躇满志。 余家人目送他背影消失后,打道回府。 上马车时,甜沁不管不顾地先上,竟在咸秋这嫡女加侯府夫人前头,荷叶边的裙摆翩翩,爱不释手地抚着那只虾须镯。 “真美啊,平时都舍不得戴,姐姐姐夫家的东西就是好,姐夫最疼我。” 她喃喃自语着。 “可惜对策考试,许久见不到姐夫呢。” 咸秋一愣,何氏很明显不愉快了,甜沁这贱丫头如此肆无忌惮,仗着谢探微的照顾便枉顾规矩,她做了谢家夫人似的。 前段时日春日暴雪,甜沁被埋在雪山,是谢探微相救,二人孤独相处十多日。那时一定有了什么,敢叫甜沁如此得意猖狂。 用晚膳时,余元担忧地道:“谢贤婿是这回的主考官,不知会不会格外关照烨哥儿。算了,打铁还需自身硬,烨哥儿那吊儿郎当的样子,文曲星附体也是考不上的。” 何氏道:“老爷,你又苛责烨哥儿。” 甜沁忽闪着认真,煞有其事道:“爹爹放心,姐夫是看重亲情之人,疼爱兄弟姊妹,能力范围内一定会关照大哥哥的。” “姐夫不顾生命危险冒雪救我回法慧寺,替我正骨,为我熬药,那时我曾到姐夫的厢房,他透露大哥哥文章写得不错,有很大希望。” “当真?”余元闻此喜出望外,极是开怀,多饮了几杯酒。 甜沁殷勤倒酒,逗得余元哈哈开心。 何氏的脸却覆了层冰霜。 咸秋亦默默饮着酒,无言以对。 仿佛,甜沁比姐姐更懂姐夫,在姐夫心目中比姐姐更重要,是第一位,姐夫喜欢她胜过了姐姐,她笃定能嫁给姐夫。 膳后,许母送来口信,委婉说苦菊姑娘脸蛋毁了,许家无可奈何,很遗憾,不好强迫苦菊姑娘。两家婚事若不换成甜沁,便作罢。 许家第一次点明了要甜沁。 许君正在考场,许母对他的名次很有信心。 何氏愈加切齿,甜沁倒成了香饽饽,谁都来抢。 咸秋见甜沁如鱼得水的样子,内心很失落,好像那个乖巧老实的三妹妹露出了真面目。 说实话,许家抢甜沁就让许家抢走,她已不太想让甜沁入谢府了。 她陷入了两难。 苦菊毁容,看上去比甜沁老实可怜得多,没有甜沁的伶牙俐齿,也没有甜沁的咄咄逼人的美貌,更没有谢探微的特殊眷顾,似乎远远是比甜沁更适合的妾室人选。 咸秋饮了口水,心不在焉,反复斟酌,因过于紧张认真而脸色涨红。 她扯了下何氏衣袖,轻轻附耳做出了个影响深远的决定。 甜沁余光瞥见,竖起耳朵,终于听到了期待已久的那一句: “母亲,妾室的人选还是选苦菊吧。” 第20章 换亲:订立婚约。 第20章 换亲:订立婚约。 何氏略感意外,又在情理之中,问道:“为何忽然下定决心了?” 咸秋眸有细微雪光,柔肠百转:“是经过深思熟虑的结果,为两个妹妹考虑。” 首先是苦菊,可怜的孩子毁了容,日后再也嫁不了人,除了去谢府今生唯有老死府中,咸秋作为姐姐焉能袖手旁观。 苦菊毁容了,正好做一个完全用来生子的妾,不用担心分走夫君的宠爱。 她终究是自私的,不想放漂亮妾室在夫君身畔,只想与夫君一生一世一双人。 郎中问诊时也说苦菊虽然毁了容,身材壮实,不影响生育;反而甜沁空有美貌,却血凉,腰细,不像是易孕之状。 相比之下,苦菊面容丑陋,木讷,依赖,不受谢探微看重。 甜沁美貌,心机,不服管教,甚至水性杨花——既喜欢着姐夫,又与西席先生眉来眼去。 哪个方面来看,苦菊都是最佳人选。 还有一条最重要的,许家点名道姓要甜沁,否则两家婚约取消。 为了爹爹能顺利拉拢许家人,她应当做出让步,选苦菊,反正两个妹妹都是一样的人。 何氏听罢沉吟:“你不想引狼入室是对的,甜沁那个小蹄子和她勾栏亲娘一样,祸水货色,净会使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咸秋责怪:“母亲,切莫这么说甜妹妹。” 何氏摆摆手:“母亲不管你具体选谁,下定了决心,去知会你爹爹一声。” 咸秋找到了余元,余元和何氏态度差不多,有些惊讶却能接受,迟疑道:“忽然做这么大的变故,要不要等你夫君回来,商议一下?” 咸秋耳畔反复回响谢探微的那句“夫人做主,若没主意才甜沁”——他并非中意甜沁,选她是懒得做抉择之后的抉择。 “无妨,夫君不会介怀。” 余元点点头,这样正好,甜沁曾多次暗暗恳求他想嫁去许家,这下如愿了。 苦菊毁了脸,去庭院深深的谢府做妾,终日不见人,也算有了归宿。 每枚庶女都镶嵌到了最合适的位置,物尽其用,都在反哺着余氏家族。 余元答应下来:“既然谢大人没意见,爹爹自然也没意见。” “就让甜沁被聘去作许家妇,苦菊去谢府做贵妾,侍奉你和你夫君。” …… 换妾的事就此敲定。 谢探微那边,待他回来后说一声,他为人随和宽厚,想必不会有异议。 何氏觉得这样安排很好,暗暗解恨,甜沁那蹄子这几日张狂得没边,笃定一定能去侯府当贵妾,给她一记当头棒喝杀杀威风。 何氏作为主母娘子,亲自驾到。 “你爹爹爱护你,给你寻了门好亲事。西席许先生一直对你情根深种,多次求娶,态度诚恳,你爹爹决定将你许配给许家,日后望你好生伺候夫君,孝顺公婆。” 甜沁乍然闻此,神色几经变幻,似遭遇了雷劈打击,之前得意张狂的劲儿烟消云散,“母亲,错了吧,明明嫁去许家的是苦菊,我该去谢府伺候姐姐姐夫。” 何氏嗤之以鼻,这死丫头还做着春秋大梦,“你体谅些。苦菊划伤了脸,无处可去,唯有你二姐姐收留。你便让一让苦菊,和她交换亲事。” “母亲,不要,凭什么叫我忍让?甜儿也想侍奉姐姐姐夫,难道苦菊自毁了脸便占理吗?若如此,甜儿宁肯也毁了脸。” 甜沁有泪如倾,哭闹不止,不肯认下,说着要拿剪刀刺向脸。 何氏满不在乎,料定她舍不得这副花容月貌,拍了拍袖子起身:“这是你爹爹的意思,你好好从了吧,别让你爹爹着急,届时会给你添一份丰厚嫁妆。” 何氏无情走了。 甜沁晶莹的泪痕还蜿蜒在脸上,朝露余悸未消地摘下她高举的剪刀,将她扶回床榻,朝屋外张望着,道:“小姐,主母走了。” 甜沁缓缓抬起头,与朝露对视,刚流过泪的眼瞳黑得吓人,遽然短促的笑,嘶哑道:“……我们终于成功了。” 朝露亦擦了擦泪,如释重负的笑。 “恭喜小姐。” 多少装模作样,多少小心拿捏,她受了这么多煎熬,忍了这么多委屈,终于推掉了豪门妾室,赢得了许家的婚事。 连日来她刻意装得依恋姐夫的模样,与谢探微山盟海誓似的,处处争风头,引得主母和咸秋不悦,剥了她“妾室”的资格。越是扮作深爱姐夫的模样,咸秋愈忌惮,愈不会让她进门。 苦菊划伤了容貌,无形间助她一臂之力,通往自由和快乐的大门就此敞开。 陈嬷嬷端温水进来:“好啦,小姐高兴得太狠,仔细花了脸,让老奴给您擦擦。” 晚翠捏了捏甜沁手指,小声道:“恭喜小姐得偿所愿,嫁得如意郎君。” 甜沁眼下满腔哭哽之意,唇角弯弯,将手腕的虾须镯摘下来交给晚翠:“拿去收起来吧,这东西再也没用了。” “是!”晚翠答应,“准不让小姐再见到。” 主仆团团抱在一起,忍着压低声音欢笑,饮茶,吃糕,互相嘻嘻打闹,你追我抢,享受惬意,庆祝这功德圆满的时刻。 何氏从甜沁那里一脸晦气地离开,恰逢咸秋,咸秋也刚从苦菊的院子出来,送了苦菊许多厚礼,聊尽安抚之责。 “甜丫头不肯认,嚷嚷着不会善罢甘休,倒要看看她能掀起多高的风浪。” 咸秋无奈叹:“甜妹妹忽遭此变故,一时接受不了是正常的,母亲多宽容她些。” 何氏哼了声,“这丫头花花肠子多,快些嫁出去好。由不得她不愿意,绑也把她绑上许家的花轿。她之前不是和许家互通取款?哪有两边吊着的美事。” 婚姻自古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将甜沁嫁去许家,一应流程由余元与何氏安排。 隔日,何氏便带人大张旗鼓光临了一趟许家,以余家主母的身份,说明来意。 对策考试已经结束了,余家希望在出榜后再走六礼,订庚帖,若许君正能取得名次,两家正式结秦晋之好。 “许夫人觉得如何?” 许母受宠若惊,着实没想到余家竟会轻易松口,将苦菊换成了甜沁。 她对儿子的学业胸有成竹,一口答应下来,喜笑颜开道:“没问题,自然没问题,都听老爷和夫人的安排。” 许君正躲在侧室,怦然心动,脸烫得如烧红的炭,呼吸局促,眼前简陋的寒舍似乎一下子变红了,成了他和甜沁的婚堂。 一切来得太快,太好,像美梦。 甜沁姑娘,真的要嫁给他当妻子了吗? 许君正掐了掐自己,确认是真的。 他捂住了嘴,指尖颤抖,单薄的身子简直承受不住这沉甸甸的幸福。 送走了何氏,许母来到许君正面前,唇角控制不住地勾起:“这下高兴了?余家肯嫁女,嫁的还是甜小姐,不是苦小姐。” 许君正眼含热泪:“母亲。” 许母道:“别高兴得意忘形了,余家是有条件的。这次对策考试,你可有信心得功名?” 许君正迟疑了下,重重点头。 “半个月之后出榜,儿子那日觉得答得不错,想必……没有问题。” 他没敢说岂止答得不错,考题分明就是甜沁泄给他的,一模一样,谢师早口述过标准答案,他背得滚瓜烂熟,心神激动地默写上去,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在包括余烨在内的其他考生苦思冥想之际,他已无所事事,功德圆满。 若无差错,必中名次。 …… 换亲后,甜沁安心睡了几个好觉。 每日晒晒初夏的太阳,侍花弄草,读书练字,日子逍遥安宁。 相比她的院子,苦菊那里热闹多了。 冰人来来往往,量体裁衣,检查身体。小厮搬动礼物,丫鬟筹备脂粉的,加之郎中每日都要上门,苦菊那里被踏破门槛。 甜沁被比了下去,分外寂寥。 自从二姐姐咸秋选了苦菊做侯府贵妾,余家风向就变了。 巴结甜沁的婆子丫鬟纷纷转向苦菊,对她这穷酸举子的未婚妻几分冷落。 苦菊找甜沁聊过两次。 从前总说甜沁命甜,苦菊命苦,甜沁事事抢了苦菊的,如今恰好反过来。 “三姐姐,对不起,这次我抢了你的。” 苦菊的脸仍裹着纱布,面露愁色,向甜沁道歉,又隐隐夹杂一丝扬眉吐气的意味。 “可是我的脸……除了姐姐姐夫愿意收留我,真的走投无路了。” “三姐姐,你体谅体谅我。同为庶女,都在向上爬,你莫怪我抢了姐姐和姐夫。” 甜沁好整以暇地摆摆手。 “无妨,都是爹爹和主母的意思,你的脸还花着,我不会怪你。” 她懒洋洋躺在藤椅上晒太阳,覆了一卷书在脸上,悠然自得其乐。苦菊只当她心绪挫败,自暴自弃,道了几句好话知趣地离开。 两人都觉得自己占了便宜,都死死守着自己的婚事不放松。 甜沁近来做前世的噩梦少了,精神渐渐饱满起来,待嫁去许家做了正室妇,她今生的好日子也就来了。 想想,做梦会笑的程度。 第21章 中榜:姐夫归来 第21章 中榜:姐夫归来 出榜之日,人头攒动。 对策考试虽不如春闱秋闱那般隆重,却是无数学子通往仕途的一条捷径。 答得好,一步登天,高头大马,一举成名天下知;答不好,还会回家继续枯守四书五经,苦海无边。 榜下熙熙攘攘,万众瞩目,推搡拥挤,连阁楼上都占满了人。 本次主考官是被誉为天下儒经学子圣师的谢探微,谁在本次考试中榜,谁便是谢探微的门生,日后背倚大树好乘凉,信口到外面夸耀一句能引来惊叹,仕途光明灿烂。 余元极度看重这次考试,携何氏等家眷早早前来,少言寡语,心神忐忑,汗流浃背,竟比余烨这考生还紧张。 结果令人失望了,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看得眼睛花了,榜上没有余烨的名字。 余元泄气,脸色黑如锅底。余烨虽没中,榜上赫然出现了许君正的名字——第一名,响当当的高名次,赫然相当于春闱中的状元。 人群爆出一阵惊呼。 许母在黑压压人群激动地惊出一声“我儿中榜了!我儿中榜了!”立即有五六个榜下捉婿的达官显贵,将许君正团团围住,态度热络得可怕,个个夸赞自家女儿,声称要结秦晋之好,有的甚至要直接动手抢婿。 许君正被拉扯来拉扯去,险些钩破了衣衫,人潮如浪一波波追捧。突如其来的狂热浪潮让他站不住脚,头晕目眩。 余元见此又悲又喜,悲的是自家儿子落榜,喜的是慧眼识珠,未雨绸缪,果然没看错许君正,及早下手订立了婚事,余家又拉拢到干将一枚。 甜沁亦在榜下。 她带着平静的笑颜淡淡望着榜上“许君正”三个蝇头小楷,惬意喜乐。 人群中的许君正被推搡着,也朝她眺望过来,视线如裹炙热火焰。 四目交汇,心意相通。 甜儿,我做到了。 背得了答案,焉有不中榜之理。 她的婚事也落定了。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好,轻飘飘的充满了不切实之感,如同腾云驾雾,许君正不敢相信一向薄待他的老天爷居然把这样丰厚的礼物馈赠给他。 许君正隐隐出汗,这名次是甜沁给的答案换来的,并非靠真才实学,心里空荡荡的发虚。可中榜的浪潮推着他走,容不得他想那么多了。 许家寒舍,鞭炮震天响,一片吉祥喜庆的海洋,附耳咫尺听不见人声。 平日多年不联系的亲戚热络登门,有的带着自家鸡鸭鱼肉,珠玉宝货,众星拱月地围着许家团团转,煊赫难以言喻。 许母颇有一步登天之感,晕乎乎的,直到此刻才深刻体会到儿子中榜对家族的巨大意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状元啊,那可是状元,从古至今有几个状元。 许君正早已请去了翰林院,高头大马,风头正盛,受同僚接引贺喜,加官进爵,追捧奉承,谀词如潮,春风得意正当时。 余元在府中大摆宴席,隆重至极,两家之前早订好了婚事,如今到了履行的时候。 甜沁眼神明亮如星,羞涩得不像话,昨日她还是人人冷落被抛弃的庶女,摇身一变就成了新科大员的夫人,可谓是如鱼得水,一步登天,命好得叫人妒忌。 许母再度来到余府,身上的畏畏缩缩和自卑感完全消除了,昂首阔步,雍容优雅,有种隐隐凌驾于上的意味。 从前是余家施舍,许家高攀不起,而今两家终于门当户对、扬眉吐气了。 余元的态度也是空前热络,将许母奉为上宾,商议两家婚事。 功名已立,合该成家。 婚事确实没有什么好谈的,之前两家已经谈得差不多了,如今商量的只是婚事的具体的纳吉及下聘时刻。 许母认为甜沁是大户人家的小姐,皇亲国戚家的女儿,她这种小门小户只有仰望的份儿。如今,她也能眉目惬意舒展着,居高临下打量自己儿媳妇了。 她对儿媳妇要求不多,只要儿子真心喜欢,媳妇宜室宜家,贞洁贤良,操持中馈,生儿育女,孝顺公婆。 媳妇能从娘家带来一些财富,帮衬她们许家,那自然是锦上添花。 余元得意洋洋夸赞道:“我家三姑娘性子最是柔和,孝顺公婆,操持中馈,样样做得好,夫人日后便知这孩子。” 许母道:“甜姑娘是个好孩子,之前君正病了,她曾经来探望过,礼数举止无不周到的,带着大家风范。” 何氏也在席上陪笑,一抹不快悄然滑过心头。甜沁这丫头的命好得过分,随便嫁给一个穷酸举子,那举子居然能立马取得功名,逆天改命。 苦菊难免嫉妒,她这位三姐姐之前要嫁给声名显赫的谢师,现在又那么好命嫁给了新科大员,好似永不落败。 即便心里有些隐秘情绪,每个人脸上都没有呈现一丝一毫不快,喜气洋洋,说着场面话,为这场天作之合做祝福。 毕竟,每个余家女得到了最好的归宿。 咸秋听闻喜讯,急匆匆赶来恭贺甜沁,又掏自己腰包给她添了大量嫁妆。 姐妹俩之前的龃龉因没有利益冲突而消散开,又变回了互爱互助的姊妹。 笼罩多日的愁云惨雾,一朝开霁,甜沁绽放着春花般的神采。 直到后半夜许君正才归家,一朝中榜,他要面对的事千头万绪,平素穷酸的举人书生镀了金边。 拜见过双方父母后,许君正约甜沁单独在余府后园的小私塾见面。 他们两个缘结于此,之前借着晏哥儿的功课偷偷摸摸见面,而今正式订立婚约,名正言顺,无需再偷偷摸摸了。 暗香疏影下,竹叶一阵阵窸窣作响,初夏之花浓郁的香气透过夜色飘进鼻腔,明月如水,照得人身形迷蒙,神情恍惚。 许君正褪去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袍,换上了富贵逼人的大红朝服,翎帽高高戴,两鬓垂下流苏,平头正脸,精神饱满,与往日穷酸怯懦的风采大不相同。 “三小姐,”比大红衣袍更红的是他滚烫的脸色,声细如蚊,好像在面对主考官,“你要功名,我终于拿到了。” 甜心淡嗯了一声,半侧着身子,影子被月光映得浓黑,亦有难以出口的羞涩。 “还叫三小姐呀。” “甜沁姑娘,甜沁妹妹。” 许君正悸然心动,急忙改口,腔子里的一颗心剧烈蹦得像兔子,“之前甜姑娘说我取得功名便可下嫁,还作数吗?” 甜沁如温暖坚韧的丝萝花,细声道:“我都听我父亲和母亲的。” 许君正晕醉得仿佛饮了酒,明明他滴酒未沾。他和她之间尚隔着一尺多的距离,即便两人婚事已板上钉钉,他仍然不敢亵渎她丝毫,她恰如天上的明月,可望而不可及。 “我也听母亲大人的。今天听母亲已经提起你我的婚事了,想私下问问甜妹妹,愿不愿意嫁给我?” 甜沁闻此语,缓缓掀起滢滢妙目,蕴藏着几颗耀着月光的眼泪,樱唇上蕴含着温柔,郑重内敛地点了点头。 她点头的那一刹,万物静止了,月光凝固了。许君正没有听到她的声音,只目睹她点头。她下颌轻轻那么一碰,有千钧之重,决定了他此生的幸福。 他晕眩了…… 手足无措,口不择言。 幸福像蜜糖朝他席卷而来,有种甜齁的感觉,在这凄清的月影之下,灰淡的夜云都染上了鲜活的色彩。 “甜沁妹妹——” 许君正情不自禁落下几滴泪来,甜沁怜悯地拿出手绢给他擦擦,眼泪洇湿了他的面颊,也洇湿了她的指尖。 “许君正,开心的事,怎么还落泪了?” 甜沁嘴上这么说,脸上也是泪光闪闪的,嗓子嘶哑,为了这桩婚两人付出了实在太多,终于得见彩虹。 极度期望,极其炙热。 许君正尽力调整好了情绪,“嗯,我听甜妹妹的,不哭,要多笑。” 毕竟苦尽甘来,以后是好日子了。 二人相视一笑,无尽欢喜感恩。 …… 隔两日,作为考官的谢探微才从贡院归来。 余家的西席先生拔得头筹,余家热闹,咸秋正在娘家,谢探微便也到余家。 咸秋甚是思念,与谢探微叙了寒温后,替他更衣洗漱,夫妻二人关起门来,咸秋提起本次对策考试的状元郎。 谢探微轻轻一笑,这次状元是许君正,他知道的,亲自阅的卷,“许家正得意?” 咸秋将温毛巾递过,调侃道:“何止得意,尾巴快翘到天上去了。” “一个寒门学子突飞猛进,连烨哥儿都比下去了,夫君阅卷时可有手下容情?” “要手下容情也容你们烨哥儿,焉有偏袒外人之理。” 谢探微擦了擦手,松枝般的青筋浮在冷白的手臂上,映在粼粼的水盆中,“那位西席先生是有才华的,卷答得大差不差,想不中都难。” 咸秋感叹:“原来如此,竟是这等神人,当真人不可貌相。” “好了,闲事休扰夫人烦恼。” 他瞥向她,清冷温柔地关怀道:“娘子这几日睡得可好,用得可香?” 咸秋登时泛出光彩,替他放下捋起的袖筒,柔声道:“我一切安好,倒是夫君连日住在贡院辛苦了,让厨房烧几个好菜。” 谢探微笑容一凝,打回府没看到甜沁的身影,不知去哪儿了。 第22章 下聘:“前世你逝世后,我看过你一次。” 第22章 下聘:“前世你逝世后,我看过你一次。” 余府连着数日甚是热闹,宾客往来不绝,许家母子屡屡登门。 谢探微并未声张自己在余府,一来他来此单独为陪伴夫人咸秋,二来许家母子频繁登门,他作为座师在正式引荐前不好私下与学子会晤,免被人指摘。 余老爷忙得糊涂了,未腾出手来招待他。谢探微像个旁观的影子,透明的人,静静瞧着余府热闹,短暂停留的过客。 余许两家的婚事,他之前倒也有所耳闻,余家欲嫁四女苦菊给新科状元许君正,眼下频繁往来,想是为婚事做铺垫。 男婚女嫁,本来好事。 谢探微未曾追究余家的冷落,一日日陪在咸秋的院子,练字,料理政事,不常出门,偶尔也能嗅到余府平静外表下的暗流。 只是,他一直没见到甜沁。 家宴时同桌而食,他遥遥远望她一眼,她笑靥如花给余元倒酒说话,如蝴蝶飞掠,笑声银铃,裙摆翩跹,她没再看他一眼,招呼也没打,与他的世界完全隔绝了。 她好像根本不认识他。 反倒是苦菊屡屡凑近于他,斟酒,陪聊,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痕犹触目惊心。 宴后,踏在月下散碎的树影,谢探微信然问起:“余家和许家的婚事将近了吧,这几日府邸热闹得很。” 咸秋眼光顿时凝住,顿了顿,含糊地说:“是有结亲意向,尚没定哪个妹妹。” 谢探微长睫阖了阖:“还能有别人吗?你家四个女儿,苦菊是唯一的人选了。” 言外之意,甜沁要入谢府为妾。 咸秋抿了抿唇不置可否,事实上,换妾的事还没来得及跟谢探微说。 她本来要说的,但隐隐发虚,话到嘴边,偏偏不知怎么开口提。 好在,谢探微没再追问。 微妙的直觉已隐隐指向一个不好的结果,以谢探微的敏感,很难不知。 先帝朝,谢家最显赫时曾一日封五侯,远近闻名的五侯之家。 谢探微的父亲去世早,并未赶上封侯,谢探微也就没资本和别的子弟一样声色犬马,及冠之年默默无闻读书,积累学识和能力。 渐渐的,朝野上下视他为恪守儒道、卓异俊茂之士,将他奉为成为道德楷模,朝堂地位也突飞猛进,成为了执政的大司马。 余家当时客居在外,为求回京百般拉拢于他,将嫡长女余咸秋相嫁,求他为余家说好话,求他立余家嫡长女酸枝的女婿淮南王为太子。 后先帝驾崩,他如约立了淮南王为帝,在一片肃然庄严的即皇帝位诏书中,淮南王于先帝棺椁前跪地受印玺,君临天下,余家嫡长女余酸枝成为了皇后。 往事已矣,不好再提。 但余家出尔反尔,令人心寒,攀了其它高枝,便视他从前对他们的恩德如敝屣。 …… 余烨名落孙山,余家本该颓靡,却因与新科许氏结亲而重获生机。 未来朝中大员是余家女婿,余家也荣耀,在朝中的支柱又多了一根。 余元频频夸赞自己慧眼识珠,先见之明,弥补了余烨落榜的缺憾。 相比之下,许君正如一颗冉冉上升的政坛明星,而谢探微是个逐渐沉下僚的前朝外戚,孰轻孰重明眼人自掂量得出。 朝廷该重新洗牌了。 甜沁搬去了绣阁,专心待嫁,每日忙着试嫁衣备婚书,事情千头万绪。 许君正刚刚考取了仕途,要忙着拜恩师、结交同僚,应酬很多也很忙。 未婚的小夫妇俩只能忙里偷闲地见面,每每呆不了多久,互赠定情信物,诉说相思煎熬之情,蜜里调油讲悄悄话。 谢探微与甜沁隔了层膜,看不见摸不着,犹如天堑,完全变成了置身事外的人,好似她从未认识过他。 之前说的那些承诺约定,天边的浮云,如梦似幻,一夜之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苦菊日日来拜访他,殷勤乖巧,咸秋积极为他引荐。事情完全扭转了过来,苦菊去做妾室,甜沁去与许家联姻。 他猜到了。 谢探微没有找咸秋或余元理论,而直接找甜沁。无论事情原委如何,想听她亲口说。 甜沁有几分聪明,她决定的事外面压力再大也要达成。如果真换了亲,一定是她暗中推波助澜的。 她趁他缺席的这些天,把他换了吗? 要嫁给那个寒门书生? 可笑的是,他刚包庇了许君正的抄袭舞弊之罪,高抬贵手给了斯人一个好名次。 谢探微以姐夫的名义低调拜会甜沁,不求其它,两人见一面,走一走便好。 可遭到了拒绝,朝露和晚翠两个丫鬟推脱甜沁忙着,不宜与外男相见——谢探微这“姐夫”不知怎么就成了外男,以前最亲密、救过她性命、帮她心上人登顶的姐夫。 又过两天,他有意无意提起了许君正的考卷,甜沁才终于答应见一面,不情不愿。 再见,二人关系无形间有了变化,疏离犹如一度厚厚的墙竖之间,难以靠近。 甜沁与谢探微并肩来到了湖心亭,四面清风吹拂,水鸟低盘,松涛阵阵,是俗里俗气的余老爷营建得最得意的去处。 初夏,春衫在身上隐隐发热,天色明丽如镜,新绿交叠的树叶间透射着阳曛,为各自身上读了一层朦胧而灿烂的光膜。 “妹妹如今是大忙人,想见一面真不容易。”谢探微低低感叹。 “俗事缠身。”她的话比往昔少了很多,浑身上下透着疏离,也没了讨好的笑意,“姐夫才是真正的大忙人。” 谢探微侧目瞥了她一眼,她的眼睛定定望着水面红嘴巴捕食的飞鸟,全然无它。 曾几何时,起码在法慧寺,他们是相依相偎最亲近的人,现在生分得像陌生人。 “数日不见,三妹妹好像变了。” 甜沁垂了下颌:“妹妹没变。” “真的没变吗?” 谢探微凝视着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的她,棱角有致的唇悄然靠近,食指轻轻在她耳垂打着转而,身影恰到好处纠缠。 甜沁阖目接受,顺着他的节奏,知道躲不过,无需再躲,她和他的关系即便表面装得再疏离,暗地里心知肚明。 她缓缓睁开净透的眸子,坚定而清醒。 “姐夫想见妹妹,我没有第一时间作陪,妹妹的不是。近来事多,忙过这一阵子就好。” 她面不改色地撒着谎。 谢探微不见得多相信,没当场戳穿她,湖面吹来的寒气,把心都吹寒透了。她不知,在贡院的这些天他一直在思念着她。 “好,等你。” 默了默,他似别有用心提起: “前世你逝世后,我去看过你一次,你面色灰白,面容惨淡,再不会笑了。” “后来,我用棺椁把你下葬,埋在谢氏祖坟一个山清水秀的位置,我视线所及的,年年春天都会开你最喜欢的桃花。” “你说,姐夫待你好吗?” 甜沁如遭雷劈,血色尽褪,登时后退了两步,呼吸急促得像沉沦在噩梦中。 她难以置信地瞪着他,缠满了血丝,竭力保持面色的平稳:“姐夫说什么,小妹告辞。” 她的背影匆匆消失,避如蛇蝎。 “你临死前,想见我最后一面。” 谢探微平静凝视着她狼狈的背影,几句话消逝在湖面长风里,一干二净了。 他轻呵了声,留在原地,独自眺望湖面清景,那些情感仿佛也一干二净了。 寂寂独语,“现下见了,反而要躲开。” …… 科举扶摇直上,许君正炙手可热,需要结交同僚,拜见座师,事情多如牛毛。 许母劝许君正先把婚事办了,落定一桩是一桩,婚事也谈了很久了,否则他日日往余宅跑,心里总记挂三小姐。 许君正自然答应,这次能高中多亏了甜沁,既是爱妻也是恩妻,将此意与余元一说,余元也乐得先办婚事。 两家紧锣密鼓筹备起来。 许家来下聘,浩浩荡荡,红海扑地,原本给不起十里红妆的穷酸变成了大富大贵。 许君正高头大马风头正盛,以极其丰厚的聘礼,聘余家四小姐余甜沁做正室大妇。 余家府邸之前鞭炮噼里啪啦放得震天价儿响,婚书上被司礼大声朗读,聘“余甜沁”回荡在余府的每一个角落,主家答“允”。 甜沁面色晕红如桃,俛首拜见许母,许母笑意连连,将一直金镶玉镯戴在了甜沁手腕上,满堂哄笑,溢出欢乐。 许君正和甜沁并排站立,瞧着长辈们写婚书,交换庚帖,签名摁手印,交换聘礼。 美满姻缘,天作之合。 余元,何氏、余烨、苦菊,姚姨娘,许母,许家下人,甜沁的得力心腹朝露、晚翠、陈嬷嬷俱在,人满为患。 许君正在耳畔轻轻喊:“甜沁妹妹。” 甜沁明艳不可方物:“许先生。” 无限的甜蜜,无尽地溢出。 只闻新人笑,哪闻旧人哭。 咸秋再也瞒不住谢探微,匆匆赶来,见谢探微正倚在柱后,岿然不动地观礼。 “夫君……”咸秋试图搭话。 谢探微淡冷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眼中,闪烁细碎雪光。 未久,余元何氏连同一大家子人将许家母子送出来,甜沁挽着许君正手臂,正好与一身清寒雪色的谢探微狭路相逢。 眼见撕破脸,甜沁无路可退,扯出一个灿烂美丽笑容,和许君正跨前半步,正对谢探微,勇敢引荐道: “姐夫,这位是——” ————————!!———————— 下章入v,三合一万字,文案剧情,更新时间是夜里0点,也就是几个小时之后,希望宝宝们多多捧场呀~~ [求求你了] 同调调完结文推荐:《郎欺》《金笼叹》《佳儿佳妇》 同调调预收推荐:《婢骨》《春水细腰》《半纸春裁》 感兴趣可移步专栏~求作收 放一个下本开的预收《婢骨》圣上vs婢女,追妻火葬场,强取豪夺: 弄筝是一介宫婢,小有姿色 她在后宫摸爬滚打了七年,才从辛者库小宫女做到一品御前婢女。 七年时间,她学会了看主子脸色,知道主子的茶应沏到几分热,也是小宫女眼中敬畏的姑姑。 但弄筝心里清楚,表面再风光,自己始终是主子鄙视一顾的奴婢。 她遂辛辛苦苦求太后恩典,终于争取到了出宫嫁人的机会。 然而恰在那日,圣上多瞥了她一眼。 是夜,她衣衫尽毁,叩于天子靴前。 事后,帝慢条斯理系着襟扣,冰凉的指尖轻剐,如怜悯睥睨一蝼蚁, “朕不会白要你,会赏你一场造化。” ----- 圣上日理万机,从没留意过身边的下人。 多年来,那御前侍女知道茶浓到几分,墨磨到几分,按揉时该使多大力道,仅此而已。 那日一瞧,她长得竟有几分像故去的皇后,少年的白月光。 一个婢而已,要了便要了。 但大婚在即,他懒得赐给她嫔妃的位份,节外生枝。 幸过之后,瞧着御前大总管与她颇有交情,他便御手一挥,赏了这两人对食。 刘伦是御前最风光的奴才,跟了此人,她也算得了一场造化,嫁得其所。 ---- 后来,圣上怎么也没想到,那婢女的铮铮脊梁,如岭上青松,如何也折不碎。 婢骨二字不单是奴颜婢骨,更是她的一身清骨。 而他自己,食髓知味,意犹未尽 瞧着那太监和她成双成对的样子,说不出的膈应。 不惜出尔反尔,将她囚回了身边,做了昏君。 圣上 x 婢女 *男主非常狗,双c *强娶豪夺,追妻火葬场 第23章 文案(三合一):姐夫,这是我未婚婿,您多提拔他 第23章 文案(三合一):姐夫,这是我未婚婿,您多提拔他 余元、何氏等乍然见到谢探微,被他清寒的意态所染,缄默不言,许母亦怔住,热烈的气氛为之一凝,瞬间万籁都歇。 狭路相逢,针尖对麦芒,无处可逃,无隙可钻,真正意义上的短兵相接。 甜沁遮了遮黯淡的眼眸,但只片刻,露出一个灿烂得体的笑容,把姐夫当作至亲,挽着许君正的手臂踏前一步,笑吟吟道: “姐夫,这是我未婚婿,您以后得多提拔他啊。” 此言一出,天和地鸦默雀悄。 空荡冷肃的气氛愈重,仿佛吹的不是炙热的夏风,而是雪虐风饕,充斥着可怕骇抑择人欲噬的低压。 谢探微漆目倒映着他们,轻轻笑了。 “未婚婿?” 他唇角在开合,神态却死寂无音,沉沉跌入了深滩死水中,死一般的安静。 淡淡的笑,一半是自嘲,一半是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积雪射出明亮的光。 “……是西席许先生?” 虽然泻满了午后柔和夏阳,清寒如冷月,让人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暖。 余元与何氏对望了眼,默契地沉默,也被冻僵了。咸秋慑于谢探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秋来风色厉,亦未上前搭话。 人人在等待谢探微的反应,观望甜沁怎么应对,毕竟二人有千丝万缕的拉扯。 许君正听甜沁唤“姐夫”,脑袋嗡地巨响——眼前人便是天下学子共仰慕的圣师,光辉如日月,他本次对策的座师。 敬仰的人一朝出现面前,许君正心绪难以言喻,双目登时充血,揖手深鞠,额头几乎贴到膝盖,嗓音发紧:“小生许君正,拜见恩师,不胜荣幸。” 许君正问心有愧,明知道甜沁给的答案出自谢探微之手,为了功名利禄,还是昧着良心一板一眼地背诵下来写到考卷里去了。 考卷上那种种犀利辛辣、鞭辟入里的观点,实则出自另一个灵魂之手。 自己用偷来的答案拔得头筹,状元的大红翎翅帽戴得摇摇晃晃,好不稳固。 谢探微侧目瞥着许君正,冷冷不失礼仪地回敬,音调神态和往常大不相同。 很显然,考卷的雷同,观点的搬运,他在阅卷时一眼就认出来了,但没戳破。 他还是给了许君正头名状元。 “许公子。” 许君正头戴方巾,书生意气,斯文紧张,面容局促;谢探微则沉沉如渊,静穆深邃,贵族独有的审视,天生一副上位者模样。 这场无形的对峙,攒射着无数透明刀剑。 甜沁不欲让许君正与谢探微多说,凑在身前:“是啊姐夫,他就是许君正,爹爹给我配的夫婿,之前和你说过的。” 谢探微轻呵了声,扯了扯唇角,心如深夜的天空划过闪电。 未婚婿,从她嘴里说出好陌生的字眼,好一出先斩后奏。 “妹妹何时说过,姐夫健忘。” 他嗓音依旧温静,似一泓酒,静谧而深沉,让人如堕五里雾中。 姐夫,妻妹,前者关怀后者天经地义,他那么年轻,带有长辈的感觉。 可这温和之中藏着雪亮锋利的剖骨刀,他想把她锁起来,一刀刀剐了,毁了。 “姐夫原先不知,今日知了。” 甜沁只道。 许君正并未察觉二人的暗流涌动,尚沉浸在乍见恩师的欣悦中,恭恭敬敬邀请:“座师,成婚之日小生还请您饮一杯喜酒,酬谢提携之恩,奉为上宾。” 谢探微受到邀请,反成了作客的人,她与他之间,隔着能想象得到的人世间最遥远的距离,事情如此的不可思议。 他收回视线,笑了,沾点平冷,众目睽睽之下他未曾发怒或当场质问糟蹋自己,无所谓地轻描淡写,平静得近乎于可怕: “好啊,一定。” “姐夫替你踢轿,送你上花轿。” 他没理会许君正,只对甜沁说。 没有阴阳怪气,胜似阴阳怪气。 甜沁承认自己有赌的成分,赌谢探微在大庭广众之下会保持他至高无上的道德,他是君子,君子怎么会妒忌?君子怎么会生气?君子只能认栽。 这是她对抗他唯一的机会。 她甜渍渍地笑着,如花绽开,“谢谢姐夫,姐夫最疼我了。” 场面是泾渭分明的两派,两种色彩——甜沁与许君正相互依偎站在一面,咸秋和苦菊与谢探微站在另一面;前者喜庆,泼上了浓墨重彩,后者沉默黯淡,掉漆褪了色。 事情确实太突然了些。 余元此时开口打圆场,为僵持的双方寒暄引荐。确实,甜沁以前要送给谢探微做妾的,但事情有变,木已成舟,还能如何。 众人凝冻的脸色次第解冻,纷纷笑开,恢复了活跃欢乐的气氛,庆新婚之喜,方才诡异的小插曲转眼间荡然无存了。 “亲家要多来府邸走动,多叙寒温,君正这孩子还教晏哥儿读书呢。” 余元热情说着,许母被众人群星拱月地送出了余家。 咸秋心有余悸地瞥向谢探微,后悔没及早提及换妾的事,小心翼翼道:“夫君,对不住,你连日政务繁忙,为妻没敢轻易开口打扰,甜儿和君正……” 谢探微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提,脸上挂着得体淡淡的微笑,寒冷的光亮却隐栖于眼底,遮住汹涌的黑流。 他转身离开,依旧是那个善解人意、任何时候无条件体谅妻子的好丈夫,好姐夫,好女婿,全程没有怪罪在场任何人半句。 背影里,挥之不去的肃意。 …… 傍晚,甜沁正在闺房中绣嫁衣,晚翠一脸忧心忡忡地进来,低声附耳道:“小姐,谢大人传信说要见您,单独的。” 甜沁料到白天的事没那么容易过去,闻言起身穿鞋,披了件斗篷便往屋外走,晚翠急忙拦道:“小姐,您真的去?” 甜沁笃定点点头,逃避解决不了问题,他会有更狠的手段逼她出来。 她希望这件事可以和平解决,达到一个他和她都满意的状态,化干戈为玉帛。 为此,她可以付出一些底线之内的代价。 “我去去就回。” 躲不过的东西,她索性不躲了。 西方天际一两抹柿子红的晚霞,残日流金,如同被撕成条条缕缕的裂锦,平静的美景中蕴含着某种毁灭性的力量。 甜沁捂紧斗篷,戴上了兜帽,依旧来到余家那座静谧清净的湖心亭。 天然的凝眺清凉之所。 白日的喧闹已然褪去,这里剩下一片寂静,如死亡墓碑的寂静。 谢探微长身玉立,已然等候。月亮在夕暮中微澹,同沉静的苍天连在一起。盆景兰花上的露珠,剔透宝石般晶莹闪亮。 甜沁默默走了过去,与他并肩而立,斜阳与光影融汇交织,二人均未开口。 过尽千帆,出奇的宁静,仿佛沉默本身便是一种蕴含千言万语的默契,谁都不忍打破这无限美好的夕暮。 很久很久,或许从来没有,他们共同看过落日。 “姐夫。” 她于一片如虹的晚霞中,开门见山:“姐夫要我来,我来了。” “我爱许君正,很想嫁给他,姐夫怎样才能允准妹妹,尽管说吧。” 谢探微当然会来找她,她先斩后奏与许君正定了亲,实打实触犯了他的底线。 他高标准的道德皮囊下是一颗蛇蝎的心,白日里没挑破,是给她面子。明面上不好挑破的事,只能私底下解决。 谢探微岿然未动,任北风洗涤身体,黑暗一点点将他二人埋没,把酒临风,竟有几分不属于他的落寞。 之前遮遮掩掩,你追我逃,玩猫捉老鼠的游戏,禁忌之恋瞒了这么许久,一旦戳破拉到了明面上,反倒无话可说。 他仰头灌下了一口酒,清流顺着浮凸的喉结流下,罕有的失控时刻,酒气,暮气沉沉,冰冷的颓废之气。 此刻的他,倒真像一个只会苦读圣贤书、脑袋被之乎者也腐朽了,百无一用的书生,无能为力的儒家卫道士。 “几日不见,三妹妹定亲了,可喜可贺。” 谢探微终于淡淡一句开场白,宣告这场双方心照不宣审判的开始。 走之前,他们还是可以搂抱的情人关系;走之后,他们莫名退回了疏离的姐夫和妻妹,再没有拥抱的资格。 任谁都会意难平吧? 甜沁道:“谢谢姐夫。” 她石榴一样鲜润的嗓音还在,人和心却不在了。 谢探微染了酒气的疏离,留恋地打量着她,语气慢得胶着住:“之前还让你等我,结果你转头嫁给了旁人。” 她没应声,埋着头。 他自言自语,春水凝冰,好像对审判看不见的鬼物说话:“……妹妹,出尔反尔。” “姐夫醉了。” 她提醒道。 谢探微自嘲着,凝眺最后一绺暮晚熔金,“事已至此,姐夫唯有祝福你们。” “嗯。”甜沁唇角浮着礼貌的弧度,细看尽是虚伪,“爹爹已经安排好,苦菊会代替甜沁侍奉姐夫。” “妹妹真贴心。” “原不知新科状元与三妹妹有这样深的渊源,否则多打几分了。” 谢探微似真似假,凑近,夕暮中最着迹的东西,是他穿透人心折射雪寒的眼。 “妹妹直接将标准答案背给许公子,怪不得他能精准踩中所有点,答无遗漏。” 他轻懒笑着,酒气歪斜,醉了,醉极了。 甜沁右眼皮跳了跳,辩驳道:“姐夫早已成名,贵为主考官,不要计较这些。” 谢探微冷冷打断,用差不多威胁的口吻:“那日妹妹在山寺里百般恳求我回答问题,泄露给心上人。妹妹够聪明,但这是否算一种科举舞弊,对其他十年寒窗苦读的学子不太公平呢?那是姐夫写的答案,不可以照搬。” “主考官,你也知道我是主考官,得秉持公平公正,嗯?吃里扒外的东西。” 他掐起她的下颌,无情抬起,那温度比湖中冷月还凉,视线一寸寸剐人。 甜沁僵然,二人僵峙在狭小黑暗的亭中一角,尖锐的指甲抠破了裙衫。 不错,是她将考题泄露的,不这样做许君正考不上功名,她就嫁不了许君正。 她也没料到许君正那样傻,居然一板一眼原封照抄,当真纯书呆子。 她理亏,他的任何讽刺她都愿意听着,与许君正定亲后,今晚的她还愿意乖乖巧巧偷偷摸摸与他相会,任他摆布。 那日他明明知道她拿去作弊,还是回答了,这件事很难说不是他故意下的套。 “妹妹的错,求姐夫手下留情,莫揭露此事,任何条件可以应承。” 甜沁仰着头,微弱的恳求在夜风中如轻摇的一枝芦苇,“甜沁很快能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了,不想功亏一篑,求姐夫成全,就当对我前世的弥补。” 她被迫踮着脚尖,刻意咬重了“前世”二字,隐隐发颤,脖颈似被绳索吊住,将喉间干涩的空气转成语言。 谢探微醉眼中未见半丝动容,近乎无情的残忍。她将前世当工具,熟练地搬出来利用,不知道她究竟痛,还是不痛。 “妹妹梦寐以求的东西,与我何干?妹妹得到了梦寐以求的东西,就意味着我得不到梦寐以求的东西,人都是自私的。” 他俯低下来,将她逼坐在亭间冷硬的鹅颈长廊座上,轻轻掐住她的脖颈: “妹妹很久开始策划了,很辛苦,想报复我?恭喜妹妹,报复到了。” “可姐夫也后悔了啊,前世对妹妹那样冷落无情,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呢。” 甜沁怔怔被脖子上的力道箍慑了神,只想他想,稍稍用力便能扼断她纤细的脖颈。她以极其艰难的姿态仰承着他,道: “姐夫何必呢?得到了妹妹的人,也得不到心。你风神隽秀,朝廷一品大员,要什么样的女子没有。甜沁固然软弱没用,逼到了极处还可以死,姐夫得到的只能是我的尸体。” 她话说得决绝。 谢探微依旧是无动于衷,软硬不吃,那双对什么都漠不关心漆目依旧流淌得很慢,哪怕她用死威逼,死,死又能怎么样,死是软弱没出息的行为。 “妹妹真绝情,明知前世的事没了结,却吝于给我一个弥补机会,瞒天过海。” 她想要什么,他都会弥补,但她不能偏偏用这种极端的方式。 他上上下下静静注视打量着,“为什么这样骗姐夫,以死相逼就会管用?你觉得我拿你尸体就没办法了吗?” 他轻浮地冷笑着,剐过她的雪肌,“妹妹可能不知,姐夫有点小癖好……到时候妹妹动也动不了,岂不是更……人死七日魂魄才会离开肉身,妹妹只能眼睁睁看着……” 甜沁剧烈一颤,毛骨悚然,恨意巅峰。 他一双浮沉动情的眼,情深款款,锲而不舍,仿佛对她的执著是真的,前世的那些伤害是假的,是镜花水月。 魔鬼,是魔鬼。 她不耐烦几近粗鲁地拂开他的手,固执重复道:“够了,姐夫别开这种玩笑了。你无需弥补别的,我也不需要。再三强调,我想要的只是姐夫的成全,这轻而易举。” 至于死,她没自不量力用来威胁他,而是给自己留的退路。死过一次的人了,自然不会再怕死,再糟也不会糟过前世。 甜沁的袖筒中本来藏着一枚尖锐的小剪刀,不大,却能刺破人的脖颈,鲜血喷涌,无论是他的还是她的。 但经他方才一番纯纯败类的威胁言论,她不太敢拿出来了,贝齿上下艰难地咬合着,握着剪刀,在做最后通牒。 谢探微平静地呵笑。 那种忽冷忽热,忽远忽近的缥缈态度,玩弄人,前世一度就令她十分恐怖。 他抬起手,以为要夺她的剪刀,缺仅仅拂了拂她额前凌乱的碎发。 他懒得夺剪刀。 她威胁不到他,因为她的性命无所谓。 他也不怕自身受损,因为她的小剪刀太小了,甚至有些可爱,玲珑精致,适合做闺房把玩的收藏品。 “并没有威逼妹妹的意思,你非要浪费来之不易的重生机会,姐夫也不拦。” 他柔冷了语气,同情地笑了笑,臣服于她的小剪刀,“你今晚愿意过来,是想和平解决掉这件事,对吧?” 甜沁眼眶隐隐发热,泪珠控制不住地滚下,不动声色的地袖中剪刀藏得深了些。 “我真心想与许君正厮守,非卿不嫁,求姐夫纵容我最后一次。” 她头部微倾抵在他肩头,一遍遍求他,菟丝花般的缠绵与依赖,“姐夫最疼甜沁,从小到大都疼,前世今生都疼,比姐姐还疼。” “前世朝露被污蔑‘偷盗’时,姐姐要把我俩送官,是姐夫拦了下来,让我们移居茅屋便得,没受什么大刑。甜沁心里一直清楚,姐夫是我的保护伞,最值得敬仰的人。” 她在暮色中泪花闪闪,柔缓轻悄,旧事重提,缱绻靠在他肩头,不是为了缅怀过去,动之以情,图他能一时糊涂放过。 “妹妹越来越聪明了,比想象中还要聪明,比前世也聪明,姐夫甘拜下风。” 谢探微漠然聆着这些,平静地听,平静地结束,没有半丝动容之色,甚至没有一点人类的活气,只剩冰冷的清醒和嘲讽。 “妹妹的聪明从来不在正途,用来拿捏里欺骗人,眼泪是虚伪的。你已经骗了我多次了,这次且收收眼泪吧,一回两回太老套了。” 甜沁如堕深渊,凭两世对彼此的熟知,他这么说是丝毫没被打动。 半圆的清月浸在湖面上,摇摇曳曳,孤零萧瑟的夜风中,远方的黑色群山剩模糊的轮廓,仿佛也睡眼惺忪地融入星空中。 甜沁泪痕条条亮线挂在眉眼,方要开口辩驳,谢探微递来一杯酒。 “别愁眉苦脸的,姐夫希望你好,也是你的家人。妹妹定亲了,还没和你道喜。” 谢探微的话坦坦荡荡,像家中普通的亲人一样,语声闲静,饮酒共赏月色。 甜沁并不敢喝这酒,好似这酒盛重了非同寻常的东西。 谢探微也不勉强,自己喝下,空气中浮动的尘埃都被明晃晃的月光照亮。 一杯下去,他愈醉了些,揉了揉太阳穴。 甜沁注意到他的食指,匀长漂亮,瓷白的月光撒在上面,缭乱了静冷的月光。 前世半强迫半引导的,这漂亮的手指没少进入她的唇腔,或抠她的那里。 “姐夫应承我吧,求你了,行吗?” 她将视线从他手指上移走,连连恳求,忍不住催问,“今后一别两宽,祝姐夫和姐姐伉俪情深,让苦菊妹妹好好侍奉你们。” “逢年过节回娘家,妹妹依旧是姐夫最乖巧懂事的妻妹,虽嫁入许家,还和以前一样,有什么好东西或心事和姐夫说。” 她尽量陈述着好处。 谢探微的神色如看不见的雾霭,晾了她良久,似在回味酒的后劲儿。 “说实话,妹妹这样,我有些失望。” 他丢给她一句话,让她瞬间住了口,如雪水浇透全身,侥幸的希冀灰飞烟灭了。 “那姐夫如何才能不失望?” 甜沁攥紧了拳。 “我已经与许君正订婚了,木已成舟,覆水难收,凭姐夫的意志恐怕无法改变。” “姐夫的意志无法改变,妹妹的意志却可以。” 谢探微温柔撕破伪装的面具,径直露出凶残的一面,娓娓道:“妹妹方才说什么条件都应承,姐夫刚好有一条妙计。” 甜沁深皱了眉头,本能地后退。 他无所谓地一笑,游刃有余:“妹妹去找余元,主动提退婚,说你被骗婚了,咬死了许君正科考舞弊。正巧,答案是你给的。” “其它的,姐夫来。我们一起摁死了想占你便宜的许家人,你非但不用为科举舞弊承担罪责,还能翻身成为功臣。姐夫在陛下面前为你争取,说不定能得个诰命。” “然后妹妹抬入谢府,风风光光,名副其实的贵妾。姐夫成婚时曾答应你姐姐不纳平妻,但你实际地位和所谓妻相差无几,再不用担心重蹈覆辙,再没人能欺负你。” “我们日后再有了孩子,你自己养,好吗?没人能夺走,因为你本身就是诰命。” “至于管家李福,千刀万剐,凭随你意。” “姐夫一生一世照顾你,庇护你,再不纳其它人,我们永远厮守在一起,如何?” 甜沁的瞳孔在他一声声好整以暇的计划中渐渐失焦,轻描淡写,一出冷静周密的杀人好戏浮出水面,甚至是灭门好戏,他打定主意要许家全家的命,逼她做妾,他如此的狠毒,是难以形容蛇蝎心肠。 疯子……魔鬼…… 她脑袋酸一阵痛一阵,经历了无与伦比的地震,耳朵仿佛也炸开了,晕乎乎的,眼前发黑,踉跄着险些站不住。 谢探微及时扶了她,温柔的力量仍一滩秋水:“妹妹怎么了。” 甜沁忍住想打他耳光的手,低哑的嗓子藏不住的愠怒:“你竟想许君正的性命?” 他冷静而客观地笑了笑,冰一般透明的清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的想法方才已毫无保留对她说尽了。 “我不该想要吗。” 该,太该了,没有人敢欺到他头上。如果他不是过于心软,不仅要许君正的性命,还要她的。抹除了她的姓名,把她丢到暗窠子里,欺辱够了,再挑良辰吉日送她上路。 可他心软,一想到前世她病逝时苍白的面容,骨瘦如柴,他什么都能原谅。 他没追究她私相授受的行径,还辛苦设局送她诰命,不计前嫌纳她为妾。 他够大度了。宰相肚里能撑船,他撑的或许是一百艘船。 “妹妹该知道我也不是无底线好脾气的,被人欺负到家门口,该回击了。” 甜沁到抽了口冷气,终于明白不可与蛇蝎为伍的道理,他和她天生不是一路人。 本性焉能转移?谢探微的凉薄她前世已见识了太多,岂能奢望重来一世他便能高抬贵手,绝不会容忍她和别人私奔。 仇恨挽成了一个死扣。事已至此,他不会善罢甘休,她亦不肯缴械投降。唯有硬碰硬,比比他厉害,还是她和余家许家联合更厉害。 “姐夫,我不会答应。我与许君正夫妇一体,断没有加害的道理。” 她视死如归,铮铮道:“你非要如此的话,先取走许君正的性命,再取走我的。相信你做得到,我既挣扎不过,没什么好说的。” 谢探微闻言不悦,色有冰霜,言笑甚寡,“为什么这样果决,书生就那么好?让你承认一句被家人逼嫁的就这么难,明知姐夫不忍心,还故意说这话伤人心。” 甜沁晕眩更甚,深感怏怏不乐,濒临绝望,被他步步紧逼得有种纵身跳湖的念头。 直到手臂被他不轻不重地攥住,完全慑在他的阴影之中,投湖的机会亦没有。 她终于被逼得爆发,心态接近失控的边缘,口口声声:“我不喜欢姐夫,从没喜欢过。我喜欢许君正,姐夫说破大天我也绝不回头,回头也不可能嫁你。” 愤怒,发泄,歇斯底里,她上气不接下气,可这些小孩子般无伤大雅的攻击,根本无法撼动对方渊渟岳峙的情绪。 谢探微就看着她说,她恼,她挣。 他们之间的阅历相差太大,他一路摸爬滚打见识克服了不计其数官场肮脏手段,善于杀人于无形,练就了一副不显山不露水的好本领。 而她,前世被豢养在深闺中生子,今生凭小聪明拿捏余元那几个蠢货,和他比实在不是一个量级的。 这场对决本身是不公平的。 直到她发泄够了,谢探微握住了她冰凉发颤的指尖,动作很突然,染着几丝强制意味,使崩溃的她埋在他怀里。 冷飕飕的夜风,清冷的寒月窥人,他们是彼此唯一的热源,唯一的依偎。 “妹妹别哭了。” “不是嫁,只是让你纳给姐夫。” 他面容温和条例清晰地反驳,妻妾分明,“姐夫自认没和你耍过心眼儿,事事帮你,考题都给了你,还舍命救过你。许君正的好,你说来,姐夫十倍百倍照做。” “为什么就不能陪姐夫一阵,又不是让你嫁与我绑定一生一世,腻了彼此便分开,没准仅仅两三个月的事。” 甜沁哭得愈加哽咽,恶心至极,他这般深情款款,原来玩腻了就将她扔了。 忘不了前世他对她的不闻不问,朝露被诬陷时,她以孕身跪下来求他,亦不能撼动他的铁石心肠,那些痛永远无法磨灭。 “我不做妾。” 她的眼泪蹭脏了他的白衣裳,声息微弱却坚定,“……姐夫,我今生绝不做妾。” 谢探微迫使她抬起头,黑漆漆的眼底倒影着明月,“不做妾那做什么?妻么?那是你姐姐,你如此不顾姐妹情分。” “姐夫答应了她相守一生的许诺,即便她病逝,守着她的牌位,不会续弦。妹妹不要这般贪婪,让姐夫为难亦让外人轻看。” 他这般酷烈无情的话冷冰冰砸在耳畔,甜沁未有一丝一毫的伤怀。 早知他本性刻薄,败类中的败类,但表面上是当世大儒,标准卫道士,道德足称为天下楷模,道德不允许他抛弃发妻。 他对咸秋的爱敬与尊重,发自骨子里的关照,是旁人永远无法企及的温柔。 甜沁擦了眼泪,从他怀抱决绝脱出:“姐夫有姐夫的底线要守,甜沁亦有自己的人格底线,我们还是分道扬镳。” 谢探微默了默,沉声道:“这么说,妹妹嫁给许君正,是打定主意了。” 甜沁颔首。 “誓死不回头。” “以后甜沁与姐夫也没有私下相见的必要,以免坏了彼此的名声。” 他绝情,她比他更绝情,撂下这句脊背发凉的话,转身离去,未再看他半眼。 留谢探微一人在冷月和黑暗里。 他们早就错过了,或许在孩子被抱走时,或许在日日夜夜冰冷的床榻上,又或许是·在她买不起紫参芝求助无门时。 她真摆脱了给他做妾的命运,飞走了。 谢探微沾了满袖清寒,沉寂又阴凉,影子拖得长长的,淹没在阴森鬼蜮的暮色中,仿佛他本身也不是人,而是游荡的鬼。 …… 余家两女的婚事都定下来,悬灯结彩,忙忙碌碌,气氛空前吉祥喜庆。 苦菊的婚事要保密,见不得光,因而排场都是给甜沁的,凤冠霞帔也是甜沁的。 “夫君昨晚去哪了?到处找你不见。” 咸秋忧心忡忡递上一碗醒酒汤,动作绵柔,“夫君还没醒酒,我给你按摩按摩。” 谢探微躺在躺椅上,清晨万斛阳光如雨点撒下,衬得他身形修长,渊清玉絜,风清骨峻,他醒了醒,撑着起身,温声道: “昨晚见妹妹们定婚,一时兴起多饮了几杯,醉倒在月下,夫人勿怪。” 咸秋的纤纤玉指按揉在他太阳穴上,自责道:“都怪我,这段时日忙着照料妹妹们出嫁,久久住在娘家,害夫君有豪庐广厦无法安居,非陪我凑合在余家小院。” 谢探微接受她的好意,“这小院是夫人待字闺中时住的,偶尔过来,倒也缅怀过往,瞧瞧夫人长大的地方。” 咸秋露出清和微笑,他总这样善解人意,道德水准极高,宁肯自己受委屈也不苛求他人。嫁了他,是她三生的福气。 夫妻沉默了片刻。 谢探微似不经意问起:“我临走前,夫人定了甜儿,为何又换人了。” 咸秋隐隐难堪,难以启齿甜沁的事。他说过不在意妾室人选,选谁都一样的。 “夫君不知,苦菊四妹划毁了容貌,寻死腻活,除了你我夫妇照料,今生再无归宿。都是一屋檐下的妹妹,我瞧着心疼。” 咸秋用手绢擦了擦泪,“另外,爹爹想和新科许家攀亲,许家非甜沁不娶,爹爹只好将苦菊给我们,甜沁给许家。” 见谢探微阒暗的眸子一澜不起,显然无法被这些理由说服,她又掏心窝子地补充,“还有就是,我观甜儿对夫君你痴缠依恋,怕她误入歧途,对姐夫生了情意,才让她嫁去许家,对咱们对她都好。” 谢探微听罢,慢慢颔首:“夫人思虑周全,这样安排倒也妥当。” 咸秋刚松了口气,听他又道:“但是,甜儿古灵精怪,恐怕你们都被她骗了。” “苦菊,无妨她容颜毁损,我会出面另找人家迎娶,定是大富大贵护她余生周全的。至于许家,岳父要结交自有千百种手段,不必非靠卖女儿。你也说了甜沁与咱们意笃,忽然强行嫁她到许家,她必不适应。” “至于她痴缠于我——”他可有可无唔了声,“小女孩家有什么坏心思,无非是上次在山寺我偶然救了她,她心里记挂着罢了。等回头,你这主母调教些时日便好。” “所以夫人,把甜儿换回来。” 谢探微没有温度的眼神不动声色掀起,蒙着雾色,不是恳求,是要求。 他三言两语将问题解决掉了,不存在阻碍,只要甜沁回来,条件都能克服。 咸秋下意识眨了下眼,始料未及,这是一定要甜沁的意思,居然到了“一定”的程度。 她刻意松了松紧皱的面皮,僵笑了下,坐到他身畔:“嗯,夫君的提议甚好。但余许两家庚帖已交换,许家已经下聘了,覆水难收,此时出尔反尔明面上过不去。夫君不妨再考虑考虑苦儿呢?若实在不行再想办法。” 谢探微敛笑淡淡,轻懒地倚在靠垫上,颀长冷白的手指有一搭无一搭地敲着。 他话说得已经够明白。她还不答应,不是听不懂,而是不想做,让人寒心。 “我只求夫人这一次。” 他重复了遍。 咸秋心跳漏了一拍,莫名更难受了,他对甜沁的执著似乎超越了常人。 她垂下头,带这些委屈的音调: “夫君从前从不管这些的,难道……真对甜儿动了情?甜儿只是我们的妹妹。” 谢探微清白摇头,否认:“哪里的话。” “那就好。” 咸秋赔着小心,柔声撒娇着,轻轻靠在了他的肩头,无法言说的依恋与温存。 “夫君心中只能有我。” 他的要求,被她软糯糯地拒绝了,且没有回旋的余地。 …… 寒门子弟许君正一举夺魁,在京中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连日来上至朝廷庙堂,下至市井百姓,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余家与许氏的联姻,强强联手,给这桩事添加了一层炙手可热的温度。 人人夸余家家主余元是个慧眼识珠,嫡长女嫁给了当年还是藩王的陛下,嫡次女嫁给了新都侯谢探微,庶女又与新科大员风光联姻,算盘打得真响,女儿个个嫁得其所。 余元一个穷乡僻壤的外放官,硬是靠着嫁女儿扶摇直上,成为朝廷第一人。 今非昔比,余家忙碌,便是谢探微本人,也得好几次才能约到余老爷。 因谢探微昔年对余家有扶持之恩,又是女婿,余元不好一直不见,便在府邸清净之堂摆下夏日小宴,摆了许多稀罕美酒吃食。 “近来忙着甜儿的婚事,俗务缠身,冷落了贤婿,贤婿千万见谅。” 谢探微脸色不算好,略一致意。 余元先将自己的长子余烨叫了过来,给谢探微叩首,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这不成器的犬子落榜,今后仕途无望,还得倚赖贤婿多指点指点。” 余烨拍拍膝盖的尘土,殷勤上来斟酒,嘴巴奉承,谢探微道:“当不起。” 余元洋洋得意,其实谢探微提携不提携余烨都没关系,余家今非昔比,强大的家族自会提携,无需求助外人。 以前是余家低声下气求谢探微,如今反了过来。他们家大女儿可是皇后,与谢探微来往,不过看在人情上。 酒过三巡,进入正题。 谢探微撂下了瓷白的飞羽杯,道:“甜沁妹妹这桩婚事,有些突然。” 余元闻言一愣,随即哈哈笑道:“贤婿要主持对策考试,自然不知这等琐事。只因甜儿与我家西席先生情投意合,那后生又争气,写得一手漂亮文章,对策考试夺得头彩,便喜上加喜定了这两小儿的婚事。想来,贤婿阅卷时也见到他的文章了吧?” 余元一个劲儿炫耀新女婿的文章,当着别人还好,当着谢探微这“天底下最会写文章的人、成圣最好的师法楷模”,含义微妙——好像许君正文章写得比谢探微还好,谢探微浪得虚名似的。 那日余元亲眼看过许君正的文章,不敢说超越谢探微,和谢探微平分秋色是肯定的。许君正的观点和辛辣笔触,乍见令人惊讶,以为看到了谢探微本人。 枉谢探微纵横文坛多年,享有盛名,传得神乎其神,被个初出茅庐的寒门小子轻松赶超,原是沽名钓誉之徒。 谢探微敛笑淡淡,难说赞同。 “许公子的文章是惊艳的,但文章归文章,他和甜妹妹联姻并不适合。” 余元哦地上扬了声:“贤婿有何高见?” “世家的积累至少三代以上,许氏是寒门,与余家门不当户不对,将来在朝堂上或许拖累余家的多,帮衬的少。” 谢探微随意给了个理由。 其实真实理由彼此心知肚明,说好了甜沁,他就要甜沁,没有随意更换的道理,更没有完全不知会他就随意更换的道理。 先斩后奏的游戏玩够了,谎话也没必要再编了,他直抒胸臆。 余元没被打动,颜色如故:“同是在朝侍奉天子,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难得见到这么一才华横溢的后生,老夫愿意结交。” 谢探微默了默,索性点明:“小婿恳请岳丈大人换回婚事,仍使苦菊嫁去许家,甜沁入谢府,许家那边我自会想法子。” 余元犹豫了,没有足够的利益让他收回成命,毕竟这是悔婚,十分麻烦,意味着今后彻底和许家断交。 平心而论,谢探微和许君正相比,许君正更有前途。 谢探微虽德高望重,毕竟是前朝外戚了,地位在渐渐下滑,要给新贵挪地的。 陛下正在大刀阔斧地收权,待功成之日,一纸贬书将“五侯”之家的谢氏同谢探微一齐逐出京城,他与谢探微结盟无益。 谢探微固然有恩于余家,那是过往了,总不好挟恩图报揪着不放。 当年,余家仅仅一时遇到了困难,谢探微主动帮忙的,没说图回报。 莫说再嫁个重要女儿给谢家做妾,便是咸秋,余元也希望她能及时和离,与谢探微撇清关系,免在将来暴风雨中受连累。 许君正文章真写得不错,人也好拿捏,入仕正好沦为余家走狗。 陛下受够了世家大族的窝囊气,将来全面推行科举制,定然会重用寒门的。 许君正这女婿怎么看怎么比贵极人臣难驾驭的谢探微理想,谢探微是弃子了。 余元呵呵笑着,饮了一大杯酒,皮笑肉不笑:“贤婿此言差矣,婚书已定,庚帖已换,聘礼已下,甜儿是板上钉钉的许家妇,此时悔婚岂非叫满京权贵笑话?休得再言,喝酒,喝酒。” 说着,移到了其它话头。 谢探微声色平静地笑笑,亦将酒尽饮,把酒言欢,好像甜沁的事成了天空淡淡痕迹的一缕云,消失不见了。 风色寒凉,剐得衣衫翩翩兜风。 也是。先帝驾崩,他再不是巅峰时期的大司马了,手里也无兵权,合该沦落到墙倒众人推,人人踩上一脚。 余元本是小人,不会雪中送炭。 余甜沁真的要嫁给许君正了,命中注定,他也无法改变。 一杯杯清酒入肚,谢探微方体会到了失意的滋味,前世那个乖巧的妾恰如手心流沙,攥得越紧,流逝得越快。 他小看她了,真的小看她了。 重生以后,事情越来越朝着他控制不住的方向发展,余甜沁再不是他的了。 谢探微知趣没再提换亲之事,心底的善意好似结晶燃烧殆尽了,灵魂深处也发着霉。 这是一场预谋,一夜之间天翻地覆。 其实甜沁也好苦菊也罢,左右都是消遣的妾,皮囊美丑百年之后俱化枯骨,在这世上留不下一丝一缕的痕迹。 他漫不经心小酌着,耳畔阵阵传来余元的吹嘘,缥缈恍惚,沉浸在自己内心世界。 放过甜沁是做得到的,省去了麻烦。他虽然想尝尝她的滋味,但前世尝过了,今生也没那么想尝,咸秋高兴,余家高兴,许家高兴,她高兴,所有人都高兴。 可是,凭什么呢。 她从他身上肆无忌惮拿了那么多好处,将他的文章张冠李戴,对他大庭广众之下挑衅。 谢探微弯唇了下,将酒饮尽,放手的念头逐渐被黑暗占据,恐怖的眼神一动不动凝视。 说好照顾她一辈子就是一辈子,即便她不愿意,他也会履行诺言。 ————————!!———————— 来啦,[彩虹屁][彩虹屁] 下章更新时间还是0点 求宝宝们不要养肥,对我很重要! 放一个预收:《春水细腰》 阳春是周家大小姐的丫鬟。 丫鬟待遇好油水足,但劳累卑微。 她埋头苦干,沉默寡言,准备攒够了钱就跑路。 周大小姐出嫁,按照惯例,送一个丫鬟去婆家试婚十日,主要试试新姑爷那方面行不行。 府邸狐媚子众多,周小姐选中了踏实木讷的阳春。 阳春身为丫鬟命不由己,咬牙应下了。 入夜,红烛高照。 新姑爷风度翩翩,压覆下来。 榻上,阳春忍着迎合,劈裂般的疼 - 新姑爷为两广总督,位高权重,年少有为, 试婚结果很愉快,周小姐顺利嫁了过来,夫妻琴瑟和鸣。 阳春完成了使命,擦擦冷汗,准备卷铺盖走人。 这时,正在给新婚夫人描眉的新姑爷却指了她:“那丫鬟服侍得还算尽心,留下做个妾吧。” 阳春晴天霹雳。 - 能跟在两广总督身边做妾是泼天富贵,人人羡慕阳春一朝飞上枝头。 谢徵也是这样想的,那夜之后,他食髓知味。 但阳春向往外面的人间,渴望呼吸更自由的空气。 她不接受这样的命运。 - *婢女vs士大夫 文案2024.11.24 *男主c,强取豪夺 第24章 舞弊(三合一):“我们私奔吧。” 第24章 舞弊(三合一):“我们私奔吧。” 寒门子弟许君正的一飞冲天,树大招风,引出了大批混迹政坛的老狐狸。 有人羡慕,有人妒忌,炙热的视线齐齐集中于许君正,颗颗如钉人脊骨。 清晨,皇帝收到了秘密检举信,举报新科头名许君正科举舞弊,考卷竟与主考官谢探微写下的“标准答案”完全雷同——全文整整四千字,涉及对古代尧舜圣皇、周公、儒家改制的看法,竟活版印刷般字字不差。 标准答案上,谢探微写下的那些观点,知白守黑,正词宦海,入木三分,许多结合了自己的亲身经历,一看便是久经宦海的人,非一个寒窗苦读书呆子能模仿的。 文章用长骈句,对偶清丽工整,是谢探微惯有的文风,历年考卷他做的答案皆如此。 此事激起了千层浪,皇帝立即召谢探微入内觐见,严词拷问科举舞弊之事。 谢探微表示并不知情。 他很大程度昧了良心,作为主阅卷人,不可能认不出自己写的东西,之所以这么做,似要保什么人。 皇帝令他速速查清真相,无论有人故意泄题偷盗考卷还是什么,限期三日。 丑闻闹得实在太大,必须给文武公卿一个交代,暂时保密,过期不候。 “谢卿家是前朝重臣,朕自登基素来倚重,望你还天下学子一个公平公正,莫让朕失望。否则饶是你声名显赫,朕必须从重处置你。” 皇帝捂着胸口咳嗽着,病弱的身躯气得憋红,紧眯的帝王目中,隐隐透着对谢探微卖官鬻爵的怀疑。寒门子弟受重用,便将手安插进来,欺君蠹国,意图控制君王。 说来,皇帝对权势熏天五侯之家谢家的忍耐已到极限,谢家逾越礼制,知法犯法,若非顾忌太皇太后的感受,顾忌谢探微那浪潮般桃李满天下的威望,早将谢家连根拔起。 谢探微出了皇宫,天色阴沉,雨添山色拥螺青,凉风灌袖,黑燕低飞,很快雨水密密麻麻地倾洒,溅起了一层层白色沫。 科举舞弊。 他坐在马车中,单手支颐,回荡着这四字——总要有人为此背锅。 他背锅,承认偷懒用了许君正的答案,无非以后再不是天下学子心目中的“圣师”,被逐出京师,性命无碍。 但许君正背锅,仕途完全毁了,面临了杀头欺君的大罪,为自己贪婪付出毁灭性的代价,一同株连余家。 孰轻孰重,显而易见。 可惜他不是什么天生菩萨心肠,没必要为他人背书,白白做替罪羊。 遑论许君正本就科举舞弊,文章一字一句是他写的,许君正原封不动地照抄。 他真的不禁怀疑余甜沁的眼光,急着逃离他,找这么个货色就嫁了。 做事也不干净,还要他殿后。 …… 隔日,天朗气清,雨色放晴。 翰林院的学思堂内,几位衣冠儒雅的翰林大官人正谈笑风生,齐聚于此,正是本次对策的考官们。 今日,新晋学子们正式拜座师。 受儒家尊师重道的风气浸染,科考后学子们的第一次拜会老师十分重要。不仅师生互认,更是心照不宣的拉帮结拜仪式,决定了今后在哪棵树下好乘荫。 时辰一到,门户大开,从全国挑选的三十余名学子涌入,焦急又不失风度翩翩的仪态,与诸翰林大学士们会晤。 他们之中有的已经当了庶吉士,有的被选为太子拜读,有的本身出于豪门士族,家底雄厚,佼佼群星,前途无量。 许君正作为甲等第一名本该出尽风头,却埋没在熠熠生辉的各类学子中,脑袋低着,后背微微佝偻着,显得格外局促。 许家作为世代务农的寒门,许君正之前登过最敞亮的门户就是晏哥儿的私塾堂。虽侥幸得了第一名,如何能与自小浸淫在官场应酬、自信优雅的富家子弟比。 在大得发慌的翰林大院中,许君正难堪得想扭头跑开,正当无措之际,他认出了谢探微——是姐夫,他的座师。 他抓到救星,纳头便拜,“谢师。” 谢探微止住许君正:“无需如此。” 旁的学子对许君正纷纷投来羡恨的目光,谢师今年竟收这么个寒门作门生。 许君正幸运如斯,娶了余家的女儿,顺理成章做了谢探微的妹夫,沾亲带故。 谢探微瞥着这位妹夫,若有所思,一位志骄意满正沉浸在幻想中的的年轻人,卷入残酷的科举舞弊漩涡中似乎煞风景。 “甜儿这几日如何?” 许君正诧异,没料到谢探微上来问的是甜沁,念及他们姐夫妹妹素来关系融洽,答道:“甜妹妹很好,忙着绣嫁衣。昨午后有些不消食,在闺房里歇息,我也没见到。” 谢探微淡淡唔了声,没资格亲自问甜沁,才从许君正这里打探。 闺房二字有些扎痛,何等的亲密,许君正竟连她闺私的事也门清。 “懒鬼。”他冷呵了下,也不知评价谁。 许君正感觉怪怪的,酸溜溜的,明明他是甜沁的未婚夫婿,却容不进去,处处透着股被排斥的陌生人感,仿佛她和姐夫才是一家,姐夫是最亲密最了解她的人。 回想从前,她的音容笑貌也皆对着姐夫的,每次笑得比三月春花还灿烂,她从没有对他那样笑过。她对姐夫说一句“要多提拔他”,姐夫就真多提拔了他。 许君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意识恍惚。 姐夫虽不是甜沁的夫君,是她生命中极其重要的男人,重要程度好像超越了他。 除了甜沁,谢探微和许君正无话可说,硬聊的话只能是雷同的试卷,作弊的同伙。 许君正无法像甜沁一样真正接近谢探微,后者生人勿近,对他和别的学子没有区别。 旁的学子见了,内心暗暗嘲笑许君正。野鸡就是野鸡,飞上枝头也变不成凤凰。想巴结谢师,再修炼一百年吧。 许君正黯然神伤,即便自己考中了状元,依旧无法融入贵族的圈子。 …… 本朝以儒学治天下,官府文书、圣旨圣裁都要从儒家经典中找根据,附上“孔子云”“尚书云”“周公云”之类。 这里的儒学不是教人克己复礼、之乎者也的儒学,单指天人感应。 所谓天人感应,便是天上星宿对应人间。哪里发生了洪水、大旱、瘟疫,乃至于出现童谣,天狗咬月、乌鸦出巢等等异象,对应人间帝王的失德。 灾异不常有,但可以被人为制造,儒家这套理论的可怕之处在于说哪个帝王失德,哪个帝王便失德,辩驳的机会都没有。 辩驳,去和上天辩去,叫上天不要降洪水,不让天狗咬月? 皇陵掉了一片瓦,祖宗在警告。儒学失去了一开始的纯粹,沦为政斗的工具。 谢探微作为儒学的首领,又是太皇太后的亲侄,曾手握重兵的前朝大司马,集外戚、圣人、儒术于一身,很难不沦为众矢之的。毕竟儒家除了天人感应,还有圣人称王的理论,谢探微正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圣人。 皇帝登基以来任用寒门,谢探微如鱼在水冷暖自知,早感到了排挤和冷落。 这次科举舞弊的事,皇帝咬死不放,意图趁机杀死谢氏的威风。 三日至,谢探微仍没交出许君正的名字。以他往日的行动力,实是离奇。 皇帝拖着病垮的身躯,一声接一声咳嗽,以雷霆之怒大声责问:“听说头名状元是余家的女婿,如此,谢卿是故意徇私了?” 余家二女是谢探微爱妻,人尽皆知,裙带关系蝇营狗苟,定然泄露了考题的答案,否则凭许君正绝无可能答出一模一样的卷。 谢探微没有解释,生死有命,似看得淡薄了,道:“臣死罪,陛下保重龙体。” 皇帝怒火越烈,不单为他的行为,更为他倨傲的态度——事到临头,哪个大臣不是屁滚尿流叩首求饶的? 谢探微主动致仕,承认了科举舞弊,让出了早已被架空的大司马之位。 最终,皇帝碍于太皇太后的情面,未曾赶尽杀绝,未褫夺爵位,但遣旧国——逐出京师,永生永世不得入京。 这一步是皇帝盘算许久的,终于找到疏漏名正言顺赶谢探微出名利场了,这疏漏还是谢探微自己犯的,眼中钉终除矣。 “谁也不许求情!”皇帝传令百官。 走到这一步,谢探微的政治生涯基本寿终正寝,最引以为傲的东西丢了。 朝臣纷纷始料未及,昨日地位还稳如泰山的谢家,忽然间崩如散沙。 看来皇帝要治谁,动动手指的事。即便皇帝体弱多病,时不时有驾崩之危。 同僚哭得像泪人,许多百姓也自发送行。并非党羽,被多年来谢探微熠熠生辉的人格所感染,打心底里遗憾惋惜。 谢探微本人倒没什么,天下无不散的宴席,皇帝排挤,树大招风,朝廷乌烟瘴气,早晚都要走的,莫如体面离开,反正他也不是第一次上书致仕了。 只是临走前,他还想最后见见她。 …… 多年以来,谢探微清忠鲠亮深入人心,以至于他徇私舞弊、科场捣鬼的消息放出去后,空空荡荡,竟无一人相信。 更多的,哪怕受害学子本人都认为朝廷判错了,一定是判错了,谢师可是圣人,圣人会有私心?圣人会舞弊?世道疯了。 质疑谢探微不是质疑谢探微本人,而是质疑他们长期赖以生存的精神支柱。精神崩溃了,人是没法活下去的。 于是朝臣齐齐上书,义愤填膺,言辞凿凿,为谢探微仗义执言,掀起了巨大风浪。 皇帝愈怒,虽明令禁止求情,但那些倔强臣子仍冒着杀头的风险正面硬刚。 皇帝坐在了丹墀宝位上,登基时日尚浅,又是这么一副病病歪歪的身子,威严竟不足以号令满朝文武,朝臣拉帮结派,全然没将他放在眼里。 在朝臣眼中,礼贤下士的谢探微的人格远远比皇帝理想,更具古代仁君的潜质。 谢探微即将长期远离阙下,对沉浮荣辱的淡定与旷达,转身的姿态那样潇洒。 他越是这样,越令人仰慕,他一致仕,不少追随者也跟着提出致仕,愿共“遣旧国”,闹得朝廷官员短时间大量短缺。 民间呼声更高,谢师不可能徇私舞弊,定然是被秦桧那样戏本子里的“奸臣”陷害的,浩然冤气回荡于人间,童子妇孺皆哭着喊冤,希望他们的圣人重回庙堂。 许君正后知后觉,自己卷入了可怕的科举舞弊案,因谢师的托举才幸免于难。 谢师当真是慈悯终生的菩萨,他不该抄袭谢师的文章,不该!甜沁递过来时,他就该意志坚定地拒绝! 浓重的惭愧像水淹没了他,许君正几乎溺毙,连夜发足狂奔至谢宅,大声拍门,只求见谢探微一面,被家丁无情驱逐。 “求您了,让我见一面谢师吧,哪怕一面都好,否则我宁愿长跪不起!” “大人很快要离京,不见任何人。” 谢宅的牌匾拆了,门口黑漆漆的夜色中停着数辆载货的马车,萧瑟凄凉,充斥着蜘蛛网和尘土味的人去楼空之感。 威严如谢氏,大厦倾颓仅在一瞬间。 许君正痛得呼吸滞涩,涔涔落泪,该怎么报答谢师的救命之恩? 是他抄的文章,是他抄的文章。 居然……害谢师陨落了……谢探微,不愧是道德楷模,宁愿阖族遣旧国也没供出他。 许君正情绪大起大落过于激动,晕倒了过去,被匆匆赶来的许母拖回了家。 时至今日,许母也意识到儿子的状元得来的不光彩,怕他一时冲动惹下大祸。 余府这边,余元无论如何没想到,谢探微那样清白的人会牵扯科举舞弊。 谢探微真的徇私了许君正吗? 他没理由泄题给许君正的,也没理由帮衬,二人之前根本是陌生人。甚至因为甜沁,二人隐隐是情敌关系。 此事绝没表面那么简单,多半被做局了,谢探微也有阴沟翻船的一日。 心惊之余,余元暗暗庆幸自己算盘打得妙,早知陛下容不下谢探微,他没与后者过多牵扯,果然是明智的。 如今的谢氏,树倒猢狲散。 苦菊肯定是不嫁了,白白赔上一个女儿。余元还欲将咸秋留在家,威逼她与谢探微和离,大难临头各自飞,否则和谢探微一起遣旧国,穷乡僻壤,再无归期。 没想到,素来柔弱的咸秋不假思索拒绝了,态度比铁还坚硬。 “爹爹,当初我余家客居在外时,夫君没嫌弃我,多年来不离不弃。而今我也不可能忘恩负义,背弃夫君。无论生死,无论多大的风雨,女儿定要与夫君同舟共济。” 余元气得大骂:“糊涂!逆女!你知道谢探微此生再无法返京了吗?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非要去穷乡僻壤吃苦!” 甜沁自然也听到了谢氏的风吹草动。 谢探微居然被遣旧国了。 这是真的吗…… 她惴惴,不敢信,也不会去相信,一个轻描淡写网罗整个杀人计划的人会忽然良心发现,一个以术胜主、多年稳稳屹立朝堂的权臣会忽然落败,一个机矢中伤如射工之密发的人会忽然束手无策,任人欺凌。 答案是她偷偷给许君正的,谢探微心知肚明,完全可以把他们供出来,嘴上也说过要许君正的性命,实际上却做了替罪羊。 刀子嘴豆腐心,他绝对不可能。 豆腐嘴刀子心,倒十分有可能。 他步步后退,不惜毁了仕途,到底打着什么算盘? 他这么做不会是良心发现,不会是悔过自悟,更不会被舞弊罪吓破了胆子。 原因只有一个——这样做对他利好,能赚得筹码,换取他想要的东西。 甜沁隐隐头痛,对手飘忽在黑暗中太诡异,让她进退失据,难以出招。 …… 一夜之间,谢探微从人人尊敬的权臣变成了冷落被逐的失意政客,嫁给他为妾也从香饽饽,变成了人人鄙夷的倒霉事。 苦菊用剪刀划伤了脸抢得了甜沁的婚事,弄巧成拙,自作自受。甜沁嫁给穷举人反而青云直上,苦菊嫁给姐夫盘算落空。 出嫁前按惯例,甜沁与苦菊两姊妹同寝,苦菊伏在枕上泣不成声。 因为谢探微被贬谪,余元临时要延迟她的婚事,不知将来把她这副残躯卖到哪家哪户去交易,甚至想让二姐姐和离。 甜沁象征性安慰两句,内心亦七上八下。最近变故太多了,不单苦菊,自己出嫁也未必顺利,尤其得罪了谢探微。 谢探微真就这么走了吗? 若他将许君正科场照抄的事供出来,恐怕许君正吃不了兜着走。 届时莫说成亲,脑袋都很难保住,她这偷试卷的小女子也会被追责。 甜沁终于得到了期盼的婚事,却郁郁寡欢,阴云氤氲着上空,不见太阳,仿佛下着令人胆战心惊的绵绵阴雨,高兴不起来。 祈祷上苍保佑,顺利度过这一关。 许君正那日求见谢探微不得,晕了过去,醒来后挣扎着从病踏爬起,不顾许母的劝阻,执意来到谢府门口长跪不起。 若谢师仍不肯见,他便带着考卷到贡院主动去交代作弊的原委,宁肯自己人头落地,不让谢师白白承受冤屈。 读书人最重要的是清白,若谢师因此贬谪,自己却扶摇直上,受尽同僚的鄙夷和白眼,这官莫如不做。 许君正这一跪引来许多百姓围观,指指点点,大多唾骂他卑鄙无耻,抄袭文章,戕害忠良,是个罄竹难书的恶棍。 许君正难受得泪珠在眼眶打转儿。 谢府大门终于沉沉打开,宅邸文雅精致的装潢丝毫未变,各种文玩字画还在,谢探微仅仅打包了一些随身用度,两袖清风。 许君正对谢宅布置叹为观止,绷着精神,下人间热茶奉上,他险些烫了手指,涩哑得磕磕绊绊:“谢师,考卷的事,我……” 谢探微轻吹着浮浮沉沉的细茶针,道:“那日宿醉头疼未见许公子,望见谅。” 他对任何人都习惯性抱有敬而远之的态度,烟雾一样缥缈,令人难以窥测。 对方渊渟岳峙,许君正拘谨局促,颀长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许君正无地自容:“对不住大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文章会……完全雷同,我不知道。” 谢探微聆着。 “是甜妹妹给了我一本纸簿,上面写着精妙的文章,甜妹妹的字迹。我当时看了,觉得这答案写得极好,不知是谢师的。” 许君正艰难组织着措辞,越模糊事态越显得像扯谎,说了一通无关紧要的话,最后咬牙下了狠心道:“我去坐牢,我去找贡院坦白舞弊之事,绝不连累您。” 谢探微阻止,反驳温凉:“你这样甜儿也会坐牢的,按你所言,是甜儿泄的考卷。” “甜妹妹不在乎。”许君正理智脱了轨,泪珠大颗大颗淌下,带着走投无路的哭腔,“甜妹妹既然选择我,也是个正直清白的人,大不了我们夫妻一起坐牢。” “不在乎,她不在乎杀头?” 谢探微静穆深邃的眼如一把尺上冰冷的刻度,不疾不徐地反问:“你以为科举舞弊仅仅坐牢那么简单?即便坐牢,姑娘家入了大狱是多大的磋磨和耻辱,这辈子抬不起头。” 许君正咯噔了声,哑然无言。 杀头,竟严重如斯。 他又纸上谈兵了,他是个清白的读书人,哪里坐过牢,哪里知道司法的肮脏事。 他不能死,甜妹妹也不能死,他是家中独苗,他死了母亲谁来奉养。众目睽睽之下被刽子手砍头,还不如自行了断。 许君正陷入无能为力的崩溃中,双手软塌塌地垂了下来,细声啜泣。 官场的黑暗远超他想象千倍万倍,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儒生,感到深深软弱无力。 “许是小妹贪玩,信手拿了我的墨迹,偶然被你看到了,我看管不严之过。” 谢探微淡淡抿了口茶,道:“这件事情我来料理,尔等休得插手。” 谢探微这么说,等于将泄题之罪揽到了自己身上。事情结束了,便就这样,不追究。 许君正愈加愧疚,愧疚欲死,死死埋着头,快要低到尘埃里,不敢面对谢探微的脸。 甜沁当真是闺中小女儿没有分寸,那样重要的题目竟儿戏地给了他,险些害得他身败名裂,抄家灭门,连累了谢师…… 幸好遇到了谢师,天底下最仁慈的儒师,圣人,菩萨心肠,或许就是菩萨转世。 “谢师放心,日后我一定会竭力为您说清,盼陛下圣心回转,将您捞回来的!” 许君正能想到的报答只有这些,话语很浅薄苍白,挡不住他的决心。 谢探微轻轻一缕笑,“那倒不必。若许公子实在愧疚,便请答应我一件事。” 许君正闻言信誓旦旦,表示无所不应。 “退婚,不要和甜沁成婚。” 谢探微道,“用这件事求许公子,可以吗?” 许君正愣了,万万没想到是这种条件,“为什么,老师觉得这桩婚事不好吗?甜妹妹是很好的人,您千万别因为考卷之事生她的气。” “不是不好,是不适合。”谢探微没有过多解释,径直告诉:“退婚对谁都好。” 他语言简淡得像一幅工笔画,偏生包含着绝对的请求,上位者的命令。 许君正欠了东西,用退婚来还,有欠有偿,天平才能平衡,相处才能长久和谐。 许君正沉浸在这段短命的情感中,极为痛苦,不能答应恩师这一要求。 什么要求都好,为何偏偏抛弃甜妹妹? 聘礼已下,庚帖已换,他们是板上钉钉的夫妻,他不能做朝三暮四的事。 甜妹妹那么期盼着,不八抬大轿将她迎娶入府,不足以报答她一片深情。 “老师,没有别的选择吗?” 许君正眉头皱起来,垂头丧气,不敢直接拒绝,却也绝对没法答应。 要不然他还是去贡院承认作弊好了,省得抛弃甜妹妹,欠了老师这么多恩情。 甜妹妹的婚事,并不是可以交易的东西。 “我不能抛弃甜妹妹。我可以给老师当牛做马报答,但不辜负了甜妹妹的一片心。” 许君正委屈纠结,泪水潸潸而落,进退维谷。忽然想起了甜沁和姐夫之间不可言说的眼神、姿态、笑容,姐夫而今不让成婚,会不会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许君正不敢往深了想。 他们是姐夫和妹妹啊。 话已至此,谢探微自然明白对方绝无可能松动,做既要又要的事。 他的一番心血错付,即便掏心掏肺,不惜毁了试图遮下科举舞弊,给出他最后能给出最底线的好处,仍换不回想要的结果。 人性如斯凉薄,好处被旁人拿尽,半点不肯付出,他这个替罪羊白当了。 许君正仍自言自语愧疚地絮叨不止,谢探微兴味索然,起身离去。 若拥有甜沁,只能甜沁自己回头。 …… 朝廷的血雨腥风,丝毫没影响余邸内部,蜻蜓在细波荡漾的水面盘旋,房脊几只鸽子落脚歇息,夏阳斑斑驳驳漏下的光斑。 同样的风平浪静还在许家,科举舞弊的许君正,日子安宁得令人心慌。 余元本在观望许家会不会因此受累,见情势如此,放心大胆张罗两家联姻。 唯一惨淡退场的只有昔日第一权臣谢探微,失了官位,丢了名望,被敕令遣旧国。 咸秋作为他的夫人,矢志不渝陪伴在侧,不离不弃,愿陪谢探微贬谪。 许君正舞弊成功了,代替了原笔者,成为了文章的真正冠名人。 许君正从舞弊者一跃成为被舞弊者,谢探微照搬了他的“状元卷”,字字不落,如此玩忽职守,自然要受贬谪的重惩。 虽然许君正张冠李戴,官场讲究黑吃黑,统统是恶人,无一人清白就是了。 落幕了。 一切都落幕了。 午后忽然落雨,厚重的雨云迷蒙而灰暗,将天空涂得一派阴沉,蝉鸣消减。 甜沁手握玉骨团扇坐在廊庑下观雨,冷风裹挟着水滴,分外使人神清意醒。 谢探微亦在她身畔静静观雨,人生无常,或许今生最后一次见面。 他的冷白秀致骨节玉润的手垂在她身侧,她知道,天底下这双手最会写文章,只有旁人照搬他,绝无他照搬旁人之事。 她被他把着手写字时,字飘逸灵动,翩若游龙,恰如他漂亮的手骨本身。 “有次脚扭伤,姐夫冒雨背我回来,打湿了春衫,你的眉眼湿漉漉的像水墨画。” 她道,视线落在雨打青砖溅起的白沫上,手中的团扇也洇湿了一小朵暗花。 “我下巴偷偷磕在了你肩上,明知你不喜欢,你的肩膀只属于姐姐。” 谢探微接口道:“那会儿肩膀痒痒的,我知道不是雨丝而是你。脚踝扭了,你仍不肯丢掉害你滑倒的鹅卵石,说是我喜欢的成色,点缀书房门口的鱼缸最好。” 他沾了天色的鸭蛋青,神色温柔深入骨髓,“你说鸭蛋青的鹅卵石第一次见,很像我书房作画的颜料,以后你也要学画画。” “我一时兴起,其实笨得很,姐夫宁愿多陪伴姐姐,懒得浪费好颜料教我。” 甜沁叹息了声,淹没在雨色中,侧过头来问,“那鹅卵石,后来姐夫用了吗?” “用了。” 谢探微掺杂着缅怀,“我一颗颗摆在了鱼缸里,吓坏了两尾鱼,溅得半筒袖子都是水花。后来嫌离太远,又摆到了书案上,蘸鸭蛋青的颜料时也蘸一下鹅卵石。” 不过那都是她病逝后的事了。偶尔他从她坟前回来,带一两枝她钟意的桃花。 “后来再让人找鹅卵石,始终找不到你那块同样的了。” 甜沁似乎淡笑了下,瞳孔晶莹,没再说话。两世的恩怨,这刻彻彻底底放下了,如雨雾消弭在冷雨的阴天里。 谢探微侧目,定定凝注她。睽别未见,她穿上了荷色新衣,梳起了妇人髻,待嫁的新娘,物是人非,与他完全不是一个世界,陌生得让人恍惚。 他站得她那么近,却又离她那么远。触碰她的脸颊,仿佛触到的是虚无,隔着无法突破的薄膜,她已经预定给了另一个男人。 “姐夫被遣旧国,要走了吧。”她打破了沉默,“听二姐姐说她也要走。” 谢探微嗯了声,“妹妹开心么。” 她低沉嘟嘴:“我为何要开心。” “我走了,非诏不得进京,你以后可以随心所欲,嫁给喜欢的人了。” 他屈指剐过她雨冷的面颊,颇有讲和的口吻,“今日是最后一次探望三妹妹。” 甜沁避开,以团扇遮挡:“放到以前会很开心。现在也开心,但没那么开心了。” “为什么。” “因为姐夫帮了我。” 她扬起荷梗般的秀颈,绵密而明丽的肌肤在阴郁光线下,“姐夫承担了舞弊的污名,免了我牢狱之灾,救了许君正,刀子嘴豆腐心,是真正的好人,我感激姐夫。” 谢探微道:“怕妹妹想不开寻了短见,那日的剪刀吓到姐夫了。” “姐夫当初在雪崩中救我性命没要回报,这次若再不要回报,我该心慌了。” 她认真说,直面他的眼睛,为了彻底断干净,她这次一定要他收取报酬,因为天底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你说罢。”她催促,除了给他做妾,力所能及她都愿答应。 一洼洼积雨荡起涟漪,雨线顺檐瓦滴落,谢探微隔了会儿,“那就求个人情。” 人情。甜沁很难理解这个词。 “求妹妹原谅。”他道。 他欠她的人情无非是前世的事,但那是不可原谅的,不可磨平的伤痛。 甜沁不需要他弥补,不需要他愧疚,只求划分清楚,断得干干净净。 “为了我虚无缥缈的原谅,姐夫宁愿丢掉仕途?” “嗯,丢了。” 谢探微轻描淡写,有种不显山不露水的可怕的疯感,“不解气的话,姐夫还能更惨些,毕竟前世姐夫做错了。” “我的原谅没那么重要。”甜沁心如铁石,避重就轻地道,“姐夫即将遣旧国,与我今生再难相见,我只是姐夫生命的过客。” 他衣衫是孤寂的烟灰色,杳然遗世,一身清净。伪善是他的表象,蛇蝎不可能剪掉獠牙,暂时藏起,皮囊下照样是毒汁。 灰蒙蒙的雨色覆着,谢探微懒洋洋地叹息:“那妹妹是还没原谅姐夫。” 她敛眉,“姐夫别再提了。” 前世是伤疤,好不容易结痂,触碰一下血珠淋漓的。 谢探微凝眺着沙沙如蚕食春桑的雨声流入鹅卵小径的石缝,光影斑驳,靡靡在雾中的不是雨丝,而是无尽的遗憾。 “你不计较我和许君正的事了?” 良久,甜沁问。 谢探微同情地笑了笑,看似体谅,“计较。但毕竟木已成舟,到这一步非人力能改变。婚约已定,父母之命,妹妹不愿抗拒不了。” 甜沁涌起惴惴:“姐夫骗人。” 他的人力明明可以改变,连她都知道咬死了许君正作弊,事情便能扭转。她能被拉回去做妾,他不必拖家带口遣旧国。 证明作弊的方式太多了,两人当场即兴做文章,限定时间,或将考卷传遍文武群僚,证明遣词造句一直是他的文风…… 可谢探微一直没反击。 “那日,姐夫还让我主动揭发许君正,转瞬间就想到了周密的对策。” “我当时佩服姐夫的心狠,没想到姐夫后来石沉大海,冤蒙不白,承受了舞弊,妹妹不得不怀疑姐夫的动机。” “但你拒绝了,不是吗?没有你检举,我的计策是废纸一张。” 谢探微似真似假说,“如果我不承受,许君正便要承受。他死不足惜,问题是株连妹妹,暴露你泄露考卷的事。到时妹妹免不得牢狱之灾,我和你姐姐都不忍心,宁愿自己背井离乡,承受贬谪。” “况且泄题姐夫也有责任,是我一时疏忽把答案教了妹妹,合该受罚。” 他说得合情合理。 甜沁绝不可相信他这般温言款语,前世的相处早让她看清他的真面目。 他连她的死活尚且不顾,哪会怕她坐牢,他连她的尸体都不放过,十个他也凑不出一爿慈悲之心。 她双目如烧红的针定定射向他,“姐夫,妹妹不信这些,你告诉我究竟图什么?” 哪怕他说图她身子,她都能稍微安心些。 谢探微被她这般审视,目如早春清湛的天空,透着轻寒,一字字道:“方才已经说过,图一个人情,图妹妹的原谅,图妹妹心目中对姐夫的印象改观些。” 甜沁缄默无语。 谢探微罕见站在她的角度,又解释了两句:“妹妹精心策划了良久,制造了这起换亲,想来很辛苦。余家欲拉拢新贵,妹妹某种程度上要为家族做贡献,属于半被迫的。” “姐夫初时是有些生气,想清楚原委便不气了。我体谅妹妹的难处,不会怪罪。” “所以,是只求一个人情,只求妹妹的原谅。” 甜沁反复揣摩他话语中每个字,飘忽难寻,表面宽容大度,又暗藏某种陷阱。 “谢姐夫……”她试探着,或许真的词穷了,顺着他的思路,檀唇翕动着。 谢探微问:“妹妹愿意原谅我吗?” 他清风流水一般平淡,风骨俨然,冰雪风操,深情款款,让人很难不被外表迷惑。原谅二字,是他用此生名誉和仕途换的。 “我原谅姐夫。”甜沁被逼无奈,长长吐出一口气,“希望姐夫此番遣旧也能顺利,新的地方找到新的归宿。” 前世,他当她可有可无,没有多大关心,多数时候是陌生人一般的冷漠。 或许今生她突然转嫁,他才像有执念一样穷追不舍,待热情熄灭也便撒手了。 谢探微凝了凝,漆黑的眼泛起蒙蒙冷光,欣慰道:“你肯对我说这句话,我很喜欢。” 或许他连日来的付出起了作用,她与他之间的薄冰咔嚓迸折,出了裂痕。 甜沁尽量躲避他的视线,隐晦地道:“甜沁也是,此生不能侍奉姐姐姐夫很遗憾,恩情只能来世再报。” 夏雨愈演愈大,雨幕像透明模糊的屏障,格挡了外界,他们被困在狭小的廊庑中。 谢探微独有的细腻和潮湿,似沾了雨气,缓缓揽住了她的肩头。甜沁没有再拒绝,顺着他的力道,将头埋在了他的怀里。 衣裳挨蹭,呼吸交织,唇在她唇畔若即若离,丝丝缕缕,缠绵悱恻的依偎。 最后一次了不是吗?从此天各一方,此生不复相见,余生浸泡在回忆和遗憾中。 他们这样,像被世道强行拆散,有情人的含情脉脉,难舍难分的生离死别。 “甜儿。” 谢探微伏首在她耳畔,飘飘的,缓缓的,如雨水在宣纸上滃染开: “我们私奔吧。” ————————!!———————— 来啦,下章更新时间还是夜里0点 这几天比较特殊,更新比较晚,熬夜的宝宝辛苦啦!过了这几天还会恢复下午六6点更新时间 再放一个近期写的预收《半纸春裁》: 采音服侍国公府大公子那几年,也曾自不量力想过长久留下来。 大公子谢霁清雅蕴藉,人人仰慕 她是老夫人放在他身边唯一通房,白日里红袖添香,晚上替他暖床,缠绵款款,小意温柔。 小丫鬟们都拿羡慕的眼光看她,将来她是要当主子的。 一朝选定主母,谢霁却将身契和一笔钱丢在她面前。 “我不会纳妾,这是我答应新妇的。” “明日喜宴跪迎夫人后,你就拿着这些钱走,够你花一辈子了。” “别离得太远,就在京城,也方便我照拂你。” “我会另外给你安排一桩好婚事,如果他对你不好,就回府来。” -- 采音最终嫁给了和她身份相当的陈举。 陈举是个佣户,人忠厚能干,是个可靠的庄稼汉,对她很好。 新婚三日,与丈夫回门叩谢主家恩德。 秋光朗润下,采音款款一行礼,唇角内敛红润:“少爷。” 这刹那,谢霁本来寻常的呼吸乱了。 —— 陈举家娘子失踪,满城皆无。 暗室内,采音昏沉沉醒来,脚腕上的玄链泛着泠泠光。 谢霁将她覆在身下,拽住她的锁链,暗如夜色。 她是他的,谁也夺不走。 *男主的姓名会改,临时用这个 *追妻火葬场,强取豪夺文学 *双c 2025726 第25章 私奔:“奔为妾,聘为妻。” 第25章 私奔:“奔为妾,聘为妻。” 一瞬间,甜沁怀疑自己耳朵出现幻觉。 她难以置信的迟疑,抬首,恰好撞进他一泓静穆雾霭山岚的眼中,如鸟儿误入风网难以挣脱,不禁敛眉道:“姐夫说什么?” 谢探微重复了遍,不似玩笑,那样冷眼旁观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姐夫被罚遣旧国,今生再难返京。你又被余家逼婚,嫁予非人。既然他们都拆散我们,不如我们私奔。” 甜沁听得眼前漆黑一团,精神如弹乱的琴,紊乱的节奏,如鲠在喉塞着棉絮。 私奔这种字眼,他居然说得出口。 “怕被发现啊?” “无妨,有姐夫在,不会被抓回去。” 他见她被吓到了,放柔了语调,风平浪静地解释道:“到一个世外桃源去,远离凡世喧嚣,松花酿酒,春水煎茶,你我日日携手在一起,从黑发到白头,长相厮守。” “姐夫不器,虽丢官贬谪,这些年多少存了些钱财,够养妹妹无忧无虑的余生。” 甜沁如幻如电,轰隆隆在打雷,雨风恣肆地拂乱了长发,心揪成一团,冲口打断道:“你在胡说什么,你这样,姐姐怎么办?” “我会与她和离。” 谢探微极平淡,恰似那日谈笑杀许君正一样,叙说着他抛给她最后的橄榄枝。 “妹妹不喜欢做妾,那便不做。你做正妻,至于你姐姐,我会妥善料理好后续。我们抽身而退,世间恩恩怨怨再无干系了。” 他牵起她的手背吻了吻,微雨湿花,长睫深垂,近乎于虔诚:“你总看不到姐夫的诚意,这次想让你看到。若有其它条件一并提出来,赴汤蹈火,为君所使。” 他几乎将所有筹码都掏出来给她,盼她能回心转意。他已经和前世不同,深深悔悟,脱胎换骨,再不会如前世那般对她。 这刹那,甜沁才意识他甘愿承认舞弊、毁掉仕途、忍气吞声的真实意图—— 骗她回转,花言巧语诱她,使她一头栽进私奔的甜美危险的漩涡陷阱中,猪油蒙心,今后漂泊无依在外,搓扁揉圆任他摆布,菟丝花一样只能汲取他的养分。 为此,他与咸秋名存实亡的姻缘可以终结,被认为“不配”的正妻之位也可以赠她。 怪不得他一直在求她原谅。 这刹那,甜沁再一次真真切切见识到了他的自私、无情、凉薄、忮忍之毒、骨子里非人类的冷血,将人物化成可以利用的棋子。 她曾天真以为谢探微爱咸秋,前世不遗余力袒护,数十年如一日照料。 现在看来,谢探微做任何事都从他自己角度出发,只有利弊,冰凉的刻度标尺,不存在所谓“感情”和“偏爱”。 多年的发妻他都说抛弃就抛弃,前世他对她的那些冷血行径,实在稀疏平常。 真是一个非人性的可怕对手。 “所以姐夫放弃仕途,为了我?” 甜沁掩鼻酸心,恶感相当深,防御性的姿态,生怕他说出更离经叛道的话。 谢探微道:“某种程度上是。” “不要。姐夫素来在朝堂上如鱼得水,步步高升,为何糊涂到为了儿女情长自毁?” 她看他像个怪物。 谢探微温柔又冰冷的样子,笑了,“是糊涂,人生难得糊涂呢,我不后悔。” 他轻嗅她襟上兰花气息,雨湿人衣之感,“姐夫前世太精明了,妹妹早逝,留我鳏居带着两个孩子,今生,我不想再遗憾了。” 甜沁被他身上很浅的皂香气淋得头晕,他疯了,他本身就是这种疯子。 “姐夫别再说冒犯的话了,我婚事已定,今日之所以相见,是全了与姐夫旧日的情谊。你我隔着道德的伦理,你这样既对不起姐姐也对不起我,你走吧。” 她侧着脸宁愿被雨打湿,也不愿与他同处一屋檐下,脸色比铁青还难看,真真是半分情谊也无,憎恶到了极点。 谢探微被她的态度冷到了,亦染了寒冷的黯淡秋光,语声融在雨色中,过了会儿才道:“不考虑吗?姐夫是真心的。” 甜沁懒得回答,“绝不考虑。” “余生我保证只有你,不会有任何姐姐妹妹的其他人。”他俯下腰,音调清远冲和地劝着,“你我两情相悦,被外人拆散,何不私奔而空留遗憾余生?” 甜沁切齿,倏然扭过头,“两情相悦?怕是姐夫以为的两情相悦吧?” 前世今生,她何曾与他两情相悦过,或许连他一厢情愿都算不上,他那一厢图的绝非深情,只有控制,密不透风的控制。 谢探微默然片刻,立于似有似无雨雾劲吹中,“你和许君正才两情相悦,是吗?” “与旁人无关。” 她漠然着,对自己命运的掌控刻在骨子里,“我不会喜欢姐夫,是铁的事实。” “可妹妹所求无非是正妻之位,许君正能给,姐夫也能给。” 他依旧挽留着她。 甜沁齿然:“奔则妾聘则妻,这话我不敢当。姐妹共事一夫,还有人伦吗?” 谢探微渐冷了心,没多少情绪地指叩扶手,雨水般寒凉的剪影。奔则妾聘则妻,确实,他无法反驳,他给她的不是世俗意义上光明正大的婚礼,再真诚也无济于事。 甜沁起身,决然撑开了油纸伞,话不投机,不顾连绵大雨就要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廊庑,结束了今生的最后一次相见。 哗啦啦如撒豆浇在油纸伞上,空前放大,谢探微没拦她,深深的失望溢出,沉浸在冰冷而狂暴的雨潮中,“甜沁。” “姐夫这一生只向你伸一次手,你若走,恩断义绝,我亦抹掉所有真心。倘若日后重见,彼此再不会手下留情。” 他永远那么冷酷清醒,将感情呈放在随时可以倾倒的容器中,以理智操控。 “我说到做到。” 甜沁脚步一凝,没有回头,背影道:“不共戴天的仇人?” 谢探微摇摇头:“不至于不共戴天,但姐夫不会再顾忌妹妹的感受。” 不会再迁就她的任性,不会再庇护她犯下的错,他们完全变成纯粹姐夫和妻妹关系,慈悲心统统清零,扫荡所有感情。 甜沁峻色道:“姐夫自便,大概我们今生不会再见了。” “你能接受许君正的真心,却将姐夫的真心弃如敝屣。” “妹妹,真无情。” 谢探微温柔散尽,化为操控人生死的肃穆傲慢,最冷的人性,拷打着她:“既然奔为妾聘为妻,你今日不和姐夫私奔,日后也不能和别人私奔。妹妹,记住了。” “凭什么管我?”她抵触。 他轻轻一笑,白衣飘举,荡荡漾漾,漫不经心:“凭我手腕比你强啊,不信就试试。” 甜沁紧紧攥住了拳。 他是败类,一点也不屑于掩饰这点事实。 “姐夫要怎样?” “我为了你一力承担科举舞弊的罪名,被驱逐权力中心之外,自认为付出的已足够多。你让我提拔许君正,亦提拔了。” 谢探微犀利地将她打断,“我本以为这是场将心比心的交换,妹妹却半点不愿回报。所以,还有什么好说的。” “妹妹走吧,希望今生不要再见了。” 甜沁不肯做这交易,今生打定主意不和谢探微有半分牵扯。 “姐夫也把我忘记,我实在累了。”她说,罢了,一头扎进迷蒙的雨雾中消失。 谢探微伫立在廊庑下,天色如半透明的轻青的玉,雾暗雨深,整个天空似冻住了。 别再相见,见也仅剩下了恨。 …… 离京那日,仍是阴森森的雨天。 谢探微素秉持一套高标准道德准则,占据政教伦理的高地,在百姓中口碑十分好。 此番他忠而见谤,信而见疑,京城百姓自发送别,队伍长长排到了城门口,手持鸡蛋和京城土仪争相赠送,人人俱洒泪。 他的马车被百姓以蒲草包裹车轮,以免路遥颠簸,为“安车蒲轮”,圣人的待遇。 忠臣飘零于萧瑟秋风中。 余家和谢家是姻亲关系,余家送别。 余元认为谢探微此生政治生涯算废了,狼狈被赶出权力场,说不定很快便会不明不白客死他乡,沦为失意政客普遍的下场。 因而没叫苦菊跟着,本也不想叫咸秋跟着,奈何咸秋意志坚定,又是谢家明媒正娶的谢夫人,只好共赴外乡。 何氏千般不舍万般不舍,抱着咸秋痛哭不肯撒手。事情怎会这样,她可怜的女儿患病已经够可怜的了,夫婿竟还遭贬,与父母承受别离之苦,当真祸不单行。 咸秋落泪道:“母亲,女儿不孝,此生无法在身畔侍奉母亲了。” 何氏愈丧:“咸儿,快别再说这些。” 谢探微在旁礼貌地揽了揽咸秋的肩膀,使她摇摇欲坠的脆弱身体有所依靠,叹息道:“夫人这是何必,跟着我受苦。” 咸秋晶莹的眼睛仰头:“我与夫君一体,夫君享福我就享福,夫君落难我也作伴。” 谢探微道:“多谢。” “我不愿强迫夫人,人各有志,若和离现在是最后的契机,夫人走还来得及。” 咸秋轻轻摇头:“除非夫君休弃咸秋,否则我缠着夫君到天涯海角。” 谢探微无奈,笑了笑,替她擦干泪。 “夫人真是傻。” 太阳自从黑色的远方群山升起来,摔开万道金光,秋气潇潇,苍然的山松由内而外透着枯黄,蜿蜒泉水围绕半山腰淌下。 夏日已尽,金秋送爽,无形中笼罩着一层悲凉肃杀的气氛,群鸟伸颈长鸣南飞。 甜沁和许君正并肩而立,也来送别。 甜沁当然是不想来的,但拗不过理智,只有亲眼看着谢探微黯然退场再无翻身的可能,她才能放心。 许君正比甜沁脸色还差些,他是实打实的做贼心虚,是他害得谢师背井离乡,他无地自容,他感觉自己像个过街老鼠。 他本来要去贡院承认舞弊的事,奈何怕连累甜沁坐牢,只能默默熬下委屈。 许君正很难过。 晨风鼓荡着,谢探微扶咸秋上了马车,静漠回首瞥了甜沁一眼。 视线在半空碰撞,心照不宣,却撞不出任何足以温暖这别离的温度。 正如临别前所言,他们已是陌路人了。 甜沁还在死死盯着谢探微,许君正为她披了件衣裳,低语了句什么。 她如梦初醒,缓过神来。 谢探微扫着二人伉俪情深的剪影,并未感到多悲伤,相反唇角隐隐泛笑,极强的攻击冒犯性,又极冷的了然。 说好了要私奔,最后奔走的却只有他一人。 作为一个失败者,他没有抱怨的资格。人生那么长,后面的事说不定呢。 马车载着人和行李离京城越来越远,谢探微携夫人走进了最灰暗的日子。 ————————!!———————— 来啦,因为要上夹子,下次更新是9月20日晚上11:50[玫瑰][玫瑰] 第26章 变质:夫妻裂痕 第26章 变质:夫妻裂痕 由夏入秋,金风初动,天气一日凉似一日。雁声长唳,霜凋红叶,盛夏那股灼人汗流浃背的闷热感渐渐被清爽取代。 谢家夫妇离开了,一切又恢复了宁静,太阳照常升起。 余家上下笼罩在吉祥喜庆的氛围中,除了苦菊闷闷不乐,其余人积极装点门府,打理嫁妆,为不日三小姐的出嫁做准备。 万幸的是,许君正没被这场科举舞弊风波牵连,按流程擢升为庶吉士。 他能逃过此劫,很大一部分因为谢探微顶罪,另外也因为陛下连日病入膏肓,膝下无子,朝臣忙着商议册立大事,无暇深究那桩牵扯不清的科举舞弊案。 婚期定在了十一月初十,冰人千挑万选宜嫁娶的好日子。甜沁和许君正的八字找人测过,完美契合,相生相和,许母对甜沁这儿媳妇爱不释手,连连夸她有旺夫相,婚后必定能为许家添丁进口。 甜沁被打趣得秀颊几分薄红的羞赧之色,长发如流云轻挽,安静内敛,表面上喜色藏不住,是极开心的。 许君正和她站在一处,更为羞涩,脸色红得像柿子,斯文俊俏的新郎官。但眉眼间隐隐愁容,仿佛还惦记着科举舞弊之事。 “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测字的先生笑容绽开,满口祝福。 “琴瑟和鸣,永享百年。” 众人满是欢笑,祝福这对即将拜花堂的新婚夫妇,洋溢着烫人的热情和希望。 许君正在这快乐的氛围中时常忧伤,永远忘不掉,这平安幸福是他偷来的,昧着良心害走了谢师,这辈子他都会深深内疚。 与甜沁接触时,许君正竟有些生理性的不适,当初是甜沁亲自把答案交到他手上,将他推进了道德沦丧的深渊。 他不是怪甜沁,甜妹妹是人世间最好的,他需要时间消化这难熬的情绪。 甜沁未尝不知许君正。 但走到这一步,她得嫁给许君正。她求的不是真爱,而是安稳。许君正性子软好够她拿捏,这就够了。 许家一朝发迹,给的聘礼成山成堆,俱是贵重物件。许家终究不是世代累积的豪门大族,聘礼中没有如古玩字画一样需要底蕴沉淀的东西,逊色于当年谢家给咸秋的聘礼。 饶是如此,甜沁也十里红妆,如愿以偿了。 甜沁平躺在闺房中,伸出手去,隔空抚摸着鹅梨帐顶的缠枝纹,淡淡笑颜。 作为一个命如草芥的卑微庶女,能凭自己的努力走到这份上,今后为正室大妇执掌中馈,她心满意足了。 即便许君正纳妾妾室也由她管,须跪下来给她敬茶,听她训教。她再不用怕饥寒交迫患病,再不用午夜经受姐夫的梦魇了。 命运籍由己掌的滋味,甚甜。 关键是谢探微贬谪它乡,永不相见。她忧虑焦灼时,每每思及此是一剂止痛剂。 余元找到甜沁,透露给她陛下龙体欠安:“为父的意思是婚事提前几日办,许家母也同意了,否则若撞上国丧……” 余元避讳深深,眉心疼得厉害。 这是大姐酸枝从宫里传来的消息,陛下的身体已经遭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余元慌张,一直以来皇室是余家最大的靠山,陛下龙驭宾天,余家便任人宰割了。 甜沁闻言不悦。 时气这样巧吗,撞上国丧,恐怕是个极其不祥的预兆。 空气中,隐隐弥漫着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 谢探微携夫人和印绶缓缓返旧国,新都是他的封地,若无意外,今后很长一段日子,都将在此消磨寂寞萧条的时光。 路过郡县,官员名流听闻他这号圣人经过,争先恐后拜会,赠他许多金银宝物,试图结交,颇有当年潘安被掷果盈车的故事。 谢探微一概不收,一概不理。 随身携带的唯有一柄木色古雅、长七尺二寸焦尾古琴,多年来更换过多次琴弦了。 留下的,也只有空灵浩荡的琴音。 圣人孔子曾经时运不济,周游列国,而他仿佛也有周公之德呢,被排挤出权力边缘之外,与孔子的命运何其相似。 故国宅邸,经年未来,尘灰覆满,历经满城风雨,内部清冷阴暗充满了腐坏味道。 当地百姓多番驻足,不可思议,探头探脑,对于谢探微遭蒙抄袭、反被贬谪的事抱以同情,亦更自豪,从古至今最接近圣人的人住在这里,整条街充斥着渊博的文化。 咸秋找人牙子重新买了婢女,操持起新宅的内务,安稳之余,隐隐埋着心事。 谢探微想要的是甜沁,最终给的却是苦菊。不,苦菊也没给,谢家有恩于余家,余家却在谢家最为难时落井下石,临阵倒戈。 因为这件事,他们夫妻关系裂开了痕,表面波澜不惊,实则暗流的黑浪已快压抑不住,阵阵拍打在岩石上。 咸秋后悔自己的善妒,若把甜沁给了谢探微,恐怕此时又是另一番光景。 她主动靠近谢探微,贤淑体贴,试图弥补之前的嫌隙。 可谢探微每每一副不冷不热不远不近的态度,是好丈夫,好家主,却非好情人,静静高傲但无温情地托举着贬谪后的小家。夜晚也不亲近,那滋味像极了她守活寡。 谢探微对甜沁放下了,又仿佛没放下。他和甜沁已然决裂,再无任何复原的可能,再也没提过甜沁的名字。 他说过的你若无情我便休,说到做到,若说对甜沁残余情感,也就是点意味悠长的恨意,蛰伏在黑暗宁静下蠢蠢欲动。 谢探微成了醉芳楼的常客,出入孟浪,白天维持文质彬彬的圣人形象,晚上便褪去皮囊成为彻头彻尾的魔鬼,沾染脂粉气。 醉芳楼的姑娘们个个打足了精神,据说谢大人的家室是天生石女,不能生子,若谁若能一举拿下谢大人,余生可算有福了。 然而,谢探微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玩笑归玩笑,始终没人让他留宿,怀上他的种一步登天更是不可能的事。 无需担忧名誉受损,他这种级别的人,自有当地郡守为他保密,谁若多说一个字,恐怕落得个被粗暴灭口死不瞑目的下场。 那日,他带回了个姑娘,一锭金买的,轻懒对咸秋如常笑说“当个婢女伺候你,省得辛苦”,眉眼间恍惚几分像甜沁。 婢女盈盈矮身,款款笑颜如甜沁一般清润甜美:“拜见夫人。” 咸秋怔忡,“夫君……” 她话到嘴边,无言以对。 “怎么了?”谢探微丢下婢女,春水柔冷修长的手点了点她心口,“不喜欢?” 咸秋吞咽了泪水,与勾栏女子同一屋檐下,莫大的耻辱,“夫君,你不能这样。” 谢探微眼皮上挑,温暾低语,靠在在她耳侧,弄得她心跳漏了一拍,“不是总给为夫塞女人?这也是你的姐妹。或者夫人想和离,回京城余家过富贵日子也行,为夫成全,忘恩负义本是你余家的看家本领,夫人应该也得到了真传。” 咸秋寒栗骤起,犹如被寸寸凌迟。 言语化作千刀万剑,由最亲密的人嘴里说出来,毫不留情戳向她的心窝。 她摇摇欲坠,眼前阵阵发黑,经历了莫大的打击,本就孱弱的身子要垮下去。 谢探微就那样静漠看着,灭绝情感,亦灭绝了人性,无动于衷。好像她死在他面前,也无所谓,是一场好戏,说不定能惹乐。 咸秋不肯松开紧攥他袖口的手,哭泣道:“夫君!我是心甘情愿留在你身边的,余家对不住你的,我一个人来偿。” 偿?如何偿呢,她的真情流露落在他眼中悉数变成了虚伪,不值得丝毫怜悯。 谢探微瞳孔黑得吓人,却柔绵潺潺如泉水,宽慰道:“不用。夫人享清福就好,多买几个婢女伺候。至于余家的孽账,日后抓到了人,会有清算的时候。” 他信然拍了拍她的脸,调侃着离开。一个接一个的慢慢来,谁也逃不了。 咸秋一人在空荡荡的屋室内,再也坚持不住,瘫在坚硬的地上,有泪如倾。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后悔,痛苦,纠结,煎熬,煮得她五内如沸,从里到外烧起来,千刀万剐的痛苦莫过于此。 …… 谢探微作为第一权臣,又是儒生眼中的“圣人”,因圣人为王的理论,威胁皇位,被各方王室信徒视为眼中钉肉中刺。 费尽心机终于借科举舞弊把他排挤出京,皇室岌岌可危的窘境却并未缓解。 灾异频发。 首先是洪水、瘟疫,各地水深火热,其次全国各地如雨后春笋冒出唱衰皇室的童谣,一传十十传百,沦为集体性事件,引起恐慌,甚至许多官员也传唱童谣。 此事完全失控,令本就缠绵病榻奄奄一息的皇帝雪上添霜,散发着亡国的恐怖气息。 又过几日天象异常,猝然发生了日食。太阳代表君王,太阳被腐蚀是极其恶劣的凶兆,朝中一群儒臣按天人感应的原理解释,皇帝错了,皇帝惹怒上天了,皇帝有大罪了。 皇帝垂死病中惊坐起,下诏罪己,诚惶诚恐。然而长篇大论的忏悔并未撼动上天的惩罚,一次更为恐怖的、足以撼动江山的“荧惑守心”天象接踵而至。 荧惑守心,帝将崩。 至此,满朝浸在儒家天人感应中成长起来的官员,已认定皇帝多行不义而自毙,自开国以来从未发生过这般可怕的天相,是皇帝驱逐了圣人,诽谤了忠臣,得到如此重惩。 或许谢探微回来,才能平息上天的雷霆怒火,挽救整个王朝。 ————————!!———————— 明天下午六点更新,今后也是[狗头叼玫瑰] 第27章 变天:把甜沁锁起来 第27章 变天:把甜沁锁起来 荧惑之乱是一种奇异天象,给本就摇摇欲坠的皇室给予了沉重打击。 三日后,年近二十三岁的皇帝吐出最后一口血,涣散的眼睛死死定格,带着无尽遗恨,攥着玉玺和印绶,龙驭宾天。 皇帝的病拖延很久了,春秋正富的他,周围人总以为还有时机喘息,这次驾崩实属意料之内的意料之外。 临死前皇帝上下齿艰难咬合着,似乎还想说“永不许谢探微回京……”的话,但太监先一步大声哭泣,发起了丧报,使皇帝最后的遗诏淹没在了无尽回荡的哭声中。 七十岁高龄的太皇太后谢妙贞火速赶至乾清宫,把持皇帝遗体,封锁禁宫,秘不发丧,同时遣使者连夜出发十万火急秘往新都寻谢探微,命他速速回京,主持大局。 谢氏翻身的唯一时机,到了。 这不亚于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仅仅两个时辰,远在新都的谢探微便得到了秘讯。太皇太后命他回京,没说缘由,敏感如他预料到了压制他的那位九五之尊,终于像西沉的太阳一样陨落了。 谢探微回京,按太皇太后所命主持大局,与之同来的是遮天蔽日、足以笼罩整个京师的乌云。圣人来了,或恶魔来了。 他离开的这短短时日,王朝陷入自我瓦解的恐慌怪圈中,接踵而至的灾异,官员体制的漏缺,儒学信仰的崩塌……很明显上苍是站在他这边的,不惜赐予执迷不悟的皇帝以溘然长逝的结局,也要挽他回来。 他才是天道。 他身后代表的儒学,才是人间正道。 太皇太后谢妙贞是个历经三朝颇有政治手腕的狠辣女人,虽垂垂暮年,眼明心亮,为了家族利益可以付出一切,哪怕是弑君。 当然,皇帝是因荧惑之乱承受不住打击自己病逝的,怪只怪他自己命薄,不能怪谢家像秃鹫一样瓜分他死后的利益。 一场心惊肉跳的宫廷政变就这样被太皇太后摁灭在摇篮里,皇帝驾崩,下任皇帝践祚之前,太皇太后是名副其实的至尊。 皇帝秘不发丧,几个知情的大臣和太监被暗杀,皇后余酸枝也被幽禁起来。 谢探微赢得了宝贵的时间,至乾清宫,同是政坛老手无需多言,和太皇太后一拍一合搭配得天衣无缝,很顺利掌控了局势。 太皇太后持皇帝印绶直接恢复了谢探微所官职,大司马,掌内外兵权;领尚书事,掌握了政治话语权。 有了这两样至关紧要的权力,谢探微可以名正言顺征召新帝,在一夜之间翻身为王朝实际掌权者,完成近乎奇迹的转变。 谢家,活过来了。 翌日第一缕阳光射到宁静和谐的京城街衢时,小贩像往常那样吆喝早点,百姓们揉着惺忪的眼睛,刚从好梦中苏醒。 直到告示贴出来,百姓们才惊闻谢探微返京的消息,纷纷惊喜,争先恐后到昔日谢宅围观。 太好了,圣人回来了,灾异终于停止了,天亮了。 他们以为那多行不义的皇帝终于回心转悟,不料皇帝已经死了。 …… 皇帝溘然长逝,剩朝廷一盘散沙。 太皇太后地位虽高,终究是后宫妇人,不方便频频在朝堂上露面,谢探微便是她最好的代替者,姑侄俩默契地稳定了政局。 皇帝择良辰下葬,具体流程有礼部承担,在谥号上谢探微插了下手。 礼部给大行皇帝拟了“文”,谢探微手握湘管,沉吟片刻将“文”改成了“殇”——早逝之意,看上去缅怀悲哀,实则轻飘飘一笔将好谥改成了恶谥。 皇帝本人名字有个“寿”字,寿对殇,很难说不是一种极微妙达于巅峰的讽刺。 其次,荡平异己。 殇帝生前的外戚集团主要是余家,因为谢氏前车之鉴,殇帝没给余家过多的权力,仅仅给了马棰下的荣华富贵。殇帝一死,余家所谓尊荣如镜花水月顿时子虚乌有。 余老爷又是个平庸的人,对政事的嗅觉极差,苟得一时算一时,大厦崩塌时,余家堂堂外戚毫无还手之力。 谢探微多年积累的光辉如日月的声望也不是余家能对抗的,在百姓和绝大多数官员眼中,他就是周公转世,完美的圣人,具备真正的王者风范,能以仁慈普照浸润天下百姓,让百姓们过上理想的生活。 余元从美梦中被狠狠扯下,抱头鼠窜,陷入了彻头彻尾的恐慌中。 被幽禁的皇后余酸枝首当其冲,太皇太后以皇帝英年早逝、沉迷美色、纵欲伤身为由将她废黜,赐下一杯金屑酒。 余酸枝七窍流血而死,短暂而卑微的一生,尽为人棋子,轻得如流星滑过。 太皇太后晓得谢探微的仁善,欲解释,谢探微却淡淡瞥了眼酸枝白布覆盖的尸体,便轻易批允了她的讣告,草草埋进了皇陵,那神情不说冰凉残忍灭绝人性,也与所谓仁慈圣人毫不沾边。 太皇太后旁观,遭知道她这位侄子心冷手黑,外表装得清白绝尘,善男信女,皮囊之下的肮脏令人难以测度。 酸枝死了,余家的大树倒了,变天了。 初冬,风声疏疏,余府曲涧涓涓泉水化为冰冻,枝叶窸窣飘零着透着褐黄的叶子,在半空中转圈圈,空气明显凉了。 甜沁倒在鹅梨帐里,歪着身子,额头覆着一块湿锦帕,神色白得像纸,冷似屋檐上垂坠的锥形冰霜,透着绝望的病态。 她发烧两日,不见好转迹象,急得陈嬷嬷团团转,嫁衣也绣不了。 其实没必要绣了,皇帝崩了,大姐死了,余家落难,谢探微即将重新掌权。 辛辛苦苦策划了半年多,崩盘仅在一夜之间,她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现在已和戴罪的羔羊无异,现在待在自己的闺房里,任人宰割的死囚。 谢探微不会放过她的。 要她的性命,将她软禁,还是暂时留着她的性命,施予更残酷的报复? 说实话,她不太清楚他的手段如何,前世见识的仅是他的疏离和淡漠。他褪去礼貌外壳那黑暗阴损的另一面,令她不寒而栗。 甜沁发着烧,没有丝毫治愈的欲望,倒情愿烧得更厉害些,烧死了好,泪水顺颊两行坠下,笑着笑着哭了。 余家被冠以“前朝余孽”的罪名,儒生们张冠李戴,见风使舵,将致使帝死的“荧惑守心”解释为人臣太凶,逼死人君。 在京城中最炙手可热的人臣便是余家,大女儿是皇后,素来得皇帝倚重,矛头便自然而然指向了余家,泼尽脏水。 余宅处于孤立无援的状态,酸枝惨死,余元与何氏都哭得近乎于崩溃,宫里的说法是“因病暴毙”——好端端的人,怎么忽然在这节点暴毙? 家族长期以来的支柱倒下了。 余家要被清算了。 余元无论如何没想到今日,明明和许家联姻很最稳妥,万事俱备。谁料谢家居然能东山再起,捏死许家跟蚂蚁一样。 余元极其后悔当初得罪了谢探微,为了甜沁一个庶女,话说得那么死。 不过妾室罢了,给他就给他。 最可怕的是,二姑娘咸秋还即将与谢探微和离,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祸不单行,什么糟心事全挤在一起。 咸秋的家书中言谢探微成日与妓为伍,态度冷淡,和离书已拟好了,不日即将分开。 余家完全和许家断联,许家那等寒门人微言轻,自己不被碾死就算好的,根本救不得余家,两家的婚事搁置下来。 更糟的是,许君正的庶吉士被太皇太后亲手否掉,理由是“与前朝外戚余氏沾亲带故”,许母也哭得近乎于崩溃,十年寒窗苦读,一朝中榜,被终身禁考。 富贵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云,像梦,像过眼云烟,像甜美糖果下的致命陷阱。 许母心中一千个愤懑一万个愤懑,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在迎亲前两天。若非娶甜沁那个丧门星,哪会落到今日下场。 听说余家从前要把甜沁送去谢家做妾,结果克得谢家被贬谪,如今她又嫁许家,许家被终生禁考,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许君正一心想着旧日那桩科举舞弊案,一边是徇私帮他的甜妹妹,一边是重掌大权的谢师,他夹在中间极为难受。 “都怪我,都怪我……”他难过地抱住了头,噙着泪珠,“我要见甜妹妹。” “住口!”许母怕他冲动,强硬将他锁在了家中,“你想害死全家不成!” 甜沁最知自己完了,婚事完了,整个余家都完了。命运弄人,之前把谢探微拒绝得干净,话说得绝,卷土重来,来者不善。 余家曾试图多次求见谢探微,后者拒之门外。谢探微曾向余家要甜沁,被无情拒绝。今拒绝的权利发生了逆转,谢探微高踞其上,余家成了被拿捏的人。 四面楚歌之下,余元叫来甜沁,厉声命她主动去找谢探微。 此时因甜沁而起,是甜沁死活不愿给谢探微做妾,害得整个家族沦落这般地步,当真是丧门星,丧门星。 “立即带着礼物去见你姐夫!” 甜沁难以相信自己耳朵,仔细想想,余家火坑做出这等禽兽之事也不足为奇。 何氏抹泪道:“老爷,把甜沁给了女婿吧,只要女婿不和咸儿和离。” 咸秋不能失去这桩婚事,已茶饭不思数日了,形容枯槁,意志消沉。 唯有甜沁,纯纯适合作牺牲者。 千求万求,谢探微总算答应拜访余家,但不访其它人——单单是甜沁。 他玩味地要求,把甜沁关到绣阁锁起来,双方再静静洽谈。 第28章 绣阁:“姐夫请自重。” 第28章 绣阁:“姐夫请自重。” 冬阳透过菱窗切割成条条形状,一尘不染的廊檐悄然无声,风色暂息,日色光明,门窗紧锁,仅能从缝隙间瞥见蓝天。 甜沁立在窗棂边,定定凝视着那金锁。余家苦苦恳求,谢探微终于松口,但有条件,锁她到绣阁去,二人单独相见。 所以她被粗暴地推进来锁住,朝露晚翠陈嬷嬷她们被粗暴地赶出去了。 皇帝驾崩,大姐惨死,余家如丧家之犬自顾不暇,管不了一个庶女的死活。 绣阁,这是个相当耻辱性的地方。绣阁一般为待嫁女暂住,闭门不出,绣嫁衣。 本该接见夫君的地方,她在全家心照不宣的买卖下,接见她的姐夫。 甜沁双目似涌了血腥,浮动着青筋,从天堂到地狱,她已沦为笼中之雀。 她在绣阁病恹恹的没人管,余许两家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恰恰在出嫁之前,她被冠上“霉妇”的称呼,谁敢碰她。 角落,昔日备婚贴囍的用度凌乱堆放,覆了一层沉沉的死灰色,与她此刻任人愚弄的处境差相仿佛,死了,完全死了。 甜沁独自静了会儿,揉揉太阳穴,神思略微恢复清眀,脑袋依旧是疼的。 未久,门被沉沉打开,“谢大人请”传来小厮点头哈腰的声音。 谢探微入内,小厮重新把门锁起。 他两袖白云,深邃冷峻,淡乎若渊之静。雪夜明月的清冽银辉,下临千刃之溪,钟灵毓秀,当真担得起面若观音四字。 谢探微的视线在绣阁慢慢移了会儿,瞥见了角落处躲在旧嫁妆堆旁的她。 他做的这一切是为了她,但他们之间已然恩断义绝,再无情面,今日相见不是为了所谓谈情说爱,是冰冷的报复心,戏谑的游戏。 “长久不见妹妹还好吗。” 良久,谢探微终于开口,仅仅礼节性。 甜沁垂首,寒影默然,如一棵内敛的小树被栽种在此,颓废地闪动着纤柔的眼睑。 “姐夫。” 隔了良久,她也才开口。 谢探微进深闺,漫漫如进己室,信手拨了拨她床头的风铃。唇上泛泛的微笑,覆着冰冷的霜壳儿,带着无法拉近的距离感。 很奇妙,前些日他还对她可望不可及,她还要嫁作他人妇,转眼间近在咫尺,随时可以拉来拥抱,摘星星是这样的简单。 甜沁被打为霉妇,如今只有他肯靠近她。与之对应的,她沦为他一个人的掌中物,他自然漫不经心,细细品尝。 “妹妹即将出阁,我来京中办事,顺便探望,本想着添一份嫁妆。” 谢探微凑近她低俯的雪白颈项,她死死埋头躲避着,那水滴一样爽净的耳轮,檀唇在冬日隐晦的室内呈现绯绛之色。 “但听闻妹妹的婚事又出了差错,深表叹息,曾见识过妹妹与那书生恩爱情笃,一对伉俪竟不能厮守,命运弄人。” 甜沁猝然抬眸,双目负气而明亮,两人对视的一刹那,人世间仿佛静止了。 这番话未免显得刻薄,她伤然主动挪开了眼睛,他追着她,温静而冷柔,“不哭好不好?走了这个,下一个会更好。” 甜沁眼底确实有微细而混浊的杂质,晶莹剔透,眼圈桃红,看上去刚刚哭过。 可她不是因为婚事作废哭的,因为谢探微,因为自己清晰预见的悲惨命运而哭。 “姐夫是来嘲笑我的吗?” 甜沁木讷如死尸,长长吐出一口气,走到这一步只求痛快也不奢求别的了。 谢探微置若罔闻,轻慢细语:“本以为你和许君正能患难与共,没想到余家一败,他便着急与你撇清关系。妹妹选男人的眼光一如既往的差,姐夫固然不堪,许君正也没好到哪去。” 晨曦褪去,日华浮动罗衣黄,他袖中的雪松气息淡淡萦绕着,搅得她心绪如一杯清水被滴进一滴墨汁,昏混乱乱。 她忽侧过头去,冷冷问:“是你做的吗?” 他挑眉,“什么?” 她低低道:“陛下的死。” 他不可思议而笑,“你在说什么,不能什么脏水都往姐夫身上泼吧?” 弑君。这是诛九族的大罪。 甜沁深深闭上了眼,知此问得傻,“那我大姐姐呢,是姐夫下令处死了她。” 谢探微摇首,静静陈述:“是她自愿追随先帝服毒自尽的。” “大姐姐当年是被迫入宫的,大了先帝五岁,夫妻之间毫无情谊,绝无可能追随先帝服毒自尽。姐夫杀了我大姐姐,敢做不敢当,一味欺骗我有什么用。” 她生出些破釜沉舟的勇气,梗着脖子扭过头来质问他,语锋凌厉。 谢探微笑了似冬天的雪流,反而愈加觉得这样的她可爱:“真不是姐夫动手的,我的话不用一饮毙命的酒,留个七七四十九日渗透耗尽五脏六腑,人也痛苦,事情也隐蔽。弄得这么绝,连妹妹在深闺中都察觉了,遑论朝臣,反损我清白名声,妹妹不知道我的名声比性命还重要吗?” 他早年间学过世间各类草药毒理,医人无能为力,弄死人却是行家,调配出效果适应的毒药实在轻而易举。 所以酸枝是太皇太后赐死的,不是他。 甜沁听他娓娓道来酸枝的死,却对弑君闭口不提。想来殇帝连年的病弱,以及这次精准像上天安排的暴毙,都与他脱不开干系。 先用天人感应的灾异控制舆论,制造恐慌的氛围,再直接剜除皇帝,稳准狠的操控。至于余家,不过是跟在皇帝身后的小喽啰,余酸枝一死便如惊弓之鸟。 他站在冬阳阴翳的光影中,是真正的恶魔。 甜沁无意再深究政事,反正也无法改变,深深凝视着挂在绣阁上的金锁,怔忡道:“姐夫有了归宿,妹妹同样要嫁人。当日你说放手,我还以为真的放手了,你却这样为难我。我背叛了姐夫,你有怨气可以直接朝我发,莫使这么多阴损招数。” 她像物品一样被锁进绣阁。 皇帝的死,酸枝的死,余家的败落,许家的败落,或多或少都因为她不肯给他做妾,他想了这么多手段报复她。 谢探微同样的疏离:“月余不见,妹妹和我说话越发生分。姐夫当然放手了,否则怎会特意来探望你,还想捎一份嫁妆。至于余家和许家的事,我也是刚听说。” 他拂了口气,毫无温度,却将她耳根之际拂得一片绯红。效果很满意,是他前世日夜调训她出来的生理性反应,隔了一世还深深刻在她骨子里,略显孟浪,“毕竟姐夫这几天忙着——” 并非非她不可,醉芳楼的好几位能歌善舞的姑娘都和她长得很像。 甜沁嫌厌地避过头。 谢探微背弃了咸秋蓄妓的事,她近来也有所耳闻。 “姐夫请自重。” 谢探微不勉强,“是有许家各色的人找上姐夫,我没拒绝也没答应。毕竟经过费力不讨好的考卷一事,我得更谨慎了。” 他云淡风轻地舞弊的事,含沙射影,如软刀子刀刀割得人心剐。 甜沁真甘拜下风,前世以为谢探微只是一个薄情,没想到他远远比薄情更甚。 世人都被他道德楷模的圣人形象蒙蔽,没人知道他的蛇蝎真面,夜叉真心。 “姐夫当初离开京城,原算计好了圈套让人跳。如今余家和许家俱一团乱麻,谢家重掌朝政,姐夫妙计得售,满意了。” 她恨意汹涌,没忍住讽刺他两句。 “不是妹妹先利用我的吗?借我借题献佛,反诬我舞弊,还这样理直气壮,讲不讲理。” 谢探微或浓或淡的黯郁眼神笼罩着她,仿佛将她置身于冷热不定的温汤里。 “你知道这些日我过的什么日子吗?若非把妹妹当成一点希望的曙光,苦苦钻营挣扎,还真回不来了。妹妹欠我的还不来了。” 他不再满怀温情,而像之前说好的,以一副冷血朝臣乃至于市侩商人的姿态,纯粹和她谈利益,步步紧逼,件件桩桩都印在心头,锱铢必较,讨价还价,陌生人对陌生人。 甜沁被他迫近,危险的漩涡越湍越汹,做好了被他疯狂报复的准备,横竖死路一条,往后退了两步,强提精神: “姐姐才是你的妻子,她甘愿陪你贬谪,忠贞可表,你该关心是二姐姐而不是我。姐夫这样害我,可从来没有把我当过妹妹。” “怎么就害你了,” 谢探微记了本底账在心里,不瘟不火道:“妹妹这般质问是忘了姐夫的救命之恩了,埋在雪中时,你的许君正可曾冒着坠崖的风险来救你?” 甜沁一噎,偏生巧让他救过她性命,一命换一命与前世相抵,算是偿清了。 她只得侧过头去,强忍泪意,生硬地转移话头:“姐夫,我知道你的好。二姐姐身体欠安,谁都能做妾为你们生子,姐夫究竟看中我什么了?两世了,求姐夫高抬贵手吧。我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的,又有什么可取之处。” “谁说妹妹要做妾生子,我们已经断情了,今后我与妹妹再无瓜葛。” 谢探微极果决近于冰冷的态度剖白心迹,轻掐她的秀颊,似真似假说:“姐夫不平的只是当初妹妹明明答应了我,却转眼芳心另投,琵琶另抱,笑吟吟让我提拔你的心爱未婚夫。如此喜新厌旧,许公子知道吗?恐怕日后许公子也是同样下场吧。” 甜沁扭开脑袋,唇线抿得更紧。 她被蜘蛛网死死缠住,无论如何挣脱不开,这种悬在半空不上不下的感觉煎熬极了,难以形容,好像把一颗心残忍地放在咕咕冒泡的沸水中,冒出蒸汽,来煎人寿。 第29章 退婚:“要妹妹退婚。” 第29章 退婚:“要妹妹退婚。” 甜沁如冷水浇背,一味麻木的退让救不了她,反使施暴者变本加厉。 她连连踉跄,从他冷白颀长残忍到轻易扼断她脖颈的五指间挣脱出来,吸了口气竭力稳定心神:“陛下暴毙,你……弑君,乱臣贼子,骗得了所有人却骗不了我。” “改朝换代,拨乱反正本是常有之事。” 谢探微身色不动,一本正经地谛听:怎么,妹妹反过来威胁我吗?” 或许她这不自量力的反抗点燃了他的兴味,他浮起微笑,半是好奇半是轻蔑,染着点探究的神色,更是对她自身窘境的笃定,“我不知道妹妹绣阁都走不出去,还怎么威胁人。” “姐夫莫如直接取我性命,我晓得了姐夫的秘密,是个祸患,灭口来得更干净。况且我背叛过姐夫,你说了再见不会手下留情,凭姐夫的心黑手狠绝对做得到。” 甜沁蓄意激将,为求个痛快。 谢探微看透,利落地驳回:“不取你性命,一文不值。余家败落了,妹妹跟了我可以避祸。余许两家都是欺辱过妹妹的,这次家破人亡,正好帮你雪耻。” “至于背叛,确实说过你我断情,若报复也得把妹妹留下来慢慢报复,像‘前世’一样零敲细碎你,方为极致。如余酸枝那样转瞬就死了,我还得给妹妹收尸,浪费一张裹尸布,图什么,也太无趣。妹妹以为呢?” 甜沁刹那间难以派遣的无力,他轩轩韶举的风姿,白得胜雪的衣袖,灌满冬日的清风,干净的外表下却流满了毒汁,稍一靠近如蛇蝎蛰手,让人可怕的心窍。 很多时候她觉得他不是人类,没有人类最基本的七情六感,却有许多非人类的残忍与刻薄,像画了个皮囊挂在身上,实际是鬼。 她蓦地一阵恍惚,浑身发凉无力,仿佛回到了无数次重复上演的噩梦中。 可这不是噩梦,是现实。 对方是整个国家最有手腕和权势的男人,她只个深闺庶女,终究玩不过他。 兜兜转转算计了半天,逃了半天,上苍给了她幸福的幻影,幻影转瞬即逝,最终落回到他手中,连皮带肉都被拆了。 甜沁温润的眼眸消弭了所有情绪,像行尸走肉坐在绣阁的小榻上,“姐夫不肯杀我,零敲细碎地折磨我,我又不能出去嚷嚷你弑君的事,姐夫这一招真是滴水不漏。” 谢探微感到好笑,“怎么就我弑君了?私下说说还好,到外面妹妹要被当成发癔症的。不用怕,说是想零敲细碎折磨妹妹,实际有你二姐姐护着,姐夫哪能得逞。” 他似与她形成了默契,心知肚明却偏不戳破。他是正人君子的姐夫,咸秋是温良贤淑的姐姐,她则是乖巧柔弱有点神经质、需要被呵护的妹妹。三个人,每个都有自己合适的位置。 分明有一滴泪,从甜沁脸颊滑下。 “姐夫究竟要什么。” 事到如今,她累了,再无精力,案板上的翻着白眼的死鱼只剩下被宰割的份儿。 谢探微无所谓一笑,话说明白了,没有再虚张声势的必要。他的视线一错不错落在她的颊畔,温柔似春夜寒星,道: “要妹妹退婚。” “当然,这桩婚事已经黄了,但有始有终,由妹妹亲手退掉比较好,余家这边有交代,许家这边亦有交代。” 甜沁并不惊讶地扭过头来,强抑凛意。他的最终目的是退婚,如此平铺直叙道来,是笃定她没得选。甚至提出这要求时他依旧是柔情的,只不过这柔情被杀机笼罩。 “如果妹妹说不呢?许君正威胁不到我,余家也威胁不到我,没了许君正我还会找别人。姐夫如若拿走我的性命,我也是不怕的。” 一无所有的人自然谈不上畏惧,她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失去的了。 谢探微屈指点在她凉沁沁的泪幕上,隐晦怜悯的目光,沉冷一笑:“妹妹不会这么傻吧?你明知最后结局都一样。如果妹妹现在退婚,我权且认为妹妹迷途知返,你还可以来到谢家,我和你姐姐养你。虽然谈不上什么感情,打断骨头连着筋,总有亲情在。” 甜沁清楚自己的处境,自愿入谢府或被绑了入谢府,最后结局真的一样,区别仅在于前者少受些磋磨,后者多受些磋磨。 “爹爹已经把我给姐夫了,是吗?” 谢探微轻嗯。 “用你,换你姐姐不和离。很公平的交易,每个人都得到了想要的。” 余家是前朝余孽,即将被清算,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去谢府尚可以避祸。 甜沁沉闷的窒息感,深锁了眉宇,没再说什么辩驳的话,如霜打的茄子。 谢探微轻轻将她揽住,几许意懒,曾经失去的风筝终于重新攥在手里,让他对她空前有兴致——无关爱意,单纯留在身畔。 “许家没那么好,你知不知道他们视你为丧门星,多次谩骂,琢磨着与你退婚。许君正忤逆不了他母亲,每日以泪洗面。妹妹哭尚有几分梨花带雨的美,他一个大男人哭只让人感到窝囊和憎恶。” “听姐夫的,把婚退了,将来姐夫和姐姐重新为你择一门亲事,保证比许君正好百倍,我家乖女配得上最好的。” 他音调不疾不徐,独有的细腻和潮湿,仿佛雨滴撒在耳畔,摩挲她精神的每一寸。 甜沁仍然缄默如影子,似完全变成了哑巴,既也反驳,也不回应。 谢探微亦没再多说,什么对她的磋磨,什么复仇,其实他都没计较。他终撕毁了自己斩钉截铁说过的话,姑息了她。 但他也不是无底线的,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如果她还冥顽不灵,那她所认为的最恶劣的手段他就一个个使,直到她认命。 …… 先帝驾崩,余家急转直下,从云巅跌落谷底。曾受到提携之恩的许氏却并未投桃报李,反而撇清自身,见死不救,不闻不问,两家至此已完全决裂。 十一月初十原是迎亲的大喜之日,许家的态度却冷冷清清,心照不宣地不提了。 余元内忧外患,急火攻心,气得连连咳嗽,何氏亦犯了头风,倒在榻上呻吟。好好的一个家,分崩离析。 到了出阁之日,姑娘却不能出阁,沦为笑柄,愈加加重了“丧门星”名声。 甜沁处在危险漩涡的中心,被各种力量撕扯,五脏六腑犹如裂开,亦难受低落。被谢探微探访一遭,她更是无路可走。 她一身素服,温静抑郁,面色如秋日凋零的叶,找到了余元与何氏,掀裙跪下。 何氏见了甜沁就气不打一处来,连连驱赶,倒是余元虚弱道:“甜儿。” 甜沁膝行两步,袖筒里露出细细的腕子,服侍余元喝汤药,举止娴静,神色低糜,边道:“爹爹,求您收回女儿和许家的婚约,女儿愿留在家久久侍奉爹爹和母亲,或落发为尼,亦不再与许家结亲。” 余元和何氏均是一怔,随即了然,面色疲惫而复杂,余元叹道:“好孩子,不嫁就不嫁,谈什么落发为尼,爹爹为你再寻好亲事。” 何氏亦顺水推舟:“你姐姐姐夫身边正好缺个得心的人儿,你便顶上去。” 其实事情早就这样了,甜沁给个台阶,余家夫妇顺便答应了。余家处于水深火热之中,唯一能拯救全家是甜沁。 甜沁和余家都千疮百孔、走投无路了。 余元撑着病躯来到库房,在余烨的协助下清点出了许家的聘礼,又将婚书、庚帖取出来,使余烨一并送回许家去。 浩浩荡荡的十里红妆又被原封不动地退回,难看极了,左邻右舍议论纷纷,嘲笑,鄙夷,不耻,幸灾乐祸,指指点点。 许母面子上挂不住,忍不住羞辱了余烨两句。余烨亦年轻气盛,发生口角,昔日亲家变仇敌,双方闹得老大不愉快。 “你们家女儿当初要给权贵做妾的货色,别以为我们不知道。当金疙瘩呢,不干不净的还克夫,我儿好好的前程就被你们克没了!” 许母眼泪流了一脸,情绪失控。 余烨脸色黑得像锅底,许君正急忙诚惶诚恐捂住了许母的嘴,无所适从,连连给余烨鞠躬,嗓音绷着弦发紧甚至隐隐哭腔:“对不住,余大哥,母亲说这些是口不择言的!我不和三小姐退婚!求你们了……” 余烨低哼了声,带着人拂袖而去。 许母见许君正竟帮着外人说话,怒不可遏,关起门来教训许君正。 “余家那丧门星有什么好,权贵的金丝雀,和姐夫不清不楚的,说不定还是个脏了的女人!这种女人退婚,算她识相,娘亲改日就为你重新相看姑娘。” “够了,母亲……”许君正痛苦难过至极,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泪水积出了一小坑水洼,“我是真心喜欢三妹妹的,若非母亲见余家落败,将儿子锁在家里,逼迫儿子断情,三妹妹又怎么会提出退婚?甜沁姑娘是儿子一生挚爱。我不能没有她。” “你还执迷不悟?”许母瞪圆了眼,“你知不知道余家自身难保,我许家若沾惹了他们,大祸临头!你的仕途都被那个女人毁了。” 许君正完全听不进去,脑海浮现的都是甜沁清润可爱的身影,音容笑貌,难以忘怀,如果今生不能与甜沁妹妹厮守,那将是无尽的遗憾,难以想象后半辈子该怎么过下去。 许母催促许君正赶紧签了退婚书,给余家送回去,两家彻底断干净。万一余家哪天上了断头台,也不至于连累许家。 第30章 情书:“谁说我要娶你?” 第30章 情书:“谁说我要娶你?” 许君正呆呆望着那封退婚书,上面有甜沁亲手签下的簪花小楷,一笔一划透着绝情,将他们旧日美好时光悉数抹杀。 他忽然情绪失控,拖着孱弱的身子踉踉跄跄去余府找甜沁,却被许母先一步拦住,厉声呵斥:“不准去!那个女人那么绝情,主动提的退婚,你还惦记作甚?” 许君正悲愤填胸,无计可施,冰凉的感觉在体内乱窜:“甜妹妹只是家中一庶女,万事不由己,定然被逼签下退婚书的。我……我去找老师,老师一定会帮助我的!” 许母难以理解许君正疯疯癫癫的言语,“啪”耳光掴在许君正脸上,响亮极了。 她自己也怔了,未料真下得去手。 疯了。 去找谢探微,和羊入虎口有何区别?是把脖子洗干净上赶着让人砍。 许君正呆呆捂着脸,肿起五根红印。 “母亲……” 许母表情有若凝固,双手捂脸,良久才道:“都怪那个丧门星,都怪那个丧门星,把我许家克成这种地步。” 听她声音哽咽带哭腔,许君正没再反驳,昔日美满姻缘成了空花泡影,一时茫然若失,悲哀怅惘,力量全部被抽空。 许母强行将许君正拉到退婚书前,蘸了墨,塞笔给许君正,催促道:“快签!余家已经退婚了,你的固执是白白自取其辱。” 许君正脸火烫烫的,咬牙握着笔悬在半空,滴下点点墨痕,偏偏狠不下心落笔。 其实他也明白和甜沁的姻缘走到尽头了,过去发生的这些巨变,改朝换代之际,一双无形大手操控着一切。 许君正手抖得厉害。 许母舍不得再打,换了苦肉计作势要下跪:“儿啊,娘亲给你下跪了!你若不签退婚书,许家迟早大祸临头。那余甜沁是给权贵做妾的,咱们高攀不起,你醒醒吧。” 许君正大惊,又愧又急,连忙止住许母下跪的声势,反而给许母跪了下来。 “母亲请起!折煞儿了!” 母子俩痛哭流涕抱在一起,迫于孝道,许君正不得不暂时答应退婚。 许母得了签好的退婚书,转悲为霁,擦干眼泪,拍了拍许君正肩膀离开。退婚书一旦送回余家,意味着二人姻缘彻底断掉。 许君正呆坐在原地,深陷至无可复返,灌铅似的沉重,懊恼至极。 他不甘心,他和甜妹妹是真心相爱的,就这样无缘无故被拆散。 无论如何,他一定要亲眼见甜妹妹一面,听她说明事情的根由。 两日后,许母神神秘秘拉了许君正,说要相看新的姑娘。 许君正虽万般抵触,找到了能离家的机会,假意顺从,逃出日日被锁的卧房,好想办法联络甜沁。 他袖筒藏了一张早就写好的字条,里面尽诉衷情,对甜沁矢志不渝。 但送到甜沁手中难如登天,饶是许母不看管他,他也进不了余家的门。 走投无路之际,他想到了老师,老师是甜沁的姐夫,一定可以联络到甜沁。 而且老师仁慈宽厚,深明大义,上次的科举舞弊宁愿自己承担不白之冤,足可见心胸宽广,定然会帮他的。 余宅。 谢探微正和余老爷品着茶,谢府侍从赵宁小步蹑入,交给谢探微一张字条。 “许公子偷偷摸摸交过来的,说是十万火急,一定要您亲启。” 谢探微信然打开字条,瞥了一眼,解嘲似的丢回赵宁,“不是我的,送去给甜小姐。” 余元怔忡,停杯好奇地往这边望来。谢探微坦然呷了口茶,不疾不徐道:“情书。” …… 绣阁。 甜沁抱膝在榻上,面无表情,正捏着昔日假嫁衣发呆。 朝露忽然走进来满是忧色,将手中字条交出,细声道:“小姐。” 甜沁下意识接过,却见字字行行是许君正浓情蜜意的诚恳挽留之语,山盟海誓,非卿不娶,对于羞涩内敛的他实在是大胆。 “许君正……”她心底顿时扬起泰山压顶的不祥预感,不知将其藏于何处,“哪来的?” 朝露为难:“谢大人给您的。” 甜沁内心轰隆隆无亚于晴天霹雳。 谢探微早看过了,还刻意给她。 “谢大人说不干涉您的选择,信是写给您的。但这等甜言蜜语实在有伤风化,叫您日后和许公子写信讲究些。” 甜沁将字条攥皱成了细细一条,汗水洇湿,感到了史无前例的恐惧。 午后小憩时开始做噩梦,双腿不受控制地蜷缩着,眼角微带一股湿意。有个人在掐着她的脖颈,她却死活睁不开眼睛,看不清是谁,宛若溺水越陷越深。 待猝然睁眼醒来时,半截呻吟卡在了喉咙中,她仍处于神游境界,冷不丁看到谢探微正隔着层青纱坐在不远处。 她这缕窒息的体验更是极致,险些被呛死——他现在进她的内闺,都不用敲门了。 “醒了?” 青纱之外,谢探微的身影显得模糊又朦胧,“对不住擅闯,妹妹正睡着。” 甜沁掩了掩衣襟,抚平头发的凌乱,强挤出一个笑颜,声线还残余几分刚睡醒的沙哑惺忪:“姐夫来了,妹妹有失远迎。” 她见他心里暗暗咯噔,不为别的,单为许君正那张含义极其暴露的字条。 谢探微却似没有深究之意,得过且过,双方都轻松,毕竟他家乖女甜润可爱,被外面的野男人盯上是寻常事。那样不乖的字条只要不是她写的,就无妨,烂桃花他作为姐夫自会一个个帮她清除。 他的视线,独独停留在她睡熟也要紧攥的嫁衣上,汗水洇湿了嫁衣衣角,已然褶皱了,可见意义之非比寻常。 事到如今,别人给她写情书可以,她的心里却不能还藏着别人。 “很怀念?” 甜沁下意识撇了撇嫁衣,往身后掖了掖,“不怀念。” “那就烧掉。” 谢探微干净利落。 甜沁面色灰败,半晌没作声。 迟疑着,纠结着。 他见她久久没动静,朝青纱帐的她招了招手,道:“来。” 甜沁磨磨蹭蹭,终于趿鞋下地,拖着长长的睡袍来到他面前。 他双腿散漫地叉开着,刚好容她站在缺口处,握了她的手腕,柔声语重心长地教训:“别惋惜,那只是一段孽缘。” 甜沁不置可否,内敛地低垂着雪颈,躲避他过分明亮几乎灼人的视线。 谢探微凑近,意味飘忽,似温馨的云巅幻梦骤然将她笼罩,时而朦胧,时而清醒。 泪水自她眼角生理性地落下,他欲品尝凉凉甜甜的味道,却猛然被她推开,她清醒地道:“姐夫赢了,彻底赢了。” 甜沁恨恨抹干泪水,苍白细弱的手不住颤抖:“你去和我爹爹提亲吧,我嫁你,前提是你和我二姐姐和离。” 谢探微讶了讶,缱绻的动作一凝,“哦?妹妹为何如此强人所难?” “姐夫之前答应我的,”她强调,“是你说只要得到了我,与我厮守,就与二姐姐和离,我今生绝不二女共侍一夫。” “你二姐姐卑躬屈膝把你献给我,就求一个不和离。”他亦强调,屈指捏住她冰凉的下颌,“姐夫为了区区甜妹妹你就抛弃糟糠之妻,罔顾儒家礼法,有人伦吗?” 有人伦吗。这句是当时她拒绝他所说的,而今被他原封不动奉还。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她对他的每一缕细微反抗,都被他牢牢记在心底的底账,变本加厉报复回去。 甜沁死死瞪着他,目光如千万道利箭,缠满了血丝,整个人散发着极端的戾气。 “还有,” 谢探微的训声有温柔的羁绊,肆意的玩弄和调笑,致命地笼罩,淡淡而笑, “谁说我要娶你?” 从始至终他说的都是叫她退婚,他和咸秋以姐姐姐夫的身份照顾她——仅仅照顾,管护,她这个神经兮兮精神紊乱的妹妹。 许家的婚事欠妥,他这姐夫眼睁睁看她跳入火坑焦急,叫她退婚是好意,但不能叫他着这姐夫直接娶了她。 “曾经我是想娶妹妹,甚至抛下一切和你私奔,但妹妹拒绝了,不是吗?姐夫不是死皮赖脸之人,更不会强人所难,所以我们的姻缘结束了。莫说与正妻和离,妾室人选也该定苦菊的。” 所以她不用担心二女共侍一夫。 他以前是存在过和妻妹长相厮守的荒唐念头,但现在已幡然悔悟,立场完全是清白的,纯纯把她当妻妹看待。 甜沁听了他这一番话如坠冰窟,实在低估了他人性的恶劣底线,他那样一个事事玩弄在手的道德败类,怎会容得被人背叛。现在余家落难,她落难,他正可以痛快淋漓羞辱她。正如他临走前所说的,再见不会放过她,他会施行疯狂的报复。 她刚才的问话傻得过分,竟然主动要与他结缡。在他眼里,可能小丑也不如。他只是想玩弄她,她的挣扎于他而言一文不值。 “我知道了,姐夫。” 甜沁如被驯服的家畜,双目无神,失却一切希望,离群的孤雁在霜雨中嗟鸣叹息。 她话不太能说得出来,鱼刺卡在喉咙里,硬邦邦的,难受极了。又想重生未必是好事,如果当初彻底死了,就没有现在的苦痛了。 谢探微察言观色,感她腕间脉搏失去了原有的律动,像极了前世她病逝后,他空空抱着她冰凉尸体的感觉。 他长叹了声,将支零破碎的她拢在怀中抱了抱,摩挲着她不断抖动的后颈。 “别伤心,妹妹。你做我的妻妹,我和你姐姐照样能把你照顾得很好。” “难道只有家族落难才想起和姐夫交易?姐夫真心喜欢甜儿,不喜欢交易。” 第31章 逃跑:她必须要走。 第31章 逃跑:她必须要走。 谢探微看上去没有一点人情味,他既能如此冷淡地摹写,笃定说出,自然是打算这么履行的。 对手太过强大,实力悬殊,使甜沁很难不产生自暴自弃的念头。她妄想了,原来她做妾亦是不配的,他比上一世还残忍。 “姐夫若不娶我,为何生出那么多事。” 这是好听的,实际上他既不图她身子,没必要这样耍尽阴损招数,苦苦相逼。他执著地拆散她和许君正,竟单纯为了报复。 “不让妹妹嫁许君正,只因他不可靠。若妹妹得遇良缘,姐夫高兴送你出嫁还来不及,又岂会阻挠。” 谢探微精准捕捉到了她话语的纰漏,“姐夫一直客居在外,连京城都不得踏入。若说生事,也就是把你们余家从断头台上拦下来,替你心爱的舞弊公子打背书吧?” 他条条有回音,条条在反驳,滴水不漏,锱铢必较,时而雾般朦胧,时而犀利又刻薄,直到将她四面八方都堵死,让她乖乖当戴罪的羔羊,连质问的话都说不出来。 甜沁暗把泪珠哽咽,发狠拽住了他衣袖,似捉住两世纠葛:“我以为你喜欢我。” 谢探瞥了瞥她过于使劲而泛白的指甲,声色平平,无情无感:“我从前确实糊涂过,现下已想清楚,妹妹不值得。” 随即拂开了她,沾些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不过……妹妹若非要和姐夫在一起,姐夫只能瞒着你姐姐,暗中和你苟合。” 甜沁身子犹如冻僵一动不动,半晌才痛骂道:“你真无耻!” 谢探微含而不露的微笑。 无耻么,某种程度上是最高级别的夸赞。 甜沁竭力淡定,循着混浊的思绪考虑,他对她没兴趣是好事,仇恨仅仅暂时的,他报复够了便算了,说不定有朝一日真能把她放生。 即便他不放生,玩够了就心所欲地弄死,她也能干干净净求个痛快。 她越想越觉得是,心里反而燃起一丝希望。前世是看不上她的,今生她又做了这么多背叛之事,他不愿沾染她再正常不过。 他只是想控制她,给这种控制披上一层合乎礼教的面纱。 甜沁缓了缓,擦干泪水,两眼亮得出奇,悲极生乐,反而扬起诡异的笑意:“姐夫不要我做妾了吗?” 谢探微道:“不要。” “如果甜儿一定要嫁姐夫呢?” “那也不娶。” 甜沁听他这样保证,稍稍松口气,亦无所谓地道:“是我配不上姐夫,我知道。那姐夫有机会把我嫁出去吧,嫁给什么邋遢汉都行,甜儿一生恕罪。” 谢探微并不为她的反话牵动情绪,笑了笑,不阴不阳挡回去:“有机会吧。” 但现在,她得长久为他掌中物,任凭她花言巧语。 …… 谢探微完全离开,朝露和晚翠才心有余悸地走进来。 “小姐……” 甜沁被锁进绣阁的最初几日,贴身丫鬟甚至都不让进。这几日略有放松,朝露和晚翠得以进出服侍,陈嬷嬷却仍不许靠近。 朝露和晚翠面面相觑,惨白如纸,沁着冷汗,谢大人频频出入绣阁,那等凉腻如毒蛇的目光,如削薄的刀锋,片片剐人性命,令人不寒而栗。尤其他看小姐的眼神,方才小姐正睡着,简直要穿透小姐身子的最深处。 从前只以为谢大人宽厚仁慈,大儒风范,却不知谢大人外表和私下似是两副面孔,切换自如,如鱼得水,让人感到恐惧。 小姐入了谢家,无论做妻、做妾还是做妹妹,都无异于羊入虎口。 “小姐,我们现在怎么办?” 素来最有主见的朝露也没了主意。 甜沁摇摇头,双眸紧闭,不知道,她实在不知道。手中许君正的字条快要被她揉烂了,她不能再呆在余家,否则只剩死路,孤注一掷,她必须要走,死也要死到外面。 但走,往哪里走呢?她一个弱女子如何独自在世间生存,维持体面? 很危险。不到万不得已绝不出此下策,可现在已经到了万不得已。 甜沁见朝露和晚翠这几日能自由出入余府,正好是个绝佳的契机,便重新找了个字条,写好时辰、地点,约许君正出来。 她铤而走险,让许君正带她走。 如果许君正没那个勇气,算她瞎眼看错人,再寻其他逃跑策略。 晚翠担忧小声:“小姐,这不行吧,许公子的母亲很强势,听说这些日管他管得甚严格,他能撇下家里和您走吗?” 甜沁何尝不知,抱着试试的心态,将字条叠好,使朝露想办法递给许君正。 “留在这个家,我绝没有好结果。你俩和陈嬷嬷尽量帮我找些散碎银两,我在外面挨得一时算一时,若运气好,或许……” 主仆正说着悄悄话,绣阁的门忽然轰然被打开,何氏忽然带着婢女驾到。 甜沁下意识一激灵,还以为密谋败露,雪腮抽了抽,心直接跌落谷底。 何氏见朝露和晚翠两个贱丫头又围在甜沁身畔,皱了皱眉,“围在一起做什么,让你到绣阁修身养性的,不是整日养尊处优的。” 朝露见此连忙锤甜沁的肩膀,晚翠则蹲下来为甜沁揉腿,甜沁则打了个哈欠,装作意懒的样子:“怎么了母亲,女儿被困在这里,整日腰酸背痛的,还不能享受享受吗?” 何氏怒不可遏,甜沁这死丫头竟敢这么跟主母说话,当真活腻歪了,若非有谢探微护着,早拉出去打手心。 “起身和我说话!”何氏呵斥道。 甜沁不情不愿地起身。 何氏来此倒没什么大事,一脸晦气地提醒她近来不要出绣阁,因为祖母病了。 祖母病重,儿孙本该在旁侍奉汤药,甜沁却影影绰绰有个“丧门星”的名头,怕冲撞了祖母,使病势变本加厉。 甜沁内心好笑,那老婆子该死不死,有什么好侍奉的,嫌她丧门星正好免她辛苦,表面却委委屈屈道:“甜儿也想为祖母尽孝道,母亲让甜儿去吧,甜儿寝食难安。” 何氏嫌恶道:“你留在绣阁里老实点,别把晦气传给你祖母,便是最大的尽孝。过几日谢家来接人,你去服侍二姐姐和姐夫去,以后不要再回娘家了。” 说罢带着婢女离开。 说实话余家已不怎么把甜沁当自己人,一早把她给了谢探微,这绣阁是一片禁地,属于谢探微一人,谢探微才有资格进。 甜沁见何氏刻薄归刻薄,终究没有再锁门,暗暗松了口气。 朝露和甜沁对视一样,带着字条悄然离了余府,递给许君正。 甜沁和晚翠寝食难安地等待着,盼着早点有结果,许君正……真敢吗? 破釜沉舟,不得不为。 良久良久,朝露才回来,面带喜色。 她瞒着众人眼线,吆喝着甜沁叫买的胭脂水粉,关起门低低道:“小姐,成了!” 甜沁惊喜。 朝露遇到许君正时,他翻墙从家里逃出,正在大街上六神无主地游荡。 许是姻缘的骤然破裂给予了他铺天的勇气,亦或是他托“谢师”传的信有了回应,让他暂时摒弃了文人的懦弱,愿意和甜沁走。 “我带甜妹妹走,我们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砍柴种田,自给自足,这辈子再也不回这是非之地了。” ——许君正的原话。 读书人的世界,处处是理想的。 甜沁心绪亦有几分激动,但保持着克制冷静。 许君正这话未免太幼稚,他是家中独子,逃离不了奉养母亲的使命,他终究是得回来的。 她也不求和许君正厮守一生,她想要的仅是许君正带她离开余府,离开这座城,剩下的她可以自己去做。 这世道,靠人永远不如靠己。 “小姐,您决定了吗?” 晚翠瑟瑟缩缩,总觉得有风险。 甜沁郑重点头,风险肯定是有的,死马当活马医,没有许君正她也肯定要走。 “你们两个留下,我会用棍子假装将你们打晕,醒来后,若余家人问起,就咬死了说不知道。余家人都是一群蠢货,不会看出破绽的。余生……余生若有机会,还想再见……别告诉陈嬷嬷,她年纪大了,恐怕担不住。” 甜沁的话没说完,晚翠已然泣不成声,朝露愁云满面。姊妹三个苦苦抱在一起,相守相伴了两世,终迎来分离之日。这次怕就是永别,再会无期。 “小姐,你和许公子要好好的,等我们找机会离开余家,就去找你们。” 晚翠眼圈红了,哽咽着说。 朝露埋在甜沁怀里:“小姐,许公子人虽良善,性子太软,牵绊太多,不像有担当之人,小姐千万保护好自己,紧急时刻莫顾忌许公子,保重自身要紧。” 甜沁不住点头,有泪如倾:“嗯,苦了你们为我担心。只要瞒过了我姐夫,一切都好说。余家人无所谓,你们和陈嬷嬷日后一定要小心我姐夫,他口蜜腹剑,佛口蛇心,根本不是大儒。” 主仆三人将临别之语诉尽,人人皆感朝不保夕。这次逃跑是被逼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实则并无把握。 甜沁收拾好了行囊,万事俱备,再三和朝露晚翠告别,算计着时间,很快,就到了与许君正约定出门的时刻。 “老夫人真的病了,而且病得很严重,奄奄一息,老爷夫人和公子小姐们都在寿安堂侍奉。” 朝露探回了消息,将包袱递给甜沁,“小姐要走,趁着现在吧!再没更好的时机了!” 三人的胸膛都在擂鼓。 能不能成在此一举。 脱离余家不是什么难事,与许君正会和,脱离京城才是真正惊心动魄的。 第32章 被抓:“跑够了吗。” 第32章 被抓:“跑够了吗。” 甜沁离了余府,混迹在市井中,尽量把自己装得像一个普通行人。肩头包袱略略沉重,裹挟着她余生所有细软。 先帝驾崩,京中秩序混乱,新旧势力碰撞更迭,出城并不算什么难事。 她与许君正约定的地方在郊外一处小溪边,溪水潺潺流动,浸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经冬不冻,地处偏僻而不荒凉。 出了四四方方的城门,冬雨夹杂着雪糁轻轻拍打,远处浅蓝色的山峰成一条朦胧曲线,枯枝在寒风中哀鸣,天空沉哀而怅寥。 甜沁难得呼吸了口新鲜空气,好像打开紧闭的窗子,通了口气,但无法彻底清除心底的霉斑,好歹汲取些力量继续走下去。 越接近约定的地点越紧张,她虽没对许君正抱有太大期望,忍不住看看他是否会履行诺言,毕竟二人结伴比一人安全些。 “许君正?” 她轻喊道。 松风谡谡,乌云厚重。 溪边影影绰绰确实有一清风白影,衣袂飘飘,冷香灰的瓷白,漫漫冬光霑洒下,神清骨秀气萧森,风过树林一片沙沙声。 静得可怖。 谢探微转过身来,视线一动不动。 “跑够了吗。” 甜沁脑袋嗡了声,全身血液冻结凝涩,陷入最深的绝望,灵魂顿时被狠狠攥紧。 他冷笑都欠奉,嘲讽的叹息,“妹妹还是那么毛毛躁躁的,轻易暴露自己。” 甜沁满心期待顿时被封在泥里,束手待毙,低哑得自己都听不见,“怎么会是你。你知道了,你怎么会知道。” “被逼到绝境的蝼蚁,揪住一点点希望之丝都要往上爬,无论是否藏着陷阱。” 他道,“可惜爬得越快,死得越快。顶头的光线不是希望,而是死亡的绝望。” 甜沁脚下软绵,头晕目眩,宛若遭遇了重创,体力一下子到达了崩溃的极点,悲痛至极,干巴巴往下咽喉咙:“你用什么法子找到我的,又是什么卑鄙手段?” 她在极度沮丧疲惫中下意识一问,他回不回答都无所谓了,反正结局已然注定,今日她绝无可能逃出生天。 谢探微无喜无怒:“妹妹不要总觉得姐夫卑鄙,许君正的信主动送到了我这里。说来我还是你和他的媒人,牵线搭桥,否则哪有你们才子佳人郊外相会的美谈。” “妹妹不该感谢姐夫?” 他自嘲的意味很盛,话说得越反,失望之意越浓,有几分孤独感。 计划从酝酿到流产仅昙花一现,事实上,她被关在一个没有顶棚的暗室中困兽之斗,被他以更高视角轻松拿捏。 “许君正呢?”甜沁怀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可怕结果必然到来,便也不怕了。 “许君正在哪?姐夫既为我们牵线,我连许君正的人影都没瞥见,姐夫不称职。” 她眼睛犹如溪水一样透明,星芒微闪,隐隐迸发着汹涌恨意,意欲同归于尽。 “别用这种眼神看我。” 谢探微扭过头去,口吻平平淡淡,恰似静静冬湖上荡开的水纹。 “许君正这么选择不是我逼的,许夫人得知你们私会后悲痛欲绝,在家中引火焚屋,浓烟滚滚,他义无反顾回去救母。看来,母亲在他心目中地位永远比你高。” 甜沁对他说的半个字都不信,固执追问:“明明绝密的事,许夫人何故那么快知道,还引火焚屋?姐夫神通广大,稍动手指便能改变整个事情走向。到底我和许君正区区蝼蚁,螳臂当车,不是姐夫的对手。” 他一本正经道:“是不是她自己焚的无所谓,重要的许夫人曾经欺辱过妹妹,辱妹妹是丧门星。如此倚老卖老的泼妇,姐夫是替妹妹出气,一把火烧死了干净。” 顿了顿,低眉浅笑,“当然,你的情郎绝对孝心,疯了似地将他母亲从火海救出来,自己损了半天命,家产烧没了,许夫人没死成。” 甜沁不可思议,再次降低了对他人性底线的认知,毛骨悚然,感到了极强的寒意。烧死……堂堂天下学子敬仰的师表,道德无可挑剔的圣人,居然轻描淡写在人宅放火。 一开始她便逃不了,事情进展得异常顺利,因为跳进了为她量身打造的圈套中,上位者瓮中捉鳖,尽享戏谑玩弄的乐趣。 甜沁彻底撕破了脸:“你真让我恶心。” 谢探微无所谓一笑,“我坏了妹妹的婚事,还不娶你,早料到你会不甘心,奉陪妹妹玩了这场游戏。现在看来,是姐夫赢了。” 游戏结束,接下来该惩罚了。按照游戏规则,由胜利者操纵全局。 甜沁连连后退,泪痕如织,仍不肯认命,“姐夫既不喜欢我,也不娶我,为何不能放我一条生路?我保证今生铭记姐夫的恩德,消失在你视线中,再不惹你心烦。” “不娶你不代表放你走。” 谢探微冷冷强调,沉湎在虚无的亲密中,眼中翻腾着黑色漩涡,“你是我的。” 他提握住她的柳腰,迫使她踮起脚尖面对他,唇在她唇若即若离,几许慵懒的意动。她可爱的面容近在咫尺,让他长醉难醒。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妹妹出去会被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的。这次是陷阱,也是测试。姐夫这点手段仅仅最基本的,妹妹通过了,证明有去外面的能力。反之,妹妹这都义无反顾钻入,到了外面也死路一条。” “所以,留下。” 他动听的音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缠绵的流水柔中带刚,刚中带柔,无孔不入,罩下算计得严丝合缝的大网,将她牢牢困住。 甜沁情绪失控,仍本能地摇着头,泪水弄得她睁不开眼睛,哽咽道:“我不留下,我也不跟姐夫,你放我走。” 她的反抗如小孩子的哭闹,哀哀弱吟,双目含煞,毫无章法毫无道理,执著地要那颗糖,撼动不了半寸事实。大人理智地为了防她牙蛀,自不能应允。 谢探微瞥她这只不受训的活物,亦失去了耐心,声寒如冰:“并非阻止妹妹嫁人,若真有好货色,姐夫自然为你张罗婚事。但在此之前,妹妹先陪伴姐夫。” 她本能地拼命摇头,刚摇到了一半,他冷白秀致充满力量感的手掐住了她的细颈,不轻不重的力道刚好扼住她的呼吸,“还是说妹妹喜欢被掐,非要擅作主张?” 甜沁被掐得脚尖进一步踮起,双颊浅红,如何挣扎都脱不出他铁箍似的桎梏,胸口如被棉絮堵住,出气得多,进气得少。 他并非吓吓她的,地处偏僻,他可以直接索取了她的性命。 不受训的东西,死不足惜。 前世在床榻之上,为了训练她的绝对乖顺,他也常常掐住她的脖颈,通过力道松紧掌握节奏,迫使她做出合适的反应。 甜沁留下了很大的阴影,重生后甜沁无数个萦回噩梦中,这一幕每每浮现。 谢探微履险如夷,她愈窒息难受,他愈在耳畔一遍遍逼问:“喜不喜欢?说,妹妹喜不喜欢被掐?掐得舒服吗?脸都红了呢。” 甜沁嗓子艰难地溢出一两怪声,眼前阵阵发黑,无比艰难地摇了摇头,被他桎梏下幅度十分轻微,“呃……姐夫……” 她觉得她要死了,真的,很快了。 死亡再度来临时,她才发现生命的来之不易,自己是贪生的,并不如想象中那样大义凛然,死亡的那一刻实在太痛。 谢探微乍然松开了她。 甜沁捂着脖子连连踉跄,大声咳嗽,干呕连连,险些站立不稳当,秀颈上印着五根格外明显的桃红色印痕,韵味幽幽,瞧起来像别样的标志。 “很遗憾妹妹这等反应,看来姐夫技法不够,今后得多练练。” 他说着风凉话,擦了下手,口吻轻轻慢慢,似掠过一阵风,刚才的残忍完全烟消云散了,“妹妹现在冷静了吧。” 甜沁剧烈咳嗽着,涕泗横流,仅存的斗志被掐灭了,心如死灰,深处更有滔天的恐惧渗入骨髓,再没敢说什么犟嘴的话。 “姐……夫。” 她抑制不住地哭泣,伤心要把五脏六腑呕出来,小孩子被大人责备后的哭泣。 谢探微冷眼旁观她的反应,一定程度上她自找的,痛才能让人长记性。 良久,他才将摇摇欲坠的她埋进怀里,她的泪水流在他指缝间,潮湿晶莹。他婪意十足地观察了许久,她依旧鲜润可爱,惹人喜欢,每一寸都长在他心头。 “陪陪姐夫吧,不许逃,好吗。” 他清淡而高傲地再次问。 甜沁观察到他的食指依旧抚在她颈间,那漂亮的手,随时能终结她的生命。她蹭了蹭,愈加将脸埋在他衣襟里,哽咽着点头。 “我怕。” “不用怕。” “姐夫,我真的怕……” “我是人世间对你最好的人,不用怕。” 他凉凉的呼吸一深一浅在她耳畔,她耳廓生理性本能地染上了熏红。如今再抱她,一如他所说,是姐夫抱妹妹,无关情爱仅仅风月。 甜沁全身冰冷,单薄而脆弱。 一触即发的矛盾暂时缩进了壳子里,二人表面相安无事地湖畔依偎着。 他的要求很显然,“陪陪姐夫”——他不给她任何名分,只想让她作陪。至于方式,自然多肮脏多灭绝人性都有。 “姐夫要甜儿陪伴多久,”她抽了抽鼻子,已然不抱希望,“甜儿可以问吗。” “一段时日。” “之前说过只要妹妹陪姐夫一段时日,待腻了会放你走,还给你一笔丰厚嫁妆。” 谢探微不露痕迹,“这些天你在谢府享荣华富贵,做个真正被疼爱的孩子。” 他吻掉她泪珠,冷落与厌憎之心同在,既是春水融冰的温柔,又是秋风扫落叶的狠辣,“不然,我们就好好计较计较妹妹拒绝了姐夫的私奔,却和别人私奔的事。” 第33章 经历:“……讨好姐夫。” 第33章 经历:“……讨好姐夫。” 谢探微为人素来温和内敛,说话惯留三分余地,若他都明白点出来,用剖骨刀直戳了,恐怕刀下猎物也难有什么好命运了。 甜沁凉了半截,蓦然想起几个月前他也曾邀她私奔过,被她无情拒绝。凭他睚眦必报的个性,如今撞见她和许君正私奔,区别对待,必难容得下。 “怎么,愧疚了?” 他好整以暇地察觉她青白变幻的脸色,淡呵,“奔则妾聘为妻,是当初姐夫邀请妹妹时你口口声声说的。而今出尔反尔,你和别人一起私奔,委实不公平。” 甜沁从这口吻中感出一丝寒意,乃至于杀意,和他往昔调笑的口吻截然不同。看来私奔之事实打实触及了他的底线,方才他下手掐她时也根本没留情面。 “姐夫心有九窍,妹妹甘拜下风,当初不该自不量力拒绝姐夫。” 她言语寡淡,还没从方才濒死的疼痛中缓过神来,为了保命不得不服软。 “求姐夫原谅。” “我一句不娶妹妹,便逼妹妹轻易露出了狐狸尾巴,看来妹妹也很喜欢姐夫。” “既然双方都有意,不能相守实在可惜,姐夫现在就满足妹妹的夙愿。” 谢探微说罢,忽尔握了甜沁的手,将她塞上备好的马车,疾驰离开荒凉的郊外。 路上他一言不发,气场冷得凝冰低得令人瘆得慌,直到一处低调而幽静的民宅,他随意踹开了屋子,将她粗暴丢到了榻上。 甜沁魂飞魄散,来不及问这是何处,他瓷白冰凉的长指便强势摁住了她的肩头,作蝴蝶翩飞状一件件剥下衣裳。 太熟悉的前奏,太心知肚明的事。 她尖叫了声,忙不迭捂住衣衫,跪在了绵软的榻上,含泪苦苦恳求:“不要,姐夫,你是我姐夫啊,最亲的姐夫,不要这么对甜儿!私奔的事是我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以后我就留在谢府乖乖照顾你和姐姐!” 箭在弦上,她才终于肯放下身段。 谢探微出乎意料地镇定,死水无澜瞧着她挣扎,残酷的意志分毫未改。 神也不会宽宥一次又一次的谎言,他对她的恻隐之心早在一次次欺骗中消磨殆尽了。 她在害怕啊,他能感觉到,从骨骼深处传来秋日雏鸟般脆弱的震颤,她是真的怕。 可这又能怪谁,自作孽不可活,有反抗就会有惩罚,种下什么因酿出什么果。 走到这步他亦救不了她,只会旁观她的恐惧,品味她的恐惧,并竭己所能将这恐惧加深,烙印在她灵魂上,让她这辈子都不敢再犯。 而且他还明白告诉她,这次的惩罚远不止要她身子那么简单。 床榻之事本质上两情相悦,他舒服她也舒服,两厢情愿,怎么算得上惩罚。 拿走她的贞洁后,他还贴心为她设计了一系列小惩罚,那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为了拿到她,摧毁她的精神,使她精神衰弱也在所不惜。她身体和精神越衰弱,能依靠的越只有他一人,越像菟丝花紧紧盘绕。 这就是他。他的手段便是如此。 玩不过他,就只能听从他的规则。 “不许哭。” 谢探微反剪住她的双腕,摁她在柔棉的榻上,深陷一块,屈膝将她抵开。 后面的姿态是他前世最喜欢的,她最不喜欢的。用她最不喜欢的姿态,尽显惩罚之效,让她感到切实的窘迫和难过。 甜沁滑如流墨的长发披散着,泪噙满眼,忍不住回头,那清亮的光芒当真如剔透的鹅卵石般,令人猝不及防地惊艳。 谢探微一凝。 “害怕?” “……”甜沁哽得说不出话。 “不要怕。”他道。 她仍在害怕,恐惧程度持续加深,颤得几乎影响正常行事。 他力道轻柔如羽毛地安慰,似笑非笑,意犹未尽欣赏着她那双漂亮的眼。 “这么会抖。” 甜沁被迫应承,鼻头红了:“姐夫,我错了,真的不敢了,饶了我吧,我求求你。” 她大脑一片空白,惶惶然失去了理智,似乎真的已经词穷,不断重复说过的话。 可这毫无意义的乞词惹不到任何人的怜悯,滋出的眼泪反而给这场事助兴。 她的理智完全离开了她。 谢探微稍稍引导,她便柔软如水,害得他忍俊不禁,贴得更近了些,凉丝丝的气息打在她额头上,享受她的温度。 “熟练。谁教的?” 他不喜欢行事时死水一片,想看她羞,看她喊,看她沉湎,看她被羞辱,看她破功。 甜沁死死抿着唇,柔腻的长发从肩头垂落,视线困在枕席间有限的区域内。 她背对着他跪下,弓着身子,看不到他的脸。饶是看不到,凭前世他训练她刻骨的记忆,她也熟练知道每一步怎么做。 这种驾轻就熟的感觉令她无比自厌,真想把自己的一颗心抠出来,把他的印迹剜下去。 “看书学得。” 她嘴硬说。 “哦?” 他的音色似虚似幻缥缈在后,“为什么看书?” 为什么抹杀他的师恩,书上的死文字哪有他亲自调的点点滴滴好。 “想讨好未来夫婿,将来在婆家过得好一些。”她撒谎,往惹怒他的方向说。 静默了一刹。 气氛剑拔弩张,原本舒缓而旖旎的空气被一把利剑冲开。 谢探微骤然加大了力,似发泄某种可怕的不满,几乎超越了她承受的极限,用最狠的力道惩罚她的口无遮拦。 甜沁尖叫出声,疯了一样逃避,她恨不得此生没活在这世上,荆棘丛里生出血淋淋的后悔,抓得被褥比耄耋老人的皮还皱。 “现在讨好谁?” 谢探微声线砭人肌骨的清冷,目如山巅夹杂细雪的罡风,滔天的占有欲,冻结一切的暴风雪,将她身子竖直劈开。 她的窄腰被他掐住了,是逼问,携带春雷不可御凛然冷意的逼问,将她撕碎。 “……讨好姐夫。” 甜沁仰着细颈终于崩溃说,嗓音完全支零破碎,达于情绪暴雨的巅峰。 “我要讨好的人是姐夫,我什么都听姐夫的,讨好的人只有姐夫一人。” 虽然此刻带有某种强制意味,她被他堵住,走投无路,精神备受煎熬,可不得不说她亦感到了某种诡异的快乐,甚至有一瞬间沉迷其中——因为他高超的技术,也因为他们两世日日夜夜的磨合,彼此的高度契合,从而拾到痛苦缝隙间的快乐。 “如何讨好?” 谢探微并未因她的服软而手下容情,反而穷追不舍地追问,引导着,拷打着,口吻致命,让她慢慢顺着他思路的杆子像藤蔓一样爬,完全附着于他,忘却自己的意志。 “会好好听话,你叫我嫁谁我就嫁谁,你不叫我嫁我就不嫁。我做你的妹妹,乖乖的,服侍你和二姐姐。” 她一颗颗泪挂在长睫上,睫毛释放湿羽般黑色的光芒,秀美的脖颈弯出一道漂亮的曲线,抽噎着,上气不接下气。 偏生她脸色并非苍白病弱的,而是白里透红,仿佛被滋润得很好,沉浸其中。 她明明都知道。 是啊,这并不痛苦,是快乐的,只要耐下心来体味,双方都能达到极致。 她一开始非表现得不情不愿,做什么? 自信是在一次次否定中被摧毁的,她被施以无休止的拷问,上了他的节奏,不知不觉中放弃原本的信仰,臣服于他。 无边的啜泣声回荡在幽静的大宅内,这间买下来很久的谢氏别院,恰好作盛放她哭声的容器,日常无人,日影深深,任凭她喊声再大也不会溢出。 谢探微带了几分屠苏酒的醉意,尽管他并未饮酒,轻柔的嗓音在她耳畔低淌,既有情又绝情,“妹妹开窍了,晚了。” 或许前几日他还能克制自己,和她保持姐夫和妻妹关系,而今他贪图更多。 事在继续。 他稍稍转圜了手段,花招倍增,甜沁遥感招架不住,被装进无形的笼子中。 她求饶不迭,哭崩了,可他心黑手硬,摒弃了一切感情仅当刽子手的角色,若即若离,温暖又冰冷,让她快乐又深深痛苦着,穿梭在天与地的两极之间。 “看我的眼睛。”谢探微命令。 她猛地圆睁泪水淋漓的眼。 “姐夫……” “不是瞪,是看。”他轻剐在她的眉眼,静穆又肃穆的老师一步步教她,每一步秉持极其苛刻的标准,一遍又一遍地重来,直至她完全做好,“透过雾气,看我。” 甜沁眼前确实覆盖着一层泪雾,模糊了视线,同时也让透过视线看到的人变朦胧了,如隔着保护墙,他的样子能按照她内心所想描摹。 她吞咽着喉咙,犹染着哭腔,异常干涩的声音道:“姐夫,我不会。” 悲哀难以自禁,她躲避他还来不及,又如何含情脉脉一边做那件事一边注视他的眉眼,心情创伤会加倍,身体创伤也是。 “这么侍奉你未来丈夫?”谢探微反问,并非指他,而是她从书中学的那些技巧。 “再来。” 甜沁拼尽全力睁开眼,产生莫可名状的孤独与悲哀,又如沉进了深深的水地,隔绝了空气,半死不活地吐着泡泡,挣扎不得。 她愈期待他能速战速决,他拖得愈久,比前世的每次还久,有意磋磨她,让她最后一丝挣扎的念头也在溺水中消弭于无。 最后,她像上岸的死鱼儿,气息奄奄地翻着白睛,呼不到一口气。 “妹妹乖一些,得到的好处多。”谢探微并不怕她的反抗,人已到手,随意怎么玩弄凭随他意,“反正过程都要经历,何不快快乐乐的。” 第34章 赶出:赶出家门。 第34章 赶出:赶出家门。 甜沁神秘失踪了三日。 老夫人重病,余家人本焦急,加之甜沁莫名失踪,余家乱成了一团麻。 料峭寒风中,甜沁坐在一架马车上昏昏沉沉,披着厚厚的斗篷,犹感凉意袭人。 冬日光线阴郁而沉淀,凛凛闪动的云丝酝酿着雪,繁华的街衢亦显黯淡荒芜。 她疲惫阖着眼皮,毫无人色,裙下双膝微微分着岔开太久还无法合拢。 明明前世经历过这些,还是难以适应,欢愉的浪潮褪后,留下伤痕累累的礁石。 嘴里苦涩得要命,刚刚饮完避子汤,如果不喝,她是不会有机会回余家的。 失去了,什么都失去了,重返这人世间。 回到余家又如何。 如果可以,她宁愿不回余家。 她是个和人私奔的女子,又失了清白,注定受尽世间一切恶毒骂词,回来亦是白白受辱。 此刻,她正素面朝天衣着寡淡着,手里捏着一支野茉莉簪,从发髻上坠下来的,呆呆盯着簪上茉莉花纹路,脑袋布满了白雾。 这是她戴出去的唯一首饰,出去时满心紧张的期待,回来时只剩行尸走肉的失落。 冷。 良久,驾马车的赵宁停下了。 “三小姐,到了。” 甜沁木讷抬起眼,余宅门口挂起了两尊白灯笼,黑黑的“祭”字——老夫人去世了。 她无情无感,颇觉得有些意外,缓慢拎裙从马车上下来,沉默了好片刻。 第一反应老夫人好幸运,就这么轻松地走了,如果躺在棺材里的人是她多好。 赵宁道:“三小姐,属下陪您进去。” 赵宁是谢探微的人,来监视她的,毕竟她有逃跑的前科,得看管严格些。 甜沁未曾理会,自顾自走进了余宅。 老夫人新丧,停灵在院,余家人皆披麻戴孝聚在灵前,脸上写满了悲伤与疲惫。 甜沁乍然回来,咸秋猩红的眼投来异样的目光,余元、何氏则破口辱骂,余烨、苦菊亦嗤之以鼻,如同见了什么脏东西。 丫鬟小厮们亦不耻,三小姐和野男人私奔被抛弃了,居然还有脸回来,残花败柳之身恐怕早不干净了,脏了灵堂。 一石激起千层浪。 “逆女,你还有脸回来!” “水性杨花的东西,居然和许君正私奔三天三夜,你怎么不死外面!” “你祖母活活被你气死了,我余家没有你这种女儿!” 余元越说越怒,取家法要杖责甜沁,朝着脑袋狠狠打来,打死她的心都有。 甜沁浑浑噩噩的,或许觉得这样被打死挺好的,无情站在原地。 赵宁及时阻拦:“余大人,够了。” 赵宁是谢府最厉害的侍卫,武状元出身,肌肉虬劲,一打十完全没问题。 他奉谢家家主之命陪在甜沁身畔,是看管,也是防止旁人伤害她。 余元认得赵宁,既谢探微相护,不敢再造次,怒气冲冲撂下了家法长杖,发出“哐啷”极响的动静。 长久以来谢探微对这不孝女的偏爱令人咋舌,不仅贵妾位置非她不可,连她三心二意、琵琶另抱也可以原谅,他对她的关心更渗入生活的各个角落,令人羡妒。 今日她闯下私奔大祸,害死祖母,累得整个余家名誉扫地,谢探微仍执意护短,混淆是非黑白,不容旁人动她半寸。 观甜沁的样子,没有奔波在外的狼狈,反透着初经人事的润泽,白皙的脸颊洋溢着妇人的晕红,脖颈间隐隐有淤红色吻痕,简直不堪入目,有辱斯文,伤风败俗。 她居然爬上了姐夫的榻,未经正式纳妾礼,便先一步和姐夫有了苟且。 余家自认清高的书香门第,受此奇耻大辱,是可忍孰不可忍。余甜沁当真是那勾栏歌姬的女儿,勾男人的本领和她亲娘一样一等一的,荡不知自爱。 “丧门星,当真是丧门星!克得许家大火烧屋,又累得我家老人惨死!” 何氏跪在棺材前哭道,“余家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让这么个丧门星进门,人人都倒血霉!你害家里沦落这般境地,还有什么脸回来?” “母亲,少说一句吧。” 咸秋观甜沁已摇摇欲坠,及时踏前一步,挡住何氏啐口水的侮辱动作,怕甜沁看了心更痛,双方矛盾更激烈。 咸秋憔悴通红的眼圈怔怔盯着甜沁,十分复杂,有责备,有不解,有心疼,更多的是一种妻妾身份的转圜。 从今日起,她将不再视甜沁为妹妹,而是她这主母应该管束的妾。 虽然早知结果,还是有点惋惜和不适,甜沁终究勾了姐夫。 “父亲,母亲,先问清楚事情的原委吧,甜妹妹在外多危险,回家就好。” “滚!别踏进我们余家的门!找你的许君正去!”余元听不进去咸秋的话,直接下了逐客令,“爱滚去哪儿滚去哪!” 甜沁板着脸,转身就走。 反正这个家她受够了,庶女的命不是命,是升官发财的工具。 走了半步又停下,朝露、晚翠、陈嬷嬷还在余家,她走可以,不能置她的婢女于不顾。 “我的人。” 她沉沉伸手道,“还给我。” “小蹄子,还敢造次!” 何氏的骂词已不堪入耳,若非赵宁在旁看着,余元又要动家法。 “告诉你,那几个帮你逃跑的贱丫头早就被我打死了,想要取阎罗殿要吧!” 甜沁皱了皱眉,欲反击。 “母亲骗你的,朝露她们都在我那儿,相安无事。” 咸秋忙上前挽住甜沁的手臂,试图缓和双方激烈关系,叫人先将甜沁安置到绣阁。 “三妹妹放心,姐姐知你喜欢那几个丫头,一直帮你护着呢。” 甜沁银牙紧咬。 绣阁依旧是甜沁走之前的样子,火红的嫁衣被丢出去了,到处挂满了丧布。 甜沁暗淡坐在太师椅上,如一盆凋谢的枯兰,根本没摘斗篷,也没喝旁边的茶水,保持着随时要走的姿态。 果然,不久苦菊愁云满面过来:“三姐姐,你主动走吧,犯下这么大的错家里肯定不能容你了。大哥哥奉爹爹之命还赶你走,正在往绣阁来的路上,骂的更难听。” 甜沁瞥了苦菊一眼,声线平平:“从此我不再是余家的女儿,对吗?” 苦菊为难,已给出了答案。 “三姐姐,你这次真的太过分了,家里真的容不下你了。爹爹让你爱去哪去哪,死在大街上也好,自谋生路。二姐姐虽然疼你,也无法当面忤逆爹爹的意思,你还是先走吧,二姐姐私下里会安排的。” 甜沁未留恋半分,起身离去。 “余家不要后悔。” 迈出余家大门,背影萧瑟凄然,好似一枝飘荡在冬风里的芦苇。 凭她的力量根本要不回婢女,也无法推翻不公的命运。 赵宁像铁塔一样等着她。 被赶出了家门,看起来自由了,实则无路可走。 …… 许府。 许君正形同枯槁,发丝凌乱,呆在一处临时搭建的窝棚中,照料着烧伤的许母。 许家刚刚发迹,比不得京城那些累世权贵宅子多如牛毛。唯一的宅子烧了,他们无枝可依,沦落到夜宿窝棚的境地。 最可怕的是宅中钱财银票也被烧了,他们身无分文,境况比不上普通百姓。 本来许君正考中了功名前程无量,却意外卷入一起科举舞弊中,翰林院迟迟未召,母子俩在废墟中相依为命,贫困潦倒。 许家的运势急转直下。 说起来令人不得不信,那余甜沁身上真有某种霉运,谁沾染谁倒大霉。 余甜沁,都怪余甜沁。 “不许你……再……接触……余……”许母气息微弱,身上裹着厚厚的纱布,面部烧伤丑陋无比,嘴角都不太能咧开。 “听见了吗?” 许君正知许母说的是谁。 他心里百转千回,万般愁绪。 这不是甜妹妹的错,哪有人天生霉运,甜妹妹绝没有故意害任何人。 那日他和甜妹妹约好了一起私奔,不料被母亲发现,发生了剧烈争吵。 他作为大孝子头次忤逆母亲的命令,坚决离家去找甜沁,未料走到半路上,自家屋宅忽然燃起滚滚浓烟,呛得人发昏。 许君正大惊失色,急忙回去救火,拼了半条命才将许母从火海中救出来,二人都受了或轻或重的烧伤。 他哭着斥责母亲为何那样傻,竟然绝望烧屋,许母神志不清,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也无法详述事情的经过。 他母子二人虽然保住了,和甜妹妹私奔的计划落空了。 他不敢面对甜妹妹,不敢去想甜妹妹一个人在那里等会发生什么。她茕茕一个姑娘,会不会受欺负,回到余家被责备? 许君正轰隆隆如擂鼓,痛苦纠结万分,泪如雨下,到底辜负了她。 越害怕越不敢主动询问余家的状况,许君正一直躲在自己的恐惧壳子里。 直到前日,他无意间听街坊邻居窃窃私语余家三女的事——甜沁水性杨花,和男人私奔,反而被男人抛弃,气死了余家老夫人,现在被余老爷赶出家门,流落街头。 ……流落街头。 许君正无法接受这四字,内心不亚于山崩海啸。 好狠心的父亲,好狠心的门户。 他疯了似的满大街上寻觅甜沁,落了个空,愧疚和自责吞没了他,怪他辜负了甜妹妹,他不配为读书人。 她一个弱女子,如何在世道活下去? 许君正难以想象,这委实对甜妹妹过于残忍了。 欲继续寻找甜沁,许母恢复了意识,孝道的大山压着他,厉声下了最后通牒:“有那个丧门星没我,有我没那个丧门星!” 许母枯瘦的手死死攥着许君正,断就断干净,绝不能再找那个丧门星。 许君正既无法忤逆母亲,又无法放弃甜沁。 第35章 救婢:锁链 第35章 救婢:锁链 先帝驾崩,新旧皇更迭之际,谢家得以平安度过,逆风翻牌,从一浪准确跳上更高一浪,多亏了谢探微。 国不可一日无君,先帝膝下无子,立储之事急于星火。新任傀儡皇帝须年龄小、势力小,方便谢氏在京中控制。 谢探微选了早逝的中山国梁王刚满三岁的孩子做皇帝,考虑到殇帝藩国继位后,任用自家外戚,而将劳苦功高的谢氏一脚踢开。 为防重蹈覆辙,谢探微为这位小皇帝改了父母,父亲升格为太皇太后的亲儿子孝帝,等于小皇帝继承的是上上任皇帝,从根本上抹除了殇帝和他原生父母的存在。 谢探微是儒宗,一直强调“为人后”之义。既然小皇帝已改宗,要与之前断干净,他原生父母、亲族不必来京,自然也不存在取代谢氏的新外戚了。 至于梁王膝下空缺,无人为后,谢探微贴心安排了另一人为梁王之后。 至此,谢氏已稳操胜券。 新皇登基,大赦天下,海晏河清。 皇帝年龄太小孤身在京,无依无靠,太皇太后谢妙贞临朝垂帘听政,谢探微执政,谢氏代管天下,新朝政出谢氏。 谢探微本人由一个被排挤的失意政客,摇身变成功盖千古、德比周公的执政者,啧啧令人称奇。因为他一直以来美好的德行和涵养,感动了上苍,连上苍都选择他。 实则人不能近看,近看了都是鬼。 万民归心,百姓空前拥戴新皇,天下一派欣欣向荣之景。 …… 松梢撒上丝丝冬雨,阳光被裹在层层暗云中,萧索寂寞,拖曳着层层树影。 甜沁迷迷糊糊睡着了,醒来之后想翻个身,发现四肢被锁链扣住了。 锁链以纯银和精金打造,不会厚重,但力道恰到好处让她挣不开。 锁扣与锁扣之间坠有蝴蝶形,叮当作响,匠心独具,即便束缚人的工具也分外有美感,一看便知是谁的手笔。 她清醒了几分,拽了两下拽不动,长长叹口气,只得维持原来的平躺姿势。 睁开眼睛一片黑暗,明明天已经亮了,她的眼睛被黑布蒙住。 囚在笼中的雀,被折断翅膀。 这里是谢氏别院。 她被余家赶出来后就来到了这里,当然不是主动选的,她没得选。 寄人屋檐下要守人家的规矩,谢探微将锁链和黑布丢给她自己戴,她愤而质问原因,他只笑笑剐着她鬓角说“我喜欢”。 是,喜欢,就这么简单,上位者一句喜欢便抹除了所有道义上的理智,为所欲为,不需要什么正经理由。 他位极人臣,愈折辱她的事愈能给他平静无趣的日子增添一丝韵味。 甜沁内心早已麻木,什么都无所谓了,否则真难承受住这样大的屈辱。 她自囚之后,谢探微并没有进一步动作,单纯这样锁着她,晾着,让她好好在孤独中煎熬,茫然无力,寸寸磨灭精神。 他走了,彻底消失,别院只有一个老嬷嬷照顾她,让人怀疑他这辈子不会再来。 每当她想动一动,锁链就哗啦严格提醒她,长久维持一个姿势和屋内深不见底的黑暗,精神再正常的人也会崩溃。 甜沁意志渐渐动摇,这种惩罚方式不打也不骂却比打骂更可怕,暗无天日,虚耗光阴足以将人逼疯,不知自己有没有未来。 老嬷嬷过来送饭时,甜沁冷冷说知错了,转达给谢探微。她态度过于倨傲,不似认错反而像挑衅,老嬷嬷未曾理会。 事实上,老嬷嬷耳聋口哑,无法与她交流,也无法给她传信。这是他特意为她挑选的佣人,想来爱清净的她一定会喜欢。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甜沁咬破了唇角,艰难在帕子印下几滴血,交给老嬷嬷,告诉谢探微,再这样她将咬舌自尽。 最后通牒。 老嬷嬷见了血慌张,跑去传信,未久,谢探微来了,如晚冬松林间凛冽的风,一下子使人的神经绷紧。 甜沁漠然一动不动,不愿面对他。 谢探微指尖夹着那封血书,柔声嘲弄:“听说你要咬舌自尽?” 她阖目:“是。” 他好整以暇欣赏着血书,不是生与死的严肃问题,单纯与小孩子玩闹。 “你不会死。” “为什么。” “因为你死威胁不到我。”他安静又沉重站在她的角度,“死,受害的是你自己。妹妹是死过一次的人,不会这般看不破。” 甜沁扬了扬手,铁链传来哗啦动静,被蒙住的双眼也厌倦了黑暗,“我只想吸引姐夫过来罢了,长久一个姿势太累,给我解开,动弹动弹。” 谢探微长眉轻提,“还没结束,磨你的性子,别想着解。” 这个过程本就是让她反省的,时间短了起不到效果,反而像过家家。 调她,他是认真的,玉不琢不成器。 “我腰酸。”她坚持说。 “那怎么办?”他一本正经地叮问,“我替妹妹揉揉。” 甜沁板着脸,没答应也没拒绝。 谢探微过去床畔,解开了部分锁链,另外部分仍以优美曲线缠在她松软的寝衣上,将她提抱起,含蓄隐曲地揉腰。 甜沁被困在这耻辱的关系中,非但没感到半丝轻松,脊背发凉,愈加难受了。 她将脑袋埋在衣襟里,空荡荡的眼睛,被命运抽了无比沉重的一鞭。 他的掌心温温凉凉,按在她的腰腹之间,别样的压力,心在奔跳遥遥呼应着手的颤动,二者达成同一韵律。 “谁能想到道德无可挑剔的仁臣儒宗背地里玩弄欺辱他的妻妹,若我出去嚷嚷,姐夫此生身败名裂了吧。” 她像死去的空心,忽而嗬地耻笑。 “姐夫怕不怕?” 谢探微颔首,不动感情地静观:“所以才将妹妹软禁。” “你是把我当外室。”甜沁微弱的敌意,“以前你说过让我入府享福的。” 她不能长久在这不明不白的地方,密不透风,使他成为她唯一的主宰。 “以前是以前,现在的你配么。处心积虑嫁给别人,不顾名誉私奔,连在这里也多次试图逃跑,每每要死要活的。” 他自嘲地耸了耸肩膀,视线沉静地盘落在锁住她的银链上,“这条链是特意为你打造的,本来只需夜里戴着,之所以时刻锁着,是妹妹前日试图爬窗,窗棂都被你撬开了。” 甜沁蹙了蹙眉,一时不知说什么,她确实试图撬窗逃跑过,被老嬷嬷阻止了,以为谢探微不知道。 “姐夫借口推搪,满足你的怪癖罢了。” 过了会儿,她只将罪愆推向他。 用些煎熬的手段慢慢剥夺她的意志,让她没能力逃跑,也不想、不敢、不愿去反抗,彻底沦为他私人收藏品的一员。 “我私奔如你的愿了,被余家赶出来,无枝可依,以后只能彻底依附姐夫。” “我这个玩具还好玩吗?” 她滴溜溜水银丸的眼睛穿透他。 谢探微在她颈间印下一枚深红的痕,温柔又暴烈:“听妹妹的意思还对余家耿耿于怀?想报复他们,我帮妹妹,杀剐或灭余家满门,最大程度遂你心愿。” 甜沁厌恶余家,却也厌恶他,前者明目张胆的坏,他却还总装好人,伪君子永远比真小人更恶心可怕。 她冷傲灵动地一剜:“姐夫说这些话戏弄人,到底是你深爱的二姐姐的妻族,你的岳丈岳母。” 他道:“我帮你解气似乎和咸秋没关系,咸秋也不愿看你闷闷不乐。况且,余家早把我得罪得透透的了,我下手没什么心软的。” 甜沁内心轻蔑,不愿与疯子为伍。 “我想要我的三个婢女,求姐夫帮我。”她眼尾泛红哽咽了,试探着索取好处,尾音沙哑,“她们帮我逃跑,余家会折磨死她们的。” “是前世和你要好的三个?” 谢探微没第一时间拒绝。 甜沁连忙点头,犯愁地恳求,“姐夫可以帮我吗,若得如此,我什么都顺从姐夫。” 谢探微未置可否,一时沉湎在对过去层层叠叠的追忆中。 那年她正怀着身孕,决绝跪在他面前,含泪说她们主仆是无辜的,扯着他的衣袖,声声求他做主饶了她的婢女。 他当时没在乎,更懒得料理后宅的事,丢给咸秋去处理,孰料她伤心过度害了五脏六腑,后面直接血崩去世了。 余生,他再找不到合心意的人。 他敛起心绪,“我可以答应妹妹,保证那三个婢女须尾俱全。她们缺一根头发,拔余家人人一根头发。缺一根手指,拔余家人人一根手指,让妹妹看看天理循环报应不爽。” 上天不作为,人便充当“天理”,若解心头恨,拔剑斩仇人。 “但是……” 甜沁观他淡淡解颐而笑,如疏星在天河边闪烁,不用说也知有条件的。 婢女可以保全,但她得留下来任他玩弄,无名无分陪着他,和他不清不楚着。 他最大的好处是给她足够深厚乃至于恐怖的安全感,他答应的事,百无一失。 她叹息:“不用但是了,谢谢姐夫。” 谢探微挨蹭着她的鬓角,柔溺道:“我是有妻室的人,不会让妹妹做过分的事的,只想让你陪陪我。缘尽了,会分道扬镳。” 甜沁沉湎在他冰冷又不失温柔的怀里,第一次尝到了从男人手里拿好处的滋味。 面对强大可怖的对手,巧妙周旋,拿捏分寸,恰到好处的示弱,再适当献出身子,能拿到想要东西,报想报的仇。 他固然是操控幽禁她的那个牢笼,可他也是活生生的人,有七情六欲,再聪明也有人性的弱点,也会陷于前世那段感情中。 她确实走投无路,要在不上不下的关系里服输,必须拉他一起沉堕。 第36章 覆灭:“你才是欺负我的人。” 第36章 覆灭:“你才是欺负我的人。” 夜色渐次降临,屋檐外夕暮的空中盘旋着晚归的鸟鸣,室内覆了层脏兮兮的黑雾,不点膏蜡几乎看不清东西。 耳聋口哑的老嬷嬷进来,为家主和姑娘掌了灯,又悄无声息退出去。 谢探微在忽明忽暗的蜡光下打下浓黑的影子,如洗砚的墨色,冥色寒烟中,他的皮囊极有迷惑性的,百里挑一。 他的手极漂亮,皑皑然皦白色,像秋日的湖水,散发莫可名状的温柔气息。 怪不得咸秋会爱他,咸秋本身也是美人,和他站在一起郎才女貌,十足般配。 其实远在入府前,甜沁也以为姐姐姐夫是天作之合,怀着艳羡的目光把他们当成一对佳儿佳妇,凛然不可犯,可掩埋在事情后的真相往往是肮脏残忍的。 此刻,横亘在甜沁和谢探微之间的是银造的锁链,似乎一条条吐芯的蛇。 她已不好再开口求他,刚才保住了婢女她心满意足,至于锁链,权当满足他癖好的酬劳,反正该做的事都做过了。 谢探微轻缓地擦去甜沁眼角的泪痕,像真正的姐夫,动作蕴含关照。 他又将银链松了些,长度恰好够她到桌边的温水和瓜果,春风润雨的体贴,做他的妻子绝大多数时候是幸福的。 按理说不该。 驯就是驯,任何形式的心软皆会减损驯调的效果。他该冷酷做个高居神坛的主人,而非深情款款的爱侣。 他在官场上整治政敌时,未见丝毫心软。可没办法,他偏偏对她没有抵抗力,她一哭他的心也跟着碎了。 甜沁顺从地埋着脑袋,怕稍有异动打破他恩赐的这点自由。明明在意得很,表面还装作锁着就锁着的无所谓。 谢探微端着一碗香喷喷的莲子羹,不知用了什么秘方,勾得人馋虫作祟。 他舀了半勺放在唇下轻吹,长睫如扇垂下一洼阴影,神色认真,忽略她瑟缩在墙角的状态,喂到她唇边,“吃口,不烫。” 甜沁没张嘴,并不吃他的东西,起码不吃他这样暧然喂来的东西。 “我自己来。” 她声线低得融在黑暗中。 他一愣,随即笑了,“怎么自己来?” 枷锁还套在她手腕上,她行动艰难迟缓,恐怕洒得满身。 “我不饿。” 甜沁依旧不肯张嘴,有些无力,底气欠缺,实在不想接受他假惺惺的善意,使自己溺死在虚伪的温柔海中连呼吸的力气都丧失。 “今日的粥多熬了些火候,特意加了些薏米,下人说你白日睡觉每每梦魇,是你姐姐亲自盯着厨房的人熬的。” 谢探微耐心劝了两句,口吻温淡绵长,像对待个无理取闹的妹妹。 见甜沁始终无动于衷,将粥撂下,也不强逼,他还没丧心病狂到为了一碗粥大动干戈强灌她,“你想喝了自己喝。” 甜沁掀眼乜他一记,对他满是鄙夷和刻薄。佛口蛇心,话说得比蜜好听,事做得比蝎还毒。 “姐夫回去吧,姐姐会担心你。她肯定留着饭菜等你,别让她失望了。” 暮色已至,他不该留下过夜。五日之内连着四场,她饮了那么多避子汤,神仙也吃不消,她现在腿都合不拢,浑身淤痕累累。他得留下她的小命,如果他想长久玩她的话。 “记得没错的话这应该是我的宅子吧,妹妹倒反客为主了。” 谢探微对她的逐客令不满,懒洋洋浮浪着说,“我走了,漫漫长夜,妹妹便有空研究撬窗,研究如何掰开锁扣了?” “不是。” 甜沁犟嘴否认,无视他危疑的言词,扭头道:“我只想好好睡一晚。” “想了就想了,遮掩什么。” 他滑过她脚踝锁扣上精致的纹路,有种淡定的清醒,“早知道外力锁不住妹妹,再坚固的锁终有撬坏的一日。但姐夫实在没本事像许公子一样给你的心上锁,让你死心塌地。” 甜沁右眼皮挑了挑,“那姐夫考虑过干脆放它走吗?总花时间精力上锁,多累,锁住一时也锁不住一辈子,强扭的瓜不甜。” 谢探微寂寂然停留在一个笑上,未曾继续深谈,心里却好似已然想到了主意,能将她的“心”锁住,永远撬不开的。 他暂时保密未明说,转而拿了药膏涂在她脚踝的红痕上,昨日她挣扎太过剐蹭的。膏药凉丝丝的,沙得甜沁直倒抽冷气。 “可能吧。” 良久,他道。 等他觉得烦了,没意思了。 这一天不会很晚,得到的东西的魅力永远在减退,前世他对她不感半点兴趣的。 但现在他还想照顾她的。 “等你想通了,就带你回府。” …… 翌日,晚翠被送了过来。 晚翠、朝露、陈嬷嬷三人皆被从余府捞出,谢探微一句话的事。 甜沁如今住在谢氏别院,先让晚翠一人过来服侍,免得扰了她的清净,也扰了别院的清净。 选晚翠,因为朝露是大丫鬟,有主见,前世敢为了甜沁忤逆主子,太不服管教;陈嬷嬷又老奸巨猾,遇事洞明,二者皆不如晚翠天真年少好控制,少生事。 甜沁明白谢探微的安排,一方面先还给她一个婢女尝尝甜头,另一方面捏着两个婢女当人质,防止她们凑起来策划逃跑。 她不禁苦笑,现在哪里跑得了。 晚翠可怜巴巴地撸起袖子,露出手臂,残留着前几日被余老爷打的伤痕,“小姐那日走后老夫人就断气了,老爷忙着穿给老夫人入殓,隔两个时辰才发觉小姐不见了。” “我和朝露和嬷嬷咬死了没见过小姐,老爷大怒,便将我们关到了柴房中打骂,不给吃的也不给水,逼问小姐您的下落。” “我们都以为死定了,未料谢家的人忽然登门要人,我们死里逃生。但也知道,谢家既然登门,小姐一定被抓回来了。” 晚翠泣不成声,吓得紧了,伏在甜沁怀里哽咽良久。 “许公子真是没良心,答应了小姐私奔又出尔反尔,害得小姐身陷囹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甜沁长睫凝着泪珠,不愿多回忆,人总算都还活着,不是吗?但凡活着就有机会,拧紧的铁箍总有松懈的一日。 “你们受苦了,先歇歇。” 晚翠被安排在别院的一间房里,因她也受了伤,甜沁舍不得使她,这些日都叫她好好养病。一连十日,相安无事。 隆冬之际雪片搓棉扯絮,主仆每日围炉赏雪,清风徐来,静谧幽邃,仿佛别院隔绝了人世间的喧嚣,变成了世外桃源。 可深知世外桃源不是真的世外桃源,一旦主人降临,美好和宁静被残酷打破。 第十一日头上,谢探微来了。 他来是为告诉她一个消息,余家覆灭了。准备地说被掀翻了,余家是前朝外戚余孽,新皇登基,自然要一五一十地清算。 甜沁得到这消息并不意外,意外的是他居然用皇帝当借口。 新皇是三岁小儿,谁人不知,他才是幕后操纵傀儡的黑手。 “是你做的?” 谢探微临窗,望着冬日雪霁湛蓝得如同被浣洗过的高空,未曾否认。 “他们是欺负过你的人。” “你才是欺负我的人。” 甜沁强调,“姐夫打算怎么处置余家?” 谢探微冷意漫然:“没想好。满门抄斩,或许。总不能是愉快的死法。” 满门抄斩。 甜沁心脏咚咚直跳:“一个不放过?” “还是放过了一两个的,”他轻飘飘得不可思议,杀人是轻易的事,“比如你二姐姐,比如你。” 甜沁的寒意蹿上天灵盖,不解,“你疯了,二姐姐怎么会原谅你?” 谢探微勾唇笑,清亮的毫不动摇的语调,“妹妹莫挑拨离间,你二姐姐比你想象中宽容通情。” 甜沁至此终于明白,余咸秋无路可走,他打定主意要余家满门的性命,余咸秋要么和离陪余家一起死,要么苟延残喘留在谢家,死与生之间,任何人都懂得选择。 “你真是个魔鬼,夜叉,黑白无常。你是鬼,不是人,你是禽.兽。” 她用了能想到最恶毒的词。 谢探微投来一记不甚赞同的眼神,柔缓轻悄:“多谢夸奖,姐夫仅仅以牙还牙,以眼还眼罢了,免得日后被人欺负了去。” 他对余家有再造之恩,余家当日攀附殇帝把他一脚踢开时,便该知报应不爽。 甜沁浮现对他明显的恐怖,彻骨的悲凉,不停往后退,如同真见了鬼。 谢探微如犀利的剖骨刀,一手将她的腰禁锢住,一手掐住她的脖颈,平静地道: “妹妹觉得过分了?可曾想过当初我被贬谪处境,在外苦苦挣扎煎熬,你们余家在合家欢庆你的婚事。羞辱人也没这么羞辱的,此仇不报,日后人人可以吸我的血,榨净之后随意丢弃。” “如果妹妹难受,请忍着。并非针对你,我对你二姐姐也这般说的。记住余家之中我只饶你们两个,饶你,是偿前世的账。饶她,是顾念夫妻多年情谊,不落个杀妻的罪名。论理说你俩合伙欺骗于我,都该死,和余家其他人一样都该人头落地。” 他索性将计划明白告知,口吻虽然苛酷,并无暴怒冲动的成分,确确实实这么打算的,他总擅长用最平静柔和的语气叙说最恶心恐怖的话。 殇帝暴毙,许家被大火焚屋,母子俩沦为窝棚里的流民乞丐,余家同样幸免不了。 甜沁被他一松手,身子下滑竟瘫到了地上,胸口冷得像寒冰,忽然说了句:“晏哥儿呢,他那么小,姐夫能饶了晏哥儿吗?” 晏哥儿什么都没做错,每日奶乎乎叫姐姐,认真写字读书。 第37章 跪下:膝盖青了 第37章 跪下:膝盖青了 谢探微神色平淡无奇,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说过了余家仅留她们二人的。 “不能。” 他不喜欢孩子,哪怕他自己的孩子。余家那个得她许多关爱的晏哥儿,他怎么看都不顺眼,欲除之而后快。 “我凭什么答应你。” 养虎遗患,斩草除根。 甜沁被问住了,身子已然给出,她没有东西可以再当筹码。所仰息的唯他指缝间漏出的怜悯,他凭心情的施舍。 “我……” “又寻死,或用自残威胁我?”他打断,半开玩笑地揣测,“妹妹的账还没算清,和许君正私奔,自身难保,倒担心起旁人来了。” 甜沁以微薄之躯不自量力和他站在同一天平的两端,为了保住在乎之人的性命,唯有坚持,尊严值几个钱。 她轻轻解开衣带,柔软如绸缎的躯体靠在他身上,对他做出邀请的姿态。姿态有几分笨拙,带着生硬的勉为其难。 谢探微却推开了。 他清澈的眼折射寒光,冷静而清醒,像下完雪透亮的天,浑无半分情念,用行动表示拒绝。 甜沁讪讪拉拢着散落的衣带,第一次被男人拒绝,咬着唇,面白如纸。 他也没安慰她,二人浸在沉默中。 “那姐夫要怎样,开个价。” 她不肯放弃。 谢探微绝非要她身子,那太简单了,他要她精神上的死心,玩弄她坚韧如竹的清白,将纯洁的纸折满乱痕。 “妹妹可记得曾经的约定,我们再见便断绝了所有情谊,是互不相干的仇人。”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落在她松垮的衣带上,“所以你想清楚。” 若行事肯定顾他的爽快来,不会手下留情。走上这条路覆水难收,他们再不是姐夫和妻妹,而是债主和被讨债的人。 甜沁深深阖了阖眼,躲不掉,真的躲不掉,他挨个给背叛过他的人送上了量身定做的厄运,岂会独独放过罪魁祸首的她。 既然注定要还,不如她还,说不定能留晏哥儿一条生路。 “姐夫,我一直想得很清楚。” 规则说明白了,她自愿入局。 “好。” 谢探微利落道,“那转过身去。” 甜沁已经没戴锁链桎梏了,那东西太沉重也太损美感,动起来哗哗吵。 她纤细鲜润的手腕在阳光下呈现半透明,如同精心打磨的瓷器,稍微一触即碎裂。 谢探微用一条狭长绵软的绸缎反绑住她的手腕,不松不紧系了个蝴蝶结,淡淡的禁锢感,既能起到约束的作用,又不至于令她太难受。 所有的目的只有一个,摧毁她的精神,叫她对他死心塌地的臣服。折断翅膀,她彻底留在他身畔,余生兜兜转转在牢笼中。 “我没有逼你,是你自己的选择。” 他感到她体如筛糠,重复确认,刻意提醒,嗓音温柔如一滴滴清泉流淌。 她咬牙维持坚强的样子,“嗯,我自己的选择。姐夫会原谅我吗?” 谢探微道:“你听话的话,会。” 他的惩罚很简单,她衣裳褪了,绸缎松松垮垮反绑住双腕,跪在柔软的榻角去。 说是折辱,其实她自己不在乎便无妨。除了他和她外,这里没有第三个人。 犯了错受罚很正常,朝堂上大臣犯了错,天子罚他们在青砖地上久跪,实打实顶着烈日或酷雪,上半身笔杆条直,有人监视着,在臀下放刺刀。青砖地面坚硬如铁,跪一会儿膝盖磨出血,骨骼僵硬,那当真煎熬,膝盖得废了。 与之相比,她这点惩罚微不足道。 甜沁终究非久经宦海的朝臣,心里承受力欠佳,饶是松软的榻上,片刻淌下了汗珠,体力渐渐不支,晕晕然虚脱,尤其他要求她跪折的膝盖以上时刻保持笔直,愈加重了煎熬。 穿上衣裳还好,这般完全坦荡着让她天生有种恐惧感,加重了耻辱。 她不敢放弃,已然付出了这么多,多跪一刻便多有一分希望感动这个魔鬼,晏哥儿和朝露她们便多一分活下去的可能。 明知他的实力,当初千不该万不该异想天开与许君正私奔,自陷棘手境地。 她光想事情的好面,却没意识到多跪一刻也多失一分人格尊严,多损一分反抗勇气。 她坚固的精神支柱正在看不见的角落,随时间流逝悄默默被虫蠹,直到完全丧失,习惯在他的阴影下存活。 此刻,夹雪潮气的凉风灌入,给沉闷的室内扎了一剂清醒针。 窗牗开了条小缝,被冬风吹得时开时阖,时间过得缓慢,虽知别院除老嬷嬷外并无它人,仍惴惴难安。 膝盖渐渐支撑不住,腿青了。 室内安静得可怕。 幸好眼睛没被蒙,甜沁偷偷去瞥不远处的谢探微,他正垂首注视着一卷书,偶尔翻页,指腹传来细微的沙沙声。 干净的下颌线,春山般的弧度,被宁静光线淡淡映射着,清绝静绝。 论皮囊来说,他是最上乘的那种。 甜沁的目光仅在他身上停留一刻,谢探微便察觉,头也没抬:“看什么?” 她尝试挣扎了腕间的束缚,肌肤被冷暖交替的空气激了层寒栗子,“冷。” 谢探微挑了挑眉,起身将窗关闭。随后来到她身畔,轻拍了下她的膝,观看他弄出来的杰作。 “不准东张西望。疼吗?” “有点。” “仅仅有点?” “疼,也很累。”她嗫嚅。 他瞧她这副可怜样子,忍不住爱悯:“不是故意让妹妹难受,希望妹妹引以为鉴,能记住今日疼痛受累的过程,以后正确时候做正确的事。” 甜沁嗯了声,听他口吻略有缓和,八成放晏哥儿的事有商量,“甜儿知错,再也不会胡作非为,叫姐夫为难生气。” 谢探微浅浅积了一洼水的笑,作势掐起她的下巴,方要亲近,“真的?” 她预感这场惩罚马上结束,开口谈条件,忽而那口哑耳聋的老嬷嬷在外恭敬敲了敲门,有客人拜访。 甜沁惊讶。 这处幽禁她的别院,怎会有客人? 是有人救她? 老嬷嬷比划着,来人拜访谢探微的,正是许君正。 甜沁闻这个名字耳畔嗡嗡作响。 许君正,他怎么会找到这里。 谢探微亦从榻上撤下,理了理衣襟,没解开她腕间约缚,也没让她起身。 他这样淡漠的样子最引人恐慌,难辨喜怒,说不定下一刻便是灭顶之灾。 甜沁继续跪着,膝间隐隐扎痛,恐怕淤青了,不好前功尽弃,让他找到借口为难。 和魔鬼打交道,或许得需要比魔鬼更强的意志,更狠辣的决心。 片刻,外堂发出了人声,许君正竟被引到了这处厢房,仅仅与她一墙之隔。 “谢师”“甜妹妹失踪”“我母亲她”“之前的舞弊”断断续续听到许君正冒出几个词,许君正沙哑孱弱得很,甚至带着哭腔,经历这些日的折磨他崩溃已极,对上谢探微有一搭无一搭的漫然回应。 甜沁瞪着含忧的圆圆眼睛,明明近在咫尺,却不能靠近。若许君正知她爬上了姐夫的榻,这样耻辱被惩罚,作何感想。 半晌,内殿的门打开,谢探微入内。 甜沁猩红血丝的眼复杂地瞥向谢探微,后者过来揉揉她的脑袋,耳语道:“你情郎很想你,打听你的下落。另外,翰林院的人要以舞弊罪拿他,求我一封保释信。” 他像寻常夫妻毫无保留,仿佛她是卧床懒睡的妻子,他是会客归来的丈夫,自然而然报备一番。 “许君正如何知道这处宅子?” 她将嗓音压得极低极低,指甲抠进掌纹了快沁出血,含恨到无以复加。 谢探微不以为然地笑,捏了捏她泛凉的颊,“当然我泄露给他的,最近总在这陪妹妹,外面找不到人。” “……妹妹要见许君正吗?” 他察觉到她的心绪从许君正进门起就变了,含笑问一句。 甜沁不理他的戏谑,鄙夷扭过头,“我这副样子还是别见了。” “到底你们是苦命鸳鸯。” 谢探微一撩她额前一缕碎发,琢磨着她给出的答案,“不过也不逼你,听凭你的。要见的话,等惩罚结束了再去。” 甜沁切齿之味,他当真把她当玩物耍,“惩罚还要多久?” “看情况。” “怎么看情况?” “妹妹不见许君正,再跪一盏茶便得,小惩大诫。要见许君正的话,罪加一等,恐怕得跪死在榻上了,榻都得跪穿。” 甜沁恶寒:“姐夫根本不允我见许君正,还假惺惺说这些话,也太戏弄人。” 谢探微坦然认了,笑如天上的冷月冻云,“确实鬼使神差爱逗妹妹,你嬉笑嗔怪皆可爱,哪怕骂姐夫禽.兽也好舒坦。别人来抢妹妹,姐夫必然心生嫉妒,阻挠一二,人之常情。” 他轻剐了下她的颊,撂下这些话便到书桌,给许君正写保释信。 那副行云流水的姿态,游刃有余,驾驭一切,潇洒极了,得意极了。 败类,真正的败类。 可怜许君正一直被蒙在鼓里,一直把他当好人,事事如抓救命稻草恳求他。 甜沁死死闭紧牙关,明明没被封嘴却不敢发出声音,哪怕半丝哭腔,怕引起外面许君正的狐疑,妻妹居然和姐夫搞在一起,她愈加身败名裂。 谢探微好说话,善气迎人,大儒风范,她见旧人也使得,许君正要保释信也给得,上善若水,没有自己的主见。外表装得至纯至善,掩盖内里的至黑至脏。 她以为前世遇到了一个负心汉,大错特错,不仅是个负心汉,还是个可怕的人滓,咬人一口要人命那种。 第38章 情蛊:“情蛊哦。” 第38章 情蛊:“情蛊哦。” 许君正失魂落魄地来,拿了想要的东西,又失魂落魄地离开。 甜沁不会再见许君正,他书生的人格,空有一番愚善的深情,于事无补,横亘在他们之间的是难以逾越的大山。 一盏茶时间到,惩罚结束。 甜沁如释重负,软瘫瘫歪在榻上,手腕还松松垮垮被束在后,这场精神和身体的双重试炼耗尽了她所有元气。 谢探微将她拽起,松松圈着。 她软糯无力,借力道一头跌进了他怀中。 他温柔浮凸的喉结滚出一两声笑,下巴搁她头顶轻蹭,对她的主动很满意。 “听到许君正的声音,触景生情了?” 甜沁耷拉着眼皮,无精打采。 “没有。” “见都见不到,有什么可触景生情的。” “尘归尘土归土,你们不是一路人,相见争如不见,有姐夫照顾你便好。” 他斯斯文文地规劝。 甜沁安静像入了定,“可姐夫也终有抛弃我一日,姐夫爱的人是姐姐。” 谢探微摩挲着她后颈,声色懒懒,“傻妹妹,你不嫁人,一辈子待在谢府也可以的。” 甜沁不敢苟同,深深哀叹,天大地大,身世如雨打浮萍,没个容身处。 谢探微将她平躺在榻上,使她腿伸直,纤细薄弱的膝盖跪出了淤痕,淡淡的青斑,在雪肌中显得分外惹怜。 他掌心覆了上前,轻重恰到好处地揉着,一边问:“长教训了吗?” 甜沁难以面对这些伤痕,避过头齿然:“真该让姐夫也尝尝被绑下跪的滋味。” 谢探微的笑如潮水褪掉,靠近耳畔,丝丝缕缕如细钩子勾心肺,“那你绑我啊。” 甜沁皱了下眉,略过这话头。 谢探微心下了然,微笑始终不觉,和她在一块不自觉有说不尽的浑话。 “姐夫能饶晏哥儿了吗?” 她伏在他怀里催问。 受了这么大罪,这是应得的奖励。 谢探微暖色的温柔覆上了层冰冷的蟹壳青,整个人瞬间暗淡下来。他不喜欢她谈及别的男人,尤其调.情时。此刻他在身畔,她的眼里应该只有他,全身心投入。 “住口。”他拇指按住了她的唇。 …… 谢氏别院的日子死水无澜,日复一日,如屏障阻隔了外界的喧嚣,造成一种风平浪静的假象,寂寞得令人发慌。 甜沁承受了屈辱,认了栽,为换取晏哥儿的性命,却极有可能徒劳无功。 谢探微素来信仰坚定,不会因她一二句幼稚的恳求便改变主意,他若饶了晏哥儿,只会有一种可能,那便是他想。 余家被判外放。 凭心而论,这不算一个坏结局,与惨烈的满门抄斩相比起码暂时保住了性命,谢探微手下留情了。 余家是前朝余孽,也是咸秋母家。谢探微既要对外做出大义灭亲的凛然义举,维持他正直纯臣的名声,又要顾念咸秋的感受。 外放,变数太多,似一把刀斧高悬在头顶,仅靠一根细细的蛛丝系着,刀斧随时有可能落下将人劈得粉碎。 命运弄人,余老爷前半生客居在外,用尽全力钻营才把大女儿送上后位,赢得风光回京。风光仅仅昙花一现,新宅子还没住热,举家再度被逐出京师,永不复用。 余老爷因老夫人的丧事和甜沁的私奔心力交瘁,头发白了大片。 何氏得了风寒,时常咳血。 偌大一个余家凄惨萧瑟,乌鸦盘旋,小厮沉默搬运东西,充满了死到临头的晦气。 甜沁坐在疾驰的马车上,透过窗棂望着沉静的苍天,阴霾的层云,日白霜凄,冬日无情肃杀了万物,淡淡道:“为什么带我去?” 谢探微道:“总归是家人,最后一次送行了,告个别,你二姐姐她们都在。” 甜沁木然:“二姐姐是二姐姐,我是我,我早被当成残花败柳赶出了余家。” 他聚起若有若无的笑意,平静的语气泛着温凉:“赶出来也好,妹妹因祸得福。否则此番流放,你还要陪余家去边陲之地。不愿相见的话,就在马车上瞧瞧。” 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甜沁麻木习惯,没有挣。 马车冲破又浓又冷的冬雾飞驰到余宅,门口零零星星停着数驾车子,捆满细软行头,连“余邸”两个苍劲的牌匾亦被取下,昨日黄花,落寞凄迷之景难以言喻。 甜沁琢磨着一会儿见了余元和何氏如何应对,是落井下石一番,还是干脆不理会,用沉默表达讽刺? 余元没见到,凌乱的余宅前却徘徊着另一个人,青衫佩巾,正是许君正。 许君正得知余家获罪出京,忧心如捣,特意背着母亲从贫民窟跑来。 许宅被一场大火焚为焦炭,他自己也陷在科举舞弊中自顾不暇,根本救不了甜妹妹和余家,心有余而力不足。 甜沁透窗瞧见许君正,顿时挨了霜似的,下意识缩头。 许君正注意到了马车,朝这边奔来,眼尖地认出,大喊道:“三妹妹……!是你吗?” 谢探微淡淡蹙眉,对许君正欠缺冷静的喊叫表示厌恶,静默旁观,如冰凉的影子隐形,仍握着甜沁的手,没说能见也没说不能见。 甜沁难堪而窘迫,上次许君正找上谢宅邸,她正在谢探微的榻上做肮脏之事。 她完全沦为权贵的妾,往日光鲜被撕毁,生活完全发了霉,无颜再见许君正。 此刻,仍被桎梏着手腕。 她从马车窗透出头,“许公子。” 阔别多日,许君正到处寻觅甜沁,激动难以言喻,语无伦次地解释那日私奔之事,并非有意爽约,因许家起了大火。 甜沁不欲深究,尤其是谢探微在场之下。说什么都无用,覆水难收,她被辜负就是被辜负了。 “那日是我冲动了,给你带来困扰,母亲一定很伤心吧。公子以后好好孝顺母亲,努力读书,即便走不了仕途,当个教书先生也是好的,把我彻底忘了吧。” 许君正如遭雷劈,绝望怔忡在地。 “三妹妹,你说什么话,把你忘了……?我怎么可能把你忘了?你是我的妻子,我们约好共度余生的,我今生今世矢志不渝。” 甜沁悄然暗叹:“那是从前了,我现在不喜欢你了,你家里被大火烧得一穷二白,半点聘礼拿不出来,我也不愿嫁你。” 许君正听她这般绝情的话更为崩溃,泪水如断线的珠子涔涔落下,摇摇晃晃,坠入深渊,神志昏聩遭到了命运多残酷的一击。 “不,你绝非贪财的人。” 甜沁忍不住,眼角亦湿润了。 车厢内,她的下颌忽而被冰冷的指腹扭过去,谢探微不着痕迹,剐着她透明的清泪。 他的手指随即下移,玩弄地掐在了她纤细的颈上,窒住她的呼吸,含笑静观苦命鸳鸯相对流泪,丰神轻柔而潇洒。 “哭什么?” 她有他了。 甜沁板着脸,狠狠挣脱。 许君正的仕途性命皆系他一人手中,黏稠的蛛网裹缠得死死的,还能如何。 “带我走,立刻。”她靠在他怀里,任泪痕流淌,无悲无喜地说,“我不想再在这里。” 谢探微示意了车夫。 她颜色落了层薄灰,维持坐姿如死人。 谢探微凝然道:“从许君正选择母亲起,就不属于你了。他只想着孝道,却没想你一个姑娘私奔失败是多可怕的结果,这种男人不值得。” 甜沁哽咽着嗯了声,把沉哀吞咽,此生再也不想回萦绕伤心回忆的余家了。 “我知道。” 谢探微爱溺着。 她是个可怜的庶女,角落的阴影,是余老爷年轻时逛窑子一时放纵的恶果,爹不疼娘不爱,原本不该来到这人世间。 幸好有他。他是她的姐夫,也是她亲人,最亲最亲的人。往后余生她不必在茕茕孑立踽踽独行,有他庇护着她的平安喜乐。 甜沁阖上双眼,疲惫已极。 回到别院后又过两日,晏哥儿那边如她所愿留下了,寄养在京城一处富庶人家。 甜沁得知欣慰了片刻,又觉得没什么好高兴的,以后多个把柄了,但凡她不听话,谢探微可以用晏哥儿拿捏。 至于余家,彻底从京城中消失了。 人人夸赞谢探微大义灭亲,他一贯以来清白的声誉和人格魅力如光辉照耀,让人根本想不到他会有什么阴私之处。如果谢师都不是好人,这世上还存在好人吗? 海晏河清,诸事尘埃落定。 甜沁想她应该快被带回谢家本宅了,毕竟他许下的是“姐姐姐夫一起照顾你”,禁.脔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 她心情复杂,凝结悲哀,忍不住烦躁,终究重蹈了前世的覆辙。 入了谢宅怎么办,高墙大院,她又软肋颇多,还能逃跑吗?此生还有希望吗? 她总告诫自己要镇定,镇定,用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心态对付那个魔鬼,可事到临头,又哪能保持理智。 咸秋……她唯一能利用的是咸秋,离间这夫妻俩的感情,让他们自相残杀。 可咸秋失去了余家的依仗,又有什么能耐抗衡谢探微呢? 咸秋根本不想抗衡,她本身爱谢探微,后者又大笔一挥免了她全家的抄斩,还容她留在京城继续做养尊处优的谢氏大夫人,咸秋感激爱戴还来不及。 甜沁茫然,走一步看一步。 几个谢家有资历的仆人来到别院,整理打包甜沁的日常用度,协助搬家。 甜沁做好了入府的准备,谁料临走前谢探微拿了一包纯银打造的灸针和黑色药水来,再阳光下泛着幽蓝锋芒,淡之又淡的笑意:“给妹妹加道锁吧,免得日后乱跑,姐夫都找不到你。” “两种方式,针灸或者口服,你自己选。放心,都不疼也不苦。” 甜沁死死盯着他,问是什么。 谢探微精确不加任何修饰的冷漠,坦荡荡告诉她: “情蛊哦。” 第39章 种蛊:种下情蛊 第39章 种蛊:种下情蛊 他一开口,她便没有任何拒绝的余地。针灸或喝药,貌似体贴给了她两个选择,殊途同归,毒物总要注入体内的。 情蛊。甜沁对这二字并不十分了解,前世没有这字眼。 谢探微对毒物尽皆精通,所谓情蛊,便是将活蛊灌入她心肺之中,逐渐蔓延全身,发作时治得人求生不得求死不得。 铁链算什么。 这才是实打实的,心灵之锁。 甜沁不由自主打了个寒噤,恐惧的阴云压得头皮发麻,犹如被推上案板的猎物。 “我喝了,是不是这辈子受控制?” “不止。”谢探微轻悄淡笑,深情款款,“这是承诺。有了它,我们是魂灵相连的人。” “我不要。”她眼里汪洋积了一洼水,骤然急切扯住他衣裳,青筋浮爆,“姐夫饶我,别这样,我真的会疯,以后我一定乖。” “你不喜欢我和许君正接触,我已和他断了情。你让我入府作你们的妹妹,我已收拾行囊准备。姐夫,我什么都听话。” 甜沁真怕了,摒弃了所有尊严,几乎卑微地跪在他面前,苦苦挣扎恳求。 谢探微指腹抵着她洁白坚硬的牙齿,抠开她微开的嘴巴,淌出透明的涎。 他当然对她绝对信任,情蛊,不过是给他们本就坚不可摧的感情加一道保险锁。 怕什么?她用,他也会陪她用,情蛊素来是一对的,疼痛相连。 毕竟祸起萧墙破金汤,外部再牢固,两人的内心得拧成一股绳才行。 他不相信任何人,只相信他能攥得住的东西,钻入肺腑控制心脉的情蛊永远比不得已的虚伪承诺牢靠得多。 “乖,选一种。我选的未必合你心意。” 针灸慢,得一针针在她一百零八个穴位上扎针。黑色的药快,仰脖吸气便喝下去了,但味道可能略显奇怪。 两者皆不疼,凭他精准稳的手皆有一击即中的把握,难的是她心里过不去那一关。 甜沁盈盈低泣了会儿,极度的恐惧似已令她失去了理智,忽尔起身,颤颤后退,然后发疯地往外跑,踉跄几乎跌倒。 “我不。” 谢探微不轻不重拽住她手腕,及时扶了把,拖着懒懒的尾音笑着,从后将她圈住,漾出温温如夏熙普照的晒进骨髓的暖,“好妹妹,别闹了,喝完药我们去谢府。” 像个哄着孩子喝药,无能为力的大人。 动物有蜘蛛,蜈蚣,蝮蛇,蟾蜍,黑星蝎等,植物有七星莨菪,钩吻,狼桃,曼陀罗、铃兰等。当然,不是原萃,否则无异于谋杀害命了,岂能用到他和甜沁的身上。 每种原料他都精准严格控制剂量,以蓄蛊秘术,能摘得她的心,又不至于令她丧命。 “妹妹喝罢,有你最喜欢的糖莲子,非但不苦还甜丝丝的。” 谢探微承认他的心和上述毒物一样黑,可有什么办法呢,面对真爱谁人不是这样,他只是太爱她了,不想再度失去她。 他混帐,就让他死后下地狱吧。 活着时,想用最极端的方式攥住她。 甜沁恍惚,纷纭往事如乱花迷眼一般涌来,前世他便是这样无情刻薄,今生控制欲再度升格,已经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 她可以将他骂上千遍万遍,药却必须用,注定的事实更改不了。 “我恨你。” 甜沁被他握着双腕,眸子猩红涌血,心凉透了,一字一吐钉。 “我真的恨你。” “恨我?” 谢探微重复了下,咀嚼其中意味,长久的沉默之后,平添一抹乐天的自我欺骗,反驳十分温和,内心深处阴暗的瀑布却已飞流直下了。 “恨的反面是爱,恨有多深,爱有多切,多谢妹妹的浓情厚意。” 他攥住了她的双腕,抹杀一切情绪,冰冷得不像人类,精准客观地开始实施他的计划,她再不选意味着强灌。 “妹妹请吧。” 甜沁清凉的眼眸中闪烁着火焰的锋,席卷一切的恨,最终道: “你用灸针。尽可能地弄疼我,让疼痛的记忆深深烙进我骨髓里,让我今生今生、永生永世都忘记不了。” 谢探微略略意外,“哦?” 灸针长六寸三分,像一根根银色细箭,刺破穴位,插遍全身,万箭穿心,场面残忍,对于姑娘家来说很恐怖。 “很难不佩服妹妹的勇气。” “不过,如你所愿。” 甜沁泪痕未干,滑入恍惚的深渊,迷迷糊糊被褪了全身衣裳,凉风丝丝飙人寒。 谢探微以黑布蒙住了她的眼睛,免得她被自己扎得浑身刺猬的模样吓晕过去。 甜沁掠过一阵战栗,咬牙一声不吭,停止了无谓的恳求,死死咬着牙关。 事实上他的技术很好,炉火纯青,妙到巅毫,每一寸都近乎残酷的精准。 甜沁眼前一片黑暗,仅能凭肌肤触觉感受。银针穿破穴位犹如蚊叮还更轻些,针尖细心涂了微量麻沸散,使她在全神贯注的情况下仍感受不到疼痛,甚至想睡。 不疼的,他没骗她。 饶是如此,甜沁的心汩汩流血,很清醒地明白这平静背后被注入了怎样可怕的东西,她的身体又发生了什么可怕的转变。 “接下来是头颅。我私心驱使,剂量稍稍大些,请妹妹多担待。” 谢探微俯身若即若离在她耳垂,闪电般的触感,独有的细腻和潮湿,比床笫之事更令人心旌摇颤。 他从不偷偷摸摸,做任何事情之前都礼貌地先告知她。 甜沁呼吸一滞,嗓音破碎。 感觉一只缥缈在云巅之外的手扎上她的百会穴,剂量显然大了,带来麻沸散抵挡不住的异样。甜沁脑袋嗡地一声,不由自主排斥,已然太晚。 头颅整整挨了一十八针,剩下的长针遍布在全身,现在浑然像刺猬。 甜沁抽了口冷气,倒希望他能失手送她上西天,折磨也能少些。 谢探微温暾地捏了捏她的手背,以示她乖巧的奖励,静静等待了一个时辰有余,才根根卸下了长针扶她起来。 “结束了。” 甜沁解下黑布,再次见到窗缝漏进来条条缕缕的阳光,眼眶湿了,恍如隔世。 她怔怔盯着自己的手臂,肚腹,找得眼睛都痛了也没找到半个血孔。 那样完美的施暴过程,连个痕迹都无,到外面去控诉都拿不出证据。 瞥见搁在一旁冷水中熠熠生辉的针,轻得透明,当真比秋毫还细,寻常庄稼汉粗大的手指或许捏都不准。 而反观谢探微那双养尊处优的手,淡青微白,透冷骨感,清寂而修长,握得住一个国度的命脉,也握得住操控人的情蛊,足够狠心,学识也跟足够多。 对手是可怕的深渊。 她忽然感觉无比的绝望。 谢探微将衣裳搭在她肩膀上,被她烦躁地推开,眼泪如断线珠子不争气地落下。 她满腔幽怨无处发泄,甚至不能说恨他的话,因为恨也能被他曲解成爱。 谢探微强行帮她穿好衣裳,看,仍是须尾俱全的姑娘,行动,坐卧,正常冥想,温书,哪里都不影响,她还像往常那样。情蛊而已,又不是鸩酒。 “你二姐姐想你了,而今余家全族迁徙,你们是在京中唯一的亲人。” 他柔哑的声音娓娓道来,安慰受创的她,如唤醒徽宣里沉睡的丹青,“现在回府去。不陌生吧?你前世住过的,刚才的事便忘掉吧。” 前世最后那段凄惨日子又浮于眼前,甜沁问:“你让我住在哪里?” “你住在我身边。” 谢探微道重复了遍,“……在我身边。” 失而复得的宝物得放在身边,日夜不间断地牢牢看着。 他很满意,真的很满意。她的面颊白里透红,情蛊眠在她体内,随时可唤醒。 她离不开他了,再也。 即便地狱,她也陪着他一起下。 …… 天色晦冥,雨滴轻轻拍打,紧一阵慢一阵的冬雨浸满寒意,松针披落在地。 甜沁披了两层厚厚斗篷犹感冻得慌,幸好有晚翠在旁撑伞。朝露、陈嬷嬷也回来了,陪她一起踏回谢宅的深渊。 “小姐没被为难就好,”早前陈嬷嬷还抱着她痛哭,仔细检查,“私奔那件事……老奴还以为小姐得受磋磨,担忧了好几天。” 甜沁苍白笑了笑,有苦难言,有没有被磋磨又不是看表面伤痕。谢探微会明火执仗地殴打她吗,不,绝不会,他的方式更隐蔽。 主仆四人一起踏入清秀典雅的谢园。 甜沁略有感慨,兜兜转转一圈,终于还是回到了这熟悉的地方,宿命般的牵绊。 之前的努力付诸一炬,她如今的处境与前世无异,甚至更糟糕,多了情蛊的控制。 饶是如此,她不能自暴自弃,人总是要活下去,困兽尚犹斗,以后未必没变数。 甜沁的院子安排在西厢的画园,遮天蔽日的幽篁住了大片,清幽安静,流水潺潺,小径曲折,虽颇有金屋藏娇的嫌疑,确实是个不错的疗养之所,比前世的居所强了百倍。 她和陈嬷嬷她们落定,收拾好了行头,谢探微前来探望,“可还喜欢,可还习惯?” 竹叶猗猗,一蓬一蓬的潮湿叶味,不用熏香而天然香动,解愠解忧。 甜沁点了下头,沉默片刻:“谢姐夫。” 谢探微道:“我不管后宅的事,缺什么少什么尽管和你姐姐说,都是一家人。” 甜沁嗯了声。 谢探微没多叨扰她,大抵有朝政的事要料理,待了片刻就离开了。 他每每这样,态度不远不近,不冷不热,似相濡以沫的情人又似单纯的姐夫,既亲近又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疏离。 甜沁浑身脱力靠在榻上,有些不明白自己现在的身份。生子工具?妾?妹妹?好像不完全是,也不是完全不是。 第40章 入府:帮她擦拭头发 第40章 入府:帮她擦拭头发 朝霞散落天空如锦缎,沉沉未晓天,早冬天的鸟儿嘁嘁喳喳在树巅相语。 干燥的雪沙时而从丫杈间坠落,漏声寂寂,本来幽静的竹林之居显得更幽静。 甜沁坐在妆镜台边,定定窗外一钩淡如水的月,月色愈来愈淡,被日光掩去。 朝露和晚翠给她梳着头发,因是未婚,仍选披肩的发型,髻上插了点翠簪子。 今日,是第一次拜见主母的日子。 虽然主母就是她姐姐,该有的礼节还是要有,尤其甜沁这种不明不白的身份。 对于谢宅,甜沁轻车熟路。 咸秋住在秋棠居,整个谢园最豪华最有诗意的院子,光明大气,蕴藉含蓄,配得上一家主母的风范,乃是当初为了迎娶咸秋特意营建,牌匾乃谢探微所题,银钩铁划,风神潇洒。 相比之下,甜沁的画园曲径通幽,整个谢宅的最深处,被大片墨竹林掩盖,暗无天日,见不得人,像隐藏什么秘密似的。 至秋棠居时,咸秋头上戴着抹额,弱柳扶风,捂着胸口不住咳嗽,正靠在美人榻上饮药歇息。 甜沁默默照规矩,掀裙跪下三拜。咸秋待她拜完,忙招呼左右扶她起身。 “甜儿亲日后莫要行如此大礼,都是自家姊妹,京中只剩下你和我,该相亲相近,相互扶持,千万莫要生分了。” 多日不见,咸秋消瘦枯槁多了,两侧的颧骨凸显了些,久经折磨,面色苍白,瞧着病气气比之前浓了些。 余家一朝从云巅跌落谷底,作为余家女儿,咸秋备受打击心力交瘁。 这份苦只能留在心底,没有人可以倾诉,更不能在谢家家主前表露出来。最亲最爱慕的丈夫,却也是最敬畏最恐惧之人。 甜沁落了座,怀着警惕的心思,谢府没有一个好人,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 咸秋实在没力气起身,叫婢子泡茶招待甜沁。而今甜咸困在相同的境遇中,皆是寄人篱下的瓮中之鳖、池中之物,甚至丧失了相互争斗算计的力气。 差别的是,咸秋是正妻,处境略好,毕竟谢探微有圣人之名,会保证妻子余生的体面和富足,给到恰到好处的爱。 甜沁则完全为满足他阴暗的控制欲而生,咸秋和她一个活在阳光下,一个伏在阴影中,皆为一个男人的禁.脔。 她是他暗处蓄养的妓,毫不留情予以软禁,永远不会让她触碰到光明的线。 “本前日搬来便该拜见二姐姐,姐夫说姐姐正病着,不易打扰,我今日才来。” 甜沁抿了口茶,浓黑的长睫低得完全遮住瞳孔,“二姐姐见谅。” 咸秋一如既往的贤德淑慈,拿出主母宽容大度的风范,“你姐夫是为你着想,也为我着想。以后你要长久在宅里住着,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虚礼就省了吧。” 甜沁谢了句,姊妹便相对坐着,一时沉默无言。命运是写好的剧本,任凭之前发生了再多波折,她们姐妹终究住在了同一屋檐下。 咸秋因为私心将妾室人选从甜沁换成了苦菊,甜沁因为私心替许君正舞弊,与许君正私奔,余元因为私心背叛了谢家,许君正又因为私心又背叛了甜沁,谢探微又反杀了余家…… 过往种种,剪不掉理还乱,人人都有罪,人人都陷在泥潭里苦苦挣扎,若计较是非黑白,这日子没法过不下去。 甜沁私奔的那件事实在忌讳,使姑娘家声誉扫地,如今不提了。 人相安无事便好,人最重要。 “你刚来谢家,本为你接风洗尘。奈何二姐姐病着实在没精力,过几日再为你准备好吃的。” 咸秋有气无力,余家倒台后,她这个主母的底气也断崖式跌落。 明知谢探微毁了余家又如何,忍气吞声,她险些也陪余家去酷寒边陲。 她能留下,便是最大的恩赐了。荣华富贵和塞外风雪,是个人都会选择。 况且她爱他,怎么舍得离开他。 她真是后悔,一个生子的妾而已,若开始便听谢探微的选甜沁,没有后面风波。 人心不足蛇吞象,她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是她的嫉妒心害了自己,害了余家,也害了她和谢探微的夫妻感情。 甜沁捧着茶杯,长睫如蝴蝶般颤动,对谢府还有拘谨和畏惧。 咸秋欲言又止,没敢问她是否侍奉过男人了。见她桃润的样子,有种小妇人特有的气质,答案很明显。 看得出来,她姐夫对她有几分情意,宁肯直接毁了余家和许家,也一定要得到她。 其实岂止几分情意,谢探微对甜沁那种非她不可的执念简直恐怖,称得上是瘾。 咸秋只得劝自己,瘾褪后怎样就不得而知了。宠爱虚无缥缈,主母名分握在手里才实打实。 …… 傍晚,画园阵阵薄雾。 月淡寒轻,庭间竹梢栖鸦,叫晚雾笼得半隐半现,檐角风铃叮叮作响。 甜沁将首饰都塞进了妆奁中,暗暗计划着存钱,日后如有机会派上用场。 又和陈嬷嬷等人将画园里里外外打扫一遍,泼上水,侍弄喜欢的花草。 凭心而论,这处居所比前世强太多,前世她产子后饥寒交迫,若有这等温庐庇护,应不至于早逝,起码能苟延残喘些时日。 前世没给的东西,今生谢探微给了,她还不想要,冷脸对他,他上赶着,有时候很难说不是一种命运弄人。 忙完这一切,天色薄暮,出了细汗。甜沁站在卧房中正费劲地褪着衣衫的带子,谢探微来了。 谢探微扫了一圈屋庐,“给你的下人不够使唤?” 甜沁默默停下褪衣的动作,“没有。园子自己打扫,住得舒服。” 谢探微走过来帮她拨开后背缠住的衣带,长指灵巧,微凉的指尖擦过她皮肤,变相敲打:“外人见了还以为我们夫妻薄待妹妹,粗活要妹妹亲力亲为。” 甜沁浑身变扭,遮遮掩掩地解开了衣衫,尽量把自己藏在暗面。 “姐夫杞人忧天了,这里离外面九幽十八道弯,竹林掩映,石径铺设在荒叶之中,客人来了也不会发现我这号人。” 他风凉:“哦?妹妹不满意了。” “哪敢。”她亦凉凉。 “金屋藏娇,”他不经意握了握她滑腻的发,懒洋洋笑着,“一直想把你藏起来。” “姐夫做到了。” 甜沁矮身脱离他掌控的范围,柜子里翻出几件寝袍,提醒道:“我要入水沐浴了。” 谢探微信然交跨双腿,占据了她的床榻,斜着眼角慢悠悠:“嗯。” 甜沁攥了攥拳,看来他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真把她当妹妹看。 这层不清不楚的肮脏关系是介于妹妹与妾室之间,报复在持续着,既不给她名分,又要求她满足他发泄的需求。 她抱了寝袍去湢室,一场澡洗得慢吞吞,心中断断续续地盘旋,盼着出了湢室谢探微已经走了,时间拖得格外长。 朝露在旁侍奉着,热水已添过两度了,担心她泡得肌肤褶皱发白。 “小姐,可以了。” 甜沁不情不愿出浴,整整洗了一个时辰,披上了备好的寝袍。两个时辰,正常男人都等不了,何况他是日理万机。 结果令她失望了,谢探微深邃静穆地坐在灯蜡之下,翻看着一卷论语,意态何等清寒,既无等烦之意,也无对她磨蹭的质问,神情稳定得可怕,好像一切都属寻常。 知道他养气的功夫好,没想好这么好。 闻她,他道,“洗完了?” 甜沁勉强点了下头,“差点睡着。” “不要在热水里睡,容易出事。”谢探微淡声提点,视线仍落在奥涩的书卷上。 “嗯。” 甜沁自顾自找了条干巾擦头发,左支右绌,很不自在,也很不适。这时候他该去陪咸秋了,除非他想在她这里过夜。 可她是妹妹啊,头衔上的妻妹,他怎能如此明目张胆。 谢探微察觉,阖上了书卷,朝她招呼:“过来。” 甜沁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好蹭了过去。谢探微熟练地拿起干巾层层绞干她湿漉漉的发丝,灯烛下,她的脸色经水汽氤氲显得更润泽,他颀长的手更白净秀致。 他是精通毒术的人,微毫的情蛊剂量都能掌握得恰到好处,一双手的价值远远超过了写锦绣文章,擦起她的头皮来也不仅仅是擦水珠,更是无形中的按摩,淡淡的沉香屑之气萦绕,让人恍惚有几分失智。 甜沁蹙眉,顺着他的节奏,忍不住抬首看。谢探微眉目清和,动作和他的人一样温柔极了,烛光洒在他凹凸的眉畔色调变得柔和而临近,他就是暮色本身。 “姐夫常给姐姐擦头发吗?” 她问了句,打破这窒息的沉默,作为人上人,他的熟练不会空穴来风。 谢探微坦荡承认:“是。” “哦。”甜沁拖着尾音,“姐夫和姐姐感情真好。” 话音一落,空气莫名沉重,浸在暗影中,好似她拎不清身份地吃醋。 实则她没有,故意的试探,企图找出些离间这对夫妻的机会。 谢探微游离在关键话头在外,笑笑结束了擦发,“傻丫头,感情不好也不会成婚。” 甜沁内心轻蔑,若非经历了前世,今生又经历了这么多,她还险些相信他这迷惑性极高的鬼话。 一个深爱妻子的男人,又岂能会亲手毁了妻子全族,纳妾养妓,使妻子病恹恹在霜风冷雨中,深夜和妻妹调情? 和人渣相处,或许不能用正常思维。 甜沁坐在妆台,往顺滑的头发上抹香粉,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玉兰花的幽香。 谢探微嗅着这气息,很沉醉。 第41章 早膳:同咬一枝花 第41章 早膳:同咬一枝花 若寻常的姐夫和妻妹,肯定不能夤夜这般亲密相处,男子瞧着女子梳妆。 可他们不寻常,很多事心照不宣。 甜沁将玉兰香粉梳在发梢,空气暗香浮动,屑小的香粉化作无数细小钩子,搔着人心,隐隐动荡着旖旎的气息。 谢探微的视线一直盘落在她后背,冷淡而富有攻击性,她能感觉到,毛骨悚然,但偏偏不捅破窗户纸,装作若无其事。 “妹妹用的什么花。” 甜沁颊畔沾了杳然的月色,“玉兰花。” “这个时节玉兰花可不寻常。” “是姐姐给我的。” 她道,“有一小座花房温室。” 竹影透窗斑驳地覆在墙上,月明如水,险些掩盖了烛光的光辉。 花瓶还插了几枝花瓣淡粉的玉兰,谢探微随手折下一枝端详着,“妹妹想要吗?” “什么?” “花房。” 谢探微道,“让人也给你营建一座。” 整个谢府都是他的,他能给咸秋建,自然也能给她建。 甜沁梳头的动作停下了,平视铜镜,“我要的话,姐夫索取什么代价?” 谢探微轻轻懒懒,未给答案,招呼她过来。甜沁披着滑如流墨的长发,面无表情,直直坐到了他膝上。 他揽着她,使她转了个圈,跨过在他腿间,面孔正相对,鼻息交织,四目交汇。 那枝花,放到了两人的唇中间。 “你说呢?” 他含笑一口咬住花瓣,目色在夕暮中闪闪发亮,半圆的冷月。甜沁呼吸清纯如酿,迟疑了半晌,亦咬住了另一片花瓣。 他们的鼻尖几乎碰撞,唇舌近在咫尺,偏偏各自咬着花瓣,咀嚼花芬,并未吻住。 此等采撷花枝的意趣,和着诗韵,赏着冬夜簌簌风声的明月竹林,檐角风铃声阵阵,风雅极了,花香四溢,令人意动。 谢探微瞥着灯下唇红齿白的美人,心中满足,捻着她的下巴反复辗转,如同私人藏品,愈加不后悔夺了她。 她是他的,前世今生都是,岂能嫁给旁人。即便玩腻扔了,也只能烂在谢府里。 甜沁稍仰着脖颈,一动不动承受这耻辱。忘不掉此刻她双膝还分开,跨坐在他腿间,忘不掉她被种下了情蛊,灵魂戴着沉重的锁链,稍微反抗便会百蚁挠心。 二人快要吻上,谢探微却忽然松开了她,点到为止。 甜沁懵了一懵,想起他有洁癖,轻易不喜亲吻,吻是他失控时才会发生的事。 “好好休息。姐夫走了。” 谢探微轻振衣襞,清醒得近于薄情,顷刻间情漩褪得干干净净,光风霁月,仿佛方才与她同咬一枝花的人不是他。 他忽然抽身而退,无非证明他对她没有瘾,没有陷溺,节奏始终由他把控着。 甜沁颇为莫名其妙,懒得花心思琢磨他,走了倒好,省得她受磋磨,又一夜清净。 …… 翌日晨曦,甜沁被叫过去一同用早膳。 主君和主母的私人饭桌召唤客人,是对客人尊重之意。 而今甜沁非妻非妾,寄住在谢家,外人只当她是余家落难后遗留下的小姑娘。听说还与野男人私奔过,谢家不计前嫌收留,实属圣人胸襟才能做出来的事。 甜沁前世做了那多年的妾,拼命生下了一男一女两个孩子,都从没上过主君主母的私人饭桌,得资格与他们一起用膳。 今生忽然恩赐,显得假惺惺。 她一句“我不去”刚要出口,婢女已然预判到,道:“这是主母的意思。做了您喜欢的菜肴,请您千万过去。” 口风太过熟悉,或许这不是主母的意思,而是主君的意思。 叫她过去用早膳也不是好言好语的邀请,而是一句冷冰冰的命令。违背谢探微的后果很可怕,一顿膳而已,犯不上。 朝露见此,主动道:“我帮小姐梳妆吧。” 甜沁闷闷接受,太阳穴略疼。 暮冬早晨沉淀着灰色的光亮,漫漫长夜还未褪去,缥缈的晨雾模糊了园林的轮廓。 秋棠居的正堂一尘不染,澄澈的光线顺着话菱花窗射进,四面透风,风雅美观。 桌上菜肴琳琅满目,甚是丰盛,有甜沁叫得出名字的,更多是叫不出名字的。讲究吃得雅,吃得美,早膳尽是一盘盘精致小份菜肴,未有鸡鸭鱼肉大油大腻之物。 谢探微给咸秋盛粥,粥里有她喜欢的桂花,温热正好,“夫人请用。” 咸秋双手接过,病容有了几分活气,“多谢夫君,难得有闲暇陪我们用早膳。” 谢探微笑了笑,又添了几块羊奶酪酥放到她盘中,盘缘精致的缠枝纹瓷釉衬得食物余家光鲜亮丽,奶香四溢,人间烟火气漫过了一切规矩和隔阂。 甜沁在一旁默默咀嚼着东西,也不抬头,也不说话,浑然像寂寞的影子。 谢探微注意到她,“多吃点。” 话语间如洗笔后的淡墨,简练得冷漠,没有了对妻子的亲近温柔,也没有夹菜或盛粥,仿佛对一个无关紧要的寄居亲戚。 甜沁模糊吐出一个音节,仅仅出于礼貌,轻得让人听不清。 咸秋见此将自己的羊奶酪酥放到了甜沁盘间,“三妹妹刚来家里,诸事还习惯吧?” 甜沁道:“很习惯。” 咸秋弯唇道:“那就好。姐姐这几日病着,都没法好好招待你。” “这份羊奶酪酥是城北阿苏记的,那家天天排长队的名吃。姐姐最近嘴里淡得慌,你姐夫特意让人兜回来的,快尝尝味道。” 咸秋温柔靠在谢探微肩上,一边笑着一边说,酥里浸满了幸福。虽然不乏炫耀之意,咸秋也确实真幸福,能得这样一位德才兼具的夫君,遮风避雨的大树。 甜沁捏着筷子,对奶香的酥没有欲望,反而有种说不上来的抵触。这是他给咸秋买的,却让她尝,她哪里有资格尝。 本来,她也可以拥有大好的人生,做人家的正室大妇,享夫妻闺房之乐,过光明灿烂的日子,而今却只能像阴沟里的老鼠,被迫做偷窥旁人幸福生活的霉斑。 “我吃好了。” 她挤出一个同样甜美的笑,撂下筷子,以帕擦了擦嘴,“肚子圆滚滚的,吃不下的。” 实则如鲠在喉,就吃了个小馒头。 “吃这么少怎么好?你本来就瘦。” 咸秋皱眉制止,“不许撂筷子,好歹再喝碗粥。” 谢探微淡淡默冷着,却没阻止,姐夫和妻妹天生要保持些距离的。 甜沁瞥了眼羊奶酪酥,虽然奶香可口,不愿再这窒息的环境多呆一刻,面对谢探微的齿冷,矮身行礼之后,快步离开。 其实老早就这样了,非独今日。 她每日清晨给咸秋请安,咸秋热络招呼,谢探微很多时候淡漠如没看到她这个人,把她当透明空气,晾着她,和咸秋谈起无关紧要的话头。 甚至有一次,他当着她的面轻捻了咸秋的下巴,笑着做出了孟浪爱抚。 咸秋是主母,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有身份随时找他,和他抱怨家常,手牵着手在廊庑花园散步,要他在太阳穴上温柔按摩。 晚膳过后,他们还会一块看书下棋,兴致来了共描一幅丹青,情致缠绵,那种浑然天成的温馨氛围是外人插不进去的。 甜沁永远是旁观者,妹妹,妾室,丫鬟,无瓜紧要的亲戚。 明明甜沁是被迫入府的,却好似主动贴上来的,麻烦甩赖的亲戚,狗皮膏药黏在谢府,蹭吃蹭喝,永不是真正的一员。 这让甜沁恍惚,谢探微已经腻了她了,用这种忽冷忽热暗示她主动离开。 为了彰显主君主母对她的照料,每顿膳她都被要求和他们一起用。日食三餐,甜沁无异于每日经历三次煎熬折磨。 今生她没被强行要求生子是幸运的,但这种不上不下的感觉比前世更糟。 几日来,甜沁尽量减少露面的机会,除了惯例的一日三餐外,她把自己关在画园里,躲到最深处的一间房中。 被迫与他们一起用膳时,她也尽量表现得沉静,像哑巴,像影子,或者一尊会呼吸的花瓶,一尊没有存在感的装饰品。 她偶尔奢望,这对恩爱伉俪没准不需要她做妾了?主君主母腻了,便会将她连人带婢赶出谢府,流落街头也能呼吸新鲜空气,也比现在自由。 奢望终究是奢望。 前景是有希望的,眼前却充满了绝望和荒芜。 天空细腻而厚重,太阳堪堪升起来,甜沁用罢了早膳从秋棠居出来,时辰尚早。 吃早膳了吗?吃了,肚子依旧空瘪瘪的,好似没吃。胃果然是情绪器官,在那对夫妻面面无论如何吃不下,宁肯饿着。 甜沁回到了画园,陈嬷嬷也没另外给她准备吃食。主君主母那备了多少好吃的,按理说甜沁不该空腹而归才是。 “小姐,这是怎么了?” 甜沁踏在冬日枯黄的竹叶上,也没心情吃。又想把自己吃那么壮作甚,早些弄坏了身子早些去了,好能早些脱离苦海。 晚翠和朝露见她这副颓靡的样子,犹如被暴雨淋了,忙上前搀扶。 甜沁摇头摆手,从身到心的累,累得人摇摇欲坠,躺下就睁不开眼睛那种累,明明她才晨起未久。 “我独自待会儿。” 她又走进了最深处的那个狭窄小厢房,光线暗暗的,久违的有安全庇护感。 蹉跎到了午牌,浓睡过后,她在梦中忽然感到一股陌生的麻酥的电流,微弱但强势,穿破肌肤和血液,径直控制她的精神。 是情蛊。 情蛊第一次发作,就带着冰凉的威力,直直窜上天灵盖,令她瞬间清醒。 他在召唤她。 第42章 吃酥:“跪下。” 第42章 吃酥:“跪下。” 甜沁瞬间爬满冷汗,虽然他人还没到,用这种轻轻又不失惩戒的方式抽了她一鞭子,提醒她在饭桌上耍的小脾气。 果然,未久,谢探微的身影便出现,琨玉秋霜,洁若冰雪,高出风尘之表,是那个高山仰止可望不可即的姐夫。 早膳时多少闹了些不愉快,此刻相见略显局促,甜沁将头埋得很深,气氛异常疏离。 “最近食欲不振?” 谢探微倚在门边,状似随意问起。 甜沁默了片刻,“没有。” 谢探微幽幽揣度:“吃得少,当着你姐姐的面不好意思?” 身后下人鱼贯端来几盘糕点,皆是阿苏记新鲜精致的点心,每种样子都有,羊奶酪酥也有,比早膳时更丰盛。佳肴送到她私人的小闺房里,她可以尽情加餐。 他居然专程给她送点心。 “我不饿。” 她有些犟,和瘪瘪的肚子犟。 谢探微看破未说破,叫下人将东西撂下。 甜沁不寻常的沉默,凝固如石像,头发带着午睡刚起的惺忪凌乱,整个人松松垮垮,自己感觉自己糟极了。 谢探微踱步过来,屈指剐过她泛红的眼眶,“怎么了?有心事跟姐夫说。” 甜沁禁不住一身寒栗子,下意识躲避他的靠近。这双冷白颀长的手,方才还抚在咸秋的肩膀上,为咸秋撩着垂落的发丝。 他时而温柔时而冷淡,如暴烈陷溺的裹挟冰碴儿的风暴,无法以一定之规应对。 “我真没事。” 她侧过头,艰难从喉咙里挤出。 谢探微的手滑在她脸颊,轻若游丝,抚拭一幅易碎的画作,神色如冰冷的湖水吞没了喜怒的情绪,那双居高临下的眼睛看一切都是寻常,调驯不听话的玩物。 她哪里像没事,拙劣的谎言。 甜沁战战兢兢呼出一丝拘谨气息,绝望地顺着他的节奏抬首,情蛊正勾起丝丝缕缕的电流,流淌在他们之间,愈加拨动神经,她胆敢反抗半点便尝尝情蛊的厉害。 “是一次不吃姐夫的点心,还是永远不吃?” 谢探微清冷寒月般,染有攻击性。 她方要开口,被他打断,“跪下。” 甜沁震了震。 他以家长身份给出的清晰命令。 情蛊的制约感已越来越浓重,她当然可以选择反抗,但结果是可怕的。 满室的浓郁严冬肃杀之气。 谢探微弯下腰拍了拍她软绵绵的脸颊,不轻不重带有一定的痛感,悄声催促: “没听见?” 甜沁瞳孔倒映着他纯黑色的影儿,终于缓缓从绣榻上滑下来,一身寝衣,膝儿软软,跪在了他脚边,精神麻木到极点。 她的头到他膝盖位置,一只手揪住他长袍,咬唇,滴下泪珠,尊严碎了。 谢探微斜眼冷冷瞥着这样一个灵魂似乎都蜷曲着的她,卑微靡弱,淡乎寡味,弱小得像根草,未尝有半分怜悯之心。 他拿了半块酥,丢给。 “吃。” 甜沁本来饿的,此刻的胃塞满了难以言喻的情绪,香甜咸香的酥硬堵到嘴边,胃的每一寸却写满了抗拒。 黑暗的深渊大口张开,吞掉她细弱的整个人,被恩赐最残忍的爱。 “我不吃……” 她捧着酥,泪水颗颗浸透了,仰头望着谢探微,颤抖的嘴角似要说什么决绝的话。 谢探微轻摁她的肩膀,口吻略放缓,仍浸着侵肌的冰水:“你饿肚子,你姐姐会着急,乖。” 跪着也要吃,甜沁哽咽渐渐在胸腔平复,牙尖一缕一缕地咬着酥,咬了不知多久,才终于吃掉了小半块。 她完全没尝出滋味,味同嚼蜡,吃名家价贵的糕点和嚼稻草无甚区别,宛若麻痹喉舌的剧毒。 谢探微静穆如雾霭山岚的目色始终一动不动锁死于她,他要让她吃东西,便半点不留情,必须看管她吃饱为止。 前世她因为物质条件年年轻轻就去了,才刚有他们的一对儿女。 今生宁肯欺负她,也要留下她。 直到她逐渐将该有的份量吃完,他才稍稍宽赦些,允她起身。 “别撑。” 他及时摁住她失智到只会吃的嘴。 “剩下的留着。” 甜沁人偶似的一动不动,胃部刚好被填个八成,不多不少,又被逼饮了几口解腻的茶,恰到好处的餍足之感。 除非他故意想撑死她或饿死她,否则他连毒药剂量都精准把控妙到巅毫,怎会不知道一个姑娘该用多少膳。 朝露、晚翠、陈嬷嬷等人在门外,房门虽四敞大开着,主君罚小姐,她们没资格也没那个能力进来干涉。 这一餐食得实在压力巨大。 甜沁六魂皆失,用膳之后爱犯困,有气无力倒在谢探微肩头,嘴唇残余着深红的咬痕,气息像花骨朵一样稀疏。 谢探微揽着丧丧的她,能察觉到她的情绪,她在抖,害怕了,被吓到了。 他打开了菱窗,托她坐到窗边的木缘上,人为造景的竹林正在寒风中荡漾。 “甜儿你看,树梢有红眼睛的蜻蜓,灰雀在瓦上啄冬虫,泉水解冻了。” “过些日开春,姐夫带你出去踏春。” 甜沁红着眼圈,循着他的指向,竹林间冬气与春气交织,冰雪消融,早春的灰雀驻留枝桠之间,凉凉的风吹在被屋内热炭熏得焦热的面颊上,沁人心脾,透着早春的寒。 “嗯……” 她克制着,还没从方才缓过来。 谢探微的安抚像风轻轻在吹,他若有心哄人,必能将那人溺死,靠在一起看竹恍若变成了极度安静的私人告白。 对抗的氛围消散了,他刚才也没做什么,仅仅让她吃东西而已,哭什么呢。 “这处画园是特意为妹妹建的,我熬了几个通宵,一笔笔亲自营造设计的图纸,务求每处完美无可挑剔,方能叫妹妹住得舒服,弥补前世遗逝的缺憾。” 他入神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厢情愿,怀着满足的爱意望向画园的每一寸,填满的不是泥土和墨竹,而是他的心血。 “你告诉我你喜欢,好吗?” 他流淌极慢极慢,期待着,几分意动。 甜沁仅存发瘆的冷意。 “……”脊背发凉,像兜头泼了雪,实在没法回答他,哪怕佯装敷衍也做不到。 画园位于府邸最隐蔽的位置,道路曲折,由于隔着一片流动的湖,夕暮秋冬之时常云遮雾罩。有意无意栽种了大片幽篁,挡于画园,一年四季树影深深,使外人的客人根本无从发现这片别有洞天的肮脏之地。 那根根笔直参天的竹节,遮挡阳光,白日为幽,多像牢笼的一条条栅,活活将精致有没的桃源之地以最温柔也最凶残的方式变成一座死人的牢笼,求救都嘶喊不出。 若欲出去,首先得穿过竹林。竹林密密麻麻,起到了很好的屏障和隔音。毗邻主君和主母的房,以及全府最机密的藏书阁和书房,众星拱月之势,她被滴水不漏地监视了。 “我不配这样好的园子。” 半晌,甜沁空荡荡地说。 “你配得上最好的。” 谢探微食指摁在她的双唇前,温温反驳,“前世今生都是。” 他从不避讳谈前世。 甜沁难看地扯了扯嘴角,是啊,最好的,画园的每一处砖石每一株草木都浸着精心,可这恩赐背后多龌龊的企图。 “这是我的园子,还是牢笼?” 她忍不住反讽。 “你可以只当它是园子。” 谢探微玄远平淡的眸子映出前世之事,似乎在弥补他的执念,“妹妹前世住得不好,是我的错。今生,再大再美再豪华的宅子都有,只要你不离开。” 甜沁齿冷地撇了嘴。 他瞧着她可爱的反应,不自觉地笑。 “姐夫当着姐姐和我的面真是两幅面孔。”她蔑然评价。 谢探微不理会这等揶揄,解颐笑她,妻是妻,妾是妾,原则问题他会分得很清楚。宠妾灭妻,违反儒家纲常,乱无人伦。 甜沁看着他的皮囊,风清骨峻,芒寒色正,衣袂飘飘,举止有节,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标和仪型,也是难以企及的贪婪和残忍,对权力、对美色的迷执。 他隐秘阴暗又坦坦荡荡地金屋藏娇,一张网算计得滴水不漏,她真正进入了他的彀中,领教他过度的掌控,他不加修饰、最原始、最真实、最可怕的、最疯狂的控制欲,用机矢如射工之密发的心机困住一个人。 “我没有家了。” 她怔怅道了句,望着风吹竹叶的细微波澜,自言自语,没对任何人。 或许她从来没有过,余府是另一个火坑,不是家,家这个词对于她太奢侈。 谢探微理所应当将她口中的家理解为余家,余家也好,许家也罢,皆过往云烟。 “谢家是你的家。” 他层层叠叠将她困住,一遍遍不厌其烦,“姐夫姐姐是你一辈子的亲人,信赖的倚靠。” 甜沁倚在他温暖的怀抱中,内心愈加沉重几分。之前天真以为他仅仅为了报复,或一时兴致,看到画园的营造才遭当头棒喝,她猝然清醒了,哪有什么腻,哪有什么放过。 他不满足于一时短暂的爱溺,要今生今世对她绝对的操控,做鬼也要纠缠她,牵手一起下地狱。 “姐夫和姐姐对我真好。” 她的膝盖还残留着方才跪时冰凉和钝痛,口中却说着不合时宜的违心话,满是苍凉,反讽之意溢于言表,做一个外人眼里略显神经质、需要被姐姐姐夫关照的妹妹。 她不想承认这个身份。 承认了做这个家的妹妹,等于承受他合乎伦理道德的掌控。他既可以肆无忌惮玩弄她,又不用给她名分。在这场游戏里,她注定是输家。 第43章 情郎:选姐夫还是选情郎 第43章 情郎:选姐夫还是选情郎 余元一家被流放后,昔日煊赫的余府人走楼空,萧瑟落败,牌匾陨落,砖缝间滋生荒草,不日将被完全拆掉。 许君正多次背着母亲偷偷跑去余府,希望有机会见甜沁的倩影,试图将误会解开。 可惜,余府犹如死宅,行人匆匆路过都嫌晦气,时而有鸟雀寒鸦栖息停驻。 许君正日日等待,日日落空,意识到这样等下去永远等不到想见的人了。 他走投无路,不知那日甜沁坐的马车从何而来,到何处去,她究竟被谁收养,只能抱着试试的心态登门谢府。 谢探微是她的姐夫,咸秋是她姐姐,她在京中唯二的亲人。余家败了,她孤女无依无靠,要投奔只能他们。 但之前科举舞弊的事闹得极不光彩,许君正无颜再拜访高门广厦的谢府。 他厚着脸皮,撂下读书人的尊严。 好在谢家是仁义之家,民间一片赞美和颂声,谢探微本人又是温良下士、关怀故知的典范,不会故意羞辱他这种落魄之士。 许君正走进了敞开的谢宅大门。 暮色四合,谢探微下了职才露面,六千石以上的高级官僚,高屐大履,长袖阔带,人伦之衣,一派正经儒士打扮,和往日休沐居家时飘逸灵秀的白衣大相径庭。 许君正自惭形秽,洗得发白的衣裳磨出了动,贫陋寒酸,和光风霁月的谢师天渊之别。那场大火几乎带走了全部家当,许家遭毁灭性的打击,官也没得做了。 幸好是人性至善的谢师,若对旁人,他万万没脸面登门的。 “如果您信得过,我可以照顾甜妹妹。我和母亲这些日靠着浆洗洒扫盘下了一间简陋民宅,虽然简陋,遮风挡雨,我在私塾每月教书的例钱能养得起甜妹妹。” 许君正支支吾吾,不知提起多大的勇气,才从牙缝间挤出这些话。 他想清楚了,要接走甜妹妹。 谢探微听罢了然,没拒绝也没答应,半晌,若有所思一问,“你母亲能接受她吗?” 许君正噎住。 这很致命。 之前劳燕飞分,便是因为许母的阻拦。 “她爱哭,多愁善感,嘴巴挑剔,养尊处优的小小姐不会浆洗洒扫,扛不住旁人为难,又喜欢漂亮衫子,华屋明堂,只肯戴点翠掐丝的首饰,酥非得是咸的,用豆蔻水匀面,睡觉前要留一盏油灯,例事时小腹阵痛饮益母草汤。另外她钟爱的婢女有三个,如影随形,需要格外备钱养着。” 谢探微讲得行云流水,口吻熟练,停了停,认真反问,“许公子能做到这些?每月教书月钱几何,真养得起她?” 许君正哑口无言。 别说佣人,他母亲现在承担了家中大部分佣人的角色,还结结巴巴过不下去。 甜沁和母亲在内持家,他在外教书赚钱,踏踏实实数年,小家才能维系起来。 “甜妹妹……不在意这些。” 谢探微平静地笑了,“是吗,但她很娇气,值得无微不至的照料,我不能把妹妹托付给一个不确定的人。” 许君正垂下头极度悲哀,自卑之感愈深,自己只是一个穷人家的教书匠,仕途没了,家底没了,确实给不了甜沁优渥生活。 可谢家再好,甜沁不能一辈子留下。谢家夫妇再好仅仅是姐姐姐夫,他却能做甜沁的夫君,两者不一样。 谢探微看穿他的想法,尾音微挑,音质更显清冷,如水涧青石碰撞:“我家妹妹不想嫁人可以一辈子不嫁,就留在谢府。想嫁了,家里也会送上十里红妆和千甄万选的豪门子弟夫婿,佑她一生平安喜乐。” 平和中正,字字清圆。 话说到这份上,许君正真无言以对。 是啊,她并非孤女,有姐姐姐夫疼爱着,岂会心甘情愿陪着她过苦日子。 许君正掌心汗湿,唇角肌肉稍微抽搐,颓然瞪着眼睛,贫贱之家百事哀。 提前打了那么多腹稿,真正面对谢家家主的质问时,苍白无力,完全用不上。 谢探微不动声色,将对方哪怕一个细微表情尽收眼底,胜券在握,忽起了玩弄的心思,自己说得太过,打击到人家自信心了。毕竟许君正和甜沁有真爱,焉能用世俗标准衡量。 他的决情冷淡消失,掺着点玩笑似的宽纵,笑得特别温和,把话说死之后,又高抬贵手给予许君正以希望: “一切问甜沁的意思吧。” 无论贫贱,甜沁若愿意,他这姐夫无话可说。 许君正眸子蓦然亮了。 未久,甜沁被叫了过来。 炉中龙脑香成一线垂直攀升,三人对峙,氛围如墓碑般静止,空气浸透着规矩。 甜沁来的时候右眼皮突突跳,预感到了不祥。果然,一踏入堂内,当头遭遇了许君正那张忧郁期待的脸,谢探微正在,她心中的不祥预感化为现实。 谢探微倒没表现出异样,不疾不徐问她:“以后你和许公子走,如何?” 甜沁没瞥许君正一眼,视线牢牢锁定在谢探微身上,站到他身畔。 良久,她酝酿好了,缓缓开口:“姐夫。为什么忽然赶我走,发生什么事了。” “不是赶你走。” 谢探微观照着她,悄然不为人知的绵邈意味,嗓音柔得如同在低淌,“从前你钟意许公子,许公子如今在私塾当教书匠,姐夫顺路牵个线。甜儿。” 他微妙的疏离感,分明掠过一丝笑影,却殊无半分笑意,毛骨悚然,令人冷汗涔涔。他是这样说,可她答应试试,立即捏死他们这对苦命鸳鸯,骨头渣滓都不剩。 他叫她来,真实目的是让她亲口拒绝许君正,使斯人死心,借机彰显对他的忠心,本质是男人一种原始的恶劣的炫耀。 她无法不从。因为她血液已隐隐酥麻,情蛊的电流像鞭子一样催打着她,无形间施威,密密麻麻的。他巨山悚栗一般可怕的占有欲,表面风清霁月,实则残忍凶冷,许君正实打实触及到了他动手杀人的底线。 更可恶的是,明明他在逼她做选择,在蒙在鼓里的许君正眼里他还是好丈夫,好姐夫,好圣人,乃至于好人,云淡风轻,若无其事,完全抹除掉对她的伤害。 甜沁心里清楚,许君正不能成为她的救赎,也没能力拉她出深渊。 “姐夫……” 她怔忡着。 谢探微好整以暇抚了下她的长发,长辈对小辈那种,不妨事,叫她慢慢想,春风化雨,给人以温暾蔼如之感。 他在等,等她做正确选择,视她的乖巧程度,他好决定要不要松开渐渐勒上她脖颈的情蛊之藤蔓。她要用理智和顺从,回答他刻在她骨子里的指令。 甜沁进退维谷。 许君正也在牢牢盯着甜沁,虽然打进门起她一眼都没瞥过他,许君正仍满心期望她能抓住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与他再续前缘。 难道荣华富贵真的那么重要吗? 如果她在意荣华富贵,一开始就不会钟意他这等寒门书生。 她是最单纯、最善良的甜妹妹。 空气凝滞了良久。 许君正一刻一刻在流逝的时间中煎熬,甜妹妹或许不会选他了,深感失落。 一旁的谢探微,亦为甜沁的犹豫不悦,但不是深感失落,而是深感失望。 甜沁猝然绷直了脊背,体内情蛊仿佛冲破了封印,以更猖獗的方式席卷她的身体,使她五内如沸,脸色烧红,是最后的通牒和催促——他不耐烦了。 “我不走。” 她尖锐的声音猝然打破沉静,普通一下滑跪在谢探微膝畔,泪痕斑驳的面颊埋在他衣裳之间,两肩不住耸动,死死抱住谢探微的腿,表现出无比的依赖。 “除非姐夫和姐姐赶我走,否则我绝不离开谢家。爹爹临走前也把我托付给姐夫,姐夫对我那么好,赖也要赖下。” 她泣不成声,如鲠在喉,像有人牙子要把她拉走卖掉似的,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将谢探微的衣裳都褶皱了,可怜巴巴抬起湿漉漉的眼睛,满心倒影着谢探微。 “姐夫,甜儿会乖,求你不要把甜儿嫁给不三不四的人,甜儿怕受苦,甜儿喜欢和你和姐姐一起用膳,不想住贫民窟的窝棚。” 不三不四。 这番话,真要把人冻成冰。 许君正被伤得体无完肤,厚着脸皮来谢家的耻辱,甜沁赏了他个淋漓尽致。宛若被剥光了皮,游行示众,难以言喻的目瞪口呆。 “……”他卡住的嗓子或许想说甜沁二字,可发不出任何人生,脸色像死人的灰青。 石化了,完全石化了,完全绝望了。 谢探微好言好语搀甜沁起身,语气和煦而缱绻,一颗颗擦掉她的粉泪,历历星子落在春水中柔悄轻缓,载爱载怜。 “不哭,甜儿不哭。” 甜沁仍在哭。 她对这位神仙姐夫的依赖远超常人想象力,此刻犹紧紧揪着谢探微的袖子,生怕后者把她遗弃,每一声喘息皆对着他。 全程,许君正是透明人。 许君正的心裂开血淋淋的大口子,清醒了,目光失焦,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头重脚轻得欲晕去,方知何为自取其辱。 谢探微一边安抚着甜沁,一边对许君正说了什么。 许君正耳朵嗡嗡响已茫然听不清。字眼钻进他耳中,无比刺痛,迟钝到理解不了。 许君正想死大抵也没这么痛苦,精神支柱的倒塌,爱意的死亡。 谢府送客。 他被排斥开外。朱门缓缓关闭。 西风起,灌满了冰,许君正摇摇欲坠。眼前皆是黑的,冒着团团金星,空气如利剑。 甜沁倚在她姐夫膝上的亲密模样历历在目,那拉丝的眼神,不是对姐夫,而是对情郎。 许君正苦笑了声。 跳梁小丑,真的是跳梁小丑。 他根本不配。 第44章 温泉:他的唇仅距她咫尺 第44章 温泉:他的唇仅距她咫尺 许君正走后,甜沁立即拭净了眼泪,像台上逢场作戏的戏子退场摘掉面具,决然从谢探微身上起来,恢复了死水无澜的模样。 谢探微瞧她这番熟练的巧言令色,意味幽幽,抓了她的手腕,“怎么,妹妹舍不得心上人?” “我舍得舍不得不重要,重要的是姐夫让我做什么。”甜沁嗓子的哭音未完全褪去,却半点没有哭意,理智到讽刺,“姐夫叫我让许君正死心,我便让他死心。” 谢探微勾唇而笑,冷冰冰以势压人,密向她耳畔:“妹妹识相的。” 她是有情蛊的人,是他的人。 甜沁长长吸气,竭力平复,几乎被蛊毒冻僵了心脏,“姐夫将情蛊种在妻妹体内,姐姐知道吗?” 谢探微漫不经心:“她不需要知道。” “她需要知道。”甜沁提高音调强调,犟意更浓,“姐夫是怎样的人滓。” 谢探微听着这样的骂词,未曾暴跳如雷,仿佛听一句无关紧要的话:“劝妹妹最好老实些,没有实质证据,空口白牙污蔑朝廷命官、给你吃给你穿的姐夫,旁人要当你发癔症的。到时把妹妹控制起来,把疯子的名头一扣,岂非更有利于姐夫……” 他深情又冷漠地笑,没再往后说。 甜沁的心急遽跳动,他既敢这么说,便笃定在她身上没留下任何情蛊痕迹,寻常庸医根本无从查起。他的毒术不是一般高明,而是特别高明。 她拳头紧攥,发出嘎吱之声,随即又松开,陷在无底洞中终究无能为力。 这样的日子,不知何时到头。 …… 冬意加深,到了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乳白色阴霾的天空整日冥晦,钻入鼻腔的干燥寒风犹带着冰碴,呵气成冰。 几场浓密的大雪封锁了谢宅,冰雕玉琢,屋檐下的风铃都被雪冻住动不了了。 甜沁穿着厚厚的貂绒正在坐在炉边,暖呵呵和陈嬷嬷她们一起烤红薯。 外面鹅毛雪花纷飞,热乎乎的红薯从嘴巴暖到胃里,流动着甜,舒服极了。 主君和主母要去温泉庄子避寒,主母咸秋怕冷,年年此时主君都要带她到温泉山庄小住。 庄子地气喷涌,温暖如夏,天然温泉咕噜咕噜冒泡,还有大蝴蝶翩飞。 “秋棠居的人忙忙碌碌的,为主母收拾行囊,马车也垫了棉绒。” 朝露一边囫囵吞着烫红薯一边说,“奴婢方才去领东西,本以为那个势利眼管家李福得紧着主母的院子先用,没想到痛快给了咱们,还额外赠了红薯和桂圆好多吃食。” 陈嬷嬷点头称是:“现在有主君庇护咱们小姐,他们不敢少给,只会多给。” 晚翠傻乎乎笑:“什么时候小姐熬到出嫁,觅得如意郎君,算是苦尽甘来啦。” 甜沁闷然啃着红薯,笑不出来,心知大抵永远没有出嫁那一天。 罢,他和咸秋要去温泉庄子,她独自在府中正乐得清闲,起码每日不用被逼去秋棠居用膳。 主仆四人又烤了会儿炉火,朝露将甜沁的云锦斗篷拿来,要随她到画园竹林赏雪。咸秋身边的大丫鬟到来,请甜沁过去用午膳——每日惯例了。 甜沁只得先去用膳,虽然肚子垫了红薯并不饿。今日秋棠居忙着收拾行囊,忙里忙外,竟还叫她去用膳。 咸秋比往日气色好些,一身藕紫色的衫子,饭桌上不停给甜沁夹菜。 “甜儿快些收拾行囊,我们去温泉庄子,午后启程,晚膳到温泉庄子那边烤肉。” 甜沁耳畔嗡了声,骤然从妄念中醒过来,他们居然要带她这拖油瓶一起去。 她不去。她去了算什么,是夹在其中死缠烂打的远房亲戚,还是一个险些得了神经质、时刻需要姐姐姐夫看管的妹妹,亦或是幸福的、被主君和主母恩赐的妾? “我不……”她话未说完,就唐突地截住,谢探微静静看着她:“去吧。” 简简单单两个字,断绝她所有辩驳。 “阖家团圆,一块吃些好的。你姐姐期盼很久,少你这妹妹就不热闹了。” 他一本正经给了理由。 甜沁被慑住,空气滞涩,她有资格拒绝其他所有人,却没资格拒绝他。 情蛊在体内隐隐发烫,如同即将挤出大地的苗,无声催促她答应。 咸秋亦笑道:“是啊甜儿,你一人留在府上多闷,我们不能撇下你。庄子那边特意为你打扫了房间,保证你住得舒舒服服的。” 甜沁处于两面围攻之下,唯有认从。 咸秋还和谢探微欢欢喜喜说了什么,后者时而点头。夫妻心有灵犀,情深多年,对视一眼便甜蜜无限。 甜沁心不在焉,食之无味,沉浸在自己的心事里,听不进他们的话。 陈嬷嬷等人听到甜沁也有机会去温泉庄子,还有些高兴欣慰。数九寒腊的日子跑汤泉最舒服了,从地下涌来的春水添加了各种药水,有利于保养女子的身体。 甜沁简单收拾了行囊,没什么好带的,直接秋棠居等着启程。 日影点点落下来,雪花在窗外翩飞急旋,一如她,无休止地徘徊于一个梦。 她坐在屏风之外,隐隐瞥到内室青纱之后的咸秋藕紫的罗裙绣着金边,裙摆很大,转了个圈,低声问:“夫君,我这样得体吗?” “得体。”谢探微的音色。 咸秋极低极低地笑了声,“那好看吗?” “好看。”谢探微依旧。 两人的笑意融在一起。 甜沁浑身起了层寒栗子,后悔自己来得这样早,连人家闺中密语都听了去。 此刻的她真是纯纯正正的小偷,见不得光的阴影,旁人感情的杂质。 她很难堪,蹑手蹑脚起了身,准备离开,却在这时背后冷不丁响起一记:“去哪?马上启程了。” 甜沁一滞,谢探微掀开青纱踱步出来,径直来到她面前——原来他注意到她了。 她略窘,狼狈后退一步,随意扯谎道:“姐夫,手炉没带,回去拿个。” 谢探微信然拿了个手炉塞给她,又替她系好了斗篷的缎带,“用你姐姐的。” 甜沁颔下首,唇抿成一条线。 他的心思她未必不明白,她的心思他亦清楚知,暗流汹涌,危险的漩涡在酝酿,他看她的眼神玩味、穿透,富有攻击性,恰似占有她的那夜,完全不像姐夫看妹妹。 咸秋亦打叠衣妆得当,从屏风后绕出,粉饰太平:“甜儿来了,可是等急了?” 甜沁没说话。多数时候,她都像个哑子,需要被姐姐姐夫关照的孤僻儿。 一家人启程,除了主子更有许多下人跟随长长的马车连成一串,当真大户人家财大气粗的风范,甚为壮观。 马车轱辘,咸秋体弱畏寒,上了马车后很快昏昏欲睡,靠在了谢探微肩膀上。 二人姿势熟练自然,浑然似日常相处的状态,未有第三人在场。 偏偏甜沁在旁,与夫妻二人同乘一厢,还是个连妾室身份都没有的、名义的妹妹。 她像被遗忘的空气,透明人,毫无存在感,靠着死皮赖脸寄人篱下。 雪停了,太阳穿透乌云射向大地金光万缕,暖而不晒的光线淡淡映亮了咸秋昏睡的面颊,咸秋整个人浸在光浴里。 而甜沁躲在阴影中,假装望向窗外。栖息的地方唯有黑暗,是永见不得光的被锁链囚禁住的影子,冰封雪冻的沉默。 姐妹俩虽同侍一个男人,却一个承担了爱,一个承担了欲。 “不开心?”窒息的沉静中忽然传来谢探微的声音,握住了她的纤纤五指,“一直不说话,不喜欢温泉,还是不舒服?” 甜沁大愕,大惊。 咸秋此刻正闭着眼睛小憩在他肩头,他怎么敢抓她的手? 她登时挣扎,然而谢探微笑笑,如同冻封在冰块里的阳光,不费吹灰之力,气定神闲将她的手桎梏住,俨然当着咸秋的面。 “姐夫,你……”甜沁嗓音压得极低,喉咙几乎不震动,急得浑身出汗。 谢探微如愿松开了她,替她理了理额前凌乱的发丝,指尖如流星滑过脸肌,震得她下意识一激灵,难过得想要跳车。 “姐夫怎么了?” 他的唇仅距她咫尺,玩世不恭。 “不喜欢?” 甜沁忍无可忍,意欲直接喊叫惊醒咸秋,却被他竖了一根修长的食指在她软糯的唇上,戏谑的笑意无限,“嘘,安静。” 他们在偷呢。 咸秋睡颜的睫毛轻颤了颤。 甜沁全身血液逆流,如踩在弦上。 不得不说这是谢大人的恶趣味,并非不敢将她光明正大抬为妾,他只是觉得她不配,心里惦记着别的男人,三番两次地逃。 他将她以妹妹的身份搁在身边,享受这种玩弄的刺激,一场别开生面的游戏,又不用给予承诺和责任。 在外,他是温柔体贴的丈夫。在她面前,他却露出獠牙,原形毕露的魔鬼。 她是个全家被流放后遗落在外的庶女,无依无靠,唯有寄篱在姐夫的膝下。 谢探微拍了拍她的脸蛋,好整以暇。 甜沁暗暗切齿。 她就在他身畔,假使她愿意,他可随时拉她过来戏谑玩弄一番,一亲芳泽。 作为妹妹的她无处伸冤,无法明说与姐夫的肮脏龌龊事,困在局中,日复一日。 甜沁又默默煎熬了许久,咸秋仍没醒。 又过了会儿,郊外谢氏的温泉庄子到了。马车的落脚,带给了甜沁一些救赎。 庄子建得富丽堂皇,五脏俱全,有江南流水的小院,有集市,有医馆,有马场,有酒楼,俨然像一个缩小的城。 清新的雪风透窗吹来,沁人心脾,隔着老远仿佛已经嗅到药泉的气息了。 第45章 泡汤:洗汤泉 第45章 泡汤:洗汤泉 马车完全落定,咸秋才惺忪嘤唔了声,从谢探微肩头苏醒过来,睁开长长的睫,含糊地道:“方才做梦了,烤肉好大的香味。” 谢探微浅浅一笑,替她整理好了凌乱的裙衫:“晚上吃。” 他扶着她躬身下马车。 山庄景色美不胜收,地气和暖,渠中流淌着绿色清澈的河水,一群群黑燕盘旋,远山如小,天空广袤而湛蓝,活脱脱盎然的春景,阳光照得人双颊暖洋洋的。 咸秋久病困居在室,被余家的愁云惨雾笼罩,此时观此冬中藏春的奇景叹为观止,指着不远处枝头的一只花雀:“夫君你看,它的尾巴好长好漂亮。” 谢探微郢水钟神两袖弄风,任由咸秋拽着袖,循着她指的方向,“那花雀是庄子的人豢养的,娇气畏寒,到外面活不了。” 仆人络绎不绝从马车上搬行囊,来此世外桃源之地,干活起劲,个个面带笑容。 咸秋的婢女簇拥在主君主母身后,管家李福、护卫赵宁也来了。 庄主和佃户提前出来迎接,点头哈腰。 甜沁默默跟在身后,膝盖淤青了,刚才下来的时候磕到了,马车底座很高。 她一瘸一拐走得慢些,纷繁的仆人身影和说笑声盖过她的光彩,她像个褪色的人,无人注意,根本不该来这里。 主君和主母的身影离得越来越远,他们衣袖挨蹭,并肩而行,被山庄麦穗般金黄的阳光浸泡,走在光明幸福的世界中。 甜沁一开始要追的,后来追不上,索性放慢了脚步,任往来的仆人将她淹没。举目无亲,不知道去哪里,在原地徘徊。 她鼻子忽然被一阵酸意裹挟,磕到的膝盖更疼了。如果她不是余家女儿,没有和谢家扯上关系,她本来也可以拥有自己的归宿的,哪怕像仆人一样喜气洋洋劳作。 旁边庄主和仆人当然看见了她,没法招待。她是个生疏的面孔,身份不明,主君主母尚未发话,她是表姑娘,是亲妹妹,还是妾室,亦或受宠的婢女? 每种身份有每种的招待法,主子爱憎显露之前,底下的人惴惴不安,静观为妙。 甜沁在原地磨蹭,愈发难堪,膝盖也愈酸,萌生退意,甚至想趁着人多眼杂偷偷走掉算了,莫如外面流浪乞讨。 前面走出很远的谢探微忽然停下,新泉涓涓然的眼神精准越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盘落在她模糊的影上,不温不火道: “甜儿,跟上。” 甜沁激灵了下。 仆人听这亲密的称谓,眼光纷纷变了。 原来是表小姐。 山庄的良田美厦数不胜数,甚至比府中更精致。甜沁被安排在一间临水阁楼上的房间中,不大,布置得甚是温馨。 可惜她一个婢女也没让跟来,否则门窗关闭,她们能好好说说知心话。 甜沁将自己的小包袱丢下,脱力地趴在榻上,埋着脑袋,感觉已筋疲力尽。 虽然小房间仅她一个,情蛊在血肉肌骨里流动回旋,心心枷锁,提醒着她从未得到自由,即便独处也被情蛊监视着。 小憩了会儿,斜阳晚照,暮色冥冥,忽闻门外传来一二敲门声。甜沁含糊应下,打开绣门,谢探微白衣仪范清冷。 “拿着。” 他将一瓷瓶药丢给她。 甜沁愣了下,是跌打损伤的药膏,治膝上磕伤。膝盖其实没什么,这会儿好多了。 “我不要。” 她期期艾艾难以启齿,裙下那么隐秘,不知他怎么发现的。 “用我帮你上?” 谢探微口吻听不出喜怒,“方才配药,费了些时候。” 甜沁这才知道小小的一瓶跌打损伤的药膏也是他亲手配的,他手真巧,用量也精准,当真可怕,反复穿透人心。 “不用。” 她权衡了下,妥协了,拿着药瓶,见他没有进门的意思,试探地轻轻掩上门。 谢探微确实没进来,却也没离开。正巧心腹赵宁过来找他禀报山庄佃户的事,他便站在门外交谈,身影若隐若现,若即若离,如同飘荡在外的鬼影,令甜沁提心吊胆。 甜沁本不打算抹那药膏,见此只得打开瓶塞,一股极清甜之味钻入鼻腔。 她想也不想就抹到膝盖上去,已经不怕他下毒害她了,她已经被情蛊毒煞了。 做完这一切,她捂好衣襟,扯着被子倒下装睡,怕他片刻闯入她的闺房。 门外,谢探微和赵宁低低的谈话声还未歇,咸秋的声音又赶了过来。 具体问的什么听不清,大抵是咸秋四处找不到谢探微,后者淡定若素,“看看甜儿歇了没。”坦荡,光明,犹如姐夫关照妻妹。 甜沁蹙眉,心绪愈加复杂。 又半晌,门外终于清净了。 甜沁肚子略有瘪意,山庄丫鬟送来糕点垫垫,问起晚膳,丫鬟道:“甜姑娘,主君叫您先泡汤舒展舒展筋骨,晚膳烤肉。佃户们把篝火点起来了,还会跳舞呢。” 甜沁想起咸秋在马车上嘟囔着要吃烤肉,他果然就安排了烤肉,伉俪情深。 温汤,她万般不想去泡,可她任何违拗举动都会被当成耍脾气。上次不吃羊奶酥,她反被罚跪下一口口吃完,自讨苦吃。 “我换了衣衫就来。” 甜沁烦叹。 膝盖淤青恢复如初,他配的药果然有奇效,要人生就生,要人死就死。 洞窟间白雾弥漫,滚着热流,咫尺难辨,外界寒风刺骨,入内却热得想流汗脱衣。 咸秋穿得一身雾绡轻裾,此布料入水也不会沉重黏身,轻飘飘如蝉翅,价值千金,更将咸秋玲珑的身影勾勒出来。 咸秋深吸一口气,将脖子以下完全浸泡热汤中,病态的面色逐渐红润。 谢探微在她身畔的岩石上,仅有膝盖以下入水,闭目养神,悄无声息,雾气如靡靡细雨轻撒在他眉眼之间,水墨画般朦胧。 他皦白的衣依旧得体,任何时候是滴水不漏的正人君子,清风明月,风清骨峻。 偶尔,他们夫妻交谈着。 甜沁独自坐在一小块岩石上,只有双脚浸入,温泉洗得甚是敷衍。 和他们夫妻待在一起空气都是窒息的,她胸口很闷,说不出的闭塞。 对于咸秋,这是难得的与夫婿相处的机会,泡汤吃肉,养病疗愈,暂时卸下主母沉甸甸的重担和余家的悲伤; 对于甜沁,无亚于受刑。 谢探微长目睁开朝这边扫来,时明时淡,带着风的微寒。在温暖模糊的水汽中,他的目光像锋利的冷针,星芒微闪,穿透热雾,准确捕捉到她,像一张无形的网。 甜沁下意识埋下头,心脏怦怦直跳,生怕他当着咸秋的面让她跪在水中。 好在,他未有什么动作。 他在她湿漉漉的发丝上盘落半晌,没有任何情绪,仿佛看一块石头,一个无关紧要的仆人,随即将目光挪开,雁过无痕。 这根本不是关照,而是监视,时不时确认一下物品是否还在原处。 甜沁不无讽刺扯了扯嘴角,还需要监视吗,情蛊的锁链还不够沉重吗? 他对她的宽纵完全建立在她乖驯的情况下。倘若她以为出了谢府就插上翅膀能飞了,大错特错,管咸秋在不在场,他定毫不留情攥紧线轮,让她这风筝摔得支离破碎。 一场汤泉,洗得暗流汹涌。 汤不宜久泡,谢探微从热水中抽身,扶着咸秋出水,悉心替她擦了擦湿发。 咸秋含羞垂首,细细说着什么,二人挨得极近极近,温度仿佛比泉水更热。 甜沁全程没得到任何回应。 她默默一人用脚蹚水,百无聊赖,如芒在背,多瞥了他们夫妻几眼。 是啊,满心满眼都是姐姐,温柔细腻,体贴入微,对旁的女人不多看一眼,可望不可即的神仙姐夫,这才应该是他。 而不是随意闯入她闺房、用些肮脏暴烈手段罚她跪住、褪下衣衫占有她、深夜监视、玩弄心术、下情蛊操控她的身体和精神、活生生将妹妹逼成瓮中之物——的魔鬼。 那错的,错的。 她是误入蚌肉中的砂砾,一层层被分泌物裹挟,看似被捧成了珍珠,实则还是碍眼的砂砾,所有人的眼中钉。 如果一切好好的,没有畸形病态的桎梏,没有越界的侵占,没有她这颗夹在其中砂砾,他和咸秋或许真是一对白头偕老的璧人。 让她这颗砂砾回到沙滩上,晒着阳光,吹着寒风,与其他平凡的砂砾呆在一起,才能各得其所,活得舒服。 可惜,一切都是幻想。 “甜儿还磨蹭什么,走了,去吃烤肉,姐姐都闻到香喷喷的味道了。” 咸秋在不远处催促,声音浓得像蜂蜜。 甜沁借雾气遮掩,故作意犹未尽,找了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我膝盖磕了,想多泡一会儿。” 咸秋叹息口气,看向谢探微。谢探微不理会,领着咸秋径直离开,掌控和监视从未有过,他一直是那个冷漠姐夫。 甜沁生生盯着那夫妻二人离开,松了口气。 虽然她知凭自己逃出这座守备森严的山庄、逃出姐姐姐夫的“爱护”不可能,还是想尽量争取一些独处的时间。 万一,有机会呢? 热雾弥漫的山洞,仅她一人。 她悄悄将双脚从热乎乎的池水中拿上来,用帕子擦干,擦擦湿发,打叠衣冠,警惕着周围动静,蹑手蹑脚准备离开。 心跳蹦到了嗓子眼,出了汗,不知是热的还是紧张的,第一次离自由这么近。 温泉靠山,她有机会跑出去上山,山上丛林迷路,冬日崎岖,想必很难被发现。 然而很快,这念头熄灭了。 她抱着衣衫刚要走出山洞,便见侍卫赵宁守着,长剑隐隐出鞘,斩钉截铁道: “甜小姐,主君吩咐,您只能在山洞内走动。” 第46章 篝火:“含着。” 第46章 篝火:“含着。” 赵宁此番被调过来,专程看管她的。 既然膝盖伤了要多泡汤,那就乖乖在汤里,禁止四处走动。 甜沁内心的气馁无以言说,十个她也不是赵宁那武夫的对手。 隔着光亮的雾濛濛的天光,甜沁仿佛看到谢探微在笑。棋差一招,又被他猜对了。 她只得临时改口:“我泡够了,闷得难受,想去找姐姐和姐夫。” 赵宁顿时让开出路,做了个请的姿势,“那属下带甜小姐过去。” 甜沁被一路护送,没有落单的机会。 夜色浓墨的黑,淡黄的月钩悬在散碎的墨云之间,一两颗大星露见。远处篝火微茫,喧哗热闹,飘来阵阵烤肉的香气。 山庄道路曲径通幽,布局巧妙,黑夜之中若非有赵宁护送,甜沁还真会迷路。 篝火燃在毗邻湖边的一大片草场上,解冻冬草的腥香和烤肉糅杂,佃户载歌载舞,主宾尽欢,人间烟火裹挟着爽朗的笑声。 与佃户和下人相处如此和谐的,恐怕只有礼贤下士的圣贤谢家。佃户们在外人面前挨打受气,在自家主子面前却跳舞吃肉,谢大人果真是天下百姓共同拥戴的圣人。 甜沁慢吞吞踱至篝火旁,谢探微冷冷寂寂乜了她一眼,射出黑色的寒锋,仿佛穿透她的心,洞悉她耍的那些小花招。 篝火映得他半张面孔极亮极亮,另外半张面孔又潜隐在暗色中。 谢探微指着一碗茶,“暖暖。” 甜沁沉默地捧起茶,坐到了草地上。抿抿茶是甜味,舌根却是苦的。 她的心思已被他看穿,并不敢多说,降低存在感,躲避谢探微拷问的目光。 咸秋正与旁人说笑,气氛热络。 佃户把酒言欢,火星乱蹦,讨论着今年的收成。 烤肉滋滋,甜沁正饿着,塞了几口,弄得满嘴是油。虽然吃着,未感到食物本身多香,更多是填充原始的饱腹欲。 谢探微坐在火堆旁,委落的长袍以优雅好看的姿势叠在腰际,捡了干木柴添火,动作熟练,寻常动作也能被他做得惊艳。 串好的肉块和蔬菜熏烤得变色,上下翻面,恰到好处,撒上亮晶晶的几粒盐巴,薄薄一层椒粉,从里到外熟透。 他静水流深的目色透着精准的掌控感,厘毫不差,哪怕对待食材,修长骨感分明的手,以剖骨的柳叶刀裁好。 甜沁盯了他一会儿,意兴阑珊,越发觉得自己落入了无底洞,逃出去是痴人说梦。 烤肉本身是好吃的,可一顿烤肉透着施舍、掌控、桎梏的味道,他恩赐她才能吃,他烤熟的第一口永远给姐姐的。 咸秋帮谢探微添柴,豪门夫妻不缺人使唤,这等野趣亲力亲为才有意思。 咸秋指着远处燃放的几枚孔明灯,面色惊喜,持久以来的病容都消褪了,低声在谢探微耳畔说了句什么。 谢探微替她拢了拢滑落的披肩,无奈低声,“孔明灯也可以许愿吗?” “若有一日容颜老去,夫君怕是不会一如既往眷念我了。”咸秋呆呆的,眼睛发湿。 “傻瓜。”他笑笑,“想那么多作甚。” 咸秋饱含爱意,期待他更多的回应。 甜沁拘谨坐旁,默默咽着枯槁的烤肉,愈不想听,他们夫妻密语愈像烟雾一样飘进她的耳朵。 他对咸秋的温和、照料、模范丈夫,咸秋对他依恋、爱慕,形成圆满的默契,恰似一道鸿沟天生排外,外人无法掺入半分。 此时庄园主殷勤抱来一坛坛陈酿,劲道十足,酒香四溢,烤肉最佳伴侣。 “放在地窖中酵了多年,入口辛辣,醇厚回甘,清甜没半点杂质。” 庄园主滔滔不绝向主子介绍酒的好处,并且叫下人斟酒。 甜沁五内郁塞,欲斟一小杯浇愁,却被谢探微眼尖察觉,却道:“不准喝。” 甜沁悬在半空的酒杯顿时一滞,愕然扇了两下睫毛,“为什么?” “你不会饮酒,沾了酒浑身长斑呕吐,还用我提点。”因是二人的私语,谢探微话说得不客气,风暴来临的阴翳,“听话,放下。” 甜沁牙齿绷紧的噌音,顶嘴道:“姐夫怕是舍不得这好酒白白入我肚腹。” 他无动于衷,“随你怎么想,放不放下?” 甜沁欲犟,体内情蛊像鞭子一样发作起来,不轻不重抽在后背,使她猛烈颤抖,顿时撂下了酒杯,还洒出几滴酒液。 “我恨你。” 她怔怔无力地反驳。 谢探微沉金冷玉一笑,怜她天真,多了几分漫不经心的散诞。 庄园主并未注意到姐夫和妻妹之间的小插曲,殷勤亲自过来给谢探微斟酒。 酒香如钩子勾着人心,咸秋常日病弱服药,忍不住道:“夫君,我也来一杯。” 甜沁闻此揪紧了心,谢探微不喜女眷饮酒,会格外宽纵咸秋吗?还是对像她一样冷面无情,捏住她的下巴强硬说“不准饮”? 她无法想象他会拒绝咸秋。咸秋眼睛永远那么亮,溺死人,永远惹人怜惜。 “叫管家给你添。” 谢探微柔软地说,情意答应,温声慢语,禁酒的规矩不存在一样。又好似他全心全意,对咸秋的纵容是无底线的。 李福立即殷勤跪过来为主君主母添酒,笑容炸开花,漂亮话说个不停。 谢探微与咸秋俱沉浸在轻松欢快的氛围中,把盏言欢,惬意自在。 甜沁绷着牙关,久久意难平。他真就那么轻易答应了咸秋,语气充满了温度。 对她,他便是冷冰冰的戒尺和规矩,连口酒也饮不到,木偶玩物的待遇。 姐姐是他妻子,而她只是他的所有物。他对姐姐是眷念,敬重,对她是畸形扭曲的情感,绝对谈不上爱,类似于偏执的掌控欲,时刻将她裹挟在黑暗的漩涡中。 甜沁躲在阴暗之中望着咸秋,她被篝火映亮了大半张身体,喝了酒之后脸色红润,隐隐生出斑点,像月下灿然惬意绽放的花朵。 反观自己,见不得光的阴影,在他变态掌控的深渊里被迫长成扭曲丑陋的形状,在石缝间努力扎根苦苦汲取一点养分,供他纾解阴暗的欲念。 甜沁如被天灵盖泼下雪水,篝火烤肉之景又哪有半分欢乐,膈应得紧。 良久浑浑噩噩的,明明没饮酒却醉得厉害,也不知挨了多久,热闹的人群终于渐渐散去,篝火熄灭,肉香消散,星光也黯淡了。 咸秋酒足饭饱沉沉睡去,唇上还遗留着酒痕,谢探微吩咐婢女将她送房。 夜色寒凉,甜沁没喝烈酒暖肚,浑身染了一层霜气,冻得浑身筛糠。她窥探着周围动静,适时起身也准备回房去。 谢探微并不着急,见她冻得瑟瑟发抖,摘下自己的斗篷披在她肩头。 温软的热流瞬间牢牢裹住甜沁,冷暖交撞,甜沁下意识打了个激灵。 斗篷里漫是他的气息,沉水香,寒山月,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干净皂角味,是他的感觉,仿佛在无形间与他拥抱。 “姐夫,夜深了,我要回去了。” 她隐含强硬的拒绝。 谢探微慢悠悠道:“晚上一直闷闷不乐,到底因为什么事,膝盖的伤好了?” 甜沁被他的斗篷裹挟在怀,针扎般不适。朦胧的夜色格外拉近了二人暧昧的距离,她的额头离他肩膀极近,仿佛靠在一起。 “情蛊。” 她指骨攥得发抖,尽量温和,“姐夫用情蛊教训我,我很难受。” 她很不能接受自己身体里竟栽种着它人的控制,有事没事就拿情蛊说事,软磨硬泡,怨恨诽谤,想求他移除掉。 谢探微状似怜惜地哦了声,剐着她轻寒的颊,似疼似痒,几多晦暗不清,变戏法似地从掌心变出一枚蓝色果子,“含着。” 甜沁本能以为是解药。 离奇的,他这般容易大发慈悲。 犹豫了片刻,她半信半疑捏走解药,却被酸得不行,连连吐出,嗔道:“好酸。什么东西?” 谢探微清淡讽意的笑声如阳春三月暖阳从头顶传来,洋洋道:“随手从树上摘的。” 甜沁愈加嗔怒,又被耍了。 “你……” 他柔哄擦净她嘴角的蓝渍,连连赔不是,“好啦,只觉得那果子和妹妹一样可爱,想让妹妹尝尝,没有恶意的。” 当然,想看她被酸得翻白眼,连连呸啐,打他嗔怪他的俏皮活泼模样。 他很喜欢逗逗她,逗别人起不到这样的效果,他和她在一块就是正经不起来。 “我也吃一颗,扯平了。” 见甜沁不依不饶,谢探微拿仅存的另一颗放在嘴里,果真也被酸得皱眉直叹,半晌没说话,倒抽了好几口凉气。 甜沁长记性,以后再不敢随意吃他手里奇奇怪怪的东西。很晚了,她要回房歇息,暂时逃离他无处不在的视线。 “姐夫,我真的要回去了,不然明日没精神陪你和姐姐又要扫兴。” 谢探微冷不丁攥住她细润的手腕,意犹未尽,不叫她走。 “你姐姐醉了酒刚睡下,你路过她房间毛毛躁躁的会惊醒她的。” 他做出邀请,“我带妹妹骑骑马,赏山庄夜色,天亮了再回去,如何?” 甜沁也不知自己路过咸秋的门外而已,怎么就惊扰咸秋了。 天亮了再回去,他竟要把她留一整夜,孤男寡女,姐夫和妻妹,这是难以想象的。 “我很累了。” 她的拒绝烦躁之意溢于言表。 “我不会骑马。” 谢探微好情好性儿,揽着她的腰直将她往草场带,由不得她抗拒,恋恋笑说:“刚泡了汤泉吃了肉谈何累,休要借口,我们去挑一匹好马。不会无妨,姐夫教你。” 第47章 骑马:“姐夫你放我走吧。” 第47章 骑马:“姐夫你放我走吧。” 山庄的夜晚并不黑暗,墨蓝色的夜空上繁星闪烁,如水月光射下濛濛然的光线,每隔十尺便有火把树桩,彻夜长明。 草地上弥漫着被雪淋湿的潮湿泥土气,山庄地气虽暖,冰雪也才刚消融。 守夜的士兵整齐划一巡逻,维系山庄的绝对秩序,为寂静的良夜保驾护航。 谢探微难得有兴致,驰骋于白马之上银蹄溅雪,猎猎乘风,绕着整个广袤的草场驰骋一大圈,两袖灌风遨游天地之间。 甜沁立在原地看着,寒影默然。 谢探微勒住缰绳翻身下马,有节制的潇洒,动作行云流水,“试试?” 她觑了觑喷热气的马匹,摆手:“不了,马背太高,摔下来很痛。” “怕什么。”谢探微含笑乜她,星芒和月钩撩起丝缕波澜,温柔得像撒在水里,抱她的腰稳稳放在马背上,“抓好缰绳。” 甜沁顿时感受到马匹这大活物的炙热温度,摇摇晃晃,左右不稳,抓缰绳的掌心出了汗水,险些从马背上摔落,连连低呼。 “啊。” 她曾经骑过一次马,随余家上山拜佛被埋雪底那次。谢探微救了即将冻毙于风雪中的她,骑得风驰电掣,她浑浑噩噩坐若尸,根本没体味到骑马的感觉。 谢探微的手搭在她发颤的小腿上,食指轻轻打着转,不加掩饰的孟浪,春水般的柔腻,拿捏着一丝丝危险的信号。 甜沁俨然紧张得更厉害,曾几何时在床帐中他也是这般抚摸她,循循善诱,深入浅出,将她拽入深渊。 “姐夫,我真的不行……” 他神色温温然,拿了她的手背吻吻,充满了润暖的潮湿之意,“别怕。” 甜沁焉能不怕,神经绷紧到极处,不知因为他还是因为马。 此时白马故意为难,摇晃着脑袋打了个大大的响鼻,四只蹄子不安乱动。 甜沁控制不住缰绳,被马头牵引,几乎趴在了白马山脊形的背上,乞怜地望向谢探微,快要哭了:“姐夫,你放我下来。” 她秀丽的长发因汗湿而贴在颈上,发髻略微松散,如沾了雨珠的荷叶,水汪汪的眼,平日的沉默和倔强烟消云散。 谢探微不自觉凝视了她几刻,眼底冰凉漆黑的雾气翻涌,畸形的暗流如欲淹没,凶意毕露,将她狠狠掐住,拆吞入腹。 真是个尤物,专门取悦男人的尤物。 片刻,他唇角才挂回淡淡克制的笑,垂首若无其事抚着马匹,静水流深的安慰,“适应适应,它是整个山庄最温顺的马。” 甜沁没被着急逼着正式骑马,先适应马背的感觉,小幅度在原地兜圈。 谢探微若即若离,手臂始终虚虚拢着她的腰,不妨碍她的骑马,维持一个安全姿势。她若真吓昏了头,他能及时接住她。 甜沁酸着鼻子,不知他为何这样,明明她跌马被踩踏的窘态更能满足他恶劣的戏谑之心。若真欲享受闺房之乐,他教聪慧柔弱的咸秋骑马更好,为何偏偏为难她。 谢探微此刻也在认真凝睇着她,数种不明情绪糅和的复杂目光,不是纯粹的冰冷,泛着怜悯,甚至坚固的堡垒外壳都卸下了,整个人像星月与风的涟漪一样柔软,将她裹挟住。 余甜沁他看了两世,总也看不够,越看越有滋味,越看越想把她占有。 “咸秋身子常年病着却很喜欢骑马,央着让教。”他不自觉勾了勾唇,仿佛无关痛痒的笑话,“她说白马俊俏,骑来最飒爽。” 甜沁想问没问“那你为什么不教姐姐骑马”,闷闷道:“姐夫也这样觉得?” “嗯,”谢探微尾音柔哑轻卷,欣赏着夜色星空马背上吹风骑马的她,“甜妹妹是姑娘家,骑浅色的马俏丽活泼。” 甜沁眼睛泛酸,钻进了小虫,夜风吹皱了心湖,被莫名伤感的潮水淹没。 很久很久的前世,她刚入府为妾无依无靠时,难说没对神仙玉人的姐夫滋生感情过,又刚刚怀上他的孩子,日夜宿在他怀里,把他当成毕生的温暖和依赖。 只可惜,后来这一切被无情敲碎。 “姐夫心里只有姐姐,对吗?” 她忽然问,灵魂出窍般失神,“前世,我和朝露掏空了家底攒的救命钱,被姐姐支使管家以假药骗光,姐夫却反罚我禁足,将朝露抛井,连咽气前的最后一面也不愿见我。” 长久以来,她第一次主动提前世。 “姐夫满心满眼都是姐姐,对我根本没情分,还毁了我的一生。” 谢探微闻此沉默了片刻,并未给她迟来的道歉,留下的,尽是冰冷的感觉。 “我心里没有任何人。” 只有两人在,他似乎也懒得瞒她,“我是她的丈夫,是你的姐夫,是百姓眼里的好人,各自扮演好角色,仅此而已。” “若说我心里有的,也仅仅是功名利禄和官场上的尔虞我诈,俗得很。” “假药那件事,我当时心里并无妹妹,为平息风波,最快的方式就是牺牲弱者一方你们,这是人之常情,不牵扯我对你有多不在乎、对你姐姐有多爱。” 谢探微近乎坦诚地一字一句告知,没有难言之隐,没有偏爱与不偏爱,仅仅因为妻妾之事太麻烦,她和她婢女死是最快解决争端的方式而已,冷漠麻木灭绝人性。 这就是摘下伪装面具后最真实的他。 甜沁早看清他冰封雪埋的一颗心,此时还原事情真相而已,谈不上失望。 “姐夫有姐夫的做人原则,我尊重,但我也说了今生绝不重蹈覆辙再给姐夫做妾,或以其他任何身份与姐夫牵扯不清。” “所以姐夫,你放我走吧。” 她吞声饮泣,释然仰着脑袋,仿佛迟迟无法从前世的噩梦中醒来,泪花挂在颊上亮晶晶的,宛若夜空撒下的星子。 “就当为我考虑一次。前世生完第二个孩子后,我真的很冷,很痛,带着无尽遗恨离世。你是负有开明功德的圣人,菩萨转世,百姓心目中大儒,为何不能将慈悲分给我一点,让我好好过完来之不易重生的这一辈子?” 她已将话说得真诚得不能再真诚,坦荡得不能再坦荡,决绝得不能再决绝。 离别的风,簌簌吹散在他们之间。 谢探微静穆聆着,晚风恣睢拂乱了她的墨发,让他忍不住打破冰冷的底线,伸手抚一抚她沾霜的鬓角。 可是,怎么能够呢? 她是他的,她的幸福只能由他给,她前世的缺憾只能由他弥补。错过了这一世,焉知冥冥之中还有没有下一世。 情蛊只有一对,他种给了她,便今生今世认定她,哪怕不能给她爱情,亦会以其他畸形扭曲的阴暗情感将她终生留住。 放过她,他做不到也无法想象,前世做个鳏夫独守寂寞的日子他受够了。 谢探微没急着回答她,伸手将她从马背上抱下来,搀着她因腿软而摇摇打晃的身体,像姐夫一样揉着脑袋,道:“放妹妹走。” “但,不是还没物色到好人家吗?” 甜沁错愕夹杂嗔怒地回视,谢探微问心无愧地接受她的狐疑的目光,指腹略微沉重扣在她的唇,沉静泰山崩于前而不改变心意。 “许家不能嫁,科举舞弊还欠了一身烂账,妹妹要嫁给真正优秀的男儿。” 甜沁耐心消减,懒得再去多舌,弄清楚了从始至终无论她怎么苦口婆心地恳求,他都没动摇过一点禁锢她的念头。 话说到这里可以了,再往下说,等待她的便不是姐夫的温言款语,而是情蛊电流赤.裸裸的警戒和命令,是鞭子、是跪了。 “我一直等着。” 她吸了吸鼻子,离群的孤燕一般在霜风冷雨中伸颈叹息,“姐夫别让我失望。” 谢探微熟练将她揽住,领着坐下,把玩亲昵,修长冷冽的手顺着她的斗篷守夜的士兵整齐划一地巡逻,伸进去,摩挲她的那里,犹然若醉,雅澹温柔,斯斯文文的动作中藏着最深的欲念。 “乖乖的,自不会让妹妹失望。” 甜沁无力反抗,沉浸在他的怀抱中,将自己当成一具泥塑木雕,摒弃掉所有喜怒情感。 他是个正常男人,咸秋因病不能满足他那方面的需求,她这个妻妹正好做个替身。咸秋白日服侍他,她夜里服侍他。 …… 翌日,花窗透过淡黄色的阳光,麻雀三五成群啁啾在檐下,风已经停歇。 甜沁伏在暖昏的被褥中睡得迷迷糊糊,早过了起床的时辰,却没有半点醒的意思。 昨夜睡得太晚。她一身疲惫,精神上和身体上双重的。扎进睡眠之中便难以醒转,迷梦连连,堕入无尽混沌的深渊里。 下人来看过两次,没敢打扰。主君和主母去巡视佃户的田地,特意吩咐让她足睡。 甜沁睁开眼时,午膳的时辰都快过了,她又在凌乱的被褥间躺了好一会儿才恢复意识。 婢女们上前为她洗漱梳头,打叠衣冠,见过没规矩的,没见过这么没规矩的,明明是个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日上三竿还睡懒觉,成什么话,也就主君主母这样的好脾气能纵容。 甜沁无精打采瞧着镜中的自己,脖颈间簇簇红痕,昨晚他伏在她身上弄出来的。 婢女们敏感地观察了,面色难堪,难以言喻,莫非这位甜小姐拎不清,竟和外面的男人有了私相授受? 甜沁不悦地掩了掩,脸色一沉,十足被骄纵坏了的大小姐模样。 婢女们有疑惑,未敢声张。 甜沁若无其事拿了些珠光粉涂在脖颈间,掩盖掉那些红淤的痕迹。 第48章 嫉妒:“只能对着我笑。” 第48章 嫉妒:“只能对着我笑。” 冬日慢慢过去了,春的脚步在靠近。山庄地气和暖,阳光流金,树木抽芽比外面早,一层烟雾般的绿意淡淡笼罩在群山。 主君主母去巡视田地,甜沁一人留在山庄中,被限制了活动范围。 山庄之中尽是佃户,连庄园主也是比较能干的佃户,谢家世世代代的佣人。 甜沁走出门室,仰头深呼吸,晒着冬春之际的阳光,难得的自由慰藉,暗暗盼望谢探微与咸秋永远留她一人才好。 她呵斥尾随其后的婢女们,左右迈不出五指山,担心她插翅飞了不成? 婢女们亦不大看得起这位浪荡骄纵的表小姐,远远站到一旁冷嘲。 山庄栽种的花草簇族盛开,花瓣饱满,在凉而不寒的东风中微微颤动,散发着幽深的香气,一抹抹绚烂令人驻足的亮色。 甜沁能活动的范围不大,蹲在花田间侍弄花草,静观大蝴蝶翩跹飞舞。 她一袭荷粉色百褶裙朴素古雅,半挽的发髻透着女孩家的小意,好似自己化为鸢萝花,吸引着蝴蝶的驻足。 庄园主的儿子偶然目睹,惊为天人,当她是高级婢女,一见钟情,派人传赠情诗。 随即才知她是主人家的妹妹,大户人家私蓄的暗.妓,并非什么清白姑娘,顿时幻梦破碎,失魂落魄兜头被泼冷水。 未久,谢探微和咸秋归来。 咸秋忙着去账房记账,谢探微则径直来到了花田间。 甜沁正蹲着默默修剪一枝山茶的侧茎,下巴忽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抬起,泛有冬的微寒,透着非常寻常的意味。 “姐夫。”她看清楚是他,嗓子嘶哑。 谢探微默了几息,听不出情绪,“和庄园主家的认识?” 典型兴师问罪的口吻。 甜沁心中警铃大作,秀眉蹙起:“不认识。” “那如何写情诗给你?”他不介意笑了一下,“无妨,喜欢就说。” “真的不认识。” 她声细如丝,沉沉如死,“碰巧遇见,说几句话而已。” 这是陷阱。他问她喜不喜欢别的男人,本质是忠诚度锤炼,她绝不能说喜欢,哪怕他表面展现得再和蔼大度,否则她和那个男人俱死得骨头渣滓不剩。在经年的交锋之中,她早已觅得经验,被迫学会生存之道。 “几句话需要笑,还笑得那么甜?” 任何细节似瞒不过他的眼睛,他俯低在她耳畔,“妹妹是不认识他,但对他笑了——” 甜沁毛骨悚然。 她眼色冻住,再也蹲不住,瘫坐在芳香四溢的花田中。 “姐夫,我没有,你莫误会。” 谢探微那施以训诫的神色,轻慢地加以藐视,如同她犯了不可饶恕的错。甜沁极度恐惧呆在原地,瑟瑟发抖,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让她在情蛊的鞭笞下疼得满地打滚。 “妹妹不懂姐夫的规矩。” “昨夜你还在我怀里缠绵悱恻地骑马,今日笑容便对另一陌生男人绽放,” 他无悲无喜地说教,在静窒的氛围如水滴低淌,声声踩在她心弦上,可怕的逼视中充斥着凛然不可御的寒意。 “再三说过会为你挑选佳婿,但不允你自作主张。妹妹耳聋了,把姐夫的话全然当耳旁风。” 甜沁极为棘手,凭心而论,方才的事不该全怪她,庄园主的儿子先来搭讪的。 她久久活在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渴望有人拽她一把逃出生天,她没有错,即便真和庄园主儿子发生什么也没错。 她不是谢探微的,无论妾、妹妹还是私有物,她应该有自己的自由。 她报以沉默拖延,却遭谢探微一浪又一浪北风摧松柏般的遽厉,“说话。我心肠太软了?” “姐夫想怎么样,”她被逼得山穷水尽,尖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纹之中, “姐夫这样做不公平,明明姐姐也和男下属正常说话谈天。” 谢探微轻而易举将她捉住,埋首无情咬了一口,疼得她几乎背过气去。 “她是她,你是你,你们不一样。” “这次我可以饶恕妹妹,但没有下次,外面坏人多,你需要我的保护。” 他将她死死禁锢在怀里,连阳光都吞噬的绝对黑暗,绝对畸形的占有,骨肉都烙印在一起,生生世世打了死结的绑定。 视人如视物的眼神,时刻彰显着他把她当成一件私有物,毁了砸了也不能给别人。 “甜沁,你要乖。” 初春明净的天光如夕雾包蕴着二人,谢探微恰如游荡在人间狰狞魔鬼,本属于地狱,披上一层风骨飒然斯文白净的人皮。 “笑只能对着我笑。” 谢探微深邃静穆的铅色眼睛镇定又冰冷,皙白的指尖将她唇脂揉飞了些许,肆无忌惮,某些病态阴暗的,如同将她揉碎。 “记住了没有?” 口吻脱离了温柔,撕开狰狞的真面目。 甜沁残余的反抗被情蛊消磨,下颌早已胀胀酸酸,无助盼望他赶快放开,口中模糊不清说“记住了”,实则七上八下的心根本不知道在说什么。 最终被带离花田时,甜沁浑浑噩噩,泪水糊得路都看不清楚,犹如做了场噩梦。初春景色再美如画,烂在一片支离破碎中。 “甜儿这是怎么了?” 咸秋见了她,惊异欲询问,却被谢探微不咸不淡拦住:“没事,摔了一跤哭的。” 咸秋笑叹娇气,挽住谢探微的手臂,絮絮叨叨说起查账的事。日常无聊的流水只要和他说,字里行间也充满了甜蜜。 甜沁瞧着他们相携的背影,喉咙堵得发酸发涩。他是个披着人皮笑吟吟的魔鬼,魔鬼的心肠,黑透了,对她施展惨无人道的残忍控制后,还能展现完美人格,切换自如,在咸秋和百姓面前充当那个温柔模范丈夫。她独自一人被打入万劫不复深渊,在畸形关系逐渐畸形,犹如被夺去嗓音的囚徒。 她感觉,自己快要崩溃了。 庄园主被叫过来,给了一大笔银钱,一家人就此被除名,离开京城。几世为奴隶打拼来的富足生活,高高在上庄园主的地位,一朝灰飞烟灭。 庄园主痛哭流涕,不知主人为何忽然如此狠心的决定。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庄园主一家能全身而退乃至得到银钱,已是谢探微念在他老奴情面上为数不多的慈悲。 谢家家主是讲道理的人,非滥杀成性。 不知者无罪,庄园主儿子不知甜沁身份,甜沁也不知庄园主儿子,二人纯属无心巧合,故可以从轻发落。 反过来,如果二人有预谋的,那么惩罚必将比现在可怕千倍万倍。 至于那几个怠慢甜沁的婢女,拉了下去杖责五十,奄奄一息剩半口气了。 …… 翌日在泡汤时,甜沁眼圈乌青,无精打采,略微肿眼泡。浸在漂浮不定的水中上上下下,整个人犹昏昏欲睡。 热腾腾窒闷的空气,令人倦怠。 忽然,咸秋一低细如蚊的密语打碎了沉静,“夫君,你吻吻我。” 咸秋似在樊笼之外,完全不知她丈夫多深多变态的占有欲。 见甜沁在远处假寐,剩夫妻二人,咸秋便在水中悄悄踮起脚尖,凑到谢探微耳根。 甜沁并未睡着,咸秋那声细如蚊的索吻清晰飘进了她耳朵。她略有异样,纯洁不再,下意识规避,又左右为难,怕打草惊蛇引来谢探微的注意,只好靠在石后继续假寐。 谢探微似乎笑了下,吻没吻不得而知,没什么动静,动作宛若极轻。 片刻,咸秋酸涩埋怨,继续所求,却听谢探微低低道:“好了甜儿还在,要笑话你。” “甜儿睡着了。”咸秋争辩道。 他清白正经:“君子慎独,不好逾矩。” 甜沁被他们对话勾得心痒痒,表面继续佯睡,忍不住睁一眼缝悄悄窥视。 见谢探微将咸秋推开,动作温款,笑容依旧是和煦的,拒绝的意味却写得明明白白。 咸秋撒娇争取着,谢探微一直在摇头。 甜沁暗笑咸秋,他洁癖深重,最厌恶的便是与人亲吻,咸秋真是自不量力。 不过,咸秋若能治好了病,能在榻间服侍他,恐怕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甜儿醒了吗?” 甜沁闻声连忙将眼缝闭紧,均匀呼吸,扮作在泉水中懒睡之状。一阵哗哗水声,咸秋蹚水过来,推了推她肩膀,“甜儿,甜儿,醒醒,不要泡着热泉睡觉。” 推了两下,甜沁才缓缓揉着惺忪的眼,伸了个懒腰,道:“二姐姐……” 咸秋使她起身:“我们回去了。” 甜沁懵懵懂懂,谢探微漫不经意浸在水中,掌腹旋着一个小漩涡,心照不宣,明亮的眼锋早察觉她醒了。 甜沁七上八下,险些摔一跤。 咸秋急忙扶住,“小心些。” 甜沁脸色铁青,谢探微轻若游丝地呵呵了声,歪过头来反复打量她的窘态,好整以暇,夹杂着嘲讽的雅谑。 甜沁快步上岸,再不肯回顾一下,后背却冷恻侧的,来于他的视线始终胶着在她身上,幽魂一般如影跟随。 明明在热雾之中,甜沁寒噤连连。 咸秋埋怨贪睡着凉了,将衣衫披在她肩头。甜沁完全脱离了谢探微的视线,才道:“姐夫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他独自走。”咸秋深深闭上眼睛,遗憾似的,“呆久了要风寒,我们先走。” 甜沁哦了声,无情无感。 近看咸秋的双唇,唇脂整整齐齐,没有丝毫被吻乱的痕迹,只有一排细细的牙印,是没得偿所愿心有不甘自己咬出来的。 此刻,咸秋也在咬牙。 表面光鲜亮丽恩爱情深的夫君,亲手毁灭了余家满门,骨子里薄情,和妻妹搞在一起,连吻也吝啬于给她,她却依旧那么可悲地爱着,连抗议的资格都没有。 第49章 惩罚:情蛊,约束她的最好工具。 第49章 惩罚:情蛊,约束她的最好工具。 连在温泉山庄住了数日,天气肉眼可见变暖了,阳光撕破风雪和乌云,阶前春草,四壁虫声,一树一树地爆开簇簇花朵,初春之景愈加深浓,黄历上的立春指日可待。 余家不复存在了,甜沁没有夫家,寄篱在姐姐姐夫膝下,餐饭谈吐小心翼翼的,表面上是姐姐姐夫疼爱的妹妹,实则诸多掣肘,忍受着不为人知的辛酸日子。 咸秋泡了热泉服了药,春景渐近,身子痊可良多,希望在草场上骑马兜晚风。 谢探微无法拒绝她的请求,命马奴挑了良驹,请最好的教习师父。 他自己则坐在风中的藤椅上,一边笑吟吟饮茶一边等着,襟带飘飘,风雅蕴藉。 天幕碧蓝澄澈,水平如镜,白云散碎,凉风嗖嗖,产生无尽纵深广袤之感,太阳落山之前最美的一段光辉。 甜沁坐在藤椅上,双手耷拉,如被钉子钉住,绑定到姐姐姐夫的视野中。她观望着远方咸秋纵马的英姿,像场漫长的凌迟。 谢探微偶尔回头扫她,她不适地垂下头,盯着裙衫上的暗纹,沉默规避着。 半晌,咸秋下马歇息。 咸秋身子弱些,不像甜沁那样胆小,骨子聪慧,学东西快。 谢探微上前替咸秋擦汗,动作轻缓,咸秋趁机握住他擦汗的手,吻住手心。 谢探微无奈摇头,抽了回来。小厮及时递上新沏的普洱淡茶,咸秋灌了好几大口。 咸秋难得兴奋指着地平线上鲜红似血的夕阳,整个人沐浴在霞光中。谢探微在旁聆听,时不时低低回应。 二人影子斜斜落在草地上,隐约镀上一层彩虹的朦胧光膜,般般入画。 他们在一起时,场面分外和谐。 甜沁在旁像被遗忘的小影子,多余的,不愿呆在这里碍眼,见周遭清净,蹑手蹑脚从藤椅上离开,私自失踪了会儿。 前些日燃篝火,佃户在草场搭了许多帐篷,正好有很好的遮蔽作用。 加快脚步,完全脱离了草场,她才深深舒了口气,遥感缠在脖颈的枷锁松了。 甜沁百无聊赖在初春嫩草上走着,漫无目的,举目无亲,脑袋茫然充满了雾气。她一直这样身世浮萍的,以前在余家也是。 盯着飞来飞去的蜻蜓,她怔怔叹息,蹲下来躲在老槐树后的阴影中发呆。陈嬷嬷和朝露她们不在,她连个说话的人也没有。 她不知道逃出来干什么,仿佛只要不在那对夫妻视野里就是好的。现在的她空虚极了,被抽干灵魂的木偶。 直至太阳完全落山,黑暗淹没,甜沁才揉着蹲麻了的腿慢吞吞往回走,春寒料峭,夜晚寒凉,沾染了一身草霜。 她心里漫是寄人篱下的悲哀,踽踽回到闺房,烛火熄着静得可怕。 将膏烛点起,惊觉谢探微正在。 他衣似苍山之雪,神观冲淡,颔瘦而唇薄,云间泻下的月影,屈指敲了敲桌案,斫冰碎玉的嗓音透着一丝丝危险: “回来了?” 甜沁顿感头皮发麻,他竟然在这里等,而且看样子等了很久。 “姐夫。” 窗外射进一道清冷月光,谢探微荡漾春夜微寒的空气中,轻轻说: “不错,还知道回来。” 一句话,令人心惊肉跳。 甜沁瞳孔缩了缩,无所适从,偏生他又没任何动作,责备都无,千钧巨石压下来碾碎她所有的勇气,冷汗直流。 “我没出山庄,也没走远,就在湖边待了会儿。晚霞很美,我一时看得入神,天擦黑了我便及时回来找你和姐姐,没和陌生男子说话,未做任何逾矩的事,你信我。” 许是不祥的预感催使,她慌里慌张地解释,猛然又想起致命错误——她走的时候是悄悄的,没和他报备。 这是症结所在。 并非她不能去湖边,而是未经他允许私自去湖边、离开他的视线。 甜沁自顾自说了会儿,由衷的抖栗,掌心爬上绝望的温度,被从悬崖推进了深渊,躲不过的又一次严厉的惩罚。 气氛的死寂,愈加加重了不祥的征兆。 见他缄默,她小心翼翼试探着,又涩声补充:“若你不信可以问赵宁,我就蹲在树后面看了会儿蚂蚁,没靠近湖边的危险地方。我知道你和姐姐会担心,所以不敢晚归。” 谢探微终于道:“我知道。” 轻飘飘一句笃定,甜沁不禁愣,他知道,是啊,是她傻,他监视着整个山庄尤其是她的动向,怎会需要她解释。 可他既知道,更不应该兴师问罪,摆出这可怖的阵仗等着她,她说的确实是真话。 所谓“逃走”仅仅离开他和咸秋的左近,甚至没有敢想真正逃离山庄的念头。 甜沁双手垂落,目光空洞。 谢探微水静风平地招呼,“过来。”转身离去,挟带可怕的命令性,训人的口吻。 甜沁别无选择,唯有跟着。 乘着夜色至那间泡汤的山洞,白雾弥漫,地下热泉日夜不知疲倦地咕噜冒泡。 咸秋不在,任何人都不在,这是他一个人的私汤。来到最深的那处池子,水没过腰部,谢探微毫不留情将她推了进去。 甜沁始料未及,扑腾了两下,鼻子呛水,一瞬间达到窒息的地步——又没完全窒息,恰好是神志迷蒙、丧失反抗能力。 她浑身湿透了。 藕色纱裙沉甸甸的枷锁坠在她身上,使她挣扎的动作无比艰难迟缓。 “姐夫……”她沮丧可怜地叫,宛若一只落水的颓唐小猫。 谢探微蹲下身,掐住她的细颈,五根指腹如冰锥扼住了她颈脉的跳动,渐渐收紧,上移动到她下颌的位置,使她咳嗽都费劲,淡淡死亡的阴影笼罩,她动弹不了半寸。 他高袤漆黑的夜空一般眸子,毫无任何情绪,有的只是平静,沉沉像死水,有种近乎残忍的笃定——绳结搁在那,预料到她会犯错。她犯错,他正好名正言顺将绳结收紧。惩罚她,他乐此不疲。 甜沁大半截身子浸在水里,颊上已分不清水花或泪花,浑身筛糠,叩齿而颤。 她无力握住他清瘦骨感的小臂,拍打着,断断续续嘶哑的嗓音,几近崩溃质问,“为什么,你连这点自由也不给我吗?” 谢探微拉了她的细颈过来,唇压着她的耳畔,亲近得没有一丝缝隙。 “自由是建立在规矩的基础上,妹妹从不懂规矩,今晚新账旧账一起算。” 他的规矩很简单,不离他的视线。可这样简单的要求,她都屡屡挑战底线,当作耳旁风。 和庄园主儿子互送秋波,背着他私自消失,一桩桩一件件,他忍了太久,给过她太多机会,无需再忍。 “不要。” 甜沁倔强说着幼稚的话,水流顺秀丽的扇形长睫蜿蜒而下,朦胧了视线。她时而刚硬,时而又求饶,全然没了章法。 “姐夫你这样做对得起二姐姐吗,对得起我吗?你已经有二姐姐了,过得好好的,你又是百姓敬仰的朝廷命官,还有什么不满足,你饶了我吧,我再不会犯,姐夫……” 她歇斯底里地嘶叫着,正说着令人不悦的话,猝然间,她停住了。 体内的情蛊迸发前所未有的强大约束,无形锁链般一层层缠紧她的全身,生满倒刺,吞没她剩下半截话在喉咙里。 谢探微不轻不重捉住她一条手臂,始终保持她脑袋露在外面,她自溺都做不到。 这次教训分外长久强烈,并非往昔那般浅尝辄止,震颤她的灵魂,烫丝丝烙印下他残忍的惩罚以及他的规矩,杀死她的勇气。 情蛊,约束她的最好工具。 “妹妹好好反省反省。” 情蛊终非刀斧一类的刑具,柔中带刚,刚中带柔,善控人的精神。 甜沁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疼,更多的是难以抑制的原始渴望,对男人生理性的需要,使她看谢探微不再是姐夫,而是男人。 情蛊停下来时,她神志的轨道已然跑偏,翕动着灰唇,可怜蜷缩在他怀里。 谢探微适时浸入了温泉,与她共沉堕,在冰与火两重天中穿透了她。 甜沁双目瞪到失焦。 潺潺流动的泉水中,彼此是彼此唯一的浮木,她失神用双臂攀住他的脖颈,死死缠绕着,尽生平最大力气咬他的肩,与他分享其中痛苦或愉悦,染了瘾般脱不掉。 “谢探微……我恨你……” 她双颊如熟透的蟹子殷红,嚼着切齿之味,与仇人共同跳下万丈悬崖,是痛苦的,同归于尽又是大快人心的。 才一次。谢探微深深吸着气,意犹未尽,水珠迷离,还没有太痛快的纾解之感。碍于姐夫与妻妹的身份,他已太久没要她。 他瞥了瞥肩头鲜血,抵在她耳畔,一片情漩的漠然,“现在知道教训了吗?” 未等她回答,他猝然冷声命令:“余甜沁,咬我,咬得再深些。” 甜沁栗然,尖齿透入他骨肉,将前世今生植入骨髓的恨悉数发泄在他身上。 谢探微轻喘着裹挟水意的冷,掐住她腰,使她再抵窒息的境地,花开二度。 甜沁的哭声弥漫于整个山洞。 这哭声并不代表伤悲,某种程度上是情蛊纾解后难以言喻的宽慰,一双情蛊,将他们的魂儿联在一起。 这种境地,她连恨都无暇言说的。 她的极限,仅仅是他的起点。 “我不要,我不要……” 她转身欲走,却哪里走得了。他拽着她,堕入水声和黑夜的无间地狱中。 谢探微循循善诱的引导,情蛊的约束,使她不自觉陷落其中,神志被侵蚀,做出的事情根本不是她本能意愿的。 第50章 拿捏:因为你最容易被驯服。 第50章 拿捏:因为你最容易被驯服。 良久,甜沁虚弱地趴在岸边岩石上,小腿还浸在池里,呼吸紧促,面颊如春日三月润泽桃花白里透红,历经暖雨。 谢探微在旁轻撩她湿润的发丝,额角隐隐暴起的青筋,目色迷离,神色爱悯。 潺潺泉水中,月影闪柔情,寂静到极处,折射处清幽的禅趣,黏黏糊糊的。 晦暗的半空中飘荡着旖旎,灯火昏暗,将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浓重逼人。 甜沁本能躲避,恐惧深深残留在骨子里,浸在水中的半张身子跪着,口齿模糊地推开他,“不要。我已经知错了。” 谢探微情绪一如既往的稳,“错哪了?” 她湿哑极了,只剩被规训后的惯性,道:“不该背着你与旁的男人说话,不该擅自离开你视线,不该与你顶嘴。” 她难以再说下去。 尊严碎了一地,丧失自我。 谢探微捏了捏她透微红的耳垂,“别再犯,否则以为你故意要惩罚呢。” “起来吧。” 他拂袖一挥。 甜沁脚下不稳,若有所失坐在粗糙的岩石上,衣裳松松垮垮,歪在他怀中。 他在朝堂上的光风霁月是真的,对她的畸形掌控也是真的,恰如光与暗的两面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并不矛盾。 她憎恶地阖上双目,疲惫,沮丧,潮水铺天盖地袭来,命运使然无所破局。 “避子汤。” 她眼色黑得吓人,伸手提醒,“我不要生下你的种。” 谢探微愣了下,随即吻吻她的发,清绝静绝,月光绸缎一样柔滑,“好。回去喝。” 他叫了膳,严格意义上算早膳。二人折腾了一宿,外面天空隐隐露出鱼肚白。 甜沁忍着腰酸背痛,浑身鲜红的吻痕,从池中脱出。谢探微打叠衣冠齐整后,亦贴心替她揾干头发、穿好裙衫,遮挡好密密麻麻的红痕,并送上一碗热腾腾的避子汤。 咸秋还未苏醒。 二人在厅堂,先行用膳。 这顿早膳加宵夜的混合琳琅满目,有清爽的肉冻,梅花汤饼,杏酪糕,薄皮春茧包子,漉梨汁。甜沁刚喝了腥苦的避子汤,食欲不振,耷拉着眸子,迟迟未动筷。 谢探微将她最喜欢的杏酪糕夹至面前,柔声道:“尝尝,甜的。” 甜沁拗不过,象征性咬了一小口,滋味甘美,小小的糕经历了十八道工序,是厨子昨夜起就不眠不休做的。前世那个困在深闺大宅里的她,哪曾尝过这样的好东西。 “我不饿。” 她推诿着,实在没胃口。 “吃。”谢探微醇净的嗓音透出几缕叹息,握住她的纤纤玉指,沉金冷玉地承诺,“下次不叫妹妹喝避子汤,我来避子。” 下次,居然还有下次。甜沁掩下眸中翻涌的情绪,涌了血腥,不知这场姐夫和妻妹见不得光的丑陋关系要持续到何时。 “姐夫将情蛊摘了吧,以后我都听话。” 她怀着暗恻侧的小心思,“那东西在我身体里怪变扭的,昨晚弄得我疼。” “疼一次总比疼十次好,人都是趋利避害的,疼得深妹妹才记得深。” 谢探微给她夹菜,敲骨吸髓,犹如冰碴,底线就是底线,锱铢必较,半分退让不得,“不谈这些,先用膳。” 甜沁拿着瓷勺,轻触碗壁发出叮当屑响。暖春阳光斜射入室,光明温暖,恍惚昨日混沌的噩梦根本不存在。 她四肢百骸通畅,泛着欲念纾解的畅快,雨露的滋润。情蛊温驯蛰眠在她皮肤之下,安安静静,像可有可无的养生品一样。 但皆是表象,一旦她动了不该动的心思,情蛊的巨兽会立即露出獠牙,困她于生死之地。 甜沁用罢早膳后便回闺房,谢探微旁若无人揽着她的肩颈,意态亲密,时而俯低在她耳畔,解颐笑语,说些孟浪的私房话。 她的右衽略微松垮着,露出白皙的肌肤,和隐约的红痕,鬓发亦垂下一缕在耳后,风情万种,像极了大户人家蓄的私妓。 谢探微手横在甜沁的细腰上,甜沁的头靠在肩上,步伐慢悠悠的,二人共同沐浴着慵懒的春熙,郎才女貌。 庄园主一家正拖着行头往外走,辛勤做了这么多年,不想有朝一日会被赶出去。 庄园主儿子怔怔目睹了这一幕,甜沁贴在已有妻室的主人家怀里谄媚,心防破裂,含恨不已,果然漂亮姑娘都不是正经人。 “走吧。” 庄园主使劲推了儿子一下,强迫他离开。后者目眦欲裂,悲伤至极。 远处的甜沁沉浸在自己灰暗的世界里,并未察觉外人心碎的声音。至房室,她率先掩住了门,将谢探微阻隔在门槛之外。 “姐夫,我想休息休息。” 昨夜他要了她一整夜,她很累。 “不爱?”谢探微长指绕了她柔滑的一缕发丝,浮浮浪浪,“妹妹也愉悦了一整夜。” “姐夫比我更愉悦。”她不留情打掉他的手,“你强求的,弄得我身心俱疲。” 谢探微作此寂寂,清慎严谨道:“昨夜一直是我出力你享受,你倒喊累了。也罢,休息便好好休息,不要到处乱走。” 甜沁道:“我睡觉。” 说罢避之不及掩了房门,在内反锁。 门外身影停驻片刻,离开。 甜沁固执生着闷气,搬来椅凳挡在门前,若有人擅自闯入她也好察觉。 躺在榻上盖紧被子,四肢麻木如失,蹉跎了会儿才入睡,浅浅的睡不踏实。 再醒来时,外面飘来一大朵乌云,阴晦黯淡,室内死气沉沉,辨不清时辰。 送膳的婢女说主君和主母又出去巡庄子了,甜沁暗暗琢磨着出去的机会。 透过窗子,附近并没有赵宁的影子。 甜沁静待婢女离去后,打开门户。 绣鞋刚踏出半只,情蛊似猛然发疯一样电得她登时摔倒,险些窒过气。 她蜷缩在地上良久良久才缓过气,汗湿得洗过一样,眼前团团冒金星。 情蛊的电潮消褪了,甜沁后知后觉他给情蛊划定了范围——仅在这不大不小的屋里,冰冷刻薄精准不容情。 他玩法变了,懒得事先告知她,玩笑似地留下一句“不要乱走”,待她触碰红线给予雷霆教训,用猝不及防的疼痛深化规则。 甜沁险些将指甲掐碎。 一瘸一拐回到床榻,对手如同怪物强大可怕,手段令人窒息。 山庄最大,草场再广袤,于她而言缩小至方寸之间的牢笼,攀满带刺的荆棘。 她强迫自己镇定,可刚尝试了情蛊的巨山悚窒的桎梏力,七上八下,哪里安定得下来。 他说到做到,不再一次次纵容她。 逃跑的难度空前加剧了。 谢探微敬重咸秋这位贤淑温婉的妻子,也“需要”她。 夫妻相敬如宾是给人外看的,圣人的皮囊是伪装的,所有的一切需要一个阴暗的宣泄口,她就是他的那个宣泄口,作为工具,满足他人性阴暗面的肮脏私欲。 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泪水直淌,倒在榻上喘着粗气。 一片黑色的绝望中,谢探微的幻影犹如飘然来到她身畔,抚平她的温暖与悲伤,着色很淡的笑意,在耳畔对她悄声讲: “因为你最傻最容易驯服啊。” …… 主君和主母回来后,甜沁被叫过去一起用晚膳。 甜沁心有余悸,磨蹭着不肯迈出门槛。婢女以为她矫情,又在拿捏什么。生拉硬拽,甜沁才跌跌撞撞闯出房门。 奇迹的是,预料中的疼痛并未到来,情蛊的范围不知何时变大了。 甜沁脸色铁青,愈加有种被拿捏之感。 “甜小姐快些吧,主君主母等了您一些时候了。” 这婢女是咸秋的,早看不惯甜沁,一路上絮絮叨叨,为咸秋说好话。 甜沁心不在焉,若朝露和晚翠在,必定将这没眼色的婢女骂回个狗血淋头。 偶然得知,过了立春主君主母便要离开山庄,启程回谢邸。 甜沁扯了扯嘴角,没笑出来。回不回谢邸都无所谓,她浑身被枷锁缠得死,门户大开,也困在地狱里没有攀爬的机会。 饭桌上,风平浪静的和睦亲戚三人。 甜沁与谢探微对视一眼,心照不宣,他了然洞若观火的眼,溅出丝丝冷水,唇角轻勾着,仿佛在问:情蛊好受吗?还跑吗? 她凝住,蕴含了对峙的恨意,骨节捏得格格作响。 谢探微笑笑,愈加沉浸在这场变态的游戏中,不可言说的阴暗关系和掌控。 他垂眸漫然给自己倒了杯酒,一口饮尽,惬意舒展,貌似很愉快。 那种平淡无需多瞥她半眼,便能笃定困死她整个人生。人后能让她颤抖恐惧,人前又疏离近乎冷漠,穿好姐夫这层衣冠楚楚的外裳,如鱼得水,切换丝滑。 甜沁胃部一阵阵发堵,闻着饭香欲呕。这忽冷忽热忽远忽近,摸不清猜不透,悬在半空不上不下,比单纯的强制更窒息。 若死到底死得透透的也就算了,偏生留有一线曙光,让她时刻提防、精神绷紧、时时刻刻活在恐惧中,既无法反抗,又没有彻底麻木,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堕落。上吊的绳套在脖子,鞋下椅子却没踢。 “甜儿来了,快坐到姐姐身边来。我们今日回来得晚了,你都饿了吧?” 咸秋一如既往的热络,挨个介绍今晚丰盛的佳肴。立春之夜将有一场烟花,瞧完了烟花换了春衫,便回转谢邸。 甜沁坐了下来,漠然听从安排,味同嚼蜡。 咸秋亦给自己倒了杯酒,与谢探微共饮,夫妻把盏言欢,自得其乐。 对影成两人,中间夹了甜沁渺小的影子,十分突兀,融不进去又离不开。 第51章 烟花:逃离你。 第51章 烟花:逃离你。 立春那日天气无比晴好,早归的雁群引颈长唳,远山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紫色烟岚,紫气东来,吉祥如意的兆头。 温泉山庄换了新的庄园主,向主子叩首后,便领着佃户插秧播种,笑嘻嘻忙碌着,里里外外洋溢着崭新的气象。 在山庄的最后一日,咸秋以谢氏宗妇的名义给庄园里大大小小包了红包,还有金银、吃食、绸缎等各色赏赐,感谢山庄众人多日来的照顾。 佃户人人眉花眼笑,他们宁愿世世代代为奴也不愿出去当自由身,因谢家比寻常地主宽厚,日子比外面优渥许多,谢家家主是堪称圣人的秉性纯良之士。 甜沁也得到了红包,里面有几个锻成星星和月牙形的金块,掂起来沉甸甸的,是她离开余家后第一次手里有现钱。 她珍而重之,不敢声张。 中午用了一顿空前绝后盛宴后,夜幕渐渐降临,下人们将烟花的引线燃埋在庄园之外,时辰一到,点火庆祝立春。 夜色如水,高高的露台之上,绵柔的晚风裹挟着历历春星,吹进谢探微的眉眼。他一步步牵着被蒙住眼睛咸秋走到石阶的最高处,含笑摘下她的眼罩,烟花遽然爆开在漆黑的夜空中。 砰,砰,砰。 炸裂的不仅是烟花,还是幸福。 咸秋被美呆了、惊呆了。 煊赫的光亮将她的病容映亮,使一贯稳重的她笑得像个孩子,兴奋跳起,流下了感动的热泪,喊叫淹没爆响里。 谢探微安闲陪她伫立在温暾的夜色中,高处的风吹透他白衣裳飒飒作响,神姿清发,风骨俨然,那样倾注一切的深情与专注,仿佛被他注视便是这世间最幸福的事。 甜沁裹着斗篷站在后面,亦抬眼瞥了烟花,无甚稀奇,吹着寒风,百无聊赖,哐哐哐炸得她耳朵直疼,倒盼着赶紧回去, 烟花绚烂热烈绽放只在一瞬间,夜色掩埋遍地的炮皮冰冷尸体,原是悲哀。 她悄无声息欲后退,猛然想起了情蛊的范围,顿时驻足,不敢轻举妄动。 “在想什么?”轰隆隆的烟火声中,谢探微一缕清凉音色飘至耳畔。甜沁惊了惊,他没看烟火,没看姐姐,不知何时目光转向她。 甜沁嗫嚅着唇,声音淹没在炸浪的狂潮中,平白诚实地说:“……逃离你。” 在想逃离你。 话本不该被他听到的。可她吐口时,正赶上两簇烟火的短暂空隙,分外巧。 谢探微不可思议地挑了下眉梢,步步朝她逼近,直至将踉跄的她困在厚厚的围墙边。他一只手臂撑在她身侧,温雅弘博的口吻,说这些残忍的话: “下次再敢想,就把妹妹锁进地窖,白天黑夜地施展情蛊,让你红着眼跪地求我。” 甜沁咽了咽喉咙,呼吸不可避免地急促了,严肃地道:“你疯了,这是在高处,他们会发现的。” “嘘。”他磊落坦荡,亦癫亦狂亦内敛,腻腻乎乎地捂住了她的嘴,“烟花声多大呢。妹妹别叫,他们就听不见。” 甜沁死死望向不远处的咸秋。明明一回头就能目睹,咸秋双拳交握在心口,聚精会神盯着那些不断爆裂的火光,毫无察觉。 她熄灭了期望,将目光收回来,铮铮对他道:“姐夫,你只当我是玩物。” 谢探微愈加探究一笑,被她这话头引燃了内心,呼吸染了温度。 “宠物。”他弹了弹她鲜润如桃的脸,“妹妹是活的,温款可爱的小活物。” 甜沁作呕。 谢探微情动,调整了姿势,博大的斗篷罩住,牵引她的手握住了他的那里,透过薄衣绸料,别具弦外之音:“喜欢么?” 甜沁从里到晚经历了一场剧烈地震,霎时间如遇蛇蝎,壮士断腕地抽手。 他不肯放过,反叫她用些力握。 甜沁几近窒息,脸憋得比鸽血更红。 幸好此时烟花停歇,带来了救赎,甜沁飞速逃开,吹着凉丝丝的夜风清醒。 谢探微也不勉强,悄然笑笑,整理好了衣冠。毕竟是在外面,今夜算便宜她了。但她如此没长进,被他训了这么久还单纯似纸,当真令人有点失望呢。 他轻咳了声,恢复了冠冕堂皇的模样。不再理会甜沁,回到咸秋身畔,扮演回那个举止得体、端方稳重的的好丈夫。 “喜欢么。” 烟花停了,他对着咸秋问。 同样三个字,他问起咸秋却毫无感情,亦毫无温度,仅仅例行公事。 “喜欢。” 咸秋怔忡了会儿,扯出一个笑说,眼底却蓄满了泪水,指甲掐紧了。明知丈夫和小姨的龌龊,却装聋作哑的隐忍窝囊。 …… 豪门大族的冬日是温暖的,在四季如春的温泉山庄度过了严冬最后岁月,谢家家主和主母回返宅邸,回归以前的生活。 甜沁单独坐在一辆小马车上,由武艺高强的赵宁亲自护送,疾驰飞快。 她掌心还攥着咸秋给的小金块,在豪贵眼中仅仅是立春撒的红包消遣,在穷人眼中是省吃俭用三个月的花销。 积少成多,这些散碎的钱对于她来说至关重要。因为她深知头上戴的价值连城的珠翠、闺房里典雅的宝器花瓶,到了外面是流通不了的,隐蔽处皆刻有细细“长乐未央”四字——谢氏独有的家徽印记。 谢探微不是傻子,知道她有了钱便会想方设法逃走,因而有意限制。 以往,她也偷偷攒了些可怜钱,微乎其微,大多数是朝露她们从月例里匀的。 钱之一字如此弄人,前世没钱买紫参芝救命,今生仍然过着穷日子。 甜沁正心事重重,马车忽然颠簸了下,帘外传来赵宁的道歉声。 “甜小姐,这边路不平。” 甜沁未曾责怪,喉咙发紧,欲言又止,道:“……能借我点银两吗?” 赵宁耳畔风声簌簌掠过,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什么?” 甜沁连忙找补道:“闻见了樱桃煎的香味,肚子饿,想下车买些。” 赵宁好久没回过神来,仗着一身剽悍武艺侍奉过多位主子,恶的善的什么脾气都见过,还从没见过主子向他借钱。 事实上,他的雇佣金很高,有钱请侍卫的皆人中显贵之家,主仆界限泾渭分明,主人莫说借钱,一整天都不会和下人说话。 甜沁见赵宁久久缄默,她的举动有些惊世骇俗了。可没办法,掌心里攥出汗的金块太拮据,是她在外无法生存的窘迫。 她声细如蚊:“可以吗。” 赵宁几不可察地蹙眉,眉心隆起川字型,“家主未曾吩咐。” 他的话语像他的剑一样冷酷刻板。 甜沁哦了声,似早料到,嘎达嘎达的马蹄声突兀响着,半晌沉默如灰。 她真傻,赵宁是谢探微的心腹,深受恩惠,全家性命捏在后者手里,焉敢背叛,凭谢探微的毒辣,玩弄赵家渣滓都不剩。 要钱可以,得经过家主的准可。家主未点头,悬在头顶乌云始终笼罩,她四面被罩上了金丝网,吃山珍海味住豪庐画宅,却别想拥有一二两能自由支配的钱。 “别告诉我姐夫。” 她最后说了句。 赵宁未置可否。 至谢邸,甜沁忐忑不安,窥见谢探微正笑语温和与咸秋说着话,状若平常,赵宁应暂时没将借钱的事上禀。 “甜儿。”她方要沉默寡言溜过去,被谢探微高声叫住,魔鬼又似菩提,甜沁心跳顿时漏了一拍,迟钝地回过头来。 “姐夫还没给你红包。” 谢探微掏出一物递给她,沾染襟上沉水香的气息,器量宏阔,笑得潇洒漂亮。 甜沁摸着沉得几乎拿不住。 咸秋调侃道:“到底是夫君大方,给甜沁包那样大的,比谁给的都多。” 谢探微亦调侃:“小孩子的醋你也吃。” 甜沁飞快道了句谢姐夫,捧着红包回转自己的画园。睽别多日,陈嬷嬷、朝露、晚翠望穿秋水,和甜沁失魂落魄抱在一起。 “小姐可回来了!奴婢们盼星星盼月亮!” 她们不在的日子,甜沁如失去了左右手。 四人凑到一起,将家主给的红包打开,仍是锻成星星和月亮形的金块,和咸秋给的差不多,只不过咸秋是一枚枚给,谢探微是一把把给。 “好多,好多金子……” 晚翠映着金光,艳羡叹息。 陈嬷嬷一拍大腿:“快收起来!” 朝露迟疑道:“家主对您真好。” 陈嬷嬷找来甜沁的小匣,将谢家夫妻给的金子都填了进去,美滋滋叹道:“小姐现在也是个富婆了,一下子攒了这么多!” 甜沁本该高兴的,可半点高兴不起来。这钱若咸秋或赵宁给的,她会当成金灿灿的希望。可这钱是谢探微给的,那真相只有一个—— 钱我给你,大大方方的,你的一切心思我都知道。送你筹码,这场游戏奉陪到底。 大抵,他又察觉她的心思了。 甜沁捻着金月亮,不确定这钱能不能为她所用,瞧着陈嬷嬷兴致勃勃积蓄进去,长叹了声,颇有种十面埋伏的无助之感。 朝露最通晓甜沁心意,脸色亦有些难看。小姐根本不想在谢宅长久呆着,匣里偷偷攒的可怜钱是救命钱。 而今,家主的手竟伸到了她的小金库中,绝非好兆头。 “小姐……” 甜沁摆摆手,先莫自己吓自己,万一,万一他只是随姐姐在立春之日随意一赏,也不能把他想得太深城府了。 赵宁是和她一同踏入家门的,即便要告密也没足够时间。谢探微赏她红包的举动,发生在赵宁和他碰面之前。 她内心纠结着,再艰难也得咬牙走下去。 第52章 败露:想离家出走? 第52章 败露:想离家出走? 庄严肃穆的谢家大宅比温泉山庄静谧百倍,窒息之感也增强百倍。 这里没有悠然游荡的佃户,没有谈天说地的笑语声,只有森严的等级、诚惶诚恐的跪拜和不可撼动的规矩。 见识过温泉山庄的自由,很难再在这里活,守着四四方方的天空。 尤其甜沁所居的画园,幽篁围成的天然牢笼。春日万物复苏,肥沃的土地冒出春笋,争先恐后刺破天际,日长一尺,原本闭塞的画园更为闭塞,称得上昏暗。 姐夫令妻妹住在这里,心思可想而知。 甜沁不能坐以待毙,长久沉沦在肮脏关系中。她收下了咸秋的小红包,却对谢探微给的大额红包心存顾虑,丢到了库房。 这不可惜。有些钱该要,有些钱却浸着毒,绝不能要。 那日,陈嬷嬷偷偷摸摸将一布包塞给甜沁,打开,里面是脏兮兮的碎银子。 陈嬷嬷压低声线,这是她孙儿饽哥起早贪黑卖饽赚的钱,“小姐攒钱辛苦,先拿着。” 甜沁登时推诿:“饽哥活得不容易,钱是留着娶媳妇的,我岂能要?” 陈嬷嬷沾了点严厉:“拿着!饽哥娶媳妇的钱去年攒够了,这些是新赚的,不妨事。小姐切莫拎不清,顾忌这个顾忌那个,你自己逃出火坑才是要紧事。” 甜沁仍坚持不要。 陈嬷嬷刀子嘴豆腐心,嘴上说饽哥攒够了媳妇本儿,实则没有,甜沁知道。 陈嬷嬷将碎银强行塞到了甜沁的小匣中,钥匙恰好由陈嬷嬷掌管。 甜沁又急又愧,不敢与陈嬷嬷推搡,亦不敢高声声张,恐怕惊了画园之外的人,“嬷嬷,你这又是何苦。” 陈嬷嬷长叹,沾点苍老的辛酸:“伺候了小姐这么多年,有时候说句不恭敬的,老奴把您当成自己的孩子。” 饽哥和甜沁年龄相仿,陈嬷嬷幻想过甜沁逃出樊笼,无枝可依,与饽哥凑成一对。 饽哥忠厚老实,甜沁貌美妩媚,二人定然能相互喜欢,过安稳日子。 然而眼下甜沁的男人是谢家家主,做着没有名分见不得光的私妓,表面是谢家备受疼爱的小小姐,饽哥哪里攀附得起。 “但凡能帮到小姐的,老奴愿赴汤蹈火。” 陈嬷嬷打心眼儿里疼这苦命的女娃。 甜沁并不知饽哥对自己情根深种,她痛定思痛,静默片刻,和陈嬷嬷商量将一些小件细软拿出去卖——当然不是谢家的贵物,而是她从余家带来的那些,珐琅小梳子,用得半旧的绸缎帕子,掉了颗水晶的耳环。虽换不了大钱总能贴补些。 陈嬷嬷认真答应,用围裙兜了甜沁的东西,不敢贸然一次全部拿出去,每次趁着回家探亲卖一两样,换了钱再给甜沁。 甜沁再三额外叮嘱:“千万别叫府上的人发觉,否则会连累嬷嬷的。” 陈嬷嬷比朝露和晚翠都稳重,拍胸脯道:“小姐放心,老奴心中有数。” 甜沁叹了口气,光是谋划这些事便细作街头一样,弄得胆战心惊,疲惫不已。只因她姐夫不是普通人,眼明心亮,机锋百出。 因着前世的教训,她尽量不想牵扯陈嬷嬷等人到漩涡中。东窗事发之日,那人心黑手硬六亲不认,才不管连累不连累无辜。 “能做就做,不能做就算了。” 人命才最重要。 如此相安无事过了十余日,天色日渐暖甚,晴空中时而掠过飞鹰,草叶新绿,翳障全无,凤尾蝶在竹林间缓缓游曳。 甜沁通过陈嬷嬷弄到了些钱,小匣逐渐满起来。 午后,她正在明窗净几前侍弄花草,下人忽然过来说主君传唤。 她登时咯噔了声。 在后搬花盆的陈嬷嬷亦面如纸色,明明卖东西做得隐秘,竟被发现了吗? 没办法,甜沁硬着头皮过去。 谢探微正倚在垂花门等她,池中剪影忽明忽暗,和风弄袖,似雪夜雪松的清冽。 甜沁矮身行礼,敛然道:“姐夫。” 谢探微温煦持重,慢悠悠说,“今日得闲,想不想去看晏哥儿?” 甜沁愕然。 此生没想过还能晏哥儿。 “怎么,高兴傻了?”他摆出一副恢阔大度的名士器量,“不愿去可以不去。” 甜沁沉下唇:“我去。” 余家败落时,她费了千辛万苦恳求谢探微,才得留下余晏的性命。 他将余晏安排在京中一处私塾,派了专门的老妈子和书童照料起居。 当下,谢探微拿浅紫色的薄斗篷围在她春衫外,系了个饱满的大蝴蝶结,防止她风寒着凉,才命脚夫套车启程。 他们的鼻尖相距咫尺,鼻息绵绵交织,仿佛太亲密了些。甜沁歪下了脑袋。 抵时正在下午,私塾传来朗朗读书声。晏哥儿因个子矮被安排在前排席位,花白胡子的老夫子正摇头晃脑地讲经。 甜沁站在扉后默然片刻,转身离开。晏哥儿平安就好,姐弟无需见面。 晏哥儿既是血脉的延续,也是拿捏她的一记利器,时刻提醒亲弟弟沦落人手。 “不满意?”谢探微察言观色的高手,适时点出,“这位是大儒,精通古文,当了一辈子老师。” 甜沁并不在意这些,低低道:“谢姐夫周全,晏哥儿在此读书是他的福分。” 谢探微滑逝在她的细腰上,如洒然而入的晨风,似有心似无心:“晏哥儿有这等福分,全靠他有一位听话的好姐姐。” 甜沁体味到言外之意,“姐夫说笑了。” 谢探微轻笑如烟,拿起她的手,往日她惯戴的琉璃手钏不见了,瘦润的手腕空荡荡。 她心虚,不动声色将手抽回,琉璃手钏被她交给陈嬷嬷当掉换钱了。 “手钏呢?”他问。 甜沁欲盖弥彰,“走得匆忙,忘了带。” 谢探微懒得戳破,“妹妹纯孝,你母亲的遗物,往日从不离身的。” 甜沁道:“回去便戴上。” 谢探微没理会她,套车回府,一路上静悄悄的,气压有些冻人。至宅邸,甜沁矮身辞别要归画园,他却与她一起。 正在画园中做事的陈嬷嬷、朝露、晚翠等人乍然见主君驾临,大惊失色,伏地跪下。 谢探微看似和蔼的雪亮眼锋,落在了陈嬷嬷身上,千钧之重。 甜沁战战兢兢如走蛛丝,站立如尸,忍不住问道:“姐夫,还有事吗?” 谢探微漫不经心在她私闺转了圈,审视自己设计营建的一榫一卯,“手钏。” 甜沁这才知道他要追究到底。 瞒也瞒不住,私贩之事多半已被他知悉。既来兴师问罪,必定捉到了真凭实据。 甜沁无所适从,假意从妆奁里翻了翻,长睫翕动,“找不到。” “哦?”谢探微尾音拉得长,带着明显的不善,口吻冷峭裹挟危险,“去哪了。” 甜沁噤若寒蝉。 他不逼问,单手一挥,这些日被陈嬷嬷秘密倒卖出去的细软皆摊在面前,珐琅梳子,掐丝小珍珠簪,掉色的锦帕,包括那只琉璃手钏,每件被贴着的狭长字条,记载着何时何地卖出几钱。 “收购妹妹这些旧物共花了四十八两三文,清点一下可有遗漏。” 谢探微抱着双臂,一本正经。 甜沁三魂渺渺,七魄悠悠,感觉只剩惘然的绝望,被扼住咽喉溺水的窒息。 “没有遗漏。多谢姐夫细心。” “那,物归原主?” 谢探微仍是客气,半带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轻笑,“四十八两三文算妹妹欠我的。” 空气凉阴阴笞人,静得可怕,角落滴漏屑细的流沙声音听得一清二楚。 甜沁俯下身去,捡绸布上那些细软,像场公开的凌迟羞辱,动作无比迟缓。 “都是我的主意。” 她忽然双膝重重跪了下来,不去面对他玄远冷隽的眼锋,泪澌澌外涌,“姐夫答应将来送我出嫁,我便一时糊涂想攒点嫁妆本儿,把不用的旧物变卖,也能还姐夫一些钱。” 谢探微神色从容,无动于衷,居高临下拷视跪着的她,冰冷到划清所有暧昧。 “妹妹确实糊涂,母亲的遗物都被你说成不用的旧物。姐夫既答应送你出嫁,哪需你自己攒嫁妆本儿。你现在吃谢家的住谢家的,若还,把自己卖了也还不起。” “缺钱我给你。” 他不再选择一笑而过,抓住这点小错上纲上线,往她的命.根子上刨,“……或者,妹妹不接受我的钱,净想着离家出走?” 下人端来大额大额的银票,每一张面值都够置办一套寨子了,成条的金银,元宝,不成条却切割整齐的碎银,多大多小都有,搁到甜沁面前,轻松让她一步登天。 甜沁呆呆盯着那些黄灿灿,哑无声息。 她要的根本不是钱,起码不是这种形式被赐予的钱。 他能把她捧到天上去,却永不会给她自由;他能不眨眼赠她常人一辈子赚不到的金银财宝,却不叫她跪在冰凉地面的膝盖起来。 “我不要。” 她费劲将阿堵物推开,价值太高,居然推不动,“你的钱我半币不会要。” “那你想要什么?”谢探微口吻猝然峻厉,决情冷淡,逼迫之意如排山倒海,“不喜欢旁人对你关照,净喜欢跪着的?” 甜沁忍不住含泪控诉:“你从没对我关照,你对我只是掌控。我是活生生的人。” 谢探微阴恻恻道:“收留妹妹,替你安排好一切,养着弟弟,反倒做了恶人。也罢,妹妹刁蛮任性,仗着姐姐护着,我动不了你。但那几个纵主作乱手脚不干净的刁奴,身契在谢家,我还是有权清理门户的。” 他唤了赵宁,利落吩咐:“去送那三个婢女上路,老的小的一个不许漏。” 第53章 威逼:取悦姐夫 第53章 威逼:取悦姐夫 甜沁如遭雷劈。 按本朝律法,主人不可随意打杀奴仆,奴仆伤或死,主人亦须杖责或坐牢。 但那仅仅是纸面上的。 谢探微废了殇帝后,整个三省六部塞进了他自己的口袋,为天下柱石,锋芒权豪贵争相攀附,所谓律法是他亲笔编纂。 他要谁的性命就要谁的,中枢大员也得引颈就戮,何况区区家养奴婢。 赵宁是心狠手辣的武夫,侠客出身,杀人如草芥。闻此,揖手领命,未眨一下眼。 甜沁尖叫着欲拦住赵宁,无济于事,膝行两步,双臂抱住谢探微的腿,泪痕如蛛网交织,仰头望着他,撕心裂肺喊道:“不要!姐夫!我求你!不要杀她们,你要我怎么都行!” 谢探微若无其事睃了一眼,轻寒英华,状似慈悲:“打死就得。不会折磨她们的。” “不,不要……”甜沁固执纠缠着他的腿,恹恹欲绝,从没把他抱那么紧过,“姐夫,最后一次了,她们是无辜的,你饶了她们吧,我愿意代为受过,我求求你了。” 窗外赵宁已捆了陈嬷嬷、朝露、晚翠三人如粽子,狼牙棒蓄势待发。 空气中弥漫着无形的血腥味,狼牙棒生着倒刺,浸了盐水,配合上赵宁毫无保留的力道,打一下便血肉模糊,打五下筋折骨断,打十下送人上西天。 甜沁惶惶然瞪圆了眼睛,无能为力,病急乱投医,忽然间将谢探微扑倒,手忙脚乱解他的衣带,扯下自己襟带,泛着狠意。 谢探微仰在榻上,静观她紊乱的阵脚,迷蒙的泪眼,忽而攥住她的手腕,问道:“妹妹这是作甚,谋杀亲姐夫?” 他明澈清醒,有恃无恐。 甜沁望着他,蓦然气泄了,微弱凄哭地啾啾哭泣,涩声道:“我爱慕姐夫已久,甘愿侍奉,即便姐夫不给名分。自打从山庄回来,姐夫已数日不理我,今日成全了我吧。” 他同情一笑,抚摩她没有血色的面颊,“妹妹以为这样我就能饶过那三个贱婢?” 甜沁摒弃了耻辱心,破釜沉舟:“我用自己交换,什么都依从。” 谢探微无奈,“我有什么要你做的。” “那日在露台看烟花时,姐夫教我的我都记住了,我会做,也努力学。” 甜沁敏感察觉到他口风的一隙松动,死死揪住,将心窝子掏出来交换,“姐夫素日累了,今日权当放松,让甜儿取悦你。” “取悦?”他不可思议,眉间落了些温色,愈加无奈,“甜儿何必自轻自贱。” 甜沁闪烁着细碎雪光,双手颤抖着几乎无法正常使用。缓缓从榻上退了下去,跪到了冰凉的地面上,他的双膝之间。 谢探微施施然坐在榻上,瞥着她下一步举动。帘幕门窗外的庭中,赵宁索命的狼牙棒尚在高高举起,随时听候主人的命令。 甜沁支零破碎的美感,眼圈通红,将晶莹的泪珠憋回去,上半身凛然挺直,摆出一副侍奉人的姿态,张开了嘴巴。 他半褪的雪衫堆在旁,松松垮垮,她的衣裳也褪了大半,刚好方便行事。 谢探微长吸了口气,掐着她被塞满的下巴调整了几次角度,才抵佳境。他黑目挟带风暴,满身霜寒之气,难舍难分。 许久许久,才痛快淋漓纾解了。 “咽下去。”他不冷不热丢给她一句话,作为这场荒唐的结束,穿得衣裳齐整。 甜沁捂着喉咙,瘫在拔步床边,了无声息像是死了,心口细微地起伏。 半晌,她似缓过神来,挣扎着攥住谢探微的衣角,嘶哑道:“姐夫,我的婢女……” 谢探微阖目高声,唤外面的赵宁放人。 “记住了就这一次。” 他染些沙哑,不是次次都这样仁慈的。 甜沁耗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不出什么滋味,又似无滋无味。若现在死了,黑白无常将她索走,仿佛也是慈悲的。 整个人,如一盆秋日凋谢的兰花。 谢探微默了几息,终究心悯,将支零破碎的她抱起,轻如牛毛细雨的温暾之吻不断洒落在她头上,提供慰藉,抚平她的悲伤,让她恍若身处温柔而馥郁的梦里。 “甜儿……” “你每次都说知错了,下次还犯。你自己说要我怎么对你,嗯?” 甜沁缩了缩,本能抵触着窗外透来的天光,似习惯了黑暗,瞎眼的鼹鼠般一个劲儿往黑暗深处钻,痴痴道:“甜儿不会再犯。守在姐夫身畔便好。” 谢探微心软笑叹,将依依低泣的她揽在怀中,尽量使她的泪水蹭湿她,“嘴真甜。但愿你做的能像说的这样。” 是呢,他气消了,面对这样一个小意可爱的她多大的气都烟消云散了。 只要她做得好,他非但不会杀那三个奴婢,甚至可以破格奖励她们。全看她的。 他喜爱她三月春熙般的如花笑靥,喜爱她红的齿白的肌,喜爱她的狡黠和小聪明,喜爱她情到浓处难以抑制的叹息。 能长长久久地拥有她,余晏的私塾算什么,三个婢女的性命又算什么,一道道绊住她的网罟罢了。 手段只是手段,人才是目的。 甜沁抹了把眼泪,脚踝恰好触到一硬盒,她辛辛苦苦藏的钱匣。每日珍而重之,夜晚甚至小心搂着入眠,埋在被窝里。 二人视线同时聚焦,甜沁默了默,从他怀中挣出,识趣忍痛主动将钱匣上交。 “真的就这些了。” 她哽咽着,吞了口喉咙。 两人表情俱是复杂。 “甜沁。”谢探微于无声中唤。 “你真觉得卖了那些东西,就能离家出走?余家败了,谢府就是你的家,好歹能庇护你,天地之大你能走去哪里,外面险恶的世界没你想象的美好。” 他戳在她若隐若现的酒涡上,虽然蓄满了泪,有种不可控的失重感。 姐夫是亲戚,若姐夫这种关系都待她不好,岂能指望陌生人对她好。 “我希望妹妹别那么天真。你误入歧途,姐夫会心疼,也得花时间去捞你。” 甜沁怔怔凝固着,太熟稔了,他此刻温柔如历历春星撒春水,先兵后礼,先给一巴掌再给一甜枣,典型他训人的手段。 若非前世被他骗了一世,她还真被这虚伪的关照蛊惑了。 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体内情蛊在遥遥回响,制约她的藩篱,上瘾般沉沦在他怀里,难以脱离这有毒的缱绻。 “姐夫很得意吧。” 她苦笑,不带任何挑衅语气,仅仅凄然地自嘲,“你早发现我私下攒钱却不戳穿,故意叫姐姐给我红包,把我弄得狼狈不堪,再气定神闲宣布我的失败,用我在乎的人把我禁锢起来,姐夫多残忍呐。” 谢探微闻此笑了。恕难认同,若说上瘾他的程度远远比她要深。 有他在,她是万千宠爱于一身的谢府小小姐,不是任人采撷秋风里的一簇草,锦衣玉食的生活难道不快乐? 其实,应该明白,他和她的灵魂是同样的,她是白面,他是黑面;她纯白无瑕,他黑暗肮脏,都是某一方面淋漓极致的人。 他做了那么多事,无非逼她朝他走过来罢了。 谢探微将那价值少得可怜的钱匣推回去。 既然如此珍重,便收着。 他不缺这点钱,也不欲夺人所爱,给她留个念想。 “拿着吧。” 他的怜悯近似玩笑。 权当是纾解过后,心情愉悦的奖励。奖励她的求知好问,进步飞速,主动开窍。 甜沁被呛得难受,费力攒的钱匣像个笑话,她更像。 以前这个钱匣满怀希望,而今满怀耻辱,失魂落魄,扎得整颗心生疼。 …… 接下来的几日,画园笼罩在愁云惨雾里,丧失往日活气,连最开朗的晚翠也缄默着,险些被杖毙的恐惧久久未散。 平常自可以大义凛然,可死亡真正来临时,本能求生欲的带来恐惧,无法抗拒,苟延残喘活着也比痛快淋漓死去好。 甜沁灰心丧气,此事因她而起,连累了最亲近的人。晚翠埋在她怀里哭了很久,朝露也聚在她身边,陈嬷嬷一边洒扫一边唉声叹气,四人在春寒料峭中抱团取暖。 钱匣保是保住了,再无用处。 她一时挣扎不动,索性沦陷在泥潭里,随波逐流,左右好吃好喝,绫罗绸缎,冬暖夏凉,表面活得也算人上人。 咸秋作为主母,时常有邀会应酬,也带着甜沁。 甜沁自打被许家退婚后名誉扫地,人人以为她是丧门星,克得许家大火焚屋、仕途尽毁,克得余家家破人亡。 奈何谢探微愿意收留,无人敢多说,再凶的丧门星也能被圣光普照的紫微星感化。 甜沁懒散着不爱出门,自暴自弃,咸秋每每劝了好几次才肯动身。 咸秋哄着甜沁,谢探微却哄着咸秋,赔笑说妹妹年纪小性子闹,多包容些个,待过几年嫁出去便好了。 咸秋怔怔,真能等到甜沁嫁出去的一天吗? 他日日玩着甜沁又不肯收房,好似全然不为子嗣考虑,也不真心喜欢甜沁,腻了便一脚踢开。 他的心思,令她这个妻子百思不得其解。 甜沁陪着咸秋出入筵席,渐渐识得了一些贵女,互换了锦帕,当了友人,丧门星的名头淡去,洗脱了污名。 听最多的一句“你姐姐姐夫对你真好啊,羡慕”,甜沁烦躁不耐,谁觉得好谁拿去,懒得陪那些士族贵女戴着面具假笑。 她如今时常能出门,放在以前会很开心,会暗暗谋划逃跑的念头,可现在无所谓了。 比牢笼更可怕的是心被完全杀死。 她好像,失去心气了。 第54章 躲避:“躲我?” 第54章 躲避:“躲我?” 立春之后寒气消减,高朗的天空浮荡着鱼鳞云,春风淰淰,解冻的水面荡漾着波纹,一二彩鸭悠然划水,万物竞相发芽。 这样晴暖的日子里,甜沁却闷在屋里懒得动,除去陪咸秋出入各种贵族筵席,基本足不出户,一日落寞似一日。 她和姐姐咸秋走得近,却对姐夫谢探微敬而远之,甚至刻意躲着后者。 饭桌上,谢探微和姐姐谈笑风生,她总撂下筷子谎称吃饱,远远躲开。 回画园她宁肯多绕路,也不肯路过他的书房;谨慎约束下人,息事宁人,沉默寡言,不给他任何挑刺的机会。 数日来与谢探微偶然碰面,大多有姐姐在场。他不说话,她绝不与他主动搭讪,他问话她的回答大多也是“嗯”“是”,淡乎寡味。 咸秋提议一同去游湖踏春,她也立即以“春寒料峭易风寒”为由推诿掉,笼闭深宅,留咸秋和谢探微这对恩爱夫妻单独去。 她在躲他。明眼人都看得出。 “怎么最近和你姐夫疏远了,是有什么心事吗?和姐姐说说。” 咸秋团扇半掩,纳甜沁为妾是心知肚明的事,将来还要靠甜沁绵延后嗣。 因为甜沁过往胡闹,余家已经败了,她不希望现在的安宁日子再出差错。 甜沁垂着眼睫,挤出一笑:“没有啊。” “没有就好。” 咸秋嗔怪揉了揉她脑袋,“甜儿已经长大了,该懂事了,不许再对你姐夫使小孩子脾气。” 甜沁诺下,转移了话头。 体内深处黏连血液的情蛊,时时刻刻发出寒意,提醒着她根本离不开,甩不掉。 这日清晨,咸秋打叠衣冠光鲜亮丽,要去国公府出席国公夫人的寿宴,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全在,甜沁也被要求跟着。 甜沁穿着一身不起眼的藕色百褶裙,扎着低髻从画园出来,去秋棠院找咸秋,却正撞见谢探微在小篱笆园修建花枝。 春阳映得他修长的手近乎透明的漂亮,似有似无的晨风拂弄,阳光上衣,树影匝地,明净的天光轻烟薄雾一样包裹着,充斥着岁月静好的安宁感。 谢探微闻她的脚步声,抬起眼,道:“甜儿。” 甜沁没办法,绣鞋并在一起,猝不及防,道:“姐夫。” 他上上下下扫了眼,“去哪?” 甜沁如实答了国公府。 他淡淡哦了声,似无多大兴致,简单叮嘱了两句不准饮酒,早些归来之类。 “外面的人再敢讲你,记下名字回来告诉姐夫,我替你撑腰。” 近来,背地里总有人说她是丧门星,迟早也要把谢家克死。 “谢姐夫。” 甜沁敷衍着,匆匆欲结束这话头,转身离开。 “躲我?” 谢探微幽淡的嗓音冷不丁在背后响起。 甜沁脚步一滞。 无法罔顾他的话,立在原地。 他撂下剪刀,施施然踱步过来,漂荡着水一般的光明,“故意躲我,怕我?” 甜沁否认:“没有。” 谢探微探究着她遮遮掩掩的神色,“脸白了,青筋也浮起来了,还在颤抖。我吃人么,至于那么可怕。” 甜沁认命阖目:“姐夫不可怕吗?” 陈嬷嬷她们三条性命,他说取就取。 “你是我见过最可怕的人。” 谢探微没动怒,反而笑了笑,将她抵在芳香缭绕的花坛边,“哦?那是姐夫的错了,不够疼爱妹妹。” 甜沁左右挣扎不得,正对着咸秋卧房的扉门,急得溅出了泪:“放开,你疯了,这是姐姐的院子。” 他屈指辗转在她香润的下巴上,“怎么,她的院子令你更兴奋了?” 俯身在她动弹不得的耳垂上咬了口,留下一派浅紫的咬痕,暧然荒唐,惊得甜沁险些尖叫出声,被扼杀在喉咙里。 她死死闭着嘴,猩红的眼瞪向他。 谢探微松开了她,好整以暇审视了片刻她脖间的杰作,摩挲宝爱,又将她推开,拿起剪刀重新修起了花枝。风淡云轻,仿佛方才的孟浪没发生过。 甜沁一头跑开。 不远处,咸秋正透过门帘目睹了这一幕,黯淡的眼凝满了雾,怔忡片刻,嘴角狠狠抽搐了下,最终选择了装聋作哑。 …… 亏咸秋整日带甜沁出入各种席面,甜沁有机会识得了不少同龄友人。 虽贵女们对她诸多嗤之以鼻,听她姐夫是谢探微,态度立即变了。 三月十五,户部尚书之嫡次女苏迢迢设宴,同好的几个年轻小姐们皆去。 满京讲究出身世家的高傲贵女中,苏迢迢算善气迎人的,之前帮甜沁挡了几次其它贵女的刻薄。 这次是姊妹们最后一次相聚了,苏迢迢将嫁给大理寺卿孟扶楼为妻。 甜沁握着请帖,七上八下,没有咸秋的陪同,她恐怕很难踏出谢氏家门。 “小姐要和家主说吗?”朝露见请帖被她捏得发皱,跟着发愁,“小姐挑夫人在的时候去,夫人好说话,会帮您的。” 甜沁心不在焉嗯了声,左右盘算。 谢探微不是一个举棋不定的人,心思从不受旁人影响,哪怕是正室妻子咸秋。 其实苏迢迢的宴无关紧要,关键是去了,她就能躲谢探微一整个下午,或者运气好些,一整天。 她能暂时脱离死气窒息的大宅,脱离无处不在的耳目,呼吸自由空气。 “我去秋棠居。” 她摒蔽了婢女,独自一人走出画园。 曦阳冬照,储存着早春的疲倦之色,新萌的树叶透射着微醺,东风嗖嗖沾着凉意。 甜沁至秋棠居,婢女以为她是来用早膳的,每日早膳都三人同食。 温暖的卧房内,闻得阵阵压低的笑语,隔着青纱帐,隐约见谢探微正给镜前的咸秋挽发,一站一坐,姿态异常亲近。 甜沁非常识趣,默然躲到了花鸟屏风之后,准备好的腹稿吞咽了下去。 她不想放过这次机会,又无法立即开口搅了他们夫妻的安宁。 左右踌躇之下,还是先行离开,免得被人嫌弃碍眼。 这时,咸秋的一等婢女却隔着屏风禀道:“夫人,甜小姐来了——” 甜沁倒嘶了声。 “甜儿来了?快进来。”咸秋柔润的嗓音泛着晨起的惺忪,“悄默默的也不吱声。” 甜沁只得厚脸皮进去,扑面而来一股苦涩汤药味,桌上零零星星几只药罐子,还有几颗蜜饯。 她行礼如仪:“二姐姐。” 掀眼乜了眼谢探微,“……姐夫。” 谢探微没什么波澜,掌心犹挂着一缕咸秋的头发。 咸秋请她坐下,“你个馋猫,姐姐还没梳好妆,便赶早来等早膳了。” 话里话外似怪罪甜沁闯内帷,坏了夫妻二人的情致,一等婢女连忙解释:“甜小姐说有要紧事要和夫人您讲。” 咸秋道:“哦?什么事。” 甜沁眼皮骤然跳了跳,话赶话不得不说,语色轻飘:“苏迢迢小姐请我到她府邸饮宴,几个手帕交都去。” “这是好事,终于有人家请我们甜儿了。”咸秋如释重负,还道什么大事如此严肃,答应得简单,“套辆马车送你。” 甜沁不置可否,捧着热茶,若有若无瞟向谢探微。对方神色不明。 咸秋亦注意到,止住了话头。故作姿态地拢了半晌头发,才试探地道:“夫君……甜儿难得愿意出门结交友人,我们让她去吧?” 甜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谢探微倒没说不行,朝甜沁抬了抬下巴,声音清素,道:“过来。” 甜沁不知他当着咸秋的面要做什么,慢吞吞挪过去,被他的重重视线压得喘不过气。 谢探微替她理了理襟扣,长目溅出一丝丝冷水,陌生的指尖滑过她的颈,辨不清喜怒。甜沁下意识躲,某种力道控制着她。 “歪了。” 他道,“仪表都打点不好。” 甜沁侧过脑袋,无言以对,明明姐夫关照妻妹的景象,心口犹似堵了重物。 “嗯。” “去苏家可以,但有条件。”谢探微不着痕迹,她的双手正被他越界地握着。 她瘦削的侧影费劲地遮掩,形成一个漏洞百出的盲区,旁边的咸秋早看得清楚。 “不准太晚,黄昏便归。不准被人欺负受屈,一人擦眼泪。不准饮酒。做得到?” 甜沁忙不迭颔首。 “姐夫放心,我必守规矩的。” 他捏了下她掌心,微笑道:“听话的孩子惹人怜,懂事便得。” 起身拿了搭在架上的斗篷,“我送你去。” 甜沁愕然,一千个不愿一万个不愿,却改变不了这事实,倒是咸秋搭口:“夫君今日不还要去翰林院?让赵宁送甜儿吧。” 谢探微清淡驳下:“无妨,顺路。” 顺势自然揽住了甜沁的细腰,与她一同出了,阳光罩在二人身上极是刺眼。 咸秋欲言又止,追出去两步,叫了声:“夫君——” 甜沁注意到咸秋的目光仍锁定在她身,如芒在背,偏生脱不开谢探微半点。 她怕咸秋不悦。扪心而论,今生她并不想与咸秋交恶。她在谢宅中漂泊无依,咸秋是唯一的盟友,唯一可能送她走的人。 当然,咸秋也不是好人。 两害择其轻,她只能先脱离了谢探微的魔爪,再和咸秋清算前世的债。 出得屋室,她费劲地推脱:“姐夫日理万机,我自己去就行,路程很近。” 若他相送,她还不如不去。 谢探微别有用意的打量,直接给出了选择:“要么送你去,要么不去。” 甜沁顿时熄了声。 她闪过寸毫不甘,根本没得选,寄人篱下就得听别人的安排。 谢探微不再与她多说,扶她上了马车。马车刺破春寒的晓雾,径直往苏府去。 第55章 聚会:关照的枷锁。 第55章 聚会:关照的枷锁。 谢探微答应了让她出门,送至苏府前,没再为难,扬长而去。 阳光穿破迷雾,滴下露珠,太阳自东方光芒万丈地升起,一天才刚刚开始。 甜沁独自在苏宅,看似自由了,远离了那扼住她咽喉、厚墙深深、说话都不敢高声语的谢宅。实则傍晚时辰一到,马车会雷打不动接她回去。 她不自禁抚了抚手腕,盯着那些树杈状虾青色的脉。离得这么远,情蛊会不会失效? 半晌,苦笑,又痴心妄想了。 抖开随身携带的请帖,叩响了苏府清秀典雅富有江南意味的大门。 今日,她不是名为妹妹实为禁脔的暗妓,不是被监视的猎物,不是豪华笼里的金丝雀……她要暂时忘掉情蛊,做一个与友人小聚的普通姑娘,享受与普通人同等的自由。 今日有客登门,苏府特意没有紧闭门户。迎客管家早早守候,一见甜沁,立即满脸堆笑将她引入苏迢迢的院子。 苏迢迢备了不少精致吃食,瓜果珍蔬,应有尽有,小宴设在四面玲珑的曲水兰亭之间。另外几位贵女姑娘早已到来,正在玩水,打闹嬉戏,等着甜沁一人。 “还以为你不来了。” 苏迢迢欢笑着拉她,那副天真明媚是真正备受宠爱的家族嫡女才有的,让长久困于阴暗的甜沁感到有些晒。 甜沁扮作小颜温款,礼貌说:“家里姐姐多叮嘱了两句,因而晚了,各位见谅。” “什么家里姐姐,别撒谎了。”苏迢迢调侃道,“谢大人亲自送你过来的,家丁都看到了,临走前还给你系斗篷,真真羡煞我等。” “甜儿,你姐夫对你好好哦。生得风姿明净,醉玉颓山,温柔像水墨画中的人,学识渊博,面面俱到,还亲自送你过来,比你以前那个未婚夫好一万倍。” 苏迢迢绘声绘色,周围几个贵女掩唇角附和着羞红了脸,没有什么恶意,羡慕大于一切,毕竟谢探微名满天下。 甜沁苦闷,举杯欲饮酒,想起谢探微的叮嘱,又撂下了。 她猛灌了口梨子饮,“没有。” 伸手,皓腕恰好露出玉钏,做工精巧掐丝线,在阳光下蓝漆漆的贵气横生,立即引来贵女们大惊小怪的攀比。 “你姐夫……真舍得给你花费啊。”贵女心悸地说,“这东西怕不是御赐之物。” 甜沁无精打采,御赐之物实不算什么,谢家随意一块糕饼都出自宫廷御厨之手。 如今皇帝是牙牙学语的稚子,谢探微为帝师兼天下万民众望所归的圣人,姑姑贵为三朝至尊的太皇太后谢妙贞。他是王朝名副其实的执政人,炙手可热的第一权臣。 皇宫尚且在他姑侄的玩弄之中,区区御赐之物如筐里烂杏。说句不好听的,他都能随时废了小皇帝。 “你们喜欢送予你们。”甜沁慷慨大方,摘下手钏便要送人,众女诚惶诚恐连连摇头。甜沁嗤,自顾自又戴回去。 话头被心照不宣地揭过,甜沁饮漉梨汁多了,亮汪汪的眼朱红的唇,懒态旖旎,苦闷实盖过欢乐。 苏迢迢即将出嫁,几个待字闺阁的姊妹最后一次会面,宾主尽欢,谈天说地。 甜沁笑得最温柔最开心,可笑中殊无半分欢喜,隐藏不住几分无处排揎的凄凉。 虽是同龄人,甜沁和旁人天渊之别。 几个贵女结伴去玩水,春水解冻。 苏迢迢私下里拉了甜沁,小声道:“甜儿,我知道你府上管得严,今日没想你能来。你来了,原是意外之喜。晚上还有宴,你得早回府吧?你家人会担心你。其实我很希望你留下的。” 甜沁被果饮浸得混混乎乎的脑袋骤然一醒,见日影西斜,暮云像被梳子整整齐齐过,残余着曛黄,约定归家的时辰要到了。 刚要胡诌几句,心跳骤然一黯,无形的绳索似将她全身捆住,让她头痛如裂——情蛊又在尽职尽责监视她了。 她捂住胸口,巨山悚栗般被黑暗的阴影压住,伤心得仿佛心碎了,喃喃道:“为什么,离开这么远了,为什么还……” 苏迢迢吓了一跳,“甜儿你怎了?” 甜沁双手盖住脸。 这短暂的自由是偷来的,迟早要偿。 他高高在上戏弄人,先看似无条件让她品尝自由的甜,然后在她最得意上头时,毫不留情给予致命一击,让她浸在快乐的残沫中,被他生生拽回地狱。 家丁这时来禀:“苏小姐,甜小姐府邸的人已来等了。” 苏迢迢狐疑地瞥向甜沁,无法留她,是走是留全凭她自己。 苏家不是谢家的对手,护不了甜沁。 甜沁道:“是我姐夫吗?” 家丁道:“是一位自称姓赵的公子。” 赵宁。那位也是阎王爷。 其余贵女听闻甜沁姐夫的名头,纷纷面露惊喜围了上来,抱以极大期待。 毕竟是超凡就圣、清风鼓袖、朗月正冠的谢家家主,多少京中少女的春闺梦里人,远远瞻仰一眼也受益无穷。 听闻来的并非谢家家主,仅是家奴,半失落半幸灾乐祸。余甜沁算什么,寄人篱下的罪臣庶女,哪配家主亲自接。 苏迢迢虽想留甜沁多待一阵,不敢吱声,甜沁皱眉倔强说:“你去帮忙传话,我先不回去,用过了晚膳再,烦劳多等。” 家丁诺声去了,半晌归来,手中还毕恭毕敬托着一木盘,整整齐齐叠有天霁色的早春斗篷,上秀有飞雁纹理,闪烁丝绸的冷光,道: “回小姐,那位赵大人说‘甜小姐,主人命令属下接您回去,请您莫要推诿。主人知傍晚天寒,特备了云锦斗篷,叫您披上再回去。省得着了风寒,主人还得喂您药’。” 一番暧昧模糊的话,说得甜沁面红耳赤极是难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苏迢迢脸色亦复杂,一方面为甜沁担心,一方面没见过这等姐夫关照妹妹的阵仗。其余贵女气得青白发紫,余甜沁竟在谢家受事无巨细的宠溺。 话说到这份上,由不得甜沁不回。 时辰刚好是约定的,还格外宽限了一炷香。有情有理,滴水不漏。 甜沁别无选择,在众人一片注视的目光中披上云锦斗篷,缓慢挪出了苏宅,步步如走钢刀脊背之上。 外人眼里的关照和庇护,是密不透风捆住她命运的绳子,严丝合缝的冷酷监视。 在他的五指山下,她的一颦一笑,碰到的人,走到的地方,归家的时辰,都是被提前设计好的。 他容她只见到傍晚刚刚漂起的暮云,她便绝见不到午夜悬于夜空的月亮。 傀儡该走了。再不走请她的便不是赵宁和温暖的斗篷,而是疼人撕心裂肺的情蛊了。 苏迢迢失神拉了下她,弄得跟生离死别的,“甜沁,晚上还有盛宴,真的不能再留一会儿吗?不然,我求爹爹和你姐夫说。” 苏家老爹是朝廷柱石,但在谢探微面前,并不算什么入流的角色。 甜沁拂开苏迢迢的手,故作轻松:“不了。你快要成婚了,没准到时我能喝上你的喜酒,瞧你穿大红嫁衣盖盖头的模样。” 虽然她这辈子没机会穿大红嫁衣。 苏迢迢立在原地,怅然若失。 明明是姊妹们欢聚一堂,无形间变味了。 群雌粥粥亦感败兴,没了甜沁,宴会后半程寥落无聊。 甜沁忍住万般潮涌的心绪,走出苏家大门。从早上进来开始,仿佛做了场梦,早上有多轻松洒脱,现在就有多沉重羁绊。 赵宁守在朦朦暮色中,黑铁塔般的身躯,锲而不舍等待。这景象对长久受冷落的庶女来说,本是有人惦记的温馨。 甜沁却恍恍惚惚如在噩梦之中,脚下绵软发飘。 “小姐请。” 赵宁放下了脚凳。 甜沁沉默着上去,比越来越黑的夜还沉默,像死尸一样呆怔歪在马车中。 天空是深邃而凝缩的墨蓝,庭前松柏发出尖锐的啸声,冬意趁夜重新爬上了树梢,阵阵梳骨寒。 谢宅门户恢弘高大,白日里吸纳太阳之气,熠熠生辉。夜晚则遮挡星月之光,黑沉沉如悚栗的墓碑,活脱脱巨大的棺材。 甜沁接过赵宁递来的灯笼,自行走进。冷风飒飒灌人骨头缝,幸好穿了斗篷,她下意识叩牙关捂紧了斗篷。 这是她的家。 苏宅再温馨美好,终究不是她的家。 沿途下人见了她皆行礼,甜沁犹豫着是去秋棠院报平安,还是直接回画园。 念起陈嬷嬷等人被绑在长条凳上,狼牙棒高高举起的血腥画面,她选择妥协,提着渺小灯笼发出的一丝光,往秋棠院走去。 秋棠院正灯火通明,温馨和谐。主君主母正自用膳,暖黄色的光透窗棂泄来,泄出里面的轻声细语和闺房情话,饭香飘飘。 甜沁立在夜的春寒里静默了会儿,积攒起勇气,嘴里斟酌着怎么说话。她独自一人提灯笼立在寒夜,踽踽独行,像被整个人世间遗弃。 事情就是这般奇妙,在苏家她还被催命似要求回来,备受关注。 到了谢家便一路黑暗,人家温温馨馨吃着饭,夫妻深情款款,理会她的人都没有,她真的无所谓。 所以,她为什么回来? 差点忘了,那人只是要她回来而已,结果达到了,掌控欲得到满足,才不管她尽不尽兴。像东西被借走了,得及时还回来。 洒扫婢女见她在门外兜圈的样子,不知她踌躇什么,目光若有若无瞄着她,看个异类。 甜沁真不知自己还能在黑暗中坚持多久,敲了敲门,得体地唤姐姐姐夫。 第56章 报仇:“别哭。” 第56章 报仇:“别哭。” 甜沁鼓起勇气入内,暖风熏醉花香四溢,又暖又明亮,迷得人一时睁不开眼。 咸秋见了她,笑盈盈问回来得这么早,听说苏府晚上有宴,请她一同坐下用膳。 甜沁推辞道:“不用了二姐姐,我在苏家用过,这会儿肚子还撑着。” 眼神丝丝缕缕瞟向谢探微,“我回来了,和你们报个平安,我回房了。” 谢探微未曾抬眼:“坐住。喝杯温茶。” 推过手畔一盏普洱,不烫不凉,不酽不淡,恰好是她习惯的口味。 甜沁无法推诿,捧着茶盏,小口啜饮着,风寒的气息渐渐被热茶逼退了,反打了个小喷嚏。 她身上犹披着藕色云锦斗篷,是他为她准备的,碎碎的细闪在室内格外美丽。 饭桌一时宁静,这时管家李福匆匆过来,说远在边陲的余家父母寄信过来了。 咸秋猝不及防登时泪崩,回头见谢探微。谢探微缓慢颔首,显然知悉此事,特意让他们往来家书以全骨肉之情。 咸秋内心感激,不及多说,匆匆往书房去。 室内仅剩二人。 甜沁浑身寒气消褪,云锦斗篷愈发暖和,甚至烫人。谢探微不动声色替她解了蝴蝶结,甜沁抿抿唇,顺势摘下斗篷。 “三妹妹还要去书房看么,余元与何氏的信。”他漫然将杯中最后一口酒饮尽。 甜沁摇头:“不必了。” 她恨余家,与余家没感情,断绝了骨肉情意,老死不相往来。 谢探微斜乜着她略显苍白的面,被晚风吹乱的几缕发丝:“怎么不开心?” 甜沁的戾气尚凝注在刚才管家李福身上,此人卑鄙无耻,前世骗了她和朝露的血汗钱,害朝露坠井,害她死于月子病。 “姐夫答应我的事没做到。” 她无所谓糟蹋自己,却不能眼睁睁看着前世害她的罪魁祸首逍遥法外。 李福在面前晃,她很膈应。 “哦?” 谢探微笑了笑,往后一靠,“我答应妹妹什么事了。” 甜沁低头盯着普洱的尖叶,模糊低语:“李福前世用假药误我,骗钱财,肆意诬陷,姐夫说过李福任我千刀万剐的。” 他一种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妹妹还真是恃宠生娇,你屡屡攒钱私逃的账还没算,倒惦记起旁人的性命了。” 她俏脸含煞,脸色黑沉沉:“不敢恃宠生娇。甜儿如今再世为人,姐夫却把前世害死我的恶人摆在面前,实在寒心。” 谢探微冷静道:“李福是你姐姐用惯了人,与余家沾亲带故,似乎还是远方表亲。我虽是家主,不好伤你姐姐的情面。” “不能动姐姐的人,却能随意杖毙我的三个婢女。姐夫区别对待,从没把我放在心上,庇护和疼爱都是假的。” 甜沁本打算再拿捏两句,忽感到难以遏制的不快,前世的痛苦回忆潮水般用来,泪珠像断线的珍珠坠落,簌簌染湿的裙衫。 本来七分假意三分谎言,无意间暴露了真正的脆弱,竟真的失控了。她十根纤长的手指捂住脸颊,怕见他冷漠嘲讽的神色。 “别哭。”他道。 甜沁仍哭,咬死了这点错不撒口。 若他不成全她,她亦不再妥协。二人分道扬镳,彻底撕破脸算了。 谢探微见此,柔光熠熠,轻轻摘下她的手腕,将满脸泪痕的她搂在怀里,温温得不忍打破春夜伤感的宁静,载爱载怜,“别哭了,甜儿,哭得我心也要碎了。” “又不是什么值钱东西,既然妹妹想要,我们找个良辰吉日杀了他好不好?算了不找良辰吉日,就明日。姐夫答应你。” “要把他人头送到你面前吗,吓不吓?喜欢要他怎么死,说出来都满足你。” 他揉着她的泪颊,吻去湿痕,病态的残忍轻描淡写,荡漾着轻烟的笑哄着,“管他什么远房亲戚,不及妹妹展露笑颜重要。” “乖乖的,不许哭了。” 甜沁咽了咽酸涩的喉咙,点到为止,收了泪。前世没有的待遇,今生方品尝到。 她小心翼翼提醒:“姐夫是栋梁柱石之才,为天下人表率,切不能失信于小女子。” 谢探微连连称是,第一次妥协。 甜沁凄艳笑了下,泛着点癫狂,报仇的快感涌上头颅,我为刀俎人为鱼肉的上位者滋味,仅仅因为看一个人不顺眼,便拔草似地拔掉那人的命。 如果拔掉咸秋和谢探微也这么容易,便好了。 “谢姐夫。”甜沁抹了闪闪发光的泪,主动献吻在谢探微的唇上。后者却笑着不动声色地一避,使她的吻只落在他的颊上。 他要过她,吻过她,但从不以唇碰她唇。这是规矩,洁癖使然。双唇是关乎爱与灵魂的部位,他和她还没到那种程度。 甜沁一怔,感到了对方鄙夷和嫌弃,随即释然,攀着他清瘦健劲的颈深吮数口,沉浸在自己世界中,完全不在乎他怎么想。 不吻唇就不吻唇,吻哪里都可以,只要能让她日子过得好些。 咫尺之距,谢探微嗅到她身上沾染的陌生果香,忽然道:“以后少和苏家来往,太闹了。” 甜沁长睫如毛刷掠过,犹然泪的透亮,“那以后锁在家里,我日日伴着姐夫。” 唇半撇着,说的是反话。 今日宴会没结束,她是被强行拖回来的。 谢探微含情脉脉,轻舔着她雨滴鲜润的耳垂,氤氲忽浓忽淡的酒气,“其实你可以求我,让你多玩一会儿。” “真的?”她遮住眼底情绪。 “当然。”他柔润的嗓音,神情很满足。 “只不过想让妹妹知道,你想要的无论什么,但凡开口我都可以给你。” “前世你死后我很想念。今生,盼着与妹妹再续前缘。” 甜沁贴在他有力的心跳上,身子是热的,心却是冷的。 他那么一说,她那么一听,谁都不必当真。 …… 甜沁回画园时已经很晚很晚了。 既有求于人,免不得被人拿些好处。过程和以往一样愉悦又痛苦,大半夜的长久煎熬,将她捧上云巅,摔入谷底。 只不过,这次她免于饮苦涩酸腥的避子汤,避子的事交给谢探微来。 他那双妙到巅毫的手连情蛊都调得出,药毒一道的行家,避子实轻而易举。 陈嬷嬷为甜沁煮些解乏的茶,深知甜沁不清不楚身份尴尬,够不上妾的资格,不配为主君诞下有血统的孩子。 主母是天生石女无法接近,主君以后要再纳正经贵妾的。 甜沁背负丧门星的骂名,又是订过婚、和人私奔过的女子,因有几分姿色才沦为一时玩物,当真苦命。 “小姐趴着。”陈嬷嬷心疼,布满皱纹的老手为甜沁按摩,缓解那些被践踏过的痕迹,又叫朝露和晚翠递来热毛巾敷。 “疼不疼?” “不疼,酸。”甜沁叹息,散了架。 晚翠口无遮拦:“家主现在春秋正富,身边只有小姐一个女人,自然什么都冲小姐来。” 虽是抱怨,掩起来闺阁来悄悄说的,朝露提醒道:“小声些,别再给小姐添麻烦了。” 甜沁累得很,没等毛巾敷完便困困然睡去。朝露将她翻过身来,盖紧了被子,焚上安神香,几人悄悄退了出去。 甜沁难得睡得死,没做什么噩梦,这一觉直直睡到了傍晚,醒来犹昏天黑地。 她敲了敲隐隐作痛的脑壳,半晌缓过神来,周身的吻痕尚未消散,恍然还活在梦里。 天色阴阴的,披了件衣裳,观画园中风吹叶动的竹林,鸟鸣的啁啾。 清风入脑,才渐渐清醒起来了。 朝露将甜沁醒了,过来搀扶她,一面忧心忡忡地告知:“小姐醒了,这一觉睡得够长的。方才主君的人来了,叫奴婢转达,待您醒了去主君的书房一趟。” 甜沁道:“什么事?” 朝露摇头,“没说。” 甜沁右眼皮砰砰乱跳,极端不吉的预感,怕是有一场大凶的血光之灾。 他的书房那是藏有机密的地方,男主人所独有,咸秋亦不能进,遑论她这种身份,前世她靠近都会被侍卫呵斥。 他现在让她去书房做什么呢? 甜沁依言来到了书房。 赵宁正守在书房庭中,见甜沁到来,主动为她打开了门。 前世今生的待遇完全迥异。 谢宅处处山清水秀,典雅古朴,书房营建得森严肃穆,与其它富有江南水乡意味的屋室格格不入。 庭中有一口井,黑森森,侵人肌骨的寒意,莫名觉得瘆得慌。 甜沁多瞥了那井几眼,脑仁涨涨的发麻。 她规规矩矩站在门外,敲了敲门,很快,谢探微清越的音色传来: “进。” 甜沁推开门,拘谨地立在门口,长袖耷拉着,隔着屏风道:“姐夫。” 谢探微倒没显得多正式,三尺雪袂,立于案前濡墨提笔,正写着什么,“来。” 甜沁咽了咽喉咙,尽量压低视线,免得自己无意间看到什么不敢看的被灭口。 桌边挂着精致的白羊毫湖笔,成册成册的古籍,弥漫着浓重的墨香。 谢探微的视线犹在纸笔上,“先坐一下。” 甜沁点头,谨然坐在紫檀木的太师椅上,椅面微凉。 一片寂默中唯有毫尖摩擦宣纸的沙沙声,如春蚕嚼叶,静得写在心上。 太师椅旁的矮桌,正放着三块撒着桂花的糕点,做工精致,凉暖正好的解腻茶。 “吃些。”他道。 甜沁连连拒绝,书房清贵之地,他居然允许油腻之物进入。 “我不饿。” 她怕掉渣滓,又惹斥责。 “吃些吧,消磨时光。”谢探微边写边沉静地说,“一会儿带你看李福的尸体。” 第57章 医药:“我没跟她同房过。” 第57章 医药:“我没跟她同房过。” 甜沁悚然骇惊。 虽说有心理准备,进程还是快得吓人。他说料理,转眼送来的就是尸体。 “吓到了?” 谢探微漫不经心停笔,在春天透明的阳光下,晴净又简单,“害怕便不看,左右污秽之物,让你看是证明没骗你。” 此刻写的正是丧报,发给李福家人的,死由是意外跌井溺水。 甜沁道:“姐夫用淹死的方式。” 他若有所思:“你应该会满意,你的婢女前世是被他们溺死井里的。” 甜沁泛白的骨节攥得咯咯作响。 “姐夫心明雪亮,什么都知道。” “报仇了?” 谢探微扯出轻忽的笑,“一报还一报,有意思。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擦了擦沾了墨迹的手,过来握住她的手,“走,我们去瞥一眼便得。” 甜沁终于知道庭中那水井为何阴寒了,泡着一具刚咽气未久的死尸。 她被他拽着来到水井边,黑森森的井窟宛若无底洞,壁上滋生苔藓和潮虫,湿气冲天,幽幽散发着不属于春日的阴寒。 “与你婢女前世一模一样的死法,你婢女挣扎了多久,李福便挣扎了多久。绝对公平,我命人掐算了时辰。” 谢探微没多少情绪,睥睨着井水肿胀发白的尸体,冰冷犹似闲话家常。 “还满意吧?” 甜沁胸口阵阵作呕,告诫自己这是仇人,强忍着恶心,朝那井水中瞥了一眼。 死去的躯体像水藻泡在井里。 井水至为清澈,波波漾动,倒映着她和谢探微昏黑的影子。谢探微朗风明月的面容叠印在惨白的尸体上,明暗交错。 “谢姐夫。” 她不知滋味地道。 谢探微猛然禁锢住她的腰,将她往身上带,不温不火地道:“那妹妹原谅我了吗,前世的事一笔勾销?” 甜沁被他强势地捧住了后脑勺,阖紧双目,怕引起更严重的呕吐。 “朝露的仇是一笔勾销了。” “但还有别人?”他聪明猜到了她言外之意,“谁,你姐姐,和我?” 甜沁手放到了他心口,猩红了眼睛,倔强抵抗着,“姐夫说过,我要什么你都答应。” 谢探微痛快过瘾地吮了下她,既热络,又充斥着冷淡的厌恶,“妹妹别贪婪,姐夫的性命不能给你,否则拿什么与你厮守。” 甜沁险些跌下去陪尸体。 她最柔弱的小腹正被他牢牢勾着,想跳井也是做不到的。 多讽刺,清白的人庭中水井里,泡着一具尸体。而清白的人正搂着妻妹,好整以暇谈情说爱,午夜梦回时他完全不害怕。 至干净至肮脏,集合在同一人身上。 活着斗不过他的人,成了鬼也无济于事。李福活着是谢家奴才,成了鬼依旧是奴才。 …… 李家听闻儿子溘逝,晴天霹雳,儿子摸爬滚打在谢家十几年,才终于坐上了大总管的位置,谁料好端端的人死了。 谢家给出的答案是酗酒过度,跌井而死,给了令人目眩神摇的金钱做偿。李家收下了银票,悲痛之情略有减轻。 李福之前是账房先生,咸秋用得顺手,全因李福账算得好。忽然死了,咸秋失了条顺手的狗,深深以为晦气,谈不上伤心。 书房庭前那口水井,打捞上来了尸体,水源被染脏,随即用泥石封了,重新打造了座盆景。 对于瞬息万变浩浩汤汤的京城来说,一个下人之死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小事。 许多人为李家庆幸,李福那奴才是偷酒自作孽的,谢家竟还仁慈给了那么多钱,当真走运,李家一人身死鸡犬升天。 甜沁在画园的竹林间闲坐,望着忙忙碌碌的朝露,神情讳深。 事隔两世,她终于为朝露报仇了。 虽然朝露本人并不知道。 朝露见她神色怅惘,关切地靠近过来:“小姐,您怎么了?” 甜沁无言,怔怔凝视朝露。朝露没有前世记忆,那些旧事不必说了。 “没事。” 她窝囊,只能取得李福这小喽喽的性命,无法进一步撼动那座大山。 硬来不是办法,李福的死最好的证明,整个王朝笼罩在谢探微的阴影之下,他要一个人的性命是屈屈手指的事。 她困在泥潭中,遂按照之前的办法,每日按部就班,循规蹈矩,事事禀告件件请示,不是陪着咸秋就是在画园发呆。他不喜欢的事她绝对不做,免得受到苛责。 她面对的是一个面若观音蛇蝎心的可怕的疯子。 此法倒也见效,她足够乖巧,对方一连数日都没出现在画园,相安无事。 甜沁摸爬滚打、吃够了苦之后终于摸索出的生存法则,顺从就是她的保护色,足够顺从便足够安全,没有反抗,便没有惩罚。 但并不代表她完全死心了。 身处极度水深火热中,但凡有一口气在,逃亡的希冀便永不会熄灭。 实际逃亡的困难,远远超出她想象。 她欲摆脱谢家,首先摆脱那看不见的恶毒锁链——情蛊,否则天涯海角她脖颈也拴着绳索,随时狗一样被拽回来。 摆脱情蛊谈何容易。 甜沁不懂医道,便是懂医道的郎中,亦难驾驭这邪门到极点的蛊术。 谢宅有私人药房,里面琳琅满目各色珍贵药材。甜沁后知后觉,谢家药房有“紫参芝”这味产后虚弱治血崩的药材,且要多少有多少,根本无需攒血汗钱到外面买。 她感觉自己是笑话,前世完全是笑话。 托管家李福买紫参芝时,李福大抵也认为她们主仆是笑话吧,明明自家药房有救命的药,家主偏偏不给。 手里戥子一颤,险些洒药出来。 谢探微察觉,“累了?歇歇,你姐姐的药不急配。” 甜沁望着高高陈列、密密麻麻如棋盘格的药材,道:“不累,还是快些治好姐姐的身子要紧,我甘愿来药房帮忙的。” 谢探微释然一笑:“你这么说我俩像她佣人似的。你姐姐的病娘胎里带的,非一时可治,累倒了你反而麻烦。” 甜沁心想他嘴上不认,方才为咸秋配药的态度却认真又专注,毫末把控精准,应该也想早点治好咸秋,过真正的夫妻生活,拥有嫡长子女,将她这累赘踢出去。 随即又遭当头棒喝,不对啊,不对。 谢探微何等神术,若想治愈一个人总有办法,石女并非不能疏通。 他可能又在玩两面三刀的游戏,一边充深情无奈彻夜为妻子配药的丈夫,一面有意把控着药物拖延妻子的病情。 口蜜腹剑,扮乖演戏,故作深情,那是他最擅长的把戏,她被他外表骗了那么多次,怎能还天真以为他“无计可施”。 甜沁按捺下情绪,故作平常方才配好的药包好,“也不全为了姐姐,能陪姐夫在药房里安静嗅药香,本身是种享受。” 谢探微道:“有妹妹作陪才是享受。” 甜沁又道:“什么时候姐夫和姐姐有了孩子,我日日看着它,逗着它玩。” 谢探微尾音轻卷,“随缘吧。” 甜沁观他滴水不漏,愈加沉下了眉,“姐姐很辛苦,除了吃着姐夫的药,还在四处求医。这几日偷偷告诉我,京南有一处医馆想去试试,要我千万保密。” 他煴煴然勾起笑颜,无伤大雅的责怪:“既保密为何告知我?” 甜沁蠕着唇:“妹妹不敢欺瞒姐夫。” “你不敢欺瞒一次。”谢探微惩罚性剐了下她的雪腮,似真似假,“非是夸大,京城中我说医术第二,无人敢称第一。” 他平和中正,字字清远,温柔中含着笃定的力量,乃知确实没有托大。 甜沁更确信他故意不让咸秋病好,揉了揉捏红的腮,委屈道:“姐姐又没经历过情蛊,怎知姐夫神乎其技。不到外面的医馆找花白胡子的‘神医’瞧瞧,总是不甘心。” 特意咬重了情蛊二字。 “随她吧,白白浪费时光也由得。” 谢探微信然。 至于情蛊的事,他是给她下了,下就下了,无所谓,不可能成为拿捏他的筹码,她也没那个胆子到外面说。 甜沁一边包药一边絮絮叨叨,那间医馆叫千金堂,堂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医者,为人号了几十年的脉,经验丰富,妙手回春。 谢探微对这些事并不如何有兴致,有一搭无一搭应着,直到甜沁最后道:“……我明日去千金堂为姐姐秘密探听探听。” 他停下手中动作,长袖挽到手肘,露出半截清瘦的小臂,含笑问:“又要出去?” 甜沁被他弄得心跳漏了一拍。 “嗯。”她拨弄着药材里干枯的树叶子,状貌如常,“姐姐得派信得过的人去看看,心里惦记着,万一有效了呢。” “会不会有效你姐夫我还不知吗?”谢探微丢掉手中戥子,染着强烈逼人的药香,掐了掐她的腰,将她拢在怀里,耳畔悄声: “我从没跟她同房过。” 甜沁踉跄后退,抵到了桌缘,连连倒吸着冷气,脸色绯红,恼怒道:“姐夫!我在认真说,你莫轻薄,否则我就不说姐姐的秘密了。” 谢探微有恃无恐绕起她的一缕发,冷冷道:“这算什么秘密,妹妹也太拿乔。别的好说但有一条,单独出门,不准。” 他直接将话说死。 透过障眼法,直接看穿她的内心。 不准出门就是不准,铺垫再多也没用。 甜沁一时语塞。 细细喘着气,寂谧的药方中,尘埃在煊亮的阳光下弥漫着。 “你误会了。”她苍白地解释。 谢探微充耳不闻:“不懂规矩?” 甜沁泄气:“懂。” 他拍了拍她肩膀,“那就乖。别耍花招。” 第58章 求方:你享受就好。 第58章 求方:你享受就好。 入春了,咸秋经一冬的滋养,身子慢慢恢复,气色肉眼可见红润了。 石女并非不能治愈,之前英国公家夫人说,千金堂的老郎中善用疏通的法门,神乎其神,求子者多如牛毛。 前几日余元和何氏在家书中含怨哭诉,边陲酷寒,节衣缩食,日子艰难无比。 咸秋若想留在京中长久做贵妇,必须得治愈石疾,诞下自己的孩子;或借腹妾室,孩子养在自己膝下。 何氏信中讲,苦菊在边陲病着,甜沁却还在谢家,便让甜沁生子。 退一步讲,如果咸秋不放心甜沁,买个良家出身的美妾,总之弄个孩子。 此事火烧眉毛,不宜一拖再拖。谢探微一旦腻了夫妻情深逢场作戏,会毫不留情驱逐她,届时余家真要一辈子留在边陲了。 咸秋捏皱了家书。 弄个孩子,哪有那么容易。 从始至终担心子嗣的是她和余家,而不是谢探微。甜沁再受宠,仅仅偶尔得幸,每每饮避子汤;而今避子汤都免了,甜沁不知用什么法子迷惑了谢探微,后者竟主动避子。 如果是苦菊,定不会如甜沁闹这么多幺蛾子。咸秋沉沉闭眼,头痛得紧,悔不当初。 “夫人,该喝药了。”婢女端来热腾腾的汤药,打断了咸秋思绪。 咸秋敛衣从榻上起身,一道柔润如铃的声音传来,“我服侍姐姐喝药吧。” 甜沁从屏风后绕过来,手里提着两包药,旋着两只酒涡,“去了药房一趟,正好将姐夫配的药给姐姐送来。” 咸秋换上笑脸:“甜儿何必辛苦。” 甜沁近来常到秋棠院,陪咸秋一呆数个时辰,姊妹融洽,欢声笑语,比之刚来谢家时的青涩褪去不少。 “这样献殷勤,是不是又有事求姐姐?” 咸秋掂着药包打量,包蕴笑意。 甜沁羞赧如凝露的山茶花,“姐姐莫打趣,将来出嫁还得倚靠姐姐为我做主。” 咸秋谈不上赞成谈不上反对,道:“你年岁尚小,在家多留几年。” 甜沁点头,将汤药吹凉,仔细侍奉咸秋喝下,“千金堂里有妇科圣手,开馆授徒,姐姐真不去看看吗?” 咸秋张口喝药,叹息:“想看看,但毕竟是私事,抛头露面恐惹贵妇们耻笑,又怕千金堂没那么神奇,民间以讹传讹罢了。” 甜沁道:“也是。有姐夫日日为姐姐配药,照料姐姐,哪里需要千金堂。” 咸秋笑道:“傻丫头,你姐夫医术粗疏,配点养生药尚可,真治我那方面的病,恐心有余力不足。” 甜沁暗暗嘲笑,谢探微的医术若粗疏,世上恐无人敢说精通,他连情蛊都玩弄得炉火纯青。 再次印证,谢探微对咸秋有所保留,咸秋还被蒙在鼓里。 “甜儿本想先替姐姐探路,若千金堂欺世盗名,不牢姐姐白跑一趟。” 甜沁窥察着咸秋的反应,斟酌着说,“但姐夫嫌我胡闹,不同意,不让我出门。” 咸秋淡淡笑笑:“你姐夫是担心你,上次你去苏家天黑不归,他晚膳都没吃好。他既不叫你去,你便听话别去了,姐姐另找人探路就是。” “那好。” 甜沁假笑着答应。 看来咸秋为了不失去谢探微,始终与斯人保持一个阵营,不可能成为她的盟友。 这对貌合神离的夫妻互有矛盾,对外却一致,离间他们并非那么容易。 甜沁恹恹从秋棠院走出,踏碎在春光里,不止咸秋的病难治,她的情蛊更无解。 她总不能束手待毙,一辈子活在屈辱和窒息的牢笼中,被勒住脖子。 渺渺茫茫,淹没希望。 死气沉沉的谢府,天空也是灰暗的。 春草细如发,池中几枚零星洒落的青钱,蜻蜓点水,荡漾圈圈涟漪。 夜,宁静又沉重,月亮依稀漫糊的光亮,朦胧了大地,耿耿烛光背壁影。 帐内,旖旎缱绻,花香弥漫,衣裳和鞋袜凌乱杂陈,帘幕露出狭长的缝隙。 一只雪白的柳臂挣扎从帐中伸出,露于濛濛的月光之下,很快又被拖回去。拔步床时不时撼动,溢出难耐的低吟。 事毕,甜沁隐忍地嘤唔着,额头仍然挂着亮晶晶的细汗,陷在被褥之间,脸埋在枕头上一呼一吸地喘,像条上岸濒死的鱼。 “不要了,姐夫……” 谢探微从她身上起来,叫水清洗,亦帮她洗了。他下巴懒洋洋搁在她肩头,弄得她一凛,痒痒的,闪电般的感触。 “累了?” 他的唇在耳畔若即若离。 甜沁面无表情,“避子。” “放心。”他食指弹了下她颊,极快慰地轻喟着。 甜沁脱开他,自顾自清洗。谢探微穿戴着衣冠,道:“夜深了,走了。” 甜沁滴溜溜着憔悴一双眼,木然愣在盆边。他要她是一回事,留宿另一回事。 她提起精神,拖着松垮的寝衣,帮谢探微更衣,系腰带,抚平褶皱。 谢探微猝捉其臂,笑了笑:“怎么,今夜心情这般好?” 她什么时候侍奉过他更衣。 甜沁任他捉着,秋波自流,如泛着春颜的桃花瓣,“我应该做的。白日服侍姐姐喝药,夜里服侍姐夫就寝。寄人篱下,总不甘白吃白喝。” 他捻了捻她唇上一点樱桃,轻柔到忽略不计,“什么寄人篱下,我不要你服侍,你躺着享受,别总一副生无可恋的死鱼模样就好。” 甜沁双臂缠住他,如汲取养分的藤蔓,埋在他沉水香味的衣襟中,声音闷闷的撒娇:“我没怎么经历过这些。你要的我时候,我害怕,你多给我些时间适应。” “慢慢来。”谢探微拍了拍她,俯首近贴她面额,“你会习惯我的,甜儿。” 甜沁嗯了声,低得几乎融入黑暗。他疏离又不失温柔推开她,披上斗篷准备离开,临走前道:“想去千金堂看看?” 甜沁一愣,晦暗的面庞骤然有了亮色,“可以吗?” 他拒绝过她一次,话说得那样死。 顿了顿,她又遮遮掩掩补充,“……我是想替姐姐找求子的方子。” 谢探微未置可否,“明日再说。” 说罢转身离开。 甜沁空落落留在原处,话说一半,他什么意思? 她捂嘴打了个哈欠,懒得再琢磨,倒在榻上昏昏沉沉,片刻堕入了沉睡。 …… 翌日浓睡之后,梳妆打扮,春景正好,开窗一只蝴蝶翩跹到了鬓间。 甜沁屏住呼吸,不敢稍动,半晌蝴蝶才离去。晚翠笑道:“小姐昨夜沐浴时香粉抹多了,把蝴蝶都吸引来了呢。” 香粉还是谢探微抹的,甜沁嗅了嗅衣袖,不仅有香粉的味道,还染了他衣襟上的沉水香。 主仆正说话间,外院的婢女径直来请:“甜小姐打叠妥当后便出门,主君送您去千金堂。” 朝露和晚翠面面相觑,甜沁想起他昨夜撂下的话,匆匆穿好绣鞋,心跳如鼓点敲过,来到垂花门,道:“姐夫。” 谢探微正和赵宁吩咐着事,闻她,“这么快?” 甜沁发髻被春风吹得略微凌乱,支支吾吾:“不说不让我去吗,怎么又……” 他颐然笑笑,不无雅谑:“心软,见不得妹妹愁眉不展。再说你去也有正经事,替你姐姐寻‘求子方’。” 甜沁耻得发昏,咸秋都没和他同过房,哪来的孩子。能不能得子不在于千金堂的方子,而在于他。这场心照不宣的游戏,明知藏着她的小心思,他还是陪她玩了。 “我想讨好姐姐,过得好些罢了。” 绞尽脑汁,她找了个撇脚借口。 “讨好姐姐,就不用讨好姐夫?”谢探微又清又浅的笑,若坠于黑沼中的星影。 甜沁浑身不适,佯装的热情中总伴随着虚伪的影子,强颜欢笑,“姐夫是我最亲的人,不用费尽心机地讨好。” 他对这答案还算满意,暂且饶过,一同上了马车,往千金堂那边去。 千金堂位于闹市,地方并不难找。近来堂主开馆授徒,讲医道,熙熙攘攘聚集了不少人,街衢甚至有些堵塞。 “千金堂不会是谢氏的铺面吧?” 她莫名感觉不对劲。 谢探微掀帘遥遥望向窗外,车水马龙,喧嚣热闹,“傻。谢氏的铺面哪能满天下。” 甜沁稍稍安心,吐口浊气,不无讽刺:“毕竟你神通广大,到处都是眼线。” 他无奈:“妹妹当真如惊弓之鸟。” 街衢充满了市井烟火,杂耍的伎人,卖糖葫芦的小贩,吆喝叫卖的算命先生,游走各处的官人老爷轿子,人来人往的勾栏瓦舍,琳琅满目,多姿多彩,比死气沉闷的谢家大宅不知添了多少鲜活色彩。 甜沁凝视了会儿,再见熟悉的街衢恍如隔世,昔日呼吸的空气甚至都成为了一种自由的奢望,需要放下尊严、拿捏心机去恳求。 她本是她,现在却沦为谢家之物。 “千金堂的药会灵吗?” 谢探微道:“不知。” 不会灵。起码在有孕这件事上。 “凭姐夫的医术也能开药铺。” 他摇首,“没兴趣。” 甜沁抿了抿唇,握着她的那双白净骨节分明的手是世间最灵巧的手,虽平日低调,却能握剖骨刀,能佩夺命方,藏得极好,外人甚至不知道他会医术。 这种把毒针藏在深处、表面人畜无害的蝎子,才最狡猾。 她四处碰壁,到处试运气,实也无计可施,拿不准千金堂有没有解蛊的高人。 病者络绎不绝出入,拎着大包小包的药捆。 轿夫停稳马车,放下脚凳,谢探微先行下来,而后捧抱着甜沁下来,正对着千金堂雄浑的门扉,飘荡着药香。 “下车吧。” 第59章 解蛊:你姐夫对你真好。 第59章 解蛊:你姐夫对你真好。 谢探微陪甜沁一同下马车,晴天丽日,白云如鳞高悬天空,东风吹拂糅杂着药香,凉洒洒的四肢百骸舒服。 千金堂的老医开馆授徒,这会子人流熙攘。慕名而来的求医者挤满了厅堂,嘈杂如沸。 谢探微低调行事,没乘任何彰显谢氏家徽的马车,没佩任何显迹饰品,外表上看仅是个美姿仪的公子,哪里是攥住朝廷运转、功盖周公的第一权臣。 “好好替你姐姐求药。” 谢探微叮嘱,“玩腻了早些回来,别让我亲自接你。” 他轻按压着甜沁袖下腕间一小块皮肤,那处生了浅淡的紫瘢,是她屡次不安分被情蛊灼出的痕迹。 甜沁移开视线,鸦睫深深,遮盖住她的瞳孔,“知道了。” 谢探微松了手。 她慌也似地逃入医馆,谢探微水静风平立在原地,凝眸远眺,白裳衣角被清风掀起,例行履行姐夫对妹妹监视之责。射出两道看不见的目光,始终锁定着她。 他尚有兴致,愿陪玩这种你追我逐的游戏,好让奄奄一息的鱼儿不那么快死掉。 甜沁走在千金堂拥挤的人群之中,左顾右盼,踅摸着苏迢迢的影子。那日从苏家离开时,二人秘密约定在此会面。 友人做到这份上够了,苏迢迢有几分侠义心肠,才愿意插手甜沁的事。 甜沁却并不想让苏迢迢插手,任何靠近她的人都没好下场,小小苏家不足以和谢氏抗衡。 “这里——” 苏迢迢为掩人耳目,混入了千金堂奚仲先生的学堂中,假装求学医术。甜沁灵机一动,顺势跪在门徒之中,挨着苏迢迢。 台上花白胡子的奚仲先生正摇头晃脑讲解人体的奇经八脉,血液流转。 奚仲先生开馆授徒,引得门客无数。 苏迢迢撞了下甜沁胳膊,“你家姐夫亲自送你来的?” 甜沁含糊道:“没有。” “别扯谎。风骨俨然,一眉一笑罩着光,站在人群里让人移不开眼。” 苏迢迢眨眨眼,“这样好的人,你做什么要逃离他呢?” 甜沁假装抚摸鬓角,腕间尚残余着他的体香,烫人的温度。 “你多想了。” 苏迢迢啧了声,显然不能认同,“刚才我眺见他牵着你的手,温柔极了。甜儿,你活在蜜罐里,究竟有什么苦衷。” 甜沁埋首盯着裙角蜜合色的苏绣花纹,“如果一个姐夫对妻妹管得严格,特别严格那种,正常?” 温柔是恐吓和控制的保护色,他高度迷惑性的外表,斯文尔雅,端方蕴藉,撕开裹在外的糖衣,内里却是又苦又毒。 谢探微的严格逾越了她能承受的极限,衣食住行,监视行迹,甚至通过渗入四肢百骸的情蛊操控她的精神,她连呼吸都是紧张兮兮的。 她的身子早被他占有——却并非强制的,每次他都能用高明手段将她迷得神魂颠倒,甘愿投入到这场愉悦甘美的牺牲游戏中来。 她很崩溃。 苏迢迢闻此,沉吟良久,“这样啊。” 甜沁亦沉默,二人相靠坐着。 台上奚仲先生深入浅出指点经脉,门徒附和正雀跃,衬得二人愈加寂寥。 凭苏迢迢想不到破局之法,一来谢探微的权势登巅造极,其次,甜沁现在是寄人篱下的孤女,离了谢家无处可去。 苏迢迢怜然握住甜沁发冰的手:“别钻牛角尖,山不转水转。其实换个角度想想,世道浇薄,有人愿不计辛苦管着你,熨帖着你,是可遇不可求的好事。” 甜沁一噎,“那不是……” 她受不了旁人把谢探微的控制美化成庇护,这副枷锁套在头上才知道多沉重,这不是好事,是晦事。 “嗯?”苏迢迢挑眉反问,“街衢上吃不饱穿不暖的乞丐呢?那才是真困难,我的大小姐。” 甜沁苦笑,懒得多说:“或许吧。” 苏迢迢道:“说真的,外面多少人生生羡慕你,有这么一位丰神独具的姐夫。” 甜沁体内情蛊欢快流淌,似在无声嘲笑她的挣扎,“羡慕”后面藏着深重代价。 “嗯。” 谢探微是操控人心的好手,对皇帝忠诚,对长辈纯孝,对妻子体贴,对下属礼遇,令人窥探不透的最完美伪装,又有圣人的光环的罩着,走到哪里牢牢吸引住目光,赢得一片赞美声。 可唯独对她,他显露了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一面,占有欲似毒蛇獠牙。 他有两幅面孔。 她虽是妹妹,可一次次的越界模糊了界限,现在她非妹非妾。 “我也有个姐夫,他娶了我姐姐后对她很差,任婆母让她站规矩,朝廷上受了气还朝她撒火。对我更吝啬,逢年过节红包从没给过一个。” “至于样貌,更和谢家家主云泥之别,放人群里根本认不出。” 苏迢迢耐心开解,“是不是谢大人对你太好,让你怕了?冤家宜解不宜结,你平日多撒撒娇就过去了,将来还得靠他给你挑一门好婚事呢。” 甜沁根本听不进去,境况不同,旁人理解不了她水深火热的环境,亦理解不了谢探微对她冰冷病态的操纵欲。挑婚事?痴人说梦。 不一样,从来不一样。 这时奚仲先生的课告一段落,底下学徒求知若渴,踊跃提问。 甜沁和苏迢迢撇开烦事不提,在千金堂中逛逛,伙计,郎中,药师,账房扎款的,各司其职,在浓郁药香中有条不紊维系着小生意。 甜沁正盯着泡在罐瓶中的人参,余光冷不丁扫见了人群中的赵宁,正提着一食盒,不知何时也在医馆。 她顿时悚然。 赵宁如何在这? 难道赵宁一直监视着她? 赵宁倒显得稀疏平常,看到她后快步走来,“您没吃早膳,主人让我给您送荷叶羹和金丝卷。” 说着将温温的食盒塞到她手中。 甜沁尚没反应,旁边的苏迢迢一脸不可思议的赞叹:“甜儿,你家里人对你也太好了,你身在福中不知福。” 赵宁没理苏迢迢,对甜沁传达命令:“份量不多,主人叫您吃光。” 甜沁沉郁下来,点头应下。 赵宁转身便走。 甜沁打开食盒,香喷气息直透鼻窦,是谢家厨房的手艺。她食欲全无,心头烦闷,他连用早膳的小事也要插手。 苏迢迢嗅了嗅:“好香好精致,比我家厨子做得香多了。” 甜沁悉数丢给苏迢迢,后者不吃就直接扔掉。 苏迢迢受宠若惊:“真的?” 甜沁继续在千金堂中逛,盼觅得懂蛊之人。 授课已毕,学徒略有消散,奚仲先生背上药箱正准备离去,甜沁凑上去,道:“先生医道精通,可也懂得毒术?” 那老先生被问得一愣,“姑娘何故?” 甜沁精心编了谎言,娓娓擦泪:“我家里人得了怪病,疑似中了蛊病,我家为此四处奔走求医,耗尽了钱财,听闻先生开馆授徒,慕名前来。” 奚仲先生本打算走,谈蛊色变,登时压低了声线:“蛊?可确定?症候类蛊的病症多的是,不可以乱说。” 甜沁颔首:“千真万确。” 奚仲先生问道:“什么症状,上吐下泻出虫卵,高烧不退?肚腹肿胀如硬块,神神叨叨,高烧不退,或双眼泛白,口吐黑血?” 甜沁摇头,艰难启齿:“都不是,很怪的症状,就是每天很闷,心情疲沮,不受控制地想念一个人,听一个人的话。” 奚仲先生抚着白胡子呵呵笑:“姑娘,这是相思症呐。” 甜沁发誓:“绝非。” 她也无法解释谢探微种下的东西是什么,如此笃定,是因为亲眼看到谢探微用长针插满她的肌肤,一针针将情蛊埋下,绝对臆想。 奚仲先生见她意态诚恳不似作伪,掏出了珍藏在箱底最深处的医术,掸掸灰尘,仔细翻开:“老夫对这一道知之甚浅,仅有的见识从古籍中来。” 指着泛黄的古籍上的一只只丑虫,“譬如金线蛊,蛊中之王,金黄色的蛹身,中毒者腰脊如解,脸色枯败如金箔;譬如三尸虫,中毒者生出尸斑,肚破肠穿。又譬如螳螂蛊,性情凶戾暴躁,折磨人七七四十九日才死……” 甜沁专心致志看着,记着,古籍上蛊狰狞满目,却无一对应她症候的。好不容易看到“相思蛊”——中之者被迷惑心智,出现幻觉,与人欢.好,其实类似于媚.药,并非谢探微那等神乎其技的情蛊。 奚仲先生阖上了书,“老夫也是以讹传讹,听说情蛊是成双成对的,伤敌一千自损一千,必一只放在施蛊者体内,一只放在受害者体内,方能使一方控制另一方。道听途说,老夫未曾亲眼见识过。” “而且,据说情蛊只能破解一次……” 甜沁听奚仲先生这么说便知他毒术造诣不及谢探微。所谓情蛊真正的法门和秘技,奚仲先生无法窥测。 饶是如此,她仍受益匪浅,如拨开云雾隐约见一隙天光,情蛊并非无懈可击。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天底下总有比谢探微更高明的解蛊者。天下万物,相生相克,毒如竹叶青五步之内必有解药。 “多谢先生。” 奚仲先生见她愁云满面,不由怜悯几分。她长相清丽,打扮贵气,该是贵族,似她这般年岁的小姐少有沉重心事。 “小姐若方便,不妨将您家人带来千金堂,老夫亲自把脉,是不是情蛊便见分晓。另外老夫在杏坛也有精通解毒的友人,能略尽薄力。” 甜沁含笑称谢,奚仲先生最后感叹:“蛊术邪门,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毒药深入肺腑,强拆强解只会伤到自己。” 第60章 禁足:“现在回房去,禁足三日。” 第60章 禁足:“现在回房去,禁足三日。” 甜沁在千金堂徘徊了整日,一直在钻营情蛊的解法,将替咸秋求子的事忘到了九霄云外。临近归家,才匆匆问了郎中两句。 这么一来,回府比预计晚了两炷香。 两炷香,不过是鸡毛蒜皮的工夫,对甜沁来说却能要命。过了约定时辰,多拖一刻,她冷汗便多冒一分。 至谢府,甜沁没去秋棠居请安,径直到书房。今日恰逢官员逢五休沐,谢探微在府中,益加她几分心虚。 书房她来过一次,肃穆严净,营造采用古旧的檀木,使书房内部夜的黑暗,寒鸦栖息于乌鸦,冗长喑哑的嘶叫回荡在明月之下。 烛火煴煴然亮着。他在。 甜沁抽口气,尽力平复抖颤的指尖。可能是做贼心虚,今日她私问了奚仲先生蛊的解法。 谁晓得人来人往的千金堂有没有谢探微的眼线?如果有,她死定了。 “姐夫……”她细如猫地溢出了声,挡住部分烛光,绣鞋并在一起。 谢探微正在案边看书,脸颊半明半暗,短暂瞥了她一眼,“回来了。” 气压莫名几分低,平静中透着股压抑。 茶盏见了底,他竟一直在等。 甜沁沉吟片刻,做好了心里准备,主动道:“对不起姐夫,晚了些时候。” 谢探微幽嗯了声,语气淡淡的:“去的时候怎么说的?” 甜沁期期艾艾难以启齿。 “千金堂的人很多,我挤不上去……” “不用找借口。”他没耐心地打断,干脆利落,“现在回房去,禁足三日。” 甜沁神色黯然,骤然急了:“不要。” 她绕过桌案来到他身畔,双手攥住他袖,“千金堂的人很拥挤,我真的替姐姐问药方才耽搁了时辰,事后催着赵宁赶车送我回来,片刻也不敢多耽误。” 谢探微无动于衷,声色懒懒:“我不喜欢等人的感觉。妹妹总这样出尔反尔,承诺过的事等同于无。” 甜沁连连道歉:“我不是故意的。” “凡事不在过程,只在结果。是不是故意的不重要,事实证明你根本不懂得规矩,管不好自己,给你上情蛊也是对的。” “现在,回去。” 谢探微一字一字,口吻冰凉,“用我找赵宁请你?” 情蛊已在体内炙热,甜沁唯有遵从。 这是他第一次罚她禁足。 过去事情做得再绝,他没明面上限制过她的自由,一直维持着良善姐夫假面。 而今撕掉假面,赤.裸裸的命令。 甜沁如霜打的茄子从书房踱出,冷月窥人,夜气漫漫,天地浸得苍凉。 赵宁将她护送回了画园,因是禁足,将画园矮矮的竹篱笆门锁了。 墨绿的幽篁参天竖立,风吹叶动,春蝉衰弱在春潮中呻吟。 陈嬷嬷等人忧心忡忡凑过来,甜沁摆摆手,示意无妨,筋疲力尽倒在褥榻之上。 禁足,意味着三日她出不了画园。奚仲先生那边还在等她消息,答应了借她解蛊的古医书,她还要去读。 希望的火种毫无征兆再度熄灭。 …… 甜沁泥塑木雕般在画园熬了三日,生生硬熬,每寸光阴漫长得像一年。 竹叶的影儿落在水里,写满柔波,映照黄昏。甜沁透窗凝视着睡眠,直到乌鸦取水惊起了一池波澜,她才恍觉揉了揉眼睛,怔怔盯了太久太久。 闲极无聊,忧心如捣,甜沁掩了窗子,将恼人的春光隔绝在外。找了纸笔坐在桌边,凭记忆将奚仲先生说的那些蛊物写下来。 蛊物千变万化,不胜枚举。金线蛊,泥鳅蛊,竹篾蛊,石头蛊……一种蛊配一种解法,任何毒物剂量稍微的变化,都会引起解药的千差万别。 奚仲先生叹“解铃还须系铃人”,意在施蛊者知各色毒物的成分和炼制过程,才能精准配出解药。 甜沁越想越绝望,忍不住揉皱了纸团,又默写下奚仲先生提过的几味解蛊药。 非是她蠢不懂医道,如此邪门的东西,浸淫医道数十年的老郎中都不懂。 三日禁足解除后,咸秋匆匆来到画园。 咸秋额上佩戴抹额,病气反复,气色也不佳。见了甜沁一把揽住,爱怜地道:“甜儿几日受苦了吧?你姐夫刀子嘴豆腐心,日日都把好吃的给你送来,姐姐惦记你得紧。” 甜沁将这些日在千金堂打听到的求子秘方告知,靠在咸秋怀里:“是甜儿不乖,那日误了归家时辰,姐夫罚我是应该的。” 咸秋落泪道:“你越懂事,姐姐越心疼。” 姊妹俩寒暄了片刻,咸秋坐下来,语重心长道:“一会儿午膳到秋棠居去用,你好好给你姐夫道个歉,事情便过去了。” 半晌,咸秋又谈起来谢探微的生辰将近,府上准备大办一场;又因甜沁的生辰和谢探微的离得近,准备放一起办,问甜沁意下如何。 甜沁对生辰并无期许,遥想前世她在谢府为妾时,何曾过生辰。前世没想过,今生也无,敷衍着全听咸秋安排。 咸秋欣慰摸摸她的脸,夸她懂事。 咸秋欲言又止,难以启齿,想叫甜沁不要再饮避子汤。可戳破了这层窗户纸,等于承认甜沁为妾。且不论甜沁是否答应,谢探微那边都无收房之意。 咸秋膝下确实想养个孩子,如何借腹? 或许何氏说得对,夫君在甜沁这儿开了荤,日后接受别的女人便容易了。实在不行买个貌美好生养的良妾,送给谢探微,专门生子之用。 …… 晚膳,甜沁按咸秋叮嘱的给谢探微道歉,后者轻描淡写原谅了。 咸秋说了几句俏皮话,将这场禁足阴云消弭于无形,一家子饭桌上其乐融融。 饭毕,咸秋去料理中馈,顺便筹备谢家家主生辰的事。 甜沁撂下筷子,悄悄觑视谢探微,“姐夫还生我的气吗?” 谢探微不辨喜怒,“你姐姐当和事佬了,我还怎么生气。” 甜沁犹豫着,问还能不能去千金堂。 “那日走得匆忙,我的一张帕子落下了。” “妹妹这样粗心大意,哪个外男捡了去,我还得把你嫁给斯人。” 他温柔的训斥不疼不痒撒在她身上,以前并非没发生过寒门书生以此攀龙附凤的事,“若那日说了,禁足得多加你三日。” 甜沁赔罪,“甜儿也是昨晚才想起来的,十分后怕,恳求姐夫允我将帕子取回来。” 谢探微不加可否,单问她:“是不想嫁人,还是不想丢帕子?” 甜沁猛然被他看似无心之语击中,两者千差万别。 她想嫁人。 她无法说出违心答案,会被当真的。 见她长久缄默,谢探微又提起:“你姐姐在寻觅你的婚事,托我在朝中留意俊才。果然是姑娘家大了,家里留不住。” 除平静以外,再无其它情绪。 越平静,越死一般的可怕。 甜沁被秋风荡过,抽痛的心脏剩下了凉。他话是反的,已经玩弄过她的身子,怎可能允许她出去嫁人。 “姐姐……总操心些不该操心的。” 她难得指责咸秋一句,“我愿意腻着姐夫,姐夫赶我都赶不走。” “哦?”谢探微挺享受这句。 情蛊已在体内躁动起来,甜沁吃了秤砣铁了心,索性阖目道:“甜儿正因不想嫁人,才想去千金堂找回帕子,免得攀龙附凤者找上门来,使姐夫为难。” 谢探微似来自地狱的声音,淡淡道:“放心,别说一条帕子,便是你与谁有个孩子,我也不会为了所谓清誉将妹妹嫁出。你死,也得死在画园的土地。” 甜沁打冷战地缩了缩肩膀。 一番惊心动魄的周旋,她终于又博得了去千金堂的机会。 “把帕子好生找回来,我要看。”他替她整理着衣襟,缓缓道来,“你我生辰将近,你姐姐多备了菜品,晚上要比寻常提前一时辰用膳,早些回来。” 平铺直叙的,是这次出行的规矩。 甜沁回府的时辰本来就不晚,再早一个时辰,基本无甚跟着奚仲先生学医术的时间。 可那又如何,他的底线定死在这儿。 “懂得。” 她会一直坚持,哪怕每次只能学一味草药,持之以恒,日积月累,终能破除情蛊。 谢探微随意扫了眼,从她写满决心的眼里读出了什么。 他斟酌着,没有选择戳破,“忽然对医术感兴趣了?” 甜沁否认,仍拿咸秋的病当挡箭牌,“都是为了姐姐,那位奚仲先生能妙手回春。” 谢探微几不可闻的笑,“其实我可以教你医术,也可以教你怎么让姐姐‘妙手回春’。如果你想问情蛊,也可毫无保留告诉你,不必费劲去问外人。” “不是金线蛊,泥鳅蛊,相思蛊那些哦。” 甜沁咯噔一声如遭雷击,蓦然被戳中心事,杏目瞪得溜圆。 他估摸饮了酒,萦绕淡淡酴醾气息,毫不掩饰对她的欲。似认真的,又似随口一提,如罩五里雾句句带着哑谜。 奚仲那老匹夫仅仅是不入流的角色,在他眼中,天下杏坛一道的名医都不是他的对手。相思蛊本质上就是媚.药,他才懒得用。他给他精心养的那对蛊起了最简单最普通的名字——情蛊,一条放在他体内,一条放在她体内,仅此两只别无分号,灵魂共颤共鸣,是他给她最珍贵的名分,也是最浪漫的礼物。 甜沁看他无亚于看疯子,聪明冷静会下圈套的疯子,远比真正的精神紊乱者更可怕。 “姐夫说笑了。” “是么?” 谢探微眼底旋转着黑色的漩涡,镇定理智,晏然而笑,温柔着,看她这条网中之鱼怎么翻身挣扎,他奉陪到底。 第61章 铃铛:“戴上试试。” 第61章 铃铛:“戴上试试。” 时隔四日,甜沁再度来到了千金堂。 奚仲先生见她失踪良久,还以为再不来了,蓦然再见,很担忧她和她家人的近况。病人情形如何了,毒蛊有无深入肺腑? 甜沁不及多说,投入情蛊解法钻研中。 傍晚,临近归家时,她书还没看完,便急中生智打碎了厅中一连串的罐瓶,药水破裂,大株人参、九龙盘等珍贵药材哗地流露在地,引得众人唏嘘围观。 伙计立即震惊大怒,登时派人围住了甜沁:“你!你做什么!” 这些药材价值连城,有的是孤品。 甜沁态度倨傲,被伙计扣住,不赔得倾家荡产不让走,她因此争取到了一些看古籍的宝贵时间。 她是不能把书借回谢府的,欲解蛊,必须在此秘密完成。每次机会都至关紧要,这次离开了,下次她不一定还能出门。 未久赵宁来接,因沁闯下大祸,千金堂态度强硬拒不放人。 赵宁只得回去禀告主子,来来回回耽搁了半个时辰。趁着这点珍贵时间,甜沁拼尽力气记忆古籍上的解法。 赵宁再次返来时,带了银钱和药材,谢家私库的药材比千金堂的还好。谢氏私德甚修,不欲以朝中权势压人。千金堂碍于谢氏盛名,见好就收,息事宁人,最终甜沁在惊心动魄中坐上了归途的马车。 今日谢邸多备了几个菜,原是贺生辰的,奈何生生被变故毁了。 甜沁被带回来时一身狼狈,藕色衣裙的下半截被打翻的药水浸湿,滴答凝水,手背被碎瓷片划破了一道口子。 咸秋已等得焦急,来回逡巡,饭膳也没心思吃。见了她,径直抱住:“甜儿到底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竟被那群刁奴扣住!” 甜沁呜咽着不说话。 谢探微轻轻将她们姊妹拨开,对咸秋道:“好了,你快去歇息,熬了半宿也累了。” 咸秋抹着通红的眼睛,依赖地靠在谢探微怀中,“甜儿是我在京城唯一妹妹,若她出了事,我没法和父亲母亲交代。” 谢探微五指穿插在她发中,柔声安慰:“放心吧,我在。” 甜沁耷拉着湿漉漉的衣袖立在旁边,好容易等咸秋哭够了,下人送回房,谢探微无声瞥了她一眼,淡声道:“走,送你回房。” 明月高悬于暗夜,片片缕缕的夜云,透出墨蓝的光,春夜被东风浸得格外萧瑟,黑瘦枝干深藏夜色中,树梢伫着几只羽毛寒旧的老乌鸦。 甜沁默不作声跟在身后,绣鞋踏在竹林间的石板路上。夜色朦胧,月色上衣,树影满地,竹涛阵阵,谢探微譬如云影隙间的冰冷寒月,拒人三尺之外。 “跟上。” 他扭头,灯笼撒下黯淡的黄光。 氛围似乎太宁静了些,宁静得诡异。 甜沁七上八下,穿梭竹林,快要画园时他不冷不热开口:“找到帕子了?” 她神经顿时绷紧,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找到了。” 谢探微并未检查。 检查毫无意义,她可以随意扯任何一条帕子,谎称从千金堂找回来的。 “以后别再丢。” 甜沁颜色如覆了层灰,铺满斑驳树影。 “我脚下一滑,无意间碰倒那些瓶瓶罐罐,不是故意给你们添麻烦。” 她又开始了习以为常的道歉。 谢探微轻嗤,沾了点竹月色,仿佛了然,“甜沁,你那点小聪明根本不够看。” 甜沁鲠住。 入了画园厅室,陈嬷嬷、朝露、晚翠三人正规规矩矩立在一旁,八仙桌上摆着满满当当的精致菜肴,一壶烈酒,一壶果饮。腾腾白雾热气,模糊深夜的温度。 “这……” 甜沁蹙眉,见陈嬷嬷三人皆纳头不敢言,回头看向谢探微。谢探微如常摘了外袍,道:“还没用膳吧,先用膳。” 他和她的生辰,本打算好好办场宴的。 甜沁乖乖坐下,不敢颉颃,在千金堂惹祸没被惩罚已是万幸,默默替他满了酒。 “姐夫请用。” 他不允许她饮酒,所以她只给自己倒了果饮。 谢探微长目清灿眯着,“甜儿请。” 陈嬷嬷等人皆被屏退,夜深人静,他们俩的生辰他们俩一起过,男女独处,无人叨扰。 他举杯:“吾家女生辰,喜乐安康,岁岁常春。” 甜沁生涩举杯:“姐夫同喜。” 杯中液体滑过喉咙,化作千般滋味。 他们之间不是剑拔弩张便是榻上缱绻,少有这般和谐的时刻。尤其是今日她犯了错,还没受到惩罚。 “过来,赠我一份礼物。”酒过三巡,谢探微浸了陈酿的语调又软又糯,低迷流淌的小溪,朝她招了下手。 甜沁慢吞吞绕过桌子,不情不愿挪到他面前。 谢探微托起她柔荑吻了吻,留下不轻不重的潮湿齿痕,是他要的生辰礼。 甜沁一紧,下意识欲抽回手背,被他牢牢握住。 谢探微漆黑的醉眼犹如一只黑鸟,漠然训导,“你该怎么做?” 他像老师一样考她。 甜沁喉咙烧起来了,咬紧下颌,按照他教她的,缓缓跪在他脚下,脑袋缠绵悱恻伏在他膝上,反过来握住他的手,放在唇下恩赐般一口口吻着,像麻雀啄米。 他被她弄得泛痒,又很舒畅,按压她的颈施了些力气。她痛得失神叫,被扼在喉咙里,愈加深重这不正常的病态氛围。 甜沁咬牙,眼里闪现委屈,“原来姐夫要的是这礼。” “嗯……”谢探微挑了挑眉,一场还算愉悦的交流,掐住她的下颌,“还得练。” 这场模糊不清的感情,模糊不清地纠缠着,他沉醉于模糊不清的关系中,恰如天外模糊不清的朗明夜色。黑暗,掩盖白日煊赫的日光,使人躲在安全感的窠臼里。 甜沁咳嗽了两声,平息紊乱的呼吸,“姐夫也会送我礼物吗?” 按理说今日也给她过生辰。 谢探微捏着她浮上晕红的脸颊,“这不算礼物?” 她咬齿,“这当然不算。” “我以为这是让双方都愉快的事。” 他玩笑着,“那妹妹想要什么?” 甜沁抓住他的手,宛若抓住他的慈悲,“自由。” 短短两个字,轻如鸿毛又重似千斤。 他答应过玩腻了送她出嫁,她一直记得。 谢探微听这两个可笑的字眼,被困住蛛网上的猎物一心想回归森林,殊不知危险的森林也并非乐土,猎物照样会被吞噬。 她的自由太贵重,他暂时给不起。 他淡淡揭过这要求,好像小孩子无理取闹,转而抽出另一锦盒,“给你的。” 打开锦盒,一对成色鲜丽的金铃铛映入眼帘,带着箍圈和细链,戴在脚上或颈上皆可。 甜沁酒涡顿时浮现着愠色,似嗔非嗔:“姐夫,你怎么能送我这样的礼物?” 谢探微解颐笑,“我如何不能?” “我是猫猫狗狗吗,需要挂铃铛。” “只是个礼物而已,不喜欢过了今晚就丢掉。”他口吻像停泊在寒枝上的风。 铃铛在烛光下迸发晒目的光彩,她央求的礼物是自由,他给她的却是枷锁,像蓄意安排好的一样,讽刺至极。 谢探微将灯烛熄暗了些,她月白瓷器的肌肤显得更易碎。 “戴上试试。” 她俛首拒绝,“我不试。” “戴上。”他重复了一遍,不是商量。 骤然被唤醒的情蛊如风暴将她困住,使她产生幻觉,喘不过来气,电流窜身。 情蛊的威力又增强了。 甜沁尝过了厉害,咽下犟意,默默拿起金铃铛。卡箍严丝合缝扣到了她的脚踝上,尺寸正好,寸寸为她量身定做。 她走步,谢探微好整以暇观赏着,在静寂的氛围维系默契。地面铺着厚厚的羊绒垫,吸收了赤脚踩上去的所有声音。 铃铛的响声被曳地的长裙盖住,闷闷的,如同被捂住了嘴。 直到谢探微撩起她下摆,铃铛的清脆和她光洁的腿才一同展露出来。 谢探微使她来来回回走了几圈,铃铛声将黑夜搅得支零破碎,才满意地伸手将她揽住。 甜沁陷在他深邃的怀抱中,有若溺水。 她的心已被情蛊捆住,脚踝又多了这么一层禁箍,完全像具行尸走肉,灵魂被关在黑暗的房间里溢不出来。 “姐夫,你该回去了。” 今日是他的生辰,咸秋一定在等他。这里是妻妹的私闺,他不该留下。 谢探微蹭了蹭怀中的她,长夜没有尽期,“她已经睡下了。” “她一定会等你。”甜沁坚持说,“她爱你,多晚都会等。” “我以后侍奉姐夫的日子还很长。” 夤夜的滴漏正在轻轻地滴淌滴淌。 “我知道。再陪妹妹呆一会儿。” 良久,谢探微叹着。 他沉湎在这一刻的温柔中,换了个更惬意轻松的姿势,说一会儿走也不知多久才走。自控力如他,亦无法忽然从缱绻中抽身。 甜沁猜到他可能想留宿,姐夫宿在妻妹的院子里,泼天的丑闻,即便在谢宅内部亦不好听。 她控制不了局面,只得恹恹卧在他怀里,脚踝的金铃铛偶尔翻响。 谢探微吻着她的墨发,绕了一缕在长指间,消磨时光,静观烛泪,好似单纯想与她伴在一起,做什么无所谓。 “姐夫。” 她音色沾了些哑,抖着扇子般的睫毛,再次催道:“你真该走了。姐姐一个人会害怕的。” 真的已经很晚很晚了。 她不想与咸秋交恶,咸秋是唯一可利用的人,将来离开谢家还得靠咸秋的帮助。 而且,她也不想与他共寝。 谢探微长嗯了声,没听进去,横在她腰间的手反而紧了紧。 “她不害怕。我们本来是分居的。” 第62章 尝试:“睁开眼,看着我。” 第62章 尝试:“睁开眼,看着我。” 谢探微素来于分寸把控得很好,少有这等越雷池的时刻。 今夜是他的生辰,他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情,性子格外温软。那种黏腻超脱言语的拉扯,只有彼此的灵魂能感知到。 甜沁清楚,即便今晚他留宿,也不会引起什么波澜。 陈嬷嬷她们嘴巴绝对严实,咸秋那边更默认了他们的关系,谢家的其他下人更不敢乱嚼主君的舌根儿。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一旦破戒,纸包不住火,真相早晚会传出去。 他那么谨慎的人既然敢做,便做好了收房的准备——这念头令甜沁头皮发麻,比遭了情蛊更紧张。她绝不能正式为妾,将被彻底钉死在谢家。 “姐夫,可你毕竟是姐夫啊,你该走了……”她挣脱着他的怀抱,不断后挪,试图拉开距离。 谢探微的手隐进她裙内,彻底将窗户纸戳破,冷喘道:“我也可以不认你这妹妹。” 甜沁被他说得肉一跳,眼前骤然浮现自己前世惨死之景,决然起身,不知哪来的勇气敢反抗他,径直朝门外走去。 谢探微坐在原地,维持着揽她的姿势,怀里荡满了秋风,自嘲一笑,也不阻拦。 甜沁徒然推了推门,才发现被锁了。没有他的命令,根本走不住这里。 “门怎么锁了?” 谢探微好整以暇。 甜沁使劲推了两下,窘迫快要疯掉。 谢探微慢悠悠起身,来到她身后,修长的黑影将她整个人笼罩,手肘撑在门板上,矜贵冷淡禁欲,泛着点诡异的温柔,“跑什么,厌了我了?” 甜沁被迫转身,厌恶他的滴水不漏,游刃有余,连一扇门也要算计。他的算计伴随着呼吸,仿佛是他与生俱来的本能。撇开恩怨不谈,和这样的人长久生活多可怕。 他温煦的气息拂过她的鼻尖,若即若离,进行着绵长的前戏,恰似每次占有她之前的预备动作。甜沁难以言喻的害怕,扭头阖目,身子死死抵住门板。 “睁开眼,看着我。”谢探微忽然捧住她的脸,交织着沉水香的暖意。训导声中温柔的羁绊,既是命令,也有邀请,“不要抵触,学会顺着节奏,呼吸,放松。” 甜沁被这密不透风的网罩住,漏不得半丝空隙。每当这个时候,身不由己,如同误撞风涡的鸟,只有被玩得团团转的份。 最要命的是,她精神在抵抗,身子却情不自禁依从他的指令,配合他的节奏。两世来,她的身子已被规训得不属于她了。 “不要,起码不要在今天。” 她窒息哀求,丝丝缕缕。 他的生辰,得要和正室一起。 她的生辰,她得过的开心一点。 夜很深了,他该离开她这小姨的私闺。无论哪个角度,他们今晚都不该在一起。 “你好香啊。”谢探微攥住她不断躲闪的手臂,动作柔缓,在她发顶轻嗅,叹息着,“是用了丁香和豆蔻水梳头吗?” 酒气和生辰喜气的共同作用下,旖旎氤氲,他比往日更肆无忌惮,将不情不愿的她锁在竹林掩映的画园中,横加逼迫,却留咸秋一人在秋棠居守空闺。 谢探微将她打横抱起,丢到了榻上,以药物避过子后,倾身而覆。 甜沁秀颈梗着,青筋暴起,意识时而清醒时而迷离,唯有泪从始至终挂于颊上。他纾解够了,才似乎终于察觉这些亮晶晶的东西,却没帮她擦去,也没勒令她不许哭,用唇一点一点吃掉这些春夜的星子,意犹未尽,像在品尝她的绝望。 他将她轻柔又宿命地笼罩,用实际行动告诉她,哭更改不了任何结局,引不起任何怜悯。 画园作为最后一寸净土,终也被染脏。甜沁失去了后退的篱笆,四处躲藏的羔羊,可怜仰息着一点点生存空间。 姐夫与妻妹之间在风中千疮百孔、摇摇欲坠的界限,终因他的留宿被彻底打破。 夜无眠。 …… 五日后,皇帝要祭祖。 这样重大的事谢探微必须随行左右,牙牙学语的皇帝祭祖,实则他代皇帝主持一切礼仪,将数日不在府邸。 咸秋恋恋不舍,在饭桌上寒暄两句。谢探微说些温款话暖她的心,逗得她掩袖低笑,额外多喝了碗粥。谢探微亦陪着笑,气氛融洽温馨。他善于人情往来,若有心哄着谁,必能把那人哄得眉花眼笑。 甜沁被这样的氛围包裹,顾不得尴尬,盘算着另一件事。 “去千金堂?”咸秋大惊小怪,“甜儿,那些刁奴对你如此无礼,讹诈钱财,你做什么还要去千金堂呢?” 甜沁一遍喝着粥,瓷勺在碗壁见发出窸窣碰撞,“千金堂的人污蔑我是小偷,我想亲口说清楚,免得坏了谢氏清誉。” 她做贼心虚,遮掩得并不算好。 衣襟下看不见的肌肤上,尚且残余着淤红吻痕。 她已经去过千金堂两次了,每次惹出了事。三次,实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也是谢探微的底线。 尝试解蛊的事被看穿了大半,本来她不打算再去。但谢探微要陪皇帝祭祖,赵宁也要随行,长达数日的空隙,让她忍不住想赌——赌他的注意力会暂时放在朝政大事上,松懈对她的监管。她勇敢冲一冲,运气好的话,没准能冲破情蛊。 那她该多自由。 胜利的果实太诱人,让她不计一切,哪怕代价是被情蛊更惨烈地折磨。 咸秋絮絮叨叨抱怨着什么,甜沁听不进去,只将全部注意力紧张兮兮放在谢探微身上,不敢抬首,粥里的莲心被她翻来覆去搅了无数遍。 静了一万年那么久,听谢探微道:“好。” 未及细说,赵宁在门外提醒时辰到了,该启程了。 谢探微撂下筷子,咸秋上前帮他净了手、理朝服,不舍之意溢于言表,道:“夫君早去早回,我在家里盼着,夫君正式的生辰宴还没办呢。” 谢探微满口答应,“事情办完自会早归。” 提了斗篷匆匆离开,没有分给甜沁半个眼色。 甜沁也跟着站起来,像个排挤开外的角色。不过,她总算拿到了他亲口说的“好”,意味着她又可以去千金堂了。 医书研究得八九不离十,奚仲先生也不眠不休钻研了数日,她怀着极大极强烈的期待,这次可以一举解开情蛊,逃出生天。 她将能自由呼吸,摆脱恐惧悬于头顶的日子。 …… 谢家大宅亭台楼阁,水岸紫蒲,飞檐如翘,将柔腻的春光圈住,柳丝摇曳,因景致过于美丽,常让人有种在画中游的错觉。 整座宅邸四进四出,以垂花门为界,内宅是女眷居所,厚厚的围墙拢住,在墙内荡秋千笑得多大声,外面的行人都绝不可能听到。给足安全感的同时,女眷出门也面临了重重阻碍,丫鬟、婆子要出府采买或探亲,须得经过层层报备和准可。 咸秋作为当家主母,本不欲放甜沁出去惹祸。甜沁频频去千金堂,咸秋怕她和谁看对眼,一时犯糊涂,再弄出来第二个许君正。 奈何谢探微准了,留下个“好”字,甜沁以此当免死金牌,咸秋只得让她去。 棘手的是,平日跟随甜沁左右的赵宁也不在,咸秋另派脚夫陪她去。普通脚夫憨憨傻傻的,甜沁玩起来跟玩狗一样,必须得找聪明机巧的、能经得住事的。 另外,咸秋还派了两名丫鬟跟着,防备甜沁再闹出上次私奔之事。 一切准备就绪,方放甜沁走。 “你姐夫不在,姐姐独自在府中,甜儿早些回来陪我。” 咸秋抚着甜沁被风刮起的鬓角,“春和日暖,若想踏春游玩不准偷偷的,和姐姐一起去,我也不愿老气横秋固守宅邸。” 甜沁听得懂对方话外之音,“二姐姐放心,我只与千金堂的人评理,别的地方不去。” 咸秋道:“不要和他们起争执,若他们在欺负你,回家告状,我们替你做主。” 甜沁登上马车,离了谢府。 马车上,那两名丫鬟窥探着甜沁。 甜沁亦盯着她们,目光时不时对碰。 其中一个给甜沁倒茶,失手洒在斗篷上,引得甜沁厌恶。 “这是姐夫送我的苏云纱,你怎么笨手笨脚的?” 丫鬟缓慢赔罪,甜沁板着脸并不原谅。对主君主母温柔乖巧的小羔羊,出了谢邸好似换了张面孔,嚣张跋扈。 至千金堂,那两名丫鬟想跟进去,甜沁摘了斗篷都给她们,斥道:“蠢笨东西,想生生毁掉我的衣裳吗?立即送回去洗。” 两名丫鬟为难,“甜姑娘,主母命我们陪着您。” 甜沁有恃无恐:“你们说姐姐疼我还是姐夫疼我?你们对我无理,用开水烫我,你猜姐夫会不会拨了你们的皮?” 丫鬟们骇然色变,下跪求饶。 这位甜小姐并不清白,俨然是个没有名分的美妾,几日来主君宿在画园的传闻,一直像幽魂般回荡在宅邸上空。 甜沁撂下话:“斗篷洗得好,我便不怪你们。否则,饶不了你们。” 事已至此,两个丫鬟没法再留,诚惶诚恐托着斗篷使脚夫送她们回去。 甜沁摆脱了丫鬟,遥感脖颈枷锁又解了一层,平复心情。 金色的阳光撒在她肩上,希望染在她眼中。她从未得过如此好机会,天时地利人和,离自由咫尺之遥。解开了情蛊,她总有机会离开谢府。 成败在此一举,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愿退缩。每日提心吊胆活在恐惧中,被仇人抵在榻上任意索取,那种滋味生不如死,她死也要抗争。 她决然迈步,踏入了千金堂熟悉的大门。 第63章 威胁:“妹妹在威胁我吗?”n 第63章 威胁:“妹妹在威胁我吗?”n 谢探微不在的这些日,甜沁频频去千金堂,并每每能找到借口,甩脱咸秋派去跟着的脚夫和丫鬟。 咸秋正在筹备家主的生辰宴,手头千头万绪,懒得跟一个鬼丫头多花心思,见她没闯出祸,也便由她。 与此同时千金堂内,奚仲先生连同几位精通毒术的杏林泰斗,不眠不休为甜沁解情蛊。 恰如游者见高山一定要去爬、老饕见美食一定要去品,他们俱是医痴,见了甜沁这种毕生难遇的疑难杂症,眼红心热,难以抗拒的诱惑,为了体验破解怪病的极端快.感,与权势熏天的谢氏作对也在所不惜。 奚仲先生和泰斗们进行了激烈争辩,一致认为只能用压制疗法,而非取出蛊虫。 寻常中蛊者主要靠排泄引出蛊虫,可甜沁非同寻常,蛊虫太小,融进了五脏六腑,又经人为蓄意豢养过,识得主人,颇通灵性邪门得很,无法排出。 奚仲先生和泰斗们尝试用药,经过四日的艰苦医治,甜沁接受了各类疗法,饮了不计其数的苦药,终于,那种频发的抽痛被冲散了。 枷锁至少被解除了七成,当甜沁尝试逃跑之念时,收到的再不是针扎的电流了。 医师们松了口气,弹冠相庆,事情出乎寻常的顺利。 然后在最后三成上,胜负局势发生了逆转,药物无法攻破,针灸亦起不到辅助。 医师们几乎进入癫狂的状态,宛若即将登顶雪峰,被卡在最后一丈,抓耳挠腮。他们非是与情蛊搏斗,而是与施蛊者进行一次无形的博弈,看谁更技高一筹。 当得知施蛊者仅仅是一位二十来岁的年轻男子时,奚仲等人被耻辱的怒火蒙了心——深耕浸淫医道一辈子,枉为杏林泰斗,手段竟不如年轻人。 当真山外有山人外有人,青出于蓝胜于蓝吗? 不,奚仲等人绝不愿服输。九州最卓绝的医师皆聚于此,哪还有山外的山人外的人? 甜沁旁观,他们中了心魔,渐渐背离了治病救人的初衷,开始与自己赌气,走火入魔,为了名誉和执念非要将情蛊破解不可。 事态渐渐失控,蛊的迷惑处恰在于此,能不知不觉操纵人的心智。 越着急,越工巧,失败的天平越倾斜。 冥冥中对手发出了魔鬼的轻笑,嘲讽他们往错误方向挣扎,像小丑一样东碰西撞团团转。 奚仲连续数日焚膏继晷,体力严重透支,吐了一口血后晕去。 其余几位医师知他无大碍,心力耗费太多之故。他们自己也熬着猩红的眼睛,被困局困得抓耳挠腮、暴跳如雷。 胜利的美味唾手可得,被封在琉璃罩中,可远观而不可亵玩,酒徒遥遥嗅见酒香而饮不到酒,肝胆俱焚白蚁挠心。 五日了,甜沁没更多时间等他们了。 明日便是谢探微的归程,她须扮演回乖巧的妹妹。今日能解便解,解不开再无机会。 五日后,医师们皆病倒。 包括金盆洗手的奚仲在内,他们行了一辈子医,从未如此强悍的对手、如此阴暗怪病。他们眼中的狂热已淹没了神智,固执走入一条穷巷中,与自己作对,执著相信前方有曙光,遥遥眺见了圣洁的雪山,却累死在了朝圣的中途。 甜沁留下大笔谢探微的金元宝作为诊费,奚仲等人理也不理,在病榻上依旧顽强翻着医书,誓不罢休。 这种状态本身是危险的。 甜沁劝不得,浓叹,是自己害了他们。 到此为止。谢探微要回来了。 只要不接触谢探微,他们就能活命。至于解蛊的执念,终会随着时间冲淡。 好歹破解了七成,不是吗?她暗暗安慰自己,七成是巨大的进步了。 人不能太贪心,七成或许已足够支撑她通往自由的大门。 能不能破局,还得看上苍的意思。 七成,她已经拥有和他谈判的筹码了。 …… 谢探微归来那日,正下着绵绵春雨。 天空如一张大宣纸滃染墨迹,淡墨、浓墨、焦墨、泼墨齐全,山青水绿,烟波浩渺,铅云压低,万里江山处处笼罩着苍灰的暗影。 家主乘船归来,咸秋领着甜沁和一种家仆冒雨到码头迎接,圆圆的油纸伞挤满了狭窄的岸,曲水碧波,天雨飞云,远方墨色群山连绵起伏,春雨淅淅。 申时过去一点点,船队在烟雨迷蒙中冒了头,很快靠岸,谢探微俯身出船,衣裁白雪,清冷古拙,亭亭谷中风,俨然朝廷一品大员风范,小厮在旁殷勤举着伞。 “夫君——” 咸秋展露笑颜,快步迎了上去。 谢探微撩撩她潮润的发丝,怜然道:“早告知了夫人不必接,还冒这样大的雨。” “左右家中呆着也无事,想早些见到夫君。” 咸秋软声,油纸伞的笼罩下,使二人罩在淡淡虾青的色泽中,封闭在伞下,隔绝了天地。 她不自觉闭上的眉眼,往谢探微的唇靠近,想触及那梦寐以求的温热,最终,触及的只有凉凉的雨丝。 谢探微避开了,不动声色,对旁边的甜沁:“甜儿也来了?” 甜沁如梦初醒,点头。 她眼睛虽在愣愣盯着咸秋失败的亲吻,心思却游离九天之外。 情蛊解开的这七成,究竟有没有用,能支撑她跑到多远的地方,他还能精神控制她吗? 咸秋眨眨眼睛,失望难以掩饰,定了定才道:“甜儿主动跟着来的。” “真的?那我真是受宠若惊。”谢探微那双特别清澈的眼睛扫着甜沁,仿佛预判她的心境,笑然揶揄。 甜沁难为,被这明亮的目光灼痛,绞起了手心的帕子:“姐夫此行还顺利吗?” “顺利。” “姐姐与我天天盼着。” “祭祖之后陛下欲去泰山左近游玩,我等臣下陪同,来来去去耽搁了一日,本来能早归的。” 谢探微将咸秋与甜沁揽向马车,颐然讲着路上新鲜见闻,一家人不能老在雨中叙旧,“走吧,回府再慢慢说。” 这架车车厢足够大,能容纳三到四人,谢探微与咸秋坐到了主位,甜沁则挨着侧边——平时贴身丫鬟坐的位置。 窗半掩着,雨丝斜斜飘洒进来,丝丝发凉。 至谢邸,谢探微别了咸秋,牵着甜沁的手随意踢开一间房,略有粗暴地将其推在榻上,发狠掐住她的细腰,冷淡笑着逼问:“睽别多日,想我了不曾?” 甜沁双腕被他扣在脑袋两侧,身子亦被压覆住,左右挣扎,唯有绣鞋毫无章法地乱蹬,艰难地道:“姐夫,别一回来就这样。” 谢探微隐有痴狂之色,“不然呢,我找妹妹做甚。” 说罢抵开她双膝,要了一次又一次,全然没有节制,门锁了整整下午。 甜沁初时还能顺着节奏,享受其中,渐渐的筋疲力尽,瞳孔涣散失焦,睡眼朦胧。从前有情蛊推波助澜,她在这事中完全感不到精神的痛苦,他幻化成了她心爱的人;而今,情蛊没了大半,他可憎的样子分外清晰展露在前,使她呕然欲吐。 “又半死不活的。”谢探微拍了拍她苍白的面颊。 他与她之间的那层桥梁,很明显断开了。 “情蛊呢?”他感受到了。 甜沁咬紧下颌,阖目不答,他便残忍将她翻了个身子,抵住她的后脊漂亮的蝴蝶骨。 甜沁受到非人的折磨,瞳孔进一步缩小,险些崩溃。 “我问你情蛊呢?”谢探微重复了遍,阳光都吞噬的绝对冰冷黑暗。 甜沁犹如被从狂风暴雨的寒潮中打捞出来,死死咬着牙关:“解了。” “解了?” “是。” 她因过于激动牙关格格打战,胜券在握,胜过以往任何怯懦,“你再也控制不住我了。” 谢探微颇为讶然,沉默了会儿,笑了。 这笑声很可怕,带有某种阴暗特权的姿态,瘆人毛骨。 “真的吗,甜儿?” “谢探微,你接受事实吧。” 甜沁之前还不能笃定,此刻完全笃定了。 刚才和他接触时,她完全能主导意志,好像在齐腰的积水中行走,缠着她身子的绳子断了大半,仅剩一根细丝维系。 这证明,情蛊确实所剩无几了。 她含几缕挑衅,眼波迸溅耀人的光,第一次在与他的对峙中占得优势,“是真的。姐夫,你的东西不是天下无敌、坚不可摧的。” 谢探微静静吻着她感受了会儿,不错,情蛊确实大部分都没了,他引以为傲的操控术竟阴沟翻船,被千金堂几个老匹夫破解了。 看来,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真正的高手潜于民间,不敬畏是不行的。 “怎么做到的?” 虽知事情真相,他想听她亲口说。 甜沁身处眼线之中,没什么隐瞒的,将数次欺骗他去千金堂寻解药的事挑衅地告知,但略去了奚仲先生等人的具体药方。 “姐夫不会想杀人灭口吧?千金堂位于闹市,是全京城病患赖以生存的善堂,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你身为朝廷命官,手眼通天,也无力灭掉知晓这件事的所有人。” 她急迫凄艳地笑了下,反而掐住他的手臂,“姐夫输了,放我走吧,以后我再也不可能受你控制了。现在你妥协,我们还能谈谈。如果你答应余生不再为难,我可以替你保守秘密,将这些肮脏事咽进腹中,今后消失得无影无踪,不打扰你和姐姐的幸福日子。” “否则,唯有玉石俱焚——” “妹妹在威胁我吗?” 谢探微带着几分欣赏聆听她的计划,好样的,她越来越新奇了,令人赞赏。 “妹妹实在厉害,我甘拜下风。” 第64章 虫蛊:为什么非要逃开? 第64章 虫蛊:为什么非要逃开? 这一刻,甜沁有种拿捏谢探微的错觉。 或许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谢探微引以为傲的神技冷不丁被破解了,他一时竟未反唇相讥,静静聆着她的话头。 就在甜沁以为他缴械投降时,谢探微却话锋一转,不愠不火道:“事已至此,我也想放妹妹走,替我保守秘密,免得传出去身败名裂。可情蛊不还有三成没解吗?那三成没有解药。” 甜沁胜利的危险热情猛然被浇一瓢冷水。 “什么意思?” 帐幔之内,谢探微的轻笑如易逝的春雪。 良久没声息。 甜沁急得五内俱焚,最厌恶他这副游刃有余的样子,生生耗着人。每当他显露这副神情,意味着她错了,还错得离谱。 “姐夫蓄意卖关子,说不出来了?你作恶多端,机关使尽,也有漏算的时刻。” 她忍不住恶语相向,径直催促,率先占据主导权,好像谁的气势更强,谁就能赢得这场对峙的胜利。 “喜欢吗?” 谢探微依旧平和,探入她的寝袍,摸住她心脏的位置,辗转反复,感受跳动,口吻泛着玩味,不疾不徐才解释: “情蛊不是世间记载虫蛊的任何一种,是我自己养了十几年的。一雌一雄的两只,它们是恋人,雄的放在你体内,雌的放在我体内,每日隔着身体苦苦思念吟叫着彼此。它们永远分不开,我们亦是。” 甜沁心脏被他摸得泛凉。 虫子,恋人,浪漫与残忍。 他的唇在她颊侧轻轻滑逝,撩过她细长的眉眼,相当沉醉于杰作,忘乎所以,想起来总情不自禁的微笑。这是他习毒十几年交出的一份最满意答卷,一道世间最稳固绝无可能被破解的锁,掺杂了浪漫的元素。天地之间所仅有,他种给她一人。只要情蛊还在,天涯海角总能找到她。 甜沁断然打断这浪漫的氛围,透着焦急,不肯相信既定的事实,语气很冲:“不是!你骗人,情蛊已经被解了七八成了。固若金汤的‘锁’,看来仅仅是废铜烂铁。” 谢探微了然怜悯的笑,似嘲她太傻,该怎么和她说,直接告诉她事情的真相,还是委婉些,让她不那么快失望。 “情蛊属于蛊的范畴,七成,是典籍所载蛊类的常规解法。可还有三成是死局,那三成,恰好涉及最秘密危险的核心。” “最后那一味解药,是妹妹永不会在世间任何药房觅得的。” “强行解开意味着,你会被情蛊冲得丧失神志,剧痛,瘫痪,成为一个躺在榻上不会说话不会动弹的木偶人。我每日案牍劳形之余,还得给妹妹喂水喂饭。” 甜沁活生生听着这绝望之语,体温一点点被剥离,悬着的心终究被撕碎。 “疯子,疯子。”她栗然作颤,难以置信,于事无补地发泄。“我不信。” 她大约已经失去了理智。 “人有信仰是好事,为信仰不停努力才能活下去,但过犹不及。”谢探微及时覆住她柔软濡湿的掌心,清冷温柔,状似善心告诉她人生道理。 甜沁再忍不住,死死捂住头,发出崩溃的尖细呜咽,深邃的褪色的悲哀。 “为什么这样残忍对我,为什么,你肯定是骗我的。” 他难得好心,将谜题解释得如此清楚。但解释得越清楚,越掐灭她那一丝可怜希望,越推她入万劫不复的深谷。 她去千金堂的全程,都暴露在他眼皮下。她以为的机会是他“疏忽”赏给她的,凭他的机锋,怎容情蛊白白被解除。 之所以纵容,他想看看她究竟走到哪一步。所以无论情蛊解除七成、八成还是九成,都是他默许的结果。 被破解的那部分,假以时日,情蛊会重新繁殖,慢慢恢复最完美的样子。 从头到尾他算计得滴水不漏。 甜沁如堕荆棘丛中,挣扎了半天一场空,怔怔仰在被褥之间。 心灭,与骷髅无异。 “很可笑吧,我又给你提供笑料了。我这么蠢,根本不配和你玩这场游戏。” “妹妹还不明白吗?” 谢探微冷色,骤然掐住她的双肩,病态的感情如嵌入灵魂的钉,“我是怕你太绝望,太伤心,落得与前世一样的抑郁而亡,才换着法儿陪你玩。我希望妹妹开心快乐,无忧无虑度过这一生,你喜欢,我当然可以扮作失败,乃至于任何取悦你的样子,但你不能逾越我的藩篱。” 甜沁淌着晶莹的泪,死死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谢探微,你好狠毒的心,好黑的心肠,我造了多大的孽才两世遇见你?” 她转瞬即逝的幸福,像琉璃盏中的阳光摔在地上碎掉了,所追寻的统统流逝而去,徒劳挣扎了那么多次。 谢探微如月夜里抚摸伤痕的一缕冰冷月光,以极尽的温柔拯救她濒临的绝望,“为什么非要逃开?留在我身畔不好吗,你要的安稳和荣华我都可以给,一切都好商量。” “这世间无处不在樊笼之中,到了外面要为生计苦苦劳作挣扎,贫贱之人百事哀,哪有真正的自由。嫁人你还得伺候一个素不相识的男人,为他受尽十月怀胎之苦。姐夫好歹是你认识的男人,能给你富足的生活和庇护,不会逼你妊娠。” “甜儿,你该留下。自由是你的禁忌更是我的,我不给,也不希望你伸手要,什么时候你乖了才能拥有自由。” 甜沁的反抗如同过家家,到了清算时刻。她早该摒弃天真的,从以往和谢探微交锋的难度来看,情蛊根本不可能这么顺利被解除,一个阻碍没有太反常了。 奚仲等人不了解谢探微,难道她还不了解吗? “有什么报复,悉数冲我来吧。” 她干涸的眸子折射着破罐破摔的光,反抗失败,自然要承受他疯狂的报复。 奚仲那些人是无辜的,一群医痴,本质上没有与谢氏相争的心,亦无朝廷背景,她希望他可以高抬贵手放过他们。 “谢探微,你别滥杀无辜。” 谢探微无奈,蹭了蹭她的额角,叹她悲天悯人,他家乖女素来好心肠,善良得跟神女一样,他很自豪呢。 “别把我想那么坏,我非滥杀之人。” 近年他很少要人性命了,奚仲那群过家家的乌合之众,他根本没兴趣动手清理。 千金堂她还可以去,只要她把这当乐趣。但解蛊的希望,再不会有了。 甜沁得他承诺,终于安静下来。 没有在哭,全身都放空了。 失望到极点,往往是哭不出来的。 “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笃定我斗不过你么。” 她一字字从牙缝间挤出。 “你该知道,我不会放弃,这些迟早成为日后胜利的筹码。” 谢探微很确信她不会变成行尸走肉,也不会因为这次打击而自戕,或做出其它极端的事,更不会不管不顾地强拆情蛊。 摸爬滚打宦海十几年,最擅长的便是猜度人心,何况她那点单纯到可怜的小心思。 “我想给妹妹一点指引。” 他似真正关照她,看她太辛苦,在黑暗中接连碰壁,想降低一点游戏难度,让她在美好却有毒的梦中快些醒过来。 “我还可以死。哪怕玉石俱焚,我也要摆脱情蛊。” 甜沁发狠猩红的目光径直撞进他的眼帘,她死了,情蛊总不能再活。 她是可以赢的,只要肯付出疯狂的代价。 “你不会。” 谢探微心如明镜,口吻笃定。 “为什么?” 他捻着她的未着颜色的唇,呼吸深沉。她气息缱绻,缠绵交错的心跳声。 “因为不值得。妹妹比我更惜命,更输不起。死了便什么都没了,比起一时的破罐破摔,你更怕永远失去博得自由的机会。你已经活第二世了,会比常人加倍不甘心。” “我是无所谓的,即便妹妹死,尸体也将永远属于我。” 甜沁没有反驳,六神无主,恍若囚鬼。 谢探微好整以暇地抚挲着她,至少她还肯花心思,不放弃,绞尽脑汁与他斗智斗勇,这就够了。 “放弃吧。留下,也不是多差的选择。” 他对她的兴趣越来越浓,越来越不忍放她走,甚至一度诧异如此有趣的小尤物,前世他竟把她撂在后宅不闻不问,天大的浪费。 作为姐夫,他无条件溺爱她,日后会陪她一如既往玩下去。 他和她注定要在一起的,谁也别想甩脱谁。 …… 时令渐渐来到暮春,千金堂几位医痴对没解开的情蛊耿耿于怀,盼着甜沁再来。 他们又找到了新的疗法,新的药草,集思广益,或许有回天之力。 可甜沁再也没出现过。 她留下的只有一大堆冷冰冰的金元宝,作为此番诊费。 她的消失连同情蛊,将成为杏坛永无法破解的谜,医痴们扼腕叹息的遗憾。 奚仲等人唉声叹息,一半被自己崩殂的医道的怅惘,一半为甜沁怅惘。 明明那么年轻的姑娘,中了这等邪门东西,这辈子都毁了,豪门私事真是肮脏。 奚仲先生停止了收徒,意兴阑珊,闭关修业,自认水平不足,再教下去也误人子弟。 随着奚仲的偃旗息鼓,千金堂失去了往日的热闹,明珠盖住了光辉,渐渐黯淡下去。 百姓们初时不适应,渐渐的,开始向别的医馆求医,忘记了千金堂。 暮春时节雨水频繁,柳叶舒青,松涛细响,京城百姓披着蓑衣在街上各谋各的营生,繁华喧嚣,人间烟火。 太阳每日亘古不变升起落下,云卷云舒,四季轮转,不因任何人任何事而改变。 第65章 同春:姐夫给你唱摇篮曲。 第65章 同春:姐夫给你唱摇篮曲。 甜沁别了千金堂,销声匿迹许久。 她呆在谢邸深宅中,陪伴主母侍花弄草,日子如古井死水,再没起什么波澜。 咸秋急于治好石疾,四处寻求名医秘方,又操劳着家主生辰宴的事,心力交瘁,几日来病恹恹,额头贴起了膏药。 家主特使宫廷一支御医团至谢府,为咸秋看病。这支御医说来仅仅二人,是家主手把手提拔的,深得家主医术真传,实为谢氏心腹,平日在深宫照料多病的稚子皇帝。 咸秋不知道这些,以为谢探微单用权势催使了御医。 二位御医少言寡语,医术臻于精妙,非千金堂那些争名逐利的医痴能比。几针下去,咸秋的尖锐的头疾已平缓许多,再配几副汤药,咸秋已能下地行走。 甜沁在旁侍疾,见二人随身的药箱、灸包、秘药、钳镊整齐摆放之余,另有一封谢探微的亲笔信,迹如灵蛇游动,钤有谢氏印章。显然,谢探微一封信将他们叫了过来。 今日方开眼界,千金堂的乡野郎中和真正的御医比不值一提。 御医二人沉默为咸秋调理好,收拾药箱准备离去。 甜沁望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觉得解情蛊应该也不在他们话下。 她心口一黯,死死捂住。 咸秋察觉,关怀地问:“甜儿,你怎么了?也不舒服吗?” 甜沁手足发凉,浸湿冷汗。 御医正在此,咸秋让他们给甜沁看看。 孰料那二人不近人情得很,家主吩咐他们为夫人看病,就只为妇人看病。 咸秋怒道:“甜儿是我们妹妹,尔等敢不从?” 御医无动于衷,任凭说破大天也只听谢探微一人的命令。 赵宁闻得争执赶来,了解事情缘由后,凭以往谢探微对甜沁的宠爱,擅作主张,“主君正在礼部议事,恐怕一时抽不开身。甜小姐若病得厉害,可到书房自行写一封信,盖上主君的戳记,御医大人们自然为甜小姐医治。” 之所以让甜沁去,他和咸秋不能进主君的书房,甜沁却有去过的先例,主君对甜小姐始终是非同寻常的。 咸秋不愿走这些繁文缛节,无可奈何。 甜沁拖着病体按赵宁指引,在书房一暗格处找到了谢氏印玺,自行写了封信,钤好,交给了御医那二人。后者得了命令,方改变了原则,为甜沁号脉。 甜沁中了情蛊,脉象十分奇怪,那二人竟不慌不忙,从药方中掏出几枚丸药,碾碎,叫甜沁服下,又在她臂上扎了几针,那副游刃有余大有谢探微的影子。 咸秋为甜沁擦擦额头,“好些了吗?” 甜沁羸弱点头。 咸秋瞪了御医们一眼,竟冒犯她这主母,回来向谢探微告状。 御医诊完后,就此告辞。 甜沁躺在榻上养着,愈加确信御医这二人有破解情蛊的本领。 晚些时候谢探微归来,听闻了这些事,未怪罪赵宁的擅作主张,探望甜沁。 甜沁低垂的额头白极了,谢探微坐在榻边轻拂着,衣袖带寒,“情蛊叫你疼了?” “嗯。”她内敛溢出了声。 他扯唇轻呵:“不应该。” 甜沁摸不准他话里的意思,怫然道:“你觉得我装病?” 谢探微并不反驳,慢条斯理解释,“那些虫子很乖,剂量我都为你把控好了。” 甜沁忍不住讽刺,“姐夫对医术未免太自信。” 他可有可无唔了声,略去不提:“或许吧,今后我仔细些。” 说罢递给她牛乳茶,温凉正好的。 甜沁眼神落在漂浮的黑色茶针上。忽然念起情蛊会不会让他们通感,她疼的时候他也疼,所以他信誓旦旦她在装病? 若如此,真太可怕了。 谢探微揉着她的脑袋,宠溺又温柔。甜沁被他揉得痒痒的,轻轻压制吸鼻子的声音,被牛乳茶染得浑身一阵阵热涌。 “这会儿不痛了吧,甜的。” 甜沁唇间溅了些奶,被他以帕仔细擦去,奶香四溢。 “撑得慌。”她摸着肚皮。 谢探微拍着她的后背,“那不喝了,休息休息,姐夫给你唱摇篮曲。” 甜沁依言躺下,内心纷繁杂乱,片刻响起他绵柔的哼歌声,熨帖精神,恍惚了神志。 …… 晚春时节,天暖气清,云朵洁白如煮熟的蛋清,远方山脉棱线清晰浮现,金灿灿的阳光撒沙子一般普照大地,鸟雀成群结队在天空盘旋。 谢探微办生辰宴,吸引了满京豪贵登门,高朋满座,宾客如云,个个携带价值不菲的贺礼,乃至于小皇帝都被抱过来凑了凑热闹。 往年谢探微都不办生辰的,今年多亏了他贤淑的好夫人咸秋,里里外外忙碌,广撒请帖。对于京城豪门世家来说,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筵席,更代表了站队。背倚大树好乘凉,攀附谢氏意味着官运亨通。 甜沁亦换了新衣,荷色云纱百褶裙,绣红梅与蝴蝶暗纹,月移花影,长发流云轻挽,莹然灿然,像只精心养护的云雀。 如今她以谢家二小姐的身份寄住在谢府,有意欲攀附谢氏者,提及结亲,想重聘迎娶甜沁做正室大奶奶。 咸秋不露声色婉拒,说妹妹年纪还太小。 甜沁不喜热闹,望着满堂寒暄逢迎的宾客,只感疲惫。后来假笑亦撑不下去,沉默坐在厅堂一角,销声匿迹,比影子的存在感还低,于热闹中甚感寂寥。 朝露悄悄到甜沁身畔,低声道:“小姐,奴婢刚才瞥见主母给主君备的贺礼了,既精致又气派,主君必定欢喜,小姐要不要换个贺礼?” 甜沁准备的贺礼,仅仅是一块玉髓打造的半月形璧,不算什么名贵的东西,是她前些日在街上用偷攒的钱买的,和满室金珠、别出心裁的贺礼比不值一提。 “我们比不过旁人的。” 朝露道:“话虽如此,小姐的贺礼若被主母比下去,日后恐怕更艰难。” 主君是她们在深宅的唯一靠山,主君宠谁,下面的仆人婆子便见风使舵讨好谁。 小姐虽不想斗,处于这水深火热中不得不斗。 甜沁扶了扶额,广袖遮住了面容,未知她的神情。从千金堂回来她一直少言寡语,仿佛仅存的精气神被抽干了。 她们和咸秋告了假,先行回画园休息。甜沁偷瞥了立在人群中众星拱月的谢探微,险些被他的光芒灼伤眼睛,快步移开。 回闺房身心俱乏,歇息了一下午。所幸画园清幽隐蔽,墨竹林遮天盖日,垂花门之外人声鼎沸,这里闻不见半点。 晚翠收拾着桌面凌乱的医书,嘟囔“小姐也不钻研医学了,前几日如痴如醉的”。甜沁睡得昏天黑地,沉睡中泪痕仍挂在颊。 这一觉睡得个天荒地久,若非秋棠居的丫鬟紫菀过来叫,甜沁犹迷迷糊糊。 紫菀道:“主母请小姐过去吃些,垫垫肚子。” 已经亥时了,繁星满天,宾客散尽。 席面的膳大多漂亮不中吃,一般大宴过后,午夜家里人还要开小灶。 甜沁惺忪揉眼:“我不饿。” 紫菀道:“您还是去吧,主母等着,主君也在,您顺便送贺礼。” 甜沁方想起还有贺礼这回事,拿了妆台打包精致的半月玉璧。 说是玉髓廉价,花了她足足二个月攒的碎银。那些银两是她无比艰难从生存缝隙中抠出来的,每一文都弥足珍贵。 本来用于求生逃亡的钱,被迫给施暴者买了礼物,半月玉璧背面还刻有他的名字。 迷蒙的星光无精打采地闪倏,满地竹叶在夜风中滚动。一轮斜月相照,亮如积水空明,夜色凄孤零萧瑟,几只晚归燕子盘旋在湖面。 宅邸内部处处残留着白日的喜庆余烬,每隔几尺便有仆人在洒扫。甜沁至四水归堂,那是一座四面通透毗邻湖水的楼榭,檐角翻飞,挂着清脆的风铃,阵阵弄响。 五台山的比丘师父正在,特意为谢探微的生辰祈福。 谢探微与咸秋双手合十,虔诚俛首,静聆心经。 事毕,送别了比丘师父,咸秋混杂着怀念:“我家素有礼佛习惯,却甚惭愧,连五台山在哪都不知,据说五台山的平安符很灵验。” 谢探微手握一串比丘开过光的伽楠佛珠,温声道:“夫人有心了,专程请大师为我纳福。若想求平安符,我改日陪夫人前往。” “真的吗?” 咸秋眼睛一亮,依恋在他肩头,“夫君对我真好。” 谢探微明净而笑。 咸秋踮起脚尖,缓缓靠近他如诗如画的眉眼,索求一个吻。曾几何时在温泉山庄,她就渴求这个吻,却一直没得到。她如此用心筹备了生辰宴,满心满眼都是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也该奖励她了。 何氏劝她买妾生子,她一直抵触着。哪个女人能把夫婿往外推,她不仅仅要坐稳谢氏宗妇的位置,更想与他谈爱。 谢探微被夜风染得鬓发飘飘,比平日添了数缕朦胧。终于,他没再拒绝她,捧着她满是渴望的脸,在额上落下蜻蜓点水一吻,干净利落。 咸秋颤了颤,感动得如欲落泪,久久没回过神。 他们密向对方耳畔,一对璧人。 甜沁观至此,又垂首看了看自己的半月玉璧,忽然觉得很可笑,凉风几乎钻进骨头缝里,世上至难堪莫过于此了,想跳进深不见底的漆湖。 她转身要走,欲把半月玉璧抛进湖里。 才走两步,情蛊猛然透来一阵电流,轻得像提醒,使她不得停住了脚步。 “甜儿,在那里偷偷摸摸做什么。” 谢探微似早察觉她,语气听不出情绪,“过来,给你留了膳。” 第66章 心头血:“不许走,就陪我会儿。”n 第66章 心头血:“不许走,就陪我会儿。”n 甜沁嚼了嚼齿,只得从柱后闪出,手上还拎着那只礼物小匣。 咸秋这时回首才发现她,一闪而逝不悦,难得的夫妻独处被打搅。 谢探微离了咸秋,踱至甜沁身畔,目光盘落在她手中小匣上,“是什么?” “没什么。”甜沁往背后拢了拢,脸色被月光染成了难堪的虾青。 谢探微沉静盯了她会儿,伸手夺走她手中礼物。 佛青的半月玉璧掂在他掌心,沾了天上微月的光,使廉价之物也华贵起来。他翻过玉髓,见她歪歪扭扭在背后刻下他的名字,浮出几丝渺淡的笑意。 “给我的?” 甜沁沉默抿嘴。 谢探微指背蹭了蹭她颊畔,“真漂亮,多谢妹妹,今晚便戴住。” 至于咸秋托五台山大师赠的那串伽楠佛珠,被他撂到了一旁。 咸秋局促,失落之情难以言喻,费劲半天才扯出笑,“夫君原来喜欢玉石啊。” 谢探微敛了半月玉璧,“也不算。” 他语焉不详,好像甜沁送的才稀罕。 咸秋脸色更难看些,幸而有黑暗遮掩。 甜沁坐下用膳,食不知味,用了半晌便撂筷。主君主母并未陪她用,他们已然吃过,要去库房清点贵重贺礼。 留甜沁一人在湖光月色下,春露清冷,四面通风,食欲很差。 准备离开时,那阴魂不散的赵宁不知何时守在四水归堂外,道:“主君吩咐,甜小姐用完膳后去‘物我同春’园候着。” 甜沁吓了一跳,下意识拒绝。 物我同春园是谢探微的私人居所,咸秋也未曾留宿过。 大半夜去姐夫的园子,后果可想而知。 “我不去,赵大人你听错了吧?” 赵宁横刀在前,道:“甜小姐,您莫为难属下。” 甜沁被赐予的都是命令,而非商量。 甜沁不死心地攥了攥拳。 夜色浸染下的物我同春,只能隐约看到飞檐上的吻兽。屋脊在暗夜中喟然耸立,内部清冷阴暗,明月半墙,花影在壁,古雅的简肃之美,令人徘徊沉醉。 甜沁顺着曲曲折折的石径入得室内,洁净幽雅得很,物品摆放整齐如雪洞,竹榻斜眠书漫抛,物色俱闲,像他任诞洒脱游戏人间的个性。博山炉中袅袅一缕尺规笔直的香雾,是他惯用的沉水香。 赵宁将她带到这,便阖门离开。 甜沁独自坐在这陌生居室,连个丫鬟都没有,眼睛死死盯着插在青瓷中的银莲花,盯得眼睛酸了,才转而望向墙壁上挂的绢布画轴。 好紧张。 这里纯纯是他的领地,处处弥漫着他的气息。夜深了,她不该在这。 一灯如豆,晦暗的半空缥缈着西子青的月光,加之居室本就素洁,愈加给人一种凄清之感。静极的时候,门外响起脚步声。 甜沁拘谨站起,谢探微衣裁白雪,风宇条畅,一尘不染的透色,由两个讨好的小厮搀进来,脚步虚浮,氤氲着酒气。 谢探微迤逦的醉眼瞥见了她,立即撇开小厮,三步两步朝她走来,捏起她的下巴,笑如水漪荡漾,“你怎么在这?这时辰还不睡。” 他似乎忘了她这回事。 甜沁刚要解释,是他叫她过来的。 还没她措辞,忽然身子腾空,她惊呼了声。谢探微将她打横抱起,一双眼如沉湎的星河在春水中摇曳,死死将她按在怀里。沉水香几乎吞没,她颇有种溺水之感,更被他酒气烫得发慌,不停挣扎,“姐夫,你认错人了!” 这里是物我同春,主君和主母当年成婚之所。偌大的床榻,是新婚之夜姐姐躺过的——虽然咸秋有石疾,他们没能做成真正的夫妻。 谢探微管不得那么多,醒时神识沉敏,醉后却风流轻佻,随心所欲,压她在凹陷的床榻上,呼吸层层叠叠洒在她脆弱的脖颈上,将她抱住。腰间一物硌着,是她送他的半月玉璧。 “别动……” “今日,我很愉快。” 他绵远的嗓音如浸了美酒,又冷又轻,慵懒和依赖毫无保留地展露,是甜沁从未听过的柔软,“就想抱抱你。” 甜沁想他大抵把她当成咸秋了,痛苦和尴尬扭曲了秀脸,负气的双眸一闪一闪的,仰着纤细高傲的花颈,艰难吐音:“姐夫你清醒一点,我是甜沁!” 她挣扎着起身欲去喊丫鬟,找点醒酒汤,却被谢探微抱得愈紧,牢牢禁于床帐之间。她衣衫半褪,露出绵密而明丽的肌肤。 谢探微的重量全部压于她身,口中断断续续低喃着,含糊让人听不清,透着十足的爱眷。 他混乱在腰间摸了片刻,摸到那半月玉璧,捏在手心视若珍宝,放在唇下吻了下。随即撩起她的一茎秀发,恬静又迷蒙,“今日妹妹佩的簪真美,我没见过。” 甜沁下意识斜看垂落在耳畔的簪,那支极朴素,簪头镶有几朵蓝盈盈的碎花,是陈嬷嬷今早给她梳头时戴上的。 “姐夫……求求你,”她芳容消减,带着央求,“你真的认错人了。” 谢探微若有所思凝注着,“我认错谁了?” 甜沁不答,趁着空隙快去起身欲逃去,谢探微却更快攥住她淡红褪白的手腕,酒气不减一丝敏捷,荡漾着肃冷的轻喘,“不许走,就陪我会儿。” 他眼角残留着屠苏酒的红,下巴搁在她颈窝上,意志没那么清醒,比平日添了数分放纵,甚至是服输的乞求。他嗜酒,近来他总喝这么多酒。 甜沁无奈地躺在原处,四肢瘫软无力,似融化的雪。 谢探微心满意足将她圈在怀里,长睫湿羽般的黑色光芒,本来还想再做什么,做到一半,呼吸却渐渐沉了,堕入睡眠。 翌日鸟语在檐下鸣啭,玛瑙般的朝阳斜撒进帐中,甜沁缩在温暖的被褥之间,半露流泻至肩的鬓影。睁开眼日上三竿,身畔的谢探微仍睡得静谧。 她后知后觉起身,抱着凌杂的衣襟,昨晚的混乱犹历历在目。 见谢探微清邃躺着,缓带披襟,一身疏宕萧散之气,凹凸有致的眉眼罩下洼洼阴影,晨风般端庄清爽,酒气已荡然无存了。 甜沁推了两下他没动静,便独自起身,跨过凌乱散落的衣衫。方要脱逃,猛然触到一硌物,竟是他一品官员的银质鱼符和沉甸甸谢氏印玺。 大抵真醉了,如此重要的东西他都随意乱丢。 她送的那只不值钱的半月玉璧,此刻倒被他握在手中。 甜沁怦怦直跳。 谢氏家主的印玺她使过一次,那日赵宁让她写信时,教过她如何使用。 印玺权力很大,可以调动谢氏子弟,决策家族事务,影响朝局……也可以调动宫里御医,为人治病。 鬼使神差的,她攥着谢氏家主的印玺,蹑手蹑脚从桌案抽出一张空白信笺,盖上了红红的戳记。随即贴身藏好信笺,将谢氏印玺连同银质鱼符归回原位。 短短几刻的偷天换日,经历了生死考验。 甜沁吐气如兰烫得灼人,心有余悸,见榻上的谢探微仍静静睡着。 春阳温暾和煦洒在他面上,似淡金的泉水流淌,空气中飘荡着细微的尘埃,一切是那么的平凡。 她如揣兔,剧烈擂鼓,过去替他掩了掩薄被,抱走自己的衣裳,装作若无其事离了卧房,跑出物我同春园。 至画园,陈嬷嬷见她脸色差得厉害,吓了一跳,“小姐这是怎么了?” 陈嬷嬷以为她饮不到避子汤,实则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自谈不上避子。 甜沁顾不得多解释,掩门把自己关起来,才掏出那张皱皱的信笺,落款处代表谢氏家主的四个猩红蜗星大篆分外醒目,散发着危险又权威的魅力。 这张空白信笺,她可以填写任何东西。 甜沁深深吸气,洗笔蘸墨,肺快要炸开,模仿着他惯有的简洁命令式语气,将谋划许久的东西一笔一划写上去。 晾干后,没敢声张,将信笺夹到了书柜最厚重一本古籍的脊缝。 接下来的数日,一切如常。 秋棠居依旧叫她过去用一日三餐,谢探微依旧每日上朝下朝,太阳依旧升起落下。 直到那日谢探微和赵宁都不在府中,宫里的两名御医再度来谢府,为咸秋诊疾。咸秋晕晕沉沉在一座大木缸中泡着,药香四溢,正在进行古法药浴。 男女有别,婢女照顾着咸秋,那两名石头人似的御医谨守在外。 甜沁生生等着,俟御医得闲,将手心信笺递了过去。 其中一人拆开,和另一人共读,石块的脸裂出无比的惊讶:“是家主的吩咐?” 甜沁重重点头,无比笃定。 “我姐夫让你们这么做的。” 两位御医互相望了眼,沉默片刻,道:“遵命。” 他们将甜沁临时引到抱厦,准备了清水、长针、酸腥的黑药、纱布、狰狞的活虫以及许许多多甜沁根本认不出的奇怪物什。 甜沁呼吸绷紧,静静等待着,宛若在悬崖边的蛛丝上漫步,一不小心便万劫不复。 他们半跪下来,请用长针刺破甜沁的手臂。刚引了一点血到清水盂中,忽然停住,道:“不对劲,要解情蛊,主人怎么没留心头血?” 另一人目光凶冷,质问甜沁:“主人当真要解小姐的情蛊吗?” 甜沁掐紧了指甲,“心头血……?” 心头血,刺破施蛊者心脏取出的鲜血。 “要解情蛊需主人的心头血,否则我等也无能为力。” 他们看甜沁的目光化为了彻头彻尾的怀疑,撤掉手中一切动作,厉声呵问甜沁: “信是伪造的,主人根本没有留这样的命令!” 第67章 平安:锁死你是一辈子的事 第67章 平安:锁死你是一辈子的事 暮色四合,除西方天际一抹深紫的晚霞外,谢宅完全笼罩在单调的黑暗中。月亮被厚重的云朵遮盖,黯无星辰,到了不打灯笼看不清路的境地。 风中的蜘蛛网被可怜飘断,谢探微踏在春叶上,染着春寒归来。秋棠居正灯火通明,小厮丫鬟瑟瑟在外,见了主君屏息次第行礼。 堂内,咸秋正襟危坐于主位上,脸色不善。甜沁罪人般坐在旁,头埋得深深的,两位御医提则着药箱站立着对峙。 谢探微一入内,所有人目光齐刷刷聚集在他身上。 那刹那,谢探微感觉自己像皇帝,满后宅的人都等他评理。可他不是皇帝啊,他就是一照料妻子和妹妹的普通丈夫。 “怎么了诸位?”他半是寒凉地笑问出这句,白日面临官场的尔虞我诈,晚上还要料理后宅。 两位御医立即朝他下跪称“老师”,咸秋则铁青着脸拿一封伪造的信,控诉甜沁胡作非为,朝廷命官的印玺都敢盗用。 甜沁则恓惶落寞,眼圈红红的洇血,宛若被暴风雨淋过,狼狈可怜极了。 谢探微来的路上已大概了解了事情,实则不必了解,猜也大差不差。 甜沁私自盗用谢氏家主的印玺,伪造一封信,使两位御医给她治怪病,后被识破。 他目色朝她扫来时,十分平静,没有怒,没有波澜,甚至算不上雪寒,近乎漠然的了然,像料理一件早知结局的事。 甜沁下意识一凛,缩了缩肩膀,仅她和他懂的恐怖眼神。 咸秋并不知甜沁有什么怪病,疑她精神失常发癔症,竟拿官印开玩笑。 “夫君,这封信你看看。” 咸秋柳眉倒竖,一改往日慈眉善目。 谢探微却瞥都没瞥,径直踱至失魂落魄落座甜沁面前,呈庇护姿态将她抱住,揉着她的脑袋,说不尽的护短,语调又柔又冷:“说过有事找姐夫,怎么又哭了。” 甜沁打个寒噤,愣了。 不单甜沁愣了,所有人都愣了。 余甜沁盗用家主印玺,欺骗御医,是送官的大罪过,人人皆等这位表姑娘被扫地出门,至少也得受一番疾风暴雨的数落。 谢探微却轻描淡写一句话揭过,好像甜沁没错,周围人欺负她。对于素来大公无私帮理不帮亲的谢圣人来说,绝无仅有。 什么大事,在家主眼里根本不是事。 咸秋泛着苍凉,急切喊道:“夫君……!” 谢探微置若罔闻。 模范夫妻之间隔着看不见的膜,没有夫妻温情,漫是疏离。 甜沁在谢探微怀里渐渐缓过神来,抬首,泪水都蹭在了他的衣襟上。她夹在他们夫妻之间,这不上不下的位置,像个可怜的第三者。 两位御医叩首解释着事情经过,看得出来,谢探微确实是他们的授业恩师,他们对前者的敬畏不单体现在权位上,更有种深入骨髓的五体投地。 他们见了谢探微和甜沁的亲密姿态,后知后觉甜沁是养在暗处的美妾,得罪不得,方才实在冒失,连连谢罪。 谢探微是明事理之人,没怪罪他们,只说甜沁是家里小妹妹,不懂事,自施以训.诫,麻烦两位御医走一趟,且到账房去领赏,后续的事由他料理。 两个御医是谢探微亲自带出来的,平日守在皇帝身边,名副其实的谢氏心腹,自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坏了师生情谊。 二人礼数周到地退下。 悬在中间最难受的是咸秋,她不明白“蛊”是什么东西,怪病吗,或是甜沁的幻觉?甜沁究竟有什么病值得冒风险偷偷找御医的,还背着她这姐姐? 扪心自问,她对这同父异母的妹妹够好了,冰块也该焐热了,甜沁就是白眼狼。 “夫君,甜儿伪造印玺,这样的大事你不追究吗?” 谢探微过来,不分青红皂白只安慰甜沁,视旁人如空气。 “跟我来。”他只撂给甜沁一句。 “夫君……!” 咸秋追上前几步,难以掩饰的悲哀,总算看清了一件事,夫君当真宠甜沁。他一直是他,当初不惜毁掉余家、与她和离也要得到甜沁。 平日他可以对她温柔,可面临重大选择在她和甜沁之间时,他的选择永远是甜沁。 他不给甜沁名分,是他和甜沁的私人恩怨,不代表别人可以凌驾其上。她这个宗妇要想在谢家长久坐下去,必须顾念甜沁这美妾。 咸秋颤颤然跌坐在椅上,望着他们的背影,泪水打湿了信笺,心裂成八瓣的难受。 他总是这样,我行我素,在没必要的场合绝不会顾念她半分感受,哪怕是逢场作戏。今日之事明明甜沁做错了,他依旧混淆黑白站在甜沁那边。 “夫人,今日家主心情不好,您别往上撞,先冷静冷静吧。” 紫菀过来搀扶她,咸秋初时还能忍住小声啜泣,后悲哀决堤,化为了崩溃的嚎啕而哭。 爱而不得的苦,算是尝尽。 …… 甜沁同样没好多少。 因为和谢探微那层隐秘关系,她还更难熬些。 午夜的沉寂在画园黢黑的竹林中回响着,寒冷的暗夜如拉紧的弓弦,时而一二乌鸦振翅而飞,伴随嘶哑的叫声,宁静的气氛透出诡异的肃杀。 谢探微再怎么好是给外人看的,剩二人时,那份原始的魔鬼般的凶冷显露出来,必让她淋漓付尽反抗的代价。 甜沁知道自己大祸临头了。 生或死,她看得淡薄了。 朝露进去剪灯蜡时,见昏黯醺黄的室内,甜沁正凛然跪直,衣裙摆成荷叶形,谢探微则交叠着两只长腿对着她,不愠不火握着一条令人触目惊心的鞭子。 朝露掐了掐掌心,掩面救不得,被旁边的陈嬷嬷生生拉了出去。她们都是最底层的婢女,家主杖毙她们轻飘飘一句话,冒然上前非但救不了小姐,反成为拖累。 “好玩吗?” 谢探微静静问了句。 甜沁眨了下鸦睫,未曾说话。 “私盗印玺,偷写秘信,欺瞒御医,试图神不知鬼不觉解开情蛊,妹妹比我想象中的要聪明大胆。” 他不带任何感情色彩,条条数落她的罪状。 “可我又失败了,不是吗。”甜沁苦笑,心悦诚服,反倒释然,“做了那么多无用功,我永远斗不过姐夫。” 谢探微裹着冷冷的调调,“你功亏一篑,其实离成功很近了。若非情蛊只认我的心头血,妹妹如今已是挣破金笼的飞鸟,攫取到了你梦寐以求的自由。” 甜沁愈加无可救药地苦笑。 也是第一次知道,情蛊竟需要他的心头血做药引。用长针刺破心脏取血,他不要命了,用这种不要命的方式彻底桎梏住她。 情蛊不仅是情蛊,是他和她绑在一起的生命线。 “你疯了,疯子。你会遭到报应的,迟早有一天下地狱。” 甜沁上半身使劲摆动,试图发泄她极端崩溃的心情,膝盖却不能离开地面。跪着,没有尊严地跪着,跪到膝盖淤青发紫,跪到浑身冒冷汗,是她犯了错后和他说话的方式。 “哪一日解开,你会死的。”她道。 “我为什么要解开?”谢探微面无表情地反问,那种深入骨髓的冷淡,稍稍俯身,粗糙的鞭柄生硬抬起了她柔纤的下巴,剐红了小片肌肤,蹭着,使她疼得躲避着呲牙,泪水无助地溢出。 “锁死你本就是一辈子的事,妹妹还痴心妄想哪一天解开吗?” 情蛊种下去,在他这里就没有解开的概念,所以他才敢用心头血养蛊。 甜沁被他的鞭子逼得无处可逃,偏生膝盖钉在地上挪不得半分。黑鞭子质地糙硬,本来用来鞭策不听训的兽类的,与她柔纤白皙的天鹅颈形成鲜明对比。 她越窘迫,谢探微越淡淡的几绺笑,越变本加厉施行毫无人道的欺负。她的恐惧和哭声很好滋养了他,也滋养了鞭子,使这种恐惧式训导收益愈丰。 “哭,哭出声来。” 他施重了力道,教训。 “呜……” 甜沁心绪很糟,一片麻痹之中,极是怀念前世那个冷漠的他。那时的他做高高在上的家主,从来井水不犯河水,她过得是多么轻松的日子。 他将阴暗面通通对向她时,她才感压迫,骨骼每一寸快被碾碎。 情蛊只流于表面,真正的锁是他那颗阴暗病态的心。从心头剜取汩汩流淌的毒汁,反过来能撬开情蛊的锁。 她费尽心机窃得印玺,小心翼翼摹仿他的口吻、字迹,满以为至少有一半胜算,却连最核心的一步都不知——没有从他的心头血,即便纠集九州的名医,也撼动不了情蛊半分。 机关算尽一场空。 最残忍莫过于此,答案清清楚楚明摆着,他甚至不屑于掩饰,她却生生触及不到。 而他,一直游刃有余,享受游戏主宰的快感,用绝对的掌控,玩弄她这只走投无路到处乱窜的鼹鼠,看着她一次次撞上去,在预设的陷阱中挣扎。 …… 沉水烟雾如龙蛇层层盘旋攀升,空气都浸着规矩。暮色冥冥,月暗灯昏,人影幢幢,屋室内充斥着一股醒人的阴冷之感,缠得人喘不过气的肃穆诡杀。 岑寂之中,甜沁被要求平躺在榻上,衣衫尽毁。 谢探微解开衣襟,以长针精准刺破心头肌肤,控制着力道,滴淌出猩红的血液,染湿了平安绳。他额头密布冷汗,轻咳了声,皮肤比冷白的肌肤还白,唇角泛着笑。 半晌,他自顾自包扎好,将平安绳从血中捞出——那是一截镶嵌小块玉石、长约一尺三寸的细绳,从五台山求来的,浸泡成血红色,用来绑她正好。 “伸出手来。” 那浸着血腥味的绳缠上她的双腕,他精巧给她打了漂亮的死结。这双漂亮的手,能温柔给她剥橘子,能冷静料理朝政大事,能在众人非议中护住她,也能熟练用红绳桎梏住她。 近来她不乖,需要惩罚。 而他的惩罚,要用这种风雅又病态的方式,欣赏着:“保平安的呢。” 红绳在膏蜡下红得浓重,是一件不错的饰品,与她白皙的肌肤相得益彰。 甜沁感到黏糊糊的潮意,人血在她腕间勒出一道道交织错杂的痕,泛着痒意。梦寐以求的关键药引心头血近在眼前,她能闻见,能看见,却无法以正确的方式解蛊。 比身体更痛苦的是精神,宣告着她是个需要被捆起来的囚徒,那个“精神不大正常”的妹妹。 她嗅着铁锈味,被一层又一层的绝望淹没。 “以后乖乖的。” 他抚着她额头,神情冷色,又透着满足。 第68章 看戏:“自然你美。” 第68章 看戏:“自然你美。” 又是日光阴沉的一天,春雨霏霏,漫天匝地的乌云,几缕淡黄的花须被打得歪斜,苔藓般的杂草吸足了春泥的营养,铆足了劲钻出来。 甜沁偷用谢氏印玺,恃家主之宠肆意妄为,大大冒犯了咸秋这主母的威严,姊妹俩第一次冷战。 最终,甜沁主动跪地请罪,梨花带雨,哭诉良久,咸秋才顺势化干戈为玉帛。 “非是姐姐和你计较,这等杀头的罪过不能犯。姐姐平日太娇纵你了,你总像个小姑娘,无法无天,连姐夫的印玺都敢偷。” 甜沁又赔了几句好话,姊妹重归于好。 比起甜沁,咸秋更想得到的其实是谢探微的关照。她已经数日没和谢探微说过话了,夫妻感情岌岌可危。 冷战这一招在谢探微那不好使,咸秋作为罪臣之后,寄人篱下,根本没资格冷战。 况且此事因甜沁而起,千不该万不该破坏他们夫妻的情谊。 咸秋自己劝自己,不就是个甜沁美妾,哪有男人不纳妾的,总要有妾室生子。 想通了之后,咸秋主动找上谢探微。后者自然谅解,夫妻和好如初。 这一场药堂风波,暂时揭了过去。 恰逢名戏班子进京,在阳春楼连唱十日大戏,豪贵为此浪掷千金,一座难求,其火热成为贵妇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咸秋不愿落后于其他贵妇,又欲借机缝补与谢探微的感情,邀谢探微与她同去。 她比较有把握,谢探微不是焚琴煮鹤之人,凡她的请求,情理之中他必依从。 “甜儿……” 咸秋欲言又止,毕竟夫妻二人小聚,不大愿意甜沁跟着。 甜沁会意,刚好也不愿一块凑,主动道:“姐夫姐姐,我就不去了,我园子里的花草被春雨濯坏了得重新栽栽。” 咸秋闻言刚要顺势说,被谢探微不大却十分清楚的命令:“同去。” 甜沁语塞。 谢探微以一种平静的方式回望,每当这个时候,她若不听话,等待她的便是情蛊电流交织的鞭笞,管她栽不栽倒下的花。 咸秋完美的笑容渐渐凝固,改了口风:“甜儿还是去吧,花草叫下人栽种便好,大戏好看,少了你便不热闹了。” “嗯……”甜沁只得妥协,面似雪月。 他总是这样,和姐姐出门拽上她。为什么连这罅隙的自由也不给,时时刻刻把她绑在身畔,零敲细碎敲打她,折磨她。 休沐那日,冉冉初升的一轮太阳,软得像红彤彤的年糕,照亮了春日晨曦的松树。湛蓝的天空残余几丝梳子刮过的白云,天气暖晴,风和日丽。 奇货斋中摆满了玲珑各色的稀罕玩意儿,三匝银戒,冰纨扇坠、青丝锦囊、璇玑伞……奇珍异宝,琳琅满目,眼花缭乱,数不胜数。 这座在寸土寸金的京城占了三层阁楼的古斋,名声响亮,“纯仁皇后在世时的皇家御贡”,一直是翘楚为人赞叹。 盛名带来了极度奢侈,在这里,一块小小的铜片或许都是前朝某某贵族之物,由工匠复杂工艺打磨,指甲盖大的猫眼石可价值千金,常人终其一生不可仰望。 紫金步摇映得咸秋颈子发亮,她素来穿得端庄素净,此刻对镜羞容,满是不自信,忐忑问向谢探微:“是不是太张扬了?” 谢探微道:“不张扬,刚好美的。” 伙计堆笑举着铜镜,嘴巴抹了蜜似的:“大人和夫人真恩爱,这只步摇别称‘有情’,戴上去光彩照人,和和美美,日子顺风顺水赛神仙。” 咸秋笑了,谢探微也笑了,伙计得到了不少打赏,步摇被包起来。 咸秋轻轻挽住谢探微的手臂,眼神甜蜜宛若拉丝,明光溺溺,整个人都被爱浸润得光芒万丈。作为当家主母,平日操持中馈辛苦,抱病在榻,难得有得意时刻。 步摇的价值贵得吓人,足以令普通百姓头晕目眩的数字。咸秋不是买一支,今日是买的第八支了。除钗环外,另有极多其他玲珑宝贝、器物衣衫、玛瑙璎珞。 这便是豪门谢氏,太皇太后的母家,随意能买下一条街的东西,挥金如土,用钱财堆砌的温柔。 这些东西咸秋不是买不起,要谢探微给她买才有意义。她享受被夫君关照的感觉,不单心里满足,贵妇们茶话会上也有谈资。 她们这些宗妇缺的最不是钱,而是夫君的爱宠,偏偏夫君大多养了年轻貌美的小妾。 甜沁默默跟在身后,看到了一支碧落簪。簪体通透以玉石打造,仅在簪顶点了翠,看上去像遗落在原野中的零星小野花。 许君正聘她为妇时,聘礼也有类似一支,还给她试戴过,是仿奇货斋的赝品。后来两家取消婚约,包括这支簪子聘礼都被退回了。 她轻轻捏着簪,看上没看上,无人在意。 想了想自己辛苦偷攒的钱,她叹息了声,放弃了这些漂亮却不实际的东西。 隔着博古架,耳畔隐约传来咸秋丝丝缕缕的柔嗔:“……那我和甜儿比,谁美一些?” 谢探微淡淡的音色:“自然你美。” “甜儿手里捏着只簪,好素净的颜色。”咸秋愈加紧了紧男人的手臂,仰着头,“不如我们也去看看?” “没你的好看。”他省净一句,语气称得上敷衍。 咸秋好像笑了下,“谁说的,甜妹妹也美得很。” 隔着两条博古架的距离,甜沁清晰听到他们的话,手中碧落簪一时烫手,禁不住丢下。 奇货斋肃穆闭塞,处处充满了冰冷的珠光死气,黑木栋梁和地板让人窒息。 她怀疑自己为何出现在这,伉俪情深的一双人,本没有她的位置。 “甜儿,过来。” 咸秋不远不近叫道,叫她试穿一件缀满珍珠的披肩。 甜沁内心弗愿,又难以拒绝,磨磨蹭蹭半天。 “真美啊,毕竟是年轻。”咸秋围着她逡巡了一圈,感叹道,“好像珍珠大了些。” 谢探微终于也抬起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几息,“也甚好。” 微不可察的眼底深处,染了点深沉情调。但他惜字如金,未有溢美之辞。 甜沁感觉自己像稀罕动物,穿着囚服的囚犯,供人欣赏点评。被别人看还好,尤其被谢探微看。 “甜儿喜欢吗?再多买些,叫伙计一同送到府邸去。” 甜沁忙不迭摘下,婉拒道:“别,姐姐知道我的,素日懒在园子里,不爱穿这样珍珠玉石的披肩,累得慌。” 她尽量不接受他们夫妻的施舍,免得将来分道扬镳时说不清。被控制的一个妹妹,吃谢家的,用谢家的,连偷偷攒的碎银也是从谢家缝隙抠出来的,再奢求这些未免不识好歹。她根本不爱珠宝,也不愿被人抱以贪慕虚荣的嘲讽眼光,上上下下地打量。 咸秋只好由她:“你啊,真拿你没办法。” 谢探微留了府邸名号,叫伙计送货时找账房会钞。至于姊妹俩多买一件少买一件你推我让的小事,他才不会管。 街衢车水马龙,看来一派繁华。杂耍小贩咕咚咚灌了大口烧酒,然后呼呼喷出大片,引得围观众人赞叹惊呼。扒手悄悄拽去了一个人的钱袋,又被另一义薄云天之人当场扭住,苦主连连称谢,使本就热闹的街衢倍增人间烟火。 京城,天子脚下,原是繁华。 入春以来,咸秋身子痊可,路程不远,便弃轿步行往看戏的阳春楼,于谢探微徜徉在暖洋洋的春熙中,手挽着手臂。 甜沁没有独自乘轿的道理,随他们步行,故意把距离拉远。 人潮几乎将他们冲散,对于平日出入清场的权绅来说,十分麻烦。谢探微时不时附和着咸秋兴致满满的话语,偶尔回头,确认甜沁还在。 甜沁确实希望被冲散,然而谢探微雪寒目光射到之处,无形的绳子紧拽,使她不得不加快了脚步。 阳春楼,帘幕暗下来,戏子在台上咿咿呀呀,叮叮当当,丝竹齐鸣,名角唱功深厚,震得台下看客耳朵嗡嗡直响,叫好欢呼之声此起彼伏,一浪甚似一浪。 咸秋贴着谢探微坐,甜沁挨着咸秋。 昏暗中看戏不是目的,咸秋脑袋依恋地歪在了谢探微肩头。谢探微没躲开,柔和替咸秋拢了拢额发。 甜沁含了颗蜜饯在口,黑暗中心思空空,全神贯注地看戏。看了大半截,忽然一泛凉的手忽而伸了过来,骨节分明,熟练攥住她的手腕,悄悄的,又正大光明无法无天。 甜沁一凛,起了身鸡皮疙瘩,下意识瞧向谢探微,后者正好整以暇,目色明净得下完雪的天空,中间隔着专心致志看戏的咸秋,愈加重摩挲她纤细手背的力道。 她被烫到唯恐不及地缩手,谢探微变本加厉,笃定的力道将她困死,休想逃离他五根手指的桎梏。 “放、手……”滔天的丝竹盖过人声,甜沁一张一合,只作嗔怒的哑语,提心吊胆到极点,生怕咸秋那么一回头。 谢探微漫不经心盯着台上卑贱的戏子,缄默着,顺力道将她往自己手边带了带。甜沁饶是坐着,免不得踉跄,身子不由自主地斜了,浑身肌肤紧梆梆绷紧,咬紧了下颌。 他笑了,呵呵淡淡的,欣赏着她不敢偷情的窘态以及她徒劳的反抗。与此同时,情蛊如暴雨洒窗朝她袭来,甜沁溢出喃喃的一声呻.吟,无比不合时宜。 这根本不是正常触碰,事实上,早些时候在奇货斋挑首饰时,他看她披着云肩,就盘算着把如花似玉的她拆吞入腹。 第69章 送簪:一辈子不喜欢也无妨。 第69章 送簪:一辈子不喜欢也无妨。 戏台的角激切高昂,绘声绘色,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渐入佳境。 演到地府还魂那场戏时,伙计适时将阁楼的四面的幔布拢得更紧些,多熄了几盏蜡烛,密密敲着雨点般的小锣,以渲染台子上哭抢地的阴森氛围。 谢探微亦散漫起来,黑暗中他揽着咸秋的臂却略过咸秋,径直来到甜沁光洁的颈间,轻轻滑逝她素黑如瀑的长发,小巧的耳垂,以至于耳垂下一双小明珠,呼吸清晰荡开,浮浪轻薄,极尽肆无忌惮地玩弄,静静耽于比戏文更美妙的时光里。 甜沁要命地一躲,耳环发出叮当脆响,讳莫如深,仍正襟危坐。 谢探微明显感到了她缱绻的唇,落拍的心跳,乱得要命还装作没事人。他起了心思,低低的笑回荡,愈加给予了制裁。 甜沁脊背倏地凛直,咸秋近在眼前,他居然也敢。 台上吆喝叫场之声炸雷,热烈的气氛,反倒给暗处的龌龊以很好掩护。 台上姹紫嫣红花开遍,生生死死矢志不渝的高尚爱情;台下病态偏执的冰冷禁锢,如此鲜明的对比,不得不说是一剂令人兴奋的药。 甜沁艰难坚持了一盏茶,终于在这场无声对决中败下阵,被谢探微扣住五指,看戏的兴致毁得一干二净。 他骨节分明的手染了戏园子的暮色,悄无声息凑在她唇间,指腹捻着她的红唇,一点点突破底线,驾轻就熟地令她不适、烦躁,乃至于忍无可忍。 他太懂如何调动她喜怒了,榻上是,榻下也是。他洁白如玉石的长指,撑开她的唇,大幅度扩大,试图钻进她温热的口中。 五指连心,手的动作也是心的写照。碍于身份他们没法挨着坐,他只能这种方式与她交流。她应该懂,他教过好多次的。 甜沁迫不得已,为了尽快平息这场风波,扫吻了下他的掌心,快得像蜻蜓点水。 痒意落在掌心,很快被吞没。谢探微眯着长目,细细揣摩,痒意似丝丝缕缕的钩子,钩得心湖一片涟漪。 他忍不住索求更多,越过僵木的咸秋,白净的长指直往甜沁喉咙钻,叫她咬住。 甜沁是可忍孰不可忍,断然拒绝了他,呲着白齿,隐隐有掀桌子翻脸的架势。 谢探微没得到想要的东西,冷意撒在黑暗中,自不会善罢甘休。俄顷之间,情蛊发作了,甜沁脑袋在轰鸣,顿感有东西狠狠攥她心脏,抽搐,麻意如蚁啃一层层袭上小腿。同时,她浑身燥痛难当,淌出热泪,竟不受控制握他的手贴到自己脸上,当作救命稻草。 他说到做到,不会丝毫手软。 她若不听话,他就催动情蛊用鞭子请她,让她跪在面前,哪怕是在戏楼。 她是他的奴隶,玩物,该有俯首帖耳的样子,任何时候都不该摆出清高。 甜沁阖目落泪,认命地张开了嘴,咬住了他的手指,以换取情蛊的宽释。 初时只咬一点点,后来完全吞没,谢探微犹嫌不足,教训得她下巴直疼。 谢探微享受其中,动作越发出格。甜沁感到极大侮辱,做出反击,狠狠咬他的手指,狠劲儿跟要咬断似的。 他轻嘶了声,疼痛激起了快乐,戏台子上唱词一字没听进去。 “咳,咳……” 昏暗中,甜沁不受控制地咳嗽,眼角溅出了泪,表情模糊不清。 谢探微意犹未尽,慢条斯理擦着手指,残余着甜沁亮晶晶的涎,如林间的蛛丝网。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以他的胜利告终。 咸秋置若罔闻,一直靠在谢探微肩头,没说话,也没叫好,似乎被戏中悲喜深深吸引。 台上是角色,台下亦是,每个人固守在自己的角色上,持续的折磨长达两个时辰,戏才堪堪结束。 “好啊,好!” “再来一场!” …… 阁楼里充斥着意犹未尽的高调笑声,达官贵人们加戏的加戏,打赏的打赏,舞妓卖弄风姿,叼花饮酒,人人面上洋溢喜色。 散场了,咸秋以帕擦面,为戏本子的结局黯然神伤。 谢探微象征性安慰:“我叫他们改戏本子好不好?” 咸秋破涕为笑:“那就假了。” 谢探微分了一分神,见他的宁馨儿已避之不及离了席,小虫似的一个劲儿往灯火照不见的暗处躲,可爱之态难以描摹。 起身,谢探微使咸秋走在狭窄的木阶前,顺便快步牵了准备逃走的甜沁,手掌紧紧包裹,不容置喙的绝对占有欲。 甜沁狠狠瞪他,却徒劳无功。他软硬不吃,甜沁越抵触,他越要她贴近。她是一枚鲜美的果子,长在自家果园的树上,他想何时摘下就何时摘下。 甜沁脚下趔趄,险些踩在裙摆上被木阶绊倒。 谢探微及时扶了把,嗔怪“妹妹小心”,没事人似的,宽容呵护的姐夫。 甜沁却知道,他扶她腰的姿势多么特殊,几乎别具意味的掐,背地里在耳畔“不准走得比我快”,走路都要贴着他。 …… 这一整日的踏春完全流连于市井之中,耽于戏台,在人群中摩肩接踵,未曾看到郊外春河解冻大雁北归的好风光。 甜沁回去赌气搓洗着手,洗掉了一层皮也不罢休,眼睛擦得猩红。 朝露和晚翠从没见过甜沁这个样子,为她担忧:“小姐别洗了,很干净了,让奴婢用热毛巾给您敷敷眼睛吧。” 甜沁呜呜咽咽了会儿,气得想砸东西,怕惊动了画园之外的人引来更可怕的后果,强行抑住怒火,锤着褥榻。 至铜镜前卸钗梳洗,见桌台赫然躺着一枚簪,卵青的簪体,蜻蜓蓝的点翠,灵秀而小巧,沉甸甸精致得不像话,正是她在奇货斋多看了眼的碧落簪。 甜沁捏起簪子,警铃大作:“谁放这里的?” 晚翠如实答道:“一个时辰前,主君院子的下人送来的。” 甜沁五味杂陈,似乎更恼怒了些,这枚貌不惊人却比咸秋所有簪饰加起来都贵重的素簪,谢探微居然给她买了。 当初许君正给她的那支仅仅是赝品,便已十足惊艳,真品远远精致了十倍。 细看之下,碧落簪每寸细节经过岁月沉淀,仿佛把横亘烟雨雾气的墨色群山横插鬓间,美不胜收。 她中意的东西不一定最亮眼,却一定适合她。尤其这簪承载了一段回忆,那段她和许君正相亲相爱、最充满的希望的一段时光,代表了希冀,意义非凡。 铜镜中的她淡眉大眼,翘嘴两酒涡,韶龄正年少。 甜沁将那只细细的碧落簪压于鬓间,比划了下,美啊,是真的美,贵重也是真贵重。她内心充满了懊恼,难以将这支簪像锁其他东西那样锁进库房。 她忍不住憎恶自己被富贵迷眼,既爱慕这美丽,又恨美丽背后的控制;既无法做到完全沉堕,又不能对诱惑无动于衷。因为这点可怜的奖赏,忘记了他近乎残忍的玩弄。 “漂亮吗?” 耳畔乍然一声。 甜沁吓得险些跌了簪子,回头,谢探微不知何时立在半开的雕花门边,衣袂翩翩灌满了夜风,清月流水一般平淡,身后的窗外是一逝不返的天色。 她本能掩藏碧落簪,不愿让他发现她中意这些俗物。簪子歪了,匆忙之中勾住一绺头发,痛得她倒抽冷气。 谢探微恰到好处将簪子扶正,不偏不倚插回她墨黑的发髻中。铜镜映出他低垂如峰峦攒聚的眉眼,缭绕着沉水香气。 “要试戴就光明正大的,我又不是洪水猛兽。” 他潮湿的呼吸洒在她耳畔,长睫如密扇,“喜欢吗?” “还喜欢什么尽管说,都买给你。” 甜沁闷闷将碧落簪取下,声音也似被棉被捂住了,“我不要。” “为什么不要?” 她在奇货斋驻足良久的。 “那是你的钱。” 她强调,偏要留着那层暧然的窗户纸,红红的眼圈像兔子,“我自己买不起便不买,你的东西我不要,不欠你的。” 谢探微未教训她的莽撞无礼,出奇的耐心,“我的钱便是你的,有什么区别。” 甜沁硬声反驳,“不一样,多花你一个铜板,意味着被你名正言顺多攥紧一分。” 欠得越多,她越习惯于奢靡日子,陷入泥潭难以自拔。 “不许闹脾气。” 谢探微温温警告了句。 “这些东西是让他们知道,你在谢家过得很好,让你被人羡慕。你姐姐挑的那些,我也叫人给你打包了份。” 他边说边拉开了她的妆奁的小暗格,里面规规整整码着碎银,是她费力攒的逃跑本儿,“妹妹不是想要钱吗?比碎银多多了。” 甜沁眼睁睁见他顺理成章不带一丝迟疑地抽开暗格,几乎是震惊,心攀到了嗓子眼儿——她绞尽脑汁藏起来的秘密,被他光明正大摊开,稀疏寻常。 她本能扑上护住暗格,像护住逃生希望,万分厌恶地剜着他。 “你做什么?” 谢探微笑了笑,剐剐她脸蛋,安抚小活物。银子而已,这样紧张作甚,她怕是把他想得太坏了,谁在乎这点钱。 “不做什么。你乖乖接受我的馈赠,就把这些碎银留给你。否则——” 坚壁清野。 碎银也是他的钱,她若不要他就全部收走,一个子不留。 甜沁一声不吭,没答应,也没说不要碧落簪的事,显然又被拿捏。 谢探微懒得和她多说,一时赏赐而已。 听她喃喃:“……你究竟为什么给我,施舍我?证明你和姐姐的恩爱?” 他见她灰黯的模样,认真道:“如果我说,只因为你多看了眼呢?” “我不喜欢。”甜沁打断,“今生无论如何都不会喜欢。” 不喜欢的似乎不止是簪子。 指他吗?谢探微清讽一笑,心里泛起些不舒坦,确实答应过腻了放她出嫁,可他现在还没腻。非但没腻,反而食髓知味。既然如此,如何放她出嫁。 “你慢慢会喜欢。” 他掐起她的下颌,“一天不喜欢就一年,一年不喜欢就三年。” “……若一辈子不喜欢,也无妨。” 他追求的从不是爱情,她的人陪在身畔就行了。他索求的,仅仅是她的身体,这最简单原始的要求,爱情从不是必需品。 甜沁被松开,失魂落魄。 温柔示好,珍宝拉拢。在他的规则里,只要甜枣足够甜,就能抵消鞭子软禁带来的伤害。 可无论掌控还是温情,都是软禁的一种手段,改变不了她囚徒的身份。他给的,她才能要;他不给的,她甚至没资格奢想。 她当真活成了菟丝花,靠汲取别人养分而活。 第70章 清眀:“看来你还不受训。” 第70章 清眀:“看来你还不受训。” 四月清明节,民间缅怀祖先,例行扫墓。 雨水频多,淅淅沥沥浇透一冬的冻土。寒风过处,芭蕉叶沙沙作响,雾滴如雨,行人面色匆匆寒鸦色,笼盖着一层轻烟薄雾的哀思。 散落在九州各地的谢氏子弟纷纷回归祖宅,拜谒先人,扫坟添土。 年轻一辈中谢探微官做得最高,德修得最好,盛名散布天下,是无可争议的佼佼者,以新一代家主身份率领子弟们祭祖。 咸秋作为宗妇,挑起重担在肩,陪着谢探微接见亲属,贤淑端方的风范主持大局。夫妻俩温和纯孝,任谁不夸一句佳儿佳妇。 许多谢氏子弟常年在外,不曾见过兄嫂。谢探微立在咸秋身畔,神情恰到好处,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端端是无可指摘的合格丈夫。厅堂热闹,所有目光聚集在谢氏夫妻身上。 甜沁不喜欢热闹,亦不喜这等假面聚会,照例缩在盆景后被阴影遮住的角落——每每宴会她皆这样。若非熟人,根本发现不了谢家夫妇收养的这似妾室又似妹妹的存在。 祖宅不比画园,平日无人居住,甜沁躲藏的地方都无。待到了晚上咸秋为列位宾客安排宿头,她方能得一隅蜷缩之地。 甜沁是局外人,游离于主宾之外,安静,孤僻,甚至麻木,多余得很,好像阴暗处一株憔悴了的鸢萝花。 偶尔有人发现了她,惊叹于她甜美容颜的同时,也觉得这姑娘多多少少有点病,得“余家的小妹妹,谢大人收养的,精神不大正常,老嚷嚷着要跑”云云评价。 甜沁不在乎,挺好的,自己躲在阴影里挺好的。被忽略总比被侵犯、被绑住、被关到地窖、被逼着受训做些难以启齿的事好。 婢女紫菀费劲了半天劲儿才找到她,道:“甜小姐在这儿呢,几位宗族小姐们正在后园放风筝,年纪相仿,甜小姐也去消遣消遣吧。” 大抵是咸秋见她缩在角落实在不得体,派了紫菀给她找点事做。 甜沁全无兴致,被紫菀半拉半拽着到后园,果见三四位羽衣蹁跹、明媚活泼的姑娘,有的比甜沁大,有的比甜沁小,俱是谢家年轻一辈的小姐。 她们见了甜沁,面面相觑,气氛略有生疏。甜沁也不知怎样融入,同是十七八岁的韶龄,她们拥有尊贵的身份,锦绣的前程,光明正大的好婚事,有谢家祖宗的庇护。对比之下,甜沁恍若暗缝里看不见的杂草,阳光下呼吸的资格都无。 紫菀引荐道:“各位小姐们,这位是甜小姐,主君的掌上明珠。” 几位谢家女听闻是谢探微的掌上明珠,态度立时变了,主动上前拉拢甜沁。 彩色燕儿风筝高翔天空,姑娘们追逐喊叫,芊绵的草地柔软,摔倒打个滚也无妨。甜沁初时拘谨,后追逐风筝弄得满头大汗,渐渐沉浸其中。 玩到酣畅处,女孩们各自炫耀起婚事来。她们都待字闺中,嫁的门户一个比一个好,六部重臣,望族家主。谢家小姐远大的前程,非苏迢迢那等门户所能比拟。 问及甜沁的婚事,甜沁支支吾吾,难以启齿。 谢氏小姐们以为她源于羞耻,嘲笑了两句,未曾再问,毕竟家主和余夫人的掌上明珠,婚事还能差到哪去。 听说甜沁以前定过一位许姓的寒门书生,不单人穷品德还差,科举舞弊,贵女们纷纷掩唇嘲笑,大为鄙夷。 甜沁不愿多谈婚事,催促姑娘们重新拿起了风筝,遥遥又飘上天空。 天色如一汪碧玉湛蓝,晴晴泠泠,拥托着春气,太阳橙黄色光影给姑娘们的裙角镶上金边,春意不绝,枝叶交叠的翠盖下暖而不晒。 甜沁拎着线轴,忘乎所以,裙摆翩然如一朵绽放的白莲,蓦然撞入清爽凛冽的怀抱中,抬头一看却是谢探微。 他被酽酽日光照射,俊秀挺括,温敛清澈,一身祭祀的素裳如淡墨丹青。腰间插柳枝,臂缠白麻,染着料峭的春寒,才刚从谢家祖坟归来。 “冒冒失失的。” 甜沁被按住了肩膀,钉在原地。 后面几个谢家女追上来,纷纷惊喜叫:“七哥哥——” 谢氏是旁支繁杂的大家族,谢探微行七。 谢探微顺势揽住甜沁的腰,虽都是妹妹,甜沁是自己养的,格外不同些。他颜色不变,举动自若,叮嘱其它谢家女:“妹妹们自己玩吧,注意脚下,别磕着摔着。” 他这专属于甜沁的姿态分外亮眼,充满了护短之意,惹得其它小姐羡慕嫉妒,甜沁能得家主这般青睐。 谢探微独独牵了甜沁的手,风筝连同线丢在草地上。 “姐夫,放开我。” 甜沁方才玩耍的热意烟消云散,仅余冰冷的恐惧,五根手指拢成梭,被他捏得变了形,又怕他怪罪,“我哪都没去,紫菀叫我和她们玩玩风筝。” 谢探微确实没有怪罪之意,可莫名不太高兴。她和旁人玩耍时,颜色明媚,清新活泼如明丽的花枝,极其真切极其炙热,与在他身畔死气沉沉的样子迥然不同。 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感情,悄然滋生。 “和她们玩这样快活?” 甜沁难答。 谢探微将她抵在墙壁间,花影氤氲,近距离观看她因奔跑而潮红的脸,膝盖抵开她的双腿,“回答我。比待在我身边快活?” 甜沁被这危险的姿势震慑住,结结巴巴:“不是。” “那是什么?” 他正面凝视她,非要逼出答案。 “和姐夫在一起……更快活。”她几乎从齿缝挤出来,字字被碾碎,道出这言不由衷的话。 “那怎么不对我笑,对她们笑?” 谢探微轻绕她的肩腰,柔软绵长的爱意恍若杀人的凶器,病态的低叹着,捻着她的唇,“我希望妹妹能够区别对待,只对我笑,与我和颜悦色,对旁人却冷冰冰。” 甜沁觉得他不讲理,不耐烦噘起了嘴,颜色铁青。 谢探微掐起她的下颌,似哂非哂:“看来你还不受训。” 说着便要探入她的衣襟。 甜沁登时恐慌地捂住衣襟,瞪大倦怠而清澄的眼,严厉指责:“姐夫,你不能这么做!你还有丁点道德吗?” 谢探微的手刚好被她捂在衣襟里,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怎甘寂寞,“你第一天认得我?” “我是你妹妹,妻妹。”她强调身份,试图用道德约束他,“姐夫你是天下皆知的圣人啊,你不要清白的名誉了吗,外面全是人,我喊一声你就会身败名裂的。” 谢探微反被她激起些兴致,“哦,又威胁我。” “不是的。” 甜沁斟酌着,不敢威胁,低声道:“我只是为姐夫考虑。” 余家倒台后,他就全面接管了她,人生,命运,自由。他是她的主宰者,密密麻麻在她身上绑满了他的锁链,她在这层囚壳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斡旋,妥协,巧言令色地恳求,而不能反抗。 谢探微漫然应着,“以后别再让我看你对别人笑。” 甜沁一时弄不懂他的企图,揪着她的笑不放,愠怒愕然,他的控制欲到了变态的地步。 谢探微也不知为何发出这样的命令,只觉得她对别人笑很扎眼。她是他的,阳光灿烂的笑缕自然也该飘进他眼中。 他拍了拍她的颊,以示警告。 甜沁望着远处残缺的风筝,内心好不恹恹。 …… 拜过祠堂后,天已擦黑,咸秋安排了族人的宿头在谢氏老宅,按辈分序齿,男女老少的房间安排得妥妥当当,既合规矩又不失人情味。 咸秋身子本羸弱,以宗妇身份撑场面,累了一天十分辛苦。很晚才回房,卸掉钗环脱下礼袍,紫菀端来热水为她泡脚。 谢探微掀帘而入,咸秋连忙掩脚,怕不端庄的窘态被看见。 “夫人辛苦了。” 他睹此,道了一句。 咸秋心里顿时暖融融的,所有辛苦被融化掉了,难为情道:“夫君折煞了,都是我应该做的,谈何辛苦。” 谢探微进来只为拿一卷书落下的书,随即便去。咸秋急忙擦净了双脚,趿鞋下地,从后面抱住他:“夫君,今晚不留下吗?” 怕他拒绝,她撑颜欢笑,“……祭祖时发生了几件事,想和你念叨念叨。” 谢探微沉吟片刻,颔首答应。咸秋欣慰,忙伺候他更衣洗漱,被他制止:“夫人歇息,我自己来便得。” 他使唤紫菀告诉甜沁今晚不去了,腰间还佩着甜沁前些日送的半月玉璧,成色很差,和他的贵气格格不入。 咸秋笑容凝着,五味杂陈。 繁星点点,室内烛火惺忪,并不算明亮,愈加重了黏黏糊糊的旖旎。 咸秋很珍惜与谢探微共眠的机会,明明恩爱的一对夫妻,自从她的病暴露二人便分居,成婚多年没圆房,真是命运弄人,叫外人听了不可思议。 累了整日,明早还修禊事,洗漱过后二人早早躺下了。为迁就她黑暗才能睡眠的习惯,谢探微没有点灯看书,陪着她躺下,夫妻之间始终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咸秋念叨了白日祭祖时发生的锁事,谢探微时或附和,反应皆不大。咸秋盼着他能越界过来搂搂她,温暖这春夜,可迟迟等来的谢探微匀净的呼吸声——快睡着了。 咸秋再也等不了,主动挪动身体,依恋地靠近他臂弯。黑暗中谢探微恍若笑了笑,拍拍她的背,委婉地拒绝,道:“很晚了,好好歇息。” 说着摘去她手臂,翻过了身。 他似个完全冷淡禁欲的人。 咸秋愣愣,深知他和甜沁不这样的,夜里叫水一次又一次,弄得甜沁哭闹他也不肯罢休,她的院子远远都听到了。 他只是对她冷淡罢了。 第71章 夜半:“主母的醋是不能吃的。” 第71章 夜半:“主母的醋是不能吃的。” 入夜,甜沁正迷迷糊糊睡着,忽感情蛊涌动,浑身干燥,说不出的窒息壅闭。她翻了个身使劲儿克制着,却越演越烈,痒得难受,恨不得有男人在才好。 情蛊失控了吗? 情蛊今晚要疯,要把她蹿死。 她忍无可忍,烦躁起身,燃了蜡烛。 刚要唤朝露,却见外有一女影,朝露为难地敲门,道:“小姐……还没睡吗?刚才主君递过话来,叫您过去一趟。” 甜沁顿时咯噔。 他传过话今晚要宿在咸秋处,她乖乖答应了。半夜他又杀个回马枪,用情蛊将她折磨得要死要活,究竟几个意思? 甜沁披衣行在夜色中,至谢家祖宅中谢探微与咸秋的临时住所,灯灭了,唯抱厦内隐隐萤火般的黄光。 室内,谢探微正在,缓披襟带,墨发半散这,临窗姿态慵懒地饮凉茶,一灯如豆。闻她,眼神透着轻傲,“来了,坐。” 甜沁半信半疑,见抱厦与内堂之间帘幕正闭着,浓浓黑暗,显然咸秋正在内安睡。 “姐夫唤我何事?” 桌上两三盏茶杯空空如也,他半夜邪火郁积,叫她来纾解。怪不得甜沁方才情蛊忽然躁动,原是他在呼唤。 至于呼唤的,不用问也知那件事。 甜沁感到极端羞辱。 转身要走,谢探微却已横腰将她揽住,轻描淡写:“你已经睡了吗?” 甜沁被迫坐在他膝上,要倒不倒姿态怪异,怪罪道:“睡着也被你弄醒了。” “对不住,实在想念妹妹。”他温温凉凉,却没有道歉的意思,俯首要让她秀颈啃来。甜沁一哆嗦,冷意如毒蛇蜿蜒,无助地捂住他的唇,“别,姐夫不能这样,我今天身体不舒服,没法伺候你,你强行逼我也不从,姐姐会听到的。” 谢探微不悦地拂开她手,每每情浓她就姐姐长姐姐短的扫兴,冷淡而攻击性十足地捏紧她下颌,“再动把你绑起来。” “绑的,才肯听话?” 那天用心头血染的平安绳还在。 甜沁听他如此禽.兽之语,乌黑的眸闪了闪,将泪光全数压下,认命地任他在自己身上索取。 被磋磨得紧了,她激发了本能狠劲儿,卯足力气回击他,颉颃他的力道。二人交锋,一般他占上风,偶尔她也把他拉下来。 谢探微感到不可思议,她居然还敢反抗,不得不承认他虽厌恶她言语的反抗,却喜欢她动作上赖泼的反抗。 托她的福,谢探微今夜足够尽兴,她总算表现得不像死鱼木头,而是个活生生的人——即便疯了似的与他作对。 他畅快长纾着呼吸,揾了揾额角的汗,意犹未尽吻了吻怀中的她。甜沁经过几个时辰的折腾,一夜又没睡,累得晕晕的。 谢探微呼吸尚未完全平复,喘着冷意,滑过她鼻尖漂亮的弧度,莫名提起:“今晚没去你那儿,不高兴了?” 甜沁累得欲死,浑身每寸被车轮碾过,听他污蔑自己的清名,登时炸了毛,道:“谁不高兴了?你宿在姐姐处我满口答应,是你出尔反尔强行叫我过来。” “嗯,我强行叫你的。” 谢探微重复她的话,一字字好似相反的含义。 得到了餍足后,他便不把她禁锢得那么紧,慵然往罗汉榻上一靠,泛乎若不系之舟:“不在乎你姐姐了,说话这么大声。” 甜沁被他倒打一耙,气恼得不善,方才确实没控制好声线。 闹出这么大动静,他在她体内来来回回数次,肆无忌惮,除非是聋子早听到了。 她闪烁着报复的光,恶毒地想咸秋知道了也好,让这对夫妻相互猜忌,日生嫌隙,相互戕害,闹得两败俱伤。 “姐姐若发现,更棘手的是你吧?毕竟全族谢氏子弟俱在,以姐夫为楷模。” 她贝齿坚硬,一闪一阖。 “我无所谓啊,为了妹妹身败名裂有何妨。况且按你所说我本身‘蛇蝎心肠’,哪能长久瞒得住天下人。” 谢探微有恃无恐,全然不以为忤,如同痴了似的解颐而笑,浪荡极了,“你再叫两声听听。” 甜沁恶寒地猛避过头。 他被她涤得神清气爽,娓娓揪着方才的话头,“每每我和咸秋在一块,你都好像不悦,要么低头沉默,要么找个角落躲起。我和其他女人碍你眼了?你吃醋了?” 甜沁齿冷,难以置信,感到了十万分的侮辱:“我会吃醋?还不如说……” 后半截反驳之语还没道出,谢探微恰到好处捂住她嘴,煞有介事:“别不承认,你的眼睛藏不住事,我全看到了。” 甜沁也不知道自己眼里藏了什么事。 他自以为是,认定她吃醋便是吃醋。 “主母的醋是不能吃的,那是你姐姐,又是我的妻子。”谢探微默认将她放在妾室位置上,音色好听如天语纶音,却冻得人丝丝发寒,“……而妹妹只是妹妹啊。” 甜沁肺腑结霜,他果真是大家族家主,古板的士大夫,儒家的卫道士,和前世一样只顾宗法和规矩。爱上这样冷心冷肺的人和爱上禽兽有何区别,当真可悲,咸秋都有些堪怜了。 “你放心,姐夫也只是姐夫,我死也不敢吃你们的醋。姐姐的病终有一日能治好,届时你们诞下麟儿,和和美美,伉俪好和,我今生今世永生永世消失在你们的视线里。” 她一长串含怨之语,气氛急转直下,由斗嘴升级为真正针锋相对。 谢探微眼底一片冷和一片潮湿,被她说得怫然不悦,尤其是那句“永生永世消失”,紧攥住她的手腕:“消失?你能消失去哪?” 方才他确实说的是激她的反话,盼她倔强,道明心迹,真正说出她吃他的醋,表明心里在意他。可收到的答案是南辕北辙的。 谢探微好心情被她毁得干干净净,不欲再听她说半个字,随意找了个帕子塞进她嘴里,近乎残酷地将她身子翻过来。 好不容易平息的邪火,又攻了上来。 甜沁下巴抵着枕头,目光死死瞪着,一声不吭,用石头般的沉默抵抗他的暴行。 谢探微见她今晚这倔强的模样,被勾动了心,把她摁倒,进行新一轮。 这次他犹嫌不足,额外加剧了情蛊的助力,逼她打破冷静,进入癫狂状态。 甜沁神志恍惚,抵抗的念头渐渐由淡趋无,在他灭绝人性的磋磨中,一次次尖叫出声。声音很大,足够堂内的咸秋听到了。 堂内却死沉沉的,一如那日在戏楼里,咸秋始终没半点动静。甜沁再怎么喊救命,都石沉大海。救命,只会增添二人间的情趣。 “知道错了吧?” 意识完全消弭前,耳畔仅余谢探微的冷呵,一字字的警告,慑魂钻入脑海,“永生永世你只能在我身边。” …… 清眀祭祖持续了数日,紧接着便要修春禊。 禊礼,一年两度,分春禊和秋禊,人们在河边濯足沐浴,洗脱灰尘和晦气。 豪门大族办春禊,不单单遵循古礼,更是豪门与豪门之间的一种联络,划定圈层,依靠大树,交访友人。 金水河自深宫缓缓淌出,越过京郊,逐渐汇流成湖。湖边木石阴翳,丛林修枝,春来岸边生了许多紫蒲,风止日出,景色绝佳。 谢家办禊礼,在开阔的岸边搭建了凉亭和水榭,去年冬便开始动工,刚好竣工。将初春的瓜果、吃食、酒水琳琅摆上,搭成宴会,引得在河边修春禊的大族毕至,交往寒暄,推杯换盏,有的在湖边,有的在山石上的,有的在林荫下,好一幅禅意盎然的古画。 这样重要的场合,甜沁同被要求前往。 清晨,甜沁一颗颗扣着襟扣,那是一袭粉白云纹千水裙,清白无垢,蝴蝶藏在暗色的绣纹,襟扣、衣袖、裙摆皆串着细小的南珠,素净,简约,温静,似与她妹妹身份正匹配。一颗珍珠刚好在高领处,扣紧之后,宛若掐住了她的脖颈,熠熠的小南珠似窥视监视她的眼睛。 谢探微在后静观。 衣裳是他挑的,贵重,却透着无处不在的压迫感与约束。他要她穿上,挡住曼妙的身姿,不许她太张扬,恰如盛放的昙花,最惊艳的美只能深夜为他一人独观。 “漂亮。” 谢探微从后圈住她皎如白莲的身形,“长得美,穿什么都是好看的。” “姐夫为我准备的究竟是裙衫,还是囚服。” 甜沁木讷望着几乎吞没半截手掌的衣袖,无论脖颈,袖子,亦或紧紧遮住鞋子的裙摆,都严密得不像话,绸缎是温绵的笼子,将行走的她时时刻刻困住。她换衣裳的过程被他全程凝注,毫无男女之防。 “连衣裳也要插手管,姐夫干脆把我丢进地牢好了。” 谢探微呵笑,感受着她爽适的乌发,温热的唇在她耳垂蛰了蛰,“那你会恨我一辈子。” “现在不会吗?” 谢探微裹住她清瘦雅丽的柔荑,细细摩挲,“我就你这么一个好妹妹,自然看得紧些,丢了后悔莫及。” 他拿唇脂放在她唇边,“抿一抿,气色好,别跟被软禁了似的。” 甜沁面无表情地张开嘴,唇染得殷红。 粉白的裙,乌黑的发,猩红的唇,白皙的肌,衬得她整个人有种出淤泥而不染的清净之美,素朴而不寒酸,充满了低调的雍容高雅。 从他亲手为她营建的画园,到他亲手挑的衣裳,什么形式都无所谓,他要用密密层层的环境困住她,要她的心悦诚服。 谢探微用下巴抵在她发顶,满是安抚的姿态。 第72章 春禊:“至少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第72章 春禊:“至少站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甜沁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很像大户人家豢养的金丝雀,那种被华贵冰冷的珠玉包裹,却毫无自由的妾室。终究是重蹈前世的覆辙,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这件看似精致实则束缚的裙衫,禁锢住她的精神,时刻提醒她应该驯服,她已“有主”,不该将目光投向他人。 甜沁忽然想起了前世咸秋的大婚。 那时,余家举家还客居在外,嫡次女与谢家攀亲,十里红妆。 天阴沉沉的,谢探微身着新郎喜服,走水路来迎亲,画船共计三十三架,塞满河路,恢弘盛大,河水恍若都被染红。 咸秋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美艳不可方物。二人共握红绸,鲜花铺路,新郎玉树临风,新娘亦含情脉脉。 甜沁与苦菊几个姊妹挤在人群中抢喜糖吃,第一次见神仙玉人的姐夫,叹为观止,对嫁得如意郎君的二姐姐充满了艳羡。 然而很快咸秋骗婚之事败露,石女之身,为维持谢家宗妇的身份,找妾生子。 甜沁彼时也定亲了,去谢府省亲喝下一杯酒,就莫名上了姐夫的榻,最终接连生下一男一女两个孩子,惨死于饥寒交迫之冬。 往事不堪回首。 这么多年来,谢探微未曾计较过咸秋骗婚之事,他身为儒学经师,仁义高尚,胸襟开阔。 咸秋年轻好美,多画张扬时兴的妆、多穿出格的裙衫,谢探微从未多说一句。偶尔咸秋留宿友人家中,谢探微也听之任之。 换了甜沁,他宛若变了个人,换了套标准,事无巨细,许多小事都严厉限制。 她只是一个没血缘的妻妹,他却将最病态的占有欲强施于她身,给她灌了最禁锢的情蛊,派人日夜监视她的动向,将她囚在亲手营建的园子里,光彩不能外露,乃至于控制她的精神,像小活物一样圈在他所划定的藩篱之内,接受他的馈赠,保持他想要的样子。 因为她是他亲手栽培起来的? 苏迢迢说她生在福中不知福,这年头有人管着比没有强。 甜沁蜷了蜷手指,掐得掌心纹路快要出血。是不是生在福中不知福未知,她只知两辈子了,她始终活在旁人阴影之下,这道用权力和私心搭建的樊笼固若金汤。 春禊所在的湖岸,聚集了三三两两的贵族,宴饮戏谑一片颂声。 甜沁跟在谢氏夫妇身后,依古礼浴于清澈见底的河水中,临水洗濯,驱除去岁的不祥和晦气,菊花和柳枝插得满鬓,拜孔子,宴饮赋诗,结交友人,一派雅事。 余家从前发迹时,虽也附庸风雅,未有能力将古礼绘声绘色呈现。到底谢氏家族百年沉淀,钟鸣鼎食,旁人难以企及的书香门第。 甜沁非妹非妾,在礼节森严韶乐飘飘的春禊上不太好找到位置。曲水,雅亭,抚琴洗濯的人们……构成一幅工笔细描的古画,甜沁则是误入画中的幽灵。 谢探微正自寒暄,穿插于名利场之间,对陌生人或老朋友皆左右逢源,逗得人人开怀,又严严实实不暴露他自己。他手持一盏秘色竹节杯,举杯的姿势优雅蕴藉,堪称自我修行的完美典范。 咸秋挽着他手臂,夫妻二人俱挂着得体微笑,给人感觉高贵又平易近人。时而谢探微在咸秋耳畔俯语两句,咸秋掩唇忍俊不禁,颈子泛红。 咸秋髻间正插着在奇货斋谢探微给她买的紫金步摇,一闪一闪在阳光下,格外引人注目,是她被夫君深深爱着的明证。 甜沁作为他们夫妻的累赘,渐渐落了单。贵族纷纷对她投以异样目光,窃窃私语,心知肚明大家族这点肮脏事。 嘈杂的声音像刀片扎入耳朵,甜沁有些难堪,她一个罪臣的庶女本不该出现在典雅的场合。 她的陈嬷嬷、朝露、晚翠呢?一个都不在,守护她的人都没有。 正当此时,谢探微染了寒山月香气的声音遥遥传来:“甜儿,过来。” 遥遥越过了大概四五个人的距离。 气氛凝滞了片刻,似这般公开为她解围,他已经不是第一次了。甜沁心有默契,众目睽睽下快步朝谢探微走去,站在他影子后,窃声道:“姐夫。” 谢探微替她撩了撩发丝,指尖停留在将触未触她肌肤的位置,欲语还休的暧然,又未实质逾越姐夫与妻妹间的道德雷池。 “别走远。” 他叮嘱。 他的介入是无可争议的权威,如一道墙壁,阻隔了外人探究的目光。 甜沁顺着他的手势深垂螓首,好一只听话的金丝雀,肯躲在他的阴影下。 众人立即换了副友善的嘴脸,有些贵妇甚至带了羡妒,看甜沁的目光也不再是轻鄙,而像看一只黄金羽毛的美丽雀鸟,漂亮是漂亮,却被剥夺了灵魂。 甜沁与谢探微咫尺之距,麻丝丝的情蛊涌动着。那些对她指指点点的人根本不懂,留她下来的原因根本不是关照,而是一对解不开的蛊。 接下来的时光,谢探微与咸秋走到哪儿,甜沁像个提线木偶跟到哪儿。最粘人的小尾巴,也是最受宠的妹妹。有他们夫妻在前开路,甜沁在宴会好过了许多。 谢探微会替她和姐姐挡酒,给她冷暖正好的果饮,隔绝那些刺痛的目光,甚至记得她饮食方面甜或咸的偏好。唯独外人意图与甜沁攀亲时,他不动声色地拒绝。 他和密友大方介绍她“妹妹”的身份,明白者顿时了悟,心照不宣,养在身边的妹妹,更是养在榻上的情人,玩腻了又不想收房的尤物,许多大富人家的公子笑而不语。 密友存着调侃的心,与甜沁搭讪。 “这位是甜妹妹?今日总算见到庐山真面目了。” “早闻甜妹妹芳名,受尽宠爱,去哪儿都跟着,名副其实的谢家二小姐。” 甜沁如鲠在喉。 谢探微已揽了她肩在怀,亲密越了界,语气稀疏平常,琅琅笑意很好融入周围的热闹:“她年龄怕生,不许欺负她。” 他态度模糊,暧昧又带着疏离,隐隐宣告了所有权,又不给实际确定的名分,黏黏糊糊的灰色地带,让人猜不透。 “年龄这么小啊。” 密友们上上下下打量,愈是会心而笑。 甜沁的衫子凹陷了些,气息全乱了。他手臂横在她背后,力道不轻不重,十分有存在感,无法忽视的威慑和压制。 所有的庇护都带了操纵的味道,他不给她半点开口的机会,照顾一个无法独立的弱女,愈加印证了外面那些甜沁精神不大正常的谣言——身居富贵窝的谢氏,还天天想着逃。 甜沁瞥向不远处,有些富贵公子哥儿也带了爱妾,女人娇滴滴的样子,温驯柔婉,挽男人的样子与她如出一辙。 这刹那她真是好厌恶自己,照镜子似的,原来外人眼中她是这么一副丑陋模样。 漂亮的金笼,有些雀鸟为了荣华富贵甘愿飞进来,有些被折了翅强抓进来。结局亦不尽相同,有些笼门能打开,有些却再也打不开了。 “姊妹俩共侍一夫,难免相互嫉妒。妾婢而已,玩腻了找人牙子发落了得了,小姑娘到了外面说不定更自在,你和咸夫人感情也能更近一层楼。” 有个纨绔笑嘻嘻低语,手持折扇,风流无度,看得出来与谢探微交情匪浅。 “用你操心?”谢探微调子懒懒散散,呷了杯酒,深情又冷漠地笑,“说起来,令尊逼你成婚,听说你愁得夜夜借酒浇愁。我与令尊有几分朝堂交情,用不用帮忙。” 那人顿时熄声,脸色如黑锅,打趣:“哪壶不开提哪壶。” 打量甜沁时,添了几分惊讶和掂量,区区个庶女累赘,得谢探微如此青睐。 甜沁在旁听他们谈论物件般谈论她,太阳穴滋滋阵痛。不把人当人的世界,里面的人都跟谢探微一丘之貉,心肠都是黑的。 湖畔清风洒面,甜沁怅然若失,跑到亭后水汀,捂着胸口。 耳畔骤然清净,放眼碧波荡漾的湖面,唯有水鸟的长鸣和风声。 谢探微跟在背后,慢悠悠道:“没饮酒怎么还不舒服了?” 甜沁不悦盯着湖底的鹅卵石,稀薄的悲哀,“我不适应这种地方。” 谢探微打量着茫茫然无处适从的她,目色亦如平静的湖泊:“慢慢要适应,以后席面还很多,总不能老把你关在宅邸里。” 甜沁茕茕孑立。 他用都斗篷将她裹住,免得在湖边吹寒,顺便拥在怀里,“有我在,你怕什么。” “我走到的地方,看到的风景,希望有你伴着一起。” 抬目,眺见太阳极盛出五色的浮光,鹭鸶徘徊于半空中的姿影,排队筑巢的红蚂蚁,濛濛氤氲雾气的浩浩流水,一年正是春好处,多美的风光。 “……或者,你实在不愿意,至少呆在我看得见的地方,让我放心。” 他潮乎乎忘情地吻着她的额头。 甜沁埋在他清爽温暾的怀里,飘忽忽的,仿佛贴着响晴的天空。等级森严的世界里,别人怎么看都不要紧,重要的是他怎么想,他腻了才可能放她走。 他维护她,某种程度上是维护自己的物件。作为朝中炙手可热的权臣,他不可一世,随意议论他的物件本身是对她的不尊重。她受用他的庇护,就得受他的监禁。 “谢探微,你对我真残忍。” 良久,她发自内心,语气像湖水一样凉。 “哦?” 她沉沉阖上眼,妄想已经插上双翅,飞到天空,“明知我想要什么,却偏偏扼杀。” 第73章 旧人:此生没想到再见许君正。 第73章 旧人:此生没想到再见许君正。 天气响晴,禊礼这次在湖畔举行,两面环山,境界十分开阔,往来的豪门贵族约莫有几十家,星罗棋布,堪称盛会。 谢探微很快回去了,甜沁则留在水滨看了会儿浴鸭。柳条被东风裁成剪刀,凉风嗖嗖。她不敢耽搁太久,以免长久脱离谢探微视线而受罚。 甜沁来到谢氏专为禊礼营建的六角亭中,方坐了会儿,一货郎模样的人前来搭讪,声音十分耳熟:“小姐要一盏酒吗?桂花酒,自家酿的。” 甜沁摇首,那人不准她喝酒,染了酒味又麻烦。 半晌,那侍从竟不走,怔怔立在她身畔,脚底宛若长了钉子。说来奇怪,这等衣冠缙绅聚会的奢靡场面居然有货郎混进来。 甜沁奇怪,方要驱赶,回过头猛然见货郎泪痕交织,红了眼圈,手指在剧烈颤抖:“甜妹妹。” 甜沁一时愣住,脊背发凉。 居然是销声匿迹多日的许君正。 此生,她没想过能再见许君正。 “你如何在这?” 她乌漆的眼似乎警醒起来,声线压低到了极点,第一反应是惊诧,第二反应是铺天盖地的恐慌,差点没问出“我姐夫让你来的?”——潜意识里,她已把谢探微的允许当成再见许君正的必然。 然而事情并非如此。 许君正再见甜沁,十万分感怀。 “失去仕途后,母亲劝我去江南老家务农。我执意不去,留在京城当教书匠,一面寻找甜妹妹你踪迹。你被谢氏收养,我又喜又悲,喜的是你有枝可依,悲的是你我再难见面。禊礼在湖畔举行,我便扮作货郎模样不顾斯文地混了进来,希望可以再见妹妹一面,把当年的误会说清楚。” 许君正把嘴唇咬得道道血痕,带着哭腔,激动已极。他比从前面黄肌瘦许多,看上去遭遇了非人的折磨。 现在不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是许君正败露后还有没有命在的问题。他一文弱读书人,居然有这么大的耐心和胆量,闯入贵族宴席,被旁人发现顶多是叉出去,若被谢探微发现……甜沁脑袋嗡嗡,不敢想象那后果多可怕。 此地处处皆眼线,光天化日之下,谢探微必然察觉。 甜沁棘手无比,速速将许君正拉至六角亭几竿修竹后,压低嗓子厉然警告:“许君正,当年的事已然了断,我不管你来此什么目的,立刻消失,不许留半点痕迹!” 许君正闻此颤了颤,如堕冰窟,本以为她和他一样翘首以盼,未料她如斯绝情,一个好脸色也吝于施舍他。 仔细看她,似和往日不同了。 披着镶满南珠的绫罗绸缎,戴着点翠的簪钗,虽是未出阁的姑娘,长发却以辫盘起,仅留一绺垂在胸前,端端是妇人髻。 她桃颜润泽,上上下下透着经过人事的成熟气息,行动作派也像小妇人。 许君正如遭晴天霹雳,极为痛苦,难道真如谣言所说她做了谢家妾? “甜妹妹,我费尽千难万苦才终于见你一面的。你知不知道母亲为此气病了,我忤逆了她老人家,散尽家财,苦苦寻觅门路到这里,你不能对我这么无情……” 许君正掩袖酸心,滔滔不绝。 他对甜沁很失望,她究竟是有苦衷的,还是自愿飞入那金丝笼中,做了被荣华富贵所迷的笼中雀? 以色侍他人,能得几时好。 甜沁根本没心情听,许君正不知那人的厉害,她却深知,在这人来人往的禊礼上,许君正的逃亡刻不容缓。 “许君正,你我婚事已退,再无瓜葛,莫再来牵扯。现在你就走,我也走,以后分道扬镳天各一方,我们是陌生人,此生不要相见。” 她咬牙撂下狠话,把路说死。 “不要,甜妹妹!”许君正几乎哀求,双膝一软跪在草地上,洗得发白的长袍登时被碎石硌破,“你怎能说出如此伤人的话?你还在气私奔的事?对不住,那次是我办得不妥,丢下你一人,你原谅我,给你叩首都行。我们可以再走一次,这次保证平安把你带出去。” 甜妹妹定然是有苦衷的。 虽然误入歧途,只要那人是甜妹妹,他也愿意拉她一把,做她黑暗道路上的光。母亲之命令,世人的眼光,他统统豁出去了。 甜沁空荡荡的眼睛浮现着往昔,无悲无喜,深深懊恼,许君正这般匹夫之勇。 周遭有人好奇看过来,因为许君正的纠缠,二人都陷入了危险的境地。 她若这么无情离开,许君正情伤太深,管不齐会酿成什么灾祸。 甜沁终究要斩断这段情,将许君正又往竹林深处拖了拖,最后规劝:“当年的事我早原谅你了,你无需再道歉。现在我在谢家过得好好的,穿金戴银,不会和你过苦日子去,你死心吧。” 她深知许君正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莫说领她私奔,自保都难,家中更有老母累赘。她就算跑也得单独跑,绝不能籍助许君正。她在谢家周旋久,最了解情况,单独跑胜算最大。 相比之下,她真怕谢探微。 谢探微那等翻云覆雨的手腕,根本不是许君正能比拟的。 离开谢家的机会尚未成熟,她宁愿多隐忍些时日,也不愿贸贸然打草惊蛇,承受失败后更苛酷的惩罚。 “为什么……” 许君正失魂落魄地喃喃,“甜妹妹,你变了,你怕你姐夫是吗?” 甜沁默然,只不断漠然逃避式地催促:“别说了。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许君正像小孩子固执拽住她的衣袖,五指紧攥着,浮现青筋:“其实我找过谢大人一次求娶你,但被拒绝了。甜妹妹,我也想光明正大,但我们要长相厮守唯有离开京城啊。” 甜沁不耐烦地甩开他,栗然道:“你再不走会害死我们两个的!” “睽别未见,你成了惊弓之鸟,为什么那样顾忌你姐夫?我们只要做好了周密的计划,肯定能顺利离开,从此过神仙日子。况且他是你的姐夫,他也希望你过得好。” 许君正多多少少意识到甜沁与谢探微之间非同寻常的关系,可他不愿相信,姐夫越宗法之藩篱强占妻妹的荒谬事,何况那人还是天底下道德最高的圣人,他最敬仰的老师。 他是秀气的读书人,好面子,讲斯文,讲究非礼勿言非礼勿视,此番愿意冒险带甜沁走实已下了天大的决心,日月可鉴。 “他很厉害……”甜沁深吸了口气,语气急促,“别害你自己,也别拖累我。许君正,你想想家里还有母亲,忍心让她白发人送黑发人?真正的英雄好汉不逞匹夫之勇。” “怎么就白发人送黑发人?”许君正痛心疾首,双目如欲涌出血泪。 怎么就到了送命的地步? 这世道有王法,谢家再怎么权势熏天也不可能杀人。 许君正根本不知谢氏的权势,甜沁和他说不清,转身欲走,许君正仍跪在地上哭泣。 “你姐夫虽然对你好,但太严格了,我蹲守了两个月,你甚至从未单独出门过。甜妹妹你扪心自问,这种囚犯生活是你想要的吗?” “他是担心我。”甜沁背影说。 许君正含泪,“骗人。你明明活得不幸福。” 她骗得了人,骗不了他。 二人曾经相约此生,但都成了泡影。 如果他和她结了鸳盟,他定然给她人间烟火气的幸福日子,而非永远窗明几净、冰冰冷冷的谢家豪庐。 他会把她放在心尖上,以她为此生唯一正妻,给她爱怜和温暖,共挽鹿车,这等真情是谢府的荣华富贵比不了的。 有那么霎时,甜沁真动了破罐破摔的念头。 但也仅有那么霎时,她就清醒过来,若和许君正走,她,许君正,许母所有人都死无葬身之地。 谢探微是什么人,这些年她领教得够多了。这位外宽内深的权臣,掌控着王朝命脉运转,同样着她和许君正的命运。 热是他的表象,冷才是他骨子里的底色。他擅长伪装,对不同的人戴着不同的面具,表面装得越宽纵仁爱,内里越刻薄狠毒,用最温柔的动作做最可怕的事。 谢探微每每能预判她的反抗,许君正所谓周密的计划,在他眼里可能是透明的。况且谢探微久历官场,手握的筹码也是常人难以想象的。 这些顾虑,甜沁一件无法和许君正说。她重生的生命弥足珍贵,必须步步为营。 “甜沁,你错了,谢大人他在乎你,你就是他最大的软肋。” 许君正挣扎着最后一丝希望,想要从他的角度点醒甜沁,“我也是男人,最懂男人。他心中有你,才执著把你留在身畔。我们尽管放心大胆地走,路上若出了差错,我们便殉情……当然不是真死,你只是用你自己威胁他,他不可能无动于衷的!” 甜沁听这话觉得荒谬,软肋?谢探微会把她当软肋,绝对不会。 从以往种种迹象来看,他只把她当私有物件,坏了就修,不听话了就制裁,丢了就找,或许有几分留恋的情感,但绝没到软肋的地步。 “别妄想了,言尽于此,你好自为知。” 甜沁心烦意乱,时间已拖了太久,真的再拖不起了。 许君正泪水泉涌,万分不舍,“我不要离开你甜妹妹,这些日我对你日思夜想,艰难度日,此生若没你相伴,活着又有什么滋味?” 二人正自拉扯着,甜沁后背瘆得慌,被一道目光直勾勾盯住,毛骨悚然。 下意识回头,谢探微不知何时站在了亭间,居高临下瞥着二人。 第74章 处置:吻上鲜红的唇。 第74章 处置:吻上鲜红的唇。 许君正被侍卫粗暴扭至偏僻的湖畔,甜沁亦是,两面环山,天际云片依稀抹下几缕,风凉浸浸的,飞鸟无声,荒凉幽僻,就算他们被杀掉也无人发现。 “放开我……”许君正细弱的身子骨被重重摔在砂砾上,身体蜷缩,痛得闷哼了声。 孔武有力的侍卫来回摸索,在他怀中搜出一枚耳珰,窃粉的水色镶嵌明珠,色泽极好,闪烁着冷峻的白光,快速呈予谢探微。 “主子,搜到了。” 谢探微掂量那枚耳珰,轻呵了声:“偷东西?” 甜沁如被阴冷的鞭子抽了一鞭,摸着耳畔,她左耳珰不知何时空了。 “不……” 许君正挣扎着,似要解释,脑袋却被左右侍卫蒙上黑布,拳打脚踢,鲜血呕进石缝里,不出片刻就烂泥般丧失了反抗能力。他想挣扎着嘶喊有辱斯文,雨点般的暴拳却吞没了他一切声音。 从前谢探微皆是文的,这次来武的。 甜沁目眦欲裂,挣脱侍卫不顾一切来到谢探微面前,膝盖重重跪下发出沉闷的响,扯住他的袍角,嗓音嘶哑至极:“姐夫!我没想跟他走,刚才一直劝他自己离开,我不敢走的,姐夫,你饶了他吧,放他自生自灭去吧!我这辈子也不见他了,永远在谢府侍奉你。” 谢探微并未像往常一样怜惜,不动如山,气息比雪虐风饕更可怕,充斥着生人勿进的冷意:“你还真让人失望。” 甜沁闻此凉彻骨髓,太懂这种风暴来临前的阴翳,强抑上涌的血气,一字字对他道:“都是我的错,你冲我来。” “都是你的错?” 他遽然短促的笑,意味不明,“那好。” 此时咸秋与其他宾客皆赶来,忧心忡忡,被地上套黑布痛苦蜷缩的人吓了一跳。 谢探微散淡擦了擦手,光风霁月的姿态面向众人,似真似假道:“对不住扰了诸位,家中小妹被贼人窃了东西。” 咸秋惶然:“夫君……” 她瞥见地上那男子的身形,心凉了半截,居然是甜沁昔日情人许君正。这厮竟还贼心不死,试图染指甜沁。千防万防,这等重要场合被他混进来了。 “夫君没受伤吧?” 咸秋怕许君正丧心病狂挟带什么凶器,更怕谢探微旧事重提,追究她和余家。 谢探微命人将窃贼连同耳珰脏物一齐报官。 作为无辜百姓,报官是唯一方式。 朝廷一品大员在宴会上遭了窃贼,反交三品京兆尹查办,这是实打实头一次。 人赃并获,所盗耳珰过于贵重,新上任的京兆尹又是谢探微的忠实拥趸,下手出了名的狠,必行雷霆处置,这不长眼的小偷怕是很难活着出来了。 不明所以的众人见风波停歇,当个乐子,继续各自赏玩。 甜沁留在原地,许君正何时窃过耳珰,他费劲艰难混进来找她,绝不可能为窃个耳珰。 她和许君正再次落入彀中。 瞧谢探微的意思,大抵没打算留许君正的性命。 她咽下满腔血气,体力不支跌在原地。 一切都完了,完了。 …… 谢府。 室内光线黯淡,满堂寂静,阴森鬼蜮般空荡又冰冷,暮色逐渐笼罩,模糊了对时间流逝的认知。骇怖的气氛浓重逼人,堵塞呼吸,进行着一场无形拉锯战。 甜沁照例跪在冷硬的地板上,额头密密麻麻冒着冷汗,面如纸色,摇摇欲坠几乎跪不稳。刚经历了一番呕心裂肺的情蛊撕扯,力度极大,是对她今日逾矩行径的惩罚。 似乎从余家败落她入谢府起,她跪着的膝盖就没起来过。 “跪直。”谢探微轻踢了下她腰窝,“才半个时辰,别偷懒。” 甜沁挺着,身形薄如纸,如欲被夜风吹倒。初时她还哀求,试图博取他指缝间漏出的慈悲,后来知道没用便放弃。 她与许君正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理所应当受到责罚。虽然明知局是他做的,许君正也是他弹弹手指陷害的。 谢探微眺着菱窗外垂垂西坠的夕晖,冷冰冰不声不响,以淡漠筑起距离,面貌也不肯给人看清。每当他这样的时候,她连求饶的资格也无。 “你是谁的。”他忽然问。 甜沁被冻僵了心脏,“我是你的。” “那为什么和旁的男子见面。” “……我错了,鬼迷心窍。”她鼻尖发红,泪珠啪嗒啪嗒地掉,体力和精神的双重折磨几乎将她逼入山穷水尽之境,只求宽赦,其它什么都好说。 若在以往谢探微点到为止,今日他心肠硬入铁石,好像她和许君正见这一面磨碎了他所剩不多的人性,任她如何卑微祈求。 “知道我气什么?” “我不该瞒着姐夫与许君正见面。” “还有呢?” 甜沁如走在悬崖上,每一字答错都可能粉身碎骨。毕竟她大义凛然说“有事冲她来”,他便冲着她来,不带丝毫通融的。 她答不出来了。若论起来,哪里都是错,问题本身是陷阱。 气氛死一般的凝固,角落的铜壶滴漏静静低淌,死亡的寂寞令人发疯。 “你不该替别的男子求情。” 谢探微扫来可怕的目光,深不见底的冷,语气的强势藏得很淡。 她替别的男人求情乃至于当替罪羊,在他看来是极度冒犯的做法,意味着她爱那个男人,这他绝对不允许的。 她的人虽没飞,心却飞了,所以他才下重手惩罚她,让她害怕,困在囹圄里不敢走。 甜沁骇惊他可怕的占有欲,怔忡片刻,无所适从,啜泣声细得捂在被子里。 于他面前,她已走入穷巷。 诚信败光,条条道路堵死。 泪眼朦胧中,谢探微打破冷漠的壳儿,深深弯下腰,双手再度向她伸来,极度温情的动作却没有温情,只是命令: “来我怀里。” 甜沁涌起一种难言的冲动,被他原谅竟感到庆幸,好似被施暴者宽恕是她的救赎。她好恨自己,恨不得自刎,离开这副肮脏的躯体,可身子不听使唤重新投入他的怀抱。 有情蛊,无论如何他们是分不开的。 膝盖跪青了,白皙肌肤上的丑陋瘢痕。谢探微撩开她的群裾,面无表情地揉捏着,直中要害,丝毫不顾及她的感受。甜沁皱眉嘶痛,扭头不看,攀他的手臂愈紧。 他总是这样,用棒子杀光她的锐气后,又充好人用极致的温柔蛊惑她,让她上上下下神志颠倒,不知不觉丧失掉抵抗力。 “姐夫,你到底要怎样。” 她眼睛极普通地睁着,问出一句极绝望的话。 “这句话我该问妹妹。” 谢探微定定。 “我和许君正再无可能,今日他闯入席面,完全是我始料未及的事,绝无预谋。你明知道这些还狠心罚我,根本没把我当人看。” 她掺着泪痕解释着一切,撇清干系,不为许君正求情,单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谢探微眸子中的黑色漩涡不断下坠,额抵着额,看得甜沁心惊肉跳:“他方才离你这么近,你说我是不是该剁了他?” “不要,姐夫,我求你不要。并非为许君正求情,你之前答应我的会慢慢玩腻,将我许配人家。我一向敬姐夫如神明,相信你终有一日履行诺言。你若连这点程度都忍受不了,甜儿将来如何嫁人?姐夫给许君正一个机会,也是给自己一个机会。” 她又哑又嘘,好像他送她出嫁是板上钉钉的事,吐出的字仿若染了潮湿,弱弱无辜埋在他襟怀,攀缠着他的衣袍,整个人快溺死了,心跳连同他的融在一起。 “反正我又不可能跟他走。” 谢探微却不受她这番诡辩的影响,连那个送她嫁人的承诺也遥远模糊起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甜沁不明白他为何非要把她困在阴影里,若说前世恩仇,她已沦陷于他手多日,他也该腻了;若说生子之用,而今他一直在避子,未曾逼她妊娠。 他位极人臣,有能力摘取渴求的任何幸福,而她被纠缠了两世,越来越泥土深陷,也该走向自己的道路了。 “姐夫,我是你的弱点吗?” 她鬼使神差地念起许君正的傻话。 谢探微抹杀她的痴,“别叫我姐夫。” 这二字平常听起来没什么,现在分外刺耳。 “姐夫……”甜沁声音熄弱了,哀愁盛得满满的,反而叫醒他的痴,“可你始终是我姐夫啊,姐姐的丈夫,这一点改变不了。” “姐夫,” 谢探微猝然捧住她的颊,目光挟带凶险之色,“那你告诉我,姐夫能这样吗?” 说罢重重吻上了她的唇。 不是其他任何含糊敷衍的位置,而是精准确切的唇,鲜红的唇。 他之前一直没吻过她的唇,与她相伴仅仅发泄欲念。唇象征纯圣的情感,超脱于身体欲念,真正熟稔的爱侣才会做。 呼吸在这一刻完全屏掉。 甜沁下意识紧闭眼睛,神志呆滞,置于某种危险的混沌之上,甚至良久无意识。 谢探微则不同,清清楚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偏偏要这么做,认真而专注,气息漫长的一个吻升格成某种虔诚仪式。 他夺走了她所有的呼吸,她同样。 恐惧如瘟疫蔓延,茫茫飘在海中却抓不到浮木,唯有两个相互依偎救命的人。 隔了良久才神志归笼,甜沁要命地揪紧他的衣襟,试图从这噩梦的牵缠中分开。 可谢探微的沉浸岂是轻易能打破的,他先给她一些时间适应节奏,然后将这个吻朝最危险的方向加深。 毕竟是第一次吻,不该浅尝辄止,该留下血的痕迹。 “这才是你我真正的关系。” 第75章 求情:他承认他栽了 第75章 求情:他承认他栽了 此举几乎夺去甜沁半条命,掀起惊涛骇浪,肺部的呼吸被他吞噬得干干净净,使她达到几近破裂的状态。她越躲避,脑袋越被他牢牢箍住,无间可乘。 仿佛不是吻,而是饮鸩。 随着气息的消亡,甜沁身子愈发得软,眼前昏昏然生出数片黑瘢。就在她以为自己要死了时,骤然颈间一松。 她如遇大赦,急急喘息,有气无力得甚至难以从他怀里逃开。谢探微目色两盏鬼火,沾了一触即死的猛毒,触摸她轮廓的手犹如清冷月光般轻柔,深刻描绘伤痕,她是他的,他欣赏的,他私藏的,她心里只能有他,旁人不能染指一分,宁肯玉碎不为瓦全。 “你不是人……” 甜沁气若游丝,“你是魔鬼。” “可你偏偏落在魔鬼手里。”他指尖残存着温热,残忍告诫。 “这么做有什么意思?” 两唇越界相触是比床榻更恶心的事,她既不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她,还强行作此亲密之举,让她史无前例的难堪。 “让你乖些。” 谢探微柔声嘲弄。 甜沁蝶睫微颤着,冻住。 有些抗争注定一场空,如果她一开始没替许君正求情,结果还好些。 谢探微本愠怒,但见她堕入泥潭的月亮一副沉静无力美丽的样子,又觉得她偶尔生事也不错。起码他有理由惩戒她了,也时时提醒自己不可以对她心软,她没那么安分。 甜沁双唇肿起,干涩得发绷,剧烈的心跳溢满了唇中,唇角隐隐渗了血迹,宛若新采摘的石榴红。 她狠狠揉了揉唇,咬牙切齿:“被二姐姐看到了如何解释?” “随便。” “她是亲的嫡长姐姐。” “她也是我夫人。” 谢探微掐了掐她脸蛋,莞尔而笑,迫使她继续忍受爱的暴政,“你说她信谁?” “而且她知道了又怎么样呢,你不会天真以为她不知道吧,我们的事一直是她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一开始就被余家选定做谢氏的妾,只不过被她用诡计逃了过去。后余家落难,余元、何氏连同二姐姐咸秋为了自保,又将她亲手当交易筹码送回他榻上。 “我不是享受偷的感觉,还没那么变态……” 谢探微的冷哂声翩翩不绝于耳,深情款款,“我单纯享受妹妹你。” 换作旁人,譬如什么苦菊,偷或不偷他都不会要的。 他认定她这个人罢了,仅此而已。 甜沁悚然,蓦然想起阳春楼那些戏子,论演技精湛弗如谢探微万中之一。他能十分自然在姐夫和魔鬼中切换,且做到毫无人性,毫无愧疚。她就是台下唯一的看客,被困在黑不见五指的黑幕中死死捂住了嘴。 吻归吻,抗争归抗争,许君正的事没完。 谢探微作为每笔账算得清清楚楚的人,科举舞弊时已饶过许君正一次,这次绝没那么幸运。 春禊上出现了平民搅局,偷窃耳珰,守卫的侍卫皆遭了惩处。 毕竟朱门是朱门,木门是木门,该分得清清楚楚,禊礼上女眷众多,万一这寒酸书生藏了哪位女郎的帕子,或产生肢体接触败坏了名声,便害了人家女郎的一生。 咸秋作为宗妇,为春禊殚精竭虑,没少付出心血。眼见被许君正毁了,心血付诸一炬,怕得罪谢家更怕得罪谢探微,几日来郁郁寡欢,好容易痊可的头痛又复发了。 清晨用早膳时,甜沁唇角红肿异常,咸秋只淡淡关怀一句,便与谢探微谈起了其它——她固然知道丈夫是披着人皮的魔鬼,负心薄幸,但不妨碍她爱他。 咸秋继续当她的宗妇,甜沁眼里谢探微的残忍方式,在她眼中是关爱和偏袒。夫君不但夜夜临幸甜沁,还宽容甜沁与许君正的私相授受,让她这正室都忍不住妒恨。 待用饭罢,赶了甜沁走,咸秋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单独和谢探微提起:“夫君觉得甜儿如何?爹爹他们远在边陲,我和甜儿这妹妹相依为命,如今我又病着,实在不舍得她远嫁。莫如夫君你收了房,让她有个妾室的正经名分,她也好长久伴我。” 咸秋想问这句很久了,为了苟延残喘的余家和她宗妇的地位,终是妥协。 不想谢探微习惯了宁静,忽然多一房反而吵闹,“再说吧。” 咸秋欲争辩,“夫君明明对甜沁有……” 谢探微打断,覆住她凉凉的手背,道:“我答应过夫人一生一世一双人。” 咸秋慨然动容,余下的话悉数吞没进嗓子眼儿。 “我以为我有孕才能和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半晌,她眼角湿润,慢吞吞道。 “这和有孕何干。” 谢探微坦然,见她黯然难过到了极点,又补充,“当然,如果你的病好了真为谢氏传宗接代,那时我们妹妹也不养了,单单养我们的孩子。” 咸秋难以置信冒出惊喜之光。 “夫君,你真的肯吗?” 刹那间,她觉得他是这世间最好的人,好得无以复加了。 谢探微嗯了声,净手起身而去。 咸秋心湖汹涌,耳畔久久回荡着他的承诺,似黑云中破出一隙日光。她甚至想把这些话抄在纸上,锁在柜子里,每日看十遍,以作为漫长日子里的蜜饯。 她猜度着谢探微,心满了又空,空了又满。不知为何谢探微懒得收甜沁做正经妾室,或许有损他圣人仁师的名誉,或许仅是一时兴趣,这样玩弄甜沁更有意思,经过近来许君正的事他对甜沁失望了,又或许……他真的有几分在意她,才迟迟不纳妾的。 方才他的眼神分明在质问,你愿意把丈夫推向别人? 她情不自禁笑了笑,云开雨霁。 他答应了将来送甜沁出嫁,与她一生一世一双人便真的会吧,这期限以她治好石疾,怀得身孕为限。 天可怜见,快让她的病痊愈。 …… 夜,画园竹叶相互摩擦,春风唿哨着掠过叶尖。 皓月高悬,漆空中缀满繁星。 临水,甜沁靠在谢探微肩上,瘫着散落的衣裳,浑身跟没长骨头似的,蜻蜓盘旋,夏初的暑气已阵阵氤氲,闷闷道:“姐夫真的不能饶过许君正吗,我和他没什么。” 画园树木安静低垂,虫鸣阵阵,见听不到回响,她又道:“即便想有什么也不可能的,婚早都退了,是姐夫亲自看着退的。我身子给了姐夫,心自然也是姐夫的。你何时不允许我赖着你了,我才不赖着,之前我会一直认定你,凭个落拓书生能成什么事。” “姐夫若生气便不饶太多,饶恕他性命,敲断他的腿,跟余家一样赶出京城去,边陲,瘴疠之地,深山老林……哪里皆无妨。我只是不想让他死在面前罢了,脏了手也愧疚。” 那次吻过后,二人关系无形间近了些。甜沁学会了平静表达自己的诉求,软语谈判,双方亮明交易的筹码,再讨价还价。 他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谈的条件触及他的敏感点,成功的可能性会更高。 竹影细细,谢探微衣袂在夜风中拂动,撒落湖面一二涟漪,许久没什么情绪,“妹妹替我安排好了,还多此一问作甚。” “最终阖棺定论的还是姐夫。”她温凉的眼波在晚风中柔软地翻飞,仰头去眺他,唇恰好触及他下巴,一遍遍辗转吻着,甘愿受情蛊的驱使忘乎所以。 谢探微被她迷住,扣住她的后脑,使蜻蜓点水不断加深。月亮下粼粼春水波纹绉,吻分外掠夺了晚间的睡意,亢奋的心神回荡在吧嗒吧嗒的触声中。 自从有了第一次吻,他像开了荤。 “我不是非杀他不可,他杂草一样的喽啰,不值得多花心思。” 谢探微隐隐滑动着月色下虾青色的阴冷,爱怜地捻着她的肌,不绝如缕,“可我不杀他,妹妹的心怎么能死。” “我的心早就死了,是你复活了它,现在它只为你而跳动。” 甜沁扣住他五指的缝隙,紧紧贴合,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蓬勃跳动的心口处。那是情蛊的源头,所有她对他的控制皆由此产生,她心甘情愿受控制。 “姐夫忘记给我种了什么东西了吗?那是你唯一一对情蛊,固若金汤的约束,精神的铁链,将你我毋庸置疑地链在一起。我是你的,你也是我的,无需防备旁人,旁人也绝介入不进来。” 谢探微且听她诡辩,竹叶缝隙间处处透射进婆娑月华,如此温柔景致让他没了反驳的心思,陷溺其中,事事顺着她。 “真的吗。我怕又被妹妹骗了。” 甜沁抵住他的额头,嗓音湿漉漉的,信誓旦旦道:“不,我永远不骗姐夫。” 谢探微受用着,明知谎言仍沉湎其中。人确实不必活得时时刻刻精明,难得的糊涂,在糊涂中享受快乐。 “这样啊……” 说实话杀不杀许君正真无所谓,弹弹手指的事而已。如果甜沁真能博他喜欢,那就光折磨不杀也行。 他想起话本子上灭门留了仇人的儿子,后被仇人的儿子反杀的故事。他现在愚慈愚仁,将来会不会被许君正反杀? 毕竟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别看许君正如今这窝囊样,日后未必没有大作为。 他承认他栽了,对甜沁不如最初的冷酷,甚至愿意为了她包容情敌。若非甜沁,许君正早死了千次百次了。 情场之事犯糊涂,简直是大忌。 但那又怎样,他心里确实有甜沁,喜看她笑看她开心,不想见她如前世那般早早横尸。 且享受当下,何时腻了再计较。 第76章 诀别:“我要给姐夫做妾了。” 第76章 诀别:“我要给姐夫做妾了。” 甜沁被允许去牢里最后看许君正一次。 阴云漠漠,东风峻寒,甜沁梳着低调的堕马髻,鬓插主钗,一袭粉蝶梅花裙,披着长长的云锦斗篷从马车中款款而下。 她透着大家千金的贵气,浑身精致保养娇气到了头发丝,一看就是哪位权贵的掌上明珠,与肮脏阴湿的大狱格格不入。 赵宁一路护送她,出示令牌,侍卫俛首放行。 潮湿阴暗的牢房中蹿动着鼠类,青苔,处处充斥着犯人半死不活的呻吟声,地窖牢房,真正的人间炼狱。 甜沁小心翼翼拎着裙摆,穿梭在甬道壁间,触目惊心,蹁跹的裙角泛着珍珠贝的光彩,似意外坠落泥泞的星华。 她第一次来这种地方,骇然悚惧。 相比之下谢家大宅的囚笼简直宛若天堂,谢宅以温柔和暖馨织成,虽然充满了谎言和虚伪的关爱,但能食饱穿暖,极尽奢华。 若她被抛到此处,恐怕一日都活不过。 赵宁在前举着火把,道:“甜姑娘跟属下来,无需担心。许公子的牢房在尽头,主人让您与他说上一炷香的话。” 甜沁嗯了声,又曲曲折折走了数条窄小的甬道,经过狱卒层层叠叠的关卡,终到许君正被关押的牢室。地处极深不见天日,空气滞窒,久呆令人头晕目眩。 许君正一动不动歪倒在墙壁下,短短数日他暴瘦如柴,骨瘦嶙峋,狰狞化脓的伤痕遍布全身,几只蛆虫爬来爬去,只剩半口气在。 赵宁并没有开锁之意,让甜沁隔着牢房与许君正说话。 甜沁急呼道:“许君正!许君正!” 杳无回音。 良久,许君正才幽幽咳嗽了声,见牢室外有人影,立即惊恐抱住了头,悚然喃喃:“别打我,别打我,我什么都说……” 甜沁内心黯然,落在谢探微手里留着条命便是不错。细看之下,他左腿膝盖呈不可思议的弧度扭曲,竟被活生生敲断了。 “许君正,是我。” 她耐心喊了数声,三魂悠悠七魄渺渺的许君正才逐渐恢复神志,眼中溢满难以置信的泪水,嘶哑的嗓音几不可闻:“甜……妹妹……” “是我,许君正,你别着急。” 甜沁尽力劝道:“京兆尹大人宽恕了你,很快就能出去。之后你离开京师,再也不要回来了。” 许君正闻此并未喜色,而是熄灭般的死寂。 “甜妹妹……是你救我的,对吗?” 他挣扎着想朝甜沁爬来,断掉的腿血如泉涌,疼得他一阵阵背过气,挪动半寸都需付出极为沉重的代价,泪混合着血,汩汩然将牢室地面染红。 “那你怎么办?你会和我一起走吗?” 甜沁摇头,垂下眼帘如一朵寒颤的花,沉沉道:“我……爱上我姐夫了,日后要和他在一起。你也成家立业吧,娶一房良妻,今后把我忘了,我也把你忘了。” 许君正数日来备受凌辱,早猜到事情的结果,听她亲口说出仍忍不住震颤。原是他福薄,消受不起甜沁这样的好女人,再坚持下去毫无意义,徒然落得玉石俱焚的下场。 “嗯……你要好好的……” 他喷出血,怀着无尽悲愤与不甘,被迫承认了事实。 “你也是。” 甜沁哽着。 赵宁在旁监视,他们的话不能太露骨,只能点到为止。她是大小姐,他是阶下囚,他们本来不应该见面。 赵宁掐算着时辰,适时提醒:“小姐,该走了。” 甜沁擦干眼角失态的泪,最后望了眼奄奄一息的许君正,狠心离去。泪水滑落在地牢中依旧那样美,闪烁着玛瑙般的色彩。 许君正根本不该和她牵扯,她如今被锁链绑在悬崖边的阴影里,背后潜伏着可怕的庞然巨物,任何试图靠近的人都会尸骨无存。 初夏阴沉的天空下,灰云层层厚重堆积。远方浅蓝色的山峰成一线,凉意袭人。风里的蛛网可怜飘断,蜘蛛坠在细细的丝上无家可归。 甜沁从地牢里钻出颇有种再世为人之感,她自己的力量太渺小了,脆弱如纸,在权势的洪流面前不堪一击,只要上位者想,千种百种法子制裁她。 她曾经那颗坚定反抗的心被锋利的现实磨平了棱角,乃至于悲哀,疲倦,无力失去斗志,在泥潭中越陷越深,甘愿麻木。 她想,大概她永远逃不出去,哪有那么多可歌可泣的奇迹。 谢探微正在府丞大院的马车边。 日影渐淡,他如明月湛然独照,雪落山巅,静静守候她的回归。 那主宰一切的人。 甜沁一愣,手绢被紧张地揉成一团,默默来到他身畔,秀颊被泪沤得略微发皴,温顺驯服的姿态。 谢探微将她揽在怀中,挡去了薄暮的凉风,柔声道:“别哭。” 甜沁麻木依靠,死了一样。 “这次我真的跟他此生不见了,希望姐夫信守承诺饶他一条性命,丢他到外面自生自灭。” 谢探微淡嗯了声,指腹懒洋洋抚平她的泪痕,“长痛不如短痛,妹妹及早断掉得好。反正你们当初结亲就是互相利用,不存在所谓真情。” 他自有一套行事准则,并坚定信仰其正确性。 甜沁沉下暗影,颔首。 谢探微搂着她一步步带走,上马车,回府。天色飘雨,甜沁被保护得须尾俱全,绣鞋都没沾上一滴雨,如被囚在密不透风金丝罩里的鸟雀,养出益发华丽的羽毛。 …… 许君正不过是谢府每日泱泱繁杂中一个小插曲,过去便过去了,人们只当他为攀龙附凤的小窃贼,茶余饭后一笑,渐渐淡忘,无人长久介怀。 春意渐老,草地绵绵,明媚的夏日来到,太阳一日绚丽似一日,穿单薄的纱衫能感受到明显的热,蝉鸣如浪,雷雨天也与日俱增。 谢氏一家再次外出小住,只不过这次不是温泉山庄,而是临海的避暑山庄。谢氏家大业大,似这样的庄子还有几百座,九州各地皆有豪庐,专有管家与佃户一边劳作一边打理,主人家不必拘泥京城,想在哪方就在哪方住。 临走前数日,英国公陈府办嫡长孙满月宴,千头万绪,需要人手。咸秋与陈大娘子素日要好,便赶去帮忙主持局面,耽搁了去避暑山庄。 “我在英国公府住二日,夫君且先行,随后我单独追上。勿念。” 下人转述咸秋的口信。 谢探微应下,并无异议。 他正信然修剪一盆吊兰,点到为止的关心,似乎还不如花枝重要。这样的报备根本没必要,再正常不过,咸秋爱去何处去何处,他不会限制半分。 甜沁在旁生生目睹,咸秋留宿在外并非头次,每每他皆这副不咸不淡的态度。明明他病态的掌控欲渗入骨髓,却大度容忍妻子留在外。 是装的吗? 当真是妻妾有别,区别对待。她要出门,他便无中生有加上一百零八道限制。她去苏迢迢府上,他在下午阳光尚盛时使赵宁逼她回来;她去千金堂求方,他以情蛊作俑,底线分明,她稍微晚些便要跪地承受他惨绝人寰的制裁。 况且,咸秋若不去避暑山庄,路上岂非剩她和谢探微二人? ……难以想象的棘手。 她手掌一颤,吊兰的花叶剪坏了,好好的枝叶一道丑陋的伤疤。 谢探微察觉,淡淡呵责:“这样不小心,毁我江南运来名种?” 甜沁道歉,兰叶生生折损一截,露出难看的痕。 “我不是故意的。” “罢了,早知你不会,今晚不该教你。”谢探微亦没了剪花的兴致,撂下剪刀,揉揉她的蓬松的脑袋,目光黏稠胶着。红烛高照,灼灼然亮得逼人。 “我去洗洗。” 甜沁眼睑轻颤,唯恐起身,快速脱离他手掌笼罩的危险区域,逃向湢室。 谢探微气定神闲望着她背影,影影绰绰的温柔。 夜,帐幕掩起,乌云笼罩明月。寒鸦停泊在不堪重负的枝桠上,瞪着一双溜圆的鸟眼,四下张望,浓重的夜雾模糊了室内燃烧的红烛。 谢探微挺着腰,在她身上疾风骤雨。 甜沁无措地揪紧褥单,沦陷其中,禁不住梗脖去吻他。 他笑了笑,擦擦汗水,在她耳畔低语了句什么,使她愈加舒畅。 甜沁口齿不清地喃喃,“避子……” “放心。” 谢探微掐着她脖颈更低些。 这是一个咸秋不在府邸的夜晚,任他们为所欲为。 事实上,咸秋在不在都无所谓。 明日他们启程要去避暑山庄,舟车劳顿,还不肯好好歇息,折腾到月上中天。 她剪坏了他一盆兰花,自然是要偿的。 “姐夫放过我吧……” “再最后一次。” 谢探微柔得滴水,看似温暾与她商量,实则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甜沁迷离着,快要哭的神色,流淌着鸭蛋青的淡月光,美得似一株莲。 她从一开始的痛苦,经他尽职尽责的教导,已学会享受惬意其中了,进步很大,他要奖励她。 事后二人皆是累,泥泞不堪地倒在一起。甜沁脑袋的混沌渐渐褪掉,神志归笼,埋在他肩窝上,低声道:“姐夫,我们等等姐姐再走吧。” 谢探微意犹未尽抿了抿唇,独有的潮湿和细腻,“理由。” “不差这一两天的,姐姐回来见我们抛下她走了,心里一定会失落。我既然要长久侍奉姐夫,势必得与姐姐处好关系,不想她因此不愉快。” 甜沁绞尽脑汁编理由,想方设法避免与谢探微独处。 谢探微看破,单手牵制她双腕在头顶,压迫感十足,冷笑都欠奉,“妹妹这是又躲我呢?” 第77章 马球:“还是欠训。” 第77章 马球:“还是欠训。” 最终,甜沁还是没逃过与谢探微单独去避暑山庄的命运。 花招耍得再多,逃避他是不可能的。 咸秋是宗妇,需要交际,需要撑场面,需要尊严和自由;而她是他随时带在身畔的消遣,掌控欲下的附属品,恰如玩具,高兴了赏赐一二,不悦了给予制裁,她不需要体面和名分,她纯粹属于他。 所以他要去的地方,她得形影相随。 谢氏的避暑庄子临近码头,面朝大海,庄园中一望无际的纤绵草地,极适合骑马。空气中泛着咸腥的海潮味儿,登高望远,还能看到桅杆船拖着货物远洋出海。夜晚躺在竹席上睡觉时,梦里能阵阵闻见海浪翻涌的响动。 此地离京师甚远,比上次去的温泉山庄远得多,饶是马儿脚力健也用了两天一夜的光景,中间还渡了一大段船。 甜沁晕船,被颠簸的马车弄得疲惫不堪,面如纸色,捂着心口弯腰呕吐,发丝被盛夏海风撩得凌乱。 谢探微好心在一旁拍背递帕,扶着她的腰怕体力不支晕倒,一边风轻云净揶揄,“妹妹这样子真不像话,还是欠训。” “你……” 甜沁头痛如针扎,没力气与他争辩,深一脚浅一脚走在庄园众仆迎接的目光中。 谢探微无奈笑笑,抄手将她打横抱起,道:“一步三晃的,我抱着你。” 甜沁脸色顿时涨红,众目睽睽之下成何体统,况且他们还是名义上的姐夫妻妹,却来不及拒绝就被抱起,蹬着绣鞋有气无力地挣扎:“放我下来!” 谢探微置若罔闻,又轻又稳抱她步入庄园。 沿途大大小小的佃户、牧户、渔户、采珠户、庄园头目皆俛首:“迎家主——” 甜沁被各色目光投射,无地自容,恍若没穿衣裳似的。偏生谢探微坦然自若,不紧不慢,主人姿态拿捏得游刃有余,偶尔还停下来与庄园头目交涉。 她难堪到忍无可忍,掩耳盗铃将脑袋埋进他襟怀深处,借斗篷掩盖,眼前一片黑暗,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度过这煎熬时刻。 直到谢探微在她耳畔呵了口气,“甜儿,到了。” 甜沁方恍然大悟,刹那间尴尬得灵魂出窍,一下子从斗篷里钻出来。她已经被他抱到房间里了,还缠在他怀中不下来。 她急忙踉跄着脱身,双脚沾地,保持相当的疏离:“嗯。” 谢探微欲碰却被她避之不及,自嘲耸耸肩膀,笑非常低几乎听不见:“用过就丢?” 甜沁脸颊一阵火烧火燎。 谢探微俯下身来,颊部轮廓被一斛斛阳光染得柔和,英俊的骨相,此刻无比靠近她,额抵着额,她甚至能闻见他襟内被体温染热的沉水香,浮凸喉结的脖颈。 甜沁被逼到了一隅,死死垂着眼帘。他的坦荡磊落对上她的紧迫慌张,最要命的是,情蛊还在体内看热闹不嫌事大翻来覆去地作祟。 他似乎要吻她了,但没有。 最终,他仅惩罚式捏捏她鼻尖,道了句“不乖”,扬长而去。 甜沁漏气瘫在远处,软弱无力,朝露和晚翠连忙上前扶搀住,陈嬷嬷心疼地道:“舟车劳顿,小姐最受不得磋磨,两三日路程人都瘦了一圈。” 甜沁双目猩红,死死盯着谢探微离去的方向,心情复杂。 她挨了霜似的,身心俱疲,连房间的陈设都没来得及细看,躺在拔步床上歇息。直睡了一个时辰,坐船带来的眩晕和恶心感方渐渐消除。 中午厨房送来了丰盛的鱼羹和汤饼,皆是用海上现杀的活鱼做的,香味飘飘,与陆上食物大不相同。 甜沁全无胃口,勉强塞了几口。 朝露和晚翠她们几个初来乍到,新鲜稀奇,胃口倒甚好,甜沁挑剩下的都被她们大快朵颐了。 下午,甜沁继续躲在屋里偷懒,被谢探微叫到了草场。 之前在温泉山庄已教过她骑马,正好现在教马背锤丸,有他手把手带着。 草场碧绿得无边无际,每根草都剪裁生长成同样的高度,软糯胜似棉花,长期被咸咸的海风滃染,土质松软,人躺下来感受不到泥土的坚硬。 不远处三三两两的富贵模样公子,立在飘飘的彩旗之下,挑选马匹,相互打趣。 甜沁为难瑟缩道:“姐夫,我很笨,你教我的马术忘干净,我看我还是算了,你们玩吧。” 萌生退意,被谢探微懒懒握住手腕,静水流深的语气充满了暧然的逼迫:“回去也行啊,我们去榻上?” 甜沁顿时一颤,不可思议地剜向他,脸色腾地铁青:“你说什么呢!” 他无所谓笑笑,剐了下她滑腻的下颌,声线压得低,“我以为妹妹宁愿在马场上。” 甜沁用力眨着眼,眨得眼睛都红了,半晌才容忍下他大庭广众下的变态。 在外人看来她无比幸运,谢氏家主的关照慷慨倾注在她一人身上,关键她还不是妻,极度受宠甚至凌驾于妻之上的姬妾。 在马上锤丸远远要比骑马难,姿势差池便有跌马摔断脖颈的危险。 甜沁换了利落的骑装,战战兢兢跨在马鞍上,马儿时而喷出热热的蒸汽弄得她胆颤。 幸而有谢探微在侧,为她牵引缰绳,手臂虚虚搁在她腰后,不远不近呈庇护的姿势。 甜沁被塞了球杖,骑马击鞠,可她压根不敢在颠簸移动不可控的马背上弯腰,完成以球杖触鞠球的危险动作,怕会摔下去。 草场透明汹涌的风儿迎面洒在脸上,清凉凉的,格外沁人心脾,吹得甜沁的骑装一阵阵飒然响动。那风与人世间的芜杂迥然不同,仿佛来自大海深处。 友人们叫嚣着要与谢探微赛马,谢探微视而不见,专注教甜沁调整呼吸,矫正姿势,然后享受球杖“铛铛”击在鞠球上,受用骑马追风的洒脱快乐。 甜沁兴致低糜,学得不甚快,谢探微亦无烦躁不耐,一个动作耐心教十遍也是有的,直到甜沁完成了全部项技巧的训练,初步驾驭了马和球。 最后累了,还是谢探微捧着她的细腰,细心将她从马上抱下来的。 友人又笑,娇气得不会走路。 甜沁双脚落地,软绵绵飘在云端的身子生了根,已然安全。 谢探微的手仍不放松,反而施重了力道,将倾斜的她往自己怀中带,蕴藉如风的笑既不火热也冷淡,下巴蹭在她额发上,自然又亲切,揉着他一手调训出来的自家姑娘,泛着理所应当的成就感。 虽然没有完全学会,甜沁大抵掌握了骑马和锤丸——古老君子六艺中的一种,如插花,品酒,擂茶,射箭等等一样,贵族消遣的高雅产物。可以不用但必须要会,雍容身份的象征,完全不会被人嘲笑。 说来惭愧,余氏从前作为皇亲,甜沁却从没接触过这些东西。她是余元和勾栏歌姬意外诞下的孽种,身世有污门户,余家根本不想承认她这女儿,遑论按高门贵女的路数栽培她。 甜沁自不会傻到以为谢探微乐此不疲地教她,是为了栽培她,将来好嫁个好门户。 他教她,醉翁之意不在酒,甚至不在乎让她变好,只享受那种精准的掌控感,看着她按他教的方法一步步由笨拙到像样,捏泥人般看她一点点被改造成他认可的模样。 轨道是他给出的,她稍有偏航,他便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制裁她,使她从精神源头沦为他的附庸。 几位同好友人指指点点,洋溢着见怪不怪的笑容,皆知甜沁不是妹妹。 据说这是谢阁最宠爱的一妾姬,因着出身欠妥,没收房而已。 他们受邀来山庄赏玩小住,是与谢氏有世代秦晋之好的家族。此时玩锤丸累了,便唤了美姬女眷宴饮戏谑。 谢探微为人处世素来和光同尘,不自视清高,称得上平易近人,牵着甜沁的手介绍与友人识。男男女女站在一起,言笑晏晏,畅快自如,丝毫无礼教之防。站在人群中戴着伪装的面具把大伙都哄得开心的人,是他,好像又不是他。 甜沁是谢探微身畔的女人,友人们的焦点自然放在甜沁。夸奖和赞美像捧杀一样朝她席卷,谀词如潮。 谢探微聆着他们的笑声,岿然不动,唇角举起淡烟若无的微笑,自然而然拢着甜沁,沉浸在这场虚无的夸奖中——他真的宠她,她福分匪浅。 “……大人这样的好人,打着灯笼难找。” 一个纨绔子弟这样叫好说。 甜沁在热闹的人群中感到分外寒冷,耳畔嘈杂听不懂七嘴八舌。 他若有若无的引导使话头总朝有利于他的方向发展,一场囚禁被彻头彻尾包裹成蜜糖。如此恩遇,从舆论上掐灭她向人求助的可能性。 她总算察觉谢探微和她的差距在哪——他自小生活在这种上位者云集的环境中,自然而然学会了上位者所需的一切素质。 他本身又聪颖秀出,悟得更多更快,步入官场便势如破竹获得了控制她人的一切筹码;而她,前十几年都在余家火坑里过寒酸生活,为了生计发愁,一开始便落后,越差越多,到现在哪还有和他比拼的资格。 悟清了真相,让人更绝望。 甜沁唯一能依仗的人是他,在人群中小幅度揪着他的长袖,唇线紧闭,缄默不语。 谢探微与人闲谈片刻,见甜沁脸色不好,便笑了笑推掉其余热烈攀谈,带甜沁到藤椅边用茶点,擦热汗,观赏海滨草场静谧的风光,顺便歇息。 甜沁笼罩在他庇护下,活在影中。 第78章 涂药:“我们约好谁也不要爱上谁。” 第78章 涂药:“我们约好谁也不要爱上谁。” 甜沁长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体力有限,坐到了藤椅便再也不想动了。靴筒中过度用力的小腿隐隐酸胀,明日必定演化成十分严重的地步。 谢探微察觉,好整以暇笑曰:“回去我替你揉揉。” “岂敢消受。”甜沁内心腹诽,嘴上换成更为温和的,“不劳烦姐夫。” 谢探微态度煞是悠闲,唇角毫无意义的微笑,比风更细碎,阳光普照无形间感染人。甜沁便扭着,浑身不自在,刚要问咸秋何时来,一盈盈细腰的贵女迎上来搭讪。 “谢大人……” 贵女红着脸,手端着一盘冰镇杨梅,是岭南的好物,颗颗挂着冰霜。 她自称姓高,家中水运过来的水果,献给谢探微。 谢探微并无波澜,瞥了甜沁一眼,云淡风轻道:“甜儿要吃吗?” 甜沁虽很口渴,适时摇头。 “那便多谢了。”谢探微滴水不漏,似极平淡,拒人于千里之外。 贵女眼圈登时红了,凝固下来,恹恹离去,偷偷抹了两滴眼泪。 甜沁拢了拢被海风恣肆拂乱的长发,忍不住讽刺:“姐夫当真魅力非凡,已为人夫仍源源不断吸引桃花,姐姐若在必得醋了。” 谢探微瞧她没事人似的,说咸秋吃醋,她倒不吃醋,反有心情闲情逸致揶揄,莫名不悦,冷冷掐了她脸蛋,用差不多威胁的口吻:“妹妹呢?不吃醋。” 甜沁一时感慨,出口便后悔。然而道歉已晚,谢探微那冷白柔腻似比旁人多一截的长指已然行动,拇指和无名指固定她下颌,使她动弹不得,最长的食指和中指则探入她腔中,扣住了她舌头,轻轻一施劲儿便要将她纤细的小舌头扭下。 甜沁一阵干呕,偏生下颌被箍死,强忍腹中翻江倒海,被迫接受他残忍的制裁。她仅仅一句说漏嘴,他却十倍惩罚奉还。 “唔……” 她濒危地拍打他手背以表示弱,眼角溅有凉凉的泪。谢探微将犀利与刻毒执行到底,这场精心又不露痕迹的凌迟,远远看只像姐夫贴心给染了杨梅渍的妹妹擦嘴。 良久良久,方得宽释。 甜沁俯低不住干呕,恹恹欲绝,舌头幻痛,有种断了根的错觉。 谢探微擦着手指的银色蛛丝,慢条斯理,飘着凉凉的目锋,“记住了。” 该吃醋的时候要吃醋,不该吃醋的时候也要吃醋。 他可以怪她僭越,她不能对他无欲无求。 妾室名分,正妻,爱人,一生一世一双人……这些其他女子对丈夫渴望的东西,她都要去争取。 她要把他放在心尖上,她要为了他去与包括但不限于咸秋的任何人争抢。 甜沁一身萎靡,形貌落拓,捂着嘴巴回到了山庄的居室。 朝露和晚翠她们都望见她骑马的风姿了,家主亲自教的,马球一打一个准,本以为甜沁得神采奕奕兴致高扬,没想到她发了霉似地疯狂漱口。 “小姐……” 陈嬷嬷怜然,家主又对她做了什么。 甜沁洗得下半张脸通红,任水花淌下,沉沉阖目,伸出手掌不轻不重给了自己一耳光。蠢,竟与豺狼为伍? 遍体酸痛,骑马留下的后遗症。甜沁内心好不烦恼,躺在榻上歇息。 外面落雨了,犹如犍槌敲击木鱼的浩大雨声,糅杂着远方海潮的呼啸,比京城中更大。海滨天气变幻无常,白日里晴空万里,夜晚忽降暴雨。 甜沁睡饱后立在窗前观雨,透明的雨水打湿了暮色,染暗了窗棂,扑面一片片寒风,海滨的风比陆上狂莽许多。 陈嬷嬷她们急着将门窗掩蔽,怕打潮了小姐贵重的天丝衣裙。 天色阴沉宛若一张揉皱的大青纸,甜沁眺望着远处的墨绿几乎隐入黑暗的草场。 她踮起脚尖,试图眺见一点大海的影子,她还从没见过海。 可惜泼墨打翻了,海天混成一团,海线根本看不清。 小腿疼嘶嘶的,甜沁掀开裙角,蓦然见左腿靠下的位置青紫了大片。 朝露见了,欲过来询问,正好此时门外雨湿的连廊中传来一二叩门声——主君到了。 晚翠和陈嬷嬷心中一紧,匆匆忙忙开门,不敢多说,俛首屏息问安。 谢探微烟墨色发丝挂着青琉璃般的雨水,细碎,清寒,收了油纸伞,雾暗云深,山色空濛,似从水墨画中走出来的,使黯淡的小室为止一亮。 甜沁惊讶,但也不十分惊讶,道:“姐夫冒雨还来了。” “说好晚上给你揉腿。” 谢探微还记得那无关紧要的玩笑,将打潮的斗篷随手交给陈嬷嬷等人,净了手,擦干颊畔雨水,坐到她身畔,垂帘的目中稀碎雨光,自顾自打开药匣。 他这样晚来是留宿之意,甜沁抿了抿唇,没再多挣扎,细声道:“不用。” “撩起裙摆来。” 谢探微一眼就瞥见她左腿的巨大淤青,神色不善,“怎么弄的?” “我也不知道。刚才醒来看雨,觉得膝盖疼。” 他不着痕迹凝注了片刻,深谙医道,已知伤痕并非意外,“说实话。” 满身霜寒之气,眉目更是清寒。 甜沁犹惧他指探喉咙之痛,不敢扯谎,嗫嚅道:“白日里送杨梅的高姓贵女,她家里人打鞠球撞到了我。球飞得太快,他们跑过来道歉,我不知是不是故意的。” 谢探微轻蹙了墨眉,叩在瘀处,疼得甜沁直吟。 虽然他也总罚她跪,外人欺负她就不行。 “妹妹何时这般悲天悯人了,我怎么教你的,无论是不是故意,伤在实处。” 顿了顿,他冷哂:“在我的山庄,动我的人。” 仍是平静的仪态,却寒意翩然,眼睛黑得吓人。 甜沁悚然骇惊,起了层寒栗子。虽是为她撑腰,让她情不自禁产生远离的念头。 谢探微熟练取出银针在火焰上炙了炙,插在她郁塞处。 甜沁咬牙忍耐,疼得泪珠在眼眶打转儿。 其实疼不止在皮肉,更在心里,她终日像飘摇无根的水草,找不到自己的位置,如苟且在他阴影下偷生的苔藓,这种精神折磨死难熬的。 “姐夫若觉得麻烦便放生我吧,容我自生自灭。” 她趴着身子,声音闷在枕头里。 平平的,不是气话,是真的希望他这样做。 “我就住在城郊不离开,姐姐和姐夫想我了便派人来唤,不耽误事的。我小时候和我阿娘在乡下生活过,喂鸡,砍柴,做饭样样都会,能照顾好自己。” 她不愿意再夹缝生存了。 谢探微略显冰凉的手滑在她的腰窝上,不辨喜怒,“为何忽然这样想,因为他们?放心,惹你不开心的人我会料理了。” “我没忽然这么想,我一直……” 她欲翻身好好恳求,却被他压制性地按住,只好继续趴着,“姐夫喜欢美妾还是找旁人吧,有比我更听话漂亮的。甜沁求姐夫。” 谢探微插好了所有灸针,俯首在她蝴蝶美背上落下一吻,轻得像羽毛:“别说傻话。也别求我。” “前世你明明愿意留下。” 甜沁泄气。 前世是她最不想提起的。 “可现在是今生了。” “你需要给我时间。知道后半生守着孤坟凄凉落寞的滋味吗?我确实有执念,待执念散了,我和你一拍两散,你想留也留不下了。” 谢探微若有所思沉默片刻,“我们之间固然不会有爱情,但可以有亲情,友情,乃至于其它情谊。为了有朝一日终能送妹妹出嫁,我们便约好谁也不要爱上谁。” 自嘲一笑,“你当然不会爱上我,是吧。” 甜沁思忖几息,勉强接受这答案:“那情蛊怎么办。” “情蛊……你知道的,心头血可解。” “届时我便剜开心来,取血解蛊。” 他长叹了声,语声如雨点温柔飘下,许是怜惜她腿上的巨大瘀痕,没再说什么一辈子锁死你之类的狠话。 甜沁认为他聪明一世糊涂一时,既然终有一日会放手,当初还下这样重的蛊。 无论他是否骗她的,现在她心里略微好过些。 “那你会死吗?” “你担心吗?”谢探微反问,疏疏的,“把好好的一颗心挖出来。” “姐姐会担心。” 她不声不响垂眼。 “当初你就不该下情蛊。” 谢探微似乎朦胧浮现淡而又淡的笑意,略去不谈,专注于为她纾解筋骨。 揉着揉着,他覆在她搭在枕上的双手上,手心贴手背,阴影盖着她。 甜沁将埋在枕中的面孔挪出来,斜眼乜他,他洒然对她笑,指尖流落的细沙一般,柔若春水,两具身躯却因她腿上插着长针无法靠近。 “我不后悔。” 隔了良久,他说,“再来一次依旧给你下情蛊。我对人世间尚有留恋时,也不会自暴自弃剜心救你,做那种愚蠢大义凛然的行径。” “现在它的强度依旧持续加强,突突的,听见它们的蠕动了吗?” 他静静摸着她的脉搏。 甜沁感凉飙袭人,齿冷恶心,虫子仿佛在她心脏冲撞。 “恶毒。” 她不悦评价。 “哪一天我和前世一样爱上姐夫了,要死要活缠着你,你便后悔了。” 他的底线是不要爱上彼此。 “哦?”谢探微愈加紧了紧她被扣的十指,不无试探,“会有这一天吗?” 会有吗。 甜沁沉沉闭住悲喜无主的目光。 谢探微又在她耳畔道了几句,含含糊糊又柔又哑,大概不是什么正经话,少不得戏谑和奚落。 甜沁也不知重生后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出格的,竟使前世冷漠的他揪着她不放。早知莫如乖乖给他做妾,兴许他还早腻些。 第79章 嫉妒:“姐夫爱上我了吗。” 第79章 嫉妒:“姐夫爱上我了吗。” 第二日山庄天色沉沉仍未放晴,众人皆躲在楼阁里避雨。 高家公子执意纵马,结果马蹄踩中山丘泥塘,连人带马一同摔下来。高公子扭断了腰骨,虽保得性命,下半身与床榻为伴。高小姐当时亦在马背,磕伤了膝盖,坡了脚。 高家父母眼见一双儿女遭此厄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原来,谢探微唱和作诗时一句海滨潮汐有奇景,引得高公子带妹妹前去冒雨观赏,意外遭此横祸。 事后,谢探微惋惜道“怪我多言”,临风洒泪,遣人雇软轿将伤残的高家兄妹送回府邸,赠与金银和珍稀药材,并承诺日后会为高家兄妹解决婚事,将谢家女嫁予残疾的高公子,令谢家郎娶跛脚的高家女作贵妾。 谢家仁至义尽,令人扼腕叹息。 谢氏作为太皇太后的母家,第一豪族,炙手可热,能娶谢家女和能嫁谢家郎都被视为无可攀登的荣耀。 高家父母被打了一棒子又喂了枚甜枣,哑子有苦说不出。本指望女儿攀龙附凤,勾引谢探微,结果一双儿女都废了。 偏生谢探微天衣无缝,道德和舆论方面有巨大的优势,高家想据理力争也无从辩起,气得高父急火攻心,躺在榻上时日无多。 至此,谢探微已差不多要了三条性命,不费一兵一卒,仅举手投足间。 甜沁目睹了一切,第一次他正式站在她的阵营,替她撑腰。 锋利的他恰如双刃剑,戳向甜沁自己时,她伤痕累累;对向旁人时,削铁如泥,所向披靡。无论对向她还是对向敌人,他都一视同仁的心黑手狠。 他给予她的是一杯甜酒,裹着致命毒液的甜酒,初尝时甜味麻痹了舌尖,液体汩汩滑过喉咙,好喝得让人欲罢不能,待察觉有毒时大事晚矣。 甜沁清醒地知道,他替她教训人并非因为多爱她,也不是他们建立了某种亲人的联系。仅仅因为她现在乖巧,他回馈她而已。 他可以揽着她睡觉,可以亲吻,可以畅谈彼此白日的趣事,却也仅此而已,没有更深的关系。他是谢氏家主,她是非妻非妾的妹妹,他们永远站在河的两岸。 摸摸左腿,那大片淤青已开始散开、变黄,伤痕好似还在。 雨雾在寒风鼓荡下,像一层层轻飘的纱帘,自九天之上坠下。雨化成风,凉意逼人。 甜沁嫌屋里隐晦热闷,想撑伞走到雨中去,顺便眺一眺远方的大海。 虽有高公子雨天游玩坠马的前车之鉴,她知山庄草地没那么泥泞,高公子是被设计的,庄园其实是安全的。 谢探微正在灯下读着一卷公文,闻言头也没抬,省净地道:“雨甚,膝伤,不准去。” 甜沁的兴致一下子土崩瓦解,“膝盖擦青而已,不影响走路的。况且我有伞,大部分路走在鹅颈长廊上,雨大正可以听雨。” 谢探微撂下书,挑眉:“听不懂我说话?” 甜沁憋下了头,她敢不听他的命令,自有情蛊疼得她死去活来,届时就不仅仅是膝盖擦伤那么简单。 “姐夫日日控制着我,把那样珍贵的一对情蛊种给了我,把我绑在身畔形影不离,不会是厌了姐姐,想扶我上位吧。” 她吸了口气压抑着体内涌动情蛊,挤出淡淡的笑容,颇为恶劣地挑衅,“姐夫爱上我了吗,怎么,要破坏不爱彼此的约定?” 谢探微轻笑出声,“妹妹这么以为。”那副神情宛若听到什么诙谐天成的笑话。 “你不要笑。” 甜沁一时气不过,想勘破他的心,没想惹怒他。 当然,谢探微也没怒,懒懒靠在身后的团枕上,神色清醒,泛着冰冷的傲慢,“我竟不知妹妹有这等癖好,被人用情蛊操纵,日日被关着,锁着乃至于被迫献身,还把施暴者的行径称之于‘爱’的。既如此,我不妨多爱你一点。” 甜沁脊柱如被泼下雪水,从头凉到尾,小丑自取其辱。不过也无所谓,心知肚明的结果,她咧唇笑道:“不了,‘爱’多会泛滥,姐夫还是像前世一样任我自生自灭的好。” “你把什么误当成爱了,说给姐夫听听。” 谢探微沉吟片刻,摩挲她光洁的下巴,态度很模糊。 甜沁信然道:“吻,睡觉,拥抱,替我撑腰这些,还有姐夫生得英俊,有钱有势,待我温柔。是个姑娘都会当成爱。” 谢探微若有所思聆着,话到唇边想追问什么,潜意识深处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东西。犹豫片刻,终究本性的傲慢和冷漠占了上风,化为灰烬和霜的一句:“我以为,爱这字眼高估了你我的关系。” 他凉薄的笑如停泊在寒枝的风。 甜沁亦笑了,什么爱不爱的,“怪不得前世姐夫疏离甜儿。” 前世她便是如此单纯,整天纠结于爱。 谢探微反复梳理自己内心,确信没有爱这种东西存在的,否则昨日他也不会和她道出彼此不爱的约定。爱是麻烦,是反过来束缚他的枷锁,他整齐的人生不允许这种紊乱的东西存在。他可以喜欢谁,青睐谁,但这一生都不会爱谁。爱会满盘皆输。 现在把她留在身畔的原因,一方面是对今生她私自筹划嫁给许君正的惩罚,一方面对她前世早死有执念。他是个正常男人,需要个契合心意的临时眷侣纾解。 恰如他承诺她的,缘尽了,自然会散。 即便有情蛊约束,这世上又哪曾真有一生一世的人或事。 他对她确实没有爱那种深邃的情绪,但她也确实属于他。恰如人不会爱上书房里的笔墨纸砚,但笔墨纸砚确实属于主人。 被外人恶意损坏了,主人自然会护着自己的物件,惩罚破坏者,要求破坏者赔偿。这不是出于对笔墨纸砚本身的庇护,而出于对所有物的庇护。 所以不能说一个人爱惜笔墨纸砚,就变态到爱上笔墨纸砚了,那是恋物癖才做的事,他和甜沁亦是如此。 …… 又隔两日雨晴之后,咸秋终于结束了京城那边的应酬,姗姗来到了山庄。 甜沁被高家人的马球擦伤膝盖的事,她略知一二,出乎意料的是咸秋未像往常一样关照甜沁,而隐隐怪罪甜沁麻烦生事。 高家世代为官,并非省油的灯,若谢探微因此清白圣人、道德无瑕的名誉受损,十个甜沁也赔不来。这庶妹不像帮她生子的裨益,反倒像不知所谓的累赘。 深层次更令她不满的是,甜沁日日与谢探微独处,形影不离,夜寝一榻,同乘一骑,得谢探微亲自教锤丸,还见了谢氏同等级别门户的友人,隐隐有凌驾于正室之势。 那自己算什么? 咸秋忐忑不安,极大恐慌。 幸亏谢探微只是玩玩,甜沁并不收房,否则有朝一日甜沁真生下了孩子,宠妾灭妻之祸顷至。 咸秋和甜沁头顶有个共同的主子谢探微,咸秋固然不满,不敢在夫君面前撒泼,只得卑微婉转与谢探微周旋,希望他可以顾念夫妻情分。 “非是我絮叨,料理高家的事夫君做得太冒险了,为妻捏了把汗。高家固然不是谢氏这等累世豪门,府邸中却养了一批士,说是士,实则是市井喽啰混混,要钱不要命的狠角色。夫君为了甜沁的区区腿伤就废了他们一双儿女,他们必然记恨,日后在陛下面前诋毁夫君,更甚的,使混混在夫君上下职路上埋伏,行凶伤人,如何是好?” 咸秋洒泪咳嗽着,病弱的身子雪上添霜,一副劳心劳力的贤妻模样。 “夫君若有个三长两短,为妻的天也塌了。” 谢探微无奈笑了下,递帕擦干她的泪水,怪她小题大做:“我错了,在此致歉,夫人且收泪。堂堂朝廷命官还能怕几个小喽啰不成,至于陛下,我抱他时多喂两颗糖。” 咸秋禁不住破涕为笑,嗔怪用湿帕抽打谢探微,“夫君尽会打趣,我说正经的。你只顾着甜儿,将我的心意辜负个干净。” 谢探微听这等拈酸之语,未做正面回应,只道:“夫人宽心,我自有数。” 他每每不温不火,从不与她主动亲近,成婚多年无过多肢体碰触。她呼向他的声音,遥遥永远得不到回响。 他青睐的样子似乎只有甜沁那种,可明明她与甜沁是同个父亲,她长得也有几分肖似甜沁。 咸秋蓦地无比厌恶自己,后知后觉不禁作呕,她竟下意识与勾栏歌姬的女儿对比。 咸秋内心风起云涌,头脑燥热,昏昏然不知方向。她好生难受,嫉妒,甜沁不费吹灰之力拥有她羡慕的一切,谢探微凉薄本性里少有的偏爱全给了甜沁。 当初谢探微毁了余家也为甜沁,甜沁悔婚,私相授受,逃跑,不敬尊长,他什么都可以原谅。他亲自设计园子珍藏甜沁,甚至纵容甜沁怕疼不生育。 命运,如斯的不公。 咸秋瞥向谢探微,他正好整以暇把玩着甜沁送的廉价半月玉璧,在响晴下撒着洋洋洒洒的光,淡淡的笑如一整个天空的柔恬。 她说的话,他全然没放在心上。 她的喝醋与抱怨,他左耳进右耳出。 她之前找五台山大师开光的宝贵佛珠,被他随意丢到一边,转而把玩地摊货。 咸秋酸得如欲涌泪,极力扼住自己情绪,劝诫自己要冷静,冷静,一旦撕破脸就什么都没了。 她主动靠在谢探微肩头,试探地道:“夫君,如果……我是说如果,甜儿有朝一日与我反目,你如何取舍?” 第80章 出海:妻或妾。 第80章 出海:妻或妾。 从前咸秋问过类似的,每每谢探微的答案皆是肯定。她之所以一遍遍问,因为他的态度实在太虚渺,她极度没有安全感,让他一遍遍承诺仿佛就能抓住他。 谢探微果然很快道:“你。” 言简意赅,不带感情。 咸秋得到这简洁确定的答案,心里没丝毫高兴,反而被没头没尾的悲伤笼罩,坠入深深的迷茫。 他惜墨如金,心如玄铁,和她相敬如冰,连一句“为什么忽然这样问”都懒得多说,直接打发给她标准答案。看似温暖的回答,内核却是冰冷的。 他与甜沁在一起时,会说笑,会插科打诨,会不正经,会别有用心下彀,会把话头往暧昧上引导,与她便是如此的惜字如金。 咸秋顿了顿,撑着笑颜,此地无银三百两,为自己解释:“我和甜儿是亲姊妹,岂会反目,她舍得我也不舍得,我仅仅假设。” 谢探微稍稍颔首,假设不假设的无所谓。 话已至此,咸秋硬着头皮恳求谢探微稍稍远离甜沁,顾念一下她这正妻的体面。毕竟甜沁连妾室都不是,宗法上是二人妹妹。山庄人多眼杂,传出去了不好。 谢探微忖度片刻,应下。 对于她的恳求,他都简简单单应下,仿佛他们的关系也是简简单单的。 咸秋怅然若失。 此刻甜沁领着丫鬟在外叩了叩门,入内,肩头沾着两片透明的槐花,显然来了有一会儿。咸秋惊,随即又觉得没什么好惊的。事实如此,甜沁爱听去便听去。 甜沁面色染了淡淡虾青,眼睑轻颤,好似阴雨绵绵,欲言又止。谢探微视线沉静地盘落在她身上,不着痕迹,好整以待。 气氛沉默着,莫名有些僵峙。 咸秋料定甜沁有话和谢探微说,不愿夹在其中,又想趁机听听甜沁的心里话,便佯作更衣,闪入内堂。 隔着一堵缀满字画和古物的墙,甜沁的嗓音清晰飘入耳中,“……姐夫,高家兄妹残废是你动的手,姐姐凭什么怪罪我,方才紫菀过来把我斥责了一顿。” 声线波动,泛着几不可察的哭腔。 谢探微回了句“那如何呢?”,一反以往的溺爱,虽见不到神色,懒懒洋洋作壁上观的口吻,并未在这场妻妾争执中偏向甜沁,“我们是一家人,不分彼此。” 甜沁被噎住,显然不能认可,“你偏向姐姐,不公平。” 半晌,变本加厉要求,“既然你们夫妻是一家人便让我走,远远的不碍你们的眼,你和姐姐相亲相爱去。” 咸秋听到此处不禁蹙眉,甜沁也太拎不清,天天威胁着要走,跟谁留她似的。恃宠生娇也该有个度,拿捏过了谁都厌烦。 “你姐姐是你主母,又是你长姐,训你什么都是应该的,听着便好。” “可是……” “没有可是,出去。” 谢探微打断,一句极冷的命令。 他今日对甜沁的耐心极差。 随即传来甜沁快步离开的声音,抽着鼻子,受了极大委屈。 咸秋一凛,她是在谢探微面前讲了甜沁,没想到二人闹得这么僵。 咸秋方才气恼,确实叫紫菀去教训甜沁,让甜沁守守规矩。甜沁这死丫头,竟有胆子闹到谢探微面前。 从前谢探微皆向着甜沁,让甜沁以为不可一世。实则谢探微的原则时刻在变,以往的宠溺并不等于现在宠溺。 毕竟她是他的正室妻子,善用温柔手段,还是能赢得丈夫的心的。 …… 甜沁对紫菀那丫鬟好生恼火,仗着咸秋的势责备于她,去谢探微处告状,试图凭他这些日对她的宠溺扳回一局。 没想到自取其辱了。 那人的脸比翻书还快。 这场面太过熟悉,前世他不在乎她时,她被李福和咸秋联手陷害,他的不屑一顾也与现在态度如出一辙。 甜沁失魂落魄走在槐花零落一地的湿漉漉甬道上,越加认清自己玩物的身份,方才问的那些话无异于跳梁小丑。 她谈不上悲伤,只是深深感到不值,就这样被迫和谢探微绑定一辈子。 咸秋既到来,接下来的时光谢探微大多与咸秋骑马游玩,偶尔带着甜沁也不如前几日那般亲昵,甚至没多看她半眼,刻意划清界限。 本质上他随心所欲,妻或妾,他想宠谁就宠谁,对谁有兴致就和谁说话。 甜沁又像以前那样沦为被遗忘的影子,远远眺望谢探微和咸秋登上高高的草甸,眺望大海的身影。 咸秋好奇指向远方的帆船,谢探微专注聆听,或帮她撩开盘旋在头顶的蜻蜓,海咸味的濛濛明光如瀑布笼罩着他们二人。 甜沁也想看大海,念了好多天了,然而浪漫的草甸高处仅容得那一对神仙侣,熄了念头。左右伸舌头就能尝到腥咸味的新鲜寒风,亲眼看不看大海不打紧。 午膳时鸡蛋被蒸了个全熟,硬邦邦的像石头,失了蛋黄的腥甜。 甜沁用筷子戳了戳,没敢吱声,怕又被说成挑三拣四。前几日咸秋没来前,她的蛋还是他精心叮嘱厨子的三分熟,碰一碰流汁的。 咸秋拌饭尝了口连叹好吃,“鸡蛋就是要熟透,不然腥腥的跟大海一样难闻。” 谢探微搭声:“大海很难闻吗?” “有一点。不太喜欢贝壳和沙子的味道。” 咸秋笑着说,“所以即便贝类珠光溢彩,我也从不戴贝类的首饰。” 谢探微将汤中几枚蛤蜊挑出,递给咸秋:“那不戴。” 咸秋面红,沉浸在夫婿的关怀中。 甜沁垂头默默舀着汤,后背发凉,她素来最爱贝壳做的首饰,在阳光下散射七彩霓虹变幻绚丽,一如她和许君正初次在书肆相会的打扮。 舀了半天,汤里尽是藕断和肉丸,漂着胡荽和葱沫,却没有什么蛤蜊。原来传菜的下人耳尖听闻主君主母不喜,提前给挑出去了。 谢探微并未过多照顾甜沁感受,甜沁由捧在手心的小小姐跌落为寄人篱下的庶妹,饮食用度恢复了普通水平。他之前在她们姊妹之间若有若无的偏移,回归了正轨。 甜沁并不算正经主子,过着仰人鼻息的生活,境遇好坏全凭家主心情。 或许,近来她屡屡提及“爱”,真的冒犯到他了。 饭后咸秋去洗漱,谢探微漫不经心饮着杯中最后一口酒,桌上只剩二人。 甜沁心跳漏了几拍,谨饬道:“姐夫,明日我也想随你们出海。” 自从那日被他训斥,她首度与他交谈。 谢探微像没听见她的话,既无反应,也无动作,冷冷淡淡的完全把她当空气忽略,仿佛与她说话会破坏饮酒的兴致。 他喜怒无常,听凭己性。 甜沁难堪地掐了掐手绢。 她虽提出了出海的恳求,能不能出海却不是她决定的。她不是故意要纠缠他们夫妻,破坏他们二人海上垂钓的渔趣,单纯想看看大海。她是晕船的人,看过河,看过湖,却没真正看过广袤无垠的大海,新鲜的事物引起她的好奇心罢了。 甜沁起身行礼,知趣离开。 晚风吹拂在身顿生凉意,她行道迟迟,遥感某根脆弱的弦被撞中,支撑不下去。若明日能出海,将她抛到无边无际的大海中,化为泡沫也好…… 这一夜,甜沁睡得格外不安。 翌日早陈嬷嬷却欢欢喜喜告知她,“小姐不是要出海吗?主君那边的人在催了,码头有船,今日主君和主母要在远海垂钓,小姐再不起床便来不及了。” 甜沁激灵灵顿时醒了,忙不迭趿鞋下地梳洗,换好素雅轻薄的出海裙衫。 趁陈嬷嬷没注意,她鬼使神差地打开了自己妆奁,将平日偷偷收集的碎银和小剪刀藏在裙摆下。 她也不知为何这么做。 或许真如外界谣言,她神志已经不正常了吧。 甜沁被赵宁接了码头处,那码头并不大,为谢氏的船只单独进出,风景绝佳。 白色精灵的飞鸥密集盘旋,啄食人手中的红薯,羽毛软乎乎的,也不怕人。咸秋也带了点,享喂鸥之趣。海浪一圈圈拍在岸上,宏大的咆哮,风烈得几乎让人站不稳,衣裳襟带失控地飘在半空,全都变了形,长久凝望墨蓝的海让人恐惧晕眩。 “甜妹妹怎么也来了?” 咸秋讶了讶,望向谢探微,“她晕船。” 谢探微的声音在海风中听不真切:“让她跟着吧。” 甜沁上前,迈过十尺多高搭在岸边木架,对姐夫姐姐行礼。 咸秋略有不怿,但甜沁已至,咽下话头招呼道:“甜儿快上船,没准备你的鱼竿,一会儿便和姐姐一块钓鱼吧。” 甜沁确实晕船,船还没看起来,看着颠簸晃动的大海已经有种呕吐的感觉。她想蹲下来歇一歇,裙下的剪刀差点扎到自己。 她立在桅杆旁,盯着水藻和海中群群游过的小鱼,恍若怀有心事。 “开船喽——” 纤夫朝诸位太太老爷高喊。 偌大的船身缓缓移动,排开一大片水藻。穿上不单有谢氏的贵人,还有渔户、盐户、采珠户,皆是庄园自家养的人,大伙儿迎着海绵灰黯惨淡的阴云,撒网的撒网,磨刀的磨刀。采珠户准备好了凫水的绳索和猪尿泡,要潜到深海中为主母捉贝母,采明珠。 甜沁眼睁睁见船远离了人类赖以生存的岸,如一片叶被抛在大海中,随波逐流。 海上清纯如酿的空气,天色是鸭蛋青,滚滚阴云将海浪染成了灰黑色,船体时高时低,时正时偏,宛若被吞噬。 严格意义来说今日并不适合出海,浊浪滚滚,掉下船的人会被浪卷走,有死无生。 渔夫绘声绘色地解释,“但早去早归便无妨,虽有浪,不至于起风暴。” 甜沁认真听在耳中。 第81章 坠海:“抓紧我。” 第81章 坠海:“抓紧我。” 片云掩空,天海共色。 在浩瀚吞噬人命的大海上,西风甚紧,浪涌滚滚,船是唯一的依傍。 已至远海,渔户、盐户、采珠户们各自忙碌着,桅杆下宽阔的甲板上,咸秋正组拼着鱼竿,将长长的渔线丢入海中,进行一场豪贵才负担得起的酣畅淋漓的海钓。 谢探微在旁指点着,时而动手帮忙调整姿势。咸秋明艳不可方物,与谢探微的手重叠在一起,共同把着鱼竿,拍上甲板的激流对他们来说是兴事,笑逐颜开。 隐隐听到咸秋说,“捞上来的夜明珠有多大?” “最大的有碗口那么大。” “那有什么用呢。” 谢探微笑了,“摆在屋里光濛濛的好看。” 甜沁乖乖站在他们背后栏杆边,涛涛呼啸的海风中,报备说:“姐夫姐姐,我去船尾看太阳,那边的乌云裂出几缕金光。” 并没有人在乎,她的声音一半淹没在海风中,一半淹没在咸秋的笑语中。 甜沁抿了抿唇,望着谢探微的背影,等他确实没反应才走开。 她不愿意和他们呆在一起,哪怕去冰冷的海水中。 剪刀和碎银两缝在衣裙内侧,坠在玉石压襟尽头的位置,导致她走路僵硬,被船晃来晃去好几次差点摔倒。 渔夫见这谢氏二小姐,好心提醒:“浪大了船尾晃得慌,小姐还是在甲板上呆着好,主君说让他们下海给您剖珠子。” 甜沁低低嗯了声,暗藏心思,秀丽的颊刮上透明的海水和颗颗小盐粒。 跨过船上几条踩起来嘎吱作响的木阶,她拎着裙摆费尽艰辛,终于挪到了船尾。 船尾没有桅杆遮挡,视野广袤开阔。密云如铅,骇浪拱起一座座小山,海声愈响,云卷雾涌,渺小的人被抛在天地之间,罩上一层天青色浩大不可抗拒的寒冷阴影。 甜沁登上船窄的小台,高了大概一尺的距离,周围无护栏圈禁,眺望得更旷远。天空金黄色的阳缕如融化的金子,从千疮百孔的乌云中流泻出来,洒得海波一片光粼粼,苍凉之中美不胜收。 “姐夫,让我见见孩子吧,他打生下来没见过母亲。我保证不和姐姐抢,只是想看看亲生骨肉长什么样,像你还是像我。” “姐夫,我的婢女没有偷盗,是姐姐指使管家用假药骗走了我们的救命钱,我们一文一文攒的。茅屋太冷了,我那里一直在流血,咳嗽得厉害,也很疼很冷。” “姐夫,今日宏儿推了我,我跌进湖里呛了水。他不认我这生母,还口口声声辱骂我。好烫,脑袋迷迷糊糊的。” “姐夫,既生瑜何生亮,你有了姐姐为何还毁了我的一生?” “姐夫,我时日无多了,临走之前想见你一面,有些话当面说清楚……” 前尘如烟依稀浮上脑际,一片巨大的浪花朝船体打烂,震得船尾猛烈撼动,紧接着又一片浪花拍来。这在船头无伤大雅的水涌,在船尾俨然被放大了无数倍。 甜沁脚下一滑,重心偏移,周遭没有任何围栏可扶,她纤瘦的身躯顷刻间被卷下了船,剪刀和碎银两散落遍地。 “甜小姐——!” 呼啦作响的海风中夹杂渔夫一二惊呼,他们在距她十丈远的地方梳理渔网,浪来得太急,顷刻之间根本来不及救。 甜沁闷哼了声,脑袋不轻不重撞在坚硬的船体上,顿时有黏腻铁锈和海腥味混合的液体淌下,是血。 她的肉身很快浸泡在碧蓝的海水中消亡,被大鱼分食,得到解脱。 恰在此时,众人刺耳的呼救声中,一只冷白有力的手却猝然死死攥住她的小臂,在离海面仅有半尺的地方,力挽狂澜,将她拽住。 是谢探微。 “家主小心!” 惊呼声演变为更为迫切的尖叫。 谢探微挽到手肘的一截清瘦小臂被鱼鳞划伤,汩汩流血,发丝亦被海水打湿。 他颤抖着,似因刚才猛灌了冰凉,又在极快时间内完成了不可能的救人之举,一反常态失却了冷静,泛着慌张。 “抓紧我。”他对甜沁说。 谢探微将甜沁死死按在怀中,掐她认证,命赵宁取来纱布和金疮药止血。好在甜沁仅受了冲撞,并未真正掉入海中失温。 “甜儿……” 他搓着她的凉颊,不停地唤,“睁开眼看看,是我,姐夫。” 甜沁艰难扒开被血流贴上封条的眼皮,瞳孔略略涣散,一时竟不清在海底还是船上。 谢探微冷声朝渔户令道:“回航。” 他摘下衣襟裹给怀中的甜沁,将她打横抱起。甜沁神志糊涂混沌,揪着他的衣襟不住挣扎,哭着:“姐夫,你叫我留在这里吧,这里景色很美,我不回去。” 谢探微双目猩红,闻声猛然吻却她额头的血,月冷星寒呵斥:“住口,还惹我生气。想死是不是,若非我一直跟着你便真死了,我允许你死了吗,你就敢死。” 甜沁仍蹬着绣鞋挣扎,口中呜呜咽咽。 谢探微擦了把脸上冰冷的海水,一言不发抱她来到船室之内,用她的披帛将她捆在罗汉榻上,防止她再乱动。 本来下了命令归航,他忽然又改变主意,按原计划去远海给她剖明珠。 谢探微半跪在动弹不得的甜沁面前,按住她捆得像粽子的身体,瘆人的语调比海水还冰冷:“乖些,非逼我找绳把你拴起来,还是让你弟弟和那三个婢女陪葬?” 他指尖犹残留一缕颤抖,罕有的方寸大失,仍在为刚才的事后怕。在她报备后他便机警预感到不祥,一路尾随,饶是眼疾手快,手离她彻底跌入海中仅有一寸。 她好大的胆子。敢自尽。 他说到做到,朝露晚翠陈嬷嬷那三个婢女已叫小船去接了,她若再敢跳海,就将这三人推下去一同喂鱼。 甜沁骇然,被绑的姿势分外可怜,泪水交织成网,哑然道:“你这样欺我。” “甜儿。”谢探微强忍挞伐之意,包围式的搂抱让她窒息,像把她的魂儿吸走,有很多话要说,最终化为凶得要命却好用的一句威胁:“老老实实的,谁都会平安无事。” 甜沁脑袋史无前例的眩晕,刚才的意外一半源于真想跳海,一半源于失足踩空。 但无论哪种动机,目前的境遇同样可怕——她没死成,又活着落到了谢探微手中。 她宛然悬于死与生之间,既无法体验死亡一了百了的快感,继续在艰难的人世间泥泞中活着,还要承受私自自戕引来的上位者的怒火制裁。 甜沁躺在温暖发昏的罗汉榻上,因额头伤口起了高烧。 稀里糊涂中她奢望能幸运烧死,然而漏估了谢探微的医术,谢探微本人是最好的郎中,这座船又经常出海,各类草药俱全。 甜沁的高烧只持续了一小觉的光景,便转为低烧消褪了。 服了药后甜沁便安置在船室里,披帛撤开了,换作一条细细的银链锁她手腕在榻上,使她无法离开船室,免得再生波澜。 咸秋目睹了事情的全程,胆战心惊,数度前来探望甜沁,洒了许多泪,脸也被沤得皲皱了。这泪倒不全是虚伪的,甜沁不能死,无论自戕或意外。 甜沁一旦死了,谢探微对余家最后仁慈也跟着烟消云散,届时必定休妻和离。 甜沁于噩梦中像被抛在大海上,颠来簸去,牙关紧咬,睁开眼睛才发生痛楚来源于梦境,醒来便不存在。 临近暮色,昏暗的船室中一物朦胧闪着月光般的柔光,或许不是一物而是多物,筐子里有贝壳、明珠,带着海的咸腥味。还有她费尽心机攒的碎银两和小剪刀,也被装好重新送回她身边。 甜沁揉了揉惺忪的眼睛,湿漉漉的亵裳脱落,换上了干爽的新衣。 身后手臂将她绵柔托起,揽在怀中,银链窸窣作响,幽渺如同海深处的叹息,“你醒了。” 甜沁怔怔仰头凝视着谢探微,后者淡极似无地笑了下,轻触她乌黑的瞳孔,确信她没有暴盲:“连我都不认识了?” “不认识。” 她说,平平静静的。 谢探微道:“那就重新认识。” 他将头抵在她肩窝,若有若无地啃噬,带着可怕的侵略性。饶是在汪洋浩渺的海面上,甜沁仍恍惚被囚在他一个人的岸上。 酣寝暗帷中,甜沁有气无力挤出两个字:“我疼。” 天鹅般纤细的脖颈以濒死弧度扭曲着,不耐烦着,“能别抱我吗。” “有我在,不会让你疼。” 谢探微悄然婉拒她的要求,“马上靠岸了,带你回家。” “我不愿意跟你回去。” “别任性。” 他沉溺着,以一片柔软强势封住她。 甜沁呼吸再度塞壅住了,谢探微拿了颗手心大的夜光明珠塞给她,让她把玩。说好了给主母剖的,都到了她手里。 饭菜送来,昏暗中甜沁看不大清山珍海味,只知鸡蛋又变成三成熟的流心了。 “吃些,靠岸后还有宵夜,你喜欢的咸咸的鱼羹。” 谢探微放软了声线,“要不然我喂你。” 甜沁为了逃避他的喂饭,自行吃两口,胃口欠佳,很快撂下了。 谢探微望着她几乎没怎么动的流心蛋若有所思,她钟爱的蛤蜊肉也只碰了半口。 她一仰,额头碰上他泛凉的手臂,缭绕着药香。 他道:“是不是又烧了,让我摸摸。” 甜沁连忙拂开,“没有。” 谢探微不肯信,仔细摸了她额头半天,又摸自己的额头,柔淡如夜明珠熠熠光辉:“妹妹弄得我惊弓之鸟,都对医术没自信了。” 他臂间缠着纱布,原来为了救她,他自己手臂的大绺血肉也被割了开,差点和她一起死在海里。 第82章 银链:“仅仅用链子锁着便宜你了。” 第82章 银链:“仅仅用链子锁着便宜你了。” 下船后,甜沁被带回了避暑山庄。 她皮肉伤得轻,额头伤痕浅淡,未到毁容的地步,裹了圈楚楚可怜的白纱布,整个人愈添几分支零破碎的柔弱之美。 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她长久嗜睡,精神萎靡,闷闷不乐,却因多年的抑郁和心疾。 脚踝伤得比较重,新伤叠旧伤,一度高高肿起到走不了路的地步。 咸秋匆匆探望,忧心忡忡。 回程甜沁一直脚没沾地,谢探微抱着的。 咸秋此时过来,谢探微同样不大允许靠近甜沁,“不关你的事,你先回去歇息。” “都怪我非要出海钓鱼,害得甜儿……” 咸秋抹了两滴泪,见谢探微无动于衷,强行咽下后半截不合时宜的话,知趣地道:“那我先回去了,夫君也受伤了,千万注意自己的身体。” 朝露将咸秋请了出去。 咸秋最后恋恋不舍瞥了眼谢探微臂间伤口,和婴孩一样被他悉心呵护在怀的甜沁,酸得厉害,浓浓长叹。 谢探微静静凝注着甜沁憔悴的睡颜,坐在床畔,握着她纤细的皓腕。默了片刻,他以温帕擦拭她的额颈,使睡着的肌肤保持干爽,轻得像触碰白莲子月亮。 甜沁并非完全没有意识,睡了挺久已经睡饱了。谢探微近在咫尺,她不大愿意醒来。 这场病若彻底一点,她便不用面对他凉薄精明的质问,不用面对他和咸秋的你侬我侬,不必整日夹在冰冷的感情缝隙中反复拉扯。 可惜天不遂人愿,她明显感觉体内力气在一点点滋长,并非前世一息弱似一息的油尽灯枯,恐怕死不了了。 混混沌沌中,她仿若又睡了过去。梅子的清甜缭绕着梦乡,春雨过后,娘亲笑吟吟坐在屋檐下,抚着拢起的腹部。年幼的她穿着襦裙笨拙在地上玩耍,梅子被捏得溅出汁水。娘亲念叨着“你爹马上接我们母子入府,阿甜要过上大小姐的好日子了”。 画面一转,偌大的囍贴在花堂,余元和娘亲喜气洋洋坐在主位,她盖着红盖头,火红的檀唇,戴满了珠翠。 新郎官牵着红绸,像许君正仿佛又不是许君正,与她并肩承诺“我会一辈子对娘子好,不离不弃”,十里红妆,余家人皆在鞭炮声中欢送,美好得令人落泪。 许是凤冠霞帔太厚重了,甜沁阵阵闷热,恨不得扯掉累赘的衣裳。她刚回头找新郎,蓦然感到颈后吹来清凉,裹挟着广袤的海风,一切都消失了…… 甜沁骤然醒来。 梦境被光刺破迅速消弭,意识归笼,她怔忡了半晌,才意识到自己不在嘈杂的新婚喜堂上,而在谢氏山庄的床榻上。 方才的凉风,是谢探微在旁用折扇为她扇凉。 他居然还在。 谢探微的呼吸很浅淡,完全融在静谧中。可他仍有强烈存在感不可忽视,让人浑身汗毛倒竖。 醒来最初的几刻,甜沁四肢留在梦中不太能动,缓了会儿,她仍然装睡。 “我叫人掌了紫菀的嘴,牙齿都掉了两颗,带着血呢。” 谢探微捏着她柔软濡湿的手心,声音低沉得宛若封闭在盒子里,轻轻地滴淌着滴淌着,似说给睡着的她听,又似自言自语,“给你出气了,莫要再气恼。” 他沉浸在静谧深邃的孤独中,隔着厚厚的被子,俯身圈抱着她的身躯,药香缭绕,清淡若无的呵责,“怎么可以用跳海逼我。” 甜沁被他压得险些溢出哼,他的视线少了几分平日的清醒冰冷,多了看不懂的情绪,口吻更称得上复杂。他给她擦汗的动作平凡又温存,竟不让人窒息,也不含着操纵欲,纯纯是姐夫对妹妹的关照。 他是怕她死吗? 可能得心应手的玩物没了,一时找不到新的。 脚踝咝咝啦啦疼着。 她仍在艰难装睡,暗暗期盼他快离开。 过了很久,谢探微的气息仍清晰萦绕,时而替她拨开闷得过于严实的被子,或调整她有落枕风险的睡姿,吓得甜沁的呼吸漏了一拍又一拍。 装睡实在过于辛苦,甜沁眼睫翕动,提心吊胆的,那道雪线般阴冷的目光若深渊的凝视,始终没离开过她。她表面安然熟睡,衾褥下双手早绞成一团。 半晌,谢探微似乎弯下腰来,靠她耳畔极近,空荡荡呵气比风还轻。有好几次她都感觉他要开口说话了,喉咙压着笑,可他偏没有,就这样若即若离地折磨她。 甜沁煎熬,快装不下去了,有种想要猝然睁开眼的冲动,质问他为何轻薄她? 睁眼这简单的动作,如捅开薄薄的窗户纸,可她偏偏捅破不了。 谢探微的指腹忽然按在她左右转动的眼珠上,呵声:“别装了。” 甜沁悬着的心彻底死了,有些无语:“刚醒。” 谢探微懒得戳穿她的谎言,拨了两颗亮晶晶的荔肉给她,唇角弧度抹平了些许,“妹妹那点本领傻子都瞒不过。” 甜沁被他说得脸色憋红,木讷嚼着荔肉,他说的仿若不是装睡,而是蓄意跳海出逃的事。 “姐夫什么时候来的?” “一直在。” “你这几日没应酬吗,或者和姐姐游玩的计划,总是陪我。” 据她所知,他在避暑山庄邀了许多熟悉的友人和故旧。 谢探微可有可无颔首,“本来有的,因为你推掉了。” “因为我……” 甜沁心底微沉,下意识摸了摸头顶的纱布,“你去吧,我无妨。” 这一句落在谢探微耳中无异于撵人。 “我说过推掉了,接下来几日只陪你。” 谢探微眼底黑漆漆的反感,毫不客气将她圈在臂下,节节逼近,那命令又告诫的口吻作势要算她私自跳海的账。 甜沁两肩陡然一沉,退无可退,受伤的脚踝宛若戴了天然沉重的铅块。 他喜怒无常。 谢探微顺势掐住她下巴,吻中泛着荔枝甜而冷的清香,较真儿得很。 甜沁沉闷唔了声,徒然留下几道抓痕,这才发现一只雪润细腕仍被银链系在床头上。 她陡然推开他,恼怒抬起手腕,哗啦啦窸窣直响:“这是什么?” 谢探微泛着冶荡的形色,斜乜了眼,字面意义的解释:“链子。” 甜沁愈发觉得自己是个泄欲玩意儿,含恨拉扯,将手腕勒得通红:“你凭什么这样对我?快给我解开。” 谢探微慢条斯理按住她疯狂挣动的手,免得细链真割损了肌肤。说来粗的链子虽不容易割损肌肤,却有失美感,与山间纯酿般美丽的她不搭,所以才选用细链。 “不喜欢吗?私制的。” 他非但不解开,还一颗颗解她寝衣的襟扣,有条不紊,挂着斯文的笑,“是不喜欢颜色还是工艺,亦或是长度和材质?说来听听,绑你是肯定的,其它的可以任选……” 甜沁捂住衣襟,却因手腕戴着银链,连下榻都做不到。 “放开我,姐夫到底想做什么?” 她柳眉倒竖,全然动怒,尽管这怒气毫无威慑。 谢探微似听到了什么诙谐笑话,危险的色彩编织成一潭星,一字字告诉她:“妹妹该心里有数,你在船上做的事,死了便罢,活着我必定要追究的,否则我也太软柿子了。” “仅仅用链子锁着属实便宜你了,这惩罚损伤全无,多半为你保驾护航,免得你又‘失足’跌入水中了,还不满足?” 他撩起那月光弧线般星芒微闪的链子,“我会对外人说你精神确实不大正常,乃至于紊乱自戕的地步,所以才用链子锁起。这点微不足道的惩罚,还请妹妹笑纳。” 甜沁不可思议,他的话语无一丝光亮与温度,之前对她的温柔和关怀难掩他凉薄的本性,蛇蝎的心肠。 她不能死,在没得到他允许的前提下。 情蛊牵制的是心,链子牵制的是身,他用实际行动碾碎她的有一次反抗。 她并没有私自去死的资格。 屋内,鸦雀无声。 他的底牌亮清楚,她再无底牌可亮。 片刻,谢探微伸手碰她侧颜,动作认真得不像他。 甜沁厌恶地避开。 谢探微逻辑层面严丝合缝,冷情拷问道:“那你解释,如果不是为了寻死,你当时为何靠船缘那么近,还刻意登上没栏杆的地方,更携带碎银两和剪刀?想看太阳甲板上也能看,为何去那风浪大十倍的船尾?” 甜沁星眸满嗔,挣扎道:“我和你报备过了。” “报备了?”谢探微讽意深沉,强迫她脑袋正对自己,面对面,“报备了就能为所欲为,报备了我答应了吗?只因怨恨我,便用死亡逃避。” 甜沁双手被钳在枕头两侧,如砧板上的肉。 他猜得刚好,她无法追加狡辩之词。 事实上当时她浑浑噩噩,精神紊乱,试图携小剪刀和碎银两出海脱逃,剪刀用来自保,银两用于生存,能逃则逃,不能逃则跌入海中。并且后者更好,更简单轻松,除去死时短暂的疼痛几乎是一了百了的。 “左右姐夫厌恶我,何必管我的死活。” 甜沁被他阴郁的侵占欲逼得难受。 谢探微已得真相,不屑再辩,濛濛冷光,“确实,我厌恶你,但你也休想寻死。良缘孽缘都该由我亲自了断,出嫁之前妹妹少一日在我身畔都不行。” 一日没出嫁,一日他是她名正言顺的管束者。 他抚着银链,透明而清澈的眼波流转,似乎爱极了这项器物,“否则这东西多粗的都有,比你胳膊还粗,怕你承受不住。” 甜沁被他恐怖的眼神一动不动地锁定着,浑身冻住。 可以确信的是,她寻死的行为彻底惹恼了他,冒犯了他操纵她人生的权力。 没错,这项权力是他的。 她可以死,但必须由他亲自赐予。 第83章 蝴蝶:“舔一舔。” 第83章 蝴蝶:“舔一舔。” 第一次,甜沁意识到噩梦永远不会醒来了。 刚重生时,她频频使用诡谲的小伎俩,通过巧言令色和拿捏,曾一度改变了自己的命运,拿到了正室大妇的婚事。 好景不长,谢探微摧毁了她的一切,并且对她持续施压。她以为的那些胜利,其实来源于对手玩都懒得玩的弃权。 她草率的信心,因为对他人格底色的不了解。只手遮天的权臣对寄人篱下的庶女,注定是场不公平的对决。 谢探微自顾自揭开了臂间纱布,一道尚未结痂的狰狞赫然于肌。 他凝注片刻,流露些不值钱的同情心,对自己也是同样的残忍,幽幽说:“给我舔舔,为你而伤的。” 甜沁眼皮短暂抖了下,“我也受伤了。” “不影响。” 甜沁依旧无动于衷。 谢探微的另只手只好攀上了她的后颈,迫使她屈从。男性清瘦劲健的肌肉浮着青筋,抓握的姿态,充满了冰冷的压迫和满盈欲溢的力量感,稍稍施力便能将她纤美的秀颈残忍扼断。 “我说,舔一舔。” 他重复,柔静的语气暗藏逼迫。 甜沁终于木讷地动嘴,压于颈间的力道逼得她不得不低头。 他们同坐在榻上,本没有高度差。 她本打算以稍稍俯身加拿过他臂的姿态,完成这命令,可谢探微那灌铅的力道直接将她压到了他腰线的位置,使她几乎在榻上跪着。脚踝受力,交织着细微的疼痛。 他的强行使地位高下立辨,尤其甜沁腕间还戴着光闪闪一扣盘一扣的链子。 半晌,甜沁嘴里弥漫着铁锈味,心绪异常惨淡,“你满意了?” 谢探微品味着更疼了些的伤口,“嗯,还行。” 手上卸了力道,容许她直起腰。 甜沁仍匍匐着,怅惘又深了一层,见他神色缥渺如在蓬山万重之外,似乎很享受这份疼痛的余韵,时间化为透明河流静静流淌。 她悲哀地道:“你在想什么,又想到什么好办法玩弄我了?” “不是。” 谢探微凉凉感慨,仿佛仍置身于波涛汹涌的大海,“我在想如果当时没抓住,你真的坠海了这么办。” 甜沁思绪一时混浊。 谢探微的笑神不知鬼不觉从她面前掠过,含而不露,仔细看不是微笑,是介于爱与控制之间异常的诡异情感,让人不敢深想。 “你这是病。” 隔了会儿,甜沁抵触道。 约好了不爱上彼此的。 当然,他这也绝不是爱。 谢探微歪歪头,好整以暇,微温而含蓄的样子宛若听到了夸赞。 他摸着她的头,“或许吧,但治不好。” “哪怕你的医术?” “医术医得人,医不了心。” 他其实和她一样,困在这铜墙铁壁之内,“何况是医我自己。” 医者不医己。 “其实我想过成全你,嫁予许君正或其他良人一生自由。但后来发现很难做到,你还是留在我身畔比较好。所以花了些时间栽培情蛊,让你和我一起挣扎。” 谢探微轻摹淡写,那傲冷的神色宛若叙述自己的杰作,“这两种念头时常在我脑海交锋,清醒时为你在朝中留意俊才良士,拟送你出嫁;不清醒时……” 他指尖浪浪然碾在她脸上,晏然自在地发笑,“又觉得妹妹的唇好冷好甜,合该私用于我。” 甜沁大为恶寒,悚然战栗。 陷在滞重的深渊里,无还手之力。 她讽刺道:“虽时有清醒,但姐夫常是不清醒的吧。” 谢探微借口道:“近来酒是饮得多了些,不太清醒。” 甜沁被他掐着强行揽在怀,遍寻整个人世间没她容身之处,在最危险的地方他的怀抱反而能一丝喘息。 因为跳船的冲撞,甜沁左腿被马球打中之处伤情加重,弥漫到脚踝。她暗暗告诫自己不要再鲁莽,日子再艰难也得过下去,再来几次非得变成瘸子。 养病期间,甜沁一直不分昼夜睡着。 娘亲和婚礼的美梦再没出现过,反倒噩梦频频,冻得她手足发凉,哭也哭不出。每当此时,身子便会被微暖略带强制的沉水香裹挟,不容拒绝,极端的强硬带来了奇怪的安抚,使她泪水渐收从噩梦中安定。 这忽冷忽热、忽远忽近的感觉快要将甜沁逼疯。 “还是不能走路吗?” 歇了十日,那日赶上芒种节气,谢探微半蹲着敲她的脚踝。 甜沁怕又被拉出去当他们夫妻的挂件,支吾着扯谎:“不太能,伤到骨头了。” 谢探微责怪:“胡诌。” 伤没伤到,痊没痊可,他一摸脉便知。 “我有阴影了,老觉得要摔到海里,可能还需静养,而且脚踝软软的一走路就打晃。” 甜沁艰难编了个他不可能验证的病,“你和姐姐不必管我,且忙别的事吧。” 谢探微认为她过于杯弓蛇影,“再不管你,呆屋里要发霉了。” 他白净颀长的食指搭着她刚解下的那条银链,暧然的讽笑,“还是更喜欢我锁着你?” 甜沁被刺痛了双眼,眉头愈锁愈紧,避之不及:“姐夫也别胡诌,明明是你给我戴那东西,不让我出门的。” 谢探微扯开卧房帘幕,千万斛阳光如瀑倾入,银白和清眀的夏空伴随着清新空气,顷刻间钻入肺腑把体内尘埃涤净。 “今日出去走走,我陪你,管保掉不进海里。” 他开窗,五根指尖不知搽了什么药粉,信然而有节律地波动,引得蝴蝶从晴天中翩跹回来,泛着十足阳光的味道极为有趣。 甜沁注意力果然被吸去了片刻,海滨山庄的蝴蝶都是豢养的特殊品种,翅膀宽大,沾着蓝幽幽的磷粉,花纹富有美感,使霉暗阴塞的室内为一亮。 “我的腿……”她不想伴他,仍锲而不舍拿腿说事。 谢探微却将她单手抱起,稳稳抬升,将她放到了一木质轮椅上,萦绕了二人大串彩衣蝴蝶。 “只是带你看蝴蝶。” 他推着她直往外走,“腿受伤了,坐轮椅便好。” 甜沁鞋都没来得穿,脚悬空在裙内。 “我不要!不要!快放我回去。” 她声线堪称恐惧,被人看到多么荒唐。 谢探微素来游戏人间无视他人,何况庄园全是他的奴仆。 他蓄意颠了颠,惊得甜沁本能攥住轮椅扶手,身子一动不敢动僵着。 “莫急,稳得很。” 他浮光掠影式的笑,在日光下温暾得亮得出奇,将指尖晶莹的药粉颗粒匀涂在她脸上些,使她也能吸引团团飞舞的活物。 甜沁初次坐这种东西,六神无主,把他当唯一救命稻草。 庄园仆人见此是有惊讶在的,更多的是安守本分,埋头做事。一些年纪轻的小丫鬟朝甜沁投来羡慕好奇的目光,直勾勾的不敢盯着主子,盯着地上的花盆。 甜沁牙关咬成一条线,无法解释有多窒息多恐怖。轮椅之上,他看似温柔托举她的手臂沉沉按住她的肩膀,力道达到了禁锢的地步,使她只能乖乖呆在原处。 苍然的山松染着一层墨翠,阳光蒸发暖黄的气流,处处明光闪烁,已然到了一年中最热的时节,万物最有活力的时节。 阴天时咆哮的大海此时宛若在吟唱,风儿将涛声送过来,与植物和泥土的味道共同构成别样的风情,山山岭岭,路边踢落的小石子亦是柔软的。 谢探微将甜沁推到红漆的鹅颈长廊边,对面是一望无垠的花田,有牡丹,白菊,芍药,栀子,满天星,数不胜数,修剪得整整齐齐,还有娇雍养在池塘里的粉荷。 谢家历任家主皆风雅,每年光庄园卖花便是大笔进账。 甜沁困在轮椅上没穿鞋,分外缺失感,用拖曳的裙摆徒然遮挡着,好似没长双脚。 半晌,一只拖尾的蝴蝶翕翕然落在她颊上,近在咫尺,甜沁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离得太近了,蝴蝶的美翅在她视线中分外模糊。视线中更清楚的,反而是谢探微棱角分明的下颌,以及他衣襟下雅澹的肩胛骨,完全挑不出瑕疵的皮囊。 蝴蝶一路跟来,至花田左近多如鹅毛大雪,眼花缭乱,氤氲的花香钻入鼻窦醉人酩酊,处于世外桃源之境。 此景只有盛夏才有,每日维护花种的采买用度、人工用度有上千两开销。 谢探微在日光下张望,夏日暴烈的摔开万道金光,影子又黑又长。 他没什么特别的,单单让甜沁观赏美景,弄玩蝴蝶,透透气,摘了几朵新鲜花儿给她,坐在她身畔作陪。 显然作为最顶级豪门家主的他对此叹为观止的美景已司空见惯,乃至于腻了。 甜沁在檐下荫凉中,遥遥见咸秋隔着蝶群在不远处花田中,茕茕孑立,也在观赏察看花田近况,显得孤独极了。 她一喜,连忙不动声色提醒谢探微:“姐姐来了。” 谢探微正靠在廊柱边弄玩着插在她鬓角的花枝,闻声:“怎么?” 甜沁噎,只得把话说得再明白些,“姐夫去陪陪姐姐吧,她这几日独自一人定然无趣。我坐在轮椅上还没穿鞋子,彻底跑不掉了,姐夫可以放心。” 谢探微懒得理会这不值的提议。 “她识得花田,当家主母岂能对中馈一无所知。” 他似笑非笑,拂开横亘他们之间的两只小蝶,认真捧住她的脸,神情也似晴天丽日,“如果换你当主母,为避免我谢氏中馈一塌糊涂,倒要额外考虑再请个管家了。” 甜沁听这离谱的话直骇异,什么叫她当主母,玩笑开不得,重重推开他,横眉怒道:“姐夫你再胡说我真生气了!” 第84章 三尺:魔鬼的教训。 第84章 三尺:魔鬼的教训。 尽管甜沁竭力推谢探微走,谢探微并没有走,根本没瞥远处的咸秋半眼,全心全意倾注在甜沁一人身上。 他旋了下轮椅的角度,使阳光刚好以倾斜角度不晒不暖撒向她。呵护的姿态温柔熟习,他作为从未伺候过人的人,乍然伺候起人来却很自然。把她困在汹涌孤立小岛上的他,既是看守者又是看护者。 甜沁的脚踝并非严重到走不了路,为躲谢探微才寻的借口。他如此夸张呵护,使她生出了诡异的扭曲感,宛若真变成了插在主君主母之间恃宠生娇的妾。 甜沁吸了口花粉忍不住打喷嚏,骨头缝里都洋溢着阳光。双脚只套了袜没穿鞋,她整个人呈保守姿态蜷缩在轮椅上,像只猫懒懒晒着阳光,眼缝儿倦然将眯未眯。 谢探微寂寂然凝注着她的睡颜,近乎虔诚的专注,每寸都契合心意。手指欲触她打盹的娇颜,最终还是没有,似不忍打动夏日和煦的节奏。 甜沁脸色仍纸白,唇色淡得欲无。 多亏了蝴蝶与花田的香气,她安稳宁静受到了难得的治愈。 谢探微握着她的几茎秀发,手心冰凉的温度顺着发丝渗入,睡着的她禁不住寒噤。她不悦惺忪着眼睛,要从舒适惬意的夏日花田中苏醒过来。 谢探微怕她苏醒,不自禁松开手,那茎发丝顿时滑下去隐匿于发瀑中。 少了这点不适感,甜沁又掩唇打个哈欠,继续沉浸在打盹的金灿阳光里。 他将她这副可爱模样尽收眼底,没来由地笑,翻涌着漆黑又隐晦的目光,不同于往日的命令训教,而是深深复杂忌讳的情感。 控制欲得到满足了吗?猎物被驯服了吗?不是,她不是猎物。 那是一种凌驾于这些低级原始本能上的陌生感情,雾气般缥缈,他自己都不敢深究。心头流出的汩汩泉水,温热了他整颗心,使他想把她藏起来。 至少此刻,他沦陷了。 …… 又过两三日,甜沁的脚踝痊愈,淤青完全融入了肤色中,看不出痕迹了。 谢探微使她跑,跳,她一味照做,皆完成得不错。 他揉揉她蓬松的后脑给予褒奖,“明日游历山上的迦叶寺,你一道去。” 既说一道去,说明旅途本属于他和咸秋。 前几日因为脚伤她暂时躲懒,一痊愈,他便迫不及待捆她形影不离。 甜沁刻意疏远,“不,我的腿还爬不了山,你和姐姐单独去……” “浊浪滚滚能拍到碣石上,高处清凉消暑,一家人要一起用素斋。” 他察觉她的疏远,绑死了一家人的名分,“爬不了山,下人用篮轿抬着你。” 就像他用轮椅推着她一样。 口吻毋庸置疑。 甜沁泄气,病了一场与他摩擦如故。 “嗯。”她比蚊子哼还细。 谢探微见她不情不愿,冷不丁掐住她脖颈,重重吻过去,膝盖钉在她两膝之间的空隙,无情封住了她所有呼吸。 甜沁惊慌失措,尖叫堵在喉咙里,抵御的动作因匮乏空气而绵软无力。 她瞳孔涣散拼命求救,渴求空气,四肢乱舞,试图从死亡的漩涡中挣扎出来。 离窒息仅剩最后一刻时,他才松开她,拍拍她红肿沾满水意的唇,柔声教训: “记住了,下次不许躲我。” …… 甜沁死死记住了魔鬼的教训。 谢探微又给她灌了药,又腥又苦,其难喝程度足以杀死人,却杀不死情蛊,反而情蛊极好的养料。 因为药物滋养,情蛊活性空前加强。 在游览迦叶寺途中,她最多与他保持三尺的距离。 三尺,是他给她圈定的范围,离开他三尺她就会疼痛欲死。 三尺之内,是庇护和安稳的温床;三尺之外,是情蛊作祟死去活来的深渊。 这也是一个极其暧然的距离。 三尺,堪堪牵手,她能清晰嗅见缭绕在他身子的沉水香,亦步亦趋地追随,笼盖在他随日色而深浅不一的影子里,与他并肩,乃至于衣衫挨蹭埋在他襟怀中,听见他匀净的心跳。 这意味着她得时刻寸步不离黏着他,甚至有咸秋在场的情况下,她都得与他保持牵手的姿态,看起来了像极了小妾嚣张的挑衅。 他们体内那对深深相爱的雌雄情蛊,最多容忍隔着三尺彼此相望。 情蛊发作时,她疼,他也跟着一起疼。 控制狂。 甜沁暗暗腹诽。 不是普通的控制狂,而是高智的控制狂。 不是阴湿自卑的求爱者,而是高调坦荡的操盘者。 普通的控制狂用绳子和锁链控制人,会暴跳如雷,会外强中干,会有弱点,会具备人的七情六欲……而他只有平静的情绪,在她歇斯底里崩溃时,平静地催动情蛊,让她疼得蜷缩起来,然后轻柔托起她在耳畔平静地问“现在想通了吗?” 她不平静,自然有情蛊让她平静。 他变脸奇快,鞭子和糖果如雨点噼里啪啦落下,前一刻温情脉脉,后一刻就勒紧绳子,快得令人猝不及防,衣冠楚楚的圣人姐夫,泯灭良知的魔鬼暴君。 他善于钻营,利用已有的学识,将一群毒虫聚集起来,使毒素不再单单破坏人的身体,提炼为更为恶劣的情蛊,侵蚀人的神智。 善于把控各类药毒精准到巅毫的剂量,恰好能疼得她卑躬屈膝却又不留痕迹。 通过心头血将控制权牢牢攥在手,利用情蛊窥探她的心,甚至于监视她夜里迷迷糊糊的呓语。 他的聪明通通用来做了坏事。 他对治国理政毫无兴致。 他真正热衷于的是把一个心智正常的人的筋骨抽掉,慢慢驯服,换上奴颜婢骨,沦为他一个人的附庸。 在这过程需斗智斗勇,经历算计、拉扯乃至于过情关,挑战极大,所以他乐此不疲地沉浸其中,消耗过剩的心智。 他圈禁她,最恐怖之处在于他不是心血来潮,并非对她重生后种种背叛的挟怨报复,小小一个她根本没到令他挟怨的程度。 他单纯享受控制她的过程,在这些精密操纵中获取快.感,无论智力上的感情上的。 游戏越好玩,沦陷越深。 虽然时有犯糊涂,游戏的主动权始终掌握在他手中。 他最喜欢的就是她以卵击石地犯戒,无论私自逃跑,还是偷偷与旁的男人拉扯。 他初时会不动声色纵容她,待她完全暴露,再用最彻底最地狱的方式拽她回来,钉死,让她深陷绝望,如在光滑石壁上攀爬的蜘蛛,一次次地滑坠。 她责骂说他残暴可怕,和他这种在一起连呼吸都要小心翼翼。 没错,他承认他变态,病态,不是世俗意义上的好人,但她偏偏得受着,因为她斗不过他。 况且他对她很好,给了她富足优渥的生活,让她当谢氏二小姐。 咸秋爱她的丈夫,爱宗妇的地位,把甜沁当作插足的小妾充满敌意,总觉得甜沁勾引了她的丈夫。 殊不知甜沁也是受害者,他的丈夫除了表面上对妻妹无条件的宠溺,暗地里进行了惨无人道禁锢,这份肮脏永远无法暴露于天日。 …… 盛夏昼景清和,山间古树亭亭如盖,丫杈不规则交叉,遮天蔽日。 日光只能从叶隙间可怜地筛进,被切割落在地上成光明的一小块一小块。 四面虫声,天蓝极草绿极,成群瓦雀扑在地面啄食松果,山间泉水潺潺叮咚悦耳。空气沁人心脾,深深吮吸一口清新五脏六腑。 谢家人游历迦叶寺,为表诚心,弃用轿辇,一步步步行登山。为照顾脚踝刚痊愈的甜沁,有两个挑夫跟随在后,防止意外。 山间青石小径充满了古朴的禅意,鸟鸣幽幽。微蓝的水,墨绿的竹,山与山之间有歇脚的凉亭,一切是原始又朴素的状态。 因为情蛊三尺的限制,甜沁圈在既定的范围里,犹如透明的墙,时刻与谢探微保持一个石阶的距离,并肩牵着手,黏腻得出格。 她时常怕追不上谢探微,好在谢探微走得不快,时而停下等待弱质的咸秋。这次咸秋落后,反而是甜沁与谢探微并肩而行。 咸秋自下往上仰着二人,窝囊难以言喻。 谢探微言笑晏晏,任诞自如,手自然搭在甜沁的细腰上。他皦白的指时而调戏甜沁的颊,淡淡玩味的笑,引得后者羞赧低头,郎情妾意。 谢探微完全没把咸秋放在眼里,也没有要搀扶她的意思。 阳光明媚,咸秋的心跟浓荫一样凉。 甜沁同样不舒服,感觉自己和山间的树木花草差相仿佛,眼神都不能飘出空气牢笼一点。周围生机勃勃的盎然森林美景,在她眼中模糊遥远,永远触不可及。 谢探微走,甜沁走;他停,她甚至不能动,时刻不能越雷池。 山林本来惬意而漫长旅程,变成了两场折磨,一场属于甜沁,一场属于咸秋,且二人还都不知对方也在笼中,满心羡恨彼此。 对于上位者来说,玩弄妻与妾,看她们互争互斗便是一项十足的乐趣。 甜沁徒然擦了擦落在脸上的斑驳日光,低声对谢探微道:“你真让我恶心。” 谢探微兴致正高,遥遥眺望远处的迦叶寺古刹。他一边眺着静静灿烂的青空,一边问:“我哪里又惹到妹妹了,累了没给你递水,还是晒了没给你遮阴?” 甜沁感到了情蛊的钝痛,是他用无声的方式教训她,像对待个闹脾气的孩子。 上次她口无遮拦,他险些铰了她的舌头。 “你会下地狱的,我永远不会向你屈服。” 她咬着牙关一字字说,郑重得像宣誓。 第85章 嫉心:“因为你想做主母吗?” 第85章 嫉心:“因为你想做主母吗?” 谢探微失笑。 她认真诅咒他的样子说不出的可爱。 他衣袂轻动,清冷温柔地蹭了下她鼻尖,笑靥恬淡柔善,“傻东西,又没人要求你屈服。” 似乎一直是他在迁就她。 甜沁闭嘴,每寸神色在控诉他的恶心。 谢探微认真了些,但也不十分认真,若即若离的,“说说,究竟哪里让你恶心了?” 她方才还乖乖好好的,忽然口出恶语。 “你让情蛊作弄我,还故意当着二姐姐的面。在姐夫眼里,我就是这样轻贱的人。” 甜沁对情蛊的范围极为不满,一路上要辛辛苦苦承受咸秋的瞪视。 若真是她勾引谢探微也罢,实则她如谢探微的傀儡,受捆在四肢引线的操纵,谢探微才是始作俑者。 “这样有什么不好,”谢探微长睫稍稍阖下,以情蛊主人的身份,“你我之间系了根无形的绳,三尺永相随。” 甜沁警惕着咸秋还没跟上来,快速扯住他的袖口,有种的颤栗和恳求:“我自愿夜里侍奉姐夫,怎么索求无度都行。但能不能别白日把情蛊范围卡那么死?白日里,甜儿并非非离姐夫那么近不可,姐夫不能伤了姐姐的心。” 他闪过倨傲之色,歪曲理解道:“哦?这么说,我倒要看你姐姐的脸色了。” 余家败了,她们姐妹寄居在谢氏门下,他才是大权独裁的谢氏家主。 甜沁矢口否认道:“不,你也说了我们是一家人,和和气气的好。姐姐伤心,我也跟着难受,日后难免伤了骨肉情谊。” 谢探微斯文而笑,“你的骨肉情谊关我何事。论起来我是姐夫,你也该和姐夫有情谊。姐夫有命,妹妹焉敢不遵?” 绕来绕去,他就是不肯开赦情蛊半点。 “强扭的瓜不甜,你这样做没意思,该多给我点空间。”她耷拉着双袖,非常清澈的目光,极度的不满。 “有意思没意思,总比眼睁睁见妹妹自戕好。” 谢探微终于说出症结所在,情蛊范围无穷缩小,源于对她那日在船上试图跳海,他进行的反治,“妹妹精神有病,所以要寸步不离。” 甜沁额筋剧烈跳了下,反驳道:“我精神没病!” 她强烈意识到精神有病这顶帽子迟早害死她,成为情蛊外又一有力囚笼。 精神“有病”的妹妹当然需要家里人的管制,哪怕家里人做出束缚的行为,都是出于她精神“有病”怕她戕害自己的善意,该可怜的是家里人。 她再怎么解释,那日坠海是失足也无法取信于谢探微。 谢探微嘘地竖了根指在她试图辩驳的唇,示意咸秋已然追上。 他用仅二人听到的声音:“别再索要空间,我给你的够多了。” 起码他还让她见人,还让她出门。 凭她三番两次的跑,他该彻底废了她。 “起码上山的这段路。” 甜沁放下了身段,进一步降低条件,“不坐轿辇上山艰难,姐姐体弱,姐夫离我远些去照顾姐姐吧,我时刻在你视线里。待下山时,姐夫再和我恢复三尺的距离。” 三尺太短,她忍无可忍。 谢探微斟酌片刻,讨价还价道:“那你主动吻我。” “现在?” 甜沁攥拳强抑破出喉咙的愤怒,格格作响。 “现在。” 他单纯乐上一阵。 甜沁瞥瞥周围长长的树影,和已然出现在视野中的咸秋,下了狠心,飞快踮起脚尖吻在谢探微颊靥上,攀着他的脖颈,起了一身令人寒碜的鸡皮疙瘩。 咸秋必然看到了。 “好了吧?”甜沁忐忑不安地催促,“快解除情蛊的范围。” 谢探微慢悠悠回味着吻中香甜,斜瞄式微笑,却出尔反尔:“我是骗子,妹妹是傻子。情蛊又不是什么机括开关,灌了药下去,哪能想开就开想关就关。我是神仙,你是神仙,还是情蛊是神仙?” 说罢他长声清笑,掩饰不住的愉悦,回荡在蓊郁的林木之间。 甜沁恨意汹涌,又被摆了一道,太阳穴突突有种想杀了他的冲动。 …… 显然,谢探微表面上说家和万事兴,实际并不想让甜沁和咸秋建立良好关系。 他屡屡当着咸秋戏谑甜沁,当着甜沁关照咸秋,肆无忌惮,上位者随心所欲,游荡于二女之间,隐形离间了她们。 何况他拥有前世记忆,晓得甜沁本身对咸秋有恨,恨不得后者死,做起事来愈加游刃有余。 甜沁经历过前世的悲与痛,尚能识破他的诡计。咸秋却跌入彀中无法自拔,妒火中烧,视甜沁为眼中钉肉中刺,表面还不得不装作大度贤妻的模样。 从海滨避暑山庄归来后,咸秋开始疯了似寻访名医,治疗石疾,不惜千金。 咸秋终于放弃了妾室生子的想法,彻底明白唯自己拥有生育之力,才能得到丈夫的爱,稳固宗妇地位,把甜沁逐出谢氏门庭。 然而石疾哪里是轻易能治的,宫里御医治不好,偏方土方亦无能为力。 咸秋始终相信高手在民间,锲而不舍。 甜沁被夹在其中,进退维谷,她的一举一动皆在谢探微密不透风的监视网中,回到谢府的日子每日吃吃睡睡,赏花观草,连踏出垂花门的机会都罕有。 能见的左不过是谢探微,咸秋,朝露,晚翠,陈嬷嬷等寥寥数人。 甜沁思忖与咸秋的关系走向,这位嫡姐一心一意想独占丈夫,和她在撕破脸的边缘。 咸秋欲逐她这第三者出门,她恰好求之不得想走,某种程度上利益一致,理论来说是可以相互成全的。 奈何中间有谢探微作梗,且作梗手法十分高明,利用了人心微妙的嫉妒,使得她们姊妹一直处于表面假惺惺实则自相残杀的状态,他坐收渔翁之利,稳稳控制了局势。 那日阴雨绵绵,甜沁去秋棠居请安被困,雨势哗啦啦如水晶帘。 咸秋沉沉道:“甜妹妹先留下吧,濯湿了风寒。” 甜沁只好暂时留下,室内晦暗,气氛异常尴尬凝滞。 咸秋叫人重添了热茶,寂静之中唯有轻嘘茶沫之声。 “当年你和苦菊、烨儿都还小,余氏一家科举在外,爹爹遭贬谪,受尽了嘲笑和冷眼。酸枝大姐姐和我作为家中较大的女儿,承担起顶梁柱之责。受爹爹之命,我们分别嫁给了皇族和权臣,哪一方得势哪一方就拉余家出泥潭。” 咸秋掺杂缅怀陈述着往事,幽远的眼神和外界雨幕一样潮湿。 “余氏根本配不上一门五侯的谢氏,为了嫁给你姐夫,我当初受尽了淑女的苛刻训练,学各种繁文缛节,精心制造巧遇,小心翼翼博他欢心,终使他点头应下这门亲事。现在想来仍提心吊胆的,高门贵妇来之不易。” 甜沁默不作声饮茶。 “所以啊,甜儿,”咸秋寒如冰,死死盯着甜沁,声线往上一提,“我不允许任何人把它夺走。” 甜沁一凛,浮现天衣无缝的笑:“姐姐多虑了,姐夫与你恩爱有加,没人能夺走你的东西。” “但愿没有。”咸秋点到为止,雨水洒豆,热茶袅袅模糊了视线。 她目光阴暗,始终死死盯着甜沁。 又过许久云销雨霁,天畔一道靓丽的彩虹,淡黄的阳光洒落。蚯蚓钻动,空气中泛着泥土和雨水的潮腥,异常清新。 甜沁起身告辞,咸秋并未多留。 陈嬷嬷随侍在旁,早听出了主母言外之意,暗暗为甜沁捏了把冷汗。 离开秋棠院踏入画园茂密的竹林,陈嬷嬷警惕着四周没人,小声与甜沁道:“小姐近来仔细些,主母这是怪您僭越了。” 甜沁冷笑:“她被蒙在鼓里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陈嬷嬷悄声道:“女人的嫉妒心是最可怕的,小姐要早作打算。” 照陈嬷嬷看来,甜沁今生想出嫁是不可能的了,莫如好好献媚主君,好歹讨个妾室名分,再为主君诞下个一儿半女。将来有了孩子傍身,小姐就不怕主母刁难了。 甜沁却恶寒得不行,提到谢探微直要作呕,遑论为他像前世一样生孩子。她早被孩子伤透了心,再不愿受那十月怀胎之苦。 “若余咸秋能与谢探微和离就好了……” 她心里没头没尾,下意识把渴望说出。 再看陈嬷嬷,缄默闭嘴,诚惶诚恐,扯了扯甜沁的衣襟。 甜沁这才恍然,见谢探微不知何时正倚在竹畔,听到了一切。 她凝固了。 “你方才说什么?” 谢探微漠漠射来一道目光。 甜沁的心空荡荡灌满了风。 他不喜不怒地重复,“让我与你姐姐和离?” 甜沁知道自己触犯底线了,这话千不该万不该说。 一来他是道德无瑕的圣人,爱妻如爱己,断然不会做出抛弃糟糠之事。 二来凭她的身份连妾都够不上,吃谢家的用谢家的,竟敢盼着主君主母和离,实在大逆不道,痴心妄想,忘恩负义。 刹那间,甜沁想到了最坏的后果,他必定制裁她,下跪被掐,亦或拖出去关禁闭,多坏的下场都有。她不言不语地凝着,沉默中做好了破罐破摔乃至于死的准备。 谢探微走过来,拂去她肩头墨绿的竹叶,手在她颊畔徘徊。甜沁躲闪,幻想中他已落下一耳光把她嘴角打得出血,却听他悄声问:“因为你想做主母吗?” “我……” 甜沁卡住,无言以对。 “我刚才是胡说的”“一时糊涂”她想这么含糊过去,可谢探微并不是一个好糊弄的人,她说了就是说了,证明心里这样想。 实际上,她希望谢探微和咸秋和离,只是觉得他们坚不可破的防御会破,她趁乱能逃出去。这话当然不能开口。 她没想过做主母,前世没有,今生更不会。 第86章 爱吗:“你爱过我吗?” 第86章 爱吗:“你爱过我吗?” 谢探微刨根问底,显然没那么容易饶过她。 甜沁闭目摇头:“甜沁不敢妄想。” “不敢妄想?” 他很快联想到了另一种可能,犹疑在一点点滋长,“那就是玩离间计,自己想跑。” 甜沁戒慎肃栗,他出现得猝不及防,又猜准她的心事,她一时找不到辩词。 生死一刹,甜沁想起以前聆他训诲……她得去争去抢,为了他拈酸吃醋。他可以不给,但她不能无欲无求。而她说不要主母之位,好像不稀罕他似的,简直犯了他的大忌。 “事到如今我哪还会想跑。” 甜沁昧着良心扯谎,眼睛隐隐发热,顺着他的意思承认道:“没错,我就是想当主母。姐姐和我都是你的女人,凭什么一个能光明正大站在你身边执掌中馈,一个只能躲在阴影里无名无分?妾玩腻了可以随时抛,妻却不能,我想让我的地位保险一点,姐夫罚我罢。” 她希望这番话能瞒过谢探微,起码逃避眼前的惩罚。 双手规规矩矩垂在两侧,惘惘然含着泪。 谢探微一动不动倾听,揣摩她这番话的真假——当然是假的,她的演技并没多高明,他一眼便看穿了。可他仍觉得这谎言说不出的悦耳,情愿沉浸其中,多听一刻是一刻,填补了难以言喻的精神空虚。 “不是一直想出去嫁人?” 他问。 甜沁潮湿,“你肯吗。” “将来也许会肯。” 谢探微丢个眼色,情调深沉,“你情愿给我做妾,不再等了。” 甜沁黯黯的心绪没半分活气,“嗯,没什么好等的。我现在也和姐夫的妾室差不多,正式过门之后,好歹有个名分。” 他提醒:“做妾室要跟定这男人一辈子,不可随意更改,不能出垂花门,没有你现在自由。” 她道:“我知道,前世做过。” “你前世爱过我吗。”谢探微冷不丁抛出个重量级致命问题,仿若无关。 爱……?甜沁险些吓诈,极为跳跃,他又提出这陌生又禁忌的字眼。他曾亲口说过不要爱,也不容许她逾矩爱上他,那是冒犯的行为,此刻她倒不知正确答案是什么。 谢探微察言观色,“没事,说实话。” 他等着这答案。 这对甜沁来说过于渺茫,隔着遥远的一世,她很不愿意回答。 她对爱的概念很模糊,尤其长期处于他这暴君的畸形统治之下,内心早已扭曲,失去正常的感知力。 虽然她不懂爱具体是什么,对谢探微绝对不是爱,对许君正的感觉倒接近于爱。 谢探微此刻之问,是想让她回答爱,还是不爱? 她悄悄勘视他的神情,察不出一丝破绽。 谢探微又等了片刻,耐心耗尽,朝她靠近纳入怀中,阴天般捉摸不定的情绪,语气如竹叶潲雨水滴滴绵柔渺远,“这么简单的问题很难回答吗。” 甜沁冰一般透明的清静,呼出战栗的气息,“姐夫的问题我不敢轻视。” “怕是又编谎话骗我。” 他语气略涉刻薄。 “那姐夫前世有无爱过我?”她灵机一动,反观他的态度。 谢探微很快如实:“没有。” “哦。”甜沁身子向后靠,刚好被他圈在两根粗竹之间,沾了晶莹的雨水,心情无甚波澜。凭前世他对她的冷漠与杀机,爱过她才怪。 “那其实前世我也没……” 她欲根据他的回答刚要编个合适的答案,被他不露声色地打断,似乎提前预料到她的答案差强人意,“妹妹前世作为妾室爱戴主君主母是应该的。” 爱戴。有个爱字,算是明示了。 甜沁庆幸这谜语人给了提醒,改口道:“那我前世是……爱戴姐夫的。” “再确切些。”谢探微在墨竹掩映下,颌角流动着瓷青色。 甜沁反感:“如何确切?” 他冷哂了声不再给提醒,犹蒙蒙其复晦。 爱和不爱是泾渭分明的,不存在模糊地带的爱戴。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哪有什么爱戴。 他说爱戴,是给不开窍的她提供点编纂谎言的思路。 她硬着头皮,舌尖直颤,被逼道:“我前世是‘爱’姐夫的。” 谢探微闻此,雨沫溅起涟漪的一笑,爱不释手:“谁准你爱了。” 甜沁被他捧得脸颊发凉,“嗯,我不配。” “你悄悄的便好了,莫要声张出去,实在太难听。” 他音调并不像悄悄的,染上一层脉脉有情的色彩,哪怕是谎言足够令人愉悦,点着她的鼻尖一字字说,“……妹妹,爱,姐夫。” “我悄悄爱姐夫。” 她木讷顺着他说,期望赶紧结束掉这场审问。 谢探微拥她在怀,摩挲着她揉蓝衫子上的花纹,神智犹清晰得可怕。 “既然前世爱了,今生妹妹是否也自不量力地爱上姐夫了?约好了送你出嫁,我们谁也不爱上彼此的。” 甜沁冷汗直冒。 前世爱,今生呢? 天知道今生他想让她爱,还是不爱。 她快被爱这个字绕崩溃,乃至于不认识这个字了。 她故技重施,又先问他:“那姐夫今生爱甜儿吗?姐夫有没有打破约定?” 谢探微此番却回避:“问你,不要扯到我身上。” “答案有那么重要吗?” “有。”他潮然咬她耳垂,“我问你的,你都要据实以告。” 甜沁难熬至极,木然不动仿佛断了气。答案当然是不爱,前世今生都没爱过。 可这不经雕琢的粗野之语直接抛出来,谢探微恐怕会折磨死她。 今生,今生。他不收她为妾,时常折辱她,还多次警告她切莫动心思。 她之前自不量力问过,他的回答是“妹妹喜欢被虐?”显然他清楚自己的行为很恶劣,没打算软化她。 结合以上种种,他此刻期待的答案应该是“不爱”,以确定她这个麻烦是安分的。 甜沁深吸了口气,道:“今生不……” 谢探微再度冷冷打断,“你既跟我索要名分,最好把心里话梳清楚再开口。” 甜沁凛然,他这样打断,就是答案不对。 也对,她飞快地思忖,他虚荣心极强,自命不凡,要求她为了他与人争风吃醋,必定也是要求她痴心爱他的,这点一脉相承。 他固然半点不爱她,她爱他死去活来却能满足他某种心理,带来高高在上感。 刚才原是她笨,想错了。 这谎言实在太虚假,甜沁酝酿半天,最后才艰难道:“今生我……违反了约定,也爱上姐夫了。” 牙齿差点咬碎。 谢探微冷冰冰说了声“谢谢”,褒奖她的诚实,软乎乎地阖上长睫,埋在她肩窝深深吮吸了口,简直近乎病态,良久良久没有动,也没再说什么绘声绘色的逼迫之语。 他很满意。 甜沁被他死死搂着,空壳儿徒然立在幽篁之间,徒然疲惫。 他从她嘴中挖出了爱字,好像什么了不得的事。 …… 在画园与谢探微交锋一场,甜沁花了很长时间才把心绪收拢。 谢探微神出鬼没,她以后须得谨言慎行,步步为营,在这深不见底的大宅中讨生活。 但甜沁盼望主君主母和离的话不知怎么传到了咸秋耳中,咸秋勃然大怒,彻底与甜沁形成了敌对关系。 原来那日甜沁与谢探微在竹林间对峙,被紫菀那丫头听了去,告知咸秋。 紫菀作为咸秋最忠实可用的大丫鬟,近日来总有意无意监视甜沁。 紫菀更和甜沁有仇,歪斜的嘴巴拜甜沁所赐。当初是甜沁在主君面前告状,主君罚紫菀掌嘴,打得血肉模糊,两颗牙齿遽掉。 甜沁对紫菀容忍到了极点,对方的屡屡加害,使她动了杀心。 紫菀偷听谢探微和她的对话,一定程度也冒犯了谢探微这家主。 甜沁以此为理由,让谢探微解决掉紫菀。 但后者懒洋洋的,杀不杀丫鬟他才懒得管,叫甜沁自行料理。 得他这句话,甜沁叫陈嬷嬷和两个手脚好使的汉子捉了紫菀,给紫菀灌了哑药,罚这长舌妇一辈子开不了口,然后丢到庄子里干苦力。 甜沁就这样轻轻易易动了咸秋的人。 之前咸秋信任的管家李福,也是甜沁唆使杀的。前世只有咸秋动甜沁的心腹丫鬟,今生反过来了。 这场妻妾之争,甜沁已然率先宣战。 甜沁拥有主君的宠爱,咸秋空有主母的名分。 咸秋怒火中烧,头疼如裂,正考虑要不要冒着得罪谢探微的风险料理甜沁,谁料甜沁率先登门,狐假虎威地解释紫菀的性命是谢探微要的,她没杀,就打了一顿丢庄子,理论上还保下了咸秋的人。 甜沁巧言令色,咸秋处于下风,空有满肚子火无法发作。 “一个下人而已,冒犯的妹妹,随妹妹处置。” 咸秋冷冷道。 咸秋还在努力寻找治石疾之方,需得忍辱负重,等待甜沁这小妮子毁灭之日。 甜沁又解释和离之事。 按照备好的说辞,甜沁承认心里嫉妒,咸秋是家中嫡女,地位非凡,又是主君的正室夫人,主君那么爱戴,所以甜沁才心里不平衡,故意诋毁。 “我心里其实一直很阴暗,表面上装作是姐姐的好妹妹,实则嫉妒姐姐。我对不起你,二姐姐把我赶出去吧。” 交浅言深,甜沁学着谢探微不按套路出牌,忽将心里话抛出,倒把怒火中烧的咸秋弄得一愣。 伸手不打哭脸人,甜沁如此真诚,咸秋只好叫人先将她扶起来,安慰两句。 听甜沁说“嫉妒”二字,咸秋奇怪地动容,心里莫名舒坦,道:“傻孩子,我们是一家人,我好就是你好,你怎么能有这种想法。” “你姐夫虽然疼姐姐,但也疼你。若我们自相纷争残杀,让别人看多大的笑话。” “以后安分些吧,别再想有的没的了。” 第87章 拿捏:“再咬要出血了。” 第87章 拿捏:“再咬要出血了。” 甜沁与咸秋暂时达成表面的和睦。 主母宽怀大度,谅解了甜沁种种僭越。 但甜沁想要的远不止于此,她想努力破坏这个家族,使铜墙铁壁一点点由内而外坏死,裂缝,崩溃,好借机冲破囹圄。她在泥潭中苦苦挣扎,凭什么罪魁祸首置身事外,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长久以来,甜沁一直把自己搁在可怜巴巴的受害者位置,以至于事事忍让,卑微,日复一日承受上位者的凌虐,以至于被侵占所有,恶性循环。 既然现状难以改变,她不妨坦然接受,利用这身份谋取利益。 家里暂无风浪,她就当这个风浪。 最终目的达不到,能使余咸秋不痛快,也算报雪了前世的仇恨。 她永远不会忘记前世朝露死得有多惨,她死得有多惨,统统拜谢氏夫妇所赐。 谢家下人如鱼在水冷暖自知,多少感知到了主母和甜小姐之间的敏感气氛。 甜小姐并不是普通的谢家二小姐,她的志向在于独占主君,与主母分庭抗礼。 而主君意思模糊,常游走在甜咸之间的灰色地带,哪方也不过度庇护,哪方也不过度责难,让底下人摸不着头脑。 下人们不得不押这场风险极高的注,大部分人还是站了咸秋,毕竟咸秋是与主君伉俪多年的当家主母,明媒正娶,在贵妇圈也一众好名声,多年深得主君敬重。 但也有人冒险站了甜沁,认为甜沁做妾后必能生子,主君膝下荒凉,长子之母定然占得先机。反观主母身有隐疾,莫说生子,多年来主君甚至没在她房里留宿过。 舆论道德层面,是偏向咸秋的。 甜沁一个鸠占鹊巢的罪臣之庶女,试图登堂入室,霸占主君,使尽媚术手段迷惑主君,甘愿做无名无分低贱之事,为人不耻。 奈何主君喜欢,主君护着,只要主君不开口赶她走,她就能一直赖着谢家。 咸秋告诫自己不能坐以待毙,一边寻找妇科圣手,一边竭力稳住后宅局面。 紫菀被发卖后,她暗中又挑了两名丫鬟,唤作清风和明月,赐给甜沁做丫鬟,日夜监视甜沁,行踪务必隐蔽,事无巨细,尤其是斯人勾主君的举动。 甜沁已有了陈嬷嬷、朝露、晚翠三个亲如手足的丫鬟,画园地小,她生性喜静,不大想要新人。咸秋佯称清风明月是谢探微赐的人,她才勉强接受。 傍晚,甜沁打扮得香浮花月,罗裙翩翩,披着一缕白纱,哼着轻盈的歌儿语调,拎着竹篾花篮子款款离开了画园。篮子里放了新摘的莲蓬,清凌凌的香飘了一路。 大户人家正经淑女没有这般轻浮的。 清风明月暗暗不耻,鬼鬼祟祟跟在甜沁身后,将甜沁衣着神态仔细记录。 甜沁察觉,蓄意在垂花门内七拐八拐曲径通幽地转了数圈。 清风明月累得几次跟不上,更不明白她到底要做什么的,纸条记得乱七八糟。 最终,甜沁拐向了通往物我同春的小路,竟是要去主君的书房。 书房,按例主君一人能入内。 甜沁恃宠生娇,早打破了这规矩,之前还胆大妄为偷偷拿过主君私人的印戳。 清风明月忌讳,不敢再往前。 甜沁见立在原地焦灼踌躇的二人,如被空气墙隔住,悄然扬起唇角,存心与咸秋斗法。 至书房镂空棂花格栅门前,她平复了下心绪,谨慎敲门道:“姐夫,是我。” “进。” 里面传来一声。 谢探微正斜倚在书海中倦读古卷,乍然见甜沁如一朵凉雨后悄然绽放的莲,耳目为之一新:“穿成这样来书房成什么话。” 甜沁见他温静的笑颜,知他并未真责怪,拿乔道:“姐夫不喜欢吗?” “呵,反问我。” 他长目清灿,熠熠生辉又冰冷。 甜沁凑过去,在他峭中含冷的目光中,抽走他的书卷,撩裙坐在他腿上,麻木的心一如她麻木的身体驾轻就熟:“想你了所以来找你。” 她葱尖似的手从篮中取出一枚莲蓬,剥开,露出白若肤色的莹润果肉:“尝尝,我和晚翠下湖水新摘的。” 谢探微并不领情,柔声嘲弄:“我不喜欢。” “是吗。”甜沁似乎早习惯了他的刁难,掌握了与他相处的节奏,转而将皓白的莲子塞进了自己口中,与檀唇相得益彰。 莲子本身是莲子,但在她唇中如红色海洋中的白色明珠,莫可名状的吸引力。 谢探微心照不宣哂笑,是个上道的,俯首将莲子抢过,唇在她唇上别具心思地若即若离,泛着恶劣戏谑的意味。 甜沁支撑不住,衣襟散乱,躺在一本《论语》上压得褶皱,情到浓处暗哑祈求:“我今晚可以留在这里睡吗?” 在这庄严肃穆、埋着无数国家大事、满室圣人典籍的书房里。 谢探微掀眸淡淡乜了她一眼。 “别闹。” 这轻飘飘二字像针突兀扎进甜沁的心,使她的算盘落空。 他情迷意乱中依旧保持着自省,知道底线在哪,什么可以纵容,什么必须焊死,制止她的得寸进尺。 “我没有闹,”她喁喁,瞳孔深处莹华隐隐的挽留,“我真的想留下来陪你。” 谢探微软硬不吃,拍拍她的腰,浅尝辄止,今晚尚有朝政料理。 “乖,回去等我。” 甜沁知道谢探微未必在乎什么圣贤教诲,抛下公文在书房绝对做得出。 之所以拒绝,因为他看穿了她的心思,不欲在这场妻妾争斗中做火中取栗之人,偏颇了妻或妾的任何一方,加剧这场矛盾。 这是他的原则。 不因爱戴咸秋,也不是委屈甜沁。 他要维系的是家族的稳固,家族固若金汤了,他掌控的一切才会稳固。 他连把她收房都没有,证明他仅仅一时兴致,没到为了她抛却理智的地步。 甜沁不肯白白浪费这袖联袂合的机会,否则她便白献身了。 她忽然柳腰绵绵扭起来,善于闪动的纤柔烟波,从发髻到耳根泛着薄红,不受任何约束的美丽,宛若春日山茶花湛然盛放。 谢探微是个正常男人,冷静的神智一崩二净,被她扭得大为恼火,口舌发燥,强忍挞伐之意,发了狠捏她下颌:“做什么。” “不想做什么。” 她齿间被他捏得模糊音节,颊靥温润泛着桃红。 饶是谢探微自控力奇佳,面对此景亦难以忍受,深深吮了口气,埋头在她颈间留下数枚重重淤痕,甜沁痛得直哀吟。 他被她激起了失去理智的毁灭欲,何止咬她,简直想把她撕碎吞入喉中,钉在榻上,将她那层毫无防备的娇憨之色毁灭。 “得到教训了?” “没有。”她声线破碎。 谢探微幽幽反笑:“还嘴硬。” 甜沁透出几分惧惮,摸着刚刚被咬过的脖颈,放射着明丽黝黑似葡萄的光,叹息,“出血了,姐夫真狠心。” “再咬确实要出血了。”他将她颊掐得隆起,笼罩在阴湿窒息的窄笼中,闪过各色罪秽的色彩,“妹妹活腻歪了,存心惹我。” “但你不会让我死,巴巴冒着滔天风险下海救我。” 她略带讽刺地笑说,亲在他禁锢她的手指上,又泛着虔诚。 “姐夫打算怎么处置胆大妄为的我?” 谢探微终是没忍住要了她一回。 身下公文宣纸七零八落,彻底被脏污之物洇湿褶皱。 良久方烟消云散,叫水,清洗,避子,饮事后凉茶败火,各自打叠衣冠齐整。 谢探微抚挲着她的头,有所叮嘱,很淡薄的:“晚些时候再和你算账,以后不准私自到书房来。” 他嗓音残余着喘冷,火没完全泄。 甜沁自顾自穿着衣裳:“那我偏要来呢?” “偏要来……”他强制意味地攥住她手腕,作镣铐状,“那永远把你锁书房陪我。” 甜沁恶寒,语意蕴含求恳,“别。” 谢探微挑眉,“你先惹我的。” 甜沁不答,虽有利用他的心,感到有点难以招架,捂着脖颈点点的淤红,逃遁曰:“那我走了,不打扰姐夫料理国家大事了。” 说罢,不等谢探微答应就飞快闪出,似一阵影儿。谢探微欲捉,她一截滑如流墨的纱自手心流逝,氤氲着温甜软柔的脂粉香。 他凉凉笑着,虽然不满,无可奈何。 静默了会儿,情不自禁地莞尔,只觉得自己这庶妹越来越有意思。 她终于结束了打扰,他倒若有所失。 甜沁逃出谢探微的书房,面如浓酒上面,红如玉,心脏噗通扑通乱跳,被傍晚夹在凉意的夜风一吹,良久才平复下来,像打了场惊天动地的恶仗。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勾谢探微,装疯卖傻,小意拿捏,使劲浑身解数得以全身而退。 她缓缓放下捂着脖颈的手,鲜红的吻痕星罗棋布的,正无比鲜亮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无声张扬着姐夫对妻妹做了什么。 甜沁脸色无一丝笑容,冷沉如井水。 够了,这便够了。 这种方式可以戳痛咸秋的心,使斯人妒火中烧,痛不欲生。 咸秋恶心痛楚,她就会得到病态的快乐。 她敛了敛随身那条妖娆的白纱,披在肩头,重新恢复了得意魅惑的姿态,从书房的青石小路一步三扭走出去。 清风明月还在远处等着,过去了漫长的一个时辰,她们的腿早已站僵。 见甜沁招摇从主君的书房走出,颈间还带有刺目的吻痕,二人俱睁大了眼睛以为惊天之事,诧愕万分,愤怒得难以置信,口中喃喃念着“不得了,真的不得了”,速速前去禀告咸秋。 第88章 戒尺:戒尺无情落下。 第88章 戒尺:戒尺无情落下。 秋棠居,咸秋听闻清风明月二人一五一十的禀告,禁不住舌头发腥,急火攻心,“哇”地吐出口黑血。 “夫人!” 清风明月赶忙上前,慌得手忙脚乱,“您没事吧?” 咸秋神色极黑沉,狠狠擦了擦唇角的血,双眸涌红,恨得牙根痒痒,晶莹的泪花溅在地上的黑血上,竟被生生气哭。 她也是自取其辱,明知丈夫与甜沁肆无忌惮的苟且还派人去跟踪,把残酷的事实血淋淋加诸于病躯,自己使自己吐血。 体内寒意陡升,咸秋头晕目眩,胸口剧烈起伏,被清风明月搀到榻上躺着。 郎中叮嘱她平心静气,不宜堵塞动怒,方能慢慢疏通石化的经络,利于有孕。被甜沁这么一气,她调养了大半年的心血前功尽弃。 咸秋胸口硬得慌,宛若挤着石块,绞痛得难受。莫说有孕,她遥感自己心血渐枯,濒死不远,气都喘不上来。 甜沁到底有什么邪门,让谢探微如此着迷? 他是本性凉薄的人,给不了常人情笃厚重的爱,这一点成婚多年来咸秋一直深深知道,因而只求相随,从没奢求过真心。 自从甜沁的出现,所有规矩都破了。原来他也是个正常人,他爱与被爱的需求在甜沁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咸秋益发绝望,骨髓深处由内而外难以名状的疲沮感,痛苦如滚钉板。她艰难咬着牙关,眼中射出异乎寻常的笃定,覆水难收,无路可退,她绝不能认输。 …… 翌日早膳时,甜沁依旧清骨窈窕,秀发用玉簪全部挽起,如琢如玉的下颌骨。殷红的菱唇,口齿清历,挂着甜渍渍的笑。 “姐夫赏我的苏锦裁成衣裳了,身上欧碧色这一身,漂亮吗?” 她句句姐夫,却不提姐姐。单与姐夫如胶似漆,却当姐姐不存在。 咸秋不动声色撂下了筷子,太阳穴突突直跳。昨日刚用药遏制了呕血,此时喉咙又隐隐约约浮上血腥。 甜沁这是又挑衅呢。 旁边下人亦不耻,当着主母的面,甜小姐竟这样明目张胆勾搭主君。谢氏家族规矩重,妻妾分明秩序井然,若非主君护着,甜沁早被拖出去发卖了。 谢探微却习以为常,甜沁坠海以来,他总对她无度的好:“送你那么多料子偏用欧碧色的,素净了些。” “因为姐夫书房的湘管是这个颜色的,很好看,上次教我写字的那支。” 甜沁瞥了黯如灰的咸秋一眼,与谢探微道不尽的亲密,“我喜欢那颜色。” 谢探微笑冷半缕,宠溺无奈:“教你写字不好好学,但记得这些。” 甜沁扯着袖口的名贵料子,“姐夫觉得丑就算了,用不着寒碜我。” 他暖笑:“是丑。我家姑娘一直都丑。” 甜沁哼了声撂筷走了,“那你找俊的去”毫无规矩可言,留下一桌子菜。 咸秋手掌掐得越发紧。 瞥向谢探微,见他懒洋洋坐在位上,嘴上说着丑,浮凸的喉结却轻轻滚动,落在甜沁那抹轻飘似云的欧碧色背影上,撩着火星。 咸秋嫉妒得窒息,一阵头晕目眩,呼吸像被巨手掐住,颤巍巍的脸色苍白。 谢探微淡淡乜了咸秋眼,竟未出半句关照之语,径直更衣上朝而去。 …… 甜沁偷偷窥见秋棠居近来日日端出血水盆子,丫鬟们面色惶然,乃知咸秋吐血了。 她一开始只打算气气咸秋,毕竟咸秋不肯与谢探微和离,又不肯做她盟友帮她逃离,相当于废棋。她跳海吃了那么多苦,咸秋也不能独善其身。 没想到事情出奇的顺利,她才勾引了几次谢探微,咸秋的身子骨便快速恶化至病入膏肓的地步,乃知斯人心火之旺。 她忽然动了心思,一不做二不休,索性要了咸秋的性命,谢氏夫妻只剩一个定然比现在好对付。天理昭昭,报应不爽。 甜沁和赵宁说要去街上买香粉,赵宁为难:“甜小姐,主人未叫您出门。” “但姐夫也没不叫我出门,是吗。” 她做好决定,“我和朝露现在动身去,赵大人套车。” 赵宁听她允许自己跟着,勉强答应。一面飞鸽传书给谢探微,禀告此事。 信鸽本来用秘药驯来往返于赵宁与谢探微之间,传递朝政大事,无奈用于甜沁。 甜沁曾经多次试图脱逃,更有跳海的危险举动,赵宁不敢大意,出了意外主子非削了他的脑袋。 甜沁确实是上街买香粉的。 香粉用来勾谢探微,要栀子花甜腻的。 她既逃不掉,死也死不成,便开始享受谢氏的荣华,挑些不正经的香粉迷惑谢探微。 方在香品斋徘徊了会儿,赵宁奔进来,将飞鸽传来的字条给甜沁亲眼看,挺直胸膛,正式告知道:“甜小姐,主君命您即刻回府。” 咕咕鸽羽的小信上两个字力透纸背,入木三分:亟回。 是他的亲笔,他的命令。 甜沁深吸一口气,熟悉的恐惧感再度将她支配,若炸药安置在不安的心房。 她不甘这样窝囊回去,料定她投海自尽相逼后,谢探微会装模作样对她宽纵一段时间,斗胆道:“烦请赵大人回信,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赵宁讶然,未料甜沁敢这么说,本就黝黑的脸愈加黝黑。 但他没有强迫甜沁的权力,使飞鸽将甜沁的话一五一十递出。 这次,飞鸽再没回来。 那人居然没有下文了。 他存着什么打算,是默认允许她出门,还是她彻底死定了,他连警告都懒得警告? 甜沁的心情烟消云散,接下来的时光虽然留下,与朝露二人踌躇沉默,笼罩在恓惶的氛围中,未能尽兴。 颈上悬着把锋利的砍刀,蛛丝一断,二人免不得身首异处。 她略略后悔,胡思乱想,忤逆谢探微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爽快。 买完了东西,便返回谢邸。 画园寂寂无声,夕阳下犹显得肃穆。 室内更是安静得近乎怪诞,月色西沉,脚步声仿佛被吸入了黑暗。 甜沁推开门,隐约朦胧的灯亮。 谢探微如明月浮墨池,轮廓渐次清晰,守在烛畔静静等她。 他抬起首来,让气氛发酵了会儿,才道:“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正是她道给他的。 甜沁呼吸顷刻间停止了。 她努力试图挤出笑来,宽解着死闷的氛围,不想一冰凉的戒尺贴在了她颊侧。 谢探微信然拍了两下,啪啪的轻响:“这次要见血哦。” 甜沁徒然睁大了眼。 “姐夫。” 谢探微戒律森严,冰冷的戒尺带来冰凉的风,“叫姐夫也没用。” 情绪的激烈起伏与屋内的寂静极不协调,甜沁长久受他操控,听到这句下意识腿软。 “将在外……”那几个字,是她用这张嘴巴这副牙齿说出来的,他要一尺尺打烂。 甜沁没有像以往一样屈膝认惩,过去抱住了谢探微的腰,埋在他襟怀里死不松开。 “不要,姐夫不要打我,我在船上落的伤还没好,会生病的。我一病不要紧,无人侍奉你,恐怕惹得姐夫心益忧烦,白日里甜儿那些混话是玩笑的。” 她出言不驯,早预料到归家有此景,事先备好了找补的说辞。 谢探微若信便不是谢探微了,他将甜沁推开,公事公办将戒尺抬在她下颌上,任她虚伪的泪珠砸湿刻度,一举一动透着章法,温和的语气如风中撒了把碎星星,听来却毛骨悚然: “今夜,你会求着我打你的。” 账不能随意糊弄过去。 甜沁近来确实飘了,连谢探微都不放在眼里。 未等她思量清楚,情蛊已如毒蛇蜿蜒攀上她的天灵盖,控制了她的神智,久违的熟悉又可怕的滋味。她坠海的近日他没舍得用情蛊,但不代表这东西不存在。 每每制裁,少不了情蛊这关键角色。 她没在香粉阁被情蛊之鞭打得瘫痪,是他仁慈,高抬贵手没让她大庭广众出丑。此刻暗室中一对一算账,谁也逃不了。 他确实只有情蛊这一招,但架不住灵。 甜沁刹那间千钧压顶,遍体发麻,并且压抑不住的郁燥,心脏像虫巢翻搅,恶心厌烦,钻痛难忍,恍恍惚惚中看那冰凉的戒尺倒真像是好东西,打出血才能破咒。 失去尊严才是最可怕的。 “你……” 她脱力地跌在厚暖的地毯上,颤巍巍的手只够揪住他腰际玉佩垂下来的流苏,痛苦挣扎着,半晌颊上浮现病态的猩红。 “求求你,不要用这个东西,求求你。” 谢探微沉静拂开她的手,清风流水一般平淡,要么不做要么做绝素来是他的人生准则。既然要惩罚,断没有中途心软之理。 他重新坐下来,敛敛衣襟,好整以暇,戒尺在他手掌之间敲得啪啪轻响,柔声道:“来,再说一遍‘将在外君令有所不受’。” 甜沁哪还说得出,快要上黄泉。 温柔和冷酷在他身上变脸切换,快得让人抓不住。 谢探微呵冷:“伸出手。” 甜沁可怜噙满泪珠,这次不是虚伪的,而是生理性的。她的小伎俩虽能对付咸秋,和强大的谢探微比还是过于小儿科,以至于他稍微弹弹手指,将她从得意的云巅拉下,重堕他恐惧统治的深渊。以前的路,便是这么泣血一步步踽踽走来的。 情蛊上脑,她此刻的思维已被拴上傀儡线,不再属于自己。 偏生谢探微惩罚的姿态一颦一笑还罩着光,魔鬼还是圣父,让人模糊分不清。他身畔的蜡烛也黑暗中唯一的光,伸出手去,仿佛得到的不是冰冷的制裁,而是圣人的救赎。 甜沁咬着牙,迷糊中清醒地沉沦,抖如筛糠地伸出掌心,埋葬着无尽痛恨和不甘。 “啪。”谢探微的戒尺无情落下。 第89章 砸珠:圈养的宠物 第89章 砸珠:圈养的宠物 咸秋并不知甜沁戒尺受罚的事。 她派去的眼线清风明月只看到,主君提前下朝,归来就直奔甜沁的画园。未久甜沁也归来,掩蔽屋子,灯火惺忪葳蕤,隐约透出二人一跪一坐的旖旎剪影,以及甜沁“姐夫不要……”娇憨哭声,九曲十八弯,回荡于幽篁明月之间,听得人心肺直酥。 咸秋令清风明月“住口”,听不得这些脏东西。她抚着绞痛的心脏,遽喘着粗气,脸如暗色的纸张,闪过数缕凄哀。 谢探微人格如玉,洁身自好,素来是不染尘埃,竟被甜沁蛊惑成这样。 “还有呢?” 除了床笫之事。 清风明月对望了眼,犹犹豫豫道:“还有,甜小姐挥金如土。” 谢氏是豪贵之家,清风明月既说“挥金如土”,那甜沁必定不是普通的挥金如土,肆意铺张达到了浪费的地步。 多贵重的东西,哪怕先皇后头顶戴的南珠,甜小姐一句话主君也说弄就弄来。甜小姐并不珍惜,嘎吱嘎吱随意踩碎,嘻然而笑“踩得好听吗?”,主君还会说“好听。” 仿佛只要甜沁乖乖待在谢府,不提走的事,天上的月亮主君都给她摘下。 甜小姐屡次当着她们的面和主君拿乔,“若姐夫受不了了把我轰出去也好”,主君这时会捻她羊羔一样未着颜色的唇,“想得美,皮痒痒?” 而后二人戏谑打闹,衣衫半褪,春色满室不忍卒睹。甜小姐那清高造作的口吻,倒好像占据了上位,是主君锲而不舍挽留她。 关键甜小姐喜欢喊叫,孟浪恣睢,毫无规矩,行事时一声声“姐夫”密如连珠,回荡让洒扫的丫鬟仆人都听到,跟存心羞辱谁似的。 下人们见风使舵,眼见甜沁得宠,纷纷恭维巴结,谀词如潮,还有人称呼她为“小夫人”,主君更一口一个“甜儿”。 “住口,住口!” 咸秋再次勒令。 五指抖如筛糠,七窍浑欲喷出火,激烈在心中冲撞,使她双耳轰然鸣响,竟然暴聋。 “夫人!” 还有很多很多,简直不堪入耳,清风明月不敢再说。 咸秋痛楚捂住双耳,竭力控制毒火,尝试深呼吸,良久耳朵仍被堵了层棉被,仅能透出针孔那么细微的声音,难受至极。 “快,快叫大夫!” 素来端庄娴雅的主母陷入失聪的恐惧中,第一次失态。她竭力嘶吼着,自己却听不到半分,感觉到嘴巴在张合。 …… 甜沁坐在画园门口的藤椅上百无聊赖看落叶,渐渐入秋了,蝴蝶的翅膀一日日变得枯黄,残花坠在枝头,云气俱尽,深泓澄碧的湖水飘荡一丝寒意。 秋棠居又在急急忙忙请郎中,先后请了三四位,府上珍贵药材也被用去不少。 晚翠解气地道:“主母前几日吐血,昨天耳朵又聋了,宫里御医看过几遭都看不好。” 顿了顿,讽刺掩唇,“还想着怀孩子呢,这副病鬼模样……” 晚翠一个丫鬟这样讲主母自然大不敬,但甜沁未曾制止,左右就她们二人。 事实上,咸秋沦落重病,是甜沁这些日以来不懈的功劳。是她低三下四卖乖卖巧,手心都被打肿,屈心辱志辛辛苦苦与谢探微斡旋,才得赢得表面的光鲜亮丽,使咸秋难堪。 外表看来,却是谢探微宠她到了极致。 泥土上,一群蚂蚁聚集做窝,密密麻麻瞧得人恶心。甜沁信然将手中南珠丢出去,庞然大物刚好砸在蚁群上,惊得蚂蚁四散奔逃。 她嗤了声,得到趣味,又从手钏上拆下几枚名贵珠子砸到太湖石上,叮叮当当,砸得名贵的珠子道道裂痕,连小石子也不如。 “参见主君。” 身畔的晚翠忽矮身慎然道。 甜沁循声望去,谢探微三尺白衣简约玄淡,浩然士风,腰际挂着她送的半月玉佩。 她抿了抿唇,坐在藤椅没起:“姐夫。” 谢探微掠过那片明珠狼藉,熟视无睹,俯身,双臂径直撑在藤椅两个扶手上,将她困住:“听说你要搬出去?” “嗯。”甜沁手心隐隐炙热,被戒尺打的疼痛还未消褪,此时咫尺面对他沉金冷玉的面容,发虚得厉害,“姐夫别误会,我就搬到谢家别院,省得同处一屋檐下惹姐姐厌烦。” 她不敢直接跟谢探微提要求,昨日透露了一些口风给赵宁,赵宁果然禀告给了谢探微。 甜沁坠海受大惊后,谢探微刻意补偿她,几乎有求必应。唯独搬家的事他冷冷否决,且无商量的余地,“太远了,我信不过妹妹。” 三番两次的寻死腻活,他早竖起了十万分警惕。一句直白的信不过,囊括了她之前种种不驯行径。 甜沁不肯认栽,尝试着攻破他的防线,辩解道:“姐姐病了,耳朵都聋了。妻妾不睦,家宅不宁,我再留在宅里会生乱子的,有损姐夫在朝圣人的名誉。” “家宅宁不宁不都你说了算吗?你想粘着我,便气得主母九死一生;你不想粘着,便寻死跳海闹得天翻地覆,我收拾烂摊子。” 谢探微心明眼亮,督责甚严,堵死她搬出去的念头,示罚地剐了下她鼻尖,“你想让家宅和睦,息事宁人便好,何必搬去荒僻的别院。” “除非,你还想趁机做些别的……” 说到最后,他语气已然飘寒。 甜沁听得直瘆,多年夫妻,他竟全然不以咸秋的性命为念,反以此筹码和她讨价还价。只要价值得当,甚至可以倒戈帮她,真是刻薄少恩的冷血之人。 他活得清醒,很多时候又揣着明白装糊涂,宁愿和光同尘,与世沉沦,虽习儒却殊少敦厚之气,反而处处透着邪气。 他既这么说,她便肯定搬不出去了。 甜沁叹息了口,这步棋算走废。 无论他如何纵她,内里刻画了条线在。 她可以拥有任何东西,金钱,华服,地位,乃至于凌驾主母之上,但踏不出这幢厚厚的大宅——这是死的铁律。 “我知道了。” 谢探微揉了下她的脑袋,温和而有容,秋风中仿佛达成了双方愉快的约定。 “砸珠子好玩吗?妹妹一颗珠子下去,穷苦百姓三年的口粮没了。” 他漾起春山一般的弧度,从她手中取了枚南珠,没砸在太湖石上,飞得更远些漂到了湖里,“哗”溅起悦耳的水声,鱼儿慌忙四散。 这是金钱的声音。 每日她吃的珍馐美味,是金钱的味道。 身上的绫罗华服,是金钱的颜色。 每日不用劳作得享的安逸,是金钱温度。 十根纤纤水葱的柔荑,是金钱的形状。 “知道采珠的风险吗?常年在风高浪急的海底与大鱼恶蛟搏斗,有些食人蚌比磐石还大,一不小心就会被活活夹死。上岸之后还要被活活剖开肚腹,以防私吞宝珠。侥幸不死者也大多寿短,早早患上凫水病,肺肿而亡。如此珍重的宝珠,妹妹砸得倒是开心。” 甜沁听在耳中,十分刺痛。 “那姐夫还不制止我。” 她讪讪将珠子放下。 “我为何要制止你,”谢探微斯斯文文地笑,长身如鹤,冰冷地视她,二指搭在她光洁的下颌上,充满了主人对豢养玩物的审视,“我们并不是穷人啊。” “珠子虽珍贵,又不用你下海采。” 败类。甜沁在内心詈骂。 他是权倾朝野的能臣,对国中各类民情了如指掌,却袖手旁观,乐得生灵涂炭,说他是没人性的怪物都玷污了怪物。 比起民情,谢探微倒对她这副身子更感兴趣,动情的瞳仁闪动英华,随势接唇。所述采珠的血泪故事如同吻的调味剂,没有任何发人深省的意味,只为迷惑她的心智,让她这艘小船甘心囚困在他的避风港里。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这是上天注定的,对吗?” 酡醉之间,甜沁病态含娇,濒死挣扎着清醒的神志,徒然抵御着沉沦的巨力。 谢探微神色亦迷蒙:“甜儿能这么想很好。” “上天没有注定,是姐夫化身厚厚的围墙,活生生挡住了我两辈子的幸福。” 她越来越失控,含恨控诉。 不是天灾,是人祸。 “或许挡住的也是外界的风浪,苦难,和日复一日为谋生的钻营劳作呢?” “我不信,”她泪坠得厉害,射出坚定,“我不信。” 远离了他也就远离了痛苦,这人世间再没有什么比和他一起更痛苦的了。 谢探微无奈含笑,她不明白。 或许她现在年龄还小,长在深闺大院,没有真正走到人间去。 将来她会明白,他给她的一切不劳而获才是最好的,这世上总有人身在福中不知福。 他盼着自己善良些,腻得慢些,使她这株荏弱小花能多苟得一时。 …… 自从那日之后,甜沁在行使报复咸秋的计划时,再没乱挥霍过钱币和珠玉。 倒不是可怜与她八竿子打不着的采珠户——她认为她的苦难比采珠户也不遑多让,单纯觉得这种伸手要钱的日子会腐蚀她的灵魂,使她的挣扎变得可笑,以至于模糊了衡量得失的标准,有种她失去了自由和快乐,却得到了数不尽钱的错觉。 照这样下去,她会变成圈养宠物的。 她始终坚信有朝一日能逃出去,所以她在刻意训练自己的意志力,绣工,厨艺,识文断字,力气,健康的体魄,吃苦耐劳的本领,将来到了外面好能独立存活。 然而活得再低调,谢探微在她身上的镀金是掩饰不住的,镀“金”并非真的金,而是柔滑如煮熟蛋清的肌肤,奕奕有神的眼睛,一看就被养得很好的娇气。虽然非妻非妾,所有人都觉得她光鲜亮丽。 作为金丝雀,她能摘取大多数常人触不可及的愿望,除了换姐夫。 第90章 病榻:过来吻我。 第90章 病榻:过来吻我。 咸秋彻底病倒了。 这次病不同于以往,来势汹汹,迅速夺走了咸秋的耳聪,且仍在恶化。 她身上更起了密密麻麻的火疹子,撑破了白皙的肌肤,看得人心慌。 明眼人皆知咸秋的病源于妻妾之争,火毒攻心,甜沁的厉害手段独占了主君,严丝合缝,一点点剩余的恩宠也不漏给咸秋。 咸秋作为主母反倒看姬妾脸色,窝囊赌心。甜沁连姬妾都算不上,一个被主君养起来解闷的玩意儿,无名无分,敢肆无忌惮骑在主母头上作威作福。 主君完全不作为,漠然处置妻妾矛盾,也间接导致了咸秋重病。 主君每晚依旧宠幸甜沁不断,若非不允甜沁怀孕,膝下早有一串孩儿了。 话说回来,谢氏终究是谢探微的天下,无论在朝还是在族,主君是毋庸置疑的主人,爱宠幸谁就宠幸谁,不会咸秋的拈酸喝醋委屈自己。 听说当年主君要和咸秋和离的,余氏主动献出甜沁作美妾,这段姻婚才得以延续。主君看上的一直是甜小姐,主母明知这些,还纡尊降贵与妾室相争,实在有些自找麻烦。 下人们纷纷见风使舵,克扣用度,冷落主母。主君得知后,依旧不作为。 咸秋本性端庄娴雅,平日轻言细语,几日来却被失聪的痛苦逼疯,变得歇斯底里,情绪崩溃,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她双耳失聪,世界看得见摸得着却听不见,如同上演一出出哑剧,褪去了颜色,在这死寂的黑暗深渊中遭受凌迟。 郎中说咸秋血脉壅塞,有善灸者几针下去便能排泄火气,使双耳复聪。 “老夫听闻世间有神术者,几针下去垂死者也能回春。” 问题是宫中御医都无能为力,哪里找这样神乎其技的人,世间当真存在? 存在。 甜沁冷眼旁观,谢探微就有这样的本领。 可惜除了她因中蛊偶然得知内情外,他隐瞒得极好,常人根本不知他会医术。 此番他并没有施以援手的意思,若他有心干涉,咸秋都不会被气到失聪吐血。 这场妻妾之争,他既没帮甜沁也没帮咸秋。对于他这种原则性鲜明的人来说,没立场也是一种立场,等同于默许施暴的那个人。 上一世甜沁被陷害时,他也是这样不表明立场。彼时他仅把她当普通姬妾,远没现在的偏执。咸秋是施暴者,他的没立场等同于帮咸秋,最终酿成甜沁惨死。 风水轮流转,终于轮到了我为刀俎,人为鱼肉。 甜沁不可以让咸秋翻身,她铭记着前世深仇大恨,希望咸秋也能在极度痛苦和遗憾中离世,仅仅失聪怎么够。 她一不做二不休,打扮得靓丽含光,鬓间插一茎百合花,飘散着清凉的馨香,带着陈嬷嬷、朝露、晚翠大张旗鼓到秋棠居探望咸秋,浑身上下晃动着美丽动人的色彩。 谢探微正在,像尽职的丈夫一样守在病妻榻边。见了她,他搁下手中腥苦的汤药,怪罪道:“正下着秋雨,你还来做什么?” 甜沁将洇湿的油纸伞交给冯嬷嬷,摘了斗篷来到榻畔,放悄了声音:“来探望姐姐。” “你姐姐耳朵聋了,精神衰弱,才刚刚睡下。” 谢探微替咸秋掖了掖被角,“你安静些吧。” 耳聋的人最不需要安静,相当于给太监赐美女,给瞎子买铜镜,也真够虚伪的。 甜沁习以为常,掩去讽意,温音道:“姐夫一直守在这里吗?” 这话更多余,几个时辰前他和她还缠绵悱恻厮混在一起。 “来了会儿,陪她用药。”他道。 甜沁见咸秋消瘦的病容,覆着黑灰,颧骨凹陷下去,睡梦中亦愁眉不展,拿了帕子为咸秋擦拭,叹息:“但愿上苍保佑姐姐。” 她顺势在榻边坐下,鬓间轻盈的百合花冲破了死滞闷闷的病气,带着清新甜美健康气质,混着药气吸入肺腑,配合她那哀然的神情,宛若一茎沾水的百合花。 谢探微的手从咸秋的被角移开,掐了掐甜沁甜腻腻的颊靥,把玩半晌,冷色道:“吻我。” 如此直白,饶是有准备,甜沁额筋仍一跳。 “什么?” “也失聪了?”他拂过她鬓间的百合花,侧首吹在她耳畔,二人的身躯几乎挡住了咸秋拔步床的所有光,“现在,立刻吻我。” 每当甜沁以为他败类时,总能被他更败类的行径震惊。在发妻垂死的病榻前吻妻妹这种事,他也真做得出来。无法无天是好听的,他简直禽兽不如。 “……无法无天。” 她某种细碎雪光,从菱形饱满的美唇中说出,好似一种褒奖。 谢探微昭然而笑,衣冠楚楚,“怕什么,你姐姐她失聪了。” 他的指尖千丝万缕滑在她眉心,凸起的鼻峰,人中,双唇,下颌,最终停留在鬓间皦色的百合花上,“况且妹妹穿成这样,不就为了给姐夫看么。” 他眼明心亮。 甜沁清晰知道但凡他有所求,都是一种命令,她抗拒与否,最终结果是一样的。 甜沁阖目将唇凑上去,深陷至无可复返。谢探微扣住她的后脑,将力度强化,传来水波漾动的琐细动静。二人共坐在榻边,辗转反复,忘乎所以,压褶了咸秋的被子。 咸秋皱眉紧闭,难受嘤唔了声,似感受到了什么,尚在噩梦中挣扎着。 “你……别……” 直至谢探微要划开她襟扣时,甜沁才淡淡按住,眼眸湿漉漉,“饶我一马。” 她实在无法在姐姐病榻衣衫尽毁。 甜沁将谢探微那只冷白骨削如柳叶刀的手握住,细细摩挲,嗓音尚残余哑意,欲迎还拒道:“姐夫这双手是用来医人的。” 那只漂亮手的主人反握住她,施力的姿势那样好看,薄健有力的青筋和肌肉,现在却剥她的衣裳。 谢探微乌浓的笑眼,“晚上等我。” 妙手回春的手,根本没在医人。 甜沁下意识摸了摸小腹,每次这里凸显他的形状时,她总担心有孕。 后来月事按时来,她亲眼看到他饮微量砒霜调成的避子药酒才放下心。 可惜咸秋听不到,甜沁此刻神情动人,卷睫下的眼波汪汪漾着,勾着谢探微缓散的襟带,故意道:“嗯,我等姐夫,多晚都等着。” 谢探微出格的动作,使得甜沁无意间压到了咸秋的半边手臂。虽甜沁立即挪开,咸秋还是感到了痛觉,眼皮下瞳珠轻转似乎醒了。 咸秋没睁眼,装睡着,比甜沁装睡的演技略好。 甜沁眼睛明亮,见咸秋额头的青筋痛楚暴起,唇角隐隐血迹,竟被气吐血了。 谢探微也瞥见了,在淡笑,尚沉浸与甜沁的意趣中,维持一贯不作为的作风,发妻吐不吐血和他又有什么关系。 他在意的只有怀中甜沁的唇形,上了什么色的胭脂。 …… 半夜咸秋呕了两回血,咳嗽不止,支离破碎,遭到了严峻的打击。 大夫报备说夫人危矣,能熬得过此番是造化,熬不过也是命了。 下人丫鬟们肃穆敛声,有些啜泣着。另有些聪明的仆人料定主母时日无多,甜小姐必定扶正上位,若有若无开始巴结甜沁。 外面,听闻谢探微将鳏,许多大户豪奢人家跃跃欲试,将女儿嫁过去当继室,受用谢氏千亩良田和万贯家财,得谢探微这仁礼仪智信俱全的如意郎君,在朝与谢氏结盟。 实话说余家树倒猢狲散,余咸秋早就配不上谢探微了,二人早该和离。 只因他们的谢圣人情深义重,不肯抛弃糟糠之妻,才浪费这数年光景。 余咸秋死了,死得好,死得妙,死得正是时机。至于那余甜沁,成不得气候,最多当个美貌小妾收房,正妻之位还是要花落人家的。 一时,京城四面楚歌。 甜沁虽居深宅之中,对外界风浪未必不知。 她依旧在秋棠居做好一个温顺妹妹的本分,给失去意识的咸秋擦脸喂饭。 咸秋在昏迷中仍然抵触甜沁,甜沁却偏要接近,在她失聪的耳畔“姐姐”“姐姐”叫个不听,好像多亲密。 谢探微下朝归来恰睹此幕,不着痕迹道:“对一个耳聋之人,这样是不是太残忍了?” 甜沁滞了滞,听这话他对咸秋还有情,道:“姐夫可以随时处置我。” 她的目的昭然若揭,要咸秋性命。 谢探微摘了斗篷来到她身畔,不自觉无意义的笑:“我岂敢。” 咸秋的病榻成了他们新的相会场所。 他顷身过来,熟练揽住她的腰,暮秋寒风余温:“甜儿,在朝与那些古板老臣对峙一日十分疲惫,再吻吻我解乏可好。” “姐夫疲惫,可以唤下人捏捏肩捶捶背。”甜沁适当拒绝了句,真实想法从她躲闪的眼神中暴露,“姐姐睡得正沉。” “哦,吻为了给她看?” 他曲解她的意思,依旧不是祈求,而是命令。这场病榻游戏,使素来视道德伦理于废纸一张的他玩上瘾了。 “我们加点好的……” 谢探微阎王点卯,似极平淡,轻按她的虎口,擦过她的气息拂得她阵阵发麻,“用一点情蛊。” 甜沁顿时感到了窜上天灵盖的窒息感。 “不要!”她坚决反对。 “乖,要。”他似乎带着怜悯的笑,“你会更情愿更舒服的。” 甜沁嚼齿难堪,与虎谋皮,这些日她确实利用了他欺辱咸秋,他不是傻子,不会白白任她索取,必须反过来榨取利益。 她讨价还价,“那不要在这儿。” “那偏要在这儿。”谢探微将她带到了旁边窗明几净的侧室,花瓶杵着几茎夏日最后的荷花,氤氲着若有若无的馨香,如同喝醉一眼,微笑着掐住她的颈子。 甜沁束手无策,半推半就躺下。 第91章 米糕:“傻子。” 第91章 米糕:“傻子。” 甜沁多日来卑躬屈膝,小颜讨好,温情款款,赔着笑脸承受谢探微各种变态出格行径,只为让秋棠居的人急火攻心,一命呜呼。 谁料事与愿违,咸秋生命力异常顽强,喝着郎中的药,竟然挺过来了。 咸秋心底究竟生了多厚的苔藓不得而知,反正表面上又恢复了贤德妻子模样。 谢探微喂她喝药时,她泪流涔涔,撑着纸薄的身躯愧然道:“都怪我这病突如其来,拖累了夫君。” 谢探微略微放大了音量,安慰道:“你大病初愈,别多想。” 咸秋左耳脓水流出,勉强恢复正常,右耳却永久失聪了,常人加倍的声音在她耳中只能听个隐隐约约。 丈夫谢探微温存如故,近在咫尺,声音却模糊而遥远,像隔着堵难以逾越的空气墙。 咸秋恨啊,恨得心快呕出来了。 她这主母本因为石症不可被接触,而今又残了一只耳朵,形形色色探望的宾客都将她视作半个废人,投以或同情或隐晦幸灾乐祸的目光,预备着妾室上位的好戏。 这比死还难堪。 咸秋曾经引以为傲的一切轰然坍塌,困在无尽寂静的炼狱中。 对于甜沁来说同样不幸,咸秋没死,她数日的努力一朝碾为齑粉,前功尽弃。 甜沁怅惘走在铺满金黄的秋径上,呆然若失,落叶嘎吱吱作响,心房灌满了凉风,气恼命运更气恼自己。 两世了,老天爷这样捉弄她。 咸秋病入膏肓都没死,原因只可能是谢探微不让咸秋死。 谢探微不一定施展了什么神奇的医术救咸秋,但他一定没落井下石。否则凭他想要咸秋的性命,咸秋死十次也有了。 他还真是一碗水端平,掌握着妻妾平衡,不完全偏向她,也不完全敌对咸秋。 他做什么事始终按自己那套行为准则,目前咸秋的死对他并无裨益。他模糊的态度悬在二人头顶,让她们诚惶诚恐地猜度,标准答案攥在他一人手中。 这场游戏,越发扑朔迷离。 这个秋天甜沁坠海病了一场,咸秋耳聋病了一场,二人算是打平。 经过此劫,咸秋生生被夺去了一只耳朵,恨甜沁入骨,梁子算彻底结下。 咸秋不愿在谢氏修罗场中退出,甜沁是想退却退不了,中间悬着一个掌握生杀予夺的谢探微,三人都被无形的网黏住。 咸秋既然活着,甜沁失了讨好谢探微的兴致,身体的精神气一下子萎靡,闭门不出,又恢复以前行尸走肉之状。 甜沁对付咸秋尚且如此困难,遑论对付谢探微。她坠入愈挣扎愈深的泥沼里,星月黯淡,前路渺茫无期,一眼望不到头。 但在外人眼中,她依旧是被主君捧在手心的宠妾,这份苦楚难以对外人道出。 甜沁要在大宅生存下去,剩下依傍主君一条路,毕竟主君决定了后宅女人的生死。 重蹈前世的覆辙好像是不可避免的了,什么时候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 甜沁扪心自问,有时候真累了,斗不动了,人世间的滔天洪流就把她吞噬了吧。 咸秋大病初愈,往来亲朋宾客甚多,备着堆积成山的礼品,个个都要亲自探望。 真关怀咸秋者有之,更多的是打探消息,或籍此契机与谢氏修好,寻求朝廷上的荫蔽。 管家无法,取得家主同意后,办了场小宴一齐酬答。 宴会那日,咸秋头戴抹额,身披大氅又两个婢女搀扶,一步三喘从内堂中出来。面色虽带着久病之人的灰白,一举一动仍端肃庄严,进退合度。 谢探微与咸秋比肩而立,对大病中的发妻不离不弃,免不得又赢得众人交口称赞,“神仙眷侣”“郎才女貌”“羡煞人也”。 这份热闹却与甜沁无关。 甜沁的情绪如沉入清澄水底的泥沙,一平二净,躲避着往来的人群,像以往那样做个颜色灰黯的影子,是个失败者。 她百无聊赖拿起一块菱角味的米糕,放在嘴里,咬出了月牙形。 倏尔手腕被不轻不重一拽,她猝不及防,谢探微将米糕夺了过去,轻轻咬在她咬过的月牙形上,仪态慵懒散漫。 “姐夫!” 她浮上愠色,伸手去夺,“你做什么,那是我吃过的……” 谢探微颀长的身形比她高一头,轻轻抬手便让她够不到。 “别小气,一块米糕而已。” 甜沁心态被他搞得乱七八糟,她本声名狼藉,在这人群如织的宴会上被人看到和姐夫分食一块糕点,闲话传得更难听。 “你要想米糕这里有,别抢我的。” 她愠然指向桌上瓷盘,粉腻腻的糕摆得整整齐齐,试图将米糕抢回。 谢探微漫不经心,根本不怕仁义道德的面具碎掉。事实上他足够强大,即便面具破碎,也有足够的力量面对随之而来的麻烦。 他将半截米糕放在嘴里,尤其咀嚼她咬过的地方,别有用意,飘荡着菱角的清甜,不拘形迹对她解颐而笑,像个没事人一样。 米糕还有很多,但他偏要吃她的。 甜沁目睹他轻轻张合的牙齿,蠕动的喉结,痒得心慌。 共嚼一块食物,是不带情慾接触的吻。 谢探微满意吃掉了整块米糕,行云流水,恍若经常吃她的东西似的。他心思闲闲,目色漆漆,涌动着一种无法用字眼命名的感情,侧首对她道:“晚上来我书房一趟。” 甜沁一凛,“为何?” “你忘了?”谢探微弹弹她翘起的鼻尖,抓住她眼底温暖迷茫的光,“妹妹那日想在书房留宿,百般乞求,我因朝务繁忙并未答应,今日恰好得闲。” 甜沁没想到他还记得那么久之前的枝头末节。她不去。咸秋活过来了,她再讨好他没意义。当时她百般乞求留下,只为给病重的咸秋重重一击。 顷刻之间,她绞尽脑汁琢磨借口,月事,腹痛?仿佛都无用处。 谢探微期待的眼神渐渐变黯,一泓冷傲的清水,冷不丁攥住了她手腕,飘忽不定的笑让人脊背发寒,“并没在跟妹妹商量。” 她不去,情蛊就请她去。 甜沁硬着头皮颔首,殊非出自本意。 谢探微这才恣睢抚了抚她发髻的流苏。 甜沁懊恼眺望盘中空缺的米糕,一开始就不该吃这祸根。 …… 画园。 朝露和晚翠给甜沁更衣,晚翠满怀忧愁道:“每次小姐去主君的书房都得蜕层皮,真的必须要去吗?” 那是虎狼窝,龙潭穴,热火坑。 甜沁神色铁青,套上一层又一层的裙衫,高高的衣领遮住了纤细的脖颈,竭力捂得严实些——虽然这在谢探微眼中无异于掩耳盗铃,起不到半点屏蔽之效,反而隐隐透着禁欲,被他曲解成勾引之意。 “我有什么办法……” 有求于谢探微要伺候他,无求也要伺候他。只要他有兴趣,她得随叫随到,他并不是她利用完一时就可以轻易抛却的角色。 或许该感谢他尚存半丝良知,没有强迫她怀孩子,否则她和前世一样一胎又一胎,孩子还要被抱走认贼作母,处境更艰窘。 甜沁仰着脖子深深吸口气,提灯踏在黑暗中。 这条石径她走过无数次,步步走向深渊。 谢探微对宴会兴味寥寥,丢给咸秋自行应付,早早在书房等甜沁。又觉书房过于清冷肃穆,床榻坚硬不适,恐硌坏了她娇嫩的肌骨,临时决定去物我同春园。 甜沁下意识抵触,还莫如在书房。 她极度讨厌物我同春园,那是他和咸秋成婚的新房,完完全全是他的领地。她作为外来者侵入,必然招致他更为暴烈的制裁和挞伐。 谢探微却不给她拒绝的机会,唤赵宁熄了书房灯蜡,料理洒扫之事,便牵着甜沁的手一道去如诗如画的物我同春。 沿途佣人见了他们这样亲密十指相扣,纷纷矮身行礼。 主君的青睐像滋润的春雨,浇得甜沁熠熠生辉,如同谢府黑暗中一轮清月,不再是卑微寄人篱下的妹妾。 甜沁不适,如芒在背,几番想抽出手,谢探微的禁锢如同铁箍。 她欲加快脚步赶紧走开,物我同春园就物我同春园了,硬着头皮,谢探微却反而不紧不慢,享受这月下漫步的时光,皦白月辉淡淡银色洒在他肩头,永远含笑。 路上遇到一些还为散去的宴宾,他扯着甜沁一道停下来寒暄,那样轻松搭在甜沁肩头的姿态,宛若有意宣誓主权。前些年还有些试图和甜沁结亲的人家,如今彻底消失了。 “谢探微,做人不要再过分。”甜沁忍耐到极点。 他洋洋洒洒,“哦?你不喜欢被介绍,就喜欢被藏起来的?” “你……”甜沁语塞,瞪着杏眸。 他总说这样无礼的籍口。 “我没有这样说。” “傻子。”谢探微目光幽幽,看她看得极慢,深奥如山间湖泊。 他始终没有松开她的手,即便墨色笼罩的府中,她也离开他身畔三寸的机会。 甜沁恨愤至极,无可奈何,如一滩认命的死水跟着谢探微走。 谢探微倾身靠着甜沁,黏黏糊糊挤在一起,跟不会走路似的。他今夜似乎很愉悦,在物我同春门口月色粼粼的湖畔,吟咏了一首风流的诗。嗓音迤逦,抑扬顿挫,绵绵不绝,使听诗本身成为一种享受。 这握着她的手,不单是最漂亮的手,最会医术的手,同样也是天底下最会写文章的手。他当真全能。但是对于甜沁来说,他会的东西越多,她逃离的难度便增强一分,直到蛛网完全把她束死。 月儿虽然明亮,照不亮府中的黑暗。 第92章 忏悔:不是跪佛,而是跪他。n 第92章 忏悔:不是跪佛,而是跪他。n 甜沁被挟持至物我同春,至一陈设严洁精致的厢房,花窗青瓦,十字海棠式雕镂的门窗,古雅朴拙,阴阳平衡,碧纱橱和垂幔打造了独一无二的幽微氛围。 八仙桌上正摆着酒菜和美酒,摆了两只杯盏,显然为她而备。 谢探微从不让她喝酒,今夜的例外让她嗅到一丝危险。正如晚翠所说,被带到这种地方不退一层皮休想离开。 甜沁心生恐惧,试探问:“姐夫还要用宵夜吗?” 谢探微拨了拨她被夜风缭乱的发丝,道:“如此良辰,不小酌一杯岂不辜负。” 细看桌上摆着蟹黄酥和金丝卷,各色蜜饯,小食,汤饮。以往每每甜沁在席面上都吃不饱,回房还让朝露和晚翠给她偷偷加餐,这等隐秘细节竟也被他知悉。 还记得今夜是咸秋的宴,良夜合该咸秋与他共度,谢探微却和她混在一起。 反正也气不死咸秋,甜沁早熄了争宠的念头,对谢探微的接近只觉棘手。 “我不会喝酒……”她嗫嚅。 谢探微领她在桌畔坐下,甜沁使劲抽出被他握住的手,推诿道:“甜儿酒量浅,姐夫以前从不让我饮酒,今夜也算了吧。” “我在你身畔便无妨。”他不让她饮酒因为酒后容易乱性,她会被欺负,被揩油,乃至于被别有用心之人夺了清白和婚事。但物我同春绝对安全,她可以破例饮酒。 谢探微垂睫给她斟了一杯,醇如流动浆液,忽闪几点烛光,清冽不辣,酒香缭绕。又给自己斟了杯,窗牗半掩半开,窗外一轮硕大浑圆的月,菱窗墨色淡,透着鸭蛋青色。 “请。” 甜沁踌躇接过了酒盏,瓷上画着绀蝶和晴山蓝。抿了一小口,舌头便辣得不行,疲惫的身体活络起来了,恍惚记得上次饮酒还是在余许两家的订婚宴上。 谢探微亦饮了口,目光沉静地盘落在她严严实实的高领上。 捂得那么死,也不知道提防谁。 他不点破,弥漫着渊渟岳峙的窒息感。甜沁如坐针毡,千钧巨石悚栗压于头顶,让她竟有些后悔穿得严实,此地无银三百两,反惹来他的盘问和凝视。 她掐紧了掌心纹路,惴惴将酒杯放下。酒出奇的烈,饮半口脑袋便若有若无发晕,脸颊也烧起来。 “我喝不了了。” 谢探微将那些好看又好吃的糕点朝她近了近,示意她吃。前世她哪曾有如此待遇,能和主君单独夜膳,被主君敬酒喂糕。 甜沁根本没心情吃,比起前世他的冷漠,他的热情仿佛更恐怖些。遥想在此尚要与他度过漫漫长夜,禁不住一股彻骨的绝望。 谁来救救她,咸秋也行。丧失了目的性与他单纯的接触,使她浑身发抖,滋味比烈火烹油也不遑多让,徒唤奈何。 “妹妹不喜欢吗?” 谢探微连饮了几杯,飘荡着水一般的光明,仪态也轻佻了。他伸手拢住她的腰,丰神轻柔而潇洒,脑袋懒散搁在她颈窝处,心口透着一点点热。 “你喜欢什么,告诉我……” 他总善于慢慢拉近距离,甜沁被温水煮青蛙,每一寸靠近让她激灵万分。掀眸撞进他的眼帘,发现他并非动情的,依旧冷漠不加修饰,哪怕在这样温暖的时刻,似在提醒着她:服从他的命令,否则后果自负。 这直接扼杀了甜沁趁他醉要他命的念头。 谢探微倏然将她抄横抱起,离了八仙桌。骤然的失重使甜沁溢出惊呼,试图挣扎,却被他情意按住了她后颈,牢牢贴在他胸膛,很快被扔到了榻上。 红幔掩映,明烛高照,枕畔还散落几颗从海边带回来的夜明珠。绵软的榻深深凹陷下去,甜沁陷在其中,病态喘着气,心情复杂地凝结着悲哀和荒凉。 即将发生什么,老生常谈了。 “别怕。” 谢探微倾身覆上,仿佛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吻住她的檀唇,进行曲折绵长的前戏。 从力道和动作来看,他已把她当成私有物,送她出嫁是绝不可能的事。 “放松些,愉悦些。” 避子药已然服过了,恰掺在他刚才饮过的酒中,她可以放心。 甜沁愈发无力,只得顺应他的节奏,手臂主动攀上他的脖颈,渐渐忘乎所以。她抵御不住模糊的神智,身体被长久驯化出现该死的反应,缴械投降。 他没有用情蛊,照样水乳交融。 …… 咸秋大难不死后,再不把精力放在苟且的丈夫和妻妹上,专心致志疯魔般寻找治疗石疾的偏方,神佛求遍,无所不用其极,甚至找上了苗疆的巫医。 她捂着废掉的右耳,始知母亲何氏叮嘱的正确性。夫妻关系是靠不住的,情情爱爱更是虚无缥缈,唯有拥有一个自己的嫡长子,方能维系尊严和地位,方能彻底逐出蛀虫甜沁,使家宅恢复安宁。 谢探微曾经答应她有嫡长子就不养妹妹了,他是守信的人,许诺之事一定会履行。 即便谢探微日后再纳其他美妾,也没甜沁这么致命,总归受主母的管辖。 秋棠居整日飘荡着浓重的药味。 甜沁住在画园,轻易也不去触秋棠居的霉头。前些天她一心一意要咸秋的性命,现在倒觉得斯人活着还行。 因为咸秋一心一意要赶她出谢府,乃是强大助力,有咸秋不停给谢探微吹耳边风,说不定哪一日她真被赶出去了。 她只是好笑,咸秋拼了命医治的石疾和耳聋,在谢探微手里仅仅几针的事。 谢探微这般灭绝人性任发妻自生自灭,和她前世分娩后所受凄苦如出一辙,咸秋居然不思和离,反拼命盼着与他绑定一辈子,蠢还是可怜? 去往广济寺的路上,咸秋不顾豪门贵妇尊严,三步一叩登山拜佛。 从前也去过迦叶寺等寺,咸秋未曾如此虔诚。只因广济寺供奉的是观音,观音送子,且有“观听世间一切声音”的名号,尤其善医耳疾一类病症,正中咸秋下怀。 甜沁既不求子也不需要治病,慢慢悠悠跟在后面,随下人一道观赏沿途秋日风光。 她并非不信佛,神佛若有用,世间不会游荡着恶魔了。 宝相庄严的大雄宝殿前,谢探微双手合十,跪于佛前。 甜沁亦随他跪下,默默祷告,片刻起身,谢探微好奇道:“甜儿许了什么愿望?” 甜沁疏疏地回避:“佛前的愿望说不出就不灵了。” 谢探微和蔼可亲的淡漠,刨根问底:“说说,没准能帮你提前实现。” 在他的主宰下,求佛不如求他。 他这样说,便暗示了她只能许他允许范围内的愿望。 甜沁无比恶寒,愤懑憋在心腔压抑不住。 笼罩在普度万物的金色佛光里,肃穆萧森,深邃的穹顶增强了佛爷庄严的宝相,她莫名得到了勇气,一字字道:“我许愿逃离你,使你今生今世捉不到我,永远消失。” 铮铮言语在清寂凝重的大雄宝殿中,久久回荡,掷地有声,振聋发聩。 “哦?” 谢探微凝固,良久,不怒反笑,神色湛然,玩宠般拍了拍她的脑袋,她的所有挣扎仿佛被他这缕轻拍悉数抹除了,“妹妹真爱开玩笑。” 他依傍攥拳幽冷发抖的她,施以训教,“很久没见你弟弟晏哥儿了,听说他近来功课欠佳,常被先生打手板。” “谢探微。”甜沁罕有地直呼大名,敏感听出了他言外之意,愠怒道,“你敢。” 谢探微目色塞满了黑暗,吞噬掉倒影的几缕佛光,低低说,“你看敢不敢。” 顿了顿,深邃温柔发出指令,“跪下,甜儿,向佛收回你不诚的祈求。” 他给她个台阶下,别说他无情。 甜沁每次试图忤逆他,都撞得头破血流,无一不以惨败告终。她骨节掐得咯咯作响,踌躇片刻,终是缓缓屈膝跪在了蒲团的上,对向低眉垂悯众生的佛,尊严碎了一地。 背后却传来他一声冷笑,钻人骨髓,兜头的雪水泼在她尾椎。 他并不满意。 甜沁忍辱负重,悄然转移了膝盖了方向,直直面对他。 不是跪佛,而是跪他。 她仰起纤瘦秀丽的脖颈,面孔对向他一人,像他一人的信徒。 谢探微穆然道:“忏悔了吗?” “……忏悔了。” “该许什么愿望?” “一生一世不离开姐夫,在姐夫身边。” 她已形同行尸走肉。 谢探微聆了片刻,听她答得总算像样子,颔首,冰冷的话语砸在她耳畔,像无形间给她一记耳光:“甜妹妹皮子还真是贱,明知该许什么愿望,非要跪着重说。也罢,罚你在此跪半个时辰好生反思自己。不许和沙弥说话,亦不许偷懒,晚上回府我会认真考你。” 甜沁没有任何说不的权力。 当着佛的面他敢如此肆无忌惮,还称“信男善女”。 佛像是泥塑的,皇帝尚且管不了他,他又岂会囿于这座捐过无数香油钱的寺庙,寺庙里大大小小的和尚都是谢氏供养的。 谢探微翩然而去。 寒风中,飘荡着着枯黄的落叶。 甜沁一人跪在荒僻的佛前,却因方才跪的是他,背对着佛。浓长的影子掩盖了佛光,好像天生活在黑暗中,得不到救赎。 沙弥们在庭院中扫着落叶,时而瞥她一眼,眼神充满了惧怕与困惑。 谢家家主,权臣大人,是寺庙惹不起的存在。 佛堂太近,佛一直垂眸在注视着甜沁, 但佛是住在山里,大抵也管不了人间的恶鬼。 甜沁麻木地跪着,泯灭任何悲喜,这场不见天日的牢笼,仅她一人被牢牢囚禁。 为妾为婢者,任人凌辱打骂。 第93章 恶心:“甜沁,求姐夫。”n 第93章 恶心:“甜沁,求姐夫。”n 打从甜沁坠海,谢探微对她一直很好,百依百顺态度和蔼,终日滥好脾气,笑容没有半丝阴翳,使人忘记了他的魔鬼本色。 然而魔鬼就是魔鬼,喜怒无常,阴晴不定,下手残酷又无情,恰如蝮蛇的毒齿蝎子的针,撕碎伪装面具,冷不防就会将沉溺在虚假温柔中的猎物吞掉。 寺庙的蒲团以粗麻制成,被往来香客跪得塌陷,跪片刻烧香尚可,跪久了膝盖便有种针扎的痛感,血液不畅,再硬的骨头也在这无形的囚笼中软化。 甜沁一动不动跪着如同坐尸,小沙弥们往这边逡巡,出家之人心生怜悯,半晌悄悄端了盏温水给她。 甜沁难堪至极,有种被施舍的耻辱,第一次反应拒绝沙弥。随即又触及沙弥们迷惘担忧目光中的好意,轻轻接过了温水,却不敢说“谢谢”——因谢探微明令禁止她与任何人说话,她稍有忤逆,恐连累寺里无辜。 沙弥们亦心照不宣,继续洒扫擦佛像。阿弥陀佛,谢大人既叫她跪在佛前忏悔,她定然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 甜沁度过了史无前例最难熬的半个时辰,每一刻都似滴蜡般煎熬。 殿内菩萨细眉深垂,亘古保持恒定的姿势,暮秋凛冽的西风吹拂不起半片裙角。 佛视终生平等,密如锣点的敲木鱼声,驱散了大殿内任何温度,肃穆洁净又清冷。 甜沁在似睡非睡的恍惚中,按谢探微所言反省着。他控制她的人,她的心,她的自由,甚至于她拜佛许的愿望——她不可以许愿逃离,万一佛聆见灵验了呢? 他绝不允许这种愿望灵验。 她尝试了人世间万法招数都逃不出他的五指山,岂敢寄希望于虚无缥缈的神佛。 将到未到半个时辰时,谢探微来了。 他信然在殿中观摩了会儿,静待半个时辰满,才轻描淡写道:“跪疼了吧,起来。” 甜沁早已不堪重负的腰肢顿时松垮,瘫在蒲团上。灰头土脸,面如菜色,刚硬荡然无存,仅剩下满目的疲惫和忍气吞声。 气氛死闷。 他们之间再无话可说。 谢探微无所谓她情绪好坏,作为主宰,他轻易操纵了她的命运,只希望看到她认命的样子。 “该回府了。” 他打破冰冷的氛围,转而给予抚慰,獠牙全无,好像什么沐浴佛光的大善人,“还能走吗,自己到我身畔来。” 甜沁疲惫到无力执行,但被他漆黑的眸子盯住,黑暗恐怖的情绪蔓延,悸然起身,麻木的腿一步步挪到了他身畔,像空洞洞的傀儡壳子。 谢探微扣起她下巴,“记恨我了?该叫什么?” 甜沁讷然开口,如风中残余的蜡烛:“姐夫。” 谢探微拢着她的肩走出殿宇,裹挟着她踉跄的脚步,手很自然搭在她腰际,轻佻吻着她沾了佛香的柔发,无视佛门圣地。 “记得有一次雪崩,你我同被困在庙里,你发着高烧,我在寺里为你熬药,一起下棋赏雪吟咏诗文。” 他说的还是重生伊始的事,彼时甜沁从他手中骗到了科举考试的答案,交予许君正,因这个举动她和许君正都遭了大祸。 恍如隔世。 甜沁忌讳道:“不记得了。爬山,累。” 开口才觉嗓子沙哑,佛殿中熏了太多香灰。 谢探微审视着她呆然若失的样子,“下次叫人抬着你。” 他一个人既唱红脸又唱白脸,时而温柔而是冷酷,切换毫无规律,甜沁快被逼疯。她膝盖仍然疼着,一时再不敢说什么出格的话,只“嗯”“好”种种短句了事。 甜沁闭上眼睛,靠在他怀里,欺骗自己是个唤气的木偶,用驯服换取片刻安宁。身子持续下坠中,恍若不惹他生气就是她最大的救赎。 咸秋此行为了求子,连找了几位大师批八字,还找了寺庙中一位医术颇高的老僧切脉,并不知甜沁罚跪之事。 回程,咸秋在马车上心不在焉,喃喃默念着几味草药的名字,是老僧指点给她的。 甜沁在马车上亦心不在焉,颠簸辗转,反抗的念头越来越模糊淡薄了。 老僧医术高明,这次咸秋满怀期待。 咸秋大概和谢探微说了老僧的药方,谢探微听得个似懂非懂,像极了一个门外人。 咸秋叹息,遗憾他不懂医术,“夫君,大师说夫妻多亲近方能有子,今晚你忙不忙?” 她这是明示谢探微今晚留下。 谢探微却道:“未能知。” 作为一国之相,随时会有紧急朝务料理。 咸秋希冀的一颗心猝然冷却,“那夫君能不能把公文搬到为妻房中批阅?” 谢探微疏离拒绝:“夫人莫开玩笑,朝务大事皆是机密。” 话头截然而止,车窗半开着,车厢中凝滞着萧森的秋气。 对于妇道人家来说,再问下去逾矩了。 咸秋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为了子嗣,厚着脸皮再度邀请谢探微。 后者态度成谜,既不明白拒绝也不轻易许诺,恰如光滑的石壁保持着距离。 咸秋被这套打太极的手段弄得好生沮丧,暗地里对破坏旁人家族的姬妾之流恨深几分。 甜沁也在马车中,全程未看咸秋,咸秋也未看她,昔日亲密无间的姐妹情随着盛夏的消亡而破灭。她们现在是利益相冲的两方,争夺一个男人。 至谢府,咸秋先行下车。 甜沁猫腰紧随其后,恨不得早点脱离这狭窄窒息的空间,手腕却被谢探微一声不响握住,力道足以将她钉在原地。 甜沁一滞,回头,谢探微将她拽回昏暗的车厢,粗暴禁锢住,将精准的控制和冷漠砸向她,比以往更加执着地逼迫道:“吻我,再下车。” 甜沁怖于他随时随地肆无忌惮的作恶,心冷透了,与此同时情蛊也挥舞奴隶主残酷的鞭子,笞着她脊骨和肌肤,使她瑟瑟发抖,一字字蹦出:“甜沁,求姐夫。” 他变本加厉,模糊不清的阴暗情绪,冰冷几乎将她扼死:“怎么求?” 甜沁为求存活,揪紧他雪袍的纹理,颤巍巍将唇送过去。屈辱的泪水分裂的蜘蛛网布满整个脸颊,带着强烈的自厌,吻的味道是无奈与心酸混杂的苦。 谢探微毫不客气尽数受用。 直弄得她半死不活,他才暂时饶过,替她敛敛衣襟,“下去。” 那生疏的态度隔着堵墙,仿佛刚才将她吻到断气的人不是他。 甜沁几乎是逃。 画园,陈嬷嬷等人看到甜沁失魂落魄的回来,狼狈极了,摇头无奈,默默为甜沁备了热水。 甜沁抽着通红的鼻子一言不发,径直脱了全部衣衫浸入热水中,将肌肤搓得通红。泪水混着热雾氤氲,她雪白的颈子上尽是触目惊心的,恨得几乎要上吊。 朝露和晚翠俱是愁眉不展,陈嬷嬷心疼地抱住甜沁,强行将洗得发白的她从水中捞出,搂在怀里:“甜姐儿不哭,不哭!事情都会过去的!我们都在呢!” 然而越说甜沁越哭,几乎是嚎啕大哭,心都快震碎了。 朝露和晚翠将门窗关个严实,生怕哭声传出去将主君主母听见,到时小姐更苦。 “小姐还不如嫁给饽哥呢,饽哥起码人好,忠厚,对媳妇一心一意。”年纪较小些的晚翠也开始哭,嘴里抱怨着,任凭朝露捂她嘴巴也不管用。 饽哥是陈嬷嬷的儿子,年近三十还没娶妻,平日靠卖饽饼子赚几个铜板。之前甜沁私逃余家,陈嬷嬷打算叫饽哥暂时收留甜沁。 谁料世事弄人,甜沁根本没逃出两条街就被主君抓了回来。 富贵人家有什么好,根本不把人当人。饽哥再穷,也绝不会这样欺辱甜沁。 陈嬷嬷和朝露几个将甜沁浑身擦干,扶回了床榻。朝露掀开甜沁消褪,在膝盖跪得淤青处上药,忍不住眼眶发酸:“主君疼小姐时是真疼,罚起来也是真狠。” 甜沁闷闷不乐,泪虽止了,内心情感郁结,脑子昏昏。 她脱力地躺在榻上,呆然望着帐顶的花纹,失神片刻,却猛地发现纹路和物我同春园的一模一样。不单如此,枕头,被褥,乃至于枕畔的祥云玉如意,桌台的湘管笔,研磨的砚台,净手粽形皂角……一事一物,居然都与物我同春的别无二致。 还记得,画园是他亲手营建设计的。里面的陈设用度,也是他挑选后命人送来的。 她一套套华贵衣衫的暗纹与他袍带的纹理,布料,色泽,达到了惊人的复刻手法。 这绝非巧合,是他精心营造的“配套”。 她是他的,自然一切陈设用度,衣食住行都随着他来。这些巧合织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看似无关紧要,实则和情蛊一样加强他和她之间的联系,悄然强化了她的所属权,乃至于改变她的认知,让她不由自主在这片处处是他的海洋中溺水沉沦,认为“她是他的”。 如此密不透风的操控。 好恶心。 甜沁突然想撕掉着帘幕,毁掉那些笔墨,衣裙,玉如意,烧掉这园子,这他为她一人量身打造的牢狱。 她伏在榻缘忽然呕吐起来,吓得陈嬷嬷等人连忙找来痰盂,拍背顺气。 “不会是有了吧?”陈嬷嬷疑神疑鬼,没敢说出来,毕竟甜沁伺候主君这么多时日。 若有了,或许小姐的日子能过得好些,好歹有与他们叫板的底气。 甜沁擦着湿润的呕吐物,却心里清楚不会有,每每都有避子。 这并非孕吐,而是她被恶心到了,胃里翻江倒海、搜肠刮肚地吐,单纯恶心谢探微这个人。 第94章 蒙眼:蒙住她的眼睛。 第94章 蒙眼:蒙住她的眼睛。 甜沁刚止了呕吐,气若游丝靠在拔步床喘气,心口处的情蛊便开始作祟,像被射入一记麻痹剂,钝痛愈来愈强烈,忙不迭捂住了心口,秀眉弯弯。 这是他在“摩挲”她,隔空的,不受时间与空间的藩篱。每当他摩挲时她便会痛,力道重她疼得也重些,力道轻她疼得也轻些。 那一对情蛊是窥视她内心的眼睛,时时刻刻向它们的主子禀告情况。 同样的情蛊,在他那里的名字是操纵和权力,在她这里却是驯从与圈禁。 胃里仍旧翻江倒海,甜沁尽力喝了些温水止住,免得被心有灵犀的他发现,施予更严苛残酷的制裁。 陈嬷嬷担忧着,扶甜沁躺下。 晚翠与朝露亦面面相觑,近日来主母竭力求子,主君必定与其同房,即便行不了房事也得多亲近一番,小姐或许能歇歇了。 刚有这念头,美梦还没焐热,室外便传来了砰砰的敲门声。 是赵宁。 “甜小姐,主君有请。” 隔门,对方恭敬但毋庸置疑地说道。 一记重锤击碎了所有侥幸。 陈嬷嬷暗暗詈骂了赵宁几句,但无法改变事实。甜沁拖着病恹恹的身躯,被迫踏上通往物我同春园的石径。 对于甜沁来说,躺在姐姐的榻上和姐夫睡实在不是什么新鲜事。 可她再度被圈在旖旎而不详的氛围中,膝盖的跪淤还青肿着时,忽然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急遽抽泣,遭遇了心灵的雪崩,哀恳之色:“求你,今晚饶过我吧。” 她撕心裂肺的,惶恐而后退。 “情蛊的范围是这间房室,在其中,你舒服,平安无事。踏出半步,情蛊立即苏醒,你痛得趴地上。” 谢探微近乎残酷跟她讲规则,似乎绝对尊重,给足了她选择的余地。 “相信你是聪明人,知道怎么选。” 甜沁犹如风中的残蜡忽闪,泪睫翕动着。 他罕见的有耐心,神态轻松,俯首,将她不合时宜的泪水一颗颗清理掉,愉悦的情绪在荡漾。 他笃定她不会选择两败俱伤的结局,留在这里,和他一起舒服。 无论情愿还是不情愿,只要她选择了他,他就愿意多给她些爱护。 甜沁战战兢兢,升起一丝不信任的气息。 他的温柔和耐心都建立在她绝对顺从的基础上,向她抛出糖块。一旦她燃起反叛,他会一下子从圣人跌落为魔鬼嘴脸。 甜沁挡在身前撑柜的手渐渐丧失了力道,不再提姐姐,亦不再找其他借口,被卸了力的木偶。 谢探微感到了她的屈服,吻吻她哆嗦的眼皮,对此表示感谢。毕竟他也不想闹得人仰马翻,白白叫下人们看笑话。 甜沁委顿着,双手耷拉,仿佛人生也被拦腰截断。 “姐夫……”她嘴里空荡荡,恨潮汹涌。 “别叫我姐夫。” 他将她摁住,报之以同样的冰冷。 “谢探微。”她嚼烂这个名字,早已烂进骨髓,掐紧他,“……谢探微!” 谢探微幽然的笑声,冷暖自知,从怀中抽出一条极其光滑柔软的绸缎,蜻蜓蓝的颜色,细长刚好覆盖眉眼的宽度。 他依次从她的压襟,下裳,腰带,交领右衽,墨发,力道越发得重,不许她动弹半分,只让她乖乖躺着充当一个懂事的容器。 拘束又浪漫的禁令下,蜡光在跳跃,他将那条绸缎蒙在了她的眉眼上,后脑勺扎紧。 视力的遽然丧失使甜沁分外紧张,如绷紧的弦。谢探微身上那月溉寒泉的沉水香翩翩钻入她鼻窦,她的嗅觉、听觉被加倍放大,忍不住伸手去扯那绸缎。 谢探微并未阻止,静静凝着,有意考量物品的顺从程度。 果然,甜沁未避免遭更大的制裁,手指刚触及到了绸缎,便颓然滑了下来。 她不是怕绸缎,而是怕情蛊。 在他的统治下赏罚任意,流露半点不情愿,恐怕情蛊会将她的抵抗撕成粉碎。 谢探微有意使昏暗的光线更黑些,掩上拔步床的帘幕,使二人困在不大不小的空间中,四角飘荡着细淡的菱角幽香。 甜沁辗转着,试图夺回被剥夺的视力,却被他温存地按住双腕,比丝滑的绸缎还柔软,柔软得可怕。 “我发现你没了眼睛会更乖。” 谢探微伏在她耳畔,毛骨悚然的话流淌得很慢。 甜沁绝对有理由怀疑这不是绸缎裹蒙下一句玩笑话,而是他切切实实想令她“失去”眼睛。 “怕黑?”谢探微喉咙里溢出丝丝缕缕的笑,指节剐着丝绸凹陷下去,使她瞳孔感受到了压力,像极了要剜出她的眼睛。 甜沁缄默,失明放大的恐惧,往他身畔凑了凑,如若在黑暗海洋中抓住浮木。 谢探微顺手将她拢住。 她顺从的举动赢得了他的好感。 待她完全适应了床榻和丝绸,他将她翻过身来,攻势如摧枯拉朽。 甜沁模糊了几声,失去感官后特别的脆弱。 昏乱之中,她强行止住他,厉声要求他避子。她不要生下畸形控制下的畸形孩子,她要和他的关系泾渭分明。 谢探微吻了吻她,轻轻答应下。 …… 那日过后,谢探微数日不曾找过甜沁。 甜沁求之不得,躲在画园中乐得清闲。 陈嬷嬷去打探,原来谢探微不来她这儿是被咸秋缠住了。这位常年失宠的主母下定决心要讨丈夫欢心,每日亲自下厨,新鲜玩意儿不重样儿。 每日谢探微一下朝,咸秋亲自领人在垂花门等,说等是好听的,完全就是堵,苦肉计,软硬兼施,放下身段,半推半拽请谢探微。 谢探微固然有强硬手腕,难以用在一片好心的妻子身上。他对咸秋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眼,底线是晚上不留宿。当然,这是为咸秋的身子骨考虑,即便谢探微想留宿,咸秋的病也不容许。 甜沁不屑理会那对夫妻如何,每日只在院子里晒冬阳。 这月葵水错后,害她胆战心惊了数日,担心自己有孕。后葵水又至,她才放下心。 那日陈嬷嬷领炭回来,带回一封信:“给小姐的。” 画园闭塞,什么信能送到她手里。 甜沁懒懒拆开,发现是苏迢迢的请帖。 久违了。 甜沁几乎怔忡,盯着请帖瞧了良久良久。 那年在千金堂分别未久,苏迢迢便遵父母之命成婚了,嫁给一个户部的侍郎。而今她孩子办满月宴,邀甜沁前去。 苏迢迢知甜沁家中情况,特意叮嘱莫有压力,若实在来不了便罢。 苏迢迢算甜沁艰窘局势下的唯一友人。 甜沁拿不准谢探微是否允许她去,尤其最近他对她的管束日趋严格,光是提出府的事,已足够令她头皮发麻了。 况且谢探微不喜苏迢迢,不喜她私底下有比他更亲近的人,女子也不行,无疑加剧了她赴宴的难度。 她心灰意懒把信丢在一边,受人挟制,毫无自由,这样煎熬的日子蔓延整个今生今世,莫如当初死在海中,死也死得痛快。 她是他养的宠物,枯守着园子,一次次等他召唤。没有他的允许,情蛊似一道无形的锁,牢牢将她锁在画园。 陈嬷嬷也替甜沁着急,劝道:“小姐还是去问问主君吧,万一让去了呢?若失败了,不去就不去,咱们呆着就是,反正也没亏吃,主君总不至于因为这点事责罚您。况且老奴觉得这信能通过宅邸重重大门,到达小姐手中,主君本来是默许的。” 甜沁觉得陈嬷嬷说的有道理,谢探微那种人机关算尽,算无遗策,一封信忽然出现在她面前绝非巧合。 他似乎一直想弥补她坠海的事。 她鼓起勇气至书房,莫名的战栗和踯躅袭来,轻扣了两下门,见谢探微正与一身着禽鸟绣纹官服的大人交谈,场面甚是庄严肃穆。 甜沁忽然闯进来,二人俱是一滞。 尤其那官员,四十岁上下,看起来是古板的酸儒,对后宅女眷像逛花园一样闯入机关密地的书房极度震惊,堆褶的老眼几乎瞪直。 甜沁攥着请帖直出汗,无视那官员,径直对谢探微低声道:“……姐夫,苏家办满月宴发来请帖,我想去看看。” 谢探微淡淡缓缓地颔首。 “叫赵宁送你去。” “知道。”她闷闷答应。 后宅结纳宴饮之事不找主母而找主君,使“姐夫”二字充满了烫人的暧然温度。 细看,谢探微脖颈被衣裳似掩非掩之处还残余着一枚咬痕,犹然胭红的颜色。 那官员看得目瞪口呆,结合京中近来流传的谣言,隐约猜出这夫妹之间有非同寻常的关系,心中惊骇,险些被杯中茶水呛到。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谢探微漫不经心将方才被打断的话头拉回正轨,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仿佛甜沁来书房理所当然。那官员迷惑诧异,小妾这般无法无天,家中正妻如何忍得了。 甜沁速速离开,临走前他谢探微下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太阳落山前回来”,意味着她至少用过午膳便动身,耽搁近一个时辰在车程。 如此,甜沁已获得胜利了,结果比她预想的好太多,报备过程也很短暂。 冯嬷嬷说得对,他肯定知道信的事,不把口袋扎太紧,故意放她出去透气的。 他一开始就默许,她还疑神疑鬼。是怕了情蛊的折磨,还是她在这窠臼中被困太久,潜意识里顺应囚禁的日子了? 她回想起方才在谢探微面前小心翼翼摇尾乞怜的姿态,嗤之以鼻,真是作呕,生了严重的自厌,恨不得将这具肮脏的皮囊换掉,内心腻乎乎的难过。 第95章 满月:满月宴。 第95章 满月:满月宴。 苏迢迢的满月宴规模小,总共来了十几位宾客,摆了两桌筵席,这对于昔日财大气粗的苏家来说实在寒酸。 苏迢迢私下告诉甜沁说她是下嫁,夫婿是户部小吏,姓冯名正,守着月俸过日子,勉强算个科举考上来的寒门新贵。婆母是个强势刻薄的主儿,事事吝啬,这两桌筵席还是她软磨硬泡来的。可怜她做姑娘时大手大脚,嫁人了要拿自己的嫁妆贴补中馈。 甜沁神色庄严而沉痛:“拿妻子的嫁妆钱,算什么男人。” 近年来她情绪如一死水泥塘,很少感知到煎熬以外的情绪。 见苏迢迢生子后非但没胖反憔悴了一圈,过着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日子。 苏迢迢急忙扯了扯她,道:“嘘,小声点吧,被我婆母听到了又麻烦。” 甜沁道:“当初何苦嫁给这样的人?” 苏迢迢流露无奈的哀色,“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弱质闺中女又能如何。头胎是女娃娃,这我月子病还没好利索,婆母已经开始催着第二胎了,夫君这几日也连连暗示与我同房,我实在是没办法。” 甜沁想劝苏迢迢和离,苏迢迢还年轻,尚有退路。冯家这虎狼窝比昔日余家也不遑多让,正常人呆久了得疯。 冯正所在的户部受谢探微管辖,斯人的生或死,仅仅谢探微一记眼神的事。 若她替苏迢迢去求谢探微…… 想到又要与谢探微交锋,甜沁十分犯难,刚要询问苏迢迢的意思,却听对方道: “罢了,不提我了。甜儿,你姐姐姐夫还没送你出嫁吗?” 甜沁一怔。 “没……”甜沁吐出一个字,以沉默完成了剩余的话。 苏迢迢晓得谢家情况,事实上谢家教严,尤其对甜沁严。 但苏迢迢从没觉得这严格有什么不好,这是充满慈爱的严格,有人牵挂的严格,情脉相连的严格,爱之深严之切,比她这样在陌生的冯家当牛做马好了千倍万倍。 “不嫁也罢,嫁了冯家这种的更窝心。” 苏迢迢站在自己的角度,由衷地感叹,“甜儿,谢大人对你真好啊,真的,我羡慕死你了。” 甜沁不能苟同。 她盯着时辰,时时刻刻算计着,她得在太阳落山之前回到宅邸,这是谢探微定下的规则。否则一次不遵守诺言,以后她出门的机会也将被剥夺,接受他严厉的制裁。宽纵与宠溺皆是表面的,魔鬼的獠牙才是他的本色。 气氛寂然凝滞。 苏迢迢抱来孩子给甜沁看,眼中满是母性与爱溺。 甜沁仅瞥了一眼便没再看,非是单单厌恶苏迢迢的孩儿,而是厌恶全天下的孩儿。 她永远记得前世十月怀胎生下个怎样不孝的东西,被伤透了心。 “真是可爱。”她言不由衷附和。 姊妹坐在一块谈天,昔日手帕交,一个成为事事忍让的寒门妻,一个沦为无名无分的高门妾,境遇虽迥然不同,隐含的心酸别无二致。 见甜沁清秀丽质,宴会上有试图搭讪的公子。稍加了解之后,他们知道甜沁是豪门连妾都算不上的金丝雀,纷纷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脸色白了,沉默地躲开。 场面尴尬,甜沁却不觉得受辱。 她希望时间过得慢些,不想早早回到那个阴森沉闷的家。 未久苏迢迢的婆母将其唤了过去,凶神恶煞,斥责苏迢迢席面太贵,竟用了“参翅八珍”的食材,包括了手掌那么大的鲍鱼和竹荪。 “一个个穿得像模像样,礼金却少得可怜,明摆着过来白吃席面的。你也真傻,请了这样好的厨子和菜品,够我儿半年的俸禄了。你在家中抱抱孩儿倒是轻松快活,知我儿在外奔波忙碌的辛苦吗?快把参翅八珍退了!” 苏迢迢红了眼圈,哑声道:“母亲,菜都上了,哪里能退?” 冯夫人瞪眼,蒲扇大的手竟要打:“反了你了,还跟我顶嘴? 旁边的冯正皱眉道:“迢迢,母亲是为我们好,你就听母亲的吧,别惹母亲生气了。” 苏迢迢腹背受敌,无所适从。 甜沁隐约听到了些,本不想掺和他们的家务事,但见冯夫人要掌掴苏迢迢立威,而苏迢迢抹着眼泪无丝毫躲避之意,甜沁猝然横身出现,挡在苏迢迢面前:“住手,无论如何你怎么能打她?” 冯夫人早注意到这不速之客了,别的宾客都有头有脸的,哪哪国府哪哪房哪哪夫人、小姐,唯独甜沁两个正经的拜帖都无,进来就不三不四缠着苏迢迢说话,以至于她这婆母几次呼喊苏迢迢都被无视,憋着一股火在心:“你是谁?哪来的小贱婢?” 冯夫人早年做过浆洗仆妇,为人粗鲁,发迹了仍满嘴脏话。儿子冯正从小到大都被她牢牢控制,冯夫人不可一世惯了,容不得人忤逆。 “我是……” 甜沁方要反唇相讥,冯夫人的巴掌已悍然落了下来。 “哎呦——”紧接着鬼哭狼嚎,却不是甜沁发出的,而是冯夫人的惨叫。 冯夫人的胳膊正被闪现的赵宁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发出嘎吱吱的骨裂之声。 “救命啊,救命啊,杀人了!” “这是我们谢氏府邸的甜二小姐。” 赵宁铁硬森森地警告。 甜沁在余家本行三,寄养在谢家后人人都叫她二小姐。 此言一出,冯家人俱是倒抽凉气。 冯正见母亲受辱,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原因无它,这位赵宁赵大人他认得,常常跟在谢家家主身畔的狠角色。在朝堂上,凭他的官位只敢远远眺上一眼。 对方此刻牢牢占据着身手优势,铁塔般的身形,铁箍的手臂,瞪起来黑森森如太岁再世的牛眼,面色凶狠,十个家丁亦不是他的对手。 更要命的是,赵宁并非寻常武夫,位高权重,得罪赵宁便得罪了谢探微。 得罪谢探微的可怕后果,他甚至不敢去想象。谁知那美貌小妾居然是谢家的?否则他说什么也不蹚这趟浑水。 冯正后悔莫及,踌躇不敢言。冯夫人血色尽褪,冷汗如雨,在场宾客纷纷指点说她倚老卖老,大快人心,冯夫人的坏脾气曾经得罪过许多人。 甜沁趁机拉走了苏迢迢。 苏迢迢免于挨打,十分悲哀,萎靡耷拉着手臂:“对不住,我家这副鬼样子。” 甜沁仔细抚她脸,新旧淤痕重重叠叠,看来冯夫人打媳妇已不是第一次,而冯正畏畏葸葸,一味向着母亲不敢违拗。 苏迢迢断线珍珠一般坠下泪来,垂首盯见甜沁裙角繁复高雅的刺绣,散落的星光熠熠生辉,心头愈加羡慕。冯家是新贵,家底薄,她和冯正的大部分矛盾都和钱有关。 相比之下,甜沁却有姐姐姐夫的关爱,永远花不完的钱,穿要多奢侈有多奢侈的衣裙首饰。如果她能和甜沁互换身份就好了,哪怕一天,让她体验体验被宠上云巅的滋味。 甜沁察觉到苏迢迢的艳羡之意,有苦说不出,硬说苏迢迢反显得她拿乔。 没错,相较于前世,谢探微于物质层面确实给足了她优待,他会因她肚子半夜一声咕咕而额外给她加餐,会跑遍全城只为给她带回一只书本画的彩羽鸟儿,甚至提前预判满足她那些难以启齿的小愿望。 可苏迢迢看到的永远只有光明的一面。 就像苏迢迢不说,谁知道新贵冯夫人居然受这等窝囊气一样,甜沁内里也存着不为人知的苦衷,且比苏迢迢更深重,更泥土深陷。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肮脏。 她的光鲜亮丽,用绝对的顺从换来的。 她今天能光鲜亮丽站在这儿,吃最好的用最好的,代价是在谢探微膝前低三下四地报备恳求,永远活在阴影里,永远没有与所谓“主人”站在一起的资格。 他指尖拂过的温暖温度,随时能化作杀心大炽的情蛊电痛,交织在她孱弱的躯体上,像鞭子一样夺走她的意志。 不用为钱发愁的人,往往为更棘手的东西发愁。 作为金丝雀,她的感受并不重要,她的生杀予夺喜怒哀乐全凭主人的心情,一句话一个眼神便决定了她的命运。 如果可以选择,她宁愿不要这虚假繁荣。 她和苏迢迢俨然站在两个极端,都想成为彼此,但隔着现实的高墙,望洋兴叹,都成为不了彼此。 这时冯正追过来,一下子拉住苏迢迢,好说歹说道歉,求迢迢一定要原谅他。 对于甜沁,冯正既敬畏又憎恶,避之不及,连她的容貌也不敢多看。甜沁带来的侍卫伤害了他母亲,他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母亲没有什么坏心眼,迢迢你是知道的,她这人刀子嘴豆腐心。迢迢,母亲受伤了,手腕流了很多血,你快点回去道个歉,家和万事兴,就当为夫求你了。” 苏迢迢哭着拒绝:“姓冯的,你还有没有良心?” 冯正不依不饶拉扯,苦口婆心。 无论如何,苏迢迢已嫁作冯家妇,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不能离开冯家。 …… 一场满月宴,群雌粥粥,不欢而散。 甜沁狼狈踏上归途,这场与手帕交的聚会非但没给她带来任何心灵上的宽解,反而使她愈认清了现实。 人间处处是枷锁和牢笼,岂独谢府为然。 她虽心力交瘁,规矩是不能破的,太阳落山之前必赶回谢府。 赵宁一边驾马车一边道:“主君已经晓得事情的经过,小姐累了,回府不用拜见,先回画园歇息吧。” 显然,飞鸽传书和情蛊双重监视着甜沁的一举一动。 甜沁却摇头坚定道:“不,我要见主君。” 冯夫人和冯正骂了她贱婢,岂能白白算了。 第96章 报复:“姐夫真好。” 第96章 报复:“姐夫真好。” 甜沁按谢探微的约定归家,不早不晚。 她眼泪冻在秀靥上,深心衔恨,眉目一圈红,像被霜雨打湿的秋叶。 赵宁将她带到物我同春园时,谢探微拢过她的肩头,用帕子擦着她的碎泪,剜了眼赵宁,淡淡呵责:“怎么把小姐弄成这样?” 赵宁垂首:“属下有罪。” 谢探微见她哭得凶,将甜沁扶到暖阁,使她坐下,自己则半跪在她膝前,静沉沉柔声哄着:“和友人分开得早,伤心了。” 他按住她一双雪白的手,窗外化为褐色坠落的日影,薄暮已至,委婉解释道:“时间不早了,再晚就要太阳落山了,我还得冒风寒骑马接你。体谅体谅姐夫,嗯?” 这两句温情款款跟哄小孩儿。 甜沁暗憎他的狡猾与恶劣,她当然不是因为回来得早伤心的,凭他的心智早已看穿,偏要拿她打趣。 她此刻的泪水三分真七分假,蓄意制造受委屈伤心的氛围,好让谢探微教训冯夫人等人。冯夫人胆敢掌掴还辱骂她“小贱婢”,必定要承受十倍的代价。 谢探微没戳穿她的伎俩,按她的心思顺着问道:“苏家的人给你气受?” 甜沁抹了把眼睛,哑声道:“不是苏家,是冯家人。” 谢探微再问,甜沁却自怨自艾,拿乔着不肯再说。 谢探微一记冷颜色瞥给赵宁:“你说。” 赵宁凛然道:“是。”将甜沁与冯家人争执,险些受冯夫人掌掴的事说了一遍。 “冯夫人辱骂了小姐,冯公子亦向着母亲,全无待客之道。”顿了顿,赵宁察觉甜沁与谢探微之间的暗流汹涌,适时补充,“甜小姐受了天大的委屈,亏得甜小姐还送了那么多贵重礼物。” 谢探微扯唇轻呵:“岂有此理。” 他知冷知热地揽住甜沁的肩膀,一点不掩饰态度,推心置腹道:“我和咸秋就这一个妹妹长,久养在深宅里藏若珍宝,外界之人不认得,便以为可以随意欺辱。” 对赵宁:“那冯公子也动手了?” 赵宁道:“并未,但嘴上不饶人。” 谢探微可有可无地颔首:“那便剁下冯夫人一只手,哪只手打的便要哪只。至于冯公子毕竟是甜儿好友的夫婿,废得太残怕影响夫妻感情,便赏他五十耳光,用军棍打,但不许伤人性命。” 他语气很快,有商有量,却每一句都是冷淡可怕毋庸置疑的命令,上位者天生的威严。 赵宁拱手道:“是!” 转身退出。 朝廷命官固然不可以动私刑,但谢氏这等门户自有办法。 甜沁适时啜泣了声,耳畔摇曳两鬓流苏。 谢探微眺着赵宁离开的背影,犀利又温柔捏起甜沁的下颌,“可以了吗?” 甜沁灵动又哀婉的面庞躲避着,不明白他的意思,“姐夫喊打喊杀的,这般残忍,听了叫人害怕。” 说着,她窈窕的身躯阵阵掠过轻栗。 谢探微会然而笑。 他俯身将她覆盖,勾起她的一绺发,不冷不热地揶揄:“我是替妹妹报仇,倒落得‘残忍’。我若向着冯家说,怕你更不乐意。” 甜沁伤然辩解:“我只想和姐夫诉苦,没想下这样的狠手教训他们。” 她依旧维持着纯洁无瑕的样子,态度模棱两可,单纯一朵白心莲。 “真的?” 谢探微目色深了些许,越发摩挲她这拿乔作态的鬼样子。 他慢条斯理又意味不明,以唇角蹭了蹭她耳垂,情蛊的电流闪过,引得她一阵本能真实的颤栗,道:“无妨,把事情做绝点也好,省得他们日后欺辱妹妹……” 甜沁拿到了期待的东西,破颜而笑,一想要冯夫人的断手将送到她面前就开心。这就是权势的快感,权势掌控他人死活的高高在上。 她不禁回头攀抱住谢探微,蹭来蹭去,表示依恋和满足,唇角带着熟练的弧度。 “姐夫真好。” 她踮起脚尖吻在谢探微下颌上。 她想到一个词,狐假虎威,用来形容借势伤人的她再确切不过。 …… 三个时辰后,血淋淋的东西如期而至。 冯夫人的断手,冯正被打断的两颗门牙。 甜沁瞥了几眼确认来自于他们,便嫌憎地唤人清理掉了。此时冯家必然哀鸿遍野,炸开了锅。至此,一报还一报,因那场争吵心中郁塞的垒块彻底被浇开。 她抚着窗边的鸟笼,心中自嘲冷笑,为人金丝雀好啊,只须讨好了一个主人,便可以随意利用主人的权势铲除异己。时间到了有人喂,羽毛脏了有人刷洗,病了有人治,美美住着价值连城金丝织成的笼子,为什么要逃呢?贫贱之人百事哀,逃出去有什么好? 她掉入一个大染缸,羽毛慢慢被染成了黑。 若在以往,甜沁闯下这般祸事,咸秋必然端着主母的架子责备。而今咸秋自知非甜沁的对手,还废了一只耳朵,闭门掩户不出,甚至撂下中馈,像个透明人。 下人们眼见咸秋放权,甜沁又宠遇正优渥,愈加见风使舵巴结“小夫人”。反观秋棠居,整日笼罩一股冬日隐晦令人忌讳的药味,僻寂如尼姑庵院。 这场妻妾之争,无名无分的甜沁大获全胜,素来稳操胜券的咸秋跌落神坛。 主君的态度最大程度决定了二人斗争的结果,当事者迷旁观者清,在外人看来,甜沁把握住了主君的心,便把握住了一切。 那日谢探微叫甜沁在书房磨墨,甜沁心思慵懒,研了会儿枯燥的砚台便开小差。 直到手里把玩的黑白棋子被谢探微的长戒尺拨掉,问:“棋子好玩吗?” 甜沁方如梦初醒,道:“姐夫没墨了?” 谢探微将戒尺丢下,流利的黑色狼毫字迹在公文上断流,他利索地自己研了些,轻幽幽道:“困了就回房里睡,在这儿碍眼。” 甜沁道:“姐夫想赶我走。” 却没走,仍坐如磐石。 谢探微心中雪亮,一个神色懒得欠奉:“又有事求我?” 笔迹在宣纸上行云流水,态度似开似阖,让人拿不准是否应该开口。 甜沁踌躇了片刻,“英国公办寿宴……” “不去。”他打断,抬目瞥了她一眼,语气又清又缓,“那日休沐,留下陪我。” 她闯祸够多了,每次出去都要生事端。 甜沁片刻的失神,由于她在外面屡屡闯祸,能出去的机会微乎其微。 无论如何她想出去,尽量争取离开谢府的机会,即便到外面放风也有好处。 她尝试着辩解:“可是那么大的寿宴,英国公夫妇广结善缘,谢家缺席会不会不好?” 谢探微对她白水煮豆腐般提议感到乏味,讽刺了句:“你还真把自己当小夫人了。” 甜沁被噎住,眼睫轻轻一颤。 虽然外面都流传她是贵妾,凌驾于主母,实则她并不是妾,也完全进不了谢家门。他始终打着玩玩她的企图,过一时之瘾,并不想给什么名分。 “没有。”她说,语气也跟白水煮豆腐。 谢探微视线凝注在公文上,略过此节:“过来,继续研磨。” 甜沁挪了过去,墨石碾出轻微的颗粒摩擦感,沉默无言。 咸秋固然被她打击得一蹶不振,谢探微却比咸秋精明狠毒百倍,难以攻克。 她只能换个角度勉强安慰自己,他不给她名分代表了他不打算长期,或许已经到了腻烦的边缘,很快就会把她扫地出门了。 思及此处,甜沁唇角了无痕迹地漾开,手中墨石也变得轻松些。 谢探微虽料理着公文,将她细微的神情变化尽数揽于眼底,眸底片刻的阴冷。 晚上戏班子入府唱戏,咿咿呀呀的,搭了戏台子。咸秋病着,耳朵又失聪,自不可能赶赴这场热闹。 开幕不久,谢探微与甜沁登上西香亭榭,四面避风,烧着炭火,在冬日里暖而不烘,凉而不冷,熏了大捧大捧的鲜花以添雅兴,香气缭绕,落座后刚好欣赏到台上各色戏码。 谢探微长指轻点在甜沁手背上,似有心思。甜沁默了几息,心照不宣摘去笨拙的棉斗篷,移坐到他腿上,忽略戏台上精彩绝伦的桥段,蝴蝶般颤吻在他的下颌线。 他琅然一笑,信手拨了颗樱桃塞入她口中,吻染上了些樱桃果肉的清甜。 这本是自家院落,周遭下人屏退,咸秋又不在,行事自是百无禁忌。 甜沁喘息稍定,被他按着双手,缠上了腰线。 谢探微在她眉心一点,优哉游哉道:“看戏。” “闹的是姐夫吧?”她眼底清眀,分明没有半丝动情之意。 他死死按住她含娇的细腰,反问:“谁先坐上来的?” 甜沁欲挣扎下去,却做不到。 谢探微捏碎了一枚放在她唇间,樱桃红色的汁水是天然的胭脂,将她素淡的唇染水红。 甜沁不被他聊相戏,冷冷张口,咬住了他第一节素白的手指。 此时,衣衫全然褶乱。 甜沁预备着把他手指咬断,谢探微“嘶”的吃痛,轻拨她颚下软肉,那是她的弱点,相当于她身体陷阱,只有他知道。 果然,她立即自顾不暇松了口,谢探微趁机将自己的手指救出,轻嗅指尖,缭绕残余着樱桃的清香。 他很享受。 台上叮叮当当,戏码跌宕起伏。 甜沁在谢探微的折磨下,几乎半点没看戏,脑袋昏昏沉沉被搅成碎片。 谢探微使她的头抵在他肩窝,虚圈在怀,收起了不正经,仍一颗一颗喂她樱桃。嘴里甜甜的,甜得发酸发苦,以至于忘记了甜味本身。 这花好月圆的月色中,却充斥着诡异的氛围和窒息感,可怕的侵略性。 第97章 同房:“你这是命令,还是商量。” 第97章 同房:“你这是命令,还是商量。” 戏散场后,谢探微牵着甜沁的手回到画园。 画园是甜沁的院子,虽布局充满了精心剪裁的禁锢,却是独属甜沁的一小方小天地,谢探微鲜少留宿,甚至于印象中他就没留宿过,这里还保留着未被玷污的原始纯洁。 陈嬷嬷等人正在画园竹林的小冬湖处捣衣,蓦然见了主君驾临,诚惶诚恐。画园这么小的地方忽然降临一尊大佛,陈嬷嬷、朝露等人面面相觑,俱有种消受不起之感。 谢探微轻车熟路宛若自己院子,园子是他亲手营建设计的。摘了外袍,施施然坐下来,刚点起来的珊瑚红烛,“你二姐姐病着,日日要喝药,便在秋棠居开小灶了,今后剩我与妹妹单独在画园用膳。” 咸秋身子骨好时,他们一家人一道在秋棠居用膳。而今咸秋聋了,病气缠身,余人自是要避其晦气。 近日来甜沁在画园单独用膳,想来谢探微也差相仿佛,一人寂寞。 他既这么说,又没注具体时间,那便是今后他要和她一起用早膳、午膳、晚膳乃至于宵夜的每顿饭。由于膳的密集,他住在画园的次数也随之频繁。 禁锢大大加深了。 甜沁万分不愿,画园是她唯一的净土。可她没任何资格拒绝,寄篱在谢府,宅邸的每一寸土地属于主君,画园再好也不是她的。 谢探微一旦入侵她这妻妹的房间,养成随意进出的默契,她连偷偷哭的地方都无。 甜沁斟酌片刻,推辞道:“我贪睡,起得晚,一起用膳恐怕耽搁了姐夫上早朝。” 谢探微切中肯綮地否决:“你要睡便睡,早膳留给你便得。从前我们三一起用早膳妹妹能起得来,岂独现在不能?切莫妄言。” 语气透着淡若烟雾的严肃,一眼看穿。 甜沁只好妥协。 因为咸秋的失聪,他和她的关系匪夷所思地拉近了。若非前日他刚说过“你不会真把自己当小夫人了吧”,她还真误会他要收房。 明月悬中天,好似撒了一把银沙,夜深了。 谢探微道了句安置,宽衣解带,熄蜡掩帘,与甜沁共同躺在了画园的榻上,全程顺理成章,熟练自然,没有半点姐夫和妻妹躺在一起的诡异感。 甜沁不怿,心里膈膈应应的,鼓起了凹凸不平的小石子。这张床曾几何时还是她一个人的,她躺在这里心情宁静,掩盖被子可以哭,可以笑,可以复盘谋划自己的处境局面。现在她依旧背身对着墙,腰间却突兀多了一只男人骨节分明的手。 若可以选择,她宁愿到物我同春。 谢探微缓缓笃定拍了下她的腰,意味不言而喻。甜沁被他半拽半揽转过身,褪掉最后的心衣和贴身小裤,最后的神志丧失在他“就一次”脉脉款款的哄劝声中。 他用了避子药,他们不会有孩子。 迷离中,她流了很多汗,被迫主动起来,分不清抗拒还是共沉沦。 …… 一夜春宵不知寒。 甜沁醒过来时谢探微仍在枕畔,今日他休沐。晨曦透过帘缝撒下一长条的明光,划过他高挺的鼻梁和眼皮,清晰映亮空气中飘浮的尘埃,他鸦羽般黑睫,匀净清健的呼吸。他皮肤本偏冷白之色,被冬晨阳光上了一层暖釉闪闪发亮,泛着神性的光辉。 甜沁静静凝了谢探微半晌,幻想将簪子戳进他心脏。可惜她手畔没有簪子,他也不会完全不设防地入睡。刺杀他的念头徒劳在脑里转了几圈,留下空虚的快感。 她轻手轻脚地趿鞋下地。 腿软了,腰酸了,唇破了,仅仅是昨晚一次的威力。 方更衣罢坐在铜镜前准备梳妆,谢探微醒转过来,眸子染着惺忪,整个人松懈而慵懒,比之清醒时多几分怔忡,耷拉着手臂招呼:“下去作甚?” 甜沁望了望日头,指责道:“姐夫还说用早膳,午膳的时辰都快过了。” 他掺着阳光一笑。 “难得清闲。” “促狭鬼。”过了会儿,他又评价。 他掀了冬被起身,拖着寝衣来到她面前,将下巴搁在她蓬松的头顶。 甜沁直痒,左右歪躲。 谢探微将她捉住,若思若寐,看上去很有人情味,娓娓道:“以后不要醒得那么早,枕畔空荡荡的。” 甜沁眉头锁紧:“你这是命令,还是商量。” “是请求。” 谢探微咬重了语气,从她手中抢过唇脂,湛湛然莞尔微笑,抹了一点在指腹帮她上色:“甜儿既住在我府邸,我应该迁就些。” 胭脂被夜寒浸凉,糅杂他指尖的温度。唇肉本是柔软敏感,他的一丝细微的力道变化都能透过电流,与她体内的情蛊交相呼应,甜沁本能地放轻了呼吸。 谢探微涂得很慢,专注认真,清冽沉凉的面孔离她咫尺之距,澹若深渊之静。高挺的眉弓投下一小洼阴影,被晨光冲得柔和,长睫闪动,瞳孔倒影着她,动作求精求细,直至她唇的每一寸都被殷红覆盖。 他稍稍离远了些打量,用棉布擦了擦,欣赏杰作,将她对向铜镜:“好了。” 甜沁如释重负呼了口浊气,口脂涂成什么样无所谓,过程太煎熬了。定睛一看铜镜中的自己,红唇竟被他涂得意外的好。 谢探微也正透过铜镜观摩着她,深邃冷峻的目色平正典雅,没有亵猥之意,更多的是欣赏一间藏品,一件由他亲自雕琢的易碎的藏品。同样,也无太多爱慕或温情,近乎匠人审视这件藏品每一寸细节是否合乎期待。 “很好看。” 他道。 甜沁不愿受他的关照,他熟练的手法必定来源于咸秋,泛着讥讽地问:“姐夫也是这样给姐姐上唇脂的吗?” 感觉嘴上挺脏的。 谢探微未曾否认:“嗯。” 神色如同广漠的天空,覆着袅袅白雾。 他没必要对她撒谎,哪怕是善意的谎言。他本身拥有两个女人,哪个女人的疑心和嫉妒都不应该影响到他的日常生活。 但对甜沁,他鬼使神差地补充:“……就一两次。” 甜沁没再说话了,当下盘好了其余发髻,佩戴戒指、项链等,扮成雍容娇贵的谢氏二小姐模样,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谢探微休沐,节奏慢慢的。 他有的是时间等待甜沁打叠装扮,乃至于亲自上手帮她涂了唇脂戴了耳环。 二人昨夜折腾到很晚,本来起得很晚,甜沁又耽搁了一大段时间梳妆打扮,午膳的时辰真的快过了。 甜沁想到他今日要一整天赖在她身畔,心中无奈,认命地叫人上午膳。谢探微却淡淡阻止,道:“走,我和妹妹出府吃。” “姐姐还没用膳。”甜沁拉来挡箭牌。 “你姐姐自有人伺候。”谢探微用差不多的口吻,卸了她推诿的力道。 甜沁被带到京城繁华酒楼的一处雅间,金贵得令他眼花缭乱,一膳万钱。谢探微另约了密友把酒言欢,密友见甜沁,露出神秘的微笑。甜沁热到发冷,冷到发热,又去当面被扒了衣衫。没错,虽然没有正式名分,她现在确实已经不是妹妹了,从妹妹沦落到了情人。 出酒楼时,冬日阳光煊赫刺眼。无比晴好的天气,银白的云朵染着不属于冬日的温度,冬日将尽,房檐低落着雪水,熏风吹拂的春天即将到来。 谢探微含笑挡住她的眼睛,嗔道:“真痴,这点阳光也怕。” 他接过赵宁递来的花伞,撑开交给她,使她尽情徜徉在冬日暖而不晒的阳光下。 她很娇气,他乐意包容她的娇气。 甜沁握着那柄花伞,愈发觉得自己像金丝雀,梳理金灿灿的羽毛。 富贵迷人眼,由贫入奢易,由奢入贫难,饶是金丝雀也有被弃养之日。她能做的是在富贵浮云中保持清醒,预想着抛弃,并为之做好准备。 谢探微护着她上了马车,四面雕镂通风,既不寒冷,也不至于太沉闷,遥遥能嗅见冻雪消融后泥土和草根的香味,让人冬日隐晦霉湿的心神一清。 晴曦的空中充满鸟鸣,马车跑得飞快,渐渐看不清街上小贩的面孔了。甜沁用膳后晕晕的,本身有晕车的毛病,捂着胸口,白里透红的脸色中闪现突兀的慌感。 谢探微察觉,拢了下她雪白的颈子,靠在自己肩头。簪子碍事被他信手拔了,别到她腰带上。二人本并肩而坐,这样一来愈加亲密,甚至有些出格的平等,像主君和他的正室夫人——从前咸秋和谢探微出行,斯人就常常这样靠在他肩头。 甜沁被这举动激起恶心的回忆,试图挪开,谢探微却巧妙将她逼至角落,使她不得不依赖他。车厢里搁着几大捧春日里开得最早的茶花,晴朗的香气隐痕地荡漾着。 很难想象前世对她冷漠绝情、连孩子都不让见的主君会性情大变,整日黏着她,形影不离把她困在身畔,强行恩赐给她绝伦的宠幸和富贵。 这关照对于甜沁来说绝非幸事,谢探微的上心比不上心更可怕。前世他虽然冷漠,逃开的机会却多,她死命往外逃绝对有成功的机会。 而现在,生生被困着。 谢探微把玩着她掌心的纹路,凝而不流,神清若水,满心满眼仅她一个。 他将她手心拉至唇边吻吻,轻得像羽毛搔痒,无尽的笑意晒起来阳光的味道。 这一幕若早前世,甜沁定然会动容,定然觉得美好。 甜沁抽回了手,敛声道:“别,手痒。” 谢探微手中骤然一空,飘荡着凉风。她始终不愿亲近他,像隔着一堵墙。 第98章 冷落:“恨我?” 第98章 冷落:“恨我?” 咸秋养病如遁入空门,彻底在这个家隐匿了痕迹。在外人看来她也算聪明,知斗不过甜沁索性避其锋芒,或许求子成功之日,咸秋才能翻盘。 谢探微本对甜沁旁若无人,咸秋一退隐,他愈加到了猖獗的地步。隔三差五住在画园,还公开与甜沁牵手,搂抱,下人们都瞧见了。时而含笑静听,戏谑言欢,甜沁彻底蜕去了妹妹的身份,沦为情人——更确切说是他一人的私妓,全然忘记了咸秋的存在。 但即便如此,他亦没将甜沁收房。 熟悉过往的人心照不宣,甜沁曾经跟男人私奔过,不干不净,等闲解闷消遣尚可,不可登堂入室,否则家门祸根之源。 对于谢探微自己,曾经将真心捧到她面前,放下身段邀她共度一生,许诺放弃咸秋,却遭无情拒绝。男人的记仇心很强,往往跨过数年。而今甜沁沦为禁鸾,他反倒不慌不忙,吝啬于给名分了。 画园成为了他们二人的画园。 他的侵略,打破了竹林间平静的空气。 甜沁每晚被磋磨得求生求死,暧然氛围熏得人背过气去。 陈嬷嬷、朝露、晚翠作为亲信,眼睁睁看着小姐受难,还要烧热水随时候着。他们心疼小姐,有泪不能流,敢怨不敢言。 陈嬷嬷尤其五味杂陈,她一直觉得甜沁是个好姑娘,盼着她出逃成功和自家后生饽哥凑成一对,恩爱互重。 但如今,她这做“婆婆”生生看着“媳妇”伺候其他男人,内心烈火烹油。看来饽哥和甜沁今生注定无缘,甜沁难逃主君的五指山。 凌晨,启明星射出濛濛寒光,枯叶在寒风中悲叹,天色犹如一张被卷起的墨蓝纸张,黑极静极,雀鸟僵立在房檐下寂然睡着。 甜沁迷迷糊糊,感觉额头落下冰冰凉凉一柔软之物,比启明星的光还轻,是谢探微的唇。原来上朝的时辰已到,他该离开了。 她下意识屏息,片刻,睁开了清眀的眼睛。 谢探微略略惊讶,会然而笑:“吵着你了?” 甜沁道:“没有,昏昏沉沉的。” “那再搂着你睡会儿。”他身着冷硬纹绣的文官朝服,作势将她重新摄入怀中。 甜沁连忙掀衾坐起,避了开来,神色防备:“别闹,仔细耽误了时辰。” 她取来斗篷给他披上,像他平日为她系斗篷一样检查好每一寸细节。看似关爱,为了早些送他走。 谢探微审视着精神上与他势均力敌的她,轻飘飘道:“熟练了?” “不是。”她不瘟不火道,“认命了。” 谢探微齿呵。 日子平静无澜过着,他将她困住,她便在呆在囹圄之中,静等他送她离开的那一日。花尚有花期,他的腻烦一定会更快。 “怎么好像我逼迫你,不情不愿的。”谢探微扯了扯她颊靥,软软的,稍微使了点劲儿以示惩罚。 “恨我?” 甜沁懒得和他争辩,辩赢了也没什么好处。现在的她习惯了麻木,只求保平安,精准避过所有疼痛和灾难。回想第一次被他强迫上榻时的青涩决绝,自己都觉得自己傻。 “不恨。” 朝服已打叠齐整,她连推带送将他请出了卧房,“恭送姐夫,甜儿在家里等你。” 谢探微嘶了口冷气,尚没从温柔乡中超脱出来,妮子学会赶人了。她完美恭敬的微笑察不出一丝裂缝,欲责备也找不到落脚点,剜了她一记暂且记账。 …… 谢探微并不总光临画园,唤甜沁去物我同春的次数也很多。物我同春是他的居所,甜沁从一开始的抵触畏惧,渐渐习以为常。 少了咸秋从中插足,二人日以继夜的相处中,谢探微态度越来越软化,平等,尊重,关照,不再像从前充满驯导和独裁的意味,遇事会象征性和甜沁商量,仿佛她顺理成章是他妻子,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女人。 他本身是温柔的人,不显山不露水,如今温柔起来更没有限度,让人有种浸在濛濛雨雾中之感。 他更是男人中罕见的洁身自好,密友虽多,不沉湎于秦楼楚馆的声色酒事,亦不曾有过其他女人。单论身体的融和,甜沁甚至称得上唯一。 甜沁盼着他流连花柳之间,这样她可以籍口拒绝同房。他偏生一心一意玩弄她,专注得可怕,让她连这点借口也丧失了。 那夜浸在温柔乡中,二人默默相抱了许久,面颊俱是酡红,流荡着难以抑制的甘甜,情深如许,一深一浅的呼吸声,戳着心口和小腹的潮湿,难舍难分 极度的和谐,达到了她愉悦他也愉悦的地步。她没步步躲逃,他也没咄咄相逼,力道恰到好处,舒服得甜沁轻哼,沉湎想再来一次。 他们双方都忘记了情蛊,宛若真心相爱,根本不需要情蛊多此一举。 谢探微抚抚她的面颊,缱绻生春,此时却有婢女来禀,咸秋突然发病,头痛欲裂,腹痛难忍,气息出的多进的少,央求主君前去瞧瞧。 据咸秋近日的表现,应不是蓄意邀宠装病。病危之际该有谢探微在场,若咸秋真命呜呼,遗言也好让丈夫听见。 气氛猝然被打断。 谢探微神色收敛,暖退成了冷,从甜沁身上抽身而退,情意也蒸发得干干净净。他本是爱情和需求界限分明的人,不会因为需求的满足而混淆爱情,此刻情绪沉淀归位,身份也归位,恢复了姐姐的丈夫,妹妹的姐夫。 “你先在此躺着。” 他撂下一句话,没给兴头上的甜沁任何抚慰,穿衣便走。 甜沁的身子骤然空缺。 倒不是她情绪上对他有任何依赖,主要是生理性的。一个吻的截然而止都会引起不适,何况是床榻上忘我的融和。 甜沁花了些功夫才缓过来,神志归笼。 她忍着酸痛艰难起身,捡起散落在地的衣襟僵硬穿上。谢探微既走,她也没有再留的必要。 守在外的陈嬷嬷、朝露、晚翠三人入内,伺候甜沁清洗。主君素来顾全小姐,从未做出中途离开的事,遑论是去找咸秋。 这让人看清一个悲凉事实,咸秋是妻,甜沁是妾,且还没名分,妻自然是第一顺位。 陈嬷嬷怜惜瞧着甜沁身体上的痕迹,心情复杂。一方面盼着小姐及早脱离这牢笼,过上正常人的日子;一方面又盼着小姐能在这牢笼过得踏实些,主君给小姐一个孩子,使小姐别再不上不下地苦悬。 甜沁简单洗了下,和朝露几个回了画园。 夜风洇凉,冒雪蹑冰,枯梢闪着颓唐的月牙,世间寂寂。守夜的下人看了,以为甜沁被主君夤夜丢垃圾一样丢出来。受宠的小妾骤然跌落神坛,足以成为府上茶余饭后的笑料。 看来,主母终究是主母,在主君心目中的地位非等闲可比。 晚翠朝露等人难受死了,甜沁却不如何在乎,夤夜行走有点清冷,捂紧了衣襟。这点因寒冷带来的不愉,回屋后烤烤火便过去了。 换个角度想,秉烛夜游自有一番雅致,暮冬之夜月色清冷,人在月光中淹得遍体通明,夜雾恰似一缕缕飘带,何必为男人犯愁。 陈嬷嬷最心疼甜沁,回到屋子里,好生服侍甜沁歇息,欲言又止,不敢劝麻木的甜沁出逃。一来甜沁确实逃不掉,被抓回来承受更可怖的后果。二来,小姐金尊玉贵的身体,离了锦衣玉食的谢府怎么活啊?真的嫁给饽哥,受着脏兮兮的灶台过日子,小姐肯吗? 画园的夜充满了唉声叹气。 甜沁一连数日被晾,谢探微未曾召唤,恩遇如春雨的甜沁似乎已是昨日黄花。 原因很好解释,咸秋病着,谢探微要照料。听说宫里的陛下那边也病了,吃坏了东西,浑身起红疹子,谢探微免不得率领大臣去照顾一二。他忙起来,自然无暇理会甜沁。 又过了半月,甜沁依旧没被召唤。 画园的人不禁人心惶惶,这次小夫人真的失宠了? 甜沁不慌不忙,依旧坐在藤椅上一日日消磨时光。开春了冰湖裂出一道道裂缝,春风零星吹绿了梢头,鸟雀也多了起来,春光晒得人懒懒的,消磨度日。 她早盼着此景了。 他腻了,马上就要结束。 有了前世的前车之鉴,他多少觉得亏欠她,临别时应该不会故意伤害她。最好的结果是他给她一笔银钱,送出府邸自生自灭,以后桥归桥路归路。 这念头在她脑海中打着转儿。 直到时光又飞逝了数日,谢探微依旧不理不睬,冷漠如前世,甜沁才渐渐有种笃定的惊喜之感,谢探微八成真腻了。 惊喜来得太突然,太沉重。 陈嬷嬷无疑是最担心甜沁前程的人,甜沁这样身子被夺去清白的女子,到了外面很难生存下去,不如先住在饽哥家。饽哥那小子听她的,绝对事事对甜沁好。陈嬷嬷自己离甜沁近,方便照顾,也好放心。 柳树抽出嫩叶,氤氲一片轻淡的绿,日渐浓郁,寒冬之气一扫而空。 天空高远,春来了,希望也接踵而至。 甜沁有意无意收拾起细软来,以应对可能被赶出去的结局。陈嬷嬷心照不宣,和朝露晚翠几个,留意外面动静,打听租赁房屋,买卖地皮的事,出府指日可待。 这样虎头蛇尾地结束了吗? 那日甜沁正在画画,蘸着淡墨,晚翠坐在石头上假寐,物我同春的下人忽然来传话: “新到了些新鲜玩意儿,主君叫您去品鉴,挑几样儿喜欢的。” 惊吓猝来,他又召唤她了。 第99章 绞发:“游戏的期限是什么?” 第99章 绞发:“游戏的期限是什么?” 谢探微突如其来的召唤搅乱了甜沁的计划,朝露陈嬷嬷等人面露慌色,希冀的热情被泼上一瓢雪水。人人以为主君厌腻了甜沁,甜沁的自由指日可待,主君猝尔来这么一出。 甜沁被迫再度来到物我同春,谢探微立在半开半阖的窗畔,云隙间清澄光线从天宇射下,早春寒气逼人的微明,玄峻清远,多日未见面容一如往昔。 在这间屋舍里,琳琅摆满了各色珐琅器、西洋镜、玛瑙石等等各色宝物,闪耀人眼,另有珍异到说不出名字的吃食,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是下西洋的船队从海外带回的。 谢探微的冷落素来摆在明面,疼爱也是。 二人重逢,生疏和隔阂塞满了气场。 甜沁那日夤夜而归,备受嘲笑,而今再见未曾主动开口。往好处想,这些珠玉宝货或许是他赐的临别程仪,他们即将分道扬镳。 “来了。” 谢探微似没事人,熟练牵起甜沁的手,宛若二人才刚刚分开片刻,十指相扣,亲密关照一如往昔。他将她拉至珍宝面前,叫她随意挑选。 “要不别挑了,都是你的。”甜沁徒然选了会儿无果,谢探微适时开口,按住她踯躅的手,笑一如西斜的春影,将几件最漂亮的东西塞入她手中。 数日来的疏离与隔阂,甜沁要被赶出府邸的谣言,在他这里仿佛完全不存在。他的亲密默契而心照不宣,无论多久未见,只要他没明确开口舍弃她,二人的关系都停留在原地。 甜沁早失了同他作耍的耐心,内心腻烦至极,视珍宝如粪土,只希望他尽快赶自己走,来个痛快的,别总这样零敲细碎地折磨。 “我不要这些。” 她直接拒绝,连缓冲的姐夫二字也无。 谢探微不以为忤,反问:“那你想要什么?” 他朝她袭近,那阴湿窒息的窄笼再度将她覆盖,模糊而浓烈,冷冷不失礼仪地抓住她的胳膊,仔细拷视着,犹如例行对所属物的检查,熟悉而陌生的压迫感。 她不要金银之物,那她想要什么呢,自由? 甜沁本还打算提出府的事,见此知趣地闭嘴。被迫埋在他怀中,她看不到他的神色,只能看到映在铜镜昏暗光线中隐约的人影,黑黢黢的狰狞可怖,犹如巨大的渔网。 温驯,听话,随时出现在他怀里,不需要了再退回到阴影里——这是他对她的要求。稍有违悖,严厉的鞭子会教她做人。 甜沁背部发热,在畏惧,在抗拒,但识时务没有推开他。 她温驯的结果,是赢得他加倍和煦温馨。 所有的珍宝和疼爱俱是她的,谢探微将她揽至榻边坐下,剐了剐她鼻尖,道:“这几日乖不乖?” 甜沁乖乖颔首。 内心却激烈反感自己的配合。 她不说话尽量让情绪看起来平稳,否则这样愤懑的心情下,开口难免歇斯底里。 “那很好。”谢探微声调神态与往常有异,似乎蕴杂了暗暗滋生的思念。 甜沁悸然,这是最令人担心的,他还对她有心思,意味着她苦求多日的离开化为泡影。 谢探微施施然握她手腕放到了她自己的心口,语气很柔很淡如天边澄净的光线,毫无压迫感却以柔克刚,“现在,摸着你的情蛊,说你想我了。” 甜沁僵硬地扯了扯唇角,被傀儡线支配,根本谈不上悲喜,咚咚的心跳传到了掌心,情蛊在肌肤和血液中雀跃涌动,“我想你。” 面孔在阴影中沉沦,无感情可言,仅仅完成命令。 谢探微接受了,似乎在这精心构筑的牢笼中,她有没有感情也无所谓,她乖便好。 这几日他确实没有冷落她,更无相弃之意,因为杂事忽略了对她的关照。 他会腻的,也会放她走的,但并非现在。 奇珍异宝被悉数打包送至画园,留给甜沁自己慢慢摩挲观赏,打赏下人也可。 甜沁本人则被留下,陪着谢探微料理公文奏折,充当个软乎乎的蒲团。 谢探微一手将她圈在怀里,另一手行云流水在密密麻麻的邸报上勾画,笔锋醇厚,时间流淌极慢极慢,肃穆无声,心绪平静又踏实。 二人多日不曾这般亲近,要祛祛生疏之气,独处是最好的。 嘴巴缄默的时,彼此的心在谛听。 甜沁在他怀中缩紧,呼吸都蹑手蹑脚的,最大限度降低了存在感。午后的静谧时光里,听到的仅是毫尖墨渍颗粒摩擦宣纸的动静,麻酥酥的,按摩人的耳蜗。 曾几何时令她恐慌的怀抱,此刻成了暂时避风的港湾。 她所求的是安稳,是一成不变,避免惊涛骇浪,永恒的禁锢也是一种安稳。 这怀抱虽带有窒息感,只要她安安静静呆着,就不会有痛。 比起在画园的提心吊胆,在他怀中反而是大石落地,获得踏实的喘息。 初春方至,地龙停了,料峭的春寒和残冬之气缭绕在房室之中。谢探微生性喜爱明亮和通风,又不会把窗牗关太死,便有一丝又一丝的春风偷溜进来。 “冻不冻?”谢探微书写完很漂亮的一捺,撂下狼毫,扯张毯子盖在甜沁身上。 世事如此奇妙,前日她还深陷失宠疑云中,今日被主君圈在怀里,连一根发丝舍不得弄疼,从谷底到云巅全凭主君一句话。 甜沁蹭了蹭毯子,缩得剩下个小脑袋:“不冷,暖得很。” 谢探微莞尔,使劲儿揉揉她,一湾冰凉的冷水溅出丝丝缕缕的爱意,“困了就睡会儿。” 甜沁虽然处于又昏又暖的处境中,神志却分外清醒。他近来忽冷忽热的态度使她想了很多,鼓起勇气,问起那老生常谈的问题: “……姐夫。” “嗯?” “游戏的期限是什么。” 曾经他答应送她出嫁,现在看来遥遥无期。 她也会变老,红颜色衰,她不能一辈子做他名义上的妹妹,她已经活第二世了,再不享受青春就来不及了。 希望他不要再以腻了等模糊字眼搪塞,而是给她一个确切的期限,定义这场游戏的结束,权当他这大仁大义的圣人漏给她的慈悲。 答案自然是没有答案。 谢探微抚着她倦怠的眼睑,告诉她:“你困了,先睡。” 她抛出的钉子,他以蚌包柔柔糯糯裹住,不为她的节奏裹挟。 “以后我还能拥有自己的自由吗?” 甜沁不肯午睡,锲而不舍。 他摇摇头,却又点头叹息着,态度在五里雾中。 事实上游戏的期限是有的,但掌握在他手中。时机未到之时,他即便大方许给她所谓期限,她敢信么。 甜沁眼泪毫无征兆坠落,洇湿了一小片毯子。不肯在他面前示弱,强忍眼眶悬着的泪珠咽了回去。 宝石和玩器的光芒依旧闪烁,却刺不到她的眼睛。因为比起这些寻常的阿堵物,谢探微在她身上种下的情蛊或许才称得上最珍贵的,也是最恶毒的,籍此,他可以操纵碾碎她整个人生。 …… 画园清净了几日,重新恢复了往日煊赫。 下人们皆以为甜沁主动去找主君献媚,主君动容,赐了她很多好东西,二人才同归于好。甜沁对此类谣言已见怪不怪,麻木承受旁人怪异的目光,浑浑噩噩丧失灵魂。 春日的脚步一日急似一日,门前的梨树似烟花爆了整棵花朵,香海四溢,躺在树下的藤椅上静静吮吸片刻,婆娑的树影间,所有的伤痕能被治愈。 晚翠采了些新鲜花给甜沁沐浴,温水兑得恰到好处,裹得人四肢百骸舒服。甜沁习惯头发染些新鲜花瓣的香气,省得再用油腻腻的梳头油。 玉兰花有养颜之效,另外弄了满天星和槐花掺入其中,兑入牛奶。甜沁在里面泡了良久,墨发除了花香外更有奶蓬蓬的淡香。 陈嬷嬷年龄最大,照料甜沁最像长辈。晚翠那些小丫头们光会闻花香,陈嬷嬷却将这些花香不知不觉嗅到心里阴暗的角落去。 是啊,小姐娇气,小姐是千金小姐,小姐的美貌和雪肤用无数金钱堆砌的,留在谢家,小姐的心虽备受折磨,物质上可以得到绝对满足,若是别人根本养不起小姐。 陈嬷嬷想起自己那苦命痴情的饽哥,眼眶发酸。 这是死局,无从破解。 若在往常,陈嬷嬷会趁沐浴的安静时刻和甜沁聊聊心里话,今日却不能,谨言慎行,口齿缄默,原因无它,主君正在小姐闺房中。 甜沁从水中踏出,裹在长巾里,整个人像挂了露珠的芙蓉,清丽绝俗。地面铺着羔羊小绒地毯,每日一换,干净又温暖,甜沁赤脚踩上去完全不觉得冷,一踩一对洇湿的脚印。 整个屋子的炭火烧起来,春寒被隔在遥远的世界之外,蒸腾着白茫茫的雾气。 甜沁拿着巾帕费劲绞干湿漉漉的头发,弄乱了数缕,还有一缕扯到了头皮,痛得她直喝冷气。 谢探微从屏风后绕过来,声音像是融化的雪水淌在屋檐,柔得不像话,“笨。” 他顺理成章接过她手中梳子和毛巾,身形比她高一头多,方便绞头发。发尾的芳香染了一些在他指尖,甜沁惴惴,“不用了。” 谢探微梳理着乱糟糟的头发,明明色泽美得很,被她生生弄乱了,简直是践踏美感。他无奈地嘲笑了下,令道:“低头。” 良辰好夜,他意欲拥她入怀,任她自己弄到什么时候去。 他冷白灵巧的长指化作梳,穿梭在她头皮发丝之间,捋清了层次。 甜沁踌躇了阵,还是接受他的摆布。他手法没什么不好,扯痛发根的痛感不复存在,就是惹得人有点痒,像大大小小的羽毛交叉拂过。 “这样不好,我自己来。” 她多次推辞,想从他掌下逃出去。 可对方置若罔闻,快要帮她擦完了。 第100章 上元:“不碰你,夜里寒,抱着陪你睡。”n 第100章 上元:“不碰你,夜里寒,抱着陪你睡。”n 甜沁受得了他凶残,他冷酷,独独受不了他煞作其事的温情。 将温情和爱意融入到日常小事中,没有夫妻的名分,却做着和夫妻一样温情的事,这本身就是种荒谬。 他们是需求关系,他朝她发泄就好了,不要掺杂其它。甚至于在床帐间,她都不需要他绵长多余的前戏。 甜沁已经活过第二次,对于谢探微极具迷惑性的关照能做到心如止水,只将他当个伺候梳头的下人。 谢探微见她静坐如尸,那副神采绝不是有所触动,倒像忍耐着什么。 他泛起不快的情绪,用毛巾裹挟了她的脑袋固定住,凉凉道:“怎么,是不喜欢别人碰你头发,还是单单不喜欢我碰你头发?” 甜沁将视线避开,木然道:“不合时宜。” “如何不合时宜?” 她叹答:“姐夫是主子,哪有主子纡尊降贵给人绞发的道理。” 这话有意伏低做小,泛着浓浓嘲讽意味。 她不需要他的温情,起码不需要一个随打随骂、随时罚跪的暴君施舍的温情。 谢探微被揭了短,似乎要发作,但倏尔闪过零星笑意,漫不经心撂下了她的头发,柔和的吐音暗蕴锋芒:“妹妹来葵水,这几日腹痛性躁,我不与你计较。” 甜沁略略惊愕,她没来葵水,但期限确实在几天了,他居然记得。 果不其然,不多时腹部便透着闷闷的坠痛,血色流淌。 “你如何知晓?” 谢探微不答,叫晚翠和朝露帮她收拾好,递去一杯放了饴糖的豆蔻水,缭绕屑微的药香,不知加了什么神妙的药材,甜沁饮下后小腹坠痛顿时平息。 晚间谢探微靠近,还没等她用“我今日身子不方便”,便被他先一步道:“不碰你,夜里寒,抱着陪你睡。” 甜沁噎住,无所推辞。 谢探微身上透缭的沉水香有极佳安神的效果,甜沁埋在其中很舒惬。他的手掌微渺而恒定的热源,覆在她的小腹处,穿透肌肤,使她宫内春暖花开洋溢着暖。 这一切似是而非的表现,都在表明他爱护她,乃至于爱她。 甜沁阖目歇息,时刻清醒记得他是魔鬼,魔鬼是不可能有良心的。 他这样做,没准是占有欲发作,觉得他的东西不能有闪失,葵水期间须格外修护;亦或这样抱她能满足他某种私癖,发泄他自己的需求,总归没什么好心。 半夜她遥感肩头凉飕飕的,着了寒,很快一只手将被角掖上来。原来他一直抱着她,整夜没松开,后半夜沁汗热黏黏的。 …… 甜沁懒洋洋在家闷了七日,葵水终于干净。 此时上元节将至,街衢悬挂彩灯笼、搭鳌山,张灯结彩,七彩光斑闪耀,擦灯谜,吃元宵,热闹非凡,弥漫令人着迷的人间烟火。 甜沁想去街上转转,与谢探微报备。后者却要在上元节参与陛下的祭天仪式,出席宫宴,抽不开身。 但由于甜沁的报备十分乖巧,他没令甜沁失望,允准她们主仆自行前去。 “赵宁那一日有事在身,恐怕无法护送你。” 谢探微有商有量,摸着她的头,“自己认得回家的路吗?” 甜沁心跳漏了一拍,她独自出门。 表面若无其事,打掉他的手,“姐夫未免太小看我。” 谢探微悄然无波笑曰:“你在自家园子尚且迷路,何况大街上。罢了且信你一次,找不到回家的路再叫赵宁捞你。” 他说得轻松犹如泛泛小调,刻意模糊掉了她私逃的可能,宛若根本不存在。 他越是这样,越是证明他笃定有把握,应对她借机的背叛。 甜沁不悦地反驳:“叫婢女跟着我就好了,保证不会迷路。” 谢探微又问:“手里有钱吗?” 甜沁摸着干瘪瘪的口袋,有钱,但不多。 他刚命人递来大额黄金钱币,被她拒绝了:“不用了,我有。” 谢探微平时给过她不少好东西,随便挑一样当了能换很多钱,扯了扯她的脸蛋,“到外面记得给钱,不像在府中衣来伸手饭来伸手,傻子。” 甜沁脸色如煮熟的蟹子。 又被他调戏了。他调戏人的卑劣技巧,无时无刻不在施展。 上元节灯会虽热闹,漏洞多,但她胆敢私逃的行为是极其愚蠢的,白白钻入谢探微的圈套。她所谓的私逃和过家家相差无几,实在不值一提。 她上次坠海,散落许多钱币在海中,虽追回了一部分,损失惨重。 她没有后路,离开了谢府也无法生存,何况身边掣肘颇多,陈嬷嬷、朝露、晚翠、晏哥儿,个个是她的心头肉,从哪个角度她都不具备逃离的条件。 此番,她单单来瞧灯会的。 或许谢探微看透了这一点,才不做防备。 甜沁将仅存的铜板随身携带,本打算买个花灯。在人群中推搡几圈后,猛然发现钱袋不翼而飞了,连同谢探微送的大大小小三枚和田玉佩也空空。 人流拥挤,摩肩接踵,涌动着数个扒手,甜沁这样“微服私访”的单纯富贵小姐正是下手的目标。 “小姐,我们的钱……” 不知何时,朝露的月俸钱也被偷了。 三个姑娘俱陷入沮丧。 人间的险恶在这一刻显露无疑,弱势矜贵的女流根本不能守住钱。被偷东西这种事,她们是首次遇见。 晚翠当即道:“我们报官!” 官爷管束一整条街,密密麻麻的人实在太多太乱了,他们负责只盯住纵火者和斗殴者,哪里查得清甜沁小小的钱袋和玉佩被谁摸去了。 “敢问小姐是哪家门户,给您记录一下。”官员谄媚地说,瞧出甜沁身上价值不菲的苏缎。 甜沁见那官员似没安好心,领着朝露和晚翠离开。三人的钱袋都被摸走,丧失了逛灯会的资本和兴致,有些后悔赵宁没跟着。 若赵宁跟着,不至于沦落如此棘手窘境。 甜沁后知后觉,外面的世界险恶,自己被保护在金丝罩里久了,丧失了在外讨生活的独立能力,这一招温水煮青蛙实防不胜防。 上元之夜全城开放宵禁,午夜时分涌上来的人如蚂蚁,倾巢而出,几乎家家户户来凑这场热闹。朝露和晚翠扶着甜沁拥挤其中,如同被淹没,晚翠心念一动,小声道:“这会儿没人看着,小姐真的不走吗?” 三人心知肚明走不了,千载难逢的机会搁在眼前,任谁都会心动。 甜沁艰难抉择道:“别。” 无钱无准备无路引,鲁莽地消失,除了惹怒谢探微招致一场制裁外,没有其他好处。 她深深吮吸了口裹挟烟火的空气,在人群中随波逐流,淹没身份,竟感到出奇的自由。第一次她身畔没有眼线监控,没有上位者命令,听凭己心走在大街上。 哪怕这自由是危险的,伴着扒手、人牙子一类的威胁,哪怕这自由稍纵即逝。 当谢探微未来真正舍弃她时,她面临的或许就是这种放浪又危险的日子。 再也没人禁锢她,也再没人为她兜底,她告别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要生存下去,一点一滴靠自己这双纤弱的手打拼。 …… 宫中上元宴比民间少了烟火气,肃穆庄重更像一场仪式,菜式亦是华而不实,毫无兴味可言。谢探微侍驾到了午夜时分,哄着喝醉的小陛下睡着,交给姑母太皇太后才离开皇宫。 至谢邸,却见三团小黑影立在牌匾前,孤单零落,茕茕孑立,其中一个正是他的甜沁。 谢探微下了马车快步上前,见甜沁和朝露晚翠三人的落魄样子,道:“怎么回事,回来了为何不到府邸中去,站在这儿受冻?” 边说着他已摘下自己的斗篷披在甜沁的斗篷上,叠了两层。甜沁鼻头红彤彤的,白里透红的雪肤如快要破碎的瓷,“我们的钱袋子被偷了,没有玩成……” 谢探微聆她诉说,揽着她的肩回到了府邸,烧起热炭,褪掉寒衣,递了盏暖融融的热茶,“钱没了无妨,库房里有钱,要多少有多少。” “可那是我们主仆辛苦攒的,被偷的还有朝露和晚翠的月俸。”甜沁如鲠在喉,下意识找个替她撑腰的人。里里外外语气又透着刚硬,不想让他以为她离开他一无是处。 谢探微搓着她冻红的小脸,平静地应道:“那好,追回来。先休息,明日一早原封不动送到你面前,可好?可信得过我?” 甜沁唯有信得过。 朝露和晚翠站在一旁,无形间也被主君庇护了,俛首屏息,面色复杂。 夜很深了,窗外此起彼伏的烟花声渐渐消歇,再耽搁会儿天色要亮了。 谢探微尚有政务要料理,不能和甜沁同寝,便靠在榻边哄着她安眠,聊了会儿轻松解趣的闲话,哼了会儿摇篮曲。待她完全堕入沉沉睡眠,他才起身离开。 宅邸守卫尽数被罚了,理由不言而喻。小姐站在府外竟无人请她入府,使小姐着了风寒。家主再一次用高调的方式宣誓众人,甜沁是这个家不能得罪的存在。她在主君心目中的地位超越了主母,名分有什么所谓,主君的疼宠才是实打实的。 甜沁忐忑睡了一晚,辗转反侧,毫无睡意,这趟上元节宴真窝心。 钱得追回来。因为那是在外面能直接用的散银和铜板,没有谢府标记的钱,日后她离开谢家还要派大用场。 不是说一定为了将来私逃,即便哪一日她被主人扫地出门了,有点自己的钱也用得舒心。谢家这一对夫妻是黑心肝的,将来会不会给她金钱补偿不好说。 第101章 失窃:制裁她。 第101章 失窃:制裁她。 翌日第一缕曦光穿透云层,甜沁丢失的钱袋和玉佩奇迹般放到了桌上。不仅甜沁的,朝露和晚翠的钱也找回来了,分蚊不差。 官府那边点头哈腰地恕罪,有眼无珠,竟容小贼窃走了甜姑娘的钱袋,真是该死,偷钱的窃贼必定重惩。 那点钱对于谢大人无足轻重,只因是妹妹的,谢大人才下了死命令天亮前追回。 官府焚膏继晷,一夜未眠,短短几个时辰破案多亏了一个卖饽的汉子,他偶然目睹了窃贼的长相和逃向。官府顺藤摸瓜,果然人赃并获。 甜沁听得“卖饽的汉子”,右眼皮一跳,下意识瞥向陈嬷嬷。 陈嬷嬷神色躲闪,若有隐瞒,低声道:“小姐,确实是饽哥帮您找回来的。” 甜沁顿时掐紧了掌心,泛起不放心的神色,声线压得更低,逼问道:“灯会那么大,人群摩肩接踵,饽哥如何恰好看到了窃贼盗我的东西?” 陈嬷嬷哑口无言,只好坦白:“小姐,您知饽哥对您的心意。他从老奴那儿得知您要去灯会,只求远远瞧上您一眼。老奴本要阻止的,奈何他跪下来求老奴,一时心软……” 甜沁纤手几乎捏碎,饽哥和陈嬷嬷根本不知这么做多危险,在濒死的边缘试探。 饽哥远远看就看吧,竟还在官府面前露面。官府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谢探微的人,凭谢探微的机狡,焉能看不出其中猫腻。 她脊背直冒冷汗,若谢探微追究,恐她,饽哥,陈嬷嬷统统死无葬身之地。 “叫……”她想让陈嬷嬷安排饽哥快逃,有多远走多远,转念一想徒然无功,普天之下哪里是谢探微的爪牙触不到的。 不行,现在还不确定谢探微一定会追究,不能打草惊蛇。 某种凶暴的力量蔓延身体,甜沁的心如同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她暂时无法跟陈嬷嬷明说,决定先试试谢探微的口风。 用过午膳后,甜沁蘸了颜料在窗畔作画,遥遥见谢探微前来,佯作不动声色,暗暗咽着唾沫。 谢探微凑近,俯首察看她画板所绘,眼神泛满友善的光辉:“可满意了?” 自是指钱袋子的事。 甜沁保守道:“多谢姐夫。” “客气,又不是我替你找回来的。” 他并不揽功,放慢了口吻,“是一个卖饽的人。” 方才官府的人已将情况与甜沁说清,甜沁清了清嗓子,“哦,姐夫替我好好酬谢人家。” 谢探微拉扯在雾气中,眼色也似隔了凉雾,若有意味,“为什么要我谢,妹妹自己明明认识。” 甜沁遽然发麻,冷冷道: “不认识。” 她几乎毫不犹豫,“看来世道上好心人多。” 谢探微斜斜乜着,半信半疑。 甜沁故作镇定描绘着宣纸上的花鸟线条,后背被他盘落下来的视线烤得发烫。他要发难,她得先保住陈嬷嬷和饽哥的性命。但如何保住,她心里也没个答案。 早知上元节如此横生枝节,她莫如一早选择自囚家中。真应了那句话,她是个天生霉妇,靠近谁谁就要走霉运。 她正方寸大乱,谢探微却话锋一转,闲闲坐在身畔,夹住她的笔,却谈起画来:“妹妹的青墨用得太重,洇坏纸张了。” 甜沁抬手,线条因他的逼近而颤抖,明显失控的表现,破绽极大。 “我画技欠佳,叫姐夫见笑。” 她思来想去,试探性地补充一句,以明示好之意,“本想画一幅画,酬谢姐夫帮我找回钱袋。” 她送他的东西很少,藏着心意者更近乎于无。去年生辰她送他的那块廉价的半月佩,已被他戴得磨出了裂纹。 “送我的?”谢探微眸子细碎而清亮的光,似乎惊喜,未曾嫌弃,摩挲着她的脑袋,“无妨,只要你画的什么我都喜欢。” 相比他书房俱是些价值连城的玩器和书画,这幅拙作实在不堪入目。 甜沁自惭形秽,忙顺着说:“姐夫喜欢,是这幅画的荣幸。” 谢探微挑剔:“那我要你多题一首诗,再亲自裱起挂在书房,不准挡了我的东西。” 甜沁满口答应,出奇的乖巧,做了亏心事自然要迁就些。为了脱罪,此时谢探微让做什么她都甘之如饴,好赶紧把饽哥的事糊弄过去。谢探微高兴便好,什么都能迁就。 谢探微轻淡弯了弯唇,二人在阳光下分外和谐。 至此,最惊心动魄的已然度过,他未曾追究饽哥的事,让她一步,息事宁人。 他自视不是滥杀的人,讲事理,讲原则,道德无瑕的圣人,百姓的父母官。 根本原因还是甜沁不晓得饽哥,没与斯人有任何私相授受的逾矩行径,他可以网开一面。 待他走后,甜沁脱力地瘫在远处,擦了把冷汗。好险,好险,差一点又要万劫不复。 那点猫腻他心知肚明,区别仅在于他愿不愿意惩罚。 起码他暂时不会动饽哥了。 甜沁不禁在想,凭他把她当作物品般的私有欲,居然没追根究底,是不是意味着他容许她培养一二个目光之内的“好人家”,以待他腻了,好顺理成章将她赶出去? 若真如此,离他腻烦不远矣。 …… 甜沁好不容易瞒过谢探微,叫陈嬷嬷回去好生叮嘱饽哥千万莫再犯险,若有朝一日谢探微真她走,她自然会去投奔饽哥。 陈嬷嬷听甜沁的意思,似乎愿意和饽哥相守,苦于主君的淫威。 陈嬷嬷喜出望外,连连答应,着急和甜沁告了半天假,回家以慰她那痴心的儿子。 饽哥那边也是个固执的,表示多久都愿等甜沁,情愿一生不娶。 甜沁恻然,亦盼望谢家的主君主母赶紧放她走,别狠心白白耽误她的前程。 在人世间她势单力薄,所依仗唯这张容貌。可即便闭月羞花之容,在岁月的摧残下又能撑得几年? 待谢探微汲取干了她身上所有价值终于一脚踢开时,她这条命也不剩什么了。 夜,浮云遮月。 谢探微手中握着一条麻绳,柔韧褐黄的质地,有一搭无一搭敲着榻缘。 他居中坐在榻中,两条长腿恣意摆着,浮浮沉沉在惺忪的烛火和暮色中。 甜沁头皮发麻。 曾几何时,天真地以为逃过了一劫。 “过来。”他握着麻绳的那只手招呼她。 没有制裁,没有凶暴,没有算账的依偎,声音轻得像看不见的雾霭。 甜沁凝立原地,生理性的威胁告诉她不能靠近,哪怕他再三重申。她浮漾着湿湿的流光,一动不动瞪着他,装出来的乖巧烟消云散,化为毫无技巧的对抗。 谢探微耐得住性子,“需要我亲自请你?” 他又没对她作甚,她何须慌张。 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夜晚。 光与影之间,星斗漫天,闪烁不定,风的微寒泄窗而入,被浮云遮得忽浓忽淡的月光。 他想用她入怀——用禁锢一点的方式。 甜沁依旧顽固不动,谢探微起身靠近她窈窕的身躯,用层层叠叠的麻绳套了回来。 以往他用绸缎遮过她的眼睛,麻绳的禁锢力远比绸缎抬高了一大截,坚硬粗糙冷韧,是他对她身心的绝对囚笼,容不得她顾左右而言它。 甜沁如同犯人,完全丧失情绪的冷漠,宝石般的黑眼珠坠下泪来,不情愿的泪。 她知道他花样儿多,往往不满足于单单占有她,会将对她的惩罚、鼓舞、打压融入其中,让她每每有惊喜或惊吓的体验,每次都独一无二,烙印在心中。 麻绳松松垮垮缠在她身上,像一条石化了的毒蛇。 谢探微神色宁静,屈指刮过她冰凉的颊,泯灭了一切情绪,连制裁她的痕迹都找不见。既花心思养了雀儿,自该把玩,天经地义。 所以,她不能说他出尔反尔,因饽哥的事制裁她。 他没制裁她。 他仅仅想为难她罢了。 他为难她还要挑理由,挑时间吗?这为难可以是凶暴的,也可以是温柔的。 甜沁遥感那麻绳的毒蛇在渐渐收拢,部分已勒紧她的皮肤。体内情蛊亦有所动作,恍若都聚集在了麻绳的碰触她皮肤的地方,使触感更加灵敏,令人十倍难以忍受。 “画给你了,你还想做什么。” 她锋利锥刃一样质问,一字字。 她其实想问的是你已经答应不计较饽哥的事了,还想做什么。 谢探微流淌着明明灭灭的月光,语态微沉,霜气清和的眉目,忽然笑了。 她和他共度夜晚,共同依偎。 夜晚是愉快的,温馨的,病态的,痛苦的。 甜沁的手腕束在背后,完全被麻绳压制。她不知哪来的勇气,想和他动武,反抗这一切——无疑是徒劳无功又愚蠢的,谢探微无形间化解了她的力道,她朝他挥来的拳,反过来变成他制衡她的武器,使她陷入更深一层的牵制中。 他甚至没给她留过血的余地。 甜沁的手腕片刻就酸麻了,针扎不知痛。 现在,她完全失去反抗的能力,完全属于他了。 他在对她微笑,真正操控者的微笑。 甜沁如临大敌,想放声呼喊,无疑闹得满府皆知。而且凭此时局势,他想捂住她的嘴巴轻而易举,她的呼喊会悉数淹没在他的手掌中,成为他施展恶心行径的调味剂。 “怎么不哭?” 他问。 刚刚还有眼泪的,这时她的眼泪却干了。 甜沁奄奄无力呼着气,宛若搁浅的鱼儿。 熬过去,熬过去,她只能对自己说。越反抗越招惹他的兴致,只有熬过去,使他无聊,主动将她丢弃,她才有机会长久地脱身。 第102章 发烧:“你发烧了。” 第102章 发烧:“你发烧了。” 天色将白,鸟儿唶唶鸣叫,一束束强烈的光线透过厚重的帷幔,帷幔内的狭小空间弥漫着晒晒的暖色。 甜沁于潮湿溽热中醒来,正被谢探微揽得紧,严丝合缝。 衣衫尽毁,昨晚那条麻绳凌乱丢在被褥之间,她手腕上两三圈深红色的勒痕,依稀诉说着昨晚香雾空濛的一幕幕,残余动荡的气息。 很奇怪的感觉。头脑刚醒的眩晕,四肢是酸痛的,被千斤巨石碾过,身体却是纾解的。 “嗯……”甜沁发出本能的轻哼,怨身畔男人揽得太紧,试图翻身。 对方却已经醒了,清晰的眉骨,修长的黑睫在晨曦中柔软地翻开,喉结轻蹭她的额头,高贵与专横凸显,“再睡会儿。” 谢探微似一个黑白全然分明的人,夜晚恣睢无度,白日克制禁欲,暴烈和温柔中和在他一人身上。尤其晨光中的他色调偏冷,洁若冰雪,禁欲得仿佛一个圣人。 甜沁急于脱离他的怀抱,但凡神志清醒,就想躲他远远的。 谢探微调整了下姿势,反手却将她揽得愈紧,断断续续的笑声,“别躲。” “该起了。”甜沁再三催促,又不敢表现得太强硬,以免重蹈昨晚的覆辙,受他忽冷忽热的制裁,“口有点渴,想下去喝水。” 谢探微闻言扬手拿来桌上的白瓷杯,使她仰起下巴灌水。他力道和节奏施展得恰好到处,水流潺潺,不至于呛着她。甜沁梗着脖子,恰似一个喝水也要主人喂的宠物。 “晨起我喜爱喝冷水,沁人肺腑,凉凉甜甜的。”他煞有其事地说,未待甜沁反应过来,垂首去吻她唇角晶莹的水花,沁沁凉凉的,滋润了一夜荒芜的睡梦。 原来他要喝的水是她。 甜沁受惊之下,情绪几乎按捺不住,早晨的惺忪之意烟消云散。冷水味道特殊,谢探微的吻沾得甜甜的,软冷软冷的,如雾气中覆霜的叶子,轻透又迷离。 这不带任何杂念的吻,里里外外透着虔诚,晨起的仪式。他那懒洋洋又轻浮的眉眼深处,只有她一人被倒映囚禁。 耽搁牵扯良久,二人才起身。 近来,谢探微总给她盘发簪花佩耳环。他十指灵活颀长,穿插在她发髻间不显笨拙,能盘出陈嬷嬷盘不出的发式。 他的手是操剖骨刀、配锱铢剂量的医者之手,准与稳是基操。他本人又聪颖,寻常女子的发髻一暼便会,给她盘发时得心应手。 甜沁新裁的几件衣衫丝带繁琐,暗扣颇多,谢探微一件件给她穿上,神态耐心冷静,宛若郑重对待一件大事。 不耐烦的反倒是甜沁,对她来说长久暴露在他目光下是极度煎熬的,明明有好穿又简单的衣裳,偏穿这等华而不实的。 谢探微搂着她友善地笑:“姑娘家都爱美,穿漂亮点好。”否则那么多名贵衣裳料子堆在库房里吃灰,白白暴殄天物。 早膳的桂花糖粥配奶香小馍,格外弄了些糖浆蘸着吃。小馍经过了厨房专门匠人的十八道工艺,入口绵弹有嚼劲儿,透着散淡的麦子香,专门为甜沁的口味改的。她名字里虽有个甜字,却不爱吃甜,胃口小。小馍小小的,刚好方便甜沁吃。 谢探微舀起半勺粥喂她,甜沁凝了片刻,缓缓张口。他很满意她的配合,拿锦帕擦去她唇角的水渍。姑娘柔弱娇贵,喂了这么久,怎么也喂不胖。 陈嬷嬷屏息立在旁,目睹主君对甜沁的恩赐和疼宠。 她不禁想起了儿子饽哥,自惭形秽,样貌家世权势样样无法与主君相提并论。 甜姐儿浸在富贵窠儿久了,被滋养的掌上明珠,有朝一日离开,能适应外面的生活吗?会嫌弃饽哥吗? 片刻,甜沁拂开谢探微的勺子,道:“吃好了。” “挑食。”谢探微道,她筷子还没动几下。 他将一枚白玉双龙衔环璧佩戴在她腰际,捋顺流苏,自己腰间也有一枚一模一样的,无论成色还是玉质,肉眼可见的名贵。 甜沁顿时按住:“不要,这不合适。” 与主君佩戴一模一样的玉佩要惹多少闲话,叫咸秋见了矛盾定然加剧。 谢探微却笃定道:“戴着。” 他素来我行我素,不理会她人的死活。况且他给她戴玉佩,就是为了被别人看到的。 不单相同的玉佩,他们今日衣裳俱是淡虾青色的,压襟和袖口处暗绣着水纹。他强势渗透进她的生活,事事处处都要与她一样。 甜沁仅仅个被操纵的木偶,没有资格拒绝。华佩在她腰际增添了奢贵的光辉,也增添了束缚。即便珍珠做的网罟,到底也是网罟。 “说你喜欢。”谢探微在她颈窝咬了口,“快点。” 甜沁素白的手指并拢,内敛地重复:“喜欢。” “嗯——” 他舒服长长喟叹,很受用于这谎言,乐此不疲。 二人共同府邸药房中去,谢探微将挑些草药做成香袋,挂在甜沁床的四角,以安躁动的情蛊,甜沁抱怨近来总睡不好觉。 孰料恰好碰到了咸秋。 自打失聪后,咸秋深居简出,同在一屋檐下也难见她的身影,生生活成了药罐子,出入最多的地方是药房和佛堂。 咸秋四处求医问药,不吝千金,希望右耳的失聪和石疾,但看起来失败了——甜沁乍然目睹咸秋时被吓了一跳,短短数日咸秋消瘦憔悴,眼圈黑沉沉的覆了一层死灰,莫说女人味,连人味也没几缕。 谢探微却见怪不怪。 咸秋矮身低声道:“夫君。” 谢探微颔首,随即二人擦肩而过,没有半丝夫妻温情。谢探微掌中牵着甜沁,仿佛甜沁才是他的妻子。 甜沁欲脱开而不能,双方暧然的拉扯,早被咸秋看得清清楚楚。 咸秋眸中闪过一丝嫉妒和防备的冷锋,绝尘而去,仿佛在隐隐警告甜沁:比拼还没结束,别太得意。你赢得了一时,赢不了一世。 甜沁轻蔑地苦笑了下。 至药房,谢探微熟练取出各色药石,捣碎,割破自己的手掌以加血为引。她的情蛊只有他的心头血能解开,平日欲以药物克制情蛊,也须掺入他的血。 他对旁人残忍,对自己亦毫不容情,直取了半盂鲜血才纱布包扎了手掌。骤然大量失血,他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刷白,指尖持续颤抖,直看得甜沁触目惊心。 “这里血腥味重,药配好了我拿去给你,你先回。” 许是察觉她紧蹙的眉头,谢探微道。 甜沁一阵熟悉的恶心,闷头闷脑地应下,暗暗夹杂着困惑。如此害人害己,他为何还要用情蛊算计她,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甜沁回到画园自己的卧房,喝了好几口冷薄荷水,腔中腻烦之意才渐渐散去。 傍晚时分赵宁前来送香袋,全是扎紧的,“主君叫您挂在床边,日夜嗅着,切莫受潮。” 甜沁凝视着那香袋,想起是用谢探微人血制成的,莫名沉重膈应。 这样的东西真的能安神吗? 怕是夜里会做噩梦。 夜晚谢探微很晚很晚才从户部归来,甜沁已睡饱了一觉,正在八仙桌边吃夜宵冰冻杨梅。见谢探微回来,她默了默,生硬地搭话道:“今日回来得这样晚?” 谢探微道:“临时出了点乱子。” 灯火暗淡,衬着他面容也清癯也暗淡,空余柔和的骨相。不知是否因为白日失血的原因,他今日有几分不属于他的疲惫和憔悴,严冷的微笑勉强挂在唇畔。 甜沁从没见过他脆弱的模样。 “吃什么呢。”谢探微随口问,摘下斗篷坐在她身畔。 甜沁答:“杨梅,朝露冻的。” 取了一颗让他,他乖乖张嘴吃了,评价:“好吃,但太甜了。” 甜沁埋怨:“哪里甜了。”欲推开他靠过来的脑袋,却被他额头的温度吓了一跳,好烫。 “你发烧了。”她诧异。 谢探微本是顶尖医者,焉能不知自己患病,苍白解释道:“是吗?着了点风寒,无妨。” “那该好好休息。” 甜沁不疼不痒劝道,没就他发烧之事采取什么措施,甚至没叫陈嬷嬷拿来一块热毛巾。在她眼中他是麻烦,烧死了更好,哪有反过来关怀仇人之理。 “姐姐那边有郎中,姐夫也去看看吧,方便得很。” 她把他往外推。 谢探微目色迷离着,似罩了层月光的雾,仍染着他标志性的微笑。他懒懒靠在她肩头,似依赖,似无力,没拒绝也没认同她的提议,只是道:“不走,你陪我一会儿。” 已经是午夜了,甜沁准备吃完杨梅睡觉的,哪有时间和心情陪他。她试图将他往秋棠居那边推,又劝了几次,他像小孩子一样固执不肯离开。 甜沁无法,只得与他共同安置。本以为他的病气会过度到自己身上,烧热烫得她难受,没想到谢探微安安静静躺在那里,非但不热,反而透着静得吓人的冷。 谢探微真病了。 甜沁在黑暗中默默想,他会死吗?因为一场烧病?不好说,毕竟人命脆弱,前世她就是因风寒咳血去世的。谢探微死了好,她就解脱了。可一想到和冷冰冰的尸体同床共枕大半夜,她瘆得慌,谢探微最好别死在她的榻上。 半夜,她侧耳捕捉到了谢探微的呼吸声,极轻极净,是他还活着的证据。 风寒果然是风寒,小病,他怎么可能因为这点毛病就死。 凭他那高超的医术,救自己十次也够了。 甜沁叹息了声,睡下,停止了胡思乱想。翻来覆去的,却始终难安。 第103章 生病:“留下来陪我。” 第103章 生病:“留下来陪我。” 甜沁翌日醒来,梳妆打扮完毕,见谢探微仍沉沉睡着没醒,日上三竿,早已过了上朝的时辰,极为反常。昨晚他发着烧,经过一夜未知情况如何。 晚翠和朝露无所适从,这么一尊大佛镇在画园,画园正常秩序皆被打乱。 朝露犹豫道:“小姐……” 主君若真病了,要不要请大夫? 主君若在她们院子有个三长两短,秋棠居那边得把她们吃了。 甜沁清楚谢探微未必有什么事,请大夫实在多此一举,况且她和他是敌对关系,若真有事,她不愿滥好心救他。 思忖再三,甜沁悄然上前拨了拨谢探微,轻唤道:“姐夫?” 他睡着的英挺眉眼静美古典,肤色白极了,没有锋芒毕露的算计,反而有种典雅的书生气,月色般浑和柔淡。 甜沁连续推了他两次,见他毫无反应,心脏咚咚跳,颤颤巍巍去探他的鼻息,这时,他忽然睁开了那双恬静的眼,直视甜沁。 甜沁太阳穴猛然一跳,“你醒了。” 谢探微如石入深湖而没有回声,病气似削弱了他的思考性,半晌才慢悠悠答:“头有点痛,多睡了会儿。” 他嗓音是病人特有的沙哑而断断续续。 甜沁的手悬在他鼻息之前,似梦似醒,浮浮沉沉的反而像她。片刻,她迅速收回了手。 “她们都担心你,姐夫。”甜沁语无伦次,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不烧了就好。” 她陈述着他的状态,自言自语。 谢探微撑着手肘靠在床头上,简疏的笑,神色故作遗憾,“失望了?” 他没病逝,她失望了。 甜沁一时心境无法变成语言。 没有?她昧着良心说不出这二字。 谢探微眼睛幽邃冥黑,深处骤然飘过一缕歧视,早已看透:“甜儿,别盼着我不好。” 这个家,这世道,是他在罩着她。 没有了他,她过得也会很艰难。 他们是共生的,互利纠缠的关系。 谢探微依旧无精打采,在榻上懒洋洋靠着。甜沁试他额温隐隐发烫,却比昨晚稍微好了些。 他不吃药,不处理公务,不整肃衣冠,倒像趁此机会好好歇息一下。 画园的这间卧房,被他全然鸠占鹊巢。 惹不起,躲得起。甜沁借煎药之名要遁走,却被谢探微攥住了手腕。患病之人力道仍那么深厚,他要求:“不用煎药,留下来陪我。” 甜沁有些沮丧,“为什么陪你?” 又不是小孩子,又没有危险,有什么好陪的。 他长睫微微阖下,清冷温柔:“……没有为什么。” 他想让她在身畔罢了。 他一直在凝视她,视线从她的殷红的口唇,脖颈,腰腹,滑到她藏着情蛊的心口。 她是他的,哪怕一记眼神也藏着占有欲。 他在意她,有比在意更深重的情感,在患病脆弱时希望有她在身畔。 甜沁被定住。 无它,药只能交给陈嬷嬷和晚翠她们去煎。 谢探微生病生得很斯文,不像寻常病人那样大声咳嗽呕吐,或气喘吁吁,高热狼狈。他的脸始终透着沁凉的白,靠着一动不动,清清静静的,呼吸声也很浅。 甜沁半点不觉得他文弱,也没有趁火打劫的念头,因为她的手腕被他利爪一样攥死,比任何镣铐都结实。其中簌动的冰冷和危险,松枝般青筋令人仰慕的力量感,始终涌动在她手臂。这无形中传递一个讯息,他并非真被大病击溃,而是生些无伤大雅的小病。 “我给你敷额。”朝露递来凉毛巾时,甜沁适时地抢过,手腕顺理成章从他掌中逃出,细致覆在他额头上,“这会儿温度降多了。” 谢探微半眯着目,珍惜享受着她来之不易的照料,脑袋悄悄往她的方向倾了些,离她更近,一边拿乔道:“是吗,这会儿反而越来越晕,得多换几次毛巾。” “好。”头顶传来甜沁的应声。 谢探微悄笑得更甚,手指勾住她腰际缭绕的缎带,忽然产生一种诡异的念头,若是他能一直这么病下去就好了。 此念头一出,他自己都被惊到。 他居然这般丧失理智。 看来真的烧坏了。 谢探微心思复杂跌宕,暗叹暗笑,甜沁却秉持着和他相反的心思。他一心一意想靠近她,她却一心一意想远离他。 “睡会儿吧。”甜沁劝道,并非为他身子考虑,他此刻赖在她的屋子里,她想给自己争取更多自由的空间。 谢探微从善如流,似乎真放心地将他病中一缕性命托付于她,靠在她肩头沉沉睡去,一只手还环着她腰。他的脑袋沉甸甸的,极有存在感,甜沁无法稍动,更别提离开。 他病了一日,甜沁也随同被困了一日,从未见过这样难缠的病人。 翌日,谢探微恢复了精神,神采奕奕,些微风寒如同从未来过。 轮到甜沁无精打采,一来被昨天他困扰了一整天,二来她盼望他病逝的愿望破灭。 春日到来,画园的湖水散射着金辉,高耸的巨松上的霜花被和暖的地气抹除,一道道蜗牛爬过的痕迹,寒燕凄绝的长唳渐渐变成万物复苏的虫鸣,充斥着暖活的地气。 甜沁穿着减薄的轻巧春衫,在谢家度过又一个年头,和陈嬷嬷、朝露、晚翠窝在小厨房里打春饼,制作春盘和春酒。 画园园如其名,风景如画,几人将竹篱一关,在春风里过得宁静惬意。 小厨房里被她们密密麻麻摆上了自酿的春酒,采集的玉兰、槐花、桃花、满天星、海棠等等各色花瓣,满满当当。几人搬了小板凳坐下,襻膊绑了袖,将手进入凉水中淘米。她们要亲手制作春糕,甜沁做的桃花味的,朝露和晚翠做的则是海棠花味的。 正有说有笑,忽然众人后背一阵发冷,不约而同停住了手上的活计。 甜沁涌起不祥的预感,缓缓回过头,却惊悚见谢探微不知何时立在门畔。 “你们几个玩得倒好。” 他不冷不热,过来拎走甜沁暴露在外的雪白胳膊,连解襻膊的时间也不给她,径直往外走。 甜沁跌跌撞撞,连连道:“做什么,放开我。” 谢探微将她拉到正室,指着空荡荡的屋子,敲打道:“主君驾临,等待良久,空无一人迎接却一同到厨房作耍,成何体统?” “我们不是作耍,”甜沁抱怨着揉着被捏疼的手腕,“我们在做春糕。” 谢探微屈指剐在她眉骨的桃花渍上,黎明前的阴冷,“怎么,府邸大厨做的春糕还不够你们享用?” 甜沁小声嗫嚅:“立春了,自己动手做才有意义,陈嬷嬷家里都是这样的。” “这不是你嬷嬷家。” 谢探微置若罔闻,他既到来,她该丢下一切陪伴他。 甜沁负气而明亮的双眼遮掩着,暗暗腹诽:“找茬儿。” 谢探微眉峰一挑,“你说什么?” 甜沁凛然,瘪瘪住口。 谢探微扯唇轻呵,他今日确实不是来找茬儿的,为犒劳那日她对他生病的照料,安排了一场春钓。贵族眼中,亲自下厨难登大雅之堂,钓鱼、骑马、锤丸、品香、抚琴才属风雅之事。 春钓的地方甚近,在谢氏新盘下来的一块地皮上,依山傍水,秀致清雅,春天夺眶而出,可边钓鱼边眺望苍茫的北方天空。 甜沁被挟持至此,强行授以钓鱼之技。池子里放的都是活鱼,钓得上来钓不上来无所谓,主要享受垂钓之趣。 “我不会钓鱼。”她如风中一朵寒颤的花,想到鱼钩刺破鱼儿的腮便感同身受,唇腔痛痛的。 “我教你。”谢探微习以为常。 这话似曾相识,她的很多东西都是他教的,骑马,钓鱼,焚香……甚至于如何昂首挺胸做一个贵族,他不愧是天下学子的老师,行为作风总带有老师的气质。她在余家缺失的那些,在谢家补了回来,谢家相当于把她养了第二次,过程有甜有痛。 无论甜沁愿不愿意,确实与谢家融为一体。有朝一日离开谢家,恐怕她自己都会有意料之外的不适应。 谢探微俛首半蹲,在河畔替甜沁系好了白纱的群裾,免得沾上河畔淤泥。随即二人各自带了襻膊,一干钓鱼的器具准备就绪。 他思虑得绝对周到,事事替她做齐全,表面看来是个极佳的伴侣。 甜沁不是不喜欢垂钓,而是不喜和谢探微垂钓,快乐的时光和他共度只会变糟。 “杆子低些。”谢探微绕到身后,敲了敲她手背,耐心细致帮她矫正姿势。 他的呼吸似雪落一般轻,洒在她敏感的脖颈上,顿时引得她秀眉的双睛挂上几道血丝,紧张得连一片雪花的重量也承受不住。 这不是钓鱼,是折磨。 “算了吧……” 甜沁连声放弃。 谢探微知她素爱打退堂鼓的毛病,丝毫不容情。 “好好的,否则不许回家。” 他暂时离开去换饵料,甜沁感觉什么东西咬住了鱼线,力大无比,拽着整条的鱼竿往河里坠。 “姐夫——”她下意识大声呼喊,手忙脚乱之下立足不稳,跌在了河畔的浅滩,溅了一身水,白纱裙也尽数洇湿,泥巴巴的。 谢探微闻声赶来,笑得几分清凉的无奈,忍心袖手旁观:“该怎么说你好?” 甜沁摔得腰疼,沾满淋漓的春水,不忘给自己找借口:“这岸边太滑了,嘶,能不能别幸灾乐祸。” 谢探微伸手将她抱起,剥掉脏湿的外裳,往马车那边走。幸亏他未雨绸缪,早料到甜沁这笨拙老毛病,提前备了干衣裳。 第104章 垂钓:谢探微滚了滚喉结,耸然动容。 第104章 垂钓:谢探微滚了滚喉结,耸然动容。 甜沁颓然攀住谢探微颈项,钓鱼还把自己弄得湿漉漉的,好像很没用。 谢探微将她放入马车之中,四面帷幕拉紧,车厢内形成一个天然黑暗的小空间。干爽蓬松的衣裳已准备就绪,随时可换。 甜沁摸着衣裳,一阵踌躇,犹豫道:“不好吧。” 毕竟是在荒山野岭。虽然车厢密不透风,她过不去自己那一关。 谢探微凝眸,意味无穷:“需要我帮你?” “不。”她即刻捂紧衣裳。 谢探微抚了抚她颊,宁静的语气莫名给人以安稳之感,“放心换,我和赵宁在外给你把风。” 说罢他没再逗她,掀帘下车。 密闭狭小昏暗的车厢中里只剩甜沁一人,甜沁思忖片刻,缓缓脱下了自己的湿衣裳,在野外换衣这种事还是头一次做。要怪得怪谢探微,她做春糕好好的,他非拉她来钓鱼。 磨磨蹭蹭良久,确认每一根丝带都系好,甜沁才小心翼翼掀帘探出头。 谢探微闻声:“换好了?” 甜沁强抑忐忑不安点头,谢探微上上下下打量着她,晏然笑道:“不错,我家姑娘会自己穿衣裳了。” 甜沁颊色憋红。 “你休要胡说。” 他牵了她的手来到湖畔继续垂钓,刚才害甜沁跌倒的泥滩已做了加固措施,被赵宁搭了木柴,鱼竿和鱼线也重新调好。 谢探微递来一盏紫苏熟水,暖融融冒着热气,里面放了祛火的金银花。甜沁捧在掌心饮了两口,足以抵御料峭生寒的春风。 “好喝吗?”他将她额头几绺发别至耳后,顺便簪下一朵方摘的海棠花,指尖留下余温。甜沁有些发蒙,分了分神去瞥耳侧的东西,呆呆道:“好喝。” 氛围似乎异样,生出别样的情愫,甜沁不情愿地别过头。谢探微执著地凝视她,不断浓化,无形的感情波浪在风中无法捕捉。 “钓鱼。”甜沁压抑说了句,自顾自拿起鱼竿,逃避他微温含蓄的视线。 谢探微亦顺水推舟,重新矫正她的姿势,授以她钓鱼的法门。二人一个指点,一个遵循,场面难得的和谐。 甜沁仔细盯着湖面,盯得眼睛酸了,鱼竿才隐隐颤动有了上钩的迹象。 甜沁手忙脚乱,生怕钩子将鱼儿的嘴巴豁坏,快速收网。乱中生错,反被活蹦乱跳的鱼儿弄得狼狈。 谢探微道:“别担心,慢慢来,钩子是特制的,不会豁坏了鱼嘴。” 他袖手旁观半天她被一条小小鱼儿玩弄的窘态,笑也笑够了,终于肯伸手帮忙。甜沁亦用劲儿再接再厉,钓上了她人生中第一条鱼。 甜沁被鱼儿翻起的水花溅得直挡着眼,盛满清水的木盆早已准备就绪,鱼儿摇头甩尾在其中碰壁,终沦为盆中之物。 “我钓到了。” 她忍不住感叹,真不容易啊。 掀眸,喜悦的余烬猛然撞入谢探微眼帘。二人相处多年,她从未真诚喜悦过,更未对他笑过,展露如此真实的她。这一丝丝真情流露似点燃了春日漫天飘舞的蒲公英絮,春心燎原,一发不可控制。 谢探微滚了滚喉结,耸然动容。未等她收回,便拽过她拥抱——是不带一丝缝隙死死的拥抱,纯粹质朴,全无肮脏情慾。心跳像擂鼓,身子贴身子,二人的头交错放在对方的肩膀上,仿佛这样就能像阻止香气蒸发一样,留住她那飞快消弭的喜悦。 但甜沁的喜悦仍消弭掉了,凝固,差点淹死在他乍然死箍的怀抱中,化为一具冰冷划界限的:“……你做什么,弄疼我了。” 谢探微不由得兜被泼了瓢雪水。 缓了片刻,略微清醒几分,他峭冷道:“没什么,有蜜蜂你在头上盘旋。” 甜沁并没看到什么蜜蜂,在她眼里,他才是一个随时随地发作的危险。 谢探微干涩抿了抿唇,其中苦味只有自己独尝。很快自嘲了下,无所谓,他对她确实有几分青睐,他承认,她反过来青睐不青睐他并不重要。人生苦短,他能占有她的仅仅一段时光,命运后续发生什么变数不可预测,他能接受分离,也并不奢求爱。 他松开了她,自顾自整理微乱的衣裳,宛若方才失控的拥抱是错觉。 “钓鱼。”他风轻云淡说。 …… 甜沁辛辛苦苦钓了半日鱼,总共才可怜的两条之数,尽管河里放满了白花花肥美的鲜鱼。 天色还早,四周满是虫声和蛙鸣,紧一阵慢一阵的春风。青空游荡着一朵朵锋芒白云,朦朦胧胧笼罩着地面的浩浩流水。春色初匀,空气脆而鲜润,时光宁静平稳而没有起伏,耳畔飞过鸟儿振翅的羽音。 甜沁和谢探微决定步行回府,赏玩春光,便叫赵宁先回去了。钓上来的两条鱼苗她舍不得烹饪,交给赵宁一道带走,养在画园的水缸中。 谢探微免不得又笑:“悲天悯鱼。” 甜沁反唇相讥,“自然比不得姐夫心狠手辣。” 谢探微挑眉,蕴了一丝轻芒,“再说一遍?” 甜沁连连直喊饶,他好好作弄了她一番才满意,掐了掐她手腕软肉,让她口气放和蔼些。她适可而止地应付几句,指着天边一只彩羽毛的鸟儿将话头岔开,充沛的春光将二人射得发暖。 至于卖小面的路边摊,浓郁的饭菜氤氲在空气中,香得要命,将人胃里的馋虫勾出来,比大酒楼的庖厨做的都香。 甜沁恰好垂钓白日饥肠辘辘,有心坐下吃一碗,嗅着呛人的烟火气,吸溜一碗暖融融的汤面。奈何一来身上没有能花的现钱,二来谢探微矜贵清高惯了,动辄日食万钱的主儿,必然会鄙视这脏乱的路边小摊,便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径直从摊边掠过。 谢探微却道:“肚子饿了。” 领着她一拐走进面摊,在长条凳上落座。 甜沁怔忡,哑口无言,他在迁就她。 掌柜热情招待,谢探微大大方方要了两碗面,付钱,透着与简陋小摊格格不入的贵气。 甜沁如愿吃上了热乎乎的面,胃里被果腹感充溢,空落落的精神也有了支撑感。谢探微吃面并不挑剔,斯文安静地吃完,剩了些汤,与他平日在府中没什么两样。 蒸煮面汤的白雾熏上眼,好久没目睹如此生动丰富的街景,喝下去的仿佛不仅是面汤,而是人间百味。双方长久地安静吃面,未曾打破这平静和谐的氛围,廉价,温暖,真实。 “吃好了?”见她撂下筷子,谢探微问道。 甜沁嗯了声,肚皮鼓鼓。谢探微含笑抚向她小腹,痒痒的如羽毛,惊得甜沁连忙按住他的手,留神着周围食客,怪罪地道:“姐夫!” “试试真吃饱了没。”他理由虚无缥缈,无非是借机玩弄她。 甜沁白了眼:“吃饱还能有假的。”不欲在这食客密集的小摊多呆,以免他做出更出格的举动,扯了扯他的袖子,催道:“姐夫,快走吧。” 谁料周围几个耳尖的食客仍听到“姐夫”的称呼,诧异朝他们扭过头,投以异样的目光。甜沁无力反驳,只将头埋得低低的一副狼狈相,谢探微则很受用,不紧不慢,敢于回应那些目光,被甜沁半拽半拖着往前走。 “甜儿——”他尾音拖得长长的,一副甩赖相,“着什么急?” 脚下紧追两步,反而将她牵制住,稳稳握了她在手。 “你没听到那些人在议论我们吗?”甜沁难以启齿,“……妹妹和姐夫一起吃饭。” 话至此处她住口不语,触及内心最深沉的痛。 谢探微将她木然伫立,犹如断了气,又恢复那种行事走肉的状态。他内心的愉悦也消减几分,不禁出神在她脸上注视良久,千丝万缕的念想回荡在脑海中。 妹妹,和姐夫。 他在揣摩这两个词。 不是说他们一定得是这种禁忌关系,他给她一个名分很简单,但届时她就彻底沦为妾了。她会开心吗?应该不会,她心高气傲,因前世对他充满了厌恶,抵触做妾。 所以恰如他之前说的,他在等一个契机,等自己腻了甘愿放手,桥归桥路归路,他当他的谢氏家主,她嫁她的好人家。草率给名分,反而困住了她。 他没想过和她走完一生,太长久了。 这般复杂心绪,谢探微没多费口舌,拉过她的手,静静道:“走了,回府。” 刚用过膳,情绪也需沉淀,走得甚慢。 甜沁亦知趣。 街衢依旧充斥着人来人往的嘈杂,二人的寂静在彼此之间回荡。这寂静并非针锋相对的,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沉浸在自己思绪里,全然沉淀的时刻。他紧紧牵住她的手,成为这两片沉默孤岛的唯一纽带。 不知不觉,走过了熟悉的街巷,回到了谢府。 谢探微已将情绪收敛好,下人们遥遥见主君又带甜小姐出门了,暗暗咋舌,更觉得秋棠居的主母老气横秋。哪一日病歪歪的咸秋撒手人寰了,这偌大的宅邸彻底甜小姐说了算。 甜沁回到画园,见自己钓上来那两尾鱼踊游在水缸,吐着泡泡。画园常年寂静,蓦然添了活物实令人爱不释手。 谢探微陪她一起看鱼儿,清水映照二人的倒影微黯,恍若水中鱼儿般相互依偎的姿态。 “早些说喜欢鱼就早些买给你了。” 谢探微道。 甜沁摇头:“我也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东西。” “人也是吗?”他的意思是不单物品,人她也不清楚自己喜欢什么样的。 甜沁未曾回答。 她不知道她喜欢什么样的人,却清楚晓得她憎恨什么样的人。 第105章 圆房:主君和主母圆房。 第105章 圆房:主君和主母圆房。 花朝节前夕,秋棠居似有喜讯传来,咸秋终于觅得名医能治得石疾,名医治疗了将近两个月,断定她下月葵水会如期而至,子嗣有望。 秋棠居下人个个喜出望外,府邸很快要迎来嫡长子,终于能清理门户,将那鸠占鹊巢的妹妾驱逐出府。 消息送到了主君那里,主君亦高兴,赏赐了报信的下人。主君过了及冠之年,膝下荒凉,需要嫡长子女继承家业。主君与主母迟到数年的圆房,终得修成正果。 “主母准备哪一日请主君到房里去?” 甜沁戳着早春的青桃块,非要没有失宠之危,反有种如释重负之感。 陈嬷嬷道:“奴婢听说花朝节当日,主母想与主君圆房,主君答应了。下人们准备了白帕子,喜气洋洋预备着接元红。” 花朝节,不错,良辰美景,花好月圆。这是咸秋第一次与谢探微圆房,意义匪浅,自然要选个值得铭记的日子。待他们有了嫡长子,大概将她赶出府邸。毕竟她入府的目的是帮主母生子,如今主母能生,她这侍妾便失去存在的意义了。 “他确实承诺过会放我走。”甜沁喃喃盘算。 “小姐……”陈嬷嬷沉声提醒,“要早做准备啊。” 甜沁明白,要提前准备出府的后路。 依谢探微和咸秋夫妇俩的假仁假义,钱不会少了她的,清算时必定给她一大笔钱封口。她想带走陈嬷嬷等三个亲近下人的身契,谢探微多半也会慷慨应允,甚至赠给她一门看起来还不错的婚事。住处却不能保证。 陈嬷嬷悄悄道:“小姐放心,饽哥那儿老奴说好了,早早打扫了房间出来,专等小姐驾临。虽是砖石陋室,必炭火烧得足足的,不让小姐受一丝冻。” 顿了顿,“小姐别误会,饽哥虽爱慕您帮着您,不是非逼您嫁给他。今后饽哥和老奴养着您,饽哥卖饽饼子每月有几百蚊进账,老奴浆洗洒扫,也能赚上一百蚊了。日子好好的,会越来越好的……” 说到后来,鼻腔隐隐上了一层哭腔。熬过多少苦,流过多少泪,小姐终得苦尽甘来。 甜沁内心亦是风起云涌。 最后的时刻,快要到了。 但她还不敢打草惊蛇,太早试探谢探微对于此事的反应。 一旦被他察觉她迫切离开的念头,他反而会横加阻挠。最后这段日子她维持现状即可,顺从乖巧,直到他亲口提出主母生子了,要她走。 顺着他的节奏,她不仅能走,额外还有一大笔钱财弥补。 甜沁离了卧房来到外面,望着画园层层叠叠的幽篁和庭院深深的谢府,金锁掉落,长着翅膀超脱,梦寐以求的自由离她仅一步之遥,伸手可触。 午膳后谢探微来到画园,告知他将和主母圆房的事。 “你莫多想。”他道,“还和以前一样。” 他想说的词或许是“我们”。 甜沁额筋猛跳,为何还和以前一样,难道他出尔反尔不打算放她出府了,主母生了嫡长子也要她做妾吗?不对,若他这样打算早该给她名分,断无拖久之理。 “什么叫……还和从前一样。” 她吞吞吐吐,隐藏锋芒。 谢探微没说什么绘声绘色的话,神色薄得很,显然有所隐瞒。关于圆房和送妾一事他还有自己的打算,不想太早透露给人知。 “还有事,先走。”他起身而去,往日的温柔所剩无几,隔着一层不可触及的天渊,高高在上的谢氏主君,拒人于三尺之外。 甜沁留在原地。 陈嬷嬷清晰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忧患深深。 她们所有的图谋和打算,建立在主君愿意放手的前提下,否则一切皆空。 甜沁在悬而未决的难受状态里熬了十几日,挨到了花朝节。 十几日来,她悄悄派人打探秋棠居那边的态度。果然咸秋要将她送走,决议断绝姊妹之情。因为主君答应过咸秋,一旦有了嫡长子女,夫妻俩就不养妹妹。 后来咸秋多次有意无意提起这承诺,主君均未表示否认。结合主君另一对甜沁的承诺——契机合适时会放甜沁出府——基本可以断定主君不打算留甜沁。 甜沁千万祈祷上天庇佑。 花朝节当晚,甜沁和陈嬷嬷她们做了几盏花灯漂流,吃了鲜花饼。 画园显得格外寂寥落寞,往日阿谀谄媚的下人不见踪影。今夜主君和主母圆房,大好喜气的日子,下人们皆到秋棠居讨赏去了。 甜沁倒可以睡个好觉。 甜沁钻了被窝,陈嬷嬷坐在床畔绘声绘色讲着饽哥做饽的手艺,色香味俱全,许多达官贵人几十个几十个地买,冬日冷天常常卖断货。 “非是老奴自夸,饽哥那孩子方头正脸,身材健壮,心眼实诚,憨厚,懂得对女人好,勤劳又肯干活,赚的钱全交媳妇保管。庙里的老和尚说他有福气,福气都在媳妇身上呢。” “关起门来说句不敬的话,饽哥生得可比主君健壮胖实。主君身材似鹤,长久浸在富贵窝里,却连个男人的富贵肚腩也没吃出来。况且主君肤色白,清透清透的,也太文静了些。饽哥拳头似铁,一担子能挑几百个烧饼,皮肤黝黑似炭,光肚腩就能摞十个烧饼,有的是力气,男人味足足的。” 甜沁听得直笑,陈嬷嬷说得也太粗俗了些。陈嬷嬷见甜沁面颊红晕,跟一朵绽放的春日桃花似,凑在她耳畔又道:“那里也好使!” 甜沁猛然“嗡”的一声,难以置信望向陈嬷嬷。陈嬷嬷信誓旦旦,饽哥一次是基操,两次都没问题的。甜沁淡淡哦了声,这方面怕是比不过谢探微,他有五六次,或许还不是极限。 忍不住心思缥缈,此刻他和咸秋正在圆房吧,又是副什么场景呢? 当下甜沁打住陈嬷嬷,不就此深究。夜已深了,她安然就寝。 陈嬷嬷盼望甜沁和饽哥修成正果,她膝下儿女双全,多好,甜沁就像她亲女儿一样。 夜色如纱,皓月清辉,甜沁掩着薄被睡着。模模糊糊辗转了会儿,也睡不着。忽然间哗然的风声大作,门似乎被人打开了,随即传来轻稳的脚步声。 甜沁警铃大作,诧异万分,起身一看居然是谢探微。 他没惊动陈嬷嬷等下人,自行点了灯蜡,跳跃的火苗映得他清朗的侧颜忽明忽暗,下下颌线泛着暗橘色暖光。 甜沁惊疑道:“姐夫?” 谢探微泛着沉郁,一身清寒,本该和咸秋春浓帐暖,却在凉飕飕的夜风中赶赴她屋。他镇定锁定于她,步步逼近,柔情中锁着浓郁的肃杀之气,神色明显不痛快。 他修健的手臂一抬,轻轻掐住了她脖颈。 甜沁顿感窒息,惊悚万分。 “姐……夫……”断断续续发出气音,不知哪里惹了他。 谢探微收敛力道,并未扼断她的脖颈,控制力道恰好达于使她窒息的地步,好让她丧失反抗能力,完全臣服于自己。他三下两下毁了她的寝袍,亦摘了自己的衣裳,倾身将她覆住,冷冷道:“甜儿,把衣裳脱了。” 甜沁此时哪敢惹他不痛快,她根本不明情状,莫非床笫之间咸秋叫他不痛快了,咸秋的病根本还顽固着,使他白跑一趟,所以他冷怒着找她撒气? 很快这疑虑打消了,他对她的动作不像撒气,倒像一遍遍占有。这次没有温柔绵长耐心的前戏,他径直将她挞伐,无视她即将崩溃的心神。 甜沁被迫卷入他的节奏之中,有种被淹没的窒息感。结束之后,谢探微才恢复了斯文和清俊,叫了水,重回理智的色彩。 他喘着冷气,轻挲她濡湿的发丝和眉眼,把她一寸寸看了千遍万遍,“对不住。” 甜沁一言不发抱起衣衫,苦味浓重的避子汤端到她面前,她才恍然明白他“对不住”的含义——今日事发突然,他没用男子那种避子药。 “只有这一次,劳烦你。” 谢探微恂恂道。 当然,她可以选择不喝,如果她想有孕的话。 甜沁颜色漾动了下,如刀似枪,闪烁锋芒,暗暗藏恨。最终她选择妥协,端起避子汤一饮而尽,呼吸紊乱险些被苦味呛到。 “姐夫不是说今夜在姐姐那里吗,如何又回来了,我都没给姐夫留灯。” 喝罢,她憋着满腔的愤懑,想到唾手可得的离府计划,暂时忍耐。 一开口才发现,她嗓子残余着靡色的哑,不堪入耳。 谢探微从月光照洒的方向转过脸来,并未正面回答这问题,一抹冷釉色的拷问,“你很希望我留在咸秋那儿?” 问题被抛回,甜沁慑住。 她绝不该希望。最后即便离府,也应该是他抛弃她,而非她巴不得离开他。 斟酌片刻,她低语个折中的答案:“我知道传宗接代是姐夫的责任,我不能那么自私独占。” 主君和主母圆房天经地义,她本是妾,怎敢不知天高地厚乱吃主母的醋。 谢探微饮了几口冰凉刺骨的茶,才感火气渐退,半披着衣裳曳地,淡淡解释:“我没留在她那儿,她身子还没好利索。”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解释,就是想和她解释,怕她乱误会。 见她半信半疑,他按住她手腕怦怦的脉搏,笃定道:“信我。有情蛊在,我无法骗你。” 情蛊。这二字如千斤重锤击在甜沁的脑壳中。 是啊,她怎么忘记了情蛊,他们之间有情蛊,那是一辈子的束缚,除非用他的心头血解,但同时他也死了。 所以,如何在有情蛊的条件下离开? 第106章 雨色:这是他最后一次失控。 第106章 雨色:这是他最后一次失控。 谢探微昨晚固然来得突然,冷森森扼住甜沁的脖颈一副瘆人的样子,后续却绵情似水,恢复了他温柔本色,弄得甜沁舒舒服服的。 翌日一早,甜沁懒懒歪在榻上,芙蓉泣露,深幽妩媚,如同雨后刚被唤醒的睡莲,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儿让人面红发痴劲儿。 这副模样朝露和晚翠这女子都看不下去,遑论主君一个春秋正富的男人,临走前依依不舍好生疼惜了甜沁一番。 甜沁无力被从榻上扶起,坐在妆镜台前,换了好片刻,才从睡意惺忪中缓过神。她支颐托腮,久久呆滞,氤氲着心事。 昨晚是主君和主母圆房的日子,抢了主母恩宠的她,却没有半分高兴。 谢探微抛下咸秋来找她,绝非好事。 一来代表他对她旧情难舍,滋生了些不该滋生的阴暗感情,使他在放手时不再干净利落,甚至有反水的风险。 二来,咸秋肯定恨透她了,置于死地的心都有,她处于各种舆论和算计的漩涡核心。 三来,提醒了他和她之间有情蛊,孽账没那么容易算清。 陈嬷嬷悄悄买通了秋棠居一个烧水下人打探消息,那下人说昨晚并没发生什么,主母备了暖酒,焚了暖香,沐浴更衣,满心欢喜等主君驾临,承接一血的白帕子也早早垫好了。 主君如期而至,关起门来和主母说了会儿话,对影成双,氛围极其融洽。又过了会儿,一等侍女吩咐他们开始烧水,灯熄了,主子们随时可能叫水。 然而柴火都没烧热,灯火便重新亮起来,主君猝然离开,一句话没撂下。全程安安静静的,绝无争吵之声,没有半分朕兆。 下人们怀疑主母石质未开,害主君白跑一趟,主君这才怫然而去。 慌忙入内,见主母衣裳整整齐齐,抱着被角哭泣,主君竟连碰她都没,莫名其妙就走了—— 走去了画园,一夜没出来。 秋棠居上下同仇敌忾,皆认为甜沁使花招勾去了主君。 甜沁听罢,苦笑了声,深感冤枉。 谢探微的心思谁又能勘知,咸秋指不定触动了他哪根敏感神经,惹得他离去。 他身为家主,我行我素,与咸秋的那事想圆就圆,不想圆就不圆,全凭一时心情。咸秋与他鲜少贴身相处,自然不晓得他那副散漫的作风。 不过,他连咸秋衣裳都没脱就走了,确有诡异。 难道情蛊对他也有制衡作用,使他再碰不得其他女子? 若真如此……虽然甜沁很解气,理智分析,却绝不是谢探微缜密的作风。他比谁都明医理,也比谁都冰冷自私,事事预设,单肯做钳制她的事,绝不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话又说回来,或许谢探微真聪明一世糊涂一时,自作自受,百密一疏,用情蛊害她终害己。他未必真的算无遗策,他竟敢鲁莽用心头血做情蛊解药,将性命当儿戏,就是佐证。 甜沁思绪繁复,杂极乱极,百思不得其解,往哪个方向想似乎都有道理。 依稀只记得昨晚,她迷蒙昏乱质问他为何来画园,他捂住了她的嘴,深深吻住,道: “别问那么多了,你不舒服吗?” 他从她身上索取的同时,她同样也得到了极致的快乐,骗不了人。 一时舒服便够了。 …… 书房。 不同于甜咸二女的焦灼,谢探微安然立于桌案前,长目水影深黑,如同静掩的窗子。虽是罪魁祸首,府中的纷争宛若与他无关。 湘管墨迹未干,宣纸上笔致淋漓的“甜沁”二字。 他独自一人凝视了很久,思量深深。 肃穆深幽的书房,难得射进一隙阳光。谢探微伫立在一逝不返的天色中,强大的逆光糊黯了他的神色,整个人滑入阴沉灰色深渊。 片刻,他将写着“甜沁”二字的宣纸揉皱,丢开了。纸团恰好落入炭火盆,边缘被零星的火星点燃,渐渐烧起来蔓延,化为灰烬。 并非出于情绪宣泄,而是深思熟虑后,做出的最合理的取舍。 余甜沁一直在追问他何时腻,他也自己也在等待。现在东风来了,时机就是此刻。数年来他占据了她的身子,肆意索取,一遍遍探寻,那些眷侣之间的亲密举动也悉数遍了,无憾无悔,她在他面前确实再无吸引力。 舍弃甜沁,是他一开始便做的决定,也是一定会做的决定。 不单因为咸秋是正妻,撑门面,人稳重,更因甜沁本身有缺陷。 咸秋永远在他掌控之中,永远激不起他任何情绪波澜,他的神智时刻能维持在清醒锋利的状态,在官场中纵横捭阖进退自如,是合格的妻子。 反观甜沁,近来他因她失控的次数越发频繁,她的一颦一笑似乎能在他心湖抛下石子,荡漾涟漪,使他失去引以为傲的理智色彩,这对风口浪尖的人臣来说是极其危险的。 孽缘,确实是孽缘。 他会在意甜沁,他知道,所以更应该舍弃甜沁,选择更有利于理智的咸秋。 如果他没动心,贪恋甜沁身子那点美妙,舍弃都没这样决绝。罪就罪在他动心了,这极不应该,必须悬崖勒马及时止损。 反正尝过了彼此身体的滋味,腻也腻了,相见争如不见,她心里也盼着分开。他的苦苦执着倒像求她,白白执著无益,如她所愿。 幸好陷溺不深,他和甜沁更多是肉身关系,此刻抽身而退不会痛。但使余生不再相见,渐渐的便忘记彼此了。 遥想昨夜,他要碰咸秋时,竟出现了生理性抵触。咸秋含泪渴望着他,他却没有任何念头,冷寂得像一片冰封的湖,冰封之下念想着另一个女人。 甜沁。 并且这种渴望呈燎原之势,疯狂滋长,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他中途去画园找她了。 他向自己保证,这是他最后一次失控。 他的仕途走到这一步来之不易,不容许任何人将其毁掉,包括甜沁。甜沁很好,和他不合适。为了使他重回从前的冷静,他不吝于亲手将她逐出自己的心湖,哪怕她已长在了他的心上,他也要血淋淋地剜掉。 …… 画园宁静的小天地里,甜沁正拉着朝露的手,聚精会神给她涂蔻丹。 朝露如坐针毡,不好意思:“奴婢是奴婢,怎么好让小姐帮忙涂蔻丹,再说淘米干活也不方便。” 甜沁笑道:“那有什么,叫晚翠帮忙淘一下好了,再不成我亲自淘。” 晚翠顿时哼起小嘴,不满地道:“小姐净会疼朝露欺负我,明明人家手指也修长纤细的,喜爱蔻丹颜色,小姐却不给我涂。” 朝露越加忐忑,甜沁固定住她手,换了换颜色,扭头笑颜开花对晚翠道:“知道了,我错啦,一会儿就给你涂还不行。” 陈嬷嬷做着针线活,亦插口笑道:“小妮子们一个个拿乔上了,别累着小姐。指甲涂不涂有什么所谓,外面春花开得多灿烂,摘几朵戴上鲜艳好看。” 晚翠嫌大红大艳的春花俗气:“要带嬷嬷自己戴去,我偏要小姐涂指甲。” 众人不禁联想到陈嬷嬷鬓间插花的样子,像极了媒婆,一阵捧腹大笑。陈嬷嬷气恼,又急又笑,捉了晚翠抬起鸡毛掸子要打。 主仆几人正闹着,甜沁忽咳嗽了声,撂下手中染色的凤仙花,神情肃穆。余人亦后知后觉,很快停止了逾越的举动,俛首而立,原是主君到了。 “姐夫。” 甜沁起身,低声招呼。 谢探微瞥了眼桌上散落的蔻丹,她们主仆有没规矩了。不过他懒得计较,她的下人想怎么约束怎么约束,那几个下人的身契甚至都不是谢家的,而是余家的。 外面织着蜘蛛网的春雨,他刚下朝,青山的春雨洒到树梢,且到她这儿避雨。甜沁踮起脚尖摘下他湿漉漉的斗篷挂在衣架上烤干,奉了碗热茶。谢探微饮了口,周身寒意被冲散了七八成。 “有劳妹妹。” 甜沁唇角弯起:“侍奉姐夫是应该的。” 谢探微嗯了声,轻轻揽了甜沁的肩膀。 陈嬷嬷、朝露、晚翠三人受过主君的治,如老鼠见到猫,一个个在主君面前敛气吞声,规矩得不像话。眼见主君与小姐亲近,埋首知趣儿地退了出去。 谢探微道:”你对下人倒挺好。” 甜沁被他说得心惊,本能回避道:“哪有什么好不好的,给她们些小恩小惠,她们也好念着主子恩情,办事更用心。” 谢探微道:“是这个理。” 雨声簌簌,熏香袅袅,氛围寂寂。雨影与蜡光交织,谢探微眉眼墨线画一般清晰,悄然凑近,捏起她的下颌吻起来,阖上了双目,清醒地沉沦其间。 濛濛虾青的雨色映衬中,甜沁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也无法拒绝,抵在身前的手渐渐软糯了,顺应他的力道和节奏,一同步入旖旎的网中。 他来找她,没别的事。 矗立在门外的朝露三个战战兢兢,悄然商量:“……烧水吗?” 晚翠望了望昏沉的天色,虽然这不是夜晚,“大白天的。” 陈嬷嬷哀伤道:“咱们小姐性子软,主君对她好,她也得对主君好的。” 雨珠断线般千条万条垂下,似天幕在流泪。事情不该如此的,明明小姐想离开这儿,却一次有一次委身主君。小姐还年轻,值得一个真正对她好的丈夫。 陈嬷嬷及时制住了两个小丫头的伤感之意,推着她们去柴房烧水。下人议论主子也太不像话,被主君听到要割舌头的。 在甜沁彻底离开谢家之前,她们做好分内的事,别节外生枝。 第107章 纵火:姐夫与妻妹,落下帷幕。 第107章 纵火:姐夫与妻妹,落下帷幕。 那夜春雨下得急,三月里罕见的电闪雷鸣,急遽的雨点气势夺人地敲落大地,四处飞溅,远雷的电光一道道狰狞的淡紫色爪子,令人心生恐惧。 甜沁临于窗前忧心忡忡,去主母院里领月俸的朝露还未归来。瞧这汹涌的雨势,朝露要被困在秋棠居了。暂避秋棠居倒没什么,主要咸秋对她憎恶已深,恐为难朝露。 这瘆人的雷雨蜿蜒而下,甜沁不知怎的,眼前一遍遍浮现前世朝露坠井而死的惨状,不祥之感越发浓重,盼着恼人的暴雨赶紧停歇。 “主君不在府中,去尚书台议事了。”陈嬷嬷给甜沁披上一件衣裳,“赵大人也不在府中,要为主君驾车。” 甜沁心意缭绕,听不进去,良久才后知后觉“嗯”了声。 陈嬷嬷的意思是此刻府里一个护着甜沁的人都没有,温言劝道:“暴雨而已,朝露又不是傻的,知道避雨,没准走到半路上被困在亭子里了,小姐切莫担心。” 甜沁摸着自己的心,擂如鼓点。 又熬了半个多时辰,暴雨没见减歇,反而愈演愈烈。雷电“咔嚓嚓”劈在房顶,直击人的天灵盖,震得耳畔嗡嗡回荡作响。 甜沁嗅到潮湿的空气中一股淡淡焦糊味,异常刺鼻,顶着罡风推开窗户,却惊见秋棠居的方向燎起刺目的火光,和猖獗狭长的闪电一同撕碎浓黑的天空,令人心悸。 几乎与此同时,晚翠慌慌张张地奔进卧房,上气不接下气道:“小姐,不好了,秋棠居雷劈起火了!” 甜沁一震。 朝露还在秋棠居。 从这场雨开始就氤氲于心的不祥预感,终于化作了实质。 甜沁以最快的速度穿好了衣裳鞋袜,与晚翠陈嬷嬷一同撑伞赶赴秋棠居。 猛雨像千万道铅箭,油纸伞根本起不到起不到遮挡作用,目之所及无不蒸腾着灰蒙蒙的雨雾,甜沁的衣裳又湿又皱。 愈往秋棠居走,焦糊味愈强烈,混杂着暴雨的潮湿腥气。火苗煊赫猖獗蹿在秋棠居之上,奔走呼救的小厮丫鬟们乱作一团。 “主母的院子起火了!主母的院子起火了!” 凄厉的喊叫声贯穿在幽深的雨夜,恍若地府的鬼魂齐齐冒出。 甜沁担心朝露葬身火海中,死无对证,急匆匆踉跄在雨中。 火势虽大,好在谢府的救火队训练有素。大雨是天然的水源,很快火势得到了遏制。咸秋作为这场火的最大苦主,燎伤了后背和手背,被几个婢女过裹着棉被簇拥着,郎中提着药箱奔走为她治伤。 甜沁焦急寻觅着朝露的身影,料到咸秋生性恶毒,有可能借题发挥。 片刻,好消息传来,朝露的身影出现在视野中毫发无损,但同时也有一个坏消息:家丁以擒拿术押住了朝露。 甜沁一怔,命令道:“这是我的丫鬟,放开她。” 朝露脸色熏黑,说不出的狼狈。 陈嬷嬷同时踏前一步,也助阵道:“没听见甜小姐说话吗,放开我们的人!” 家丁无动于衷,望向主母。 咸秋裹着棉被在风雨中飘摇着,咳了肺管的烟灰,虚弱道:“甜儿,你这丫鬟蓄意纵火,要扭送去官府的,你切莫护短。” 蓄意纵火。 这场面似曾相识,和前世咸秋污蔑她们主仆偷窃何曾相似,既定的宿命终究逃不过。 “姐姐院里来来往往这么多人,为何独独断定我的丫鬟纵火?” 甜沁辩道。 咸秋不慌不忙叫人从朝露身上搜出了硝石、火折子等物,皆已被雨水浸得湿泞,“这丫鬟身上的硝石粉和洒在秋棠院周遭的一模一样,就是最大的脏物。” 甜沁根本不认,反唇冷笑:“姐姐也太荒谬,瓢泼大雨,硝石粉早被浇潮,焉能引起院子的火祸?姐姐的屋子意外被雷电劈中,还胡乱疑心她人。” 咸秋道:“正因为雷电走火,诡计才被掩了过去。妹妹要保她也容易,且解释解释寻常女侍为何随身携带火折子和硝石,鬼鬼祟祟雨夜出现在我秋棠居。” 甜沁咬唇,要随便在朝露身上塞东西栽赃嫁祸太容易了,怎能成为证据。自打那日圆房谢探微去了她那儿,咸秋对她恨之入骨,不惜代价除之,制造这么一场拙劣的栽赃。 “谁说东西出现在朝露身上就是朝露的了?妹妹寄人篱下,府中人多眼杂,难免有对我怀恨的。若哪个下人一时糊涂,蓄意将火折子和硝石放在朝露身上也未可知,姐姐不能光凭这点微不足道的证物定罪。” 经过一世的磨炼,甜沁的勇气口才都较前世有了大飞跃,敢于与咸秋针尖对麦芒。谢探微长期的宠爱更让她养成了一种上位者的气场,慑得咸秋隐隐发麻。 “你这是胡搅蛮缠。” 咸秋虚弱咳嗽了两声,营造一种受害者委屈感,耐心已耗尽,连连摆手驱赶道:“罢了罢了,扭送官府,由官府审判是黑是白。” 朝露被家丁拖走,朝甜沁投来绝望的目光。 甜沁断然拦道:“不能扭送。” 回声响彻在渐歇的雨夜中。 她与咸秋形成了对峙。 主君长期以来对甜沁的偏宠有目共睹,虽然甜沁没名分,说话莫名有分量。 若放在前世甜沁绝对不敢,现在她内心坚定给自己鼓劲:一定要撑住,护住自己想护的人,从这座吃人的大宅全身而退! 事情进退两难,妻说妻的理妾说妾的理,下人们彷徨犹豫,最终只能主君裁定。 府中着火,派人请主君的人早在路上。谢探微一时片刻就到了府邸,目睹秋棠居满地狼藉焦炭呛人,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他一眼看穿雷火是偶发的意外,却被有心者上纲上线成杀人纵火,寻找根本不存在的“罪魁祸首”,一场精巧又拙劣的借题发挥。 他来的同时,官府的人随之而至。 官府官员作为谢探微的门生,不敢干预老师的家事,辅助灭火之后便在原地等,但看谢探微的意思。谢探微说抓人就抓人,谢探微说意外就意外。 当然,失火这件事最好有人承担代价。 因为按照天人感应理论,雷火击屋这种凶兆往往预示着天谴,主人失德,上天降下了惩罚。 如果当世大儒、百官之首、道德无瑕的谢探微遭遇了雷火天谴,流言蜚语传得多难听,对他的名誉和仕途是多大的损害?他精心维持的道德标杆,就此折戟沉沙。 莫如找出个“纵火”的贼人当替罪羊,证明是人祸而非天灾。 谢探微凉薄的目光剐上了地上被缚的朝露,然后停留在了湿淋淋的证物上。 火折子,硝石粉,画园的丫鬟,烧得重伤含泪的主母,咄咄逼人的妹妾。 指向似乎很明确了。 牺牲一个丫鬟,和被人说假仁假义遭天谴相比孰轻孰重,混过官场的人都懂。 他可以杀了这个丫鬟,但善待她的父母家人。这样外面的人非但不会说他遭雷劈,反感动于他大仁大义,对纵火的贼婢都能网开一面。 谢探微挥了挥手,省净地道:“将纵火之人查办……” 话说一半,手臂忽然被甜沁死死按住。明灭的火把光的映照下,她双目布满了可怕的血丝,坚定又决绝,蕴含着不可轻侮的力量。 谁都心知肚明,这场祸事分明是主母借雷火设计的。 “姐夫……” 她沙哑的嗓音摩擦在雨声中,求他收回成命,莫要冤枉她的婢女,重演前世的惨剧。 她求过他许多次,其中不乏心机拿乔,这次却不一样,是真的用生命在央求他,仅仅这一次。她们主仆不能含冤入狱受辱,担了纵火奸贼的骂名。 前世朝露被陷害时,她怀着大肚子跪下求他,那时他没答应。重生后,他嘴上一直说想弥补她,却找不到机会,现在就是弥补她的机会!她要公平,正义,她要她的婢女,还她清白对他来说轻而易举。 场面僵峙了一刻,咸秋见甜沁又施展狐媚手段,魅惑丈夫的心,当即阻挠道:“夫君,甜儿苦苦维护一个纵火的贼婢,或许正是她指使了这婢女,该一并查办才是。” 朝露是甜沁的贴身婢女,过从尤密,这事甜沁脱不了干系。以甜沁的柔弱若下了大狱,恐怕撑不过一日便会死在狱中。 咸秋这是在提醒谢探微,是时候了,将这余甜沁驱逐出府了!名正言顺,最好的机会!她的石疾已然治愈,她会为他生嫡长子。没有了甜沁,这个家会蒸蒸日上,他们会成为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一对。 谢探微早有分寸。 留甜沁还是咸秋,他早已做好了终极抉择。 放她自生自灭便罢。送她入大狱,做得太绝,也没那么残忍的必要。 谢探微冷冷地不失礼仪,声音虽低,在场所有人皆能听得清清楚楚: “岳父和岳母大人离京时,千叮咛万嘱咐将甜沁交给我,给她安稳的后半生。而今她纵婢放火,犯下大错,我亦不能违背当初诺言,置她于水深火热之地。今日便学古人削发代首,让她铭记今日罪过。至于楼阁烧毁的损失,谢家自行承担,权当惩罚我这管教不严的姐夫。” 说罢冷光一闪,他利落从捕快腰间抽出一把剑,削去了甜沁一缕青丝,飘然落于地,锋利的剑刃离她雪肌仅仅咫尺之遥,寒光凛人。 青丝静静躺在泥泞里,斩断的似乎不仅是青丝,而是多年来他们之间造孽的情意。 姐夫与妻妹之间荒谬的爱情戏码,终于落下帷幕。 第108章 离开:“病好后尽快搬出去。” 第108章 离开:“病好后尽快搬出去。” 素日秩序井然的谢宅因一场火陷入萧索与破败中,秋棠院雅致的楼阁付之一炬。 婢女和老妈子们个个面如寒鸦色,用笤帚扫着焦炭和灰烬。男性小厮则三两一组,抬运烧成半截的栋梁,坠落的天花板。 濛濛细雨依旧下着,寒冷和昏暗,死气沉沉浇在本该生机盎然的暮春上。 主母咸秋本来身娇体弱,这次又遭烧伤,住所被毁,整个谢府最可怜的人。主君谅其孤弱,许她暂搬去物我同春居住——风水轮流转,主君的物我同春从前可只容许甜沁去的。 甜沁跌落谷底,被关了禁足。 昔日姹紫嫣红的画园寂寥落寞,形同荒宅,主君再没去看过她。这次主母受惊太大,主君一直在物我同春照料主母。 甜沁那纵火的贼婢被锁在柴房,待官府的人押走候审。纵火这样的大罪,毁了谢园美轮美奂的楼阁,意欲谋杀主母,那婢女多重罪名加持之下定然有死无生。 昔日巴结画园的婢女小厮避之不及,鄙夷又白眼。到底是勾栏瘦马的女儿,天生灾星,克得许家家破人亡,又克得谢家烈火焚宅。 主君宠她一两日,她便蹬鼻子上脸,加害主母。听说主君和主母已经在商议处置她了,此等祸水谢家定然留不得,要族谱除名逐出去。 遥想那晚,主君为了护主母都动刀剑了,直抵在甜沁脖子上,尚有什么情面可言。 画园,陈嬷嬷推门进来时,甜沁正对着墙捂着被子,杳无声息。 “小姐,吃点饭吧。”陈嬷嬷将饭菜放下,无奈,仅仅几块馒头和青菜,比庙里素斋还素。这深宅大院里的生存规则惯来是弱肉强食,见风使舵,眼见主君剑指甜沁,人人恨不得踩上甜沁一脚才好。 隆起的被窝一动不动。 “我不吃。”极低模糊的音色。 “小姐,您两日没好好吃饭了,得吃。” 陈嬷嬷凑近,将饭菜端到了甜沁的床榻上,苦口婆心。晚翠已然病倒了,小姐不能再倒下去。朝露这次注定性命难保,大伙伤心归伤心,不能陪着一起葬送。 想到此处,陈嬷嬷不禁掉眼泪,凭什么呢,她们谨言慎行在大宅里讨生活,什么坏事都没做,到头来含冤去死的却是她们。主君的命令一下,她们连辩解的余地都无。 “甜姐儿,来,听嬷嬷的话,多少吃些。” 陈嬷嬷举起一只馒头,鼓起十二分的勇气才敢小姐吃。烂糟糟的馒头和青菜比不得甜沁平日的锦衣玉食,连下人餐也弗如远甚。 可这点东西依旧是救命粮。 熬啊,得熬过去。这次主君主母明显厌恶了甜沁的,熬过这几日,他们或许就会逐甜沁出府,她们梦寐以求的自由就来了。 陈嬷嬷见被窝仍纹丝不动,伸手轻碰甜沁肩膀。一碰吓一跳,甜沁浑身烫得厉害,那温度根本不像正常活人有的。扳过甜沁的脸一看,苍白中透着病态的红,气若游丝。 “甜姐儿!” 陈嬷嬷凄厉地叫了声,惶然出去找人。 …… 甜沁昏昏沉沉中意识愈发模糊淡薄,上次坠海濒死也是这种感觉。其实她体内尚存力气,努力一下能挣脱病魔爪。 可她了无生念,半点活着的动力也无,费尽艰难睁开眼睛,看到的无非是朝露的尸体和刁奴的冷落,冷冰冰的人世间。这样的话,她宁愿躲在黑暗的混沌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有人强行用筷子撬开她的嘴,在她唇间软肉熟练一拨,她的牙齿便本能露出的缝隙。苦涩的液体流入她喉咙,与肺腑内疯狂肆虐的病魔作斗争。五六根长针泛着火燎过的温度刺入她穴位之上,抻得她肌肤发紧,忍不住呻吟。 后来,苦药没了,细汗没了,银针也没了。 甜沁静静伏在枕头上,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谢探微白玉烧犹冷的剪影,一举一动透着冷漠,未受家中火祸和她的病症影响,亦如早春清湛的天空。 谢探微定定在榻前:“余甜沁,你醒了。” 甜沁被阳光和微弱的春风一拂,略恢复了些人色。听到这称呼没反应过来,印象中他从没连名带姓叫她,界限划得那么清。 但他现在以陌生人的姿态出现,是她多年夙求的。 甜沁苍白地弯了下唇。 最终的时刻,到了。 “雨还下吗?” 良久,她摧枯拉朽的嗓子问出个无关问题以破沉默。 谢探微道:“晴了。” 他拍了下手,下人鱼贯端上来蟹黄粥、金丝卷、豆沙枣泥双拼糕,还有她素日爱吃的桂花糖糕。鸡蛋是溏心的,轻轻一戳便流黄,亦是她钟爱的口味。 “方才我将欺辱你的下人个个杖责了二十,私自克扣你用度的。” 他举起汤匙,请病弱的她补充养分,“不凉不烫正好吃。” 甜沁耷拉着眸子,敬而远之。 谢探微神色平静也不强逼,只是状似谈判地告诉她:“吃了,我们才谈下一步。” 反正他有的是时间,耗得起。 甜沁喉头炙热,骤然拿起汤匙将粥和饭吃了个精光。吃得太急险些呛着,粥渍从嘴角溢出来。谢探微递过了帕子,却没像从前那样温柔替她擦拭,再唤一声“傻子”。 狼藉的杯盘被下人撤掉,饭完全在她胃里落定下来,谢探微起身,负手幽幽立在窗边,修长的身形挡光犹如一道阴暗的瀑布,简短道: “给你三日时间养病,病好后尽快搬出去。” 甜沁轰然,震耳欲聋,振聋发聩。 耳朵听清的那一刻,她有种虚幻的感觉,怀疑自己在梦中。花了良久,她才消化了这几个字的意思,被深深震撼住了。 “姐夫腻了?” 他们有言在先,他腻了会放她离开。 谢探微暗色的背影对着她,表情无从分辨,“腻了。” 两个字将往昔情意打得粉碎,筑起了固若金汤的理性高墙,“以后莫再叫我姐夫,你与咸秋断绝姊妹关系,你亦从余家族谱上除名。我们是今生永不再见的陌生人,以后如你所愿,桥归桥路归路。” “咸秋会给你一笔钱,至于婚事她想替你安排,我阻止了。你有心上人,我们安排的未必是你想要的,乱点鸳鸯谱只会让你余生更痛苦。所以,余生怎么活由你自己做主。” 甜沁被像垃圾一样扫地出门,却并无感伤情绪。她说话的哭腔和湿润的红眼只为无辜受害的朝露,默了默,扬唇道:“多谢。” “嗯。”他的身影凛然不动。 “姐姐和姐夫要有嫡长子了,是大喜的事。”甜沁已经赢得了她最珍贵的礼物,继续讨价还价,“起火的事是甜儿不对,不该跟姐姐姐夫顶嘴,你们有大人有大量饶恕我们吧。姐夫若不解气……” 她说到半截猛然想起他不让再叫姐夫,冷冷改口道:“您若不解气,且惩罚甜沁。只求您和主母可以把我的丫鬟朝露放回来,她是无辜的。我们这些虫豸留下来脏了您的眼,何不悉数轰走,图个清净呢?” 她腔调明明颠簸得厉害,却强作轻快,让人听了十分膈应。以前她在榻上温言款语姐夫姐夫叫个不停,而今却急于扫清障碍离开。 谢探微暗淌着不透明的情绪,呵然嗤冷,近于出尔反尔的边缘。 她为什么着急离开他,他对她不好吗?昨日他削她发不过做做样子,这么多年来他舍得动过她一根汗毛? 他说腻了,她倒好,连象征性祈求留下都不求,期待已久了。 谢探微留下朝露那婢女的性命确实易如反掌,但不能白白送她。 他回过头来,在断绝了姐夫和妹妹关系后,又一次逾举地掐住她的下巴,意味微妙极了,质问: “放过你那纵火婢,凭什么?” 凭她泰然自贬,那婢女是虫豸碍眼?这不成立。 甜沁的话堵在喉管里,巧言令色戴着面具了一辈子,临别之际高手过招,只有真诚对真诚。 “凭我前世爱过你。” 她平平淡淡将心迹表明。因为早已放下,所以无所顾忌。 “我不想爱错人。行吗?” 前世她入府之后,确实对丰神蕴藉的他产生过短暂好感。 这段长久以来被她视为耻辱的情感,现在反被她当作筹码,试图唤起谢探微的丝丝愧疚,换取朝露的性命。 谢探微的戾气沉入清澄的水底,顿时冷却了。 他本就不稳的心神犹如遭遇了一场地震,三魂渺渺六魄幽幽。无法用别的字眼儿命名的字眼遥遥而生,与他心脏中的情蛊一同震碎他的灵魂——明明他没给情蛊下任何命令。 爱过……? 咀嚼良久,他生疏撂下一句:“谁准你爱了?”将她抛来的感情定义为冒犯。 甜沁早知他会这样说,道德绑架之计对他并不售。以前遇到困难时,她还能用唇和身体求他,现在这些权力统统被剥夺了,他是站在明光中的谢家家主,与她天渊之别。 甜沁板着脸,暂时没再说什么绘声绘色的话,怕到手的自由丧失了,空气中充斥着令人窒息的踌躇。 谢探微额筋怦怦直跳,想到的却是遥远的那日——他逼着她说爱他,她支支吾吾磨磨蹭蹭,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承认。这次他没有任何逼迫,她却毫无朕兆地主动说她爱他。 ……她真的爱他。 三个字像魔咒一样回荡在他的心湖上,激起了足以掀没舟船的惊涛骇浪。 太晚了。他们面对的是今生永不再见的离别,他决心送她离开,哪怕她再留恋哭闹。 他必须心狠。 第109章 出府:走出画园,永不再回。 第109章 出府:走出画园,永不再回。 甜沁平白无故被占了数年身子,主人玩腻了一脚踢出,临别还被以纵火之名污蔑,谢家夫妇表面光风霁月实则心肠是黑的。 面对对手强大的污蔑,甜沁不再像前世那样执着于清白,刚硬不屈,而选择了委屈求全,在谢探微面前伏低做小,忍气吞声地道歉,最终保住了朝露的性命。 这样做虽然丧失了尊严,却拿到了实打实的好处。比如钱,比如朝露的性命,比如谢探微的不为难。 朝露被释放回来,一道回来的还有陈嬷嬷、晚翠、朝露的三纸身契。这意味着谢家与她两清了,从此谢家走谢家的阳关道,甜沁走甜沁的独木桥,再无瓜葛。 接下来的路,靠她们自己了。 甜沁一把抱住朝露哭成泪人,晚翠亦在旁抽噎,陈嬷嬷搂着她们三安慰道:“回来就好,平安就好,快别哭了。” 秋棠居的一等侍女大大咧咧带人过来,代主君和主母传达命令。 “甜小姐病既好,赶快收拾行李细软离开吧。主君外出了,回来时不想再见到您。” 一等侍女颐指气使,仿佛主母没送她们进大牢是多么的仁慈。若她们再纠缠,保不齐吃官府的官司。 “不用你们轰,我们自己走。” 晚翠啐了口,愤愤道。 小姐得宠时,这些人见了小姐如耗子见猫,极尽阿谀;而今小姐落难,这些人便落井下石起来,小人得志的嘴脸当真恶心。 画园已成为主母的领地,一等侍女吩咐婢女进入甜沁卧房,盯着行李陈设,不准甜沁等人浑水摸鱼地裹挟珍贵玩器。 “主母吩咐,当年您因为和人私奔被余老爷轰出宅邸,谢府好心收留您,您却恩将仇报。不过主母心慈,懒得追究了。您来的时候干干净净来,走也干干净净走,主君平日赏赐您统统不能带走,包括衣裳首饰和其它珍宝。” 甜沁的所有家当都拜谢府所赐,咸秋要将她赤条条地逐出去。 “你胡说,主君明明容许我们带走自己的赏赐,主母这般阳奉阴违,是要赶尽杀绝吗?况且首饰衣衫我们小姐戴惯了,有的已经半旧了,还怎么收回?” 陈嬷嬷孔武有力的身躯挡在甜沁身前,据理力争。 有一大部分衣衫首饰器皿是为甜沁量身定制的,刻有“甜”字,这些年来主君断断续续的赏赐从没停过,价值不菲。她们到了外面需要钱,没有钱寸步难行。 一等侍女嗤之以鼻:“首饰戴惯了就是你们的吗?就像旁人的夫婿,霸占再久也是旁人的。使画园保持原样,防止你们洗劫一空,这不单是主母的命令,更是主君的。” 陈嬷嬷听闻主君二字,咯噔了声,灭绝一切希望默默闭嘴,主君竟也这样狠心。 想来也是,赶甜沁走的罪魁祸首是主君,没有主君的授意,主母哪敢动画园。一切皆是主君,主君才是最狠心的那个人。 一等侍女道:“你们不仁,我们主母却不能不义。念在多年姊妹情分上,主母不会赶尽杀绝,会赏你们一些程仪,拿了就赶紧走。” 说着亮出托盘,上面摆着一百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够饽哥这等普通百姓三两年的开销。但这点补偿和甜沁多年来受的委屈比严重失衡,称得上吝啬。 陈嬷嬷还想再讨些,甜沁却阻止,摇了摇头。咸秋有意将她逼上绝路,眼下这局面再多说也是自取其辱。 一等侍女阴险道:“甜小姐莫嫌少,按咱们家的条件,本来能给小姐更多。但主君还承诺送您一桩好婚事不是?主母得为您攒嫁妆,直接进您口袋的银子便少了。” 商贾张氏的小儿子自幼智残,约莫六岁的智商,却四肢健全长相周正。咸秋给甜沁寻的好婚事正是斯人,如果甜沁愿意,主君和主母可以送甜沁十里红妆。 “我们小姐不愿意!!”未等被气晕过去的陈嬷嬷开口,朝露和晚翠率先一左一右护在甜沁身畔,“我们小姐才不嫁给傻子!” 欺人太甚,若主母硬逼小姐上傻子的花轿,她们几个必定血溅当场以死明志。 甜沁终于明白谢探微昨日说的“至于婚事她想替你安排,我阻止了”,原来咸秋为了永绝后患,竟要将她卖给人牙子做傻子的媳妇。 她还得谢谢他,没把事情做绝。 一等侍女白了白眼,主母确有将甜沁嫁人的打算,奈何过不去主君那一关。到底是主君有过的女人,不会赠予非人。余甜沁终究是勾引了主君的心去,临了了也让主君庇护她。 最终甜沁只携带了两套贴身衣物,一根挽发的红绳和三名下人的身契,离开了谢家。 这座久住经年的画园似乎有了灵性,无声矗立在朝阳的暗影中,被竹林掩映,历经风雨,一砖一石用独有的方式向她流泪,风声呜咽地哭诉,仿佛也想和她们一起走。 这场跨越数年密不透风的囚禁,虎头蛇尾,结束起来竟仅仅一上午的事。 甜沁从噩梦中醒来,看完结水暖山温,风日晴和,那些逃不掉的囹圄在她身后消融瓦解,化为青烟,最终灰飞烟灭。 她宛若新生。 世事浮沉,恍如一梦。 簟纹如水,东风侵骨,四月天变脸变得厉害,片刻雨星星点点落下。亏了这场突如其来的雨,甜沁得以从谢家多带走一柄竹骨伞,玉髓为柄,是那年谢探微为了配她一条青百褶裙裙特意找工匠定制的。乌云隙漏出丝丝缕缕阳光,伞缘色调格外鲜明。 “能带走好,别声张,”陈嬷嬷叹道,“光一柄伞至少能卖五十两银子呢。” 她们一共得到的补偿才只有一百两。以后的日子靠她们自己过,得精打细算。 甜沁手中的伞顿时金贵起来,后悔没有将谢探微赠她的那些玉佩偷戴出来,定能买上价值不菲的一大笔。彼时视金钱如粪土,而今独立了,却如饥似渴地渴望金钱。 主仆走出了画园。 永不再回。 甜沁脚步略有踌躇,寻觅着谢探微的身影。倒非对他情难割舍,主要情蛊还没解,沉甸甸压在她心脏。断就要断得干净,留个情蛊的尾巴不像话。 “主君何时回来?” 出了垂花门,恰好遇见了赵宁。 赵宁猜甜沁想找主君求情,冷冰冰无情道:“甜小姐,别等了,主君不想再见您,这次您覆水难收。” 赵宁是谢探微的亲信,最懂谢探微。他说覆水难收,甜沁在谢探微那儿定然已被执行死刑了。 甜沁难以启齿,“可是,那东西……”她无法说出羞耻的情蛊二字。 情蛊留着是大麻烦,必须要解除的。 赵宁却并不知甜沁说的是什么东西,也没空深究。 “主君能的都给您了,帮您阻挡了一桩不那么称心如意的婚事。至于其它的,主君没吩咐,您也不要妄想。” 甜沁眼皮跳了跳,解情蛊怎么就成妄想了。欲再分辩,赵宁已然离开,一等侍女也在不断催促她离府,莫死皮赖脸再纠缠。 “算了,小姐。”陈嬷嬷低声劝甜沁,如同方才甜沁劝陈嬷嬷,“那东西失去了主人就是死的,不影响我们以后的日子。解不解不在形式,而在人心。只要小姐当它没有,那它就没有。” 甜沁也只能这么想了,凝固片刻,沉沉吸了一口气,自行释然。 海阔天空,今后是旷野的自由的。 朝露和晚翠也挽着甜沁的手臂,给她鼓劲:“我们几个有手有脚的,能识字,能刺绣,能洒扫,必定能养得活小姐。” 甜沁微微莞尔。 阴云过去,天空一隅必有灿烂阳光。 大家都好好的,所有人性命无碍,全身而退。 …… 陈嬷嬷年轻时嫁了一个汉子,那汉子颇有钱财。后来汉子看上了个年轻的歌姬,抛弃了她,陈嬷嬷就在余家做奶娘,照料甜沁和晏哥儿姐弟俩,顺便拉扯她唯一的儿子饽哥。 饽哥不识字,没有像样的名字,卖饽谋生,人人习惯叫他饽哥。做饽利润微薄,加之早年陈嬷嬷为汉子还债,母子俩一直没能买下自己的房子。现在饽哥住的茅草屋是租赁的,一年要付给东主十二个月共计十五两的租银,少一蚊都不行。 甜沁骤然被赶出来,游荡在街头,流离失所。陈嬷嬷约好了饽哥赶牛车来接,奈何昨日饽哥被一高官飞驰的马车撞坏了腿,两筐饽全扣在地上被乞丐哄抢,今日接不了甜沁了。 陈嬷嬷道:“小姐别多想,他不是不欢迎您的意思,您能来,他盼星星盼月亮。” 甜沁摇摇头,既已不是千金大小姐,她没有娇气病:“饽哥的腿怎么样了?” “该是折了。”陈嬷嬷疼惜地道,“老流血。” “怎么不去看大夫?” “卖饽卖不了几个钱,哪里舍得。” 甜沁摸了摸包袱,自己的钱正好替饽哥治腿:“这里有钱。” 陈嬷嬷慌忙按住甜沁,制止道:“切不可,这一百两是小姐的,小姐还要据此安身立命,千万不能胡乱花。” 甜沁一身衣裳是苏缎,颇值些钱,从画园带出来的竹骨伞更是稀罕精致货。典当了这些东西给饽哥治病绰绰有余,总不能白白让他变成个瘸子。 “走吧,先去看看饽哥再说。” 陈嬷嬷耸然动容,小姐人美心善,怎么命这样苦?若最终能和饽哥凑成一对,谢天谢地,真是菩萨保佑了。 朝露和晚翠紧随其后,见饽哥落难,表示自己身上也有些月俸钱。 一行人渐行渐远,消失在简陋的青巷中。 第110章 饽哥:在外度过的第一夜。 第110章 饽哥:在外度过的第一夜。 晚上风色潇潇,雾浓且冷,深邃墨蓝的天空中一点星影不见,已近暮春,寒气仍能将面颊冻得通红,残冬的冰爪子仍探颈而下,萧瑟而凄迷。 甜沁捂紧了身上薄薄的斗篷,加快脚步与陈嬷嬷三个步行在偏僻肮脏的陋巷中,茕茕踽踽,仅靠朝露手中可怜的火折子照亮前路。 她们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离饽哥的住所尚有一段距离。饽哥没法赶牛车来接的后果远比想象中沉重,几个柔弱女子在夜寒中举步维艰。 以往天色擦黑的时辰,画园已蒸好了香喷喷的牛乳羹,甜沁卸掉了钗环,一边吃牛乳羹一边在炭火窗前看话本。主君含笑擦她唇角奶渍,“吃也吃不好”,俯身抽走她的话本。她站起来要抢,他变戏法似地变出新鲜玩意,玉石钗子,西洋八音盒……二人依偎着坐在灯下,身影旖旎,听火烛安静燃烧,轻爆灯花,主君那日还说“在画园给你养只狸奴,我不在时陪着你,但喜欢它不准比喜欢我多”。然而狸奴还没来得及养,主君已然变心,将甜沁赶出家门。 陈嬷嬷心疼瞥了眼后面的甜沁,最怕她心里过不去。男人啊,天下乌鸦一般黑,陈嬷嬷年轻时那个汉子也是这样狠心的。 甜沁还好,全程没留流泪,没怨天尤人,没情绪失控,平静得有些离奇,仿佛早接受了谢家会抛弃她的事实。可她越这副样子,越让人担心。 甜沁脚步踉跄,转角时险些被石子绊倒。“小姐!”幸亏晚翠急忙搀扶了把,撩开裙摆见甜沁的脚磨出血泡了,才触目惊心。 平日养尊处优的小小姐,生存能力被有意无意磨掉了,一个翅膀陈旧折断的金丝雀,离开了金笼在外面也活不下去。 “我背着小姐!”陈嬷嬷老当益壮,当机立断,欲托起甜沁,甜沁却死死捂住心口,额头在凛寒的夜风中冒着密密麻麻的汗珠,声音虚弱:“心口……疼……” 三人登时就明白了,这是情蛊发作了。 情蛊怎么还会发作? 本以为小姐被抛弃后,情蛊会转化为胎记一样无害的东西。 陈嬷嬷她们并不知情蛊作祟的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受到了主人的召唤,还以为甜沁长途劳顿,引发旧疾。 去谢府索要解药是不可能的,当下唯有先背小姐到饽哥家去歇息。 “小姐,快到我背上来!”陈嬷嬷做好了蹲姿,朝露和晚翠在旁小心翼翼佐助。 甜沁一声不吭,也不动弹,半晌,脸上死人般的浓重苍白渐渐缓解,捂着心口的手也松了,长长吸了口气,似乎又缓过来了。 “没事。”她嘶哑道,摇摇晃晃自己站了起来。 余人俱忧心忡忡,只好扶着甜沁慢慢前行。原来情蛊并不总发生,间接性的。大抵过度劳累惹怒了情蛊,她们的脚步放得格外慢些。 这样一来,她们抵达饽哥所在茅屋的时间又被拉长了许多。 远远见一个拄拐的汉子磕磕巴巴徘徊在门前,忐忑张望。 陈嬷嬷远远叫了声:“饽哥——” 饽哥大喜,朝这边招手回声。 原来饽哥等得太久,心乱如麻,不顾疼如针扎的断腿强行挪到门口观望。 陈嬷嬷快步上前教训道:“你这孩子不要命了,撑着断腿还敢出来!” 风口并非说话之地,几人扶着饽哥和甜沁两个伤员,朝泄着昏黄暖光的茅草屋走去。 一进门才见那暖光并非什么蜡烛,蜡烛五文钱一支,更贵的有三四十文一支的,穷人哪消受得起,到了晚上就睡觉,最大的光源是月光和木柴光。 饽哥知高贵的甜小姐要来后,欣喜若狂,如获至宝,想着家里不能黑洞洞的,便捉了很多萤火虫装在明光纸的囊子充作光亮。牛车也打扫好了,本打算去接甜沁,谁料飞来横祸断了腿。 “都怪我没用,租赁如此偏远的宅院,害小姐走了这么远。” 听闻甜沁的脚起了血泡,饽哥求母亲陈嬷嬷烧点水,给小姐烫烫脚,挑破脓水。小姐的住处在隔壁另一件草房里,为防漏风,窗户四角用泥巴糊得严严实实。 陈嬷嬷叹息:“放心吧,你娘我心里有数。” 甜沁在昏暗的小屋坐下,萤火光线黯淡,映得她春水映桃花的美姿容,如蒙了层黑纱的珍珠,十指纤纤,皮肤雪净,一看是被大户人家滋养得很好的姑娘。 饽哥觉得她像一位神圣的公主,叹为观止,埋着头自惭形秽,黝黑的脸色泛起微红。 他偷偷遥望过甜小姐许多次,甜小姐却第一次见他。彼时她还是谢府的小小姐,站在另一个风光霁月的男人身畔,明珠般绽放。 “饽哥……”甜沁微弱开口,惊得饽哥立即答是,将包袱里几锭银两推出,“我这里有些钱,你先收着,就跟嬷嬷说你自己攒的,明日先拜托她去帮你买药打石膏。” 趁着陈嬷嬷出去烧水,甜沁拿出了钱。 饽哥感动至极,但骨气极硬,说什么也不肯要甜沁的墙,宁愿跛脚:“小姐,这是你的钱,我腿没事的,在家躺两日就好了!” 甜沁让步道:“当我借给你的行不行?今后再还。” 饽哥一个劲摇头,神魂颠倒,神仙般的甜小姐能降临寒舍已是梦寐以求的大喜,他又怎可占她落难的钱?没关系的,他还有一头牛,实在没钱看病就将牛卖了。 甜沁打量着这倔强的汉子,国字脸,浓黑的粗眉,皮肤黝黑结实,脑袋裹着一层薄薄纱布,葛衣下是被烟熏得遒劲的肌肉,老实本分,嗓音瓮声瓮气,杵在那里就能扛起生活的重任。 晚翠着急:“饽哥,你犟什么?白白让小姐担心。” 朝露也道:“是啊饽哥,小姐寄居在你这里,你腿坏了她反要内疚的。” 饽哥还要推诿,这时陈嬷嬷端热水走了进来,甜沁急忙把手心的银两收回去,怕陈嬷嬷见了要责怪饽哥。 陈嬷嬷端水进来,却又出去了。甜沁要烫脚挑水泡还是到自己的房间好,男女有防,毕竟女孩家的脚不能给别的男人看到,否则亵渎了小姐。 甜沁见此,领着朝露和晚翠离开饽哥所在的草屋,悄悄将银两放在了饽哥的枕畔。俯身之际被戳了下,是那把竹骨伞。从谢府到此处她一直抱在怀里,此刻后知后觉,不由得心生憎恶,随手丢给了晚翠。 至隔壁草屋,陈嬷嬷已为她铺好了床,恰如在谢府铺雕花镂金四角飘香的拔步床。草床一张还是饽哥让给甜沁的,至于朝露和晚翠只能委屈些,将就在临时的石榻上。 “小姐快烫脚吧。”陈嬷嬷拿来了针,预备着挑泡。 甜沁被寒色针影晃得一紧,记忆中长针与那人妙手回春的手绑定在一起,恍惚历历在目。当初种下情蛊,那人用无数根这样的长针次在她遍体的穴位上。现在但凡看到针,她便打寒噤,往昔痛苦情不自禁被追溯。 “不必挑了,泡过几天自然下去。”她下意识委婉拒绝。 她敷衍着烫了烫脚,便把水交给同样劳累的朝露和晚翠烫了。入夜,陈嬷嬷去照料断腿的饽哥,朝露和晚翠将木门掩好,陷入萧凉又落寞的夜的死寂中。 “早些睡吧。”良久,听朝露安慰被跳蚤恼得翻来覆去的晚翠。 甜沁秀睫静静睁着,熄灭了萤火虫灯,明月皎如积水,照射得她了无睡意。 这是她离开谢家在外度过的第一夜,虽条件窘迫,无冻毙之危。习惯了吃夜宵的肚子咕咕乱叫,空空如也,蟹粉酥和小梨汤在幻觉中滑过了喉咙,那人一勺一勺喂她,夹杂琅琅的笑声,腾着暖融融的蒸汽。 甜沁翻了个身,按住肚子,又悄悄喝了些陈嬷嬷放在床畔的水解饥——水当然不是又凉又清甜的小豆蔻水了,而是混浊乌糟的井水。 她却并不埋怨,现在的情况能活下去很好了。撇开了浮云遮眼的富贵,她有种真正活着的现实感,踏实无比。 明早陈嬷嬷说会给她们扳稀粥和野菜吃,还有饽哥亲手做的饽。 甜沁想着想着,思绪越飘越远,不知不觉在一片饥饿中堕入梦乡。 …… 翌日阳光粗糙地射过草屋,将甜沁蹂躏醒。 她像只流浪猫蜷缩在床榻一脚,因夜晚太冻捂紧了被子,颊色泛着霜意。该感谢这不是隆冬而是暮春,天气再凉也凉不到哪去,否则她们非得被冻死不可。 朝露和晚翠早就醒了,她们处境更糟些,因为跳蚤的骚扰一夜没睡。饽哥是个粗糙的汉子,不怕跳蚤,也没空整日清洗被褥,让晚翠分外难以忍受。 天蒙蒙刚亮,二人就蹑手蹑脚地拖着被褥到河畔清洗了,顺便把家里所有可能有跳蚤藏身的东西都洗了个遍。 陈嬷嬷笑呵呵叫甜沁吃饭,红薯粥配野菜花,饽哥前几日存粮的饽被陈嬷嬷烤得又香又脆,送到甜沁面前:“醒了?快吃点热乎的。” 同时甜沁昨晚偷塞的银两被陈嬷嬷原封不动送回,“小姐,您别这样,我们说过不要你的钱。” 甜沁无奈,陈嬷嬷也算聪明的,怎么算不清楚这点账呢?既然有意撮合她和饽哥,陈嬷嬷就应该治好饽哥的腿,一来饽哥是家里顶梁柱,没了他活不下去,二来她也不希望嫁给瘸子。 “嬷嬷若不拿钱先去给饽哥治腿,这饭我便不吃。” 她把话撂下来。 陈嬷嬷一怔,心软得稀里哗啦,喉咙哽咽说不出话。 第111章 贫寒:怀孕了吗 第111章 贫寒:怀孕了吗 陈嬷嬷和饽哥母子俩坚决不要甜沁的钱,最终忍痛卖掉了家中唯一的老黄牛,换了二十两银作药费。 饽哥打了石膏,瘫在榻上养病。 晚翠跟着陈嬷嬷一起学做饽,做好后由朝露挑担子卖出去,合作分明,刨去成本每日有二十文进账,虽然少得可怜总算有开源了。 甜沁则接了浆洗的活计,在河畔捣衣。 从谢府带出的一百两银是她前半生的磨难所得,弥足珍贵,她要花在刀刃上,决计不肯随意挥霍。那柄竹骨伞她想及早出手,苦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买家。 每日清晨,她清瘦窈窕的身形拎着富商家的衣裳到河畔,按流程摊开涂满皂角,用杵头一遍遍地捣,借湍急的河水冲洗干净。 春夏之际河水不至于冰冷刺骨,但沁凉沁凉的,甜沁那十根柔荑的手指很快泡得发白,被皂角腐蚀,短短几日就褪去了娇嫩,生出斑斑冻疮。 长久维持一个姿势腰酸背痛,像十斤重物压在脖项上。她每日素面朝天,再不能用牛奶和蜂蜜敷面了,千金的生活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河畔捣衣的妇人见了她,暗地里议论纷纷,嗤之以鼻,冷嘲热讽,都说她从前是大户人家的妾室,因为勾引男人被主母赶出来的,时而故意踢倒甜沁的衣桶。 甜沁不与她们为伍,麻利洗完自己的衣裳就走,独来独往。 她穿着素衫碎花的布衣,脑袋用布条裹住,一头滋养得墨黑油亮的长发挽了低髻扎在后,几缕碎发垂于额前,倍添纯净温婉的气质。 听说长发剪了能卖钱,发质越黑越整齐价格越高。她有心剪了,反正她再没养护这一头青丝的资本,莫如早早卖了贴补家用,干活还方便。 为了多赚可怜的几文钱,她努力多接活儿。情蛊始终没放过她,时不时心口作痛,逐渐蔓延全身,疼得她眼泪直掉,严重影响到了她的生活。 这迫使她必须找个机会回谢府去,让那对夫妇解开情蛊。即便谢探微不可能用心头血解蛊,也必使其用其它法子压制。 每晚回到家,甜沁累得筋疲力尽。 朝露她们卖饽同样艰难,承受客人的刁难,应付地头蛇的无理勒索,更有无耻之徒见朝露和晚翠生得水灵,借买饽的名义动手动脚。 饽哥真恨自己这双腿,竟在这时候出了差错,让一屋子女眷辛辛苦苦撑起这个家。他本立誓要养甜小姐,如今却让甜小姐养他,废人,当真是废人。 “吃饭喽——”时近初夏,黯淡的黄昏中,晚风拂拂,陈嬷嬷给榻上的饽哥单独送了饭,把木桌搬出来吃,没钱点蜡烛,借天光亮堂些。 甜沁累得头痛,昏昏沉沉,和晚翠朝露一同围在了木桌边。陈嬷嬷给她们三盛了粥,自己喝些稀的,一人发一个饽吃,另外还有一盘蒲公英腌的咸菜。 “咸的。”甜沁被齁着了,眨了下眼睛,大口大口将饽吃掉,仰头灌下了所有白粥。 陈嬷嬷笑着说:“甜儿饿了。” 笑意泛着苦,却拿不出更多的吃食。自打来家里,甜沁本就清瘦的身形又消瘦了一大圈,现在称得上骨瘦如柴。 晚翠和朝露对望一眼,刚要把自己的粥拨给甜沁些。甜沁却狡黠一笑,撂下粥碗,变戏法似地变出了几枚红色浆果,是她捣衣后在河畔树上摘的。 “我尝了一个,甜的,比蒲公英好吃。” 几人分了,陈嬷嬷仔细盯着那果子,一拍大腿:“这不是张家在河畔种的果树,甜儿你也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被他知道你敢偷摘他家的果子,吃不了兜着走!” 朝露连忙捂住陈嬷嬷的嘴:“我们不说就是。” 放在嘴里嚼了嚼,眼前一亮,酸酸甜甜好吃得很。 甜沁笑道:“是吧,天大地大,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众人笑呵呵作一团,尽情享受这偷来的成果,没人站在道德制高点指责。富贵时大鱼大肉都嫌腻,贫穷时几枚果子都清甜,她们苦中作乐。 最终她们给饽哥留了两个果子,结束这场贫瘠的晚餐。 陈嬷嬷单独送甜沁回房间,握着她冰凉皲皱的手,低声劝道:“甜儿,明日别去捣衣了,捣一件才两文钱,雇主还要找各种理由克扣你的,太消磨人。” 顿了顿,“饽哥的腿勉强能下地了,这几日就恢复卖饽,你和朝露晚翠都能歇歇。不然一味逞强累坏了自己,病更要破费。” 甜沁爽快答应,道:“正好,我也想歇两日,去趟当铺。” 竹骨伞和墨发,她想换成钱。 陈嬷嬷立马拉住她,警告道:“伞出手便算了,头发可不许剪!” 这头墨发养出来多难呐,用了多少名贵香粉和精油,光是一桶桶倒进浴缸里的牛奶就不可估量。若贫贱到让小姐卖头发,这个家也没法过了。 甜沁表面答应,心里却觉得还是剪了卖掉好,贴补家用,大伙吃几顿好的,多开心呢。否则日日要洗头,费水费时,太不合时宜的娇气,白白惹人诟病。 有了这些钱,再加上她们的勤奋努力,日子会越过越好的。 虽然劳累,她内心充满了暖洋洋的希望。 外面的世界没想象中那么好,但也没那么差。 她会应付得来。 陈嬷嬷仔细将门掩好,悄悄取出一碗飘着葱沫的面条汤来,放到甜沁面前,叮嘱道:“快点吃了,给你单独留的,叫那两个丫头看见又要说嘴。” 甜沁惊讶:“嬷嬷……?” 陈嬷嬷就买了一个鸡蛋下面,见甜沁太瘦太虚弱,偷偷给她补身子的。其实晚翠和朝露那两个丫头心肠也好,当着她们吃没什么,怕只怕甜沁不肯吃独食。 甜沁不能这样病弱下去,从陈嬷嬷私心角度,将来盼着甜沁和饽哥凑成一对,给她生大胖孙子,宁肯全家饿着也得让甜沁吃好。 甜沁被陈嬷嬷逼着吃完面,浑身膈应,如同做了什么亏心事。歪歪扭扭的鸡蛋漂在汤面上,泛着熏黑的饽饼的难闻味道,让人想起从前在谢府吃的溏心蛋。 “谢嬷嬷。”她眼眶发酸。 陈嬷嬷慈然坐在身畔,见甜沁吃光,仿佛她自己吃光似的,透着无尽的满足。 离开谢家后,甜沁完全褪去了权贵金丝雀的外衣,陈嬷嬷完全把她当作自己的儿媳妇。 疼自己的儿媳妇就是疼未来孙子,待甜沁和饽哥成婚,这个家就渐渐红火起来了。 “甜儿,心里不苦了吧?” 陈嬷嬷深知饽哥和甜沁的上一个男人有天渊之别,望尘莫及,是人都会有比较。 她怕甜沁心里仍残留主君的影子,将自己的小臂伸出,苦口婆心劝道:“这条疤,是我年轻时那个男人打我留下的。” 甜沁早知陈嬷嬷臂上有道狰狞长疤,未曾细问过缘由,只听陈嬷嬷混杂慨叹的声音传来:“当初,那男人也是小有名气的商贾,虽跟皇亲国戚的谢府没法比,花钱如流水。我跟了他满以为过上了好日子,谁料有孕后,他看上了秦楼楚馆更年轻漂亮的歌姬,将我舍下。我纠缠了几番无果,只好独自生下了饽哥,将他拉扯长大。” “当时也觉得天塌了,日子没法过了。后来熬着熬着觉得也就那样,谁离开谁都能活,没什么关系是永恒不变的。男人床笫间说的那些甜言蜜语都是骗鬼的,听听便忘了,做不得真。再后来我去服侍小姐你和晏哥儿姐弟俩,渐渐的,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伤心事就不跟人提了。” 甜沁认真聆听着,为之动容。陈嬷嬷说这番话无非劝她想开点,别再执著于谢探微。可她从未执著过谢探微,如今的日子再贫贱也是自己选的,落子无悔。 谢家的日子虽富贵,却是飘在云巅上的,命运受旁人主宰的。现在她可以通过自己的双手一文文攒钱,吸阳光和空气,掌握随时听凭己心出门的自由,不用再向谁报备,恳求谁的允可,不用再强作欢容地苟延残喘在谁的怀里,献上不情不愿的香吻,她的夙愿已然实现,此生无憾。 至于饽哥,他是个忠厚勤劳的好人,她当然可以嫁给他。只不过要违拗当初不生儿育女的誓言,再度承受前世的妊娠之苦了。 “嬷嬷,慢慢来吧。” 她拍了拍陈嬷嬷的手,悄声安慰:“一切会好起来的。” 陈嬷嬷欣慰露出苦笑,亦点头道:“是,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是这个理。” …… 翌日一早,陈嬷嬷带着甜沁往闹市捡菜叶。 有些客人浪费得很,剥掉的菜叶一层又一层,陈嬷嬷曾经捡过一整颗的白菜。 日子沦落到捡菜叶,不代表她们真的山穷水尽了,她们在有意识省钱,她们的钱还要花在刀刃上。 过些日给甜沁和饽哥办婚事要花不少钱,买制饽的原料也是一大笔开销,烤饽的炉子也坏了,需要修补。她们过得拮据,只能以这种方式暂时周旋。 甜沁要剪头发卖掉,陈嬷嬷万万不同意。另外甜沁那柄玉骨伞也不能轻易出手,至少得卖出三十两的价格,否则宁愿不卖。 菜场凌乱肮脏,踩在上面深一脚浅一脚的,充斥着腐败的臭味。 甜沁再度捂着心口干呕,陈嬷嬷忙扶着她到空气开阔处,缓了片刻,甜沁却并未好转。 “是情蛊又发作了?” 问这话时,陈嬷嬷声音发虚发颤。 甜沁从前得家主宠爱,频频干呕,万一不是情蛊,而是有孕了呢? 恐怖。 第112章 银两:跪下向主君主母叩首谢恩 第112章 银两:跪下向主君主母叩首谢恩 这念头一出,陈嬷嬷不自觉被吓了一跳,通体发寒。若甜沁真有孕了,那么这个小家将被彻底破坏,甜沁会被抓回谢府待产,饽哥和她相守的愿望也将永远破灭。 陈嬷嬷惶惶然七上八下,愣愣丢掉手中破菜叶子,劝甜沁道:“甜儿,去医馆看看,花点钱就花点,你总这样呕吐不是办法。” 甜沁神色苍白,欲解释说情蛊,陈嬷嬷却不肯听,一味拉着甜沁去医馆。钱不算问题,前几日卖老黄牛的银子还剩一些,若甜沁真有孕了,得赶紧想对策才好。 那医馆人来人往,等了良久才轮到她们。那郎中见她们穿着寒酸,爱答不理的,把了甜沁的脉之后道:“无孕,身体虚了些,多食些滋补之物。” 说着开出费用高昂的滋补方子。 陈嬷嬷再三确认:“大夫,我们家的真的没孕吗?” 那郎中不耐烦,把陈嬷嬷当成了婆婆,这当婆婆的催得也太急了些,成婚未久的小夫妻就催着要孩子,也不看看自家儿子几斤几两。 “没有。信不过老朽的医术吗?” 陈嬷嬷内心一颗大石轰然落地。 “谢天谢地。” 郎中皱眉直叹,这婆子疯了,说她儿媳妇无孕反而谢天谢地。 甜沁不欲在诡异氛围中再待下去,付了诊金匆匆出来。陈嬷嬷的做法令她难堪,她如同笼中动物一样被检查。她确实做过达官贵人的玩物,不代表浪荡地肚子里揣种。 房事的每一次,谢探微都有履行承诺服用避子药,她亲眼盯着的。 这几日来的恶寒、晕眩等等不过是情蛊作祟时的典型症状,与孕事无关。 并非离开谢府才如此,此不适之症一直存在,只不过以往有谢探微在旁纾解照料,症状缓冲得比较轻而已。 陈嬷嬷紧赶慢赶追上来,知伤了甜沁的自尊,连连道歉道:“小姐,您别生气,您千万别生气,我没有别的意思。” 情急之下,冒了一脑门子汗。 甜沁不欲与陈嬷嬷计较太多,默默拎着破菜叶回家。路上陈嬷嬷搭话,她闷闷应着,胸口的堵塞之意始终笼罩。 情蛊无影无踪,不知下一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这东西真可恶,阻挠她的新生活。以往在笼中也就罢了,而今自由,情蛊仍不合时宜纠缠着她,似肉里的倒刺与骨血绑定,拔不出来。 没有任何郎中可以救她,她唯有生生忍受这东西发作,一记永远烙印的耻辱戳记,时时刻刻提醒她是旁人腻了丢掉的玩意儿。 …… 翌日,甜沁独自一人去典当行,卖掉竹骨伞。 胖掌柜戴着叆叇仔细瞧了半天,对精湛的工艺啧啧称奇,最后却只愿给二十两。 “玉质虽上乘,使用痕迹过于明显,伞骨上有划痕,陈年旧物,二十两不能再多了。” 甜沁冷笑道:“掌柜的压价未免太狠。” 连日来素朴贫寒的生活,她早已不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能随便被奸商糊弄。 她抱了伞就走,胖掌柜在后连连叫:“小姐留步!” 这漂亮姑娘还挺识货的,胖掌柜只好加了十两:“三十两,算我赔钱收的。” 甜沁停了停,道:“五十两。” 胖掌柜直拍大腿,长吁短叹道:“这价万万给不起!” 甜沁又要走,胖掌柜又留,双方拉扯几番,最终以四十五两的价格成交。 四十五两,仅仅工艺本身的价格。若说出竹骨伞是当朝第一权臣谢探微用过的东西,出自名族谢家,价格还能翻跟头地涨。但甜沁不想与谢府再扯上什么瓜葛,便隐瞒此节。 “小姐收好喽。”胖掌柜称好沉甸甸的银两给甜沁,甜沁立即倒在随身携带的简陋布包里,缠在腰间捂得严严实实,整整四十五两。 胖掌柜暗暗诧异,这女子素面朝天难掩天生丽质,皮肤细滑,高洁如月,一双眼睛更莹澈明亮,瞧着像千娇百宠的小姐,如何沦落到典当私物? 莫非大户人家的逃妾。 他心里盘算着,暗暗记了一账,以备日后不时之需。收到的竹骨伞也暂时藏了起来,未曾随意转卖。 甜沁带着沉重的银两从当铺出来,愉然畅快,安安稳稳的幸福感。有钱了,这些钱够她买些自己喜欢的吃食,买面买粮,买两套新衣衫,再不用挨饿了。 脏兮兮的布包是她特意挑来盛银子的,她穿得也衣衫褴褛的,这样就不会被贼人盯上。暖丝丝的夏阳煦然映在脸庞,她忍不住微笑,两只酒涡若隐若现。 真好。活着的滋味真好。 直到今日,她方体味到了活着的滋味。 甜沁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街上闲逛了会儿,瞧着时辰差不多了,走进了一间酒楼。 茶博士见她形貌落拓,不大愿意接待,甜沁说等人的,茶博士才不情不愿上了茶水,一面偷偷观察她结账时会不会得起钞。 甜沁独自等了会儿,迟迟没人来。周遭食客皆对她投来探究的目光,指指点点,这漂亮姑娘沦为乞丐,竟还涉足酒楼这种地方。 甜沁默默忍受着,喝了几口茶水。片刻,茶博士对她道:“有位夫人请您到二楼雅间。” 甜沁颔首,上了二楼,此番正是来找咸秋的。 雅间内,咸秋戴了个帷帽遮住面容,披着水貂斗篷,低调而珠光宝气的奢华,好一个病弱的贵妇人,得尽了丈夫的宠爱,甜沁的寒酸打扮与她格格不入。 咸秋没摘帷帽,也没叫茶水,预示着这场会面很快会结束。 “甜儿,我今日来见你,是顾念昔日姊妹之情,并非原谅你纵火之罪。有什么话就说吧,最后一次了,以后我们分道扬镳。” 咸秋口吻染着刻薄,看甜沁一眼也不愿,怕脏了眼睛。 甜沁开门见山道:“我身上的蛊病,求你叫姐夫帮我除了,今后必定不叨扰你们。” “你身上的病别人管不了,洁身自好点比什么都强。”咸秋不耐烦,认为甜沁自甘堕落勾引男人才染上脏病,全然没有情蛊的概念,“还叫他姐夫?他这辈子不会再见你。” 甜沁亦撕破脸威胁:“你们夫妻将我像垃圾一样踢出去,除非杀人灭口,否则我定然到处宣扬你们的好事。堂堂谢氏仁义礼智信之家,好让世人看看你们真正的嘴脸。” 正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甜沁已一无所有了,豁得出去。 咸秋射出寒光,脸色青一阵紫一阵,内心把甜沁骂了千遍万遍,最终冷哼了声,轻蔑无比:“不就是钱吗?说吧,多少。” 甜沁其实要的不是钱,而是情蛊的解药。局面眼看着失控,只能退而求其次要钱。 “一千两。” 咸秋将随身携带的银票丢给她,最后给了点钱,远远不足千两之数,富而越吝,“拿着,立刻消失。既然你还管他叫‘姐夫’,就该知道他的手段,灭你的口捏死蚂蚁一样。” 银票作雪花状丢在地上,践踏着甜沁的尊严。甜沁却麻木不在乎,蹲下将沾着尘土的银票一张张捡起,揣进口袋。 “这些钱不够。”她道。 “你们折腾我多年,一千两算少的了。” 咸秋赏给她一个字:“滚。” 甜沁状若挑衅:“姐姐不是最顾姊妹情分的吗?” “姐妹情分……”咸秋阴森而笑,“从你爬上他榻的一刻,就没了。” 甜沁偏生诛心道:“可当初是姐姐亲手把我送到他榻上的。” “呵。”咸秋鄙夷。 话不投机,甜沁捡完了银票,起身欲去。孰料门口正站着赵宁——从前贴身保护她的赵宁,而今贴身保护咸秋,怕主母遭到她这种人的侵犯。 赵宁踏上前一步,双手托着薄薄的纸,木然道:“甜小姐,主君还有两张银票赠您,面值加起来一万两,足够您和您的小家后半生衣食无忧了。” 一万两令人头晕眼花的数目,岂止衣食无忧,能让贫寒的她瞬间升格为小富,比她提出的一千两多多了。 甜沁愣了愣,似乎不知如何取舍。这钱是谢探微给的,怕隐藏着致命陷阱。 赵宁看出她的疑虑,清了清嗓子,传达命令道:“主君有言,离开‘束缚’您的谢府是您自己选择的,您自由了,若还想要‘束缚’您的谢家的钱,须跪下向主君主母叩首谢恩。” 一道雷顿时劈开了甜沁的心扉。 就知道没那么容易。 回头见咸秋,斯人正漫不经心交叠着手。 赵宁是特意来护着主母的。 咸秋道:“妹妹莫嫌姐姐给的少,这才是大头,你姐夫特意赏你的。你姐夫没空过来,这头你便独独叩给姐姐,一个便好,只要听到咚的一声响,万两银票便是你的。” 甜沁面色铁青不肯认栽,更不肯在他们面前示弱。面对对方的存心羞辱,她一字字道:“我不要,也不可能下跪。” 她再没瞥那万两银票半眼。 咸秋使了个颜色给身旁的婢女,婢女快速上前,狠狠推了一把甜沁,甜沁猝然踉跄,怀中典当竹骨伞的银两散落一地,包括刚才捡的银票,膝盖磕在冷硬的地面上生疼。 “你给我记着。”咸秋从狼藉上走过去,踩到了甜沁的刮破皮的手指。 “这些是我们赏你的。” 甜沁眼前一片片泛黑,倔强从地上支撑着起来,本来破烂的布衣撕裂两三处大口子。泪珠终于坠落,顺着脸颊流下或深或浅的泪痕。 赵宁几不可察叹了声,没有帮甜沁捡东西,漠然道:“甜小姐,不要再找主君和主母了。主君说了不会再管你,以后你自己活去吧。” 说罢,赵宁从自己口袋里拿出十两银子撂在地上,转身离开。 由于甜沁没叩首,一万两银票拿不到。 甜沁忍痛将碎银两和银票捡起,束好揣回怀中,泪珠朦胧了视线,掉在地上狠狠摔碎。 要活下去。 在谢府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都熬过去了,眼下充满希望,怎能轻言放弃。 第113章 包子:是否嫁给饽哥? 第113章 包子:是否嫁给饽哥? 甜沁拖着青肿的膝盖走回茅草屋,努力深吸了口气,整敛情绪,状似没事人,才推门走了进去。 饽哥正领着朝露和晚翠做饽,陈嬷嬷在准备晚饭,见甜沁归来,人人投来凝注的目光。 甜沁挤出一个笑,将怀里的银两拿出来:“今日将竹骨伞卖了很多钱。” 与咸秋会晤的事实在不体面,没得到钱也没讨得任何好处,说出来白白叫陈嬷嬷她们担心,甜沁便隐瞒了。 陈嬷嬷掸掸围裙上的面粉,惊喜道:“太好了,小姐快收起来,钱越存越多了,买点喜欢的东西。” 饽哥也凑过来看,吓傻了:“真多银两!怎这么多银两,该怎么花?” 银灿灿的光映得人面生辉,对于贫寒的家庭来说,一份巨大的惊喜。 陈嬷嬷拿了点钱又买了一条鱼和几碟小菜,好好给众人改善改善伙食。 饽哥的腿好些了,拄拐从槐树下挖出一坛膏粱浊酒,还是去年埋进去的,酒色虽辛辣,酒味十足,晚翠笑道:“来了这么多日,可算能吃到一餐饱饭了。” 朝露嗔怪:“馋猫。” 众人欢欢喜喜地用膳,将矮桌搬到露天庭院中,头顶浓墨繁星,虫鸣唧唧,夏风凉爽,把酒言欢,杯盘狼藉。 饽哥的目光始终胶着在甜沁身上,给她夹菜倒酒,小心翼翼带着讨好的意味。甜沁饮了浊酒更面如桃花,坐在夏夜纷披缭乱的树影下,削肩细颈,看得人心跳漏拍。 陈嬷嬷有意给饽哥和甜沁单独相处的时间,饭罢领着朝露和晚翠捉知了炸着吃。 饽哥见只剩他和甜小姐,神质紧张,露齿一笑,将剩下半杯酒饮尽:“甜姑娘以后不用去浆洗了,我的腿好了,明日就能上街卖饽,够养活这一家子。” 甜沁眼角残留几分浊酒的醉意,回光返照般病态地伏在桌上,醉得十分伤情。她表面装得勇敢完美,内里伤痕累累,腿上和腰肘挂着青肿,呼天抢地的悲哀。 “没事啊——”她舌头在酒的麻痹下紊乱,“左右在家也是呆着。” 河畔洗几件衣裳而已,自力更生。 饽哥怦然,一字字认真说道:“似姑娘这样的天仙,就该供起来。” 甜沁美丽而清澄的嗓音嗔:“我又不是泥菩萨,供起来做什么。” 饽哥郑重得跟发誓似的:“左右我会对姑娘好,不让你受半丝累。” 黑暗中甜沁弯唇笑了笑,却没接这话茬儿。饽哥想娶她,但她刚从谢家的魔爪中逃脱,一时还没准备好迎接下一段感情。她现在独身一个挺好的,想多享受享受这种生活,真要嫁人也得等个一年半载的。 翌日,甜沁依旧去浆洗。 朝露和陈嬷嬷在家做饽、备饭,晚翠陪着跛脚的饽哥出去卖饽。 他们依旧辛苦,各司其职,境遇却比刚来时好多了,底气也足了。一来饽哥的腿好了,家里的顶梁柱又回来了。二来甜沁弄来了不少钱,足够她们度过燃眉之急。 陈嬷嬷本想安排晚翠去浆洗,甜沁与饽哥一块去卖饽,这样能促进些感情。甜沁却不愿抛头露面与人打交道,心里尚残留着伤痕,宁愿独自默默在河畔捣衣。 陈嬷嬷暗暗担忧,看这架势甜沁八成没看上饽哥。倒也是,甜沁从前的男人太拔尖,难免心高气傲。 今时非同往日,主君已把她抛弃了,甜沁很快就会明白长得漂亮的男人并不能给她温饱和庇护,饽哥才是她最好的选择。 感情的事本该慢慢来,可饽哥今年老大不小了,旁人在他的年龄孩子都满地跑了,等不起,婚事必须及早落定。先成家,生意才能红火起来。 陈嬷嬷内心焦急,却又无计可施。 甜沁并非她的寻常小辈,放在从前,甜沁是主子,陈嬷嬷不能以婆婆的身份苛求甜沁。 河畔,甜沁将皲皱泡白的手从水中捞出,揉着关节。今日运气还算顺利,衣裳早早捣完了,其它捣衣妇没怎么为难她。 望着水中倒影,她灰扑扑的,从里到外透着沙子般的粗糙落拓,从千金明珠变成了烂石子。 攥着二十文工钱,甜沁路过包子铺,犹豫再三,给自己买了半屉肉包子和一碗素面,共花费十文钱。胃部暖融融的,这点微不足道的慰藉成为她辛劳一天的支柱。路边摊脏兮兮,笼屉蒸气随风刮来,熏得人口鼻直呛。 甜沁好累,好困,好想睡觉,可这里是包子铺,不能睡,她得坚持回家去。这样的生活,每一块铜板都是自己的,踏实是踏实,辛苦却也是真辛苦。 正自出神,远远听有人喊她,回头一看正是饽哥。原来饽哥的饽卖完了,顺路来找甜沁,接她一起回家。 甜沁应声,“再要屉包子,坐下吃点?” 饽哥难为地挠挠头:“不了,太贵,半天白干。” 但饽哥还是坐下了,端起碗将甜沁剩下的素面汤风卷残云。甜沁瞧他吃相粗鲁,是个爽快的人,提出给他再要一碗,饽哥笑着说:“真的不用,省点钱能买更好的东西。” 说着他神神秘秘从怀中掏出一小盒,紧张兮兮推到甜沁面前。甜沁疑惑,移开盖子,一股浓郁的花香扑面而来,原是鲜花做成的手膏,治冻疮最好,二十文一小盒,饽哥攒了三天的钱终于买到了,“甜姑娘,你快试试。” 甜沁半信半疑涂到手背上,初时沙疼,后来手背似覆了一层膜。 “好香。”她垂首深深嗅着,“咦,还有栀子花香气呢,你真会选。” “你喜欢就好!”饽哥比什么都高兴。 甜沁掂量掂量小盒,斟酌着:“得省着点用,剜一小指甲就下去这么多。” 饽哥立即道:“不用省着,咱们家这东西还买得起的,你喜欢我以后经常给你买,无非是多做几个饽的事。” 甜沁以前护手的精油都是西洋的船队带来的,一盒万金,养得十指纤纤,水葱嫩细。现在她日日要做粗活儿,早没了当初的条件,起早贪黑赚的钱都用来买基本吃穿,若非饽哥赠送,她决计不会主动浪费钱买什么手膏。 “谢谢你,饽哥。” 饽哥被她这一句夸得面色殷红渗血,七窍冲气,结结巴巴良久。甜沁一笑了之,将手膏揣进怀里,明日捣衣时手能享福了。 饽哥出神望着夜色,望了会儿街衢飞驰而过的豪华马车,自言自语道:“做饽利润太低,低三下四也赚不了几个钱。我想再学门手艺,或干点别的生意。” 在京城买一套房子负担太大,靠卖饽永远攒不出来。他们不能永远住在那破败的茅草屋中,他要和甜沁走下去,必须有一套像样的房子。 从前他一个人一条赖命,住在哪都无所谓,现在有了甜沁一切都不同了。 甜沁静静听着,对买屋租地之事一无所知,但如果有办法她愿意帮忙。 听饽哥续续道:“听说山里长着九龙盘和灵芝,卖一株价值千金,我本打算前去采摘,奈何我这腿……” “你绝不可以去。”甜沁未等他说完便严肃打断,“你出了事,会给嬷嬷她们造成更大负担的,这个家彻底完蛋了。” 饽哥被她吓得一愣,连忙道:“我仅仅说说,我坏腿也不容许我去,甜姑娘放心。” 甜沁道:“赚钱的方法很多,也不一定卖命。” 实在不行就住在茅草屋了,起码人口平安,无病无灾。 饽哥不敢再提此节惹甜沁生气,当下夜幕降临,天色寒了,挑起担子与甜沁一同回家。 陈嬷嬷一早在门口张望,见他们竟一道回来,喜出望外,饽哥这小子开窍了。 晚翠心照不宣,在旁抱怨:“饽哥心里只有小姐,明明我和他一起卖饽,他却把我先赶了回来。” 陈嬷嬷打趣道:“赶明儿请冰人来,给你也说个好人家。” “呸,嬷嬷净胡说。”晚翠脸红。 甜沁在外用过膳了,很累了,便直接回房歇息。饽哥和陈嬷嬷坐下来吃饭,陈嬷嬷悄声问道:“今晚怎么和小姐一起回来了?你没说什么荤话得罪小姐吧?” 饽哥冤枉:“娘亲,我哪敢。” “给小姐花钱大方点,别斤斤计较。”陈嬷嬷一边给饽哥夹菜一边叮嘱道,女孩子家要砸钱追的,饽哥不知道主君为甜沁花了多少钱,甜沁是见过大世面的。 “为娘让你买的手膏,你买了送小姐没有?她高兴吗?” 饽哥嘴里塞满了饭,傻憨憨笑道:“高兴,甜姑娘很喜欢。” 陈嬷嬷舒了口气:“那就好。看她手洗得裂了,叫人心疼。” 饽哥打心底里觉得自己配不上甜沁,能看着她便好,甜沁对他的每一笑,都是额外的恩赐。他得赶紧攒钱买房子,可除了用命去换钱,又凭什么让甜沁过上好日子? 草屋内,甜沁将今日赚到的钱搁在小金库中,来来回回清点了好几遍,虽然一天下来甚是辛苦,总算有收获,日子越过越有盼。 真的要嫁给饽哥吗? 她对这问题麻木,没有抵触也没有渴望。 在吃人不吐骨头的大宅里遭受了两世的磨难,她爱人的能力已被磨灭了。除了那个人,她跟谁过都能接受,独自过更好。 如今寄人篱下,她免不得考虑年迈陈嬷嬷的感受,报答饽哥的一腔好意。 无论如何先睡,累了一天。 甜沁抱着钱满足地躺下,梦中似乎还飘荡着包子的香气,舒舒服服的,勾得人浑身发暖。明日多洗几件衣衫,或许还能吃到包子…… 第114章 救美:女子如何安身立命 第114章 救美:女子如何安身立命 甜沁每日去城外河畔捣衣,繁重异常,她羸弱的体力难以为继,浑身大小毛病如雨后春笋冒了出来。 对于穷苦人家来说腰酸腿疼不是病,镇上有医者会针灸,几针下去全身经络通畅。但一针贵千金,是穷人家无法承受的。 豪绅张家是这一带的地头蛇,张家的纨绔张夏看上了捣衣的甜沁,时常骚扰于她。 甜沁不从,张夏便指使捣衣妇联合起来欺凌甜沁,剪破她洗好的衣裳,将她故意推进水中,弄得她浑身湿淋淋。 左邻右舍都传年轻貌美的小寡妇新搬到巷子里,肤如凝脂,腰如约素,却要嫁给那黑炭般矮丑的饽哥,白白暴殄了天物。 张夏性喜渔色,被他糟蹋过的良家妇女不计其数,对甜沁垂涎三尺。 甜沁哪里肯屈服于这种货色。 那日被欺负得惨了,她非但得不到工钱,反倒要赔一件价值不菲的孔雀裘,明明是那些捣衣妇故意弄坏的。 甜沁从河畔跑开独自躲到了阴暗潮湿的巷子深处,抱膝蜷缩着哭泣——她不想回家,严格意义上家不是她的“家”,而是陈嬷嬷和饽哥的屋子,她这样狼狈归去定然要被盘问。 巷子荒僻狭窄,阳光照不见,无人路过,甜沁借机嚎啕大哭一场。在垃圾篓中翻食的黑猫被她惊动,迈着猫步警惕逡巡,竖瞳绿亮的圆眼睽睽盯着甜沁。她沦落至此,连野猫的处境也不如,野猫在嘲笑她。 甜沁发泄了会儿,泪水渐渐干涸,鼓涨似球的抑郁情绪漏空后,整个人瘪瘪的,又缓了过来,并不敢沉溺于悲伤。 她狠狠擦了擦双眼,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求仁得仁,眼下的生活是她从前梦寐以求的,饿死也比在谢府受精神虐待强。 她恢复了理智,起身掸掸身上的尘土,丝毫瞧不出哭过的痕迹。 饽哥给的那盒手膏还揣在怀里,甜沁指甲剜了一小点抹在盐沤的脸颊泪痕上,免得待会儿去河畔干活风皲裂了脸。腻腻的幽香转入鼻窦,阳光射在身上暖晒,日子尚有希望。 她在街上走了会儿,喧嚣的人间烟火愈发冲淡了悲伤。愈发思考,自己所遭遇的痛苦是否并不算痛苦,仅仅是一种人间常态,一种芸芸贫苦众生的生存方式而已。 只因她长久活在温室里,温水煮青蛙的富贵生活拔掉了她的爪子,使她失去了独立生活的能力,才会如此不耐受。 不行。她已经打破樊笼了,要努力适应。 心口钝钝作痛,情蛊又在翻涌。 甜沁刚回到河畔,纨绔子弟张夏就带人堵了过来。 “小娘子,去我家坐坐?保证你来了不想走。” 几男子笑眯眯的,不怀好意朝甜沁逼近。他们是识货的,这般如花似玉的小娘子定然是富贵窝里的金丝雀,调驯优良的妾婢。如今被主人丢弃了,他们正可以捡漏。 “只要娘子肯赏脸去我府喝杯茶,孔雀裘的事一笔勾销,否则别怪我报官送衙门了。” 张夏无耻的嘴脸带着些威胁意味,将甜沁堵死,跃跃欲试搓着手。 面对恶徒,甜沁刚要答“好啊”假意勾引,借机把斯人推下河里去。 但这时,饽哥不知从哪个角落猝尔冲过来,一拳打在张夏脸上: “混蛋!别碰她!” 饽哥又矮又壮,出其不意,竟将张夏打得踉跄。张夏连连后退,血腥味流进嘴里,竟然是流鼻血了。张夏又惊又暴怒,瞬间达到了狂躁的状态,指挥道:“反了,反了,给我打!” 家丁顿时将甜沁和饽哥团团围住,饽哥的断腿刚痊愈,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脸上挂了彩。 甜沁见势不对,狠狠推了慌乱流鼻血的张夏一把,使斯人落水,制造混乱,领着饽哥便逃。 二人呼哧带喘,饽哥卖饽的担子都没顾得拿,一路逃出了家中。 甜沁仔细观察动静,掩闭了门,方舒了口气:“没人跟来了。” “好险。” 饽哥一瘸一拐,显然方才的狂奔重新撕裂了伤口,额头冒着豆大的冷汗。 甜沁搀着他,一步三趔趄。陈嬷嬷闻声急匆匆掀帘出,大惊失色:“哎呦,这是怎么了?” 甜沁顾不得细说事情的经过,进屋拿药过来给饽哥包扎。陈嬷嬷气怒交加,落泪道:“这些人有没有王法,光天化日之下欺辱人!” 饽哥忍着撕心裂肺的痛:“那些人都是无赖,觊觎甜小姐的美貌。” 陈嬷嬷连忙检查甜沁有无受伤,愤懑道:“我们去报官。” 这话说出来陈嬷嬷自己都觉得荒谬,眼下这情况,有权有势的张家不追究他们就是万幸了,她们哪有能力反治张家?衙门口朝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贫家自古悲哀。 甜沁思忖着,冷静道:“这样,我和饽哥这几日都不出门了,饽哥受伤了,正需要休息。之前我卖伞取得一些银两,先暂时周转着。” 陈嬷嬷同意,张家那些牛鬼蛇神不是好惹的,先避避风头。细想来难免伤心,张家仅仅是不入流的地痞,和谢氏比起来实在一根汗毛都不如。小姐虎落平阳被犬欺,竟受这些喽啰杂碎的窝囊气。 傍晚朝露和晚翠回来,听说甜沁被欺负了,亦义愤填膺。幸好那些地痞不识得朝露和晚翠,饽还可以由她们去卖。 陈嬷嬷照料着挂彩的饽哥和甜沁,心情复杂,百哀聚沉。被张家那群混帐地头蛇盯上,除非离开京城,以后没好日子过了。 甜沁一介孤女在外被人觊觎,原是名花无主的缘故。不单甜沁,这世道根本不容许女子抛头露面,太危险也太容易出事,早些嫁人能断了外人的觊觎之心。抛头露面赚钱卖苦力的事交给男人,女人留在家里抚育孩子,煮饭洒扫,这搭配是最合适的,普通人家皆是如此。 陈嬷嬷小心翼翼揭开饽哥衣襟,伤势比想象中严重许多。 张家那群凶带了刀,饽哥虽跑得快,肩膀伤了一条十寸来长的血口子,疼得人龇牙咧嘴。 “忍着些,不抹药要化脓的。” 陈嬷嬷拿碘酒小心翼翼擦着,甜沁在旁拿着纱布,狰狞的伤痕触目惊心。 饽哥赤膊,略有放不开,毕竟甜沁是姑娘,还是他奉为神女的姑娘。 陈嬷嬷会意,却并没主动支使甜沁出去。饽哥的伤毕竟为她而受,甜沁该知道知道。她愿回避便回避,不回避,恰好借机撮合二人。 甜沁呆呆立在床头,似悲似茫然。她想安身立命必须依附男人,饽哥是最佳选择,肯对她好,为人勤奋踏实,母亲又是她熟知的陈嬷嬷。 她自打被谢家赶出来,一直寄住在饽哥家,风雨同舟,没有拒绝饽哥的道理。 “嬷嬷,把衣服给我吧,我缝缝。”她主动索要饽哥扯了大口子的血衣。 陈嬷嬷登时道:“你哪会这些活儿,我来缝就好。” 甜沁是个养尊处优的小小姐,她自己的衣服还补得歪歪扭扭。 说来也是,主君那会儿教她狩猎、骑射、下棋、垂钓、马球……怎么独独没教女红和女德呢?寻常女孩子家会的,小姐是一样不会。 陈嬷嬷没忘趁机更进一步:“甜儿,你若真心疼饽哥,就替我给他上药,老婆子我先煎药去,然后做饭给你们吃。” 饽哥闻此脸色憋红,赤着半副手臂,如何能叫甜沁上药,“不要……”二字险些出口,他宁愿就这么疼着。 陈嬷嬷一记眼色剜给饽哥,制止他的话,满怀期待望向甜沁。 甜沁点头,接过了碘酒。 陈嬷嬷喜色:“得嘞,劳烦。” 起身离开,留饽哥和甜沁独处。 甜沁依陈嬷嬷吩咐上药,饽哥简直无地自容,将脑袋深深埋着。他精壮黝黑的肌肉粗糙,透着汗渍和盐巴的味道。甜沁将纱布缠了好几圈,牢牢系了个蝴蝶结。 “今日的事你受苦了。”她道。 饽哥嗓音低得几乎融化,“为了保护你,吃再多苦我也心甘情愿。” 甜沁道:“无以为报。” 饽哥打断,倏然扭过头来,激动道:“我不图回报!” 甜沁叹了声。 “小心些,别撕裂了伤口。” 二人之间除了礼貌的寒暄,话少得可怜。饽哥是个忠厚嘴笨的人,不会主动逗女子欢心。他灼灼的目光躲避着甜沁,死死隐藏,险些把被褥灼出个洞。 陈嬷嬷悄悄在外听二人动静,恨铁不成钢,这饽哥是块榆木疙瘩,若有主君十分之一的本事,甜沁早已心动了。 她来来回回逡巡,焦急这桩婚事,一来儿子年龄太大真得成家了,二来甜沁无依无靠,也需要个壮硕的男人庇护。 饽哥和甜沁之间疏离陌生,犹如隔着堵墙,婚事要成就怪了。难道还要她这老婆子亲自去提亲? 甜姐儿看似柔弱,性子倔强,陈嬷嬷怕自己催得太紧反惹甜沁厌烦。 又等了片刻,眼见屋里唯一的蜡烛快要燃尽了,甜沁从饽哥屋里离开,并将卖伞的钱留给他作为今日舍身相救的报酬。饽哥自不肯要,甜沁悻悻抱着银两出来,二人全无暧昧暖情的氛围,反而似讨价还价的商人。 待甜沁走后,陈嬷嬷进屋狠狠数落了饽哥一顿,半点有用的都没说。 “你嘴笨,为娘都懒得说你了。从明日起你必须主动跟甜姐儿找话说,若她对你也有好感,速速将婚事提了!她被张家那些地头蛇欺负多无辜,多委屈,你娶了她也好安她的心,省得旁人觊觎。” 饽哥很是为难,进退维谷,“您说的只是好情况,万一甜姑娘不喜欢我呢?” 他冒然求亲,甜沁定然感到被冒犯,说不定搬出去,到时他连甜沁的面都见不到了。 甜沁从前的夫婿是衣冠缙绅,世间顶尖的男儿,哪里看得上他,他骨子里深深自卑。 第115章 重伤:她危在旦夕。 第115章 重伤:她危在旦夕。 饽哥在家修整了四五日,伤口结痂了,胆战心惊地确认张家的纨绔不会再来骚扰,才挑了饽担重新上街售卖。甜沁捣衣的活儿难以为继,便也跟着饽哥去卖饽。 甜沁虽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出身,干活却利落迅捷,全无娇生惯养的矫情。有她助阵,饽哥的饽一上午多卖出去二十多个,路人纷纷羡慕饽哥有这么一位西施贤内助。 二人甚是开心,商量着中午下馆子。 饽哥见甜沁身形太瘦弱,心生怜惜,主动提议道:“今日要下好一点的馆子,不能总吃路边摊,左右今日钱赚得多。” 甜沁笑笑拒绝:“别了,留着钱还得给你买药。” 他们的钱弥足珍贵,每一两都有用,不能耽于享受。 饽哥道:“花不了多少钱的,你吃,我看着,这样能剩下一个人的。” 甜沁怪罪:“那怎么能够?” 二人就下馆子争论片刻,气氛融洽,面带欢颜。饽哥虽穷,能给人带来踏实的安全感,是个靠得住的男人;甜沁虽有不光彩的过往,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姑娘。二人默契搭配,倒也是相匹的一对。饽哥累死累活,为的就是让甜沁过上好日子。 他们不敢在街上逗留太久,以免被张家的地头蛇撞见。饽哥正要收摊,忽而街衢闪过一对威风凛凛的官兵,手持长戟,神色肃穆,将来来往往的人群驱赶开,清出一条路。 “这是有高官过境了。”饽哥忙拉着甜沁退后,免惹是非。 甜沁俛首,和饽哥混在人群中。 片刻即见一黑木鎏金雕车经过,簌簌生风,清爽的香风掀得人一凛,贵气逼人,可远望而不可亵玩,令人叹为观止。 沿途百姓挥手欢迎,宛若被洗脑,口中高呼着“圣人”“圣师”“相爷”,笑逐颜开,拥戴之势山呼海啸。那辆马车也没让百姓们失望,这条街的百姓大多是乞丐和小贩,穷困潦倒,走过之处留下许多金币和银丸来。 百姓哄抢,有官兵维持秩序,场面杂而不乱,几乎人人得到了贴补。 饽哥红了眼也捡了几枚金币,甜沁却凝在原地不动,仿若被慑去了魂儿。 这辆车是谢探微的,化成灰她也认识。原来,他在外面的清誉达到了如此可怕的地步,小恩小惠便能收买整条街的穷人,而且观这架势还不是第一次。 甜沁不禁后怕,纵火的事幸亏没和他们夫妇硬碰硬。否则到了官府凭他声望之隆,她估计被吞得骨头渣滓都不剩。她长久被限制于深闺之中,井底之蛙,混沌的心智对外界一无所知,与他相斗实是以卵击石。 甜沁捂着心口。谢探微经过时,她的情蛊传来了细微的电流,漾起麻痹之感,遥相感应。 情蛊是永远无解。他曾经说过,情蛊须用他的心头血解。他弃她如垃圾,将她赤条条地扫地出门,哪里又会冒着致命风险剜心取血。情蛊如他和她精神上横亘的丑陋伤疤,这辈子不可能愈合了。 只能寄希望于岁月,慢慢将情蛊磨旧。 饽哥捡到了金币很兴奋,不好表现出来。谢大人是他们这儿的大善人,甜沁却是从前服侍谢大人的,他们之间的纠葛千丝万缕,饽哥怕哪句说错得罪甜沁。 真金白银捡在手上,饽哥心里满满当当的,踏实舒服。谢大人或许在男女之情上有亏,但为官的清德是无可挑剔的。 饽哥还想再抢几枚金币,好多给甜沁裁两套新衣裳。甜沁眼尖发现张夏一行人也在人群中,凶神恶煞地寻找着什么。 “别捡了,快走。”甜沁扯了扯饽哥的衣裳。 饽哥面色一白,马上大祸临头,不敢大意。后者显然也瞅见了他们,隔空吆喝了句什么,大步朝他们追赶而来,气势汹汹。 “站住!” 甜沁和饽哥再度经历了生死的逃窜,内心无奈,累得气喘吁吁。得罪了这群地头蛇,以后的日子将是无穷无尽的躲藏。 到家,陈嬷嬷痛心疾首地嘟囔着:“张家在官府是有人的,专钻律令的空子,抢未婚的黄花闺女,这样即便到了衙门也没法判他强抢人妻。” 如果甜沁嫁给了饽哥,办了喜事,成为饽哥名正言顺的妻子,张夏必定有所收敛,不敢再打甜沁的主意。 甜沁敏感听出了言外之意,长叹数声,回避了多时的婚事无法再回避下去。 饽哥察言观色,担心得罪甜沁,扯了扯陈嬷嬷的衣裳,“娘,对张家那群欺压百姓的恶徒,咱不能一味让步。” 陈嬷嬷悲哀道:“那现在还有什么别的法子护住甜儿?” 饽哥沉默了会儿,悲愤填胸,无计可施。 甜沁被这沉闷氛围压得喘不过气来,回了自己房间。放空身心,怔怔在榻上躺了着,忽传来敲门声。 陈嬷嬷推门而进,苦口婆心道:“甜儿,有一桩事要和你商量商量,实在拖不得了。” 甜沁领会:“嬷嬷想让我嫁给饽哥吗?” 陈嬷嬷被说中心事,一噎,没有否认。偷偷观摩甜沁神色,甜沁淡淡的,不似拒绝,但也没有过多热情。 “甜儿你嫁给饽哥,是对谁都好的选择。当然,你不喜欢他也可以拒绝的,嬷嬷不逼你。无论你去哪儿,嬷嬷都跟在身畔服侍你。” 陈嬷嬷这样说,将自己放在低位,显得愈发可怜,使甜沁愈发无法开口拒绝。 “我应了。”甜沁干脆地说。 陈嬷嬷惊喜万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甜沁一字字重复道:“我说,我应了,嬷嬷为我操办与饽哥的婚事吧,只要以后他别纳妾就行。” “那哪能够!”陈嬷嬷显得比甜沁还义愤填膺,“莫说他穷苦没钱纳妾,便是日后发达了,敢朝三暮四辜负了甜姐儿你,我老婆子第一个撞死在他面前。” 甜沁颔首:“那就好。” 门外传来极粗重的喘气声,有人在偷听,兴奋已极。打开门正是饽哥,他脸和脖子红成酱紫色,哑口无言,结结巴巴,狂喜已吞没了他的理智。见了甜沁,双眸猩红,他磕磕绊绊说不出一个字,羞愧欲死,拔足狂奔。 “这……”甜沁欲言又止。 陈嬷嬷连忙笑着解释道:“这孩子没见过世面,太喜欢你了。” 甜沁叹息了声,会心一笑。 晚上朝露和晚翠做工回来,陈嬷嬷做了一顿丰盛菜肴,破例杀了只鸡,一家人围坐,宣布了甜沁和饽哥的婚事。朝露和晚翠俱是惊讶,但又在意料之中,贺喜连连。 甜沁瞥向饽哥,后者羞得抬不起头,快要低进了汤里。 陈嬷嬷欢欢喜喜到镇上买了些红布,布置新房。 饽哥花了半个月银钱给甜沁买了几朵红绒花,明显地又陷入神志恍惚的狂喜状态:“你看看,喜不喜欢。” 甜沁微笑戴在鬓间,混浊的铜镜映出她的面容,“好看,喜欢。” 饽哥怦然,听她的檀唇说喜欢二字,简直是对他最大的奖励。 她即将成为他的新娘了。 “我没钱,家里也贫贱,但我有一颗真心,我会对你好。你跟了我,以后不会受半点委屈,我拿我这条贱命发誓。” 甜沁认真听着饽哥的承诺,心中平静踏实。榻上放着一条红袍子,是陈嬷嬷年轻时的嫁衣改缝的,他们并没钱买新的嫁衣。成婚当日,他们也没条件雇赁八抬大轿,只在土丘上插个香,向皇天后土拜三拜便算礼成了。 家里红红火火地准备起来,长久笼罩的愁云惨雾,似被这桩喜事冲散,重新变得充满希望。 成婚之期在五日后,穷苦人家不必讲究什么纳吉问名的繁文缛节。陈嬷嬷之所以把期限定得这样近,是怕夜长梦多,张家的纨绔对甜沁图谋不轨。 可千防万防,还是出了差错。 之前张夏被推下河中呛水发烧,狠狠记上了饽哥这小小的穷苦人家一笔,发誓报仇。他们终于查到了饽哥的家,意欲强抢甜沁,将围墙推倒。 围墙倾颓,饽哥腿脚跛了,险些被活活砸死,幸亏甜沁相救。甜沁本人就没那么幸运了,被倾颓的砖石砸中脑袋,登时闷闷吐出一口血来,不省人事。 张家见闹出了人命,美人变成尸体,忙灰溜溜逃开,留抱着甜沁尸体哭天抢地的陈嬷嬷一家。 “没气了,没气了。”饽哥流泪如注,心丧欲死,粗糙的手指不断试探在甜沁人中,却就是感不到半分气息。他的甜沁死了,马上要过上的好日子破灭了。 “甜沁——”他撕心裂肺地吼叫。 为什么伤的偏偏是甜沁,他宁愿自己死。 “快,快送甜儿去镇上郎中的医馆!”几个好心的邻居亦赶过来,见甜沁恐怖的伤势也是吓了一跳,平日都吃过饽哥的饽,知这一家是善良的人,遭此厄劫,“姑娘血流太多,得先止血。” 陈嬷嬷速速推来拉车,将脑袋破了个大洞的甜沁放上去,衣裳撕了,试图堵住甜沁汩汩流出的鲜血,却无济于事。 “谁有金疮药!”陈嬷嬷和朝露都在喊,可眼下这种情况甜沁气若游丝,金疮药亦难有回天之力。 一邻居急匆匆从自家取来了金疮药,倾洒在甜沁脑袋狰狞恐怖的伤口上。事已至此,该做好心理准备,这姑娘已经没救了。 陈嬷嬷和饽哥执意将甜沁送到医馆,在甜沁脑袋下垫了厚厚的蒲草,防止她脑袋进一步震荡。朝露和晚翠负责拿上家里所有积蓄,医馆不是善堂,没钱治不了病。 甜沁意识模糊,鲜血飞快在体内流逝,整个人感受不到痛苦,快乐,甚至没有活着的感觉。她知道自己大限已至,这次,真的要告别人世了。 她阖上了血水黏结的眼睫,手腕软绵绵耷拉下来,停止了呼吸。 第116章 探微:“离开我不想活了?” 第116章 探微:“离开我不想活了?” 贫民窟充满了盗贼、商贩、乞丐、卖唱女,鱼龙混杂,生活异常辛酸,百姓像虫豸蜗居在不见阳光的世界。 穷人是没钱看病的,镇上唯一的郎中要收取二两银子的诊金,还不算开药。穷人的小病硬挺过去,大病则直接找个偏僻的地方等死。 陈嬷嬷和饽哥连夜赶路,拼了命把重伤的甜沁送到医馆,态度坚决,哪怕倾家荡产。 那郎中见甜沁鲜血淋漓亦大吃一惊,探了探鼻息俨然没气了,摆摆手道:“伤这么重还送来作甚,回去准备殓衣和后事吧……” 饽哥登时跪下,膝盖发出“咚”的闷响,血泪交织:“大夫,不行啊,求求您救救她吧!” 郎中正要不耐烦地拒绝,陈嬷嬷年迈的身躯也跪下来,死死抱住郎中的腿,血手抹得遍地,“大夫,我们家姑娘还年轻,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多少钱我们都愿意筹,事后也有重金酬谢大夫您,我给您磕头了!” 同时朝露和晚翠将银两奉上,整整一百八十两,有甜沁从谢家带出来的,有饽哥和陈嬷嬷多年的积蓄。 郎中见他们手里有钱,勉强答应救人,但姑娘伤得太重失血太多,能不能活过来得看冥冥之中的造化。 当下郎中命人将甜沁抬进内堂,取最好的药,用最贵的针。朝露她们带来的钱在病魔的扫荡下迅速消耗,还倒欠了医馆几百两。 灌了那么多吊命的药,甜沁依旧在濒死线上,脸色纸糊的一般支零破碎,干涸的血留下的斑斑痕迹像极了尸斑。 回天乏术。 红颜殒命。 陈嬷嬷等人陪在外,一夜未眠。 饽哥更经历着精神和身体的双重残酷折磨,都怪他,甜沁为了推开跛脚的他才被危墙砸中的,他真无能,浓重的愧疚快要将他杀死。 昏迷一天一夜,甜沁终于羸弱睁开眼睛,却失去焦距,雾濛濛的看不清东西。片刻,连这点可怜的视线也完全消失了,她的眼前布满黢黑的死寂,完全盲了。 “姑娘的腿被砖石砸中,轻度折断,不及时医治今后不良于行。脑袋磕出了大问题,包裹眼球的经脉堵塞,这双眼睛算是盲了。日后得用九龙盘吊命,此药分上中下三等,上等的皇家太医院才有,我这小馆里只有最下等的,二百两一株——进价就是这个价格,看你们可怜不加价了。究竟还要不要治,你们自行决断。” “难听的话说在前头,即便你们日费二百两买九龙盘,这姑娘也就多苟延残喘五六日,到最后依旧人财两空。我劝你们放弃,非是不救她,实在救不回来了,九龙盘你们也买不起。” 饽哥听闻此言,如堕冰窟。 他以为甜沁睁开眼睛,事情好转,没想到遭遇当头棒喝。 “为什么会这样?” 饽哥痴痴怔怔,头晕目眩,一时感觉天空都是黑暗的。 他迫切攥住郎中的手,人非草木,其情可怜,“大夫,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 郎中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无情甩开饽哥,硬声道:“没办法!” 没钱还想吊命,天底下有这等美事。 陈嬷嬷在内堂照料半昏半醒的甜沁,给她擦着身体。 “别动,你骨头折了,颅内也失了血。”陈嬷嬷擦干泪水,尽量安慰着甜沁,虽然甜沁迷离之际并听不清人语。 “钱……”隐约听到甜沁呢喃。 陈嬷嬷老泪纵横得更厉害:“别担心,甜姐儿,钱的事有办法。” 有什么办法?什么途径能让他们每日凑足二百两? 事情是山穷水尽的绝望。 甜沁苍白的微笑浮现在皲裂的唇纹上,回光返照,反而清醒:“嬷嬷,别哭,我这辈子过得不值,临走有你们在身畔却值了。” “答应我,让我瞑目,别再花钱了,好吗?救不了我的……还让你们负债累累,留着钱好好活下去。” 甜沁说完这些就闭上眼睛,好累,好累,这一辈子充满了重负和威压,像头被绑上沉重货物的牛喘不过气,生命之线已细若蛛丝,她再也抓不住。 陈嬷嬷绝对不能看着甜沁死。 甜沁是他们家的儿媳妇,是为救她的儿子受伤的,如果甜沁死了,她这一生都会愧怍。 陈嬷嬷决定豁出去性命,出门拎起烂如死泥的饽哥,断然决然往那个方向走,背影充满了莫可名状的悲壮。 “走!” “去找谁?”饽哥惶然。 “……余咸秋。” 陈嬷嬷知道咸秋为了求子,每月十五都会去庙里上香。只要在上山口等,定然能堵到咸秋。 余咸秋和甜沁有血缘关系,是同父异母的姊妹。陈嬷嬷领着饽哥死也要缠上咸秋,若后者见死不救,他们宁愿玉石俱焚。 甜沁死了,她们的小家也彻底完了。 刚巧隔日便是十五,饽哥和陈嬷嬷如愿堵到了咸秋。咸秋作为官太太,周围有家丁和护卫前后逡巡,二人很快被扭剪了双臂,根本没有威胁咸秋的可能。 咸秋从马车中探出头来,听饽哥泪水纵横地描述甜沁如何被危墙砸伤,如何吐血,如何的命在旦夕,却激不起她丝毫怜悯之情。甜沁贪得无厌,又派人扯谎纠缠。 她道貌岸然的话安慰着母子俩,但内里的含义却刻薄无情:甜沁已经离开谢家了,断绝了包括在内的一切姊妹关系,拥抱她梦寐以求的自由。如今甜沁受伤并非她造成,她不需要承担那份后果。谢家的钱虽多,不能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 “陈嬷嬷,你在余家做过很多年,是老仆了。看在甜沁重伤的份上,我今日且不追究你们拦轿滋事,速速退下。再肆纠缠就将你们扭送至官府,新账旧账一起算。” 所谓的旧账,自然是朝露纵火。 说罢,令车夫扬长而去,险些撞上陈嬷嬷和饽哥二人。 “呸!!”饽哥重重啐了声,用石子投掷马车,却因跛脚得太厉害自己摔倒。 “什么东西!” 陈嬷嬷眼泪冻在脸上,难熬地道:“真心狠呐,真心狠,越有钱的人越刻薄。” 咸秋根本不在乎她们母子二人会不会到外面乱说,敢与谢家作对的人,骨头渣滓都剩不下,陈嬷嬷二人再纠缠自寻死路。 怎么办,这可怎么办。 …… 甜沁躺在榻上,堕入可怕的虚无,意识一点点抽离身体,沉落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身体的疼痛如戳人的暴雨,加快了灵魂的滑逝。 迷迷糊糊中,情蛊犹自剧烈跳动着,似乎想冲破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大难临头各自飞。甜沁恍惚嘲笑,枯瘦的手试图抚一抚心口,告诉那些家伙别求救了,就死吧。 睡了会儿,感觉有只手按住了她肩膀。 随即,扒开了她眼皮,微寒的指尖在她黑色的瞳孔上极轻地触了下。 甜沁一抽,视野黑乎乎的,视力丧失。 随后,屈指触摸她的心口,掀起一阵熟悉,像极了以往某人抚她情蛊的动作。 甜沁徒然瞪大无神涣散的眼。 谁? 凭感觉不像饽哥。 “你醒了。” 那人口吻很理智,既不火热也不冷淡。但他的声音熟悉无比,像揉烂烙进骨子里。 甜沁错愕,以为是幻觉。 谢探微在床畔,深邃的眉眼一动不动将她凝视,睽别未见,她瘦多了。他拢着轻烟薄雾的怜悯,一副事不关己似怜似厌的神态,当初是她执意要离府的,这后果自然她自行承担。 甜沁撑着身子要起,被他及时摁住。 “别动,身上有针。” 甜沁的全身经脉被他以最擅长的手法插满了灸针,磕伤的脑袋敷着厚厚的药膏。 她沉默。 良久,“你怎么会来。” 语气并非欢迎。 她想过咸秋都可能会来嘲笑施舍她,却独独没想过他。 谢探微柔声嘲弄一句:“见到我不高兴了?是你嬷嬷和你未婚夫婿拦了咸秋的轿子,说你快死了,想见她最后一面。” “我没有想见她。”甜沁厌恶地撇过头,脸庞险些触到长针,没有瞒他的必要,“嬷嬷拦她,是为了从她手里弄点钱给我治病。” 从始至终没请过他。 谢探微冷静地表达出微笑,对一个病人亦展现毫不容情的残酷:“余姑娘已经拿着一百两银离开谢家了,还支使下人勒索拦轿,诈索钱财,是打算与我谢氏对簿公堂。” 甜沁一噎,被他这等吝啬刻薄之语气结。 她不想与他争辩,硬硬道:“我会教训嬷嬷,给你们道歉。恭送谢大人。” 口吻清高又傲气,全然置自己的重病于不顾,仿佛在等他收回施舍,拔针停药。 谢探微嗬地一声。 “离开我就不想活了?巴巴把自己弄成这样。” 他冷不丁抛出一句,冰冷砸在甜沁耳畔,并冒犯性地掐住了甜沁消瘦的下巴。 甜沁被钳住无法动弹,莫名其妙,好像她故意受伤吸引他一样。 “在你身边也不太想活。” 她急促吐气,灰白的瞳孔徒然流露恼怒。 “今日你特意来嘲笑我的吗?如果是,你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请高抬贵手离开吧。” 谢探微不动感情地摇头:“你还没那么大架子,值得本官亲自跑一趟。” 他没说今日为什么纡尊降贵降临,嘴上吝啬,诊金他却垫付了,病也亲手给她治了。 她已与谢家断绝关系,不能回府接受最上等的医治,只能委身在这间小医馆里,权当她当日任性离府的代价。 甜沁被他施舍比死还难受。 她疲惫转过身沉睡,拒绝沟通。 谢探微也没再叫醒她,转身消失在小医馆中,来去如清风,似乎从未来过。 僵持着,谁也不向谁低头。 第117章 痊愈:“这是最后一次救你。” 第117章 痊愈:“这是最后一次救你。” 甜沁于最窘迫时与昔日仇雠相逢,被人施舍,不胜尴尬,支零破碎的身体极度疲惫,心迷目眩,躺在榻上难以入眠。双目失明的黑暗处境,更倍增孤独与难堪。 回想方才与谢探微的交锋,她冷冷讽刺“那谢谢大人您了,还肯来看我。”毕竟当初她被谢家无情扫地出门,乖乖等在阴暗角落等死,他又找上门来。 谢探微除了用“离开我,你就不想活了?”一类颠倒是非的话来羞辱她,也说了些意味不明的温情话,符合他一贯冷中带暖、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作风。 “叫你离开谢家,没叫你去死。” “被砖石砸中脑袋,些微小病而已,也值得丢掉性命。” “我不欠你的,这是最后一次救你,好好惜着你那条小命。过后你我两清,你再没资格用过去的事恨我。” 甜沁淡淡无奈,苍白无力地解释:“我早不恨你了,你和陌生人没什么两样。” 谢探微却执著道:“你恨。” …… 陈嬷嬷和饽哥四处找左邻右舍借钱,清晨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医馆,两手空空,满心沮丧,惊喜看见甜沁病情好转,奇迹般恢复了人气。 郎中啧啧称奇,“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昨晚这姑娘还垂死濒危,今日就神采奕奕的,莫非回光返照。 郎中的疑问很快有了答案,他收到了大笔诊金,数目大到恐怖,对方隐匿姓名,但给出了包括九龙盘在内的药材和一系列疗法,精确精妙,要求他疗愈这姑娘,严格保密。 郎中被慷慨至极的银两吓到,对方是大人物,深不可测。 “老夫……昨晚想到了新疗法,施用于姑娘,没想到奏了效。” 应神秘雇主要求,郎中编造了一套合情合理的谎言搪塞陈嬷嬷等人,将功劳背在自己身上。 陈嬷嬷和饽哥对望了眼,喜极而泣,连连跪下叩首相谢。郎中将母子俩扶起来,心虚得厉害,姑娘堵塞的经脉分明是昨晚高人疏通过,凭他三脚猫的本领哪能妙手回春。 “先生仁心,先生仁心!先生好人有好报,将来一定会大富大贵,家宅幸福的!” 饽哥擦着血泪,这郎中前些日摆出一副刻薄嘴脸,忽然善心大发,可能是老天爷都不忍心收走甜儿。 另一个难题摆在面前,他们东拼西凑也凑不出诊金,更遑价格高昂的九龙盘,即便郎中手持妙手神术,他们又拿什么买? 郎中摇摇手,轻飘飘揭过了钱的事。 “先救人要紧。” 泰山压顶的可怕金钱压力,就这样被搁置下来。 陈嬷嬷和饽哥面面相觑,连同朝露和晚翠也觉得见鬼了。 “莫非……” 不排除咸秋忽然良心发现,垫付了诊金。 这念头仅在脑海一闪便否决,怎么可能,凭咸秋那无情刻薄的嘴脸,断绝姊妹情分,出手相救还做好事不留名是绝不可能的。 众人百思不得其解。 无论如何,甜姐儿能活着便好。 甜沁在医馆躺了月余,身子逐渐好转,从死亡边缘线挣扎,脆弱不堪的命算是保住。 郎中每日尽职尽责照料,焚膏继晷,再没提钱的事,昂贵上等的九龙盘更是不计代价日日都用。饽哥等人深心迷惑,但遇到这等好事高兴还来不及,不敢多嘴询问,生怕郎中算起账来将甜沁逐出去。 郎中的医术提升了一大截,下药如有神,堪称妙到巅毫的回春术。前几日扎针都能扎错穴位的庸医,按照“秘籍”指点,拔除甜沁体内淤血,硬生生将死人救活了。对此,郎中只支支吾吾说翻到了一本祖宗医书。 “世上还是好人多。”饽哥嘀咕着,推门而入,屋内陈嬷嬷和朝露正在给甜沁喂浓浓的鸡汤,甜沁皲裂刷白的唇色得鸡汤油脂的滋润,泛着活气。 “娘,甜儿。” 饽哥将刚从山里摘来的果子放下,洗干净,放到甜沁枕畔,略略惊讶,“娘还有钱买鸡汤?” 陈嬷嬷慈祥笑道:“是大夫送来的,说是家里熬的,大夫真是个好人。” “这么好啊。”饽哥这样迟钝的人都意识到大夫好得过分,不仅鸡汤,角落还整整齐齐对着各色名贵补品,丝绸衣物,佳肴食材,稀罕药品,问起来郎中说家里得到一笔横财。 “今日感觉好些了吗?” 饽哥从陈嬷嬷手中接过鸡汤,继续喂甜沁。 甜沁盲着眼睛,空茫茫摸索着勺子:“没事,我自己吃就行。” 饽哥盯着她脑袋厚厚的纱布,愧意袭来,“你有伤,你别动。” 晚翠搭腔道:“小姐好得差不多了,刚才大夫说过两日拆掉了纱布,小姐就可以回去了,诊金的事以后再说。” 众人被大夫的高义感动,热泪盈眶。 美中不足的是,小姐这双眼睛郎中却无能为力。郎中说治眼得有极强的医术造诣才行,得疏通堵塞眼球经脉的淤血。 甜沁盲了。饽哥丝毫不嫌弃,反而愈加坚定了守护她一生的决心。 两日后,甜沁一瘸一拐在众人搀扶下坐上牛车,往草屋归去。 甜沁的眼睛怕见光,陈嬷嬷便剪裁了厚厚的黑布蒙住,牛车上亦垫了棉蒲团。饽哥拉扯,朝露和晚翠则跟在后面拿着大夫所赠的珍贵程仪和补品。 久违的家,重新回到。 饽哥自己搅了泥将倾颓的围墙修好,歪歪扭扭的,勉强算藩篱。朝露和晚翠买了些种子,在园中种菜,濒临悬崖边缘的小家又渐渐被重组起来。 陈嬷嬷始终怀疑诊金和药材的事,私底下没人,问甜沁是不是咸秋来过了。 甜沁叹息了声,不是咸秋来的,但也和咸秋亲自来差不多吧。 “他给我扎了几针,喂了药。”她道,“别误会,他只是烦恼我们纠缠,影响谢家清誉,用这笔钱彻底买断过往的关系。” 毕竟陈嬷嬷那日拦截谢家夫人的轿子,已被定性为贪得无厌的勒索了。 陈嬷嬷听罢,良久无言。 “主君这么做是为了护着主母,我和饽哥那日拦轿实在冒失了。” 甜沁道:“他当然护着咸秋,说不定咸秋已怀有谢家的嫡长子。” 陈嬷嬷怜然捋了捋甜沁额发,主君忽然出手相救着实吓了人一大跳。不过,主君救了甜沁后便销声匿迹,显然存着恩断义绝之念,不欲再有瓜葛,她们的小日子可以继续过。 “忘了吧,主君这么做已经仁至义尽了,我们也没法再从谢家索取什么。以后我们过自己的小日子,自给自足。” 甜沁欣然答应。 甜沁又在榻上养了半个多月伤,双目始终盲着。 她从一开始的极端颓废暴怒,渐渐接受了失明的事实,弄了根树枝当拐杖,学会在黑暗中辨位行走,并力所能及帮陈嬷嬷做些家务,择菜淘米之类的。 她本生得瘦弱,盲了眼睛,形销骨立,愈加可怜。 甜沁和饽哥的婚事板上钉钉了,她这样残缺不祥还失了身的女子,离了饽哥再无去处。 以往,她还能怀着不婚的念头靠顽强的意志自力更生,如今双目失明,必须得依靠个男人才能活下去。况且她的眼睛是为救饽哥而瞎的,饽哥合该养她一辈子。 经过这次患难,一家人感情加深。 饽哥不再羞答答顾忌着男女之防,给甜沁穿衣裳、喂药、擦脸,做得顺手又自然。只不过他和甜沁培养感情的时间甚少,白日里要奔波于街巷之中忙于生计,填补那些为给甜沁治病欠下的窟窿,夜晚累得一滩烂泥。 “梨子,刚买的,甜得很。” 那日甜沁正摸索着叠衣服,饽哥将一冰凉凉的食塞到她手心。甜沁颤巍巍拿起放到嘴边,咬了口,汁水四溅,果然熟得很好。 “两个人不能一起吃梨子。”她吃到一半忽然想起来了什么,停住,“你吃了没?” 饽哥笑憨憨地道:“吃了,但没独自吃,娘也有。” 三个人吃的梨就不算“离”了。 饽哥小心翼翼扶着甜沁到外面吹晚风,粗布衣裾翩翩掀起,夕阳无限好,猩红似火烧,晚霞如碎锦发出万丈光芒,映得人身上红彤彤的,如此美景可惜甜沁看不到。 饽哥一阵伤心,无能为力。 这世上或许存在能治甜沁眼睛的高士,但他没有钱也没有权力,只会做饽饽。 甜沁慢慢坐在了石头上,耳朵收集着四面八方的声响,渐渐微弱的蝉鸣,潺潺流水,大雁的长唳,还有不远处陈嬷嬷在厨房炒菜的炉火声,从未有过的宁静和闲适。 “饽哥是穷苦人家的孩子,不像少爷公子哥儿那样轻浮浪荡,知道对女人好,为人踏实。有钱人家的公子终究是镜花水月,捞不到一场空。而饽哥黝黑手掌上的粗茧,能举托起生活的重负,暖和人心。” 陈嬷嬷的话犹然响彻在耳畔。 “甜儿。”饽哥试探地叫,打断她的冥思,仿佛还不太敢这亲昵的称呼,“你和我在一块舒服吗?欢喜吗?” 甜沁虽然看不见,能想象得到他憋了多大勇气说出这句话的。 “为何突然这样问?” “你的眼睛毁了,我恨不得剜下我自己的眼睛给你。你的脑袋破了个大窟窿,莫如我脑袋破个窟窿。你给个我个机会赎罪,让我一生照顾你!我……我宁愿自己吃糠咽菜,也得让你吃好的,我……” 饽哥的话朴实无华。 甜沁静静听着,甚有耐心,直到他结结巴巴将这番表白之语说完。 “所以……所以,你愿意嫁给我吗?” 饽哥的心跳停止,捏紧拳头等待她的答案。 甜沁莞尔笑了笑,从温和的态度来看,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第118章 相遇:“他对你好吗?” 第118章 相遇:“他对你好吗?” 二人的婚事之前便是说好的,因甜沁重伤才暂时搁置。而今甜沁身子恢复眼睛却盲了,合该将婚事进行下去,有个男人在畔贴身照顾。 “别穿我年轻时的旧嫁衣了。” 陈嬷嬷将洗得褪色的袍子抱走,深以为晦气,毕竟陈嬷嬷穿着这嫁衣嫁给商贾,后遭商贾抛弃,孤苦为奴了一辈子。甜儿和饽哥新婚新气象,该有新东西冲冲晦气。 “买套新的嫁衣吧,无论如何,咱们又不办席面,这点体面必须保住。” 朝露和晚翠为难,小姐本来有很多钱的,治病全花出去了,欠了医馆不少外债。陈嬷嬷心有余而力不足,想疼儿媳妇无从疼起。 饽哥沉默片刻,决然离开。 翌日他消失了一整天,深夜才归,满身的泥土,葛衣被树枝剐得条条缕缕的,脸上挂了彩,手臂和腿上摩擦得俱是深深浅浅的伤痕。 “九龙盘!”陈嬷嬷瞪大眼睛惊叫,一阵后怕,含泪打饽哥,“你疯了你,你怎么敢去山崖上采这东西!” 饽哥抹了把脸上的泥土,嘿嘿憨笑道:“没事,这季节悬崖上干燥,我用绳子死死拴住腰坠下去,一下子就采到了。” 虽然只有半棵,足够卖几十两银,甜沁可以买嫁衣了。 “你糊涂啊,你糊涂。” 陈嬷嬷紧紧搂住儿子,痛悔交加,“你知不知道但凡半点差错你就永远不回来了,到时候叫甜沁怎么办,娘亲怎么办?” 饽哥老早就想去山崖峭壁上采九龙盘,因甜沁的规劝才作罢。他要成婚了,连新嫁衣都给甜沁买不起,一个大男人情何以堪,冒死去采摘价值高昂的药材九龙盘。好在老天爷眷顾,他须尾俱全活着回来。 “娘,千万别告诉甜沁,否则她定要怪我,我不想让她成婚还那么寒酸。” 陈嬷嬷偷洒了几滴酸泪,警告饽哥绝不可再去,上天眷顾了一次,未必眷顾第二次。 陈嬷嬷走到甜沁屋里,告诉她有钱买嫁衣了,谎称卖掉了祖传的一只镯子。 甜沁果然怪罪:“嬷嬷忒胡来,祖传的也能卖,好歹留个念想。” 翌日,饽哥带着甜沁到街上剪裁嫁衣。 甜沁眼睛不方便,拄了一根盲杖,饽哥在旁寸步不离守护她。 成衣店里陈列着摸起来凹凸纹绣的各色上品,甜沁选了最廉价的一匹料子。饽哥叫她再买几只凤钗,甜沁婉拒,摘几朵新鲜山花插鬓便好。 饽哥不高兴了:“甜姑娘,你休要省着,人一生成婚只成一次。” 甜沁眼盲心亮:“我知道,但以后还得过日子不是?撇开那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多买些面粉和芝麻,我帮你多做些饽饼,将来买又大又敞亮的宅子,好不好?” 饽哥被说服了,反正以后是她管钱,都听她的。 “我不想委屈你。” 甜沁流露幽娴贞静一笑:“我不委屈。” 买了嫁衣、红盖头、鞭炮、香烛、桂圆花生等物,饽哥和甜沁欢欢喜喜回家,路上清风仿佛晕染了吉祥的色彩。 饽哥暗暗发誓以后要赚更多的钱,请名医治好甜沁的眼睛。 至家中,陈嬷嬷和朝露晚翠正在布置新房。四面漏风的草屋,用红绫子装点焕然一新。旧俗里用来承接新娘元红的白布被陈嬷嬷收了起来,她已遗憾地知晓甜沁再无元红可言。 “方才来了桩买卖,陈举人家要三百斤柴急用,若能及时送来重重有赏。” 朝露将客人留下的字条交给饽哥。 饽哥惊喜:“没问题,三百斤我两日功夫便砍完了。” 家里贫穷缺钱,他年轻力壮,除了卖饽有时也接些樵夫的私活儿。 陈嬷嬷听过陈举人的名头,陈家是医药世家,甜沁双目正盲着,伺候好陈家大大的有好处。 “吃点饭就上山砍柴,布置新房的事有娘。” 陈嬷嬷嘱咐饽哥。 甜沁隐约觉得不对劲儿,活儿来得太轻巧容易了些。她心口的情蛊也跳得厉害,似乎提醒她不祥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 饽哥那样强壮的汉子,险些累吐血才凑够了三百斤柴,一车送不完,至少来回上车才勉强送完。陈嬷嬷跟着押车,也让病弱的甜沁跟着,不为别的,陈家的老爷贵人们是习医的人,万一能讨得好处治甜沁的眼睛呢? 他们要抓住一切机会。 陈嬷嬷在牛车小块地方铺上了褥子,方便甜沁坐,其余地方塞上了厚厚的柴火。不止三百斤,足足有三百五十斤,量大称足。牛卖了,饽哥和她一前一后拉推着牛车。 至陈府,饽哥和陈嬷嬷进去送柴,甜沁则留在二进门等候。卖惨的词陈嬷嬷已打好了腹稿,欲感动仁爱医心的陈举人老爷,求其为甜沁治眼。 离群孤燕清唳,冬风唿哨着掠过草尖。已然结霜的池水被雪覆盖,阴风惨惨。清幽朦胧的雾气回荡在庭院之中,病瘦的老梅有气无力绽开花骨朵。 甜沁并看不到这番景色,浓墨的黑暗涂满她整副视线,她的人生无分白昼黑夜。她乖乖在原地站等,也不敢乱走。这里是陌生人的家宅,一不小心怕冒犯了主人或被石子绊倒。 冬风在结霜湖面空虚地回想,甜沁独自一人等很久,等得冷了,仍等不到饽哥他们。 她拄着盲杖试探着从牛车上下来,摸索着,周围一琅琅的男声却乍然传来: “要成婚了?” 甜沁本能激灵。 她熟识这声音,在此不期而遇。 手足僵在原地,一时短暂抽离。 那人似乎靠近了她,罩下可有可无的影子,俯地视线盘落在她鬓间的红花上,良久道:“恭喜。病好了,良人亦找到,双喜临门。” 甜沁疲于应付,神情凝重:“我们是来送柴的。” 言外之意,不是故意打探他的行踪缠着他“勒索”的。毕竟他们这群贪婪的贱民,好吃懒惰,一见面就要讹诈贵人的钱。 谢探微若有所悟,早已知晓。 她裹着厚厚纱布经脉堵塞的双目,是他那日故意留下的尾巴。他只保住了她的性命,却没治疗她的眼睛。不可否认,内心深处他不希望她和别的男人幸福快活。 今日的邂逅,并非一场意外。 他道:“暌别不见,生分了很多。” 甜沁声音也低,也很冷淡,“谢谢你治我的病,还给了我们药材和珍金,大夫虽然没说,我知道是你。” 谢探微嗯了声,在意的不是这个,良久问:“他对你好吗?” 甜沁咀嚼了片刻“他”的含义,自是指饽哥,认真道:“很好。” “你们在一块聊得上话吗? “聊得上,他和我也很相配,也很懂我。” “相配,” 谢探微不着痕迹挑出这词,忽然一个可怕的笑,含怨柔声,“我花了钱和时间精心养你久久,到头来你说和一个卖饽的穷汉相配。” 甜沁疏离道:“绫罗富贵从前皆拜您所赐,撇开这些,我实际就是这样的人。” 谢探微心弦颤动了下,默了几息。 油然有什么东西在心脏伸出懵懂,陌生而可怖,失去了她之后,他才意识到某些他在意的东西譬如嫡庶、官位、名誉,士大夫的尊严,并没想象中的重要,起码没比她重要。 他吐了口清气,眼色飘凉,透过厚厚的纱布戳穿她的内心,慢悠悠的透着审视和狩猎的色彩。随即,宁静地微笑了下,问:“婚期是哪天?” 甜沁似有警惕,闭口不言。 “防着救命恩人?若我要你们还诊金和药材的钱又怎样。” 他上纲上线地拿捏。 甜沁为难,脸色更惨淡更白:“下月初三,五日后。” 谢探微轻叹的平淡:“是个好日子。不过就这样守着饽饼和柴火在茅草屋里凑合一辈子,你竟也甘心。” 饽哥老实,忠厚,能干。但也窝囊,无能,贫穷,甚至孝敬母亲陈嬷嬷要多于疼爱妻子,并且迫切渴望有孩子传宗接代,意味着前世被孩子伤透了心的甜沁婚后立马要再生孩子。 甜沁利索道:“很甘心。能有口饱饭很满足了,寄人篱下不得不迁就旁人。” 她隐隐迫切希望饽哥和陈嬷嬷快些回来,她已被迫不合时宜地和谢探微谈了太久。可越是希望,那二人愈像人间蒸发。 谢探微主动解释道:“有部分柴火湿了,陈家的勒令他们即刻上山返工重砍,否则拿不到工钱,一会儿我送你回去。” 落在甜沁耳中无异于巨大噩耗。 “不用!”她礼貌而严肃地拒绝,“既然如此,我自己回去。” 说着艰难地摸索着盲杖,在坑坑洼洼的石子路上。 谢探微挑眉:“你确定?” 他打了个响指,马车哒哒哒过来,“送你回家而已,一盏茶时光到头了。放心,我不进你们的新房,也不露面影响你们感情。” 甜沁执意不肯,与他相处在密闭的车厢中是她无法接受的,过于危险。她宁愿盲着眼爬回去也不接受他所谓善意的寄托,依靠盲杖独自往陈家府门摸索去。 “余甜沁——” 谢探微在后面,长久地回荡,“你这样恨我。” 他没拦她,冷血的诡计在眸中明亮的燃烧,泛泛的微笑,“好。若这点面子也不赏,我也只好叫你那卖饽的男人还钱了。” 故技重施。一个无聊但好使的计谋。 甜沁背影僵住。 回头,咬牙切齿:“敢问谢大人究竟想做什么?” “送你回去。”谢探微简单地答,两个侍女适时将她劫上了马车。 甜沁本不是他的对手,遑论眼盲落单的情况下。转眼间,被关进这厢小小的密闭的棺材里,与他独处。 第119章 规劝【修】:“退掉这门亲吧。” 第119章 规劝【修】:“退掉这门亲吧。” 甜沁谨饬地坐在马车上,双膝并拢,手足冰凉,一言不发。她穿着粗糙经纬的布衣,裤腿和鞋子上沾着劈柴泥,素面朝天,墨发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巾,十根手指生着斑驳的冻疮,眼睛还被纱布丑陋裹住,活脱脱可怜落魄村妇的模样,和奢华富贵的马车格格不入——即便曾经她习以为常这种荣华富贵。 谢探微倒了杯冒着蒸汽的紫苏热茶,轻轻推至她面前。 甜沁置若罔闻,一人神游。 和毒蛇为伍本令她恶心胆寒了,遑论盲了双眼,使她分外无助。 马车飞速疾驰,谢探微也眺着窗外的风景,独自饮着紫苏茶,相敬如冰,声色不动,始终保持着礼节性的疏离距离,似乎真的仅仅送她回家而已。 位置还是之前的位置,姿态还是之前的姿态,二人的身份天差地别。他不再是只手遮天亲密无间的姐夫,她也不再是闷声承受暧昧的妻妹。 他将她赶出门去,她好不容易找到了新的家人,彼此都有了新生活,本不该再见。 气氛诡异至极,置身于冷热湿度的温汤里,他既不加大火力将她烫死,也不降低温度使她有跳出锅的机会。他无可无不可的态度,玩弄沉默,渐渐逼崩她的内心。 甜沁暗暗盼着谢探微一直不开口,直至糟糕旅途的结束。 不幸的是,平稳度过了马车最初的颠簸后,他终究开口了,沉寂观察着她的神色,语气平和而警策: “就那么想嫁给饽哥?” 甜沁不欲回答这指向不明的问题。 “甘受贫穷?” “嗯。” “永不后悔?” “不后悔。”甜沁神色凉冷,加强了防备和敌意,“十分感谢大人您替我们付诊金和药材钱,但我的家务事请您不要插手太多。” 他的口吻令她很不舒服,仿佛还站在姐夫和大家长的位置关照她。族谱除名,她早非谢家一份子,他已把事情做绝。 他们现在相当于撕破脸不共戴天的仇雠,同饮温馨芬芳的紫苏水是不合时宜的。 “家务事,呵……” 谢探微不以为忤,侧耳倾听,意态柔顺:“你总这样倔强,得罪了我也得罪了你姐姐。在外过了段狼狈贫寒的日子,你可晓得了谢府的优渥,后悔当初的任性?” 甜沁的怒火如在耳畔炸开,恨意达于巅峰,欲反唇相讥,闻谢探微好整以暇娓娓道来的口吻,他惯会施用极端刻薄的语言挑起她的情绪,剥夺她的理智,他好方便借机施展更深的心理操控。她不能堕入圈套,失控于这场心理操控。 她以退为进,便道:“后悔多少是有点的,尤其姐姐那次特意到茶楼欺辱我,我历历在目的是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 谢探微闻此,浅浅的笑恍惚于醉态中,不知不觉收紧拴在她颈间的绳索,冷静道: “我不会再纳妾,但也不忍心你踏入火窟之中,所以好心提醒一句:姻婚是要以金钱和房屋做基础的,你贸然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以为得到了躲避风雨的庇护所,实则踏入了积重难返的贫民窟。危急时刻他无能力也无银钱救你,只能空空对着你的尸体抹泪。他会给你一蚊的聘礼吗?他能免除你婚后劳作吗?他尊重你的意愿来定生育节奏吗?都不能。你却要无偿为他生子,承担十月妊娠之苦,和他一起日日劳作,伺候母亲,这笔账算来得不偿失。恰如你当初执意嫁的许君正,不靠谱的懦弱白面书生,表面口口声声爱你,但我这个‘权势逼人’的官夺走你时,他无能为力。” 他顿了顿,笑了,冰一半透明的清净,“阿妹,总得图点什么吧?他没钱没势,被太阳曝晒黝黑的皮肤,皲裂粗糙的手掌,鼓起的肚腩,微胖的身材,鄙俗的谈吐,恐怕都不值得你图吧。他还总不顾你的劝阻愚蠢地去悬崖边用命采摘九龙盘,只为给你换取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害你提心吊胆,不得不小心翼翼报以同样的好。若有朝一日他真摔断了腿变成瘸子,老仆妇定然哭天抢泪如雨下,而你呢?你要嫁给他,因为他是为你而残废的,但你并未支使他这么做。你要忍受后半生的委屈,成全一场心照不宣的道德绑架。你嫁他的原因只是老妇的收留之恩,寄人篱下的无奈,不得不迁就。一场妥协的姻婚意味着什么,想必你从小目睹你母亲的悲剧,比我更清楚。” “……是,我知道他是个好人,对你很好,也很爱你。可他爱你你就一定要爱他吗?这人世间的爱从不是平等对称的。恰如我从前很爱妹妹你,但妹妹从没爱过我。现在你那个贫寒之家的逻辑就是这样的,他们对你好,你就要被迫回报同样的好,宛若买卖交易。爱不应该是无条件的牺牲和付出吗?你牺牲姻婚和不生育的自由,下嫁一个讨不到媳妇的穷汉,并欺骗自己‘所有男人都一样’,至少饽哥比我强,因为饽哥和陈嬷嬷对你‘好’啊。” “他们真的对你好吗?好不是口头说说。让你辛辛苦苦的劳作,终年吃糠咽菜,备受捣衣妇和张家纨绔的欺凌,使你变成操持家务的贤惠女人,让眼盲的你跟着他们一块送柴,这就是他们对你的好。” 甜沁初时深心衔恨,意志坚定,被他一袭冷静客观的分析搅得云里雾里,不可动摇的信念居然被撼动了。 谢探微口吻温煦和柔和,恰如顺檐滴落的雨点,靡靡细雨轻洒,一点点滋润万物而无压迫之感。她额头暴着青筋,陷入内心的艰难抉择中,他静静等着,什么也不做,等她消化他的话。气氛宁和,仅剩马蹄哒哒疾驰之声。 甜沁思绪万千。 好一会儿,耳畔才传来他的最后一段话—— “退掉这门亲吧,撕破脸也好,虚与委蛇也好,各种诡计齐上,相信你做得到。你与许君正成婚时我曾经劝过你一次,你当时不肯听,闹得彼此都不愉快。今日我把话剖开了揉碎了,希望妹妹能迷途知返。” “不必担心后续生计问题,我会为你买一栋宅子,如诗如画在闹市的,并配训练优良的仆人伺候你,每月黄金万两随意挥霍。你不必劳作,不必生育,不用妥协,每日尽情享受你自己的自由。当然,你也不是做我的外室,因为我不会再纳妾。未经你的同意,我甚至不会靠近那栋宅子。你可以更换门锁,宅邸契是你的,仆人身契也是你的。如果你仍有顾虑,我可以正式收你为族谱上的亲妹妹,哥哥总不能和妹妹乱--伦。” 甜沁一直在聆听,从最开始的愤怒,渐渐趋于平静。 谢探微的话语缕理分明,有条不紊,对人心灵的伤害性极大。他看似完全为她考虑,开出了她想都不敢想的条件,阻止她嫁给别人不遗余力,恰如从前阻止她和许君正一样。 谢探微言尽于此,等待甜沁的答案。 甜沁掩了掩眼帘,未曾反驳,仿佛完全认同了他的话,一副麻木的模样。 然而半晌,她却拿起他递来的用来表达善意的紫苏水,不轻不重泼向他。 哗。 他清雅年轻的面庞顿时水花淋漓。 “您说的有道理,但我的死活不劳您多虑。” …… 陈嬷嬷和饽哥的柴出现了一大部分湿柴,陈举人要求他们立即上山返工,因木柴急用。至于那眼盲的女人,陈府会派马车送回去。 饽嬷母子俩万般无奈,被强行推上了山。累到傍晚才将亏欠的湿柴补足,领了工钱便急急忙忙回家看甜沁,见斯人果然被送回家无恙,如释重负松了口气。 甜沁许是累了,脸色很差,蒙眼的白纱布湿了两个洞。 饽哥关切问:“是不是心口疼的毛病又犯了?”他累死累活刚砍柴回来,一身汗味和泥土没洗,也不敢触碰甜沁脑门,“娘歇一歇,就给你煮糙米粥。” 陈嬷嬷年纪大了,筋骨折腾得厉害,腰酸背痛。朝露和晚翠自告奋勇去煮饭,两个小丫头厨艺差强人意,好赖把粥滚熟了,热了几个黑米馍馍。 陈嬷嬷挣扎着起来:“得让小姐吃点好的。” 饽哥要帮忙,陈嬷嬷看出甜沁心情欠安,拦道:“饽哥你多陪陪甜儿,厨房的事有我们女人。” 尽管很不想承认,甜沁确实被谢探微轻易拨动了心神,六神无主,开始怀疑眼前的生活是一场骗局。但她也没让他好过,用水泼了他。 事后,谢探微冷冷擦去了脸上的水花,不再满怀温情:“这么失礼?” “我和你之间有礼可言吗?”她不屈的倔强。 “无所谓。”他呵呵冷哂,“你执意不回头了。” 她瞪着他,“不回头,也不需你假惺惺。” “好。”他说,又笑了笑,“日后狭路相逢,莫要怪我无情。” “你还待怎样?”她追问。 谢探微不答,将她放到了饽哥家门口,马车便扬长而去。 甜沁怔怔回到家,坐在屋里,等着家人回来。夜色逐渐笼罩她僵硬的身躯,她一动不动,刚刚得到的一丁点欢悦和希望被谢探微三言两语抹除。 当下,饽哥匆忙洗了洗汗和泥,便火急火燎开始布置新房。活了这么大岁数第一次娶媳妇,媳妇还是梦寐以求美若天仙的甜姑娘,如何不让他兴奋激动,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无穷的牛劲儿。 甜沁看不清那景象,必定是明亮又热烈的,道:“歇息歇息吧,不忙事。” 饽哥不听,兴高采烈挂着彩头和红蜡,“人生一次的洞房花烛,可得好好准备。” 甜沁寂然。 前路是一场灾难。 第120章 牢狱:“他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第120章 牢狱:“他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 饽哥和陈嬷嬷并没意识到,甜沁已处于谢探微层层危险的监视操控之中,还在欢欢喜喜筹备婚礼。事实上,谢探微每次露面皆无痕,选择权交给甜沁,逼她主动离开饽嬷二人。 甜沁好容易从火窟中逃出,焉能再靠近蛇蝎。她断断不会如了谢探微的意,定要将这门婚事进行下去,即便婚事本身有瑕疵。 试问天底下哪有十足十的圆满,如果她受了谢探微的蛊惑,更会摔进更万劫不复的深渊。 他们的婚事很简单,摆了一桌子菜,邀请了左邻右舍。 甜沁穿上新裁的火红嫁衣,饽哥在胸前插了大红花,乐呵呵准备了酒,对着皇天后土拜三拜,今后是共挽鹿车的贫寒夫妻,生死不弃。 然而婚礼当日,枝节横生。 之前觊觎欺辱过甜沁的那个纨绔张夏,带着官府的人找上门,要告发饽哥,罪名是饽哥违背官府禁令偷采禁地的九龙盘。 九龙盘这类稀有药材和盐巴一样由官府管控,早在三年前,官府登布过告示禁止民间偷摘九龙盘,违者重惩,流放或杀头。 关键是张夏并未污蔑,饽哥确实偷采过九龙盘,为给甜沁裁嫁衣。被饽哥私贩的九龙盘明晃晃亮在眼前,买家竟就是张家人,人赃并获。从头到尾,这都是一场引人堕彀的毒计。 捕快正当逮捕了饽哥。 陈嬷嬷拦截不得,哭得肝肠寸断,嘶哑的嗓子几乎扯断,双眼一黑晕厥过去。 甜沁身着繁重的嫁衣,又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盲女,无力阻止。 她清楚这一切或多或少出于谢探微的授意,因为前几日还对她色兮兮的张夏竟点头哈腰,恭敬非凡,对她隐隐含着敬畏之意。 贫贱之人如同蝼蚁,禁不住上位者轻轻一捏。 甜沁将唇咬得出血,坚韧道:“我要见谢大人。” 张夏果然心照不宣,没问哪个谢大人,就熟练将她带上马车送至一幢豪华酒楼前,道:“谢大人在二层阁楼的雅间等您。” 顿了顿,又道,“甜姑娘是谢大人的人早说啊,差点害死我们全家!” 张夏初得此讯惊恐万分,魂飞魄散,猜出甜沁是大户人间豢养的雀鸟,却没想到她竟是谢家的雀鸟。谢家的东西即便丢了,也轮不到他这种下三滥货色捡。 现在他只能尽力对这个女人恭敬一点,以弥补过错,希冀她在谢大人面前美言几句。 甜沁面色铁青。 她拄着盲杖,由茶博士搀扶着一步步登上三楼,四面通透,景致玲珑,东风如裁衣的剪刀,凉意袭人,飘飘漾漾缀满了雪糁,让人心神为之一醒,仿佛主人也是这样高洁冰清的。 她一来,四面便传来关窗之声,保足了炭火的温暖气息。 朴素线香静静焚着,清幽的禅趣,浮动着栀子花的香气。室内光源单一,人影拖得长长的,外界凛冽的冬风在静极的时候更加清晰地传至耳畔,空荡冷肃,踩在人的神经上。 今日是她主动来寻的,谢探微并未寒暄。 甜沁低头坐于黯黄的灯影中,“你……” 谢探微冷冷道:“大喜日子怎么来光顾。” “大喜日子烟消云散,饽哥被捕了。”她失焦苍白的眼满是探究,冰冷的态度比他还冰冷,“桥归桥路归路,你到底如何才肯放过我?” 谢探微安静得像入了定,淡淡瞥她一眼,听不出什么情绪:“先把衣裳脱了。” 甜沁身上还穿着刺目猩红的嫁衣。 她无语片刻,妥协,一颗颗解开嫁衣的盘扣,亦厌恶至极——便是这件可恶的嫁衣破坏了她的婚礼,使饽哥遭受牢狱之灾。 谢探微声色懒懒,呷了口茶。 良久,慢条斯理道出缘由。 “他不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与你说过。” 甜沁难堪捂着内层衣裳,反驳:“是不是值得托付不由您来裁定。您的好意,我偏偏拒绝不行吗?” 谢探微无谓长叹:“你还和当年一样冥顽不灵,话不投机,你还来寻我作甚。出去吧。” 他口吻认真漠绝,她们一家人的死活不及欣赏窗外雪景重要。 甜沁如同霜打。 茶博士进来送客,但她不能出去。 她索性照直道:“放饽哥出来,你提条件。” 谢探微交跨两条长腿,无甚凶暴的色彩,甚至无甚欲望,清亮的嗓音形成无形的威压,静静呼吸的腹部也表明了他完全沉浸在皑皑白净美好的雪色中,道: “我想你搞错了,我没条件。” “饽哥是官府捉的,官府要他的命,你该去找本县知府,我能有什么办法。” 偷摘是饽哥自己摘的,告发的是张夏,他手里全程干干净净。 甜沁难以容忍他的狠毒和冷血,不单拉她下马,还要把她踩进烂泥里完全摧毁尊严。 他亦需证明自己不是好色之徒,当她有求时,摆出一副淡漠不配合的态度——甜沁甚至没资格问出那句“那你到底还想怎么样”,因为他确实没怎么样。 甜沁起身决然离去,跌跌撞撞失明的眼。 …… 家中,哀鸿一片。 亲生儿子被捉到那水深火热之地,判了死罪,陈嬷嬷整日以泪洗面,流出血泪,不吃不喝,眼睛也快要瞎了。家里失去壮劳力,本就贫家的家飘摇于凄风霜雨中,岌岌可危。 她们想伸冤都无诉状可写,因为官府这次按国法办事,天衣无缝。村里靠近深山,每年都有私采九龙盘等禁药被捉杀头的,饽哥也成为了一员。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若饽哥不是利欲熏心非要违律去摘九龙盘,张夏焉能有检举的机会?即便告御状,也全是官府的理。 事已至此,陈嬷嬷再迟钝也意识到了事情不对劲,好歹她从前在高门大户里当差,苦兮兮问:“甜儿,是不是谢家主君那边……” 甜沁闷声不响。 谢探微意欲要她们全家性命。 陈嬷嬷泪流得更凶,旁人还好,最晓得主君是何样人等,“这是遭了什么孽啊!” 非是他们吃了熊心豹子胆跟主君争,是主君先不要甜沁的,将她划清界限赶出家门,饽哥才收留甜沁、迎娶甜沁。他们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罹难这等无妄之灾。 陈嬷嬷眼睛哭瞎了,甜沁也是,晚翠又年龄小,家中顶事的仅剩朝露一人。朝露去衙门纠缠几次提出探监,被捕快毫不留情逐出,连饽哥的影儿都摸不见。据说这等证据确凿盗采九龙盘的案子一律按贩私盐判处,三日后和同批次的罪犯一道押赴刑场。 甜沁坐在新房中,曾几何时的柔软喜缎已褪去了色泽,撒了满床的桂圆、莲子、花生亦腐坏变质,除了躺下去硌人再无用处。用来照亮新儿新妇洞房的龙凤花烛燃尽,因长时间无人照看险些酿成一场火灾,分崩离析的家眼看着灰分湮灭。 陈嬷嬷于绝望中绝望地恳求甜沁:“甜儿,你救救饽哥吧,我求求你了,你再去找找主君,他是圣人大儒,不会那么无情的。” 甜沁既冷且硬,充满了抽离:“嬷嬷,我去找他,你知道什么下场。” 一个曾经为妾婢的女人再度找上金主,不言而喻。 陈嬷嬷常以婆母自居,甜沁与饽哥已定了婚约,就差拜天地。让甜沁去找主君无异于羊入虎口,亲手将自己的儿媳妇送上旁人的床榻。 但陈嬷嬷管不了那么多了。 相比贞洁和清名,保住饽哥的性命更重要。 陈嬷嬷懦弱地抱头,道:“你去吧,去吧,没别的办法了,不是吗……” 人是现杀的,头是现砍的,三日后上刑场,她们一家在下观刑能溅上饽哥腥热的颈血。 甜沁作为一个瞎子最后的价值。 朝露和晚翠都伏在甜沁怀里哭,她们任何一人都救不了甜沁。 甜沁再度来到了那日的酒楼,双目系着厚厚的白绫,身旁站着两个丫鬟。老板娘频频侧目,纳罕一个盲眼瘦弱姑娘还到风月场来,直到甜沁被请进入了谢大人的雅间。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雅间,人的态度却迥然改变。 雅间内,两名乐妓正跪坐在角落拨弄着琴弦,铮然似高山流水潺动,是甜沁往日爱弹的《有所思》——彼时他抱着她,说曲中悠长的意味适合雨夜聆听,再焚烧一支甜得发腻的香,刻进人的灵魂中,有情人几生几世铭记。 甜沁那日拔足出走时,就隐约意识到未来自己会重回此处,以更棘手的处境。 她来了,谢探微并未叫琅然的琴音停下。身畔没了她这弹琴人,他早已寻到了其它。她二度折返,他没有让步之意,结局已阖棺定论。 如今他肯见她,是最大的礼遇。 甜沁像根柱子矗立了片刻,透明如空气,主子仆人皆视若无睹。竹席上尚有一尊空琴,甜沁自顾自坐下来,十根生冻疮僵硬的手指盲弹,流动的清音不如乐妓的。 谢探微聆了会儿,却吩咐乐妓退下,一整副目光全然投向她。 甜沁拨不准音,视线塞满黑暗,又没佩戴护甲,很快被锋利的琴弦割伤了指腹。 她犹然不停,带血弹奏。 谢探微轻轻按住她手指,道:“够了,你流血了。” 他没叫医者过来包扎,垂首舔了舔她指尖的血,丝毫不忌讳她长期劳作的粗糙和肮脏。 甜沁一颤,仿佛骤然受到某种暗示,默默接受这暗号,任由他为自己止血。痒痒的,情蛊攒聚在指尖,她四肢四肢百骸麻痛难忍。 她让了步,他心照不宣接受了让步,饽哥的性命或有一丝希望。 第121章 谈判:“要拖我回地狱。” 第121章 谈判:“要拖我回地狱。” 甜沁很快止了血。 曾几何时她朝他泼水以表决绝,区区三两日,便放下了身段,犹如一枝细竹被积雪压折,态度大逆转,乖乖坐回他身畔。 但毕竟她尝过自由的滋味,骨子里难以磨灭的傲慢。她手指被男子暧然舔着,神色仍保持威严和肃穆,一副庄严谈判的姿态——只是谈判,没有其它,泛着不可轻侮的力量。 谢探微打断了这剑拔弩张的气氛,轻抚她额头的凹痕,转向温情:“那日的伤,还疼吗?” 甜沁一怔,否认。 “那日你流了很多血,半副衣裳都染红了,看得人触目惊心。我想过很多种你报复我的方式,没想到是这种。如此,你赢了。” 谢探微摇头长叹,面孔向阴影处沉沦,静静耽于回忆中,恍惚那日的危急历历在目。他再三抚摸她额头的凹痕,确认那里已然长好新肉,才获得石头落地的安稳。 甜沁又被他不负责任的话引燃,什么叫为了报复他,好像她多在意他。 他总信誓旦旦,导致她也生出几分幻觉,怀疑自己混沌的内心是否真生出了荒唐的念头,憎恨他,所以使用自残的方式博取他的后悔,怜爱,痛苦? 她确信她没有。 可他的话无疑搅乱了她的信念,无谓地操纵了她的感情。 甜沁烦躁拂开他的手,决定开门见山:“谢大人,我今日来是想……” 话再次被茶博士打断,午膳的时辰到,精致的菜肴鱼贯送入雅间。 “先用膳。” 谢探微和蔼的口吻充满梦幻的影子,一如他最疼爱她时,华屋,美裙,金钗,全部奉于她面前,给人以恍惚感——明明她现在的身份是被逐出家门的流浪猫。 甜沁冷冷回绝,欲继续方才的话头,谢探微已然为她兑好了甜咸适度的牛乳,帮她戳破了溏心蛋液流到了白米饭上,袅袅散发着诱人的饭香,熟练得宛若二人从未离别过。 丝丝药香钻入鼻窦,还是单独为她准备的滋补药膳。比之从前在画园的精致,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的烦恼愈添一丝,喉咙发紧,随身携带的布包里本有干粮,两个硬邦邦的馒头和野菜团,还是饽哥出事前陈嬷嬷蒸的。 “不用,我带干粮了,您请自行享用。” 她疏硬地划清界限,虽然包里的干粮已不太适合人吃了。她解决完事情自会去街上买十文钱一屉的包子,量大解饱,没来由受他的馈赠。 “我怎么能吃独食?”谢探微秉持所谓的贵族礼仪,单手支颐,摆出一副耗到底的样子,“你若不吃我也不吃。” 甜沁推辞道:“我不喜吃大鱼大肉的。” 谢探微自认膳里没有大鱼大肉,更无类似大鱼大肉的油腻,一应菜品是她从前爱吃的。她的眼睛根本看不清菜肴是什么,就在推诿他信口雌黄。 他未曾戳破:“那你喜欢吃什么?” 甜沁很受不了他刨根问底,尤其是对一个明显的谎言,他装得好像完全不懂处世之道,只好踌躇着道:“我打算一会儿去买包子。” “哪家铺子,喝什么汤。” “没有牌面。就巷子转角那家。不喝汤。” 谢探微叫人去买。 片刻之间新鲜的热包子已至,烫得甜沁直缩手,极度的恍惚不实感。 “你……”她死死锁着眉,舌头打结找不到措辞,似被制服了,盲眼透着迷茫。 片刻,她只好从口袋掏出十分钱付给他,算清楚账,勉为其难:“多谢。” 谢探微目如一掬明澄的寒水,瞥过铜钱,淡淡的微笑,没应声,静静看她吃包子。 甜沁虽然目不视物,被他视线灼得不自在,狼吞虎咽想早点吃完好谈正事。 他在她噎得难受时及时递来一杯稀牛乳,轻拍她的后背:“慢点。” “谢大人,是这样,民女的夫婿因不识官府律令,一时采摘了九龙盘,陷入牢狱中深深悔过。民女实不忍看他因此丢了性命,留满屋病弱女眷,还请您和本县知府讲讲情,饶恕他这一次,任何代价我们愿意承担。” 她草率咽下食物,气息紊乱,抓紧机会陈述来由。 他既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姿态,她便用官样话恳求他,刻意咬重“夫婿”二字,提醒她已心有所属。 “你夫婿?” 谢探微于食膳时闻如此煞风景的话,神色依旧是温柔的,蒙着一层冰冷的蟹壳青,道:“我知道你‘未婚’夫婿有难处,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现在知府怀疑不单是那个卖饽的人,连同你和你的家人在内都参与这场兜贩,意欲将你们逮捕正法。” 甜沁呼吸一紧。 陈嬷嬷,朝露,晚翠,她……她们个个都不能进牢狱。否则非但救不了饽哥,以她们的弱质有一个算一个都得交代在狱中。 “大人,应该不会让民女入狱的吧。” 她字字句句,注入了怨毒的坚固力量,摸准他龌龊的内心,“事情做得太绝,趣味就丧失了,不是吗?” 谢探微潇洒轻柔笑了笑。 “当然。” 他春泥般柔软靠近她耳畔,掠过她轻轻的战栗的忖度的秀丽眉眼,“确实有办法使你免于牢狱之灾,毕竟你们又没卖药材,是被连累的。和离。更确切地说是你和他退婚,因为你们仅仅筹备的婚礼,尚未成为真正的夫妻。和他划清干系,官府自然难以追究你。无需道德负担,夫妻还大难临头各自飞。我只是建议,到底如何看你们‘夫妻’的抉择。” 他绕来绕去不离最初的险恶目的,甜沁纱布下的眸子如欲迸射血泪:“仅仅是退婚吗?” 退婚或许才是第一步。 谢探微幽然的嗓音如沙沙细雨十分宁静,坦然面对她敌意的拷问:“是还有别的,不过无恶意,为了退婚后的无家可归的你着想的。” 甜沁早看清了他的邪恶算计,深深阖住眼,心情犹如枯井糟透了了。她要抛弃饽哥,以某种见不得光的身份重回他身边。如果她拒绝,他会以变本加厉的方式玩弄她和饽哥这两只贫寒的木偶。 “谢探微。” 她嚼齿吐出折磨自己两世的名字,“当初是你和咸秋要生嫡长子,容不下我这婢妾的存在,才往我身上泼脏水把我们主仆赶出去的。” “我承认后来我纠缠过一次,和咸秋私底下要钱,但那是我们活不下去不得已为之,绝无故意勒索之念。而且,我也没得到钱。” 谢探微鸦睫遮住了眉眼,罩上一层危险而不祥的阴影,沉沉道:“赶你出去是我一时糊涂,以为你该离开我,过你的新生活了。我当时也确实厌腻你。” “好,厌腻了厌腻了,既然已厌腻了,现在时过境迁,我好不容易在泥潭里立稳脚根,你为何又强行打搅我的生活?” 甜沁粗暴撤掉蒙眼布,闪闪泪花,试图看清面前这冷血动物的神色。 “出尔反尔,别是看我过得太好了,要拖我回地狱。” 她开始上气不接下气地急遽啜泣。 两世了,她绝没得罪过他。 若说亏欠,单单是他亏欠她。 “什么地狱不地狱的,太无礼了。” 谢探微猛然捧住了她的面庞,掌心的温度给人以亲切之感,态度却绝无温度。 放她离开是他有史以来最蠢之事,除了证明他废了——离开她他那副自以为聪明的精神倒了支柱外,别无用处。所以,他悔了,每时每刻都在后悔,不惜用极端的手段重新囚回她。 情蛊没解,当然也解不开。 有情蛊在,天涯海角他能追踪到她的下落。 “不要哭,我会再给你一些时间。我不欲趁人之危,饽哥受刑往后推五日,给足你充足选择。五日之后,希望你不要令我失望。如果你爱他,就挽救他的性命。当然,你放弃饽哥也无可厚非,毕竟谁都向往自由,但你须知道,我也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不愿再骗你,有必要和你交代清楚之后的事。我不会让你进谢家门,你与我只能在类似这种风月之地相会。至于前日许给你的宅邸和独立,我不会给了,因为妹妹的一泼水……这不可能没代价。那一杯水泼醒了我,再贱的人也知道及时止损了。” 他及时止损的,自然是他投入在她身上的感情。 说罢,谢探微松开了手,默许她离开。 他用帕子擦了擦她凌乱的清泪,像友人那样体贴。 甜沁恨恨拂开他,再无法保持心平气和。 “你会有报应的。”她撂下这句无关痛痒的诅咒,便翩然离去。 谢探微独自坐在幽暗中笑了笑,夕阳映在杯中点点色泽,绚丽无比。他仰脖一饮而尽,任黑暗将自己吞噬,仿佛他这种人本身是在黑暗中的,不配光明的。 良久,他起身来到窗畔,浓重的夜幕降临,街衢依旧车水马龙繁华绚烂,人来人往的长河中早已逝了她的背影。 这刹那他竟莫名羡慕那个卖饽的人,虽然贫寒,时常得到她的笑颜,与她共同坐在拐角的包子铺分食一碟美味,毫无负担地谈论心事。 而他,只能无数次孤独伫立在楼上,悄悄眺望他们的背影,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 他知道和甜沁的缘分没有就此断绝,囚她回身边只是时间问题。但如果可能,他还是希望她心甘情愿一点,复刻她与旁人共渡的美好在他身上。 他不是爱强迫人的人,除了她,朝廷后宅上上下下他未曾强迫过任何人。 此刻,她残留在他掌心的余香也渐渐消逝了…… ————————!!———————— 标注,坐观垂钓者,徒有羡鱼情出自孟浩然《望洞庭湖赠张丞相》 第122章 毒针:“过来解情蛊。” 第122章 毒针:“过来解情蛊。” 到牢房接饽哥出狱时,陈嬷嬷有泪如倾。 短短两三日,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饽哥双颊凹陷,胡茬横生,消瘦如柴,哀毁骨立,整个人像被抽掉精气神儿,浑身大小伤痕几乎找不出一块好肉,三分像人七分倒像鬼。 捕快没好气地解开他的枷锁,一副“算你走运”的嘴脸,将他向外重重一推。饽哥跌跌撞撞,虚弱如被风吹走的纸鸮。 陈嬷嬷冲上前将儿子搂住,哽咽得说不出半字,甜沁亦在旁落泪,三人死死搂住。 “娘,甜儿……”饽哥崩溃的心神被折磨得婴儿般脆弱,欲说什么,泣不成声,化为稀里哗啦辛酸的哭泣。 黑牢里非人的折磨历历在目,让人来过一次绝不想来第二次。三人逃也似地离开了深渊之地,相互搀扶一瘸一拐地往家里挪去,留下串串狼狈的脚印。 陈嬷嬷心疼坏了,忧心忡忡,多日来泪没收过,那双老眼直到听闻儿子无恙才恢复了光明。她的老眼因一时伤心暴盲,甜沁却没那么幸运,是病理性的永久失明。 回到久违的家,陈嬷嬷嘘寒问暖,给饽哥做了一大碗面条汤,破例加了两个鸡蛋。饽哥狼吞虎咽吃了,过够了地狱的日子,吃口面条汤都显得如此奢侈。 “甜儿……”饽哥注意到一直伫立在旁的甜沁,抽了抽鼻涕,“坐下快吃。” 甜沁却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天堑,竖着堵无形的墙。 日光照在身上,冷寒无比。 她身上的某些感觉变了,变得疏离,让人陌生,气质回归到了那种高山仰止的贵女。 陈嬷嬷也没再撮合他们,对饽哥勉强挤出笑,劝道:“甜儿吃过了,你先吃吧。” 饽哥敏感觉察到,他此番平安出狱很可能是甜沁付出了某种代价,登时撂下筷子,慌意油然而生,掺杂难以忍受的暴怒,扳住甜沁双肩:“到底发生什么了,甜儿,你告诉我!” 他瘦硬的手抠得甜沁肩膀生疼。 甜沁颤颤,回避地拂开他,长长的黑睫垂下深深遮住盲眸,“饽哥,你先别急,这件事嬷嬷会慢慢跟你说的。” 饽哥如何能不急,急得欲死。 虽然还没正式成婚,他视甜沁为妻子。 “不,不要,我要你亲口和我说。” 陈嬷嬷见此也上来规劝:“饽哥,你刚出狱身子还很虚弱,听娘的好好养一养。” 说着半拉半拽地将饽哥从甜沁身边拉开,那架势仿佛甜沁已变成了别人家的东西,马上要打包封好送人的,容不得他玷污。 饽哥心痛如绞,难过得死去活来。成婚的红缎布、烧毁的香蜡红烛、喜榻上未来得及清扫的桂圆莲子,新郎的大红花新娘的红盖头,桩桩件件犹在,他与甜沁的婚事却黄了。 幸福明明近在咫尺,生生被摧毁成齑粉。 这世道,凭什么要这样? “我不让你走,我不让你走……” 饽哥失魂落魄念叨着,虚弱的身体竟从长条凳上摔落,滚了满身尘土,拽住甜沁的裙摆,苦苦央求,“我可以再回牢里,我宁愿自己死!甜儿,你万万不可以做傻事啊,无论如何你要做我的妻子!” 甜沁掩面回避,和一个失去理智的可怜人说不清。 她的无情使饽哥再度石化,火热的心从里到外凉透了。她的离开,似乎是无力回天的事实。 “饽哥,饽哥呦,你这是想让为娘急死!”陈嬷嬷死命抱住饽哥,和他一起滚地,泪水掺和着泥土,嚎声震天,“你莫要为难甜儿了,就当顾念为娘这条老命了,成不成?!” 饽哥的狂躁于事无补,反而牵动整个家的伤心。甜沁为防引起他更大的激动,转身离开。 她思虑着这一切,短暂的悲悯如风中残烛最后忽闪,很快消逝。她没有办法改变命数,抛夫忘恩的罪名注定她来承担。 或许,时间会磨平这一切。 翌日,陈嬷嬷顶着疲惫的身躯早早给饽哥做了粥和馍馍,一家人围坐着吃饭,甜沁将粥碗递给饽哥,饽哥沉默如尸,黯然销骨,看起来比昨日冷静些。 “粥里放了红枣,黏糊糊的,你们都多喝些。” 陈嬷嬷头发花白了一大把,褶子峰峦攒聚,颓废老态。红枣还是当初买来给甜沁和饽哥成婚用的,沦为下饭料。 饽哥望见母亲沾霜的老鬓,低头喝着红枣粥,没再言语什么。 鸟语唧唧,檐角坠落断断续续的融雪,郊外的小屋充满了宁静与和谐。 一家人的桌子间或传来勺碰碗壁的轻响,吸溜粥声,咀嚼声,淡淡的无望笼罩在这贫寒的茅草屋之上。 饭后,甜沁跟着陈嬷嬷择菜。她双目失明,陈嬷嬷便将韭菜分成绺,一绺绺递到她手上,她负责将外层根系的泥土剥净即可。 朝露和晚翠依旧是做饽卖饽,饽哥由于身体虚弱则在家养病。 甜沁习惯了在黑暗中生活,灶台、水盆、锅碗瓢盆的位置记得大差不差,配上盲杖,在厨房做起活来和正常人相差无几。 陈嬷嬷盯着她孤瘦的背影,怜惜又遗憾,多好的姑娘,多好的儿媳妇。 回头与饽哥目光交撞,饽哥也正对着甜沁发呆,沉沦在若明若暗的天光里,无限的遗憾与惋惜。 甜沁又待了几日,平静无波,帮陈嬷嬷做家务,或者给饽哥熬药。 监牢里虽难熬,到底是皮肉之苦,饽哥体格强壮,斑驳的伤口渐渐与黢黑的肤色融为一体。他试了试提拉水桶,完全能胜任,一人提四桶不在话下。 “别贪多,手臂容易脱臼。”甜沁在门口善意提醒,毕竟饽哥在牢狱中手臂伤得最厉害。 饽哥一怔,内心猝然燃起火苗,又迅速熄灭,听话地放下了一只水桶。动作幅度有点大,水花溅湿了半副身体。 甜沁闻声,默默递来手帕,示意饽哥擦擦。 饽哥嗅着手帕的香气,如欲落泪。 劳燕分飞。 没什么比得到后再失去更残忍的了,莫如一开始没得到。 他发现自己再也无法以寻常心态面对甜沁,握着手帕拔足狂奔,好像只要跑得足够快,就能把难堪、嫉妒、留恋的痛苦撇诸脑后。 甜沁欲言又止,怔怔站在门槛边,叹息数声。 陈嬷嬷从街上回来时说,“冬天快要尽了,村口田野的迎春花开了几朵,黄灿灿的颜色掺着雪水,打远看还以为是随风摇动的元宝。” 晚翠正要出去挖野菜,闻声欢喜:“我去采些。” 甜沁也跟着去了,她无法呆在家中面对终日黯郁苦闷的饽哥。晚翠掺着甜沁左手,甜沁右手拄着盲杖,踏在冰雪消融的田野上,清新的春气沁人心脾。 左邻右舍传来犬吠与鸡鸣声,烟囱冒出圈圈状的炊烟。正是做饭的时辰,大家小户飘来淡淡若无的饭香,使人如徜徉在一幅桃花源的画卷中,心灵少有的宁静。 晚翠在甜沁耳畔偷偷道:“小姐,我们晚些回去,少帮他们做点家务……” 甜沁埋头抠迎春花,覆目的白纱布掉了,费劲儿地系,刚要嗔笑几句,晚翠的笑声戛然而止,被人捏住了咽喉一样。 甜沁沉沉下坠,抬首,徒然睁大雾蒙蒙的眸。 她看不清的是,晚翠被捂嘴拖走了,谢探微风格秀整的身影不期出现在田野之上,夕光与阴影交织的半明半暗,本为暖色调的日色变得可怖,同沉静的苍天连在一起,使人毛骨悚然。 他的手中正捏着一根极细的发丝,准确来说是一根灸针,长四寸能深入骨髓,此刻在夕晖下折射这幽蓝色冰寒的光,昭然喂了毒。 甜沁不自禁打了个寒栗。 虽然失明,根根倒竖的汗毛,警惕足以让她猜出来者何人。 情蛊疯狂躁动起来,狂欢着,毁天灭地,预感到了可怕的危机,又在迎接久违的主人,干涸的土地迎接阴雨天和雷电,浑身每一寸都浸透了疯狂的味道。 “余姑娘的承诺真是毫无意义。” 谢探微缓缓指责。 甜沁竭力忍住肌肤上令人寒碜的鸡皮疙瘩,在情蛊原始的怂恿下,身体已然奔向了他,意志还在徒劳抗拒。 她苦笑了下:“是你吗,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说呢。”谢探微冷冷。 他已经等了她太久太久,却一直等不到她。 她仍蜗居在山村,打算躲他一辈子。而他承诺的好处给了她,放了那个卖饽的人。 他的耐心耗尽了,再无宽宥。 “如你所愿,我已经取消和饽哥的婚事,履行了约定。” 甜沁亦感到危险的降临,率先用天真又不失严肃的口吻和他讨价还价,认为自己仍有留在郊乡的权利。 谢探微灵巧的指将灸针调转了个角度,锋芒之厉处,恰好方便刺入肌骨。毒素叫嚣着,他一步步逼近的脚步也似踩在她心弦上,将要终结掉她自以为是的生活。 “表面取消了婚约,实际继续卿卿我我,同食同住,对吗?” 他指出。 那间茅草屋尽在他监视之中,“莫得了便宜还卖乖,我给你们治病的钱,帮你们免于牢狱之灾,不是白白滥好心的。” 他将话说得无比露骨。 甜沁悚然恶寒,陷入极大的恐惧中。荒凉的田野上,被捂晕的婢女,她一个落单的盲女,强大的对手以及其手上不知名的药针。 “你别过来!” 她尚存着些微的理智,交叉着双臂做紧张的防御姿势,下一刻似乎就要以命相胁,整个人弓着,唇瓣也被她咬出血来。 谢探微同情地笑了笑,手中珍稀的长针愈加射蓝锋芒,温柔沉敛地诱哄道:“不是要求我解情蛊吗?过来,现在给你解。” 第123章 复明:强抢民女,他做得最彻底的一次n 第123章 复明:强抢民女,他做得最彻底的一次n 甜沁自不会天真到相信他的话。 情蛊掺他的心头血才能解,她知道。 此刻他猝然提出解情蛊这么大的诱惑,绝非善意,唯一的目的只会是迫害她。 她持续往后退,布衣蹭上了田垄的泥土,身体碾碎了迎春花。谢探微则步步紧逼,手中的灸针成为他手中最致命的武器,杀人于无形,恣睢残酷地玩弄一个病弱的瞎子。 “你说谎。”甜沁严词以对,双目失明,只能根据声音判断他靠近她到何等位置。 “你不要过来。” “不试试怎么知道,”谢探微煞有其事,神色轻松,“还是说,你不敢?” 他笑了,回荡在甜沁耳畔,囚她在恐惧的回音壁中,令她抓狂。 凭声音的真切程度,他已离她很近很近,伸手能碰到。果然下一刻,谢探微透冷骨感的手掐上了她的脖颈,扼住呼吸,迫使她仰头。 “你要杀我?”甜沁唇色尽褪,溢出零星血迹,嘶哑得不成音调,她脆弱的喉咙里流动的空气已被他精准施力截断。 “你猜呢?” 谢探微似乎对这样的揣测很遗憾,“你猜我会不会费力治好你,再多此一举杀掉你。” 她沦为待宰的羔羊,他的力道在增强。 顷刻间,他挽起袖口的冷白手臂肌肤,浮现出蜿蜒的青筋。 甜沁喉音嘶嘶,撑着意识:“……有话好好说,我都应承。” 谢探微目中敛尽苍凉:“对不住,并不想好好说。” 于是他另只手长针的锋芒对准她鸭蛋青色的静脉,做最后的准备。诚然如她所料,针上喂的不是毒药,而是一剂令人昏迷四五日的上等麻沸散。当然,他控制的剂量小到巅毫,她不至于昏迷久久。待他将她带回新家,她便可以重新苏醒认识这个世界了。 他口吻如雨丝般轻柔濛濛,无害的微风,继续方才无伤大雅的笑话:“就扎一下,没准情蛊就解开了,若不行你再跑不迟。” “不……”甜沁活脱脱被恐惧重演,当初他给她下情蛊,也温柔无害说很快就好。 她绝不能重蹈覆辙,命悬一线的求生欲激发了最大的体能,她开始疯狂挣动,哪怕被他铁箍似的手扼住咽喉,肺部空气所剩无多的情况下。运气好些她能躲掉,使他恶毒的药水浪费在田野中。 谢探微怎会允许。 谢探微轻而易举将眼盲的她制住,然后深深俯吻下去,如同春雨一遍遍扫过青瓦。与此同时,冰凉的针尖刺破她的皮肤,入木三分,蕴藏的冰凉液体迅速弥漫她的血液,似墨水滴入清水那样快,不可逆,毒液很快缠上她的心脏,压制了清醒的神经。 他的动作很浪漫,远处眺望,只似一堆痴男怨女在田野间拥吻。 甜沁悸然捂住脖颈,残余一个摸都摸不到的细微针孔。谢探微轻轻抽回针尖,蓝色的毒液已被吸收了,留下细不可察的血珠。 很好,他很满意。 甜沁连詈骂字词都来不及说,天旋地转,麻痹飞快攀上了脑袋,扭曲,昏厥,那种感觉绝不像累倒睡去美滋滋,类似于被人以钝器砸击后脑勺,将她的意识强行剥离。 她丧失一切可用的力气,十指如秋天枯瘦的藤蔓,徒然攥紧他的衣袂,昏迷前满盈欲溢的愤怒与不甘。 谢探微静静旁观着,待她完全脱力要滑落肮脏的田垄泥地时,及时出手将她抄横捞起,塞入早备好的车马中。 强抢民女,这是他做得最彻底的一次。 …… 陈嬷嬷和饽哥在家等了良久良久,也不见出去采迎春花的甜沁和晚翠归来。 朝露忧心忡忡:“我们还是出去找找吧。” 毕竟晚翠年纪小任性,小姐又眼盲不便。 陈嬷嬷同意,饽哥、朝露三人分头行动,田间范围狭窄,按理说两个大活人轻易便能找到,孰料兜兜转转两个小时,甜沁和晚翠似人间蒸发了。 暮色将至,甜沁若迷失在荒野十分危险。 陈嬷嬷深深自责起来,不该让小姐和晚翠单独出门的,本就支离破碎的家雪上添霜。问遍了左邻右舍不见甜沁踪影,哪怕一片可疑的凌乱脚印。 难道甜沁自己离开了? 那晚翠呢? 疑团怅然回荡在田野间,得不到答案。 …… 甜沁无数次想从混沌噩梦中挣扎醒来,眼皮像黏了胶。梦里,她忘记了自己双目失明的事实,扒开眼皮依旧是漆黑一团。 又过了漫长的时光,心脏终于找回最初的律动。她的眼皮似乎睁开了,浑身无力,似乎连一根头发丝的重量也承担不住,麻痹仍残留在她四肢百骸中。 “水……”她衰弱喃喃,微弱的声音被封在喉咙中,达不到人类能听清的程度。然而,一双手却托了她的后颈,淡淡紫苏味清爽的温水汩汩流入她的喉咙。 她贪婪饮着,嫌那人喂得太慢,试图抢过水杯灌下去。那人却纹丝不动,始终保持着节奏,免得一口气摄入太多的水呛淹她的肺腑。 之后,她又被喂了一些食物。 她无从分辨食物是什么,融化在腔中奶乎乎的,咸咸的,味道很好,比陈嬷嬷做的野菜团好……她不想挑剔,可硬邦邦的菜团咽进肚子里难受,偶尔腹痛发作,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悲观情绪油然而生,恨不得从未活在这世上……她哭了会儿。 良久,泪止。 有了水和食物的补给,虚浮的魂儿渐渐附回她的躯体上,她慢慢有了精气神。她再度试图睁开眼睛,发现被厚厚的纱布蒙住,透不进半丝光,眼睛本身有种闷闷的钝痛。 “不要流泪,流泪会化脓发炎。” 谢探微峻寒的音色传来,似极平淡,听上去从天际飘来的。 他的动作春蚕噬叶般轻悄温存,冷与暖复杂地蕴含一身,让人无从捉摸。 甜沁悬着的大石头轰然落地。 果然,她被他绑架了。 “你放过我吧。” 她消极地躺在榻上,自暴自弃,“我什么都不要了,从你面前消失。” 泪水再度淌下,滴落在他捧着她脸的手背上。谢探微感到了久违的悸动,悄然摇头否认道:“不可以从我面前消失。” 死寂的沉默袭来,这沉默可以被解释为坚定的决心,意味着他绝不会改变主意的。 忽然,谢探微松开了她,甜沁重心不稳,软塌塌摔在陷人的被褥间,脖颈一阵熟悉的可怕的凉意。他将针抽回,又一剂幽蓝色麻痹的液体,将她好不容易清晰的神志拖回黑暗地狱,再昏迷上一天一夜。 “再睡睡。”他道,“睡醒就好了。” 说罢他离开了她,衣冠楚楚,慢条斯理整理着被她攥出的褶皱。 甜沁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沉重的眼皮悍然滑落,剧烈的麻痹使她感受不到疼痛。 隔日再醒来时,谢探微手中依旧捏着一根长针,幽蓝的锋芒依旧毒蝎蛰人。甜沁嗅到凛寒之意,本能地恐惧,表情有如凝固,不懂他这样反复折磨她有何意义,瑟瑟缩着身子。 “过来。”他温和朝她邀请。 她几乎是吼:“你别碰我!” 并将周围能砸的东西悉数朝他砸过去。 她过分歇斯底里的举动失却他的耐心,谢探微目中闪过比风更细碎的寒意,残酷地将盲女捉过,固定在枕头,似之前那样喂给她适量的水和食物,枉顾她情愿与否。 “不许流泪。”他戟指警告,剪断她的哭声。 甜沁的鄙夷憋在喉中,虽是被他按在榻上的姿态,语气视死如归,充满敌意:“我求求你,存一丝良知,要杀直接杀。” 纱布仅裹两层,透得进光,她比任何时候都看得清楚。盲了许久的眼睛,似乎有复明的征兆,光明分外赐予了她底气。 谢探微再度无情将针刺破她的静脉,她改变不了他的计划。她越抗拒,他反而越能享受孤身一人强制的妙趣。 疼痛是暂时的,很快,他蕴含其中的关爱和善意会被她察觉。她会恍然大悟,感谢他,并相信这个世上只有他愿意且有能力护住她。 甜沁三度被那冰凉液体入侵血液。 意识也三度被夺走,陷入孤独与黑暗中。这次,谢探微没有离开,在身畔轻重适度揽住她,力道既能让睡梦人感到安全,又不会太禁锢。 他在她额前印下一记冰凉的吻,“安。” 药物锁住了她的精神和意志,他锁住了她的躯体。 转瞬间,甜沁垂头丧气跌入了熟悉的睡眠中。 意识湮没前,她想她真的很怕这麻痹滋味,若有下次,或许她该婉言央求谢探微,只要能避免挨针怎么都行。她必须保持清醒的意志,才有救赎。 …… 终于又睁开眼时,甜沁眼睛很轻,犹如巨石被挪开,尽管神经残余着幽灵般的麻痹感,掀开长睫,她竟能模模糊糊看到室内陈设的轮廓,逐渐聚焦,清晰,千万斛阳光如怒涛泻入,她怔怔瞧着自己掌心——她复明了。 “嘶。”好疼,像脑袋被切开。 疼痛非常短暂,像火柴灭掉后的余威。该感谢那一丝丝麻痹之感,如盾牌帮她抵挡住了人类根本无法容忍的疼痛。 她从未如此珍惜光明,怔怔看了很久,小到被褥细微的纹路。 她脑袋尚处于迷雾中,不知道这是哪里,发生了什么。她刚试图回忆,数度被谢探微刺针的痛苦回忆便涌来,意识到眼前看似和谐的氛围藏着危险。 危险已然降临。 谢探微起身,清俊的眉眼略带熬数夜的憔悴,发丝微乱,原来他就伏睡在她床前,此时惺忪的微笑像风轻轻吹一样: “看见了?” 第124章 和离:和离 第124章 和离:和离 甜沁大而明亮的眼睛空荡荡瞧着他,脸颊一阵火急火燎的剧痛,好像遭了一掌掴,尽管并无人掴她耳光。 显而易见,是谢探微治好了她的眼疾。莫名其妙接受仇人恩惠,使她遭掴般难堪。 几日来他对她的麻痹,有了最肮脏的注脚——他在对她施行麻醉,以避免治眼中途的剧痛,合理,正当,乃至于是善意的。 她醒来之后非但无法指控他,还倒欠了他。 现在方明白他说的“不许流泪”,流泪会沤坏血肉模糊的伤口。 甜沁默了默,神情似失去一切的怅惘,语气点满了冰冷炸药,“我又欠了你。对吗?” “你不欠我。” 谢探微深邃地否决,如山间冽泉。 “可我就是欠了你。”她镇定地算账,“一双眼睛,多少钱都买不到的。” 他省净道:“你可以当这件事没发生过。” 甜沁发觉自己落入了陷阱。 他对她有了恩,从道德上讲,似乎她就不能名正言顺恨他了。 可情感上她仍然恨他,眼睛并非她主动要求他治的,是他强制赠与的。她宁愿做个不道德的人,也不想就此与他握手言和。 “这是哪里?”良久,甜沁把目光越过窗外的禁苑高墙。 “赵宁在京中买的一栋宅邸。” 甜沁哼了声,凉凉讽道:“谢大人怕正室知道,连自己的宅邸都不敢用?” 谢探微飘然笑了笑,心闲气定:“临时住所哦,怕咱们沾上干系。” 他嘴上这样说,实际做法于情于理都悖。 “那你会让我走吗?” 毕竟天各一方是最好的不沾关系。 她试探着,冷硬中带着点期许。 这期许莫名刺痛了谢探微的双眼,他摇头断然道:“不会。” 意料之中的答案。 “那你打算怎么做,”甜沁凉了半截,蓄意往深里刺痛他,“我倒是贱命一条,漂泊哪里无所谓。但长久住在赵宁府邸,叫旁人见了,还以为我是赵宁的侍妾呢。” “名号有什么所谓,重要的是你只跟我好。”谢探微眼底燃起簇苗,眼观鼻鼻观心,轻易踏碎她的小伎俩。 他托着她下巴反复摩挲的手,清晰浮泛的占有欲,纠正她话语的谬误:“你的命不是贱命,是贵命。” 甜沁鄙夷地避开。 凭她说什么,绝难调动他的情绪。 “那你可得把我藏好,毕竟我很容易破坏你们夫妻感情。”她学乖了很多,当硬则硬,当软则软,“姐姐看到我卷土重来,心情又会坏得一塌糊涂。” 谢探微明明冷淡异常,偏又笑吟吟的:“哦,可以理解为你只喜欢偷的吗?” 睽别未见,他早已欲望滔天,唇在她鬓间若即若离,染上黏糊糊的色彩。 “是你只喜欢偷。”甜沁更冷淡地纠正。 “如果我再带你回府,意味着放弃正妻,扶你上位。我将失去士大夫的美德,和一个怀恨在心随时背后捅刀的你共度余生,我该怎么选,好难选,你说呢?” 他勾她说出某种特定的答案,欲擒故纵,游戏心态,那副神情可半点不像为难。 甜沁及时制止:“别,我可没荣幸上位。” 谢探微捏过她悲喜无主的眸子,仔细试图从中找出一丝嫉妒、痛心、希冀的情绪,徒然无获,有的只是傲慢。他轻轻的嘲笑,也不知嘲笑谁,如同痴了似的,五脏六腑都冷了,甚至对自己今生的感情有些绝望,这种绝望是他为官数年生涯中从未有过的。 她固然不想上位,他却盼望她做妻子。 她要嫁给那个卖饽的人做妻子时,他在暗处汹涌的杀意,像个罩在影子中的人。 感情中先动心的人是输家。尽管很难承认,实际上他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了。 妻子的事,他不想听到否定答案,所以日后再谈。 此刻,他存乎温情合乎仪礼地表明:“你确实也没那个机会上位,因为我并不爱你,就像你并不爱我。我为什么留下你……你理解为折磨也好,蓄意报复也罢,反正你要留下。接下来的日子,我们会一起度过的。别和我玩寻死那一套,你知道我是大夫。” 甜沁每次听他的话都陷入更深的绝望。 “这次有期限吗?” 起码上回还有个“腻了”的说头。 “没有。” 他很快回答,笃定得可怕。 甜沁揉了揉隐痛的太阳穴,极度苦恼。谢探微将她埋进自己怀里,抹除她那些令人扫兴的神情,她在他怀里便好,他很满足。 至于她的傲骨,他会有专门的场所调驯。 …… 谢府。 咸秋在秋棠居焦躁不安地徘徊。 那个贱妾活过来了,主君亲手救的。 咸秋猝然处于临战的绷紧中,五脏六腑摇颤着,预备着余甜沁登堂入室。 “主君呢?”咸秋心神不宁问。 丫鬟许是怕了她的架势,小声道:“主君今晚要在宫里看陛下做功课,很晚才能回来,临走前叫您先睡的。” 咸秋心思游离,加之丫鬟音量小,竟听了三遍才明白。完全失聪的右耳如塞了厚厚的棉絮,左耳听力亦时断时续,加重了她的暴躁,命令道:“出去!” 丫鬟忙不迭离去。 咸秋怔怔跌坐在榻边,一种前所未有的情感油然而生。外面都传他们佳儿佳妇恩爱无匹,实则长久以来,谢探微从未近过她的身,秋棠居也罕少踏足。 他像个彻头彻尾冷漠禁欲的人,除了对余甜沁有炙热的欲望。咸秋的石症虽然治好了,于事无补,谢探微根本不会因为她能怀孕而动容半分。 莫说嫡长子了。 他的春..药是权力和政事。咸秋一直这样安慰自己。 余甜沁又出现了。 甜沁一出现,谢探微所有的原则皆改变。 咸秋绝计不会出手相救这个害她失聪的女人的,可谢探微却救了,不计前嫌,不求金钱,甚至隐匿了姓名,完全没顾虑过她这妻子的意见。 为什么甜沁一定要打破她安宁的生活? 人世间男人那样多,甜沁一定要缠着亲姐夫? 咸秋生生等谢探微到夤夜。 原则性的道理,必须要厘清。 她作为妻子不是不能接受妾室,而是不能接受甜沁。她明白照直说出来,希望谢探微作为模范丈夫可以迁就她的感受。 谢探微很晚很晚才从宫里归来,手中还拿着一叠陛下未批红的奏折。他素来有睡前饮茶赏月的习惯,今日却免了,可以想见小陛下的教导令他心力交瘁。 他没去别的地方偷香,和赵宁的谈笑中还掺杂着“陛下很聪明,只是年纪太小没开窍”的感叹。 咸秋若识趣,今夜不该打扰他歇息的,但余甜沁的事十万火急,让她不得不冒着夫君审视疑惑的目光,径直走进了物我同春的卧房—— “夫君,我有一件事要问你。” 谢探微正缓披襟带卧在窗畔,握着卷书,对着红烛,闻声:“哦?” 咸秋很反感这种滋味,明明他逼疯她,还这样一副风轻云淡模样,静静看着她发疯,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仿佛所有事都是她臆想。 她咬紧牙关,衣袖在微微摆动,拳头快要捏碎: “甜沁病好了,是吗?” 谢探微还以为什么事,倒无不悦神色,“眼睛还差点事。” 说着,他将书卷翻了页,稀疏平常。 眼睛还差点事。咸秋咀嚼着这句话,他是如何做到面不改色,谈论晚膳一样理所应当,他竟没半分和她解释的打算! “夫君,你不能这么对我。” 咸秋内心塞满黑暗和嫉妒,怨妇般悲观威胁:“你若这样的话,我真的会失望。” 谢探微闻此才来了点兴致,但可惜她的失望无人在乎。 他的心是冰冷的,神色是漠然的。又或许,他早做好了正妻可能有的喜怒哀乐,提前写好了一张信笺,此刻推至咸秋面前: “那我们好聚好散吧。” 拆开信笺,赫然是一封和离书。 刹那间,事情俨然被推到最恶劣的境地。 “我不欲用休妻那么不体面的方式,毕竟多年来你无错。既你对我失望,我放你自由,这封和离书成全我们两人。如何?” 咸秋眼慌心颤,信笺摔落在地,烫伤了她手。 迟来的和离书,在余家倒台那一刹就注定。 她泪腺彻底决堤,河水奔涌,真切感到了怕,兴师问罪的是她,没想到他的态度比她还决绝。 她苦苦央求道:“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夫君误会了,我求求你别休我,我为了你付出了多少……” 谢探微点头微笑,静静聆听,却就是不改初衷。相互折磨的两个人,分开或许真的是更好的选择。 他自认从不是偏执的人,没有死死揪住任何人不放。 咸秋没料到自己对甜沁的敌意导致了彻底崩塌的可怕后果,谢探微平日温和是温和,真决绝起来丝毫不容情。 为了保住婚姻,她将退让,“不要……甜沁是我妹妹,妹妹不能失去姐姐,夫君你去把甜沁接回来吧,我会亲自照顾甜沁,夫君你不要与我和离!” 她早不是余家贵女了,如果和谢探微和离,后果是灾难性的。 这么多年来,余家败落了,似乎一直靠着谢探微仁慈才能保住宗妇之位。 “夫君,你不要冲动,你想想我们夫妻在外的美名,骤然和离一定会对你的声誉有损的,届时外面的人会怎么说我们?你不能为了一个妾室抛弃正妻,你是道德无瑕的士大夫!” 她期望这些能挽回谢探微。 斯人却雅澹一笑,根本不在乎,叹她傻。 “声誉有什么重要的,官场上的事说黑即黑,说白即白,清白的声誉只掌握在强大的权力手中……” “分开吧。所有的事都会有终点。” 第125章 风尘:秦楼楚馆。 第125章 风尘:秦楼楚馆。 京城。 郁倦的春风掠过一瓦一沙,吹醒这座繁华古老的王者之城。屋脊的吻兽混入几只落脚歇息的灰鸽,街头熙熙攘攘,曲房密户,随行将日暮逝去的白昼而堕入黑暗。 “醉流年”是京城最别致的风月之所,客人皆是高官厚爵、皇亲国戚,身份贵重不容亵渎,因而楼里警跸分外严苛,回环曲折密不透风的木质构造,每一层有孔武有力的打手巡逻看守。 暮霭沉沉,正是醉春楼生意热火朝天的时候,养精蓄锐了一天的姑娘们纷纷穿红戴绿,飘舞着手绢揽客,熙熙攘攘,喧闹得咫尺听不见人声。弥漫在空气中的香粉更是无形的毒蛇,嘶嘶吐着性子,蛊惑往来男人们掏出腰包。 楼里的姑娘远近闻名美又伶俐,远近闻名的甜,后院里更有专门训练的瘦马。达官贵人热烈捧场,鸨母不得不单独开辟地方用于停放车马,免得堵塞了街衢。饶是如此,车马仍频频堵塞门口,水泄不通。 今晚,情形非比寻常。纷纷扰扰的车马自觉让出一条道,一架低调而奢华青呢马车行至醉流年门口,围观者皆唏嘘,据说是江南来的名妓,堪比西施褒姒的绝代佳人。 鸨母柳如风亲自迎接,她已四十来岁,岁月在眼尾凿下细微的周围,身材也略显臃肿,可她手里的生意长盛不衰。 多年来,她靠左右逢源和广结朋友,以及绝对不得罪那些本不该得罪的人。今晚这位姑娘弥足轻重,她必须出马督战,否则多年生意毁于一旦。 “莺歌姑娘到啦,请。” 车马一停,柳如风抖落着手绢,熟练的假笑迎上前,掀开了华贵的流苏轿帘。 做她们这行的有规矩,姑娘都用诨名,不用本名。一来真实姓名是父母所赐,不敢玷污,二是方便从良后迅速褪去勾栏身份。 莺歌自然不是轿中女子本名,柳如烟掀开帘幕,见姑娘一双黑水银丸般的杏眼,长相偏明亮甜美之类,肩头流泻着鬓影,美得惊心动魄,青色衣裳绣着枚枚蔷薇。 柳如烟做惯风月生意,乍见此等美人也免不得心跳漏拍,暗暗啧舌。 想起上头叮嘱“姑娘是大人的妹妹,可惜性子倔些,来此是学规矩的,切不可亵渎了她”——这分明是贵妾,达官贵人玩在掌心的宝儿,千娇百宠的尤物。 柳如烟只瞧了一眼,便按规矩将帷帽上的面纱撂了下来,严严实实挡住姑娘的容颜。 姑娘的手是反绑住的,她倒也乖,安安静静的不挣扎,丝毫瞧不出性犟执拗。 是个聪明的。柳如烟心里想,到了这地方越挣扎越有骨头吃。凭你是天上飞的凤凰,也得老老实实敛了羽毛卧着。 这姑娘的本性绝不如表面乖巧,定然做了辱骂或打伤了主人等大逆不道之事,否则凭千娇百媚的容貌,主人家放屋里疼爱来不及,焉能狠心送她这里“训导”? 柳如烟心中有数,暗暗存了警惕。 “来,莺歌姑娘,我们到家了。” 柳如烟喊了两个得力姑娘一块搀扶贵客下来,解开脚踝的绳索,将人一步步搀入楼中。 姑娘们俱投来好奇的目光,羡慕嫉妒恨,连恩客也忘记了伺候。 这么多年谁让凶神恶煞的柳妈妈亲自照看,再显赫的名妓或刚烈的女子,关小黑屋三日,断粮断水三日,再一顿针扎伺候也屈服了,哪用柳妈妈供菩萨似地毕恭毕敬。 瞧柳妈妈的腰段,弯得比那女子都低。 “莺歌姑娘,这是您的闺房,夏天透风,冬天有地龙。丫鬟小厮都候着呢,辟了您单独的小厨房,有什么要求尽管吩咐。外面乌糟吵闹,您的闺房外另设了一道门,平时锁扣着,免得不长眼的登徒子进来扰了您的清净。如此,您可还满意?” 柳如烟热络介绍着。 帷帽中的女子静静坐了会儿,似适应了勾栏黏腻的空气,才轻缓点头。 莺歌并非本名,她的名字叫甜沁,当年母亲生她时就在勾栏,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甜沁掀开帘幕,复明未久的眼无喜无悲。毕竟落到那人手中,多暴虐的对待都是寻常。 柳如烟瞧她这清冷坚韧的样子,果然是个不好对付的。在她这里,最不怕有欲望的人——逃生欲,钱欲,食欲,物欲,有欲望意味着有弱点;最怕“死人”,一个行尸走肉无欲无求的活人等于死人。她们无家人无牵挂,无可供拿捏点,也就意味着不会妥协。 平时遇到无欲无求的“死人”,柳如烟拉下去关小黑屋,一顿打,任其慢慢丢了性命罢了。可这次不同,这是贵客,主人家千叮咛万嘱咐不可损她一份血肉,只“温柔式调训”,可碰上棘手的大难题了。 “那莺歌姑娘你先歇息,明日再带你在楼里走走。” 柳如烟见对方始终沉默,自顾自说了句。所谓在楼里走走,也走不了多远。这姑娘是主人家一人的禁..脔,不让任何人见。 甜沁依旧置若罔闻。 她并未完全成了“死人”,在暗暗观察周遭环境。 醉流年的生意分三种,一种在前院的风雅包间,客人只听曲儿不过夜的,常常是京中公子们三五小聚的场所,价格最低;一种是过夜的,价格稍高;最后一种是客人直接买走训教优良的淑女回家做妾或做私人消遣,价格最高,买卖瘦马。 无论哪种,姑娘无任何尊严可言,客人是天,鸨母是地,她们是侍奉达官贵人的玩物。达官贵人酗酒打死打伤了姑娘,赔给勾栏钱,却不会赔姑娘家。 逃跑绝对禁止的。任何未经赎身想出去的念头是痴心妄想,会遭到关水牢等最严厉的惩罚,连提也不能提的忌讳。 柳如烟给手下姑娘制定了一连串规矩,打手时时刻刻巡逻,晚上伺候恩客也不能完全关门,更不能私留恩客赏赐的财物。姑娘们看似锦衣玉食,实则笼中囚鸟。 甜沁此刻的神色坚韧如丝萝花,不吵不闹,安静得可怕。闺房的位置正在一间封闭的阁楼上,她被秘密遣送至此,谁也不知压在她身上的五指山是谢氏。 在此,她将服侍谢探微一人。 安置在勾栏,确实是不用她委身为妾,他又不用牺牲正妻两全其美的好法子。 他不欲与她沾上关系,有什么比在风尘中相见更合适的。 风尘女子,天生的露水情缘。 甜沁想起在草屋与陈嬷嬷饽哥度过的温馨时光,忆苦思甜,甜的更甜,苦的更苦。 楼里新来了姊妹,姑娘们俱好奇地凑过来,试图一探“江南名妓”神神秘秘的庐山真面目。听说是清白世家的小姐,清水出芙蓉。 估计是浪得虚名,真正清白世家的小姐何以踏足这里,沦落风尘便是风尘中人,精打细算的柳妈妈早晚安排她接客。 “都下去!”柳如烟见了那群没规矩的姑娘,瞪眼低吼了声,“想挨鞭子?” 叽叽喳喳探头的姑娘们立即熄声,灰溜溜散开,面露不甘之色。柳妈妈给了这位新来的名妓太多特殊待遇,不知道的以为她不是姑娘,而是客人。 天色已晚,柳妈妈打算过早动莺歌,莺歌身份非凡,她摸索着过河,得看主人家的态度行事。使了个颜色,打手牢牢锁了门,把守在外。 剩甜沁一人在黑暗中。 翌日,柳如烟送来了丰厚的早膳,笑脸相迎,攻势开始了。 甜沁睡眠不佳,没用早膳。问什么话俱如石沉大海,杳无音信,性子闷郁。 柳如烟借此敲打:“莺歌姑娘,老身看得出你是个清高的,本不该到我们这来。但你终究来了不是?来了就得认命。你好好把本领学会,争取早些取悦了主人回家,对谁都好。否则主人真一辈子把您扔在这里,你处境更糟。看得出来您主人家心狠手辣,但主人家也是疼您的,不肯叫您多受委屈。我收主人家银两为人办事,咱们谁也别为难谁。妈妈管着泱泱两三百号人,你看楼里哪个敢犯刺不听话的?吃亏的是她们自己。” 在风月场多年,柳如烟练就了一副好口才,既狠又擅抓人软肋。她滔滔不绝说了一大桶,自说自话,对面根本没有任何波澜,偏生还打不得骂不得。 柳如烟有些挫败,但挫败感也仅一瞬。 姜还是老的辣,在她的地盘,没有不受训的犟种,日子还长。 这时外面递话过来说,主人家今晚要驾临,特意来探望姑娘。 柳如烟登时紧张,安排了人再接着跟莺歌磨嘴皮子,自己则张罗事儿去了。无论如何,那位客是得罪不起的存在。 “你也听见了主人家今晚要来,特意看你的,多把你放在心上。姑娘若识时务,该放下身段的时候就放下,您认为所谓的痛苦很快就过去了。” 临走前,柳如烟又撂下了几句,叫得力心腹郁珠好好盯着莺歌用早膳。莺歌刚从一场大病中好转,瘦了或病了都有大麻烦。 郁珠没柳如烟那么滑头,长得也朴实,因年岁渐大,红颜色衰,近年来担起了账房的角色,在幕后辅助柳妈妈,甚少直接接客了。 “妹子,吃些吧,无论多难受都得吃饭,吃了饭才能活下去,才会有希望。” 郁珠点头,亲切地拉起甜沁的手臂,开始了新一轮的劝阻。 甜沁听说谢探微要来,她的眼神浮现凶狠之意,转瞬即逝。冰寒的指尖掐紧,将内心的情绪深深藏匿住。 第126章 恩客:“你心里有我,对吧?” 第126章 恩客:“你心里有我,对吧?” 暮,香烟如尺规一条直线细细攀升,月色西沉,红烛恍惚,满室皆暗,填满镇静而冰冷的空气,窗棂上的彩画男女也黯淡。 人的心脏声可以被清晰听见,很快被黑洞吸收。冷月清光稀稀疏疏洒落,忽闪几颗银白的点,蛰伏在无法形容的沉郁中。 坐在榻上的人如所有恩客般大大咧咧,敞开两条长腿,深邃的目光冒犯地打量她,泛着种花了钱的理所应当。但他又和其它恩客不同,两袖白云,衣履鲜洁,清冷古拙,看上去像古时高洁的隐士。 这就是包了她的人,所谓的她的主人。 他是这里的主宰,真正掌握她的人,独裁者,她要伺候的人。 甜沁站在他对面,耷拉着双手,面无表情。 他冲淡和平,解开了外裳半披散着,没有半分油腻的猴急。 因为他们足够熟悉彼此的身体,灵魂,早开幕晚开幕都是一样。 谢探微终于开口:“先安顿在这里。” 看似商量的口吻,给人以可有可无的错觉。轻淡的云从松树隙穿过月亮,遮挡了一部分清光。湿烟翛翛,他的神色像画中的山水般朦胧。 他左右轻抚着她的榻褥,细细感受那针织质感,柔软的,丝滑的,是他专程给她挑选的布料,她会睡得安稳舒服。 “这里称不上豪华,但也不算简陋。锦衣玉食,养尊处优。” 理想的居住状态,给了她暂时将就的理由。 甜沁弯了弯唇,没有苦大仇深,反而病态接受这一切:“别。花魁的房间还不算豪华吗?比我以前住的草屋暖和多了。” 垂帘上缠枝花纹,瓷盆上描画的鸳鸯戏水,多好啊,今后她靠自己赚钱,无数个衣冠缙绅会躺在她的榻上,任她摆布。 她还待说些刻薄的话,谢探微攥住她的手腕,眉如墨刀挑了一挑,警告道:“你的客人只会有我,如果你愿称之为‘客人’的话。” 他堵泄水窟窿,衅然将话堵死。 他还记着她的一泼之辱,有意无意取消了她的一切好待遇。 “可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人在屋檐下是不得不低头的。”甜沁弯下腰靠近他,清风过耳,“大人嘴上说我只需要服侍你一个男人,实际上我得服侍许多男人,花了钱的客人就算。柳妈妈是什么黑心肝的货色,大人比我更清楚。” 她以隐晦的口吻责怪他。 谢探微阖目,被她的声音钻入耳窦,天上的冷月冻云也融化了。如此美妙的独处夜晚已很久没有过了,他希望长些,再长些,一起死掉也无妨,他情愿为她而死。 她话的内容是如此的忤逆,他却不想计较,她说什么他都听从。是的,她该坚贞,面对别的男人时严词拒绝,面对他时柔情似水,衣衫只为他毁落。 “不喜欢吗……”他渐渐迷离起来,闪闪雪寒的双目掺杂危险,毫无征兆闯入她的眼帘,掐起她的下颌,强迫她跪在膝下,走向更深刻的剖白。他忍不住索取更多,捧住她的脸蛋,老生常谈的一问:“不喜欢地方,还是不喜欢我?” 甜沁下巴生疼,未曾反抗,反而顺势伏在了他膝上,罗裙摊开如盛开的白莲花,一字一句道:“我当然喜欢你。你让我爱你,我便会义无反顾,没人比我更喜欢你。” 她学乖了,也学会迷惑人。 谢探微年轻温雅的面莞尔一笑,“那便是不喜欢地方了。” 秦楼楚馆确实碍手碍脚,过渡时期,只能如此。 尽管家里已经清理干净了,接一个野性难驯的她回去仍不是一件小事。 她什么都做得出来。若她为主母,在众目睽睽之下泼他或詈骂他,他的政治生涯会很难堪的。所以,他有必要先消除她的野性。 甜沁下巴磕在他膝盖上,清水水晶的面庞太过惊人的美。她的美丽举杯不易察觉的攻击性,仿佛不必开口就说:你该把我娶回去供着。 “你心里有我,对吧?” 有她,就放她出去。 他单独囚她,治疗双眼,精细饮食,巴巴探望,一切都源于爱。 谢探微被她弄笑了,掐着她脸蛋,答非所问,柔声解释:“我已经尽力了。你这样不懂规矩,我也不好光明正大收留你——家中贤妻发怒如何是好?” 甜沁并不知所谓家中贤妻已遭遇了休弃的悲惨命运,成为他信手权力妄为下的一记牺牲品,打入冷宫的傀儡,无任何话语权了。 她顺着道:“你按之前计划的把我放在别院,京城独立一宅子,既避免了秦楼楚馆中别的男人对我的觊觎,也不会叫姐姐恼怒。” 甚至于赵宁的住所都可以将就。 谢探微一笑了之。 非是做不到,而是时机没到。 她得寸进尺了。 他是打算过给她一间独立宅子,但在她一泼水间消泯殆尽了。 她该乐观,怎么着这纸醉金迷的小金库,也比在茅草屋受罪强。 “乖。” 他拍拍她白里透红的颊。 甜沁闻此,唰地甩开他,又艳又厉,刻薄的口吻不留情面:“逼良为娼真有你的。” 她像小孩子,得不到糖果就翻脸。 她离开他的动作旋起一扇香风,淡淡幽香犹如林间迷醉人心的栀子花,月色下梅花鹿在跳跃,不似完全的拒绝,倒像欲迎还拒。 谢探微愈加阖目。 他牢牢被她吸引,温善的手变得猛厉起来,扣住她的腰,原始冲动将她圈禁在身畔,晓星微光,依旧是清澄如水: “别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越抗拒越难受不是吗?毕竟我从前也是你姐夫,不会害你的,学会了规矩我们就走,我保证。” 他跟她说了多少遍那个卖饽的男人不能嫁,她偏偏不听,他迫不得已才采取强硬手段。 甜沁听这话反倒为她好,揪着他腰间冰凉的半月形玉佩丝绦,瞧着眼熟,竟还是当年她送的。 她顿了顿,反问:“那姐夫也会把姐姐放到这种地方?” 真正心爱的妻,忍见裙角半丝肮脏? 谢探微别过头道:“别拿你和她比。” 收回玉佩的同时,拢握住了她的手。 事隔经年,她蓦地再叫姐夫这二字令人恍惚,往昔的甜馨和苦涩一股脑萦绕于眼前。 甜沁自知没资格和他的爱妻比,静静瞧着他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姿态,往最戳心的地方戳,“天下人若知姐夫将妻妹囚到了秦楼楚馆,你光辉圣师的形象还维持得住吗?” 谢探微摇摇头,滴水不露:“不,你传不出去。” 她传不出去。他过分刻薄地指出了她被囚困的事实,只要他想,她这辈子都看不到窗外的太阳。他就是这样死死困住她的人生,让她窒息,溺毙在水中吐着气泡。 甜沁自嘲了下。 置身事外的人可以选择坚韧,忠于自我,当棵竹硬抗;置身其中,就只有溺水认命的份儿。她被五指山撞得四处碰壁,头破血流,一次次的挫败磨灭了她战斗的心,像勾栏的女子一样麻木虚荣,觉得能活着就好。 她变了,确实变了,变得接受逆境。 她用再一次重生的事实,证明了弱者始终是弱者,重生并无意义。 菱窗流泻进来午夜的月光,浅浅如积水,她脸上也布满泪痕。谢探微毋庸置疑地捧起她的脸吻下去,泛着虔诚神圣之意,深沉如湛蓝最深处的海水。 ——不要恨他,她受到的不仅是禁锢,更有他最深袤的爱,最坚固的堡垒庇护。 任何事物都是两面性的,他的爱不仅有畸形的苦,也有静水流深的甜。 “这是你的惩罚,惩罚……谁让你有过许君正,又抛弃我和个卖饽的人成婚。” 谢探微似怜似厌将她埋住,眸带柔软,醇净的嗓音透着骨子深处的叹息,温柔到极致,诱哄到极致,但绝不是无力的,千万重执念的缧绁将她缠住,禁锢她是毋庸置疑的。 他掐起她的脸颊,强迫她直面,残酷地讲:“你应该感谢我,将你赶出去,又亲自毁掉了诺言收留了你。我甚至为了你……” 与咸秋决绝和离。 但他没说出口,似乎有点卑微了,改口道:“为了你饶恕许君正和饽哥。你既知我是个十恶不做的狗官,也该知我饶恕他们有多难。” 甜沁轻扇了他耳光。 她被埋住的姿势是很难施力的,故而这耳光更似意趣。 “我可以不要你的收留吗?” 她明亮的眼睛粼粼如水。 谢探微侧了脑袋,将她细白的手夹住,夹在脸颊和肩膀间。忽然念起另一桩账——眼睛,她乌黑清亮的瞳孔,还没为复明付出代价。 “那你或许还想尝尝灸针的滋味。” 他清淡的声音入耳。 他扎她的时候她怕极了,瑟缩依赖地揪住他衣角,那副样子可比现在乖上百倍。 甜沁寒如铁石的心防破裂。 谢探微溅起涟漪的笑,愈加亲近将她揉在怀里。放心,他不会的,除了治病他不会忍心刺伤她,他并非虐待狂。 甜沁任他揉圆捏扁,丧失了反抗的力道。又似乎在这乍暖还寒的孤寂春夜里,两个孤独的人依偎着取暖才是正确做法。 在飘荡的深海中,他是唯一的浮木,她用尽力气从海底飘上来抱住这唯一的浮木,宁愿就此纠缠沉沦下去,好过劳累地折腾。 他接住她这份倚靠。 只有他是人世间最在乎她的人,她怎么就不信呢。世界上,只有他有能力承接住她的虚荣,娇妄,任性,只有他和她是天生的凸与凹,命中注定的一对,她再怎么逃避也避不开宿命的羁绊。 第127章 训练:“来我怀里。” 第127章 训练:“来我怀里。” 晨曦,茜色文绮帐幔紧闭,弥漫着靡靡气息。棉绒灯芯浸在冰冷的灯油中,昨夜燃了一宿的沉水香,渗入陈设器物中揩拭不掉了。 这一位大人品德极好,来无影去无踪,没有吆五喝六指使人,也没见房间里留下什么难以描述的痕迹,除了夜里叫过几次水外,全程安安静静的。 衣冠缙绅中有太多不把人当人的,动辄殴打詈骂,嚣张跋扈,姑娘们许多都挂过彩。 大人临走前却打了赏,和颜悦色善气迎人。阁楼里的人都心怀感激,愈加敬重,怕玷污大人名讳家世也不敢打听。 柳如烟带丫鬟过来查看时,卧榻中女子正卧于褥榻之间,铅华弗御,一副线条淡淡白描的面庞,浑身娇弱无力宛若融化的雪。 她玉颊绯红光润,玛瑙般朝阳的颜色,长睫焕发着湿羽黑色的光芒,昨晚经历了一场恩幸的滋润,今日盛开得越加美丽。 来之前,柳如烟想过给她备碗避子汤,毕竟是在勾栏里,生下孩子多有不便。却被告知莺歌和大人的相处中,素来是大人承担避子的责任。 千言万语难以形容柳如烟的惊愕的心情,半晌没缓过神来。 几十年来,她没见过这般凌驾于恩客头上的女子,也没见过大人这般纵容的男子,避子的麻烦要落在男客头上的。 看来,莺歌姑娘并非沦落泥淖,依旧是主人家的心头宝。 大人虽把她送到了这儿,某些属于他们二人间心照不宣的约定仍然生效。 真是独一无二的偏爱呐。 柳如烟激灵灵,愈加提起几分精神,暗暗打定主意宁可训导任务完不成,也不能得罪了这位神秘大有来头的莺歌姑娘。 柳如烟给郁珠使了个眼色,由她先进入探探甜沁的口风。 甜沁正坐在菱窗前慢慢梳着鬓影,无需胭脂,眉骨与眼睫之间凹下的自然痕影,足以凸显她的天生丽质。她沉默寡言,明窗净几,偏偏躲在昏暗中,性子死气沉沉的。 好生文静的姑娘。 郁珠年岁大了,一双沉沉下坠的稀疏淡眉,比三角眼的柳如烟要面善得多,所以柳如烟派她去说服甜沁。如果甜沁就此认命,不劳她们再动其它手段,便是最好。 郁珠陪了莺歌用早膳,温声细语的,又搬了张凳子陪她剪春花。莺歌虽惜字如金,倒也没什么抗拒之举。郁珠讲些楼里的稀罕趣事,她可有可无地唔着。 “那位大人是你什么人?”郁珠便画着剪纸图样,状似不经意问起。 甜沁神情微微一顿,半晌,“仇人。” 郁珠险些被这话刺伤,一个局外人听来都如此冒犯,可想而知莺歌有多不受训。 郁珠道:“夫妻哪有隔夜仇,床头吵架床尾和,越吵越恩爱。” “我和他不是夫妻。”甜沁面色一寸寸转淡,咬字慢而重。 纸张被剪刀无情冲开,剪出锋利的燕尾。 郁珠口误,本意是莺歌和大人虽不是夫妻,但和夫妻差不多。大人那样疼爱迁就她,她该见好就收,报答人家的恩情。 女人家就图个安稳归宿,有大人为她赎身兜底,还有什么可闹腾的,郁珠这样老死勾栏无依无靠的才叫可怜。 顺着莺歌的态度,郁珠斟酌了下字眼,一边剪着手中纹样,又道:“其实男女之间没有绝对的胜负,他白日里以权压你,你夜里用那方面功夫拿捏他就好了。往他耳畔吹吹风,把他的魂儿都慑来,他定然对你言听计从,你想要什么都有。” 接着,郁珠按对付寻常倔强姑娘的话术,滔滔不绝,说得有情有理,喉咙干涩。 莺歌始终不为所动,秉持着骇人的执著,阒暗的眸未见一丝波澜。 郁珠再行搭讪,无异于自说自话。 无奈,先行退出。 柳如烟直锤她脑袋暴栗,连连责怪:“你也算老人了,怎么连个小姑娘都拿不下?” 郁珠捂着脑袋:“妈妈,莺歌不是一个好拿捏的角色,您还是亲自出马吧。” 柳如烟闪现狠毒的光芒,手里鞭子、锤子、长针等刑具一应俱全。好不受训的姑娘!若是自家人,早该棍棒待遇。 柳如烟犹豫再三,没敢动这些刑具。 大人太温柔,见不得姑娘受伤。 要她说人都是贱皮子,不见棺材不落泪,切切实实的皮肉之痛才有威慑力。 “先教她学琴棋书画。” 当下,柳如烟吩咐道。 这类不软不硬的软活儿最消磨人,意志不知不觉就被攻溃了。她老将出马,亲自调驯,不信拿不下一个小姑娘。 然而一下午的琴棋书画训练下来,崩溃的却是柳如烟。 莺歌在这方面的造诣比最高超的师父还高,高门大户流水似的砸了真金白银培养出来的,技法精湛,透着真知。 譬如弹琴,柳妈妈刚要为难她,叫她弹琴弹得流血,她就先指出了柳妈妈的指法错误。 柳妈妈铩羽而归,分外挫败。 这下真接了个烫手的山芋。 甜沁之前被赶出谢府,在底层度过了一段最艰难的时光,使她学会许多生存本领。比之在贫民窟食不果腹、饥寒交迫的侵扰,醉流年的心理攻势简直不值一提。 更何况,她是与谢探微交手的人。 面对可怕深沉的对手尚且坚持,焉能被这等阵仗打败。 在弹琴的间隙,她悄悄观察阁楼的出口,里里外外有身高八尺的打手看管,房间被盯了无数双眼睛,想逃出去难于登天。 逃跑的念头仅燃了一瞬便熄灭,她知道逃到外面无济于事,真正撒下滔天巨网禁锢她的人是谢探微。她若冲动妄为,恐陈嬷嬷、饽哥、朝露晚翠她们身首异处。 因甜沁表现极差,晚上柳如烟缩减了她的膳食,只给她一块馒头和一碟粥。饶是甜沁食量小,吃这点也绝吃不饱。 绝食对于勾栏里倔强的姑娘,是最轻的处罚。 甜沁吃干净后就缩到了榻上躺着,双手抱着膝盖,压缩胃部,更有利于抵抗饿感。这惩罚于她来说聊胜于无,和陈嬷嬷饽哥在一起吃糠咽菜时早习惯了。 怔怔发了会儿愣,遥感有人拍她,男性手掌特有的清健。 甜沁反而闭上了眼睛,能悄无声息入她房间的除了他没别人,意兴萧索,懒懒地闷声道: “昨晚刚来过,让我歇歇。” 谢探微微笑浮浮,却施了些力道将她的身体板过来,冷意翩飞:“你是我的人,我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甜沁被迫仰视于他,目色锋亮。 “你杀了我算了。” 他神气不损,剐着她冰凉的面颊:“别这么消极怠工。” 甜沁定格一抹厌倦。 谢探微顿了顿,将人半拖半拽起来,敛好她颠倒的衣裳。甜沁顺势有气无力靠在他肩头,生无可恋,困意沉浮。他时如春寒,时如冬阳,边吻着怀里柔软的她,边温声道:“给你带了夜宵,起来尝尝。” 甜沁想也没想一句:“我不吃,我在受罚。” “听话。”他柔声警告。 桌上摆着两个大食匣,吃的饮的无所不有,有的出自谢府厨房的手笔,有的是京城大酒楼,还有的像路边摊里充满了烟火气,她沦落在陈嬷嬷家尝吃的包子赫然也在。 甜沁懒若无骨,并不配合。谢探微抄起膝窝将她抱起,稳稳放在圆凳之上,又将筷子塞入她手中,斟满了桂花味的清酒。她爱吃咸的,奶酪多加了一层盐,鸡蛋也是溏心的。两串裹着炼乳的糖葫芦用油纸包好,是甜沁之前舍不得买的小吃。 甜沁恹恹没兴致,不欲和他有瓜葛,这些佳肴也显得面目可憎。 “晚上吃许多东西要长胖。” 她随意寻了个借口,欲撂下筷子。 半截话未说完,谢探微莞尔夹着只冰酪奶包,上面撒着树莓蓝酱,轻飘飘在她鼻尖前萦绕,风清月白,嘴上喃喃念叨着“好香,香得要命了”。 甜沁蓦地敛住眉头“你做什么?”,伸手要夺他蓄意挑衅的手。他的竹筷稳稳夹着食物,并不因她的叨扰而紊乱,变本加厉。甜沁几夺不成反而沦陷他怀中,被他拦腰抱住。借着她懊恼的空隙,他将香喷喷的奶包塞入她齿缝之间,并俯首吻掉唇畔的奶渍。 “是很香。” 谢探微坦荡笑意,泛着微痒和自得的神色,抿着嘴角,也不知说冰酪包还是说她的唇。 甜沁懊恼地咽下,奶酪融化在喉舌之间,无比惬意美味,她被赶出谢府以来还没吃过这么像样的东西,一时屏住心神没说话。 谢探微几分探究,陪着小心:“怎么样,还要再试试吗?” 甜沁拢起散乱的衣襟,默默做好,叹道:“我自己吃。” 拿起筷子,将他安排的东西认命地吃光。 谢探微在旁凝视着,不是凝食物,是凝她。他没有温度的眼神渐渐凝结了万千温度,看她就是看见了全世界。 今日他听说了,醉流年的妈妈对她进行了训练,但看结果,训练多半失败了。 他不禁会心摇头,她很聪明的,她不会屈服的,因为她是他亲自带出来的。 训练不训练的都无所谓吧,之所以把她弄到这地方,确实想欺负欺负她,但也是觉得这地方好玩,有意思,能最大限度的满足他占有她的欲望,与她独处。 “甜儿。” 他漫不经心的,忽然叫她的名字,招呼: “来我怀里吃。” 甜沁撂下筷子,“我吃完了。” 自顾自用帕子擦嘴。 “那也来我怀里。” 他展开手臂做出邀请,温温一笑,生冷不忌。 第128章 “你爱我。”:“你服从我。” 第128章 “你爱我。”:“你服从我。” 甜沁峻然,面露冷光。 他们已挨得极近,他犹嫌不足,宛若黏到彼此骨血中才好。 “姐夫。” 她静静一声。 谢探微道:“嗯?” “你以前腻了就会放我走,而今,你何时会再腻?” 被弄到这里以来,她数度做梦幻想着他腻了,能像把她赶出谢府再度赶走。 当时她不知珍惜,被他赶走其实是天底下最幸福的事,他的厌烦永远比他的喜欢更令人慰藉。 谢探微没答,用愈加缚紧的怀抱揽住她。愈加窒息的力道已然是一种回答。 “别等了。” 哪里有腻,从没有腻。 他叹着,当时是没看清自己的心,如今看清了,便紧紧攥住,再不可能让她走。 过几日待她吃够了苦头,服从了训教,回心转意,他就把她接回宅邸去。 他给咸秋递了和离书,宅邸空空荡荡,无女主人,她回去便是唯一的女主人。 他这次无比坚定。 “相比于走,你何不试着接纳我。” 谢探微如今已不吝于直抒对她的情臆,捧住她,审视世间珍宝般审视她复明的双眸,“如果痛苦是注定的,换个心态去享受它,事情或许并没你想象的那样糟。” 甜沁登时拒绝得清清醒醒:“不,痛苦就是痛苦,再怎么换心态也是痛苦。” 她将他视为痛苦的根源。 谢探微叹了息,虽有遗憾并不伤怀。他和以前一样不奢求甜沁的爱,只是以前他还觉得缘灭则散,现在禁锢的执念更深了。 或许,一开始他义无反顾地种下无法解除的情蛊,悲剧就注定了。 “你可以和我交换。” 他想了想,宁愿用巨大的牺牲赢得她几张生硬的笑脸,声音低微循循善诱:“你若让我开心,我便让你开心。你想见那个嬷嬷和饽哥,就用正确的事来换。做对一件正确的事,我便让你见他们一人。试想,如果你每时每刻都做正确的事,累积成山,即便再无理的要求我都得答应你,哪怕你想和饽哥在一起。” “你捉了饽哥?” “没有。但捉他轻而易举。” “你在逼我。” “不,我只是提议。” 甜沁窝在他怀里,下意识反复摆弄裙角。如何是正确的事?于他而言,她远不止待在原地不跑那么简单。 她打起十万分警惕,耳语问询:“你告诉我,什么是正确的事?” 谢探微不想把话说得太露骨。 他脑海闪现的是她与饽哥的惺惺相惜,她对许君正的浓情厚意,一幕幕一幅幅,溅起他心底最阴冷可怕的忌妒之火。 而他靠威逼才能偷来一些温情,何其可怜,何其不公平。 正确的事是,你爱我。 “你服从我。”他到嘴边说。 原来服从他就是正确的事,比想象中简单得多。 甜沁接受了这个条件,“好,我答应你。” 谢探微阖目追忆昔日美好形迹,有一次她做轮椅,他推着她到午后明媚的花田,翩翩飞舞着好多蝴蝶。有些蝴蝶落在了她鼻尖上,害得她凝神去看。她那日美好的形影却飞落在他心上,害他经年无法忘怀。 他已体会过了她在身畔的充实感,就再不甘当一个被抛弃的空壳。 “你答应的,我等着。”谢探微笑着与她击掌,尽管有点强行,她的神色不情不愿。 甜沁洗漱刷齿,谢探微一直圈着她陪着,皂角都消耗两份的。她卸钗环,他帮她。 当熟悉的滑如流墨的长发再度穿插在他五指之间时,谢探微感到难以形容的满足,一切都是值得的。 恶人他来做,她恨他也无妨。 甜沁不喜欢他这样黏着,宛若二人感情多好。 妓馆里姬人和嫖客感情好?真可笑。 “抱起我。”她的手臂搭在他肩膀上,命令道。 谢探微从善如流,一只手托起柔瘦的她,置于手臂上。甜沁处于比他高的位置,稍稍弓着身子搂住了他的脑袋,衣裳料子恰好遮住了他的口鼻,使他产生丝丝窒息感。 他并不排斥这缕窒息,反而深深着迷,身心达到了前所未有的放松。他甚至希望她将他闷死,死于她的亲手恩赐中。 床榻很快到了。 甜沁躺下,眼皮显得有点困倦,很快覆上他靡靡雨丝的吻。 “今天学会什么了?” 谢探微扣住她的手腕问,轮到他窒息她。 柳如烟今日训教她了,他知道。 “这个。”甜沁狠狠踢向他。 谢探微一条腿不得不腾出来压住,失笑:“就这点本事?” 甜沁再难以动弹,全身关键部分已被他牵制,唯有脑袋可以活动。 她索性仰着头,轻蔑道:“不如说你找来训我的人就这点本事。” “让我看看你有多厉害。”谢探微喑哑含欲覆身而下,寸寸撕碎了她。 …… 莺歌来了几日了,我行我素,视规矩于无物。 柳如烟是醉流年的大妈妈,从来只有她拿捏管教姑娘,没有姑娘敢凌驾在她头上的。莺歌不但凌驾了,还把她这大妈妈当丫鬟使唤。 “下次在我的洗面水中添大人送我的蔷薇花油。”——早上莺歌这样吩咐她的,面无表情,理所应当,仿佛昨夜侍奉大人有了大功。 柳如烟雷劈般身心遭受巨大的屈辱,偏生得强憋暗火。 据她所知,莺歌本名该叫甜沁,原是主母家的远房妹妹,因生性狐媚频频勾搭主君才被主母赶出家门。主君怜香惜玉,不忍见她吃糠咽菜流离失所,才将她暂时放到醉流年来磨性子。 该让当家主母来整治莺歌。 柳如烟一瞬间闪过这念头,随即摇摇头,荒唐得自己都发笑。 她以为她这是什么地方,妓馆子,寻常良家贵妇一辈子不可能沾染半寸的地方,高高在上的主母怎可能纡尊降贵? 一物降一物,想到傲慢的莺歌过去曾被当家主母狠狠制裁,柳如烟心里就舒坦。 今日的训练是榻上的技巧,主要为了取悦男客。寻常姑娘安安分分也就学了,莺歌却认为这是羞辱她,并不配合。 “前天夜里,莺歌将大人关在了外面,任大人在外百般委婉恳求。今晨,莺歌说‘我就这样’,大人还笑了笑说‘喜欢’,给她手腕套了枚上等羊脂玉的镯子。” 郁珠偷偷告状,大人还经常带佳肴美馔给莺歌,莺歌爱答不理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主人,大人是奴才。偏生大人能容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郁珠小声瑟缩着,寒战连连:“大人吩咐我转告妈妈,若日后再敢克扣莺歌姑娘的饮食用度,就砍下自己的手来熬汤谢罪。” “什么!”柳如烟倒抽了口冷气,险些昏过去,蒲扇大的手愤怒地扬起来。 吓得郁珠连连撑柜躲避,魂飞魄散,“妈妈,不干我的事,是大人的原话!” 柳如烟脸色青白变幻,难堪至极,畏惧金主强大到可怕的权势,灰溜溜忍下来。说实话,干这行的谁没受过主顾的窝囊气,但这等滔天的窝囊气她第一次受。 以后连绝食教训莺歌的法子也不能用了,大人护着莺歌,好像他并不指望她们怎么训练莺歌屈服,而更乐于看她们充当恶人的角色,给他创造袒护莺歌的机会。 训教人,大人擅用的又冷又温柔的攻势。 郁珠很委屈,更多荒谬离谱的事没说呢。当下柳妈妈叫她继续监视莺歌,只管百依百顺伺候着,得罪莺歌的事便别做了。 “还有啊,莺歌姑娘刚才跟我说阁楼里太狭窄闭塞,她闷得慌,希望出来走走,最起码能自由出入楼里,问妈妈您的意思。” 柳如烟答案很明确:“大人怎么说?” “大人没说允许,也没说不允许。” 柳如烟思忖了片刻:“大人既没说不允,我们便别得罪莺歌。这样吧,她最多在三层阁楼上走动走动,既能透气,也不怕她跑了。” 郁珠如遇大赦,奔去回禀甜沁。 甜沁在阁楼等了许久,等得不耐了,才等到这一答案。她自然不满只在三层阁楼活动,但进一步的下放的权力在谢探微手中,她也就不跟郁珠等人饶舌。 三层也有其它姑娘和客人住,甜沁白日里和他们恣意狂欢,摇色子,饮酒,斗拳,打成一片,夜里则醉醺醺躺回自己房间,有时沐浴也懒得,喃喃念叨着行酒令,醉生梦死,委顿成一滩烂泥,作息完全紊乱能睡上一天一夜。 她初来时那副清高仪态,以为她是天生的神女,高高在上不与群芳同列。而今她似从痛苦中挣扎出来了,放浪形骸只为那一丝丝虚渺的快乐。 或许是因为她天生的亲和力,又生得甜美好容貌,三层的姑娘和客人们渐渐对她有好感起来,一块喝酒甩乐时都愿意叫上她。 她总有办法叫旁人输了酒,哈哈大笑引燃全场气氛,细挖旁人酸甜苦辣的过往,多感兴趣似的,却对自己的过往只字不提——明明她很有的可吹嘘,以前可是高门贵妾。 甜酒入喉,化作酸涩的泪。 快乐就好,谁在乎呢。 随着她进一步掌握了勾栏的规则,脾气也越发大起来,神色稍有不痛快就骂人,打人。楼里的人都知道她既是甜款可爱的仙女,也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如此情况下,柳妈妈等人对她的训教约等于无。她也成了楼里最有传奇色彩的姑娘,能在柳妈妈的摧残下全身而退,为姑娘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谢探微时不时来看她,她伺候着。 他不来,她便独自乐得自在。 本以为日子就这样过下去,谁料那日,一个灰头土脸自称“姐姐”的妇人找上门来,指名道姓要见她。 ———————— 跨年快乐[垂耳兔头]2026见啦 第129章 下跪:“下跪求我。” 第129章 下跪:“下跪求我。” 那妇人身着褐衣,厚厚的斗篷盖住兜帽,面容捂得严严实实。从气质上来看是富贵人家的,但又隐隐约约的落魄。她混在人群中步行而来,一架像样的马车都没有。 柳如烟经营这种风月场所,司空见惯,经常有大妇前来捉奸,殴打撒泼。这等来历不明的妇人,素来轰之逐之绝不留情的。 妇人上来低声报道:“我要见余甜沁。” 几字清晰飘入耳畔,柳如烟收起了玩世不恭的嘴脸。余甜沁,正是莺歌姑娘的本名。 柳如烟眯起眼狐疑地问:“请问您是?” 对方扫了眼周遭载歌载舞的风月之景,豁出去,走到这一步也不在乎清白了,径直道:“我是她的主母。” 柳如烟赫然一凛。 主母居然真会纡尊降贵到这种地方。 “是吗。”搞不清对方是敌是友,柳如烟堆着假笑:“那您有何贵干?” 那位莺歌姑娘是特殊人物,没有大人的吩咐,即便主母也不能见。 柳如烟深深怀疑对方的身份真伪,若对方真是大人的正房大妇,岂会穿着如此落魄,形单影只,一点贵态都无。 关于莺歌姑娘的事必须慎重再慎重,柳如烟刚要矢口否认莺歌的存在,对方先抛出了一句:“我得了主君的吩咐来瞧她的,说几句话就走。拒绝我,你们会后悔的。” 柳如烟将人秘密带上了三层阁楼。 柳如烟并未自作主张,问过莺歌姑娘,莺歌姑娘答应见这位不速之客的。 她们之间涌动着异样的氛围,她们确实认识,并且有着极深的过节。 或许此人真的是莺歌姑娘的主母。 一室寂然,灯火明灭。 柳如烟掩闭了门,同时给郁珠使个眼色,使其在门外悄悄监听。 在来历不明的“主母”和莺歌之间,她们当然要首先保护莺歌,毕竟莺歌掉了根头发丝,大人都会为她杀人的。 甜沁漫不经心倚在桌畔,手里有一搭无一搭揉着太阳穴。她眼角残余着屠苏酒的酡红,白里透红,醉态旖旎,昨晚又和客人们喝醉到夤夜。相比咸秋的神经兮兮,她意态分外松弛,薄薄的青纱挂在肩膀上,风尘味十足但也美艳十足,枕畔躺着凌乱的酒葫芦。 主仆早已逆转,甜沁是主,咸秋是仆。 “甜儿……”咸秋默了良久,开口道。 重逢,场面分外的冷寂尴尬。 甜沁不冷不热嗯了声,尚处于惺忪中,没有任何招呼客人的意思。 她懒洋洋醒了会儿,自顾自拖着粉红的长裙坐到妆镜台前,熟练往脸上抹各色霞丽的胭脂。发髻松散地梳上去,丝丝缕缕地垂下,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 “有事?” 空气中浮动着甜腻而沉闷的玉兰花香,阳光射下来,颗粒的风尘在金黄色里翻滚打转。 帘幕是被刻意拉上的,阳光仅仅能照射一隅,室内更多地方是昏暗的沼泽。 咸秋想起甜沁眼睛坏了,见不得光,所以捂得这样严实。可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在黑暗中活得像个蛆虫,还不如早些了断。 “甜儿。”咸秋再度开口,郑重的劝诫,“你不该住到这地方来。” 甜沁插簪的动作稍顿,斜乜了眼,宛若瞧怪物,语气轻飘飘:“那我该住哪儿?” 影子拖得长长的,她早已适应了黑暗。 “你和你未婚夫婚事已定,却出尔反尔在大婚日出卖了他。为了勾搭你姐夫,你自甘堕落这等风尘之地。” 咸秋叹息,摆出一副痛心的样子,“现在你未婚夫一家在外受苦受累,拼了命寻找你。荣华富贵,就那样让人心醉?” 甜沁冷呵了声愈加轻蔑,反而笑道:“姐姐过得也不好吧,瞧这可怜模样。” 咸秋衣着黯淡,骨瘦如柴,隐隐泛着穷酸味道,凄风冷雨,没有昔日贵妇的半分荣光。 家中必定遭遇了重变,要么谢家被抄家了,要么她与谢探微有矛盾了,要么重病不治。 甜沁将端庄的点翠簪放下,换了她钟爱的焕发七彩的贝壳,流苏摇摇,插在鬓间,均匀着面庞细腻的粉,伴着几缕轻佻:“否则,姐姐如今嫡长子绕膝,高门大妇,志骄意满,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怎会光临我这风尘之地。” “你恨我我知道,在你最艰难时我没有帮助你,只想与你撇清关系。” 咸秋含泪解释,“但凭我们的关系,撇干净一点不是更好?” 姐姐,姐夫,妻妹,难以言说的肮脏三角关系,沉沦其中的每个人都痛苦。 甜沁阖目敲了敲桌,遽然打断道:“你们一个两个能不能别自作多情,谁有功夫恨你们。我石榴裙一展千两万两的银票涌来,不尽的舒惬快乐,好狗不挡道,别煞了姑娘的风景。” 她结束了梳妆,撩了撩衣袍,笑意荡漾在整个屋室,有种平静的癫狂之意。没错,现在轮到她春风得意,要与旧人旧事撇清干系。 咸秋长久沉默,之后,难以启齿:“你接客了?你让远在边关的爹娘情何以堪,让晏儿怎么看待你这姐姐?” 甜沁的堕落抹黑了整个余家的名声。 甜沁似真似假地笑了,却理解为:“姐姐眼红了?没关系,半老徐娘风韵犹存,改日我和柳妈妈说说叫你一道过来,好像王公子就喜欢老的。” “甜沁!”咸秋登时起身,病弱的枯脸腾起愤怒,两目如涌了血腥。她单耳失聪,一动怒就嗡嗡响,半副脑袋都跟着剧痛。 “这不是可以开玩笑的事!” 咸秋声音抬高了数倍。 “哦是吗。” 甜沁没被她威慑住,玩弄着指甲上斑斓的蔻丹,“姐姐若没什么事,便送客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 咸秋强忍牙齿绷紧的噌音,半晌又坐下来。她没忘来此的目的,对甜沁示弱,以求后者放过她的丈夫。 “前几日,我和他和离了,实际上他休了我。他满心满眼都是你,相信过不了多久,他就会接你回府。” 咸秋的懊丧如泼絮般的寒雪,“你赢了。我这个姐姐再也打不过你了。现在只想问问,你究竟怎样才能把丈夫还给我?你既厌恶他,就不要像影子一样纠缠他。” 咸秋很懊悔自己当初的吝啬刻薄,没给甜沁足够的钱。若甜沁有了足够的钱,会和别的男人远走高飞,就不会有今日纠缠谢探微之事。 甜沁难得惊讶。 “和离了?” 居然和离了,说和离就和离了。一直以为咸秋在谢探微心中有举足轻重的位置,即便爱意不足,也是风雨同舟撑门面的妻子。 居然轻轻易易就和离了。 甜沁心情好了几分,嫣然一笑,语气极度刻薄:“姐姐以为是我纠缠他,他才休了你的。可你不想想,他那样的人焉能受人摆布。他爱的是我,宁愿用非常手段把我囚禁也要长相厮守。他夜夜宿在我这里,恰恰表明了爱。” 她抚挲着手腕晶莹剔透的羊脂玉镯子:“这是他送我的。我没接客,他说我今生今世只能伺候他一人,否则就打断我的腿。” “他还说,当初赶我出门很后悔,日日夜夜都在忏悔。是你这妒妇逼迫于他,他才一时糊涂抛弃心中所爱。如今我想要多少钱他都给我,但求一回顾。我玩笑‘好啊,那你和姐姐和离,我当正室大妇’,他竟然答应了。看来他真的不爱你,姐姐,别白费力气了。” 她添油加醋强调着“爱”,和占有欲,用谢探微扭曲她认知的手段扭曲咸秋。 这畸形带有暴力影子的爱,她而今可以坦然说出口,甚至反过来当武器。 “不被爱的才是妾,姐姐心知肚明。” “你真以为这么多年他不碰你因为石症?他因为答应了和我一生一世一双人,才不碰其他女人。而且你真以为你的石症治不好?我告诉你吧,他的医术当世独步,莫说石症,起死回生的本领都有,但偏偏不给你这发妻医治。你死了,对他来说更好。升官发财死老婆,男人嘛,都这样。” 咸秋面色灰败,青筋暴起,几乎要气得呕血,破漏的肺呼哧呼哧喘不上来气。 “呃,呃,”她痛苦地捂住嗓子,被噎住,涨成酱紫色,如鲠在喉。 “住口,住口!”咸秋捂头尖叫着。 “我不信,你不要再说了!胡说!” “我已经被逼到绝境了,他要赶我出去,同为一家的姊妹,你非要看着我死不成!” “他不爱我是不爱我,但怎么可能爱你?你更是玩物,你别痴心妄想了……他根本没有爱!他是天底下最冷血之人!” 咸秋激动了,尖锐地打断甜沁的话,胸脯上下起伏,血泪齐下,一副山穷水尽的窘境,又恢复了些理智:“别说这些了,甜儿,甜儿我求求你,你帮帮我!我若被赶出谢府,就得去酷寒边关陪爹娘,姐姐病弱的身子骨定然有去无回。” 甜沁动也不动睥睨着。 她睥睨着咸秋,也睥睨着隐藏在咸秋之内的自私,肮脏,可怜,罪恶。 她冰冷的眼神是最好的答案。 哪怕咸秋死在她面前,她不会有半丝怜悯。 她甚至唇角隐隐泛着笑,享受着这宿仇得报的一天。 你为什么不早点死呢? 你为什么死时不带着你丈夫谢探微? 她的心早已被厚厚仇恨的尘土覆盖,看不到半分最初的样子。 咸秋最后一丝希望也断绝,颓然脱了力,凄惨拌着泪笑道: “好,好,你落难时我落井下石,而今我落难你也落井下石,原是报应。你不用拿这些话来激我,我好歹是他明媒正娶的夫人,他作为当朝大儒顾忌名誉,和离书只要我不签,任何人没法逼我。我永远占着正妻的位置,你永远是见不得光的妾!” “你如今沾沾自喜,夜夜与他共寝,自以为得到了爱,实则不过是他的玩弄,下场只会比我更惨。他是个自私的人,他不会爱任何人。” 甜沁摇摇头,不能苟同。 她撞进咸秋凶煞的眸光中,语声轻慢,似高高在上的人给绝境中的人垂下一缕蛛丝: “好吧,姐姐,你这么说我怕了。你无情我不能无义,眼见你落魄到要向我一个妓馆子里的人求助,我不会真的铁石心肠,袖手旁观。” “这样吧,我可以在姐夫面前替你美言,让他收回成命,允许你留在谢府。但是,这不可能没代价。” “这不可能没代价”——似曾相识,谢探微亲口教会她的。 现在,她将血腥的锋刃对向旁人。 咸秋于绝境中果然希冀,咽下,满口血腥气,嘶哑痴痴问:“什么代价?” 甜沁神色如风暴来临之前的阴翳,存着甩人的心思。她根本没想救咸秋,如今她自身难保,有什么本领救咸秋。但送上门的肥羊不得不宰,她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下跪。” “你若下跪求我,我就考虑考虑。” 甜沁状似怜惜地施舍目光。 还记得吗,那日她要钱,咸秋将她推倒狠狠羞辱。 她要把羞辱讨回来。 咸秋嚼齿,登时拒绝,整个人如一张拉满的弓,拢着衣衫断然走出了屋室。 甜沁也不阻止,半晌,咸秋忽然停下,似下了极大的决心,膝盖发软,“咕咚”给甜沁跪了下来。 “甜妹妹,我求你。” 咸秋泪水如蛛网交织。 “我真的……真的走投无路了。” 咸秋真的很爱谢探微,很珍惜与谢探微的姻缘,很想继续豪门贵妇的荣耀。 求甜沁成全她。 如果日子可以继续,这些羞辱她可以承受。 甜沁欣赏着,好整以暇。 可惜,她早已心如铁石。 第130章 秋亡:主母丧。 第130章 秋亡:主母丧。 一缕天上月颤颤于浮云之间,盆中夜来香开出饱满而密实的白花簇,香气如细细的小钩子,漂浮在寂静的空气中,钩得人心痒痒的。 帘幕半遮半开,人在月光里淹个通透,水沉烟冷,风花雪月,瑟瑟作响的枯叶窸窸窣窣,屋里覆盖了一层又凉又冷的霜。 甜沁松开搂紧男人脖颈的手臂,轻喘细细,额头沁出了一层香汗,有气无力地倒在一旁。谢探微亦缓了缓,扬手亮灯,烛火煴煴然。 他擦了擦热汗,剐着她的颊,风神楚楚,呈浅淡的弧度:“今晚表现不错。” “你服药吗?”她捂紧被子,不放心地问。 “服了。”谢探微道。 后嗣这件事,他是自愿放弃的。 甜沁如释重负呼出口气,“那就好。” 空气中翻涌着暗流汹涌。 “你走吧。”过了会儿她说,下逐客令,“回去住。我睡得踏实些,你也踏实些。” 谢探微将她酸懒的细腰捞过,两条手臂偏要将她牢牢圈死,埋怨:“穿了衣裳不认人。” “我还没穿衣裳呢。”甜沁寸寸感到了压力,竭力规避着他。 谢探微温和而有容吻吻她,泛着事后的安抚,嘶哑得狠:“那别穿了。” 烛火灼热而明亮地燃烧,温度缓缓变热。 甜沁又靠在谢探微怀中片刻,等他兴师问罪。今日咸秋找上门,她不知天高地厚侮辱了咸秋。按他睚眦必报的个性,她绝没好果子吃。 然而良久,他只宁静肃穆地珍惜与她共度的良夜,指着白玉盘的月亮谈了半天无关紧要的话,与她对月亮的诗句,沉浸在小意温柔中,毫无发难之意。 甜沁暗暗纳闷。 若说不知情,以他通天的手眼实在不应该,醉流年的柳妈妈会禀告给他一切的。 她清醒冷静地推开他,主动道:“今日,你夫人来找我了。她痛哭流涕,指责我流落青楼了还纠缠你,让我赶紧离开你,把你还给她。” “嗯……”谢探微聆着:“那你怎么答?” “我敢妄想离开你吗。”她阴阳怪气。 他温柔庄严的眼浮出一丝赞许,经过长久的训驯,她终于学会正确把握事态了,掐了捏掐的后颈,情绪莫辨:“你气到她了。” “那你爱她?”她再度挑眉反问。 “你觉得我爱吗?”他反问她的反问。 “好吧,我没气她,我就告诉她我会替她美言,你心里有她,你们会百年好合的,她听后心情好多了。” 甜沁状若无事顺着他的话头。 谢探微无端失了会儿神,逐渐泛冷的眼神,修长的指尖拂过她,似流淌着千般思绪。忽然,他锢住她的下颌吻下去。 甜沁的唔淹没在粗暴中,险些溺死,不知又触动了他哪根弦。 过后,他丢开她,面不红心不跳,冷冷撂下一句:“我与她和离了。” 甜沁捂着喉咙艰难汲取空气,一时沉默。 谢探微不依不饶凑过脸来:“以后,莫再用‘你夫人’来称呼她。” “那又怎样?”甜沁眼圈红了,重新聚焦,“你没必要告诉我。” 谢探微阴幽睥睨着她,如睥睨一只待宰的羔羊,锐利之色渐渐扩散:“我诧异的是她让你为她当说客,你就真当,你这样会失去我的。” 普天之下哪有女子把自己丈夫往外推,他和咸秋和离,因为他心里只有她。 甜沁凄然自嘲笑了笑,小声喃喃:“要是真能失去就好了。” 话语清晰飘进谢探微耳中,神经一跳。 “试想,如果是许君正饽哥有了旁的女人,你绝不会满不在乎,还拿这件事当讨价还价的筹码。” 谢探微神色极不痛快,气挟风雷,砭人肌骨的清冷,是他少有失控的时刻,死死按住她:“咸秋是你的仇人,你宁愿把我推向你的仇人,也不肯接纳我。” “你既知她是我的仇人,两世了你却没为我做过任何事。你一味只会欺辱我,以权压人,把我像狗一样赶出家门又像鳖一样捉回瓮中,我凭什么喜欢你?” 情蛊怦怦乱跳,甜沁意识到他在朝她索求一种更深层次的感情。她脱口而出,破坏了自己止水般的心态,带着本能怨恨。 “不单我,是人都不会爱你的。” 至此,他们双方的诉求都很明显。 他要忠诚无贰的爱,她要仇人的命。 谢探微嗬的一声轻笑,松开她,十指交叉地安静坐了会儿,典型的谈判姿势:“好吧,那你说说,想把她怎么样。” 未等她说他便如数家珍指出:“目前我与她和了离,将她逐出谢园,让她去酷寒边关回娘家去,剥夺了她一切财产,让她感受到了被抛弃的羞辱和痛。” “但不够,远远不够。我猜你想要她的性命,对吗?” 他步步紧逼。 甜沁未曾否认。 “我该想要。”她说,上纲上线地拿捏,透着孤注一掷威胁的意味,“如果你舍不得她,认为她罪不至死,是我逾了矩,那你以后就跟她一块过活,不要再来找我了。” 谢探微几不可察地皱皱眉,难以否认,他仍想找甜沁,断断舍不得与她决绝。如果他在乎的是咸秋,便不会和咸秋和离了。 他敏感地从她口吻中听到一丝醋意,这醋意莫名令他舒坦,回味无穷。 “你想要的不仅是咸秋的性命,还有我的。因为前世今生害你的有她,我更是罄竹难书的罪魁祸首。” 谢探微异常通透,神态如无关痛痒的笑话。 忽尔,他扣起她的蜷起的五指放在心脏的位置,通心通感,她尖利的指甲仿佛一抓就能将血淋淋的心脏抓出来。 他肃穆认真地峙问:“如果我把它给你,你会在乎我哪怕一丝丝吗?” 甜沁并不奢求绝不可能得到的东西,冷冷回绝:“你在岔开话头。” “我答应你。” 谢探微遽然打断,以明确的立场。 “杀了她。” 他上下齿相触,轻轻弹出这三字。 甜沁心口猛然一缩,随即厌恶地提醒:“好,你记住了。” 谢探微失魂落魄地凝视她,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仿佛能让她开心,他去死也愿意。他追过去再度将她锁死在怀里,陷入不自觉又无意义的笑,犹如思念的涟漪扩散。 “我记得住,你也得记住答应我的……” 每天试着多在乎他一点,起码少恨他一点。 她不耻地撇嘴。 谢探微浅浅笑,拧拧她,一厢情愿。 他们之间达成了隐秘的共识,共同作恶。如果欺辱正妻可以证明他对她的忠诚的话,他乐意为之,因为如她所说,他本来是人渣,无所谓底线不底线的。 …… 秋棠居。 咸秋骨瘦嶙峋,空空对着桌上的和离书发呆,犹如失了魂。 泪流尽了。怒吼、撒泼、软磨硬泡、放下身段……她也都使尽了,哪怕甜沁作大她做小,于事无补,她难逃被清理出门的命运。 秋棠居值钱的东西被下人们搬空了,寂寂如死室。主君吩咐要把这里铲平,重新改建成一座花园,种上甜小姐最喜爱的墨斑翠竹。 曾几何时,甜小姐还是被赶出去人人喊打的老鼠。 区区数月,主君便认清了自己的心,甜小姐重回神坛,成了主君毕生不可痊的血痂,触碰起来痛,置之不理又痒。 甜小姐是传奇。 而她,是百无一用的弃棋。 “主君说看在多年情面上,再给您三日时间,尽快从这里搬出去。” 门外,秋棠居的一等侍女冷冷撂下通知,曾几何时对她忠心耿耿的人,此刻满怀对她无礼的鄙夷,半分颜色都懒得施舍。 谢园到底是主君的谢园,主君是唯一主人,主君的喜爱与厌恶决定了一切命运。 余家早就败落了,咸秋作为没有母家支撑的宗妇,主君自是说休弃就休弃。事实上,长久以来她在谢家享受的荣耀和富贵,全靠主君的善心恩赐。 “和离,可以对外说成我抛弃你,我做那个万人唾骂的负心人,你做无辜可怜的角色,赢得旁人的赞许和帮助,但缺点是你贵妇圈的友人定会嘲笑你,你会颜面扫地;也可以说成你抛弃我,我苦恋你不得,你是高高在上远走高飞的一个。这样你占据了感情的先机,却一定会有人谩骂你的无情负心。” “两种选择有好有坏,你自行选择吧。” “无论如何,我们都会好聚好散的,这点你应该清楚。夫妻多年,你大抵也不想闹得双方都难堪。” 谢探微曾经这样说。 “都会好聚好散”,意思是她根本闹不起来,强权可以碾碎一切执念与犟性。 咸秋没有选,这是场必输的赌注。 她容色枯槁,含恨瞪着一等侍女,悍然撕毁和离书,指甲渗出了血。 甜沁这小贱..人,白白羞辱了她一场,半点没帮她,反而煽风点火加快了谢探微与她和离。她也真是窝囊,居然做出下跪的傻事,真是疯了。 她不走。好歹是主君的发妻,谢家明媒正娶的宗妇,凭谢家醇厚的德性还会生拉硬拽赶她走不成?别人可能,谢探微绝不会的,他是最彬彬有礼的君子。 她就赖着。 没过几日,事实证明咸秋天真了。 情势远比她想象的糟糕。 先是余元在边疆意外冻掉了一根手指,下人哭天抹泪地送到她面前来。然后是何氏的手指,余烨的手指……余家每个成员的手指都掉过一遍后,再从余元开始第二轮掉,根根送到她面前,触目惊心,根根染着血。 咸秋坚持了几天,精神就崩溃了,羸弱瘦病的身体经受不住打击,出现发疯的前兆,时常幻觉,做噩梦,出虚汗,无理由地大喊大叫,梦到有人要杀她或梦见余家全员血淋淋。 她精神脆弱到一根发丝的韧度,眼睑发黑,脸色发青,整日瑟缩在黑暗角落。 甜沁曾说谢探微不是好人,她不信,而今切切实实尝到了他的肮脏手段。 他下定决心逼她和离,如果给脸不要,大祸临头的是余家,他有的是办法逼她就范。 咸秋对甜沁的那一跪并未换来事情的转圜,反而葬送了性命。 甜沁真是个恶毒的女人,咸秋想,一报还一报,她做过的那些事终究厘毫不爽应验在自己身上。如果有来世,她不会放过甜沁的。 咸秋癫狂嗤笑。 她拿着被撕得乱七八糟的和离书,把它们拼接在一起,落下了自己的名字。然后痴痴地走入春水刚刚解冻的河中,维持最后的体面,纵身跳了下去,噗通溅起水花。 她的病没救了,身体和精神双重意义上的。 甜沁被赶出谢家时,咸秋大获全胜,满以为从此高枕无忧,实则错得太离谱。 河水淹没了咸秋的脸,激越湍急,很快夺走了她的性命,撕碎了她的身体。 第131章 诛心:他真是病了,病得不轻。 第131章 诛心:他真是病了,病得不轻。 这一日,浮云蔽日,万里阴云。谢氏家族主母余咸秋跳河而死的消息传遍了大街小巷。 余咸秋饱受病魔摧残,精神崩溃,留下一封和离书后自戕而去,留谢探微成为鳏夫,昔日令人羡叹的模范爱侣阴阳两隔,劳燕飞分,京城中广为流传的佳话至此破碎。 尽管已经和离,谢探微作为一代儒宗,仍以丈夫的身份按妻丧之礼披縗麻,将咸秋被春鱼啃食的残躯打捞上来,好生穿戴好体面的殓衣,停灵三日以尽哀思,葬入谢家祖坟。 “我选第二种,我抛弃你,你苦慕我不得。我爱慕虚荣,从前我在那些贵妇前面吹嘘丈夫有多爱我,这谎言不能破。” 咸秋生前这样说。 “而且,我死后要葬入谢家祖坟,百年后与你风光合葬。” 哪怕在冥冥虚幻中,她也要他爱她。 谢探微答应了她。 但答应的只是前半段。 至于风光合葬,全看谢探微余生有无娶新夫人。若有了明媒正娶的续弦,上了族谱,谢探微自然要与继室合葬,咸秋则无缘。 夫妻多年,一朝灰飞烟灭。 凉凉的春雨在下,一阵密,一阵疏。 风不时击溃雨滴,树叶相互摩擦轻响。雨滴檐声,薄而朦胧的雾气笼罩在街头巷尾。淡淡远山,盈盈春水,冰丝带着雨丝黏在面颊上。 咸秋下葬,纸钱洒得满街,给本就潮湿的雨天愈添一丝阴晦之感。哀乐飘飘,纸钱沾了雨水黏在地上,被行人踩踏成了烂泥。 甜沁推开窗子,片片寒风掀起裙袂,撩起发丝,吹得人精神为之醒。 她眉毛也沾了层霜寒,凉到骨头缝里去,打了个寒噤,情不自禁抚臂瑟缩。 一双比雨风还凉的手臂从后将她圈住,低沉的嗓音似雪夜松林簌簌回响: “风寒,把窗子关上。” 甜沁被迫偎在他峻洁雄秀的胸膛上,冻得牙关直打颤,汲取着温暖。 谢探微身着雪白的丧服,垂散的墨发别了一朵白花,活脱脱鳏夫模样,手却探入她的裙摆内,做着最越界的勾当。 她及时握停他的手腕,严肃地抵触:“妻子新丧,该禁欲几天。” “今日是头七,已禁欲七天了。” 谢探微调整了姿势,撑开了双臂,意态优柔而温舒,将她困在了窗前的小角落,雨滴几乎沾湿了她的纱质裙襟,“况且你不是希望她死吗,缘何为她默哀?” 甜沁淡漠地撇头:“我没为她默哀。” “那你哀伤什么?”他屈指刮去了她脸颊不知是泪还是雨的东西。 “我哀我自己,以后再没有理由使我从你身畔逃开了。不是吗?” 她铮铮然,凛然于早春逼人的寒气中。 谢探微清风白影,一笑,颔首:“诚然。” 从此以后姐夫这称呼作古,再没有任何道德和律令约束他们的关系。他有权把男人最原始最狂野的一面施加给她,而她作为女人必须接受。 李福死了。咸秋死了。现在人世间她的仇人已经死光了,除了他。她可以舒服畅快地享受生命了。原谅他暂时不能将自己的生命也拱手交出,因为没了命是不能拥有她的,因此他得贪生怕死惜着自己的命。 甜沁拂开他走开,难以掩饰的厌恶。 谢探微的手空荡荡悬在半空,猝然被她冷淡到极致的神情冻伤。 本以为咸秋死了,她和他的关系会有所改善。原来这就是对他的惩罚,无论他做什么,永无法得到她的理解原谅。他关在她心灵的牢狱中,牢底坐穿,判了死刑,永无假释之日。 他不觉似悲似喜地自嘲了下,安慰自己心灵没什么,只要她的躯体触手可及便好。 可终究自欺欺人。 面对朝夕相处的她,他不可能做到不渴求她的心,不希求她一颗心无旁骛的爱。 他永远只能靠暴力和权力,留住一个无心的人,画地自囚。 室内陷入一片死寂,堪比灵堂。 秦楼楚馆别间载歌载舞的纵欢隔门遥遥飘来,模糊不清,和他们的沉默相比犹如两个世界。 谢探微把她投到这里本是驯服她,不想被驯服的成了自己,作茧自缚。 雨越下越大,春寒加深,谢探微伫立在窗棂边,黑黢黢的身影因为雨中鸭蛋青的微明而变得柔和而沉静,散不开的深邃忧伤。 良久,他抖擞了精神,用一种请求和命令糅杂的口吻,道: “过来吻我。” 他一直希望她主动,与他正常相处。 甜沁熟视无睹。 她忽略他的要求已非第一次,那副高傲鄙夷的神情仿佛他是什么脏东西,她宁愿死,也决计不委身于他。 谢探微深深起了不可言说的感触,又在孤独落寞的滋味中默了会儿,沾了雨丝的俊颊更惨淡更白。远眺被群山阻隔的雾雨京城,心外的湖山早已连成了一片。 虽然得不到心,但得到了身体,不是吗? ……其实心也是可以得到的。 只要他催动情蛊。 她越是拒绝,他精微的爱丝越是跟雨打千万涟漪一样滋生,愈是畸形。 可他不希望用催动情蛊的方式,博取虚假的依恋。他希望她像依恋其他男人一样依恋他,以真心换真心,他越来越在乎她内心深处对他的真实看法。 他真是病了,病得不轻。 …… 似水流年,纸醉金迷,世间繁华。 彻夜长明的醉流年充溢着阵阵丝竹声,欢声笑语,暖色的烛火愈增靡靡之意,让人沉浸在快活的海洋中,忘记了烦恼和遗憾。 在这里的男女抛弃了礼义廉耻和道德枷锁,脱掉束人的锦绣衣袍,放浪形骸,纵情欢歌,拥抱着如花似玉的姑娘,热烈一次又一次地爆发。 甜沁如今被允许活动的范围是三层阁楼,只要不生逃跑之念,可以按照意愿行事。姑娘们都知她随和,大方,玩得开输得起,投骰子手法好,敢爱敢恨,酒量大,又兼是花魁有花容月貌的绝美长相,能吸引一堆出手阔绰的客人。所以人都愿意围在她身畔,众星拱月地伴着她。 一壶酒,透明辛辣的液体潺潺流出,甜沁含笑张口,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灌喉而下,喝出灵魂,仿佛酒液因为她都掺了几分美艳。 “好!好!莺歌姑娘好酒量!” 同桌看客叫喊着,银票似雪花狂轰滥炸地飞涌来。 “莺歌姑娘再来一杯,爷手里有的是银两!” “莺歌姑娘跳支舞!” 氛围热烈,如烫锅炒黄豆,炒得人汗流浃背。 甜沁照单全收,笑容愈加灿烂。 她穿一袭洁白的百褶裙,在恍惚的烛火下似圣洁的神女,一颦一笑闪烁着清丽而爱娇的风度,令人魂不守舍,为她死都愿意。 她虽有月光般清冷的气质,却兼具太阳明媚逼人的明光,向日葵,迎春花,甚至于她就是太阳本身。 昔日碰酒就吐的小小姐,而今也能千杯不醉了。 “这杯酒是今晚的最后一杯,我只和最爱我的男人喝,由我亲自喂他。” 她挑剔地念叨着,语气清灵,破坏的野性的,又美艳地将斟了满满的一大杯,懒懒扫向在场狂人痴迷的客人们,“会是谁呢?” 场面倏然喧闹,千万声交杂在一起震耳至极,完全失控,几名酒客为她大打出手。 柳如烟躲在帘幕后数着银票,心在流血。 怎么办,莺歌姑娘是大人一人的禁..脔,她们是奉命监视的,若叫大人知道莺歌姑娘和其他男客喝酒,场面打得这样火热,大人非剥下她的皮不可。 但……柳如烟留恋地亲吻着手中银票,生意太妙了,莺歌姑娘给醉流年带来了泼天富贵,她如何跟银子过不去,阻止莺歌姑娘? 柳如烟赚着流水似的雪花银,提心吊胆,时刻警惕着楼外动静,些微风吹草动便令她毛骨悚然,如在悬崖边行走。 柳如烟勒令郁珠,“你去看着,多带几个得力的,给我盯死了,只能喝酒谈天,绝不能逾矩,让臭男人碰到莺歌一片裙角,更不能有人留下过夜!违者,多少银子都统统赶出去。” 本是靡靡作乐的地方,天经地义再自然不过,从她一个勾栏鸨子口中说出“逾矩”二字,透着假正经的认真和不合时宜的诡异。 但那位的威严实在太可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举手投足便能摧毁整个醉流年。柳如烟宁可银两不赚,也得保全自己的身家性命。 郁珠晓得事情严重,颔首答应。 柳如烟数着银票数到抽筋,爱财如命的她忽然觉得钱不香了,还有点苦。 已近夤夜,场面热炙得仍汗流浃背。 甜沁最终选择了一位五十岁的商贾——雇佣来的瓦匠,那汉子本是伺候老爷,帮老爷家里修补漏水房屋的,因商贾临时被醉流年吸引而跟在身畔,理由是瓦匠长得粗粝,黝黑,肌肉丰沛,与她姐夫不是同一类型,她喜欢。 “呦,花魁娘子还有姐夫呢?” “谁有幸做了花魁的姐夫?” “快说,谁是姐夫?” “让莺歌姑娘这样念念不忘,是真姐夫还是假姐夫?” …… 场面再度哄然,笑声糅杂酒气几乎将耳膜震裂,轻佻之词雪花般飘入耳朵。 柳如烟在旁听得也心裂。 祖宗啊,快快住口吧,真是谁都敢提。 郁珠闻此急忙悄悄拉扯甜沁以上,后者喝多了,反应迟钝,完全不理会。 “姐夫是本姑娘最爱的人,你们懂什么。”甜沁盈盈欢笑,眼珠润着纯然的酒意,醉醺醺地吐着酒泡,舌头颤巍巍,身体也七扭八歪,“你们都不如姐夫,你们都不行,别白费力气了。” 在场男客无一服气的,更多的银票涌上来。男人最忌讳被骂不行,越是不行,越要证明自己。 那名被甜沁选中的瓦匠被推上酒桌,幸运与她共饮。 瓦匠战战兢兢,酒杯都端不稳。他只是跟主人跑一趟活儿,怎么就被全城最如花似玉的姑娘看中了?他家里还有妻子和四岁大的儿子。 吓死他了。 可是……他滚滚喉结,花魁美得惊心动魄,他蝼蚁之躯平日连踏足这处宝穴都不配,何其有幸,竟与花魁共饮,承受全场比他有权有势百倍的贵人的艳羡。 他想着想着感到自豪,胸脯也挺起来了,一边在麻痹神经的轰天叫好声中喝酒,一边忍不住浮想春宵共度还不用付银两的美梦。 花魁对他以身相许…… 花魁非他不可…… 这可不是他的错。 甜沁将酒一饮而尽,擦了擦唇角的酒渍,拽着瓦匠的袖子,婉妙的声音开玩笑:“你今日酒喝得最好,本姑娘爱上你了。” 第132章 喝酒:“希望你能自觉一点。” 第132章 喝酒:“希望你能自觉一点。” 甜沁一晚恣睢,临近鱼肚白才在两个丫鬟的搀扶下醉醺醺回到自己房间,东倒西歪,脑袋如针扎痛,脚底软绵绵的,长睫如扇开阖,沾了几颗小酒珠。 甜沁推开门,嘴里仍模模糊糊醉呓着,一个不慎踩到裙摆,面孔便朝地栽倒过去,眼看着脸上挂彩,幸而黑暗中一只手稳健而有力扶住了她。 同时,蜡烛亮起两支。 “喝这么多酒?” 谢探微冷峻,肃然若寒星,控制住了她,夹杂明显的指责。 甜沁视线模模糊糊,仰望英眉墨瞳清贵华然的公子还以为是哪位客人,甩开他的手,熟练地祭出一笑,疏离有分寸:“对不住公子,今晚已经散了,你要陪我喝酒等明日吧。” 谢探微蹙眉,一缕寒光忽闪而逝,猝然掐住她的腰。 “我看你真是醉了。” 他无情拽着她来到水盆边,欲舀起一瓢水泼醒她,思忖片刻,终究换成了更温和的方式,毛巾蘸凉水拧干,一下下擦在她酒气兮兮的面庞上,擦得有些粗暴。 “听懂我说的话,以后不准喝酒。” 甜沁毫无征兆地握住那只节骨分明修长的手,毫白而秀色可餐,她明亮的眼睛泛着天真娇憨,一下子就往嘴里放。齿尖咬下来,留下一道道浅薄的齿痕和腔里的涎液,那副孩子气的样子仿佛不知这是什么东西。 谢探微骤然凝固,心跳漏了一拍,不知怎的竟有点胆战心惊。 他下意识没动,任她啃咬,嘴里冰冷的命令随之噎住了。 她咬他,或舔他。 甜沁啃咬了会儿,懒懒将沉甸甸的脑袋贴在那手背上,凉凉的,如同找到了一只舒服的玉枕,来回摩挲。她眼皮愈阖愈重,四肢舒适地伸展,说话间堕入梦乡。 “别睡。”谢探微话还没说完。 他掰开她的嘴巴,瓷白锐利的小牙齿折射着冷峻的白光。她整个人横卧着,如一枝被横截采摘下来的别枝春花。 谢探微叹息了口,无能为力。 柳如烟跟他信誓旦旦禀告,甜沁只与客人们喝酒,绝无其他肢体碰触。 饶是如此,他心头隐隐不悦,她与男客的对话不少是过火的。 甜沁已睡去,谢探微帮她摘卸了首饰和衣裳,擦拭干净身躯祛除酒味。她似只慵懒任摆布的猫,浑身上下柔得没长骨头,媚极了,谢探微怀疑她故意装睡。 从她近来屡屡放浪的举动中,他敏觉地察觉到挑衅的火药意味。 她怨恨他把她弄到勾栏,逃又逃不出去,索性堕落到底,整日与人喝酒。若非他绝对禁止她接客,恐怕她的入幕之宾早数不胜数,跪伏在她石榴裙下的男人趋之若鹜。 他似乎高估了自己的心理承受力,她和旁的男子高声调笑,他嫉恨紧了,忍不住想重新禁锢她,让她暗无天日,连这座门都出不去,日日吃喝睡觉俱在他的监视下,只能见到他一个人。 但他目前还不想动她。 他想看看她究竟做什么,能翻溅起多大的水花。他是有底线的,希望她能识趣在他底线内蹦跶,别去不知死活地越雷池。 谢探微不冷不热摩擦着甜沁玉石般的颊。 翌日淡黄的晨光照射在面庞,甜沁睫毛翕动了下,缓缓睁开了眼皮,正被柔软毯子包裹着,坠得人头痛的酒气已然散尽。 甜沁勉强支起酸懒的身子,发现谢探微正在。 谢探微背对着她,漱冰濯雪的白纱衣裳,浅青的晨光中色调极冷,正伏案勾画一些公文,笔走蛇龙。她一醒来,他也不回头,似长了后眼,温凉道:“醒了。” 甜沁揉着浑浑噩噩的脑袋,低低嗯了声。 关系似乎又尴尬了。 昨晚她做了越界的事,心知肚明。 “在窑子里办国家大事?”上来她就说了句极冒犯的话。 谢探微沉金冷玉,清笑曰:“为了你。” “我?”甜沁干巴巴地讽笑,虚与委蛇:“别,你不喜欢就把酒拿走,我不喝了。” 谢探微撂下了笔,含义深深:“把窑子里的酒拿走,让你的心就能戒酒吗?” 甜沁充斥着刚睡醒的朦胧,墨发乱糟糟的,一时没听懂。摸着平稳跳动的心脏,心是不会喝酒的,只有嘴巴会喝酒。 她打了个哈欠,靠在榻上发愣着,神色木木,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谢探微忽而起身,轻袍缓带甩得簌簌轻响,双臂左右撑住,把她困在床榻狭小空间中。 他捏住她下巴,冷不丁道:“我老了?” 甜沁眼皮挑了挑,陷入困惑。 “什么?” 眼前的男人仪容标致,高出风尘之表,松月山风,时而是暖融融晒人骨骼的春夕阳光,时而又是倍感寒凉的黯淡秋光,变幻无常,但无论哪种仪态都和老挂不上边。 谢探微襟上兰花气息,淡淡的幽怨:“你有需求了,不找我而找旁人。” 甜沁睡意彻底消散,她与瓦匠喝酒的事定然已被他知晓。 “我说过,你不喜欢,我就不这样……” “希望你能自觉一点。”谢探微打断,竖了根手指在她唇畔。他只是淡淡建议,并非强制性的要求。因为她一旦越雷池,他有的是办法把她掰回正轨。 甜沁顿了顿,推开他,难以言喻,默不作声穿好衣裳,梳妆打扮。 谢探微来此陪她过夜更像刻意警告,料理好公文便离去,连句招呼都没打。甜沁知道他或许已积蓄了怒气和不满,但没到发作的地步,留下这副温柔又冰冷的样子,如利剑锋利的剑刃悬于头顶,让人猜不透。 甜沁又独自发了会儿愣,脑袋团团乱麻,或许酒劲还在,麻痹得感受不出喜乐与悲伤。 故意气他?她没有啊,哪里敢。 她之所以这么做,让自己好受些罢了。每次醉倒,浑噩的酒意都像一堵厚厚的墙,把现实隔绝在外,钻进壳里,把她保护起来。 他占有欲作祟不允许她接客,她这不是没有吗,还要她怎样。 他若再不满意也杀了她好了,眼不见心不烦,一了百了真干净。 甜沁念头乱糟糟流淌着,晕乎乎摸索到桌边,又开始灌酒。酒剩下半盅,根本不够她喝的。不过无所谓,有多少算多少,剩半滴她都要喝干净。 辣辣的穿过喉咙,化作穿肠的泪。回头,她瞥见了镜中的自己,发丝凌乱,有种疏狂的美感,酒气的醇然让她的眼睛如同也流淌着。 大理寺家的李公子,出手阔说的王员外,对她情深不渝的富商贾氏,以及富商家里身体健硕的瓦匠……怎么办,她个个都好喜欢。 她趴在桌上一边喝着酒,一边畅想着邀请今晚,不知不觉杯就见底了。 甜沁不知不觉又睡着,再醒来时,柳如烟正在轻拍她,满脸担忧道:“莺歌姑娘,醒醒,到了用膳的时辰了,您的酒也喝得太多了。” 甜沁恍惚,没意识到又睡着。 “哦……”她只是暂时打盹儿。 “姑娘如今也真是嗜睡,酒该少喝些,伤身体。”柳如烟责怪着,一边命令下人布菜。 全楼最好的厨子单独给甜沁做饭,独一无二的特殊对待。 柳如烟是四面灵通的生意精,眼睁睁目睹了主母都给莺歌姑娘下跪,震愕之余更觉恐怖。她之前想要驯莺歌的心都收了起来,弯下身子板乖乖当莺歌的下人。 甜沁举起筷子,面对山珍海味毫无胃口。喝惯了酒,只习惯酒水的辛辣味,别的东西都觉得没味道。 简简单单吃了两口,她恢复了些体力,坐在妆镜台前上妆。黄昏了,日影西斜,街衢劳作了一天的人们三三两两地收摊回家,而她五颜六色的夜晚才刚刚开始。 近来甜沁常自己上妆,常嫌丫鬟上得不够浓,不够艳。红烛春风穿喉酒,丝竹锣鼓欢欢笑笑,她爱上了许多男人,彻夜与他们投骰子,妆容须得大胆泼辣些。 柳如烟在旁看得胆战心惊,这钱莺歌敢赚,她都不敢赚。 “姑娘,别,别这样……今晚没客人来。” “为什么?”甜沁描眉的螺黛险些画歪,愕然扇了扇睫毛,“他不让了是吗?” 柳如烟欲言又止,心照不宣。 甜沁自嘲地笑了下,依旧给唇染了红。 无所谓啊,没有男的,她就和女的喝酒,至不济还能自己喝酒,照样醉生梦死。除非他把她囚禁在黑暗的屋里,不给她酒喝。真那样的话,那她离上吊也不远了。 柳如烟深感棘手,若大人撂下明确命令来还好说,关键是大人一声不响离开了,她限制莺歌也不是,不限制也不是,夹在其中进退维谷。 这些日她隐约也猜到了莺歌和大人爱恨交织,复杂如深渊,不是寻常的主人与妾室。柳如烟哪边都不敢得罪,只得在旁模棱两可劝,但愿神仙打架别殃及池鱼。 甜沁出来自己的屋,才发现被柳如烟骗了,外面有数不清的客人等着她。 妙啊,真是妙。山呼海啸的喧闹声和纸醉金迷的靡靡之气,驱散了白日里的颓靡,让她好似活过来了。 她情不自禁长笑起来,随便扫了眼,便发现之前与她喝酒的几位客人都在,以更狂热的声势追求着她。她悲喜莫辨,竟有些感动起来,眼眶莫名其妙湿湿的,在无比热烈的欢迎声中,与她爱的人们一同跌入迷醉的海洋,不醉不归。 溢美之词塞着她的耳朵,分不清云巅和人间。 柳如烟劝不住,心胆俱裂,刚要派更多的人手看住莺歌,谢探微鬼魅般的身影却忽然出现了。 他浑身散发着阴森森冷冰冰的气质,是莺歌所有客人中,最特别的一个。 而且今晚,他不准备浅尝辄止,决定动点真格的。 谢探微悄然招了下手,吩咐柳如烟过来。 第133章 对峙:可怜可怜她。 第133章 对峙:可怜可怜她。 甜沁醉兮兮伏在桌上,心脏有雷声般的鼓点掠过,被酒气麻痹太深的缘故。她并不感觉痛苦,相反无比的快乐,所有痛苦都被稀释了。 有富商向她表明心迹,声称要替她赎身,娶她回家做妾,她含笑答应了,比春花更灿烂,奖励那富商多喝了杯酒。 她伸手:“银子呢?光说嘴不给钱?” 那富商忙不迭掏出银票,甜沁怅然清点,遗憾道:“不够啊,这么点钱。” 那富商表示随身就带这么多,会立即回家筹钱,倾家荡产在所不惜。 甜沁笑得妖娆:“那我会等你。” 富商被她一记眼神迷得神魂颠倒,乐滋滋伸出手,想亲吻亲吻她的手背。甜沁却倏然收回,狡黠笑着,银两没到位免谈。 天色即将鱼肚白,醉流年的客人渐渐散了。 柳如烟今晚没有絮絮叨叨,人间蒸发了一般,事出反常必有妖。 甜沁摇摇晃晃回到自己的房间,洗了温水澡,热水烫得她舒舒服服的。随即她更衣,卧房中坐着熟悉的身影谢探微,见他那孤寂黯淡的样子,整整等了她一整夜。 甜沁默了默,浓重不祥的预感吞没了内心,故作淡定:“你还没睡。” 谢探微声色懒懒,不温不火地抬头:“你也没睡。” “我准备睡了。”她开始宽衣解带,自顾自说:“你若上朝就赶紧去吧。” 甜沁坐在床沿边,长长打了个哈欠,衣裳褪了大半。甫要躺下,谢探微却捧住了她的脸,平静得像一滩秋水:“先不忙睡。” 他像有备而来。 “有什么话?”她隐隐警色。 谢探微温凉一笑,从神色可以看穿她的想法,她还是那样天真可爱。 “你不明明不喜欢与勾栏的人同流合污,却夜夜笙歌,自暴自弃。喝酒喝到吐赶紧醉死,消耗身体,死了一了百了。” 他面容温和条理清晰地指出:“当所有办法都被堵死时,消极应对也是一种应对。你用你的方式表达不满,在隐秘地对付我。” 他的平静中透着股压抑,微笑也令人毛骨悚然。甜沁渐渐从酒意中醒过来,有些无力,莫名挫败感,不悦地辩驳道:“我没做错什么。你的底线,我一直有遵从。” 谢探微颔首:“诚然,你一直遵守规则,呆在勾栏,没有试图逃跑。” 甜沁冷冷:“那你还啰嗦什么。” 他有必要表明自己的情感,同样冷的声调:“但我仍然惆怅,表面上你待在我身边了,实际上我并没得到想要的。” 甜沁听他逐渐危险的口吻,觉得他在给她设陷阱。 她沾了烦躁:“那你要怎样,把我绑住再关起来?悉听尊便啊。” 说着她又摆出与喝酒时如出一辙的自暴自弃,交出双腕。左右死都不怕,人世间没什么好留恋的,更不怕他的威胁。 “或者,你又要玩‘爱’的游戏,逼我用各种无聊的方式承认对你的爱?谢大人,你整日很闲,你富有天下娇妻美妾数不胜数,何必非跟我一个窑子姐儿较劲。我自暴自弃……是,我曾经有一个和美幸福的家,眼看着要和未婚丈夫成亲了,你却亲手把它毁了,逼良为娼。醉流年是什么地方,我再保持高高在上的清高,恐怕不现实吧。” 她语气辛辣极尽讽刺,攒射条条利箭。 谢探微轻呵,掐紧她的手腕,含糊不清的哑:“你仍在歪曲事实,事实不是这样。” 他从没把她逼到那份上。 勾栏的待遇,餐食,接客与不接客,她身上从来有一层隐形保护罩罩着。 他一直有控制着分寸。 若非她这倔强不屈的脾性,非要嫁给旁人,他还不至于把她弄到青楼来。 她总记得他的不好,怎么不记得他的好? 是他两度挽救她的性命,治好了她的眼睛,帮她报了前世大仇,在谢府起火时袒护了她和她的婢女,先后网开一面放过了她喜欢的两个男人。 每每有危难,都是他及时出现在她身畔,施以援手,不计回报。 谢探微深信不疑。 甜沁拢了拢细眉,难以达成共识。 诡谲地平静,二人对峙着。 谢探微眼色不露痕迹深了深,撂下她的手腕,勾唇轻慢。半晌,他似想开了。 当他不执著时,他就是无敌的。 一个手段再老套也可以多次用,只要得售。 然后他挥了挥手。门外黑衣的打手利落地将一绑成粽子的女子押上来,额头带着伤痕,半截身子套在粗糙的麻袋中。 是晚翠,那日与甜沁一同被捉。 甜沁登时瞪裂了双目。 谢探微很满意杰作,似在莞尔,轻淡地叹息:“你确定固执己见?她三日水米未曾沾牙了,好歹是一条性命,可怜可怜她。你在筵席花天酒地时,她在受苦。” 甜沁冲上去欲瞧朝露,却被柳如烟的婢女一左一右牢牢按住双臂。她被迫跪下,膝盖磕在冷硬的地板上,不屈地对向谢探微。 “放开她!你不是人!你个混帐!你根本不是人!谢探微——我要杀了你!” 她脖颈青筋直迸,徒然嘶吼着。 小人物的愤怒毫无裨益。 鸨母柳如烟款款走入室内,朝谢探微矮身行了礼,鄙夷瞥着麻袋中奄奄一息的晚翠,谄媚地道:“大人,这丫鬟原本是关在柴房的,但不听话,整日喊叫着想逃走。” 谢探微负手而立,留下又深又黑的背影:“按规矩怎么做?” 柳如烟道:“按规矩该打死。” 谢探微转过身,无边的疏冷:“既是莺歌姑娘的人,问她该怎么处置。” 来醉流年多日,他齿间第一次流露“莺歌”这生硬又富有折辱意味的称呼,意味着他彻底敛去了感情,划清了界限,温情烟消云散,不再迁就她的骄纵,行雷霆手段折断她的傲骨。他与她的身份无形间也发生了变化,他成了金主,她成了陈列供享的鸟雀。 训教,比任何其他手段更锋利。 这才是他,素来心黑手硬绝无容情。面对爱情虽有几分退让,绝非一味迁就求爱。 他欲将她的心掏出来直接取走,她必须奉上,抗拒只会徒然害死无辜的人。 甜沁泪水糊了满脸,强权压颈,她救晚翠的唯一选择是屈服。 她本是玩物,不因主人家按她心意杀了余咸秋,她就越级成什么不可一世的玩意儿了。 柳如烟挪到跪倒被制的甜沁面前,仍福了福礼,未等开口,甜沁沤泪的红眼便先沙哑破碎地命令:“放过她,不然我和她一起死。” 谢探微闪逝寒而明亮的针芒。 众人沉寂地看着。 甜沁挣脱婢女,从地上起身来到谢探微面前,一步一步。 谢探微纹丝不动,冷漠冷血,静观她的举动,不留情面的当头棒喝持续到底。 她青睐的婢女危在旦夕,而她,是唯一能挽救的人。昔日的好姊妹,只能同苦不能共甘。 短短片刻间,甜沁摘掉了尊严,清炯的眼神布满了血丝,膝盖软软,伏在他敞开的膝间,埋着哭泣的面孔。她已完全缴械投降,再无半丝自不量力的反抗,甚至自暴自弃都无了。 烫烫的泪浸透他的衣袍,谢探微震了震,如冷水浇背。缓了缓,他纾解似地长叹了声,这种被依靠的感觉令他分外受用。 只属于他乖巧的甜沁妹妹回来了。 谢探微稍稍抬手捋着她的头发,暧昧不明,夹杂着难以言说的留恋,神祇般怜悯的力量,作为她示弱的回应,安慰道:“别哭。” 柳如烟适时命人将晚翠抬下去,拖出一长串血痕。 “你会治好她吗?” 甜沁猩红的眼角,望着晚翠渐远的背影,嗓音沙哑得难以听辨。 谢探微性情飘忽不定:“你好好的,她就会好好的,你的命与她的命相连。” 喝酒也是。她纵情喝一口,便也给遍体鳞伤的晚翠灌一口。 那么醇美甘甜的酒水,她不可以自私,有福同享才是好姊妹。 谢探微捉起她的一只玉臂,掸掸尘土,将支零破碎的她拉坐到自己膝上。经过这场游戏,他在博弈中又赢了一分,却没那么高兴,满心惦记她流了太多的泪。 “眼睛刚好,不许哭。” 甜沁哽了下,不愿再哭。 痛苦逐渐钝钝的,滚雪球越滚越大,让她寻不到恨的出口。放弃抵抗在溺水中麻木,活起来要轻松许多。 “杀人不过头点地。”她憎恨地瞪他。 谢探微蕴藉含蓄,歪着头笑出来:“所以不杀你。” 甜沁黑眸中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像完全堕入黑夜。谢探微雪崩般的吻再度袭来时,她没有躲,反而敞开胸襟迎接,早已烂入骨髓,神态动作都似接受了事实。 谢探微因她的反响而更加癫狂,到了掠夺了地步。甜沁受他拘管,颓然在这囹圄之中,疯狂汲取活下去的养分。 反正人生处处是牢笼,在哪禁锢都一样。 她想开了,彻底放弃了。 谢探微黑眸凝重而冰冷,注入了最深刻的感情。甜沁笑了笑,也用最深刻的感情回应他,让他们这样天荒地老地一起烂下去吧,纠纠缠缠地下地狱,好像挺温暖的也不孤独。 “甜儿……” 外面悄无声息下着冷雨,一洼洼积水蓄在石砖缝中。阴雨摧得花枝狼狈,花色黯然,飘飘零零,在如此痛苦的人世间中,醉酒和堕落似乎是最好的救赎。 “我们好好的吧。” 反正人不清醒着,就不会有清醒的痛苦,那还清醒作甚。 酒不醉人人自醉。 甜沁心里的酒深深醉了,再不可能醒来。 第134章 宝石:锁链能否证明我的爱 第134章 宝石:锁链能否证明我的爱 冬残春来,京城遍地沉醉的融雪气息。灰雀在枯瘦的树梢嘁嘁喳喳地啁啾着,上下笼罩一团朦胧的绿意,几场春雨下来,冻硬的石阶渐渐长满豆绿的苔藓。 清晨,甜沁穿了身嫩粉襦裙,髻插蓝宝石,光灿动人。这颗蓝宝石羡煞了馆里一众姑娘,不少人特意来她的屋室只为瞧上一眼。客人虽有送礼物,没收到过这样贵重的。 甜沁大方将宝石摘下来任她们查看,喝了几口酒,衬得莹莹眼眸如冬天里星星,水光浸透了明亮的魂儿,益添明媚动人。 她给自己斟酒,笑吟吟传授心得:“男人嘛,欲迎还拒,你骗他说别的贵客也在争抢你,他们自然有危机感,多少珍珠美玉都拱手送上。” 宝石益加贵重了,她桌上的酒却降级,由陈酿换成了甜甜酸酸的果酒,没有劲道,和寻常饮子差不多。 另外她的屋子监管严格,打手死守,一到晚上柳妈妈还会来将门锁住,不准她再见外男客。因她的封闭,许多客人不满,醉流年的生意也变得萧条。 众女七嘴八舌议论起来,有认真的,有调笑的,还有羡慕的。幸好莺歌姑娘只被一神秘客人包,否则凭她甜甜的嗓音和甜美的容貌,定成独霸的花魁,别的姑娘分不到半杯羹。 柳妈妈在不远处目睹这一切,莺歌终于屈服了。亲人和致命把柄攥在金主手里,不屈服还能如何,莺歌算聪明的。似前两天那样与男客彻夜宴饮纵欢,实在令人提心吊胆。 这么多年逼良为娼的事她见过不少,莺歌是最特别的一个,也是最惨烈、最值得惋惜的一个。可惜,她命该如此。 命运强按颈项,不得不摧折。 她被隔绝起来了,再无法联络旁的客人,攀附其他权势。她纯纯被困在孤岛上,人和身完完全全属于金主。 午后细细的春霖坠下来,沐濯了丝丝茎络。风里的蜘蛛网在雨水中飘摇着,可怜地挂上了颗颗剔透的雨珠子。凉风细细,掀得青纱帘幕翻卷如波涛。 室内昏暗灭灯,灯燃尽了,委顿一小片肥腻的膏油。甜沁醉醺醺趴在桌上睡得昏天黑地,葫芦里歪歪扭扭地淌着果酒,倾窗洒入的雨丝打湿了她的眉眼,流出虾青。 酒并没浓,是她自己想醉。 对于一个想醉的人,喝白水也会醉的。 “倒酒……” 她呓语着。 她手畔搁着一卷狼藉的宣纸,点点飞撒的墨点,横七竖八的撇捺,滃湿的酒痕。方才姑娘们要她模仿草圣张旭醉后放纵的狂草,瞎写了一阵儿,打趣解闷。 酒水,墨水,雨水糅杂,室内飘荡着淡淡的奇异的香气,酒的醇厚之香,墨的干燥之香,泥土和青草的土香,初春的嫩香糅杂在一起,让本就醉了的人醉得更加厉害。 谢探微进来时,目睹此景。 对于金主来说,似乎有些冒犯。 谢探微非但不责怪,反而泛起些惊喜,仔细看了又看,默默将她天然可爱的样子深铭于心。动作放得悄悄的,不敢出声,恐打搅静谧之景,将其深深印在心间。 他坐到她身畔,亦沉迷在满室飘荡的青草香中,陷入神游的享受之中。他支颐盯着她,靠得比刚才更近,呼吸轻拂在额头。 这一刹那,呼吸共律。 她睡得很沉沉,被酒拖进了深渊,灵魂在沉沉睡着。 谢探微多想抱抱她,抱住这样一个安静没有攻击性的她。 她一睁开眼睛,又会对他反感和憎恶了。 就抱一下? 他终究没靠太近,掌心虚浮在她的脑袋上揉着,探出又收回的手。 送她的蓝宝石簪被她摘下来丢一旁,沾染了墨渍。 谢探微拿起来,用湿布仔细擦干净。 甜沁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发现脖下被垫了软蒲团,放得在坚硬的桌面上硌太久。肩头亦被人披了沉沉的斗篷,窗外迷蒙的雨丝只能打湿外圈边缘。 她缓了会儿,回过神,谢探微正静静临于对面,若有所思注视着她。 她意外地慌张了片刻,随即恢复理智,咳了咳,沙哑地开口:“你怎么在。” “我不在,你还想谁在?”谢探微从她口吻中听出敌意,屈指撩去她额头一茎发丝,好整以暇,“睡觉也不知去床上睡,乱糟糟的,以后果酒也别饮了。” 甜沁本在睡醒的惺忪中,闻此眼圈泛红,一字字地咬牙反驳:“求你发发慈悲,别连我最后一点快乐也收去。” 谢探微没再坚持。 幸福感淡淡的平静的在流淌。 他伸手,做出邀请的动作。 经过残酷驯化的她顿时会意,她磨蹭了会儿,绕过八仙桌来到他身畔。 谢探微将她纳入怀中,心头潺潺然有泉流淌,说不尽的踏实满足。 “别这样,”甜沁麻木盯向压皱的宣纸,无形抗拒着,借口:“我还要写字。” “你写。”谢探微调了姿势,挪她桌子近前,依旧没让她脱离怀抱的藩篱。 甜沁僵硬和粗疏地拿起笔,蘸墨,掺着凝固的酒气,在凌乱狼藉的宣纸上写字。没起到静心的效果,反而混乱了思绪。 写两个字,章法便紊乱了。 在当世第一大儒凛凛的注视下的写字,极其考验心理承受能力,献丑献到家。 她为难地住笔。 谢探微神领意会:“不是要写狂草?” 甜沁废然暗叹,努力控制住笔锋,写出来的仍是一个个方方正正的拙字。并非想练字,借练字脱离他桎梏的怀抱罢了。 她道:“你看着我,我写不好。” 谢探微道:“那我闭眼。” 阖了目。 甜沁试探着又写了几个,明白是自己技术问题,一叹接连一叹。 谢探微睁开眼睛,按住她的手。 “沾墨了。” 他顺势拥有她的手心,擦拭得格外漫。螺青的天色透窗晕染进来,使原本笨拙的字蕴藏几分雅致,或浓或淡的烟雨气。 甜沁的手心被擦得格外痒。 “让我来教你,好吗。”谢探微虔诚在她的湘管上一吻,颊贴她的颊极近,那样温存,流淌着爱意,无法想象曾几何时他还是将她赶出家门的冷漠之人。 甜沁下意识抗拒,摇头,他却将她抱得更死。 别离后重新拥有她,使他看清了自己的心,偏执和禁锢提升了一大截台阶。 写不写书没关系,他要和她在一起。 她一直在想他何时再腻,再将她赶出去? 她一直在等,可他的态度越来越坚决。 她等不到了。 情蛊如锣点在两颗心脏中遥相呼应。 “好吧。”甜沁黯然让步,以写书规避他更过分的事。 谢探微握着她嫩白的手,摩擦着曾经冻疮的位置,把着,共将烛芯重新剔亮。明灼的光线使宣纸褪去雨色,恢复米白的纸色。 随即,他们的手覆在一起共同挑选墨条,研磨,濡墨,落笔,竖折撇捺都是他们共同完成的,一幅普普通通的字宛若蕴含了别样的意味,流动的不是墨水而是情愫。 她的手越来越松,试图从运笔中逃逸。 他的手则越来越重,禁锢着她,不让她有丝毫可乘之机。 她的恨是轻的,他的爱是重的。 最后,未完的笔画干脆稀稀落落搁在一旁,谢探微的吻动情地落在她颈侧,描绘着浓浓的爱慕,比雨更潮湿,如同无形庄严的宣誓——他这一生只会这样吻她。 甜沁无处可躲,手中笔画也早乱了分寸。她忌惮着晚翠的性命,不敢使力气反抗,木偶似地沮丧承受这折辱,气息紊乱。 听谢探微在耳畔嘶哑道:“过几日随我回府吧,新园已在为你营建了。” 甜沁骤然一震,不情愿地仰起头,霜打的茄子,比起秦楼楚馆她更不愿回谢府,由一扎紧的笼钻入一扎得更紧的笼子。 噩梦成现实了。从他决然和咸秋和离,她就隐隐预感到会有这一天。 “我们现在不好吗?” 他说过不愿沾她,不与她有所牵扯的。 “不好。我们应该更好。”谢探微断然。 “可这里我能喝酒,能和人谈天,能看街衢的风景。”甜沁定定说,几分自轻自贱的请求,“你让我在这里吧,这里很好。如果你想我了就来看我,不想我了抛弃起来也容易。” 她的神色在发誓,她不会跑的,表明她宁愿沦落秦楼楚馆,也不愿回去当他的人。 谢探微美好的希冀顿如皂角泡破灭,醒过味来,一个略显冰冷的笑:“如果时至今日,你仍觉得我会抛弃你的话,我只有找个粗链子把你关地下室锁起来了。” “你还没安全感是吗,锁链能否给你足够安全感,证明我的爱?” 他目中似含雨水,阴森森道:“还是说,你要抛弃我。” 甜沁脸色发青。 她只是不想重回那个牢笼,绑定更窒息的身份。反抗他,结果无疑是可怕的。 “你误会了。” 她为难地解释,他攥着她在意之人的性命,她能怎样呢。 谢探微自嘲了下,被凌迟的破碎感,沉默独自消化了会儿,向她保证:“无所谓。” “人是需要时间适应的,我理解,假以时日你会忘记恨和痛苦,愿意活在我给你的快乐惬意中。府邸上只有我们两个,再无人打扰,我们会好好的。” 他抚着她的鬓,很认真。 “给我一个机会。” 爱需要慢慢培养,先稀释掉恨,再花时间慢慢生养,左右他们有一辈子的时间。 或许他们还会迎来自己的孩子。 谁知道呢。 甜沁耳闻他描绘的美好蓝图,感受的只有毛骨悚然的恐怖。她的身子被他固定在怀中,唯有尚且自由的眼珠,木然望了眼窗外。 消逝掉的是那些飞鸟,新鲜空气,那些永远逝去的平凡的愿望,以及重生伊始,那个满心期待改变命运的她。 她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栽进了比前世更深的泥坑中,自己都不认识自己了。 …… 风雨如晦。 陈嬷嬷揉着酸痛的老腰,从怀里掏出两只可怜的馒头。连日来春雨大作,馒头泡了水浮现囊中,晒后后粗糙如铁。 自从甜沁失踪,一个好好的家被摧毁,他们的日子每况愈下。 “拿着,多少吃些。人不是铁打的,你老不吃东西会垮下去的。你垮了,甜沁更没人指望,娘亲白发人送黑发人。” “娘……” 饽哥愧悔交加,险些落下泪来。 “甜沁,究竟在哪啊?” 甜沁被某些势力掳去了,这些时日他们一直在苦苦寻找。 陈嬷嬷抚摸饽哥的脸,满是凄凉的慈祥。 “儿啊,会找到的,会找到的。” 母子俩抱在一起痛哭。 希望如飘摇在风雨中的蜡烛,越熄越灭。 第135章 寻找:“我没有什么强迫人的癖好。” 第135章 寻找:“我没有什么强迫人的癖好。” 为了寻找甜沁,陈嬷嬷一家几乎卖掉了所有能卖的家当,包括饽哥用来卖饽的厨具和小拉车,以及朝露的两件旧衣裳,换来了可怜的盘缠,四处打探与甜沁形貌相似的人。 如今,他们赖在皇城根下,与流民乞丐共同栖息在一条阴暗的巷子里,风餐露宿,夜晚挤在冬天漏雪夏天露雨的破房子中。 陈嬷嬷和朝露重操旧业,去给人做浆洗洒扫的仆妇,辛苦至极。 饽哥卖不了饽了,去酒楼给人低三下四地当伙计。钱赚得虽少,胜在酒楼鱼龙混杂,人员多,能打探甜沁的消息。再或者,询问晚翠的形迹,晚翠是和甜沁一同失踪的。 达官贵人的京城和穷人的京城完全是两个世界,互相无法想象对方。 达官贵人大多纸醉金迷,暖风熏醉,挥金如土,出入豪华的秦楼楚馆、钱庄酒肆,动辄仆人前后随从,娇妻美妾左拥右抱。 穷人则蜗居于阴暗潮湿的巷子里,忍受春初渐渐肆虐的蚊虫叮咬,日复一日地劳作,连阳光和饱饭都是奢侈。 酒楼内,饽哥点头哈腰地讨好客人,额外蹲下来擦鞋。客人大腹便便,吃得满意,他便趁机拿出甜沁的画像打听,“这是小人失散的妻子,小人的老母盼着她回家”,客人大多随意瞥一眼,饽哥困在徒劳的询问循化中百次千次。 饽哥还要警惕着酒楼老板娘,那刻薄的妇人不允许他公干私活,之前已悍然撕过一次他的画像,威胁他再这样就结账滚蛋。 “不认识。” “诶,不认识。” “瞧着几分熟,像我前妻宝儿,死了三年喽,说起来就可怜。” “你妻子?不是吧,这种长相,嘿嘿,感觉秦楼楚馆才会有。” “我可以帮你寻人,张贴告示,这银两嘛你得自行承担,我还得要提成。” “没见过。这个,让我想想,张人牙子手里倒是有个发髻相似的婢女。” …… 每每,饽哥总是满怀希望掏出画像,又心灰意冷地卷起,希望几乎磨尽。 朝露和陈嬷嬷在一商贾人家倒最苦最累的夜壶。 或许她们的执著感动了上天,在朝露和商贾那浪荡好色的少爷睡过一夜后,那公子哥儿无意间吐露:“醉流年那位神秘天仙,长得有几分像你的画像。” 朝露忙使出浑身解数讨好,询问情由。 那公子哥说醉流年有一位赛西施,但神神秘秘深封在阁楼之上,豪掷多少钱都无缘见其一面,据说被朝廷权势更可怕的老爷包了。 他也是趁着赛西施喝酒时,掀开帘幕的一瞬间,偶然瞥见那绝世容貌。 “叫什么名字?” “莺歌喽,甜蜜蜜嗓音如莺鸣。” “那位花魁是不是被掳来的,有没有整日喊救命?” “喊什么救命,傻话,花魁芳容千人想睹,清高风流得很,快活还来不及。” 朝露如获至宝,将这一讯息告知陈嬷嬷。 陈嬷嬷又喜又悲,喜的是失踪多日的甜沁终于有了下落,悲的是甜沁竟已沦落风尘。那蛇窝蝎巢的风尘之地,他们只是平头百姓,拿什么救甜沁? 不可以告诉饽哥,绝不可以。否则饽哥定会不顾一切冲进醉流年,鲁莽地豁出性命。 饽哥的牺牲于事无补,秦楼楚馆打手众多,他一个跛脚的汉子即刻会被拿下。 陈嬷嬷恳求朝露保守这秘密,朝露万般为难。知道了小姐沦陷的所在,却生生救不了。 “嬷嬷,难道我们不救小姐了吗?小姐肯定是被逼的,她在受苦啊。” 朝露迫切抹着泪。 陈嬷嬷的心杂乱无章,没个主意。 “我们要怎么救小姐啊,那可是醉流年,我们不能白白送死。” 她们晚上归家,饽哥正搓绳上吊。 今日他又被客人为难了,给刁钻的客人下跪,甜沁的画像也被客人狠狠泼湿酒。 饽哥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苦海无边,完全没有活着的滋味。 “娘,你们别拦我,行行好让我去了吧!” 麻绳已将他的脖颈勒出深深浅浅的痕迹。 “儿,你这是做什么,你是要为娘的命啊!快下来,你疯了不成?” 陈嬷嬷泪吼涟涟,拼命阻拦。 拉扯推搡之下,陈嬷嬷只得将甜沁隐约的下落告知饽哥,化为他活着的希望。 饽哥得知她竟被送进妓馆子,愤懑的血泪如雪山喷发崩裂而出,滔天的暴怒使他生生咬碎了一颗牙齿,恨不得从未活在世上。 “畜生,畜生!” 他视死如归,喉咙像吞下了热炭,决意与那些畜生玉石俱焚。 正如陈嬷嬷所料,饽哥连夜去醉流年门口要人。他一无钱二无权,甚至连入楼的资格都无,空喊着自己是花魁的丈夫,当然遭打手们一顿毒打。 柳如烟听他口口声声喊莺歌的名字,怕节外生枝,本叫是打死的。陈嬷嬷和朝露及时赶来,慌张之下竟抬出“谢探微”的名字,声称她们是谢府的人,才勉强保住饽哥一条性命。 饶是如此,饽哥遍体鳞伤,半死不活,口吐白沫呈抽搐状,可怜兮兮的,再无反抗能力。 “先把他们关进水牢里去。” 柳如烟是做生意的人,最怕耽误生意,吓跑了客人,对几个闹事的人恨之入骨。 第一时间飞鸽传书报给谢大人。 莺歌姑娘的旧情人,是死是活该由谢大人主宰。 莺歌事关紧要,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 春雨霏霏,池塘春涨满,零星洒落几枚青钱,斑斑驳驳的春影。 放晴的东天依旧阴郁,几缕颤动的阳光穿裂云层,老树沙沙,泥土中的绿意醒绽,一盆盆挂着露珠的幽兰摆在露台上,剪裁得当,泛着春天的气息。 甜沁宿醉刚起,慵慵懒懒,意志消沉,用玫瑰水漱口净面之后,两个侍女在铜镜前为其梳妆,头发丝透着精心养护的光泽。 如今她作为人人瞻仰的神秘花魁,早习惯了秦楼楚馆里的节奏,若隐若透轻薄纱织的风尘衣裳反倒比轻快,寻欢作乐的琵琶声反倒有助于安睡。 她拿起巴掌大小的镜,雕镂了繁密复杂的花纹,还昨日柳妈妈送来的波斯上等货。镜照人面很清楚,眉毛的毛流根根分明。 百无聊赖欣赏着,正琢磨着一会儿喝什么酒,镜中蓦然浮现一墨衣的影子。 甜沁扣下了铜镜。 回头,是谢探微。 对于他的乍现,她很诧异,他说过要外巡几日的,不会来她这儿。 不过她也没那么诧异,他性情冷暖不定,改变主意是常有的事。 空气中飘动着甜润桂花,浓郁的白山茶,还有泡茶的柠檬香茅。 谢探微过来剐了下她爽净的耳轮,口吻不喜不怒:“在上妆?” 甜沁平平道:“你来了。” 谢探微的视线盘落在她的细腰上,不盈一握。搂起她,她乖乖的配合,如被驯服的小动物般,又好像掏空灵魂塞满棉花的布偶。 “学乖了。”他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点评。 她齿然:“我有的选吗?” “早这样就没事了。”谢探微用手冷淡地摹写她的唇形,含而不露的微笑,“看你这样乖,有一桩好消息要告诉你。” 甜沁兴致缺缺,目光垂落着,“什么。” 她想不出时至今日还能有什么好消息从他嘴里说出。 “饽哥和陈嬷嬷来救你了。” 谢探微丢了枚荷包在她面前,又脏又破,正是陈嬷嬷惯戴的,上面染了触目惊心的血迹。以血迹的浓稠和腥味来看,主人垂垂危矣。 他似乎也意识到了,轻淡笑了笑,“对不住,柳如烟没叫手下控制好力道,不过人还活着。” 甜沁晴天霹雳,怔怔拿起荷包,指尖深深嵌入掌纹,射出郁悒的光:“放,了,她!” 谢探微耸了下肩,“放。他们不肯走,声称来寻妻的。饽哥被拖入水牢中口口声声喊着你的名字,说你是他的娘子,他们卖房卖地攒了二十两银子,要赎你出去。” 甜沁满怀敌意:“那你答应了?” 谢探微眺了眼周遭高厚的望风墙,慢幽幽的嗓音:“当然没有哦。” “你说他们可不可恶,区区二十两就妄图贱买你的身价。妹妹在我心目中是万金不换。你心里已经没他了,他却还来蹬鼻子上脸,当初可是他们先逼婚的,趁你落难乘火打劫,道德绑架你下嫁给他们那贫贱之家。” 他洋洋洒洒说着,满蕴着温柔,淡而且深,话锋一转又道: “不过,毕竟他们是来找你的,要来问问你的意思。” “若你愿意被‘买’走,我自然尊重。但我曾为你姐夫,也算半个长辈,不愿你被当成商品换来换去的,尤其是这样廉价的买资。妹妹虽沦落风尘,我却从没把你当风尘女子看待。柳如烟照顾你时,我只吩咐她们要恭敬有礼,不准逼你接客。” 谢探微顿了顿,意味幽邃,深藏着内心的占有欲和嫉妒,一句冰冷的话砸在耳畔:“若你接受了‘被买’,就真成了风尘女子了,我便也能用更高价格把你买回。” 甜沁鄙夷地撇过头去,耻于面对他伪善的面目。多少次了,他对考验她的游戏乐此不疲。 她根本没有选择权,也根本走不出这座醉流年。时至今日,枷锁将她死死锁住,堕入十八层地狱,并不希冀能活着全身而退。 他作恶,还期望得到她的谅解,她与他站在同一阵线。 “我不走,我会留下。” 甜沁斩钉截铁撂下一句,像跟他发誓。 “留下来,做什么?” 谢探微穷追不舍地森寒逼问。 “陪你。”甜沁正视他可怕的眼睛。 “伺候你,与你相伴一生一世。” “放了他们吧,把他们赶走,赶到视野外去,别杀了他们脏了你的手。至于我,你把我锁住,我会永远留下。” 她与他谈条件,说出了近日来最委婉最真诚的几句话,蕴藏极大的渴求,将她那双素白的细腕交到他面前。 谢探微弯了弯唇,这是他拐弯抹角想达到的效果,一场巨大的服从性测试。 “我没什么强迫人的癖好,希望你是自愿的。” 谢探微轻幽幽一声笑,乍阴乍阳的,信手撩弄她翘挺的鼻尖,慢条斯理:“强扭的瓜不甜,老言古语是这么说的,你也要这么做。” 强扭的反义词是两情相悦,你情我愿。 甜沁不知他怎么说出这等无耻之语的,强迫之事他还做得少了。 她为了保住陈嬷嬷一家性命,只能顺着他,白开水似的寡淡:“全依你的。” 谢探微心如明镜,颔首。 第136章 书信:“长痛不如短痛。” 第136章 书信:“长痛不如短痛。” 交易达成,双方都觉得自己占便宜,对方吃亏,生怕对方反悔。 谢探微要的越来越多,不仅要她的身体,更要她发自内心的顺从与忠诚,要除去高墙和枷锁后,她依旧愿意留在他身畔的惯性。 他的存在要化为她的呼吸,像呼吸一样自然,离开了呼吸就会死,这般的重要性,死死绑定。因为,她已经是他的呼吸了。 他本可以直接杀了饽哥和陈嬷嬷,却要给她一个亲手拯救的机会。 他要让她明白她不是一个人,任何屑小的异动都会给周围人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他要渐渐渗透她的生活,让“我留下陪你”这句从最开始她嘴里的谎言,慢慢说得习惯,成为口头禅,改变她的认知,身体力行,最终谎言变成现实。 甜沁木然盯着陈嬷嬷带血的荷包,要将其丢入火中烧掉,谢探微却按住她手背:“留着当个念想吧。” 她抬眼,看穿他道貌岸然外表下险恶的内心,“那你要我做什么?” 谢探微的神色比天风更轻,更冷。 确实,他从不做亏本的买卖。 “帮我写封信笺吧,”他提出请求,摩挲她嫩滑的掌心,“你嬷嬷和饽哥误会有人掳了你,写封信和他们说清楚,你是自愿的。” 甜沁的眼抽痛了一刹,这封信不仅是彻底断绝饽哥情念的诛心信,更是埋葬她唯一获救出路的送命信、画押书,由于“自愿”,以后发生什么事都顺理成章了,再没人救她。 “我是自愿的吗?” 良久,她才硬梆梆从齿间挤出这一句。 谢探微敛衽,笑而不语。 话虽硬,她没有拒绝的意思。 她不会拒绝,也没余地拒绝,他知道。 她是自愿的。她当然自愿和他在一起。 眼下这个问题,没必要讨论那么清楚。 “前几日刚好练过书法。” 谢探微一副伏低做小的姿态,亲自为她研磨。长方墨条沉甸甸摩擦在砚台上沙沙的颗粒感,如三月雨浇在密密麻麻的芭蕉之间,蚕噬桑叶,说不清静谧和谐的意境。 甜沁终是拿起了那支绝命笔。 他一字字睨着她写,是最严苛的老师。 “我在斟酌用词。”她为自己的停顿解释。 谢探微道:“既然无意,不妨绝情些。” 长痛不如短痛,免得吊着无辜的可怜人。 他心定如冰,在她落下第一个歪歪扭扭踌躇不定的字后,他的手覆在她颤抖的手背上,坚硬而笃定,一笔一划把着她的手写。 他们一起写的字,每字都能达到最完美的状态,哪怕是要人命的东西。 …… 柳如烟拿着书信来到曲曲折折的私牢深处,点燃了火把,叫手下打开老房门,赫然关着报团取暖的陈嬷嬷和饽哥母子。 另外两个丫鬟,朝露和奄奄一息的晚翠则被关在另一间牢房。 陈嬷嬷哀毁的面色见有人来,顿时连滚带爬过去,抱住柳如烟的裙角哭泣:“奶奶,求求您,我儿子高烧不退,血流不止,眼看着就要一命呜呼了,你们救救他吧!甜姑娘……甜姑娘我们不要了,你放我们走吧!” 陈嬷嬷素日最疼甜沁,这样说显然被折磨得精神崩溃,什么都顾不得了。 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牢中等死,抱着渐渐冷下去的儿子,听着老鼠吱吱钻动的动静,那种滋味是正常人难以想象的,再坚定的人也会变得疯狂,为活着抛弃信仰和廉耻。 “滚开,脏死了。”柳如烟嫌弃地踹开陈嬷嬷,命人泼醒饽哥。 信笺轻飘飘丢下来,恰好落在饽哥脸上,以防他们不识字,特意叫手下人读了一遍。 “莺歌姑娘,也就是你们所谓甜姑娘的亲笔信,听清楚了,她是自愿的,不需要你们的叨扰,再行打扰便只能棍棒伺候。” 饽哥本来迷蒙恍惚,听闻甜沁名字,才挣扎一丝生念。这缕生念很快灭掉,化为心脏被活活掏空的绝望。 “我不信……我……不信……” 她会自愿入风尘之地?会主动伺候那些衣冠缙绅?她不走? 陈嬷嬷亦僵硬流着泪,痴痴。 柳如烟刻薄道:“你爱信不信,姑娘的亲笔信在此,不信也是自欺欺人。非是我们醉流年强扣着姑娘不放,实在她自己不愿意跟你们走。” 陈嬷嬷早知来此下场。 甜沁诸事身不由己,他们哪里碰得到她衣角。在龙潭虎穴走一遭,侥幸捡回条命已是万幸。 “儿,儿,你听娘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甜儿与咱们会有重逢之日的,关键是你得留得自己的性命,活出个人样。” 陈嬷嬷苦口婆心劝着饽哥。 饽哥抱着信万箭穿心,黯淡烛火下望见母亲横生的皱纹,苍老的白发,愧仄万分,怕母亲进一步担心才点了点头,呜呜咽咽伏在母亲怀中哭泣,被命运压垮。 陈嬷嬷小心翼翼扶起饽哥,二人一瘸一拐往牢房外走去,刚要离开,被门口孔武有力的打手恶狠狠一推,踉跄摔在稻草上。 “这……”陈嬷嬷不解何意。 甜沁信中不是说让他们快走吗? 柳如烟嘲讽地哼了声,冷笑道:“姑娘准你们走,是姑娘善良,大人可没准你走。老身奉大人之私命将你们秘密囚到郊外庄子的地牢里,严加看管,却要和姑娘禀告已经放你们走了。这都是大人的安排,明明白白说给你们听,日后做了鬼别缠着老身。” 说着,命打手捆了陈嬷嬷和饽哥二人,以及隔壁牢房的朝露和晚翠。 不要小看窝囊的他们,他们是甜沁的死穴。 往后余生关他们在郊外地牢,用些吃食吊着性命,有他们的性命捏在手,甜沁永不敢异动。 至于放他们自由,他们既敢冒犯,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这是谢探微滴水不漏的算计。 柳如烟料理好了牢房的事,换了身衣裳,驱除了阴暗牢房的霉味,才端着美酒和佳肴上得温暖明亮的三层阁楼来,换上一副笑脸叩问: “莺歌姑娘,老身回来了。” 门被打开。 甜沁正在桌边不声不响垂眼,心思沉沉,闻声道:“人放了?他们肯走?” “肯,哪有不肯的呢。老身关了他们几天,让他们颇吃了些苦头,拿到您的书信他们就马不停蹄离开了,哪敢继续纠缠您呢。” 柳如烟绘声绘色。 甜沁心情极是平淡。 瞧着她麻木的样子,似没起疑心。 她道:“走吧,走了好,但愿余生安稳。” 柳如烟放下心来,又办好了一桩差事,大人的赏赐少不了。她喜滋滋靠近甜沁,将酒食放下,亲自给她满酒:“姑娘放心,以后再没人叨扰您和大人了。您和大人就像那水里的鸳鸯,天上飞的鹣鲽,比翼成双,永结鸳盟……” “行了。”甜沁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起身去了内室,酒食一筷未动。 她的身体被禁锢在楼阁之内,透窗望向熙熙攘攘的人群出了神。 西墙高窗的夕阳深深斜射进来,室内一片黄澄澄。黄色渐渐暗去,化为褐黄,黧黑,渐渐被黑夜完全淹没,化为死寂的漆黑。 谢探微推门而入时,室内未曾点灯。纯粹的黑暗给人一种人去楼空得错觉,实则黑暗中浮动着花香,强烈的人的存在感。 女子靠近了他,双手死死掐住他的脖颈,厉鬼般凶狠,恨意汹涌。谢探微后退了两步,后腰触到一坚硬之木质,倒在了白玉罗汉榻。 此时窗子被吹开,街衢灯火和明亮月光齐齐射入,甜沁美丽但决绝的面庞映入眼帘。 嗬,嗬,她吐着粗气,看得出来真想把他掐死,十足十的仇恨。 谢探微瞥了瞥她猩红的眼,爬满青筋的手,“做什么?” “杀你。” 她冷阴阴的声音如缥缈在山洞中。 “请。”他坦然接受,阖上了双目。 甜沁又使了会儿力气,一颗颗寒冷的泪水砸落下来。 狠命的扼颈没给谢探微带来威胁,泪珠却砸得他生疼。谢探微叹了声,把她的手从自己脖颈摘下,将她的理智用一连串的吻唤回。 “长痛不如短痛,别伤心。” 他知她伤情难过,搂紧了她,将自己的体温丝丝缕缕传递,每一寸裹挟着柔软绵长的怜惜,“我会用余生给你赔罪。” 甜沁一抽一抽的,支零破碎。 “你别以为你就得逞了……” 谢探微矜贵冷淡禁欲的白皮被月光一恍,“我确实还没得逞。” 他要她的心啊,还没得到,怎么就得逞了。 甜沁唯一的慰藉就是陈嬷嬷他们已经走了,平安无事,以后虽穷点累点,过普通人正常自由的生活。否则,她真的会疯。 “你要信守诺言。”她比任何时候都凶狠,几乎用自己的命与他对峙,“若让我发现你动了他们,我便和你玉石俱焚。” 谢探微长腿抵在她膝间,闻声,轻蔑的笑如停泊寒枝的风。 “玉石俱焚……” 很好啊,共死也是一种白头偕老。人总是要死的,能死在她手底下,他甘之如饴,无比甜蜜的死法。 “嗯,我怕了。” 他抵着她的额头,编织冰冷的漩涡:“恨我可以,但你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甜沁哽着,嚎啕大哭,发泄郁气。 谢探微将她抱到榻上,燃了一只蜡烛,黯淡,刚好能看清事物轮廓的程度。他用温帕小心翼翼擦去她的泪,再大的风暴也能在他的精心编排下平息。 甜沁直挺挺地躺着。 万念俱灰的心脏,再也震动不起来。 可悲的事,她最无助孤独哭泣的时刻,能倚靠的肩膀竟然只有他。 第137章 回府:爱铸就的牢笼。 第137章 回府:爱铸就的牢笼。 盛夏时节,阳光灼热,光影洒满,田亩青青,屋瓦鳞鳞可数,满树虫鸣格外聒耳,蓝天白月如湛蓝的睡眠,夏和景媚,泉声山色竞来相娱,太阳的光辉洒满整片大地。 今日是回府的好日子。 醉流年三层阁楼内,细软已被打包好。甜沁身着一袭豆绿襦裙,头遮帷幔,严严实实挡住了容貌,也像一件打包好的物器。 谢探微知她念旧,拍了拍她的肩膀,道:“有什么想带的一并搬走。” 近来他又送她许多首饰,很多是量身打造的孤品,不戴可惜了。 甜沁带了常用的酒器以及一柄琵琶,除此之外再无牵挂。她本孑然一身被赶出来,命运如落花漂泊,漂到何处算何处。 以前她还有攒钱的企图,遇见散碎银两就悄悄收起来。经历过陈嬷嬷家的贫寒日子后,她明白微薄的碎银几两危急关头根本买不了命,养活自己吃饱穿暖都难。 无论她攒多少钱,经不起上位者屈指轻轻一弹。攒钱的过程更是痛苦,如井底的青蛙往上爬,攀两寸滑三寸充溢着绝望。 她遂绝了攒钱的念头,自暴自弃,开始沉沦地享受那些富贵,再不想着拥有。 “带染了风尘的东西回去,怕玷污大人家门户。” 甜沁不阴不阳地讽刺,似真似假道:“我计划中途在街上大闹一场,嚷嚷当世大儒强抢民女。” 谢探微闻此俯下身,泛着危险的气息:“哦,真的?” “瓷器沾了泥土洗净便好,为此砸了名贵的瓷器,得不偿失。” 他慢慢刮了下她的下巴,浮在背光处深深的暗影里,懒懒的笑:“但我劝你老实点,不然还得把你绑着,影响多不好。” 甜沁一撇头。 “谢探微,来世你莫为女子。” 她恶狠狠诅咒。 否则,女子的种种苦楚必叫他一一尝透。 谢探微春山如笑,储满了阳光:“傻话。” 门外隐隐人声,人影互相推搡着窃窃私语着,是羡慕嫉妒恨的姑娘们,莺歌能有这般造化只在勾栏住了短短时日、连接客都没接就被客人高价赎走,以后做豪庐贵太太了。同在一幢楼里,她们的境遇天渊之别。 谢探微状似善解人意:“不跟她们说声再见?” 甜沁淡漠:“没什么好说的,左右这辈子不见。” 他笑笑:“偏你想得开。” 柳如烟过来驱散了看热闹的姑娘们,一切准备就绪,恭请贵人移步座驾。 谢探微遂朝甜沁伸出手,十指交握。 甜沁在男人的揽抱下步步走下木阶,连面容都遮住,和其他被买走的瘦马无异,是衣冠缙绅见不得光的私有物。 外界,阳光刺破视线,在枝叶间穿梭戏谑,禁不住令人眩然。 当初她也是在这样晴朗的日子被赶出谢府的,满以为从此天高海阔自生自灭,没想到,复有枷锁横身被谢家家主亲自押回的一日。 短暂的自由时光里有苦有甜,颗颗历历可数。南风涤荡身体,余生,大抵她得在高墙大院里靠回忆活着了。 甜沁脚步虚浮,慢丝丝的,谢探微外宽内深的性子却容不得她犹豫,笃然攥住她的手,扣住她的腰,只能往他规定的方向去。 来时痕迹全无。 甜沁忽然感到无比倦惰,上了车便懒洋洋靠在谢探微肩头假寐着,毫无往外张望的兴致。街衢上小贩的人间烟火气飘荡,钻入她的鼻窦,热闹繁华的人世间,她确实该珍惜,这是她最后一次身处高墙之外了。 谢探微将一柄伞塞入她手中,甜沁一看,正是被典当掉的那把。 “你跟踪我?” 她记得这柄竹骨伞明明以四十五两的价格卖给了当铺的胖老板。 谢探微一笑了之。 作为当朝第一权臣,整座国家整个城市在他面前没有秘密,大到律令税款的更改,小到文人墨客私下悄悄交换的讽诗,再小的事瞒不过他手下细作的火眼金睛。 事实上,她从未真正离开过他。 她在外面吃够了苦,才知道在他身边有多好。 “姑娘家的东西,落到旁人手里总不妥。” 所以她前脚刚走,他的人后脚就从当铺赎回了竹骨伞。 甜沁垂睫默默摸着冰凉的伞骨,他的控制欲和占有欲到了多么可怕的地步,她沾过的东西都不容其他男人持有。他满以为庇护的网收得越紧,她越觉得勒脖窒息。 “我当时走投无路,想卖了伞能换点吃的。陈嬷嬷家里很穷,晚上我们一家人拥挤在漏风的小茅屋里,天不亮就要各忙各的,做饽、浆洗。” 甜沁静静疏离地道:“你这种云巅之上的贵人,永远不会懂。” 谢探微拂了拂伞,似将伞上和她心底覆积的灰尘一同抹去。他同情地沉下了眉,眼神透着冰冷,圈住她认真道:“所以我把你找回,给你更好的生活。” 他转移了概念,并没把她的话听进去。 他生来冷血之人,不会真有怜悯之心,一切话语和动作都为他自己。 甜沁阖紧了目,不再吱声。 马车走得快缓适度,细微的颠簸。 甜沁想探出头朝外大喊救命,玉石俱焚,想了想还是自嘲地放弃了。白白浪费力气,还要遭到一场恶毒的惩罚,何乐而为。 “冷吗?”谢探微察觉她肌骨在发抖,似秋日裹着绒毛刚出生的雏鸟。 盛夏了,按理说不应该再冷。 阳光晒在身上,像午夜阴寒的月光。 甜沁摇摇头,却又点点头:“有点。” 身体在热烫,心阴寒阴寒的。 谢探微的目色亦如缭乱的冷月光,唇触贴在她的额上,她的额温远不及他唇的烫丝丝,故而她的冷并非发烧造成的。 她的心寒,失望,他懂。 任何人遭遇了上上下下的波折都会心寒,尤其当日是他亲手把她赶出去的。如今强制又叫她回府,出尔反尔,实在很苛刻。 可岁月很长啊,他会证明给她看他的认真,他对她一生一世的好。 她要给他机会,人非圣人孰能无过,她不能将他一棍子打死。 “看着我。”谢探微捧住她的脑袋。 “唔…”她的脸被他捏得微微变形。 “还冷吗?” “……” 好像更冷了。 甜沁被引导着张开五指,与他的扣住。 马车到达了熟悉的谢府,说是熟悉,又不那么熟悉。 大体的营建布局依稀如旧,细节却大大变样了,完全消泯了主母咸秋住过的痕迹,仅挂了几盏居丧的白灯笼。 至于咸秋住过的秋棠居,完全被铲平重建了。 近来雨水霏霏,洇得青砖石缝潮湿生苔,如米小的苔花,古意盎然。除了秋棠居,书房,物我同春,画园统统都是原来的样子,纤尘不染,时间宛若被冻住,让人产生错觉——甜沁只是随便出去玩一趟,从未离开过这座古意森森的大宅。 可甜沁记得脚下生痕的砖石,她被赤裸裸赶..出时,狼狈踏过。那时她想多留一刻是奢望,她是垃圾,主人家的抛弃之物。 甜沁涌起不知名的凄惘,耷拉着双手站在原地。 谢探微问:“怎么了?” 她流露恨意,转身就要走。 谢探微及时扣住她纤细的手腕,态度决绝而毋庸置疑。 “我要你回来。”他一字字说。 大宅清空了,他只要她。 “如果我偏偏不愿意呢?”甜沁布满血丝,情绪失控。 她的手臂以夸张钝角被他拉悬在空中,一方极力远离,一方极力挽留。 谢探微神色铁青,默了半晌没吭声,径直揽过她的肩膀,施加了很大的力道将她带到她应有的囚笼——画园,几乎是强掳,她脚步凌乱跌跌撞撞,完全是被强迫的。 画园中甜沁的房间维缮得更精洁,她走前用到半截的香蜡,半敞的抽屉,桌上的梳子,还都保持原样。这么长的时间了,半丝尘埃也不见。 花瓶,帘幕,盆景,挂在壁上的书画,玉枕,团扇……她离开时,他不让她带走半件物品,原是他给自己留余地,预感有朝一日她会回来。 谢探微将甜沁按坐短榻上,加诸于她膝盖的力道如五指山。 “这是你的家,”他第一次凶狠的语气,“无论你愿不愿意,你都必须在。” 说罢他倾身将她的身子里里外外缠死,揉碎了她掺进自己骨血似的,心锚沉入窄小的河沟,抱得认真,珍而重之,仿佛抱的不是实实在在的她,而是一缕随时消逝蒸发的空气。 甜沁险些溺死。 谢探微终究是谢探微,真情流露只有一瞬间。待甜沁好不容易调匀呼吸,从他怀中挤出一丝罅隙时,他已恢复了往常的镇定。 “你要么住在画园,要么搬来物我同春与我同住。” 谢探微的话撂得理所当然。 甜沁不悦地蹙了蹙秀眉,想要说什么。 什么都不必说,什么他都不会听。 “别再以卵击石了,我真的会控制不住。” 谢探微不会忘记她走后多少个漫长夜晚,他独自坐在画园冷清的榻上,近乎贪婪嗅着房室内淡淡她的气息,孤身入眠。 往昔他们共渡的酸甜苦辣,点点滴滴,走马灯般不停在脑中重演,折磨他的心神。 当他终于发现屋内她的气息在渐渐变淡时,滋生了恐惧。命运生生从他手里夺走她时,他才醒悟他是离不开她的。 他再经受不起那种煎熬。 只要他想,她完全可以再回到他的身畔,摆脱灰暗煎熬的日子。 他想。 虽然她视此为坐牢,这牢房她坐定了。 甜蜜的牢笼——希望能给她带来慰藉,这牢笼虽是牢笼,用关心和爱铸就的。 ———————— 大概月底正文完结~么么 第138章 囚徒:“我不给你做继室。” 第138章 囚徒:“我不给你做继室。” 厚厚的门板被牢牢锁上。 甜沁独自在熟悉又陌生的画园卧房中,一阵阵恍惚,觉在梦中,充满了不现实感,掐一掐自己的胳膊仿佛噩梦就会破碎。 画园一如往昔,陈嬷嬷和晚翠朝露的音容笑貌翩然在耳。她产生了严重的幻觉,冰着双手去触摸,摸到的是黑暗和虚无。 画园某些地方又与以往不同了,所有陈设的尖锐棱角被磨圆,无房梁,墙壁铺了厚达五寸的棉柔蒲垫,首饰盒里的尖锐簪钗被收走了,喝茶的壶碗用坚固石料制成,摔在地上只能摔出一小白点,无法成为割腕的锐器。 甜沁苦笑了声,他面面俱到,防备她自戕。 纯属疑心过重,凭她现在的麻木和懦弱,根本没有勇气做那么疼的事。 昏黯封闭的卧房内,她一人被囚禁。 她万分想念在醉流年中恣睢喧闹的生活,狠狠拍门,试图凭蛮力撞锁,口中喊道:“放我出去!” 夜深人静,自是无人理会她的。 隔着门缝儿可以看到值守在外的侍卫,披坚执锐,杀气腾腾,他们负责监视囚犯一样的她,只听主君一人的吩咐。 甜沁声嘶力竭喊了会儿,慢慢从门板滑落,挣扎着到桌边灌了口水。水质又凉又甜,夏夜喝来解愠解暑,是豆蔻熟水。 她丧气地软倒在榻上,衣裳也懒得脱,盖了条毯子就睡。炎炎夏夜,画园的房间却并不热,窗棂被刻意开了缝隙,竹林间凉风透窗洒入,拂动风轮,风轮反过来放大了凉意,让睡着的人温度正好,堕入梦乡。 翌日,谢探微来看她。 甜沁一动不动,语气极度不满:“接我回家,连房门都不放我出?” 谢探微眉目一抹灼亮,温柔地漫入:“当然准你出门,一年以后。” “出哪个门?” “府邸大门。” 甜沁眼睫轻轻一颤,顿时明白:“你要为余咸秋守丧一年?” 谢探微神清若水,腰间约素:“她是我的妻,按儒礼齐衰杖期是一年,做给外人看的。” “一年之后,为什么就允许我出门了?” 甜沁咄咄追问,敏感意识到了自己的命运,语气忽然冷冻成冰,陡然沉喝:“我不给你做继室!” 他言笑轻轻,冷风灌进来:“恐怕由不得你。” “二女共侍一夫,先后嫁给你做妻,谢氏门庭的脸丢尽了,外人必定骂你枉读圣贤书。我给你做妾,或者像从前一样,你把我养在外面,但我不与你做夫妻。” 甜沁强压紧张,试图和他讲道理,嫁给他比杀了她还难受。她忘了,谢探微并非一个讲道理的人,强权都不讲道理。 “二女共事一夫的事很多,你久居深闺寡闻罢了。外人非但不会骂我枉读圣贤书,还会觉得我故剑情深。姐姐死了,因为缅怀亡妻娶了孤女妹妹,这行为很高尚,你余家灰飞烟灭了,我不存在任何政治攀附之嫌。” 谢探微状似随意,明透了然,揉了揉她,“乖,听姐夫的话。我会给你体面的婚仪,婚礼之后我们便要孩子,和前世一样男孩女孩生双。” 甜沁听得皮骨俱痛,急忿悲痛朝他丢枕头,把手边能砸的东西统统砸过去:“骗子,你个骗子!你说过不逼我有孕的!我不可能嫁给你,更不可能生孩子!你痴心妄想!” 谢探微抱肩闲散,默默承受她的詈骂。再是撒泼打滚,柔弱的她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因她软弱抵挡的泪水,他的兴致反而次渐淡至兴浓:“我改变主意了。有个孩子,我们的感情会融洽些,谢家也能后继有人。” 俯身凑近,斜乜着生死操于他手的女人,“既然你能为饽哥那等人生儿育女,为何不能是我?理应一视同仁。我以前不让你怀孕是顾念你,不是给你反过来拿捏的。” “我还可以死,拉着你一起死。” 甜沁决然仰头。 随即她遍体生凉,屋子已被他全副武装起来了,他早有准备。 谢探微慢慢凝住笑,不显山不露水:“那你就试试。” 他是神医,也别忘了。 “能有幸和你双死也算美满的结局。” 谢探微由衷叹息。 甜沁至此方体味到至深的绝望,如轰雷掣电一般被劈焦,神思停顿,痴凝的眼汩汩不绝坠下泪来,死寂如夜。 “我不要……”她抓着他的衣裳,眼泪速度落得太快,片刻湿了胸前的衣襟,“我求求你谢探微,别对我这么残忍,我不要嫁给你,也不要生孩子,你就饶了我吧,不然我真的会疯的!” 她惯会这样做,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硬兼施骗人心软。谢探微心如铁石,再不会丝毫怜悯。她,他要;孩子,他也要的。她的爱,他未来也会拥有的。寻常男人拥有的一切,他都会一样不差。 谢探微擦干她的泪水,面无怍色:“好了,要做主母了,高兴一点。” 他接下来儿戏地宣布一年内安排:“在外面漂泊累了,你好好在家养养,顺便学一学做主母的礼仪。当然你爱学就学,不爱学把教习嬷嬷打一顿也无所谓。” 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的心脏中情蛊仍在同频呼吸,一年之中,你不可以离开这座宅邸,或试图解开情蛊,否则会有些小惩罚。” 谢探微明明白白道出底线,请她注意,他并未要求她放下身段,解开心结爱他,他的要求仅仅在身体上的限制。 如果底线都做不到,“小惩罚”足以要她半条命。当然,他心软,不会直接打她或摧残她,她在意的人免不得遭殃。 甜沁冻住:“有的商量吗?” “没有。”他决然。 她道:“你即便管得住我的人,我余生也不会给你半分好脸色。” “没关系。” 谢探微摇摇头,真的没关系,他不在乎。 他被她打入阴冷孤独的死牢中太久了,早呆习惯了。他永无蒙她慈悲开赦之日,仍一意孤行,牢底坐穿。 …… 甜沁对谢探微的抗拒达于巅峰。 亲人捏在他手中,她无法做出过激反抗,只能以软刀割人。 他来找她,好几次她是不开门的。 月色凉如水,二人共躺榻上,她不与他说半句话,比陌生人还冷漠。 他们的感情如同死了,这种痛苦的感觉不像夫妻俩过日子,更像冤家相互折磨。 谢探微铁了心要将她拴在身畔,所以尽量耐受这种生活。他养气的功夫极好,习惯这种寂静,在寂静中自得其乐。 甜沁白日可以做到无视她,夜晚与他同床共枕时,他的存在感被空前放大,却很难忽略。 “喊我。”谢探微沙哑着嗓子要求。 甜沁眼睛清净如水,定定道:“姐夫。” 两个字,给温暖的氛围残酷泼了瓢雪水,将他们各自钉回原本的位置。 “呵。”谢探微半垂着鸦睫,“为什么还这样叫?” 甜沁轻慢道:“你明白的,这辈子最多把你当姐夫。” 她艰难挪着身子,试图从他掌控中逃出去,却被更无情地按住。 “姐夫是半个夫,妻妹是半个妻。”他低眉而笑,意气自若,掺杂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捏捏她的脸,“妹妹是有情。” 甜沁的目的是提醒二人身份,猩红着眼厌恶:“自欺欺人。” 谢探微执迷而不悔,透着生分:“自欺欺人的是你。” 她爱过他,前世,她亲口承认过的。 “你……”甜沁要出什么攻击性的话。 谢探微先一步堵住。 沉沦幽静的夜,冷月窥人。 被逼至脆弱处,甜沁恳求他理智一点,和她好好谈谈,条件好商量。 谢探微认为自己已足够理智,她开出任何条件,桎梏的锁链都永无可能开解。 所以,他们一起享受良辰美宵便好,多余的口舌不必浪费了。 甜沁深信谢探微是她的报应。 他就这样把她困着,待她渐渐疯掉,他便满足。 他想要的根本不是她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安分的木偶。 谢探微摩挲雾色明亮她的眼,每每触及,他都能获得心安理得的慰藉。 是他治好了它们,每当她想走时,他都继续有理由骗自己——他对她很好,可以留下她。 否则,她余生是盲的呢。 两个人难受又怎样,两个人是在一起的。 事持续到深夜,之前,甜沁监视谢探微喝了药。 他既说要孩子,恐怕药喝不了多久,他会强行娶了她,然后强行与她扮作幸福的伉俪。 她累得满头大汗,郁郁寡欢。 谢探微很霸道——并非说他的风格手段,而是他作为男人天生的压制感,令她倍感紧张。 “何时放我走?”甜沁一遍又一遍重复无聊的问题,几乎是种骚扰。 谢探微稳稳接住她的质问:“无期。我会对你好。” “我们会有很长的时间。”他诅咒她。 甜沁恨他的一意孤行,泱泱人海,怎么就她倒霉被选中。 “抱我看看月亮。”谢探微要给她盖被时,她猝尔望着被木窗棂遮挡住的月光,窗隙之间泄进的可怜清光,“我睡不着。” 谢探微漫唔了声,抱着她,打开窗子,共同看月亮。 阖上双眼,被清光沐浴的人神圣无比,仿佛都能得到救赎。 二人没有再争吵,心照不宣不忍破坏这美好月色。 四处虫唧唧叫,夜色如水。 晚风细细地吹,不冷不热,弄得人脸颊上舒舒服服的,五脏六腑好像也被洗涤了。 如此盛景之下,令人情不自禁开始许愿。 他的愿望是永远在一起,她的愿望却是永远分离,哪怕用死亡的方式。 天上的月老,不知该听谁的好。 第139章 弟弟:姐夫和姐姐在一起了。 第139章 弟弟:姐夫和姐姐在一起了。 画园来了四名新丫鬟,分别叫盼春、盼夏、盼秋、盼冬,有的会厨艺,有的会武艺,有的巧舌如簧,有的精通医道,面面俱到伺候新夫人的日常起居。 虽尚在服丧期,甜沁的待遇和正式夫人无异,下人们早把她视为夫人。 甜沁从前有几个钟爱的丫鬟,与她们同生共死,建立了极厚的感情,却被生生隔离。现在她吝于付出感情,对新来的丫鬟爱答不理,仅仅维持必要沟通。越靠近她越不幸,她选择把自己深深封闭起来。 晨光熹微,亮黄的熙光泼在室内。 早膳,谢探微圈甜沁在怀里喂东西。 他未曾当众与她如此亲密,哪怕往昔她最受宠的时日。如今他完全不管不顾,一口一口的舀粥喂汤给她,享受所谓的夫妻之乐。 甜沁无精打采,安静乖巧,也不挑剔,谢探微喂什么她便吃什么。 “饱了。”她道。 “张嘴。”谢探微喂了勺南瓜,“最后一口。” 甜沁瞥了下被勒得紧紧的腰:“你干脆找根锁链把我锁起来吧,特粗的那种。” “对不住。” 谢探微悄然笑笑,抱得太紧不好消化了,那放松些,转而按住了她肩膀。咫尺之距,她仍在他的控制范围内。 “这样就好了。” 他似乎很享受操控旁人的感觉,尤其是操控她在触手可及的范围。 最后一口南瓜喂入,甜沁僵硬咀嚼着,唇间染了淡淡的黄。谢探微用帕子擦掉,专注地凝视她,清亮的眸子堪比西天清澈的穹苍,只写着一种情感:控制。 “可口吗?”谢探微问。 甜沁垂睫,用汤匙默默翻搅着粥。甜甜的,初尝便甜得发苦,莫说日日食用了。甜蜜中泛着一种可怕的感觉,要将她齁死。 谢探微等了片刻,宛若在演独角戏,柔声戳戳她:“理理我。” 近来他总锲而不舍缠着她,像阳光下黏黏糊糊的影子。明明前世他是高高在上的家主,她这种妾室求见他一面是奢望。 “腻了。”甜沁闪过窗外的一梭燕影,回答他方才的问题:“再好吃的东西天天吃也会腻。” 谢探微琅然而笑,她就是他的一梭燕:“没有天天吃吧,每日给你换着样做。” 甜沁不屑争辩,铁青着离开。 “你这样会把我逼死的。” 谢探微怀中荡进寒风,独自靠在椅背上。日华浮动,他百无聊赖舀起了一勺粥,甜的,弥漫在唇间越品越像苦味。 自己亲手酿造的苦果。 他冷笑了下,无任何悔意,珰地撂下了汤勺,亦失了兴致。 …… 马车颠簸,停留在一处宁谧的书院旁边,墨香飘飘。 甜沁秀色娟娟,佩着翡翠禁步,檀唇点杏油,活脱脱一副贵妇打扮,下人搀扶着从马车上下来。谢探微随之在后,衣饰亦与她登对。 甜沁仰头望了望书院古旧的牌匾,道:“晏哥儿一直在这里?” 谢探微颔首。 “读了几年书,个子长高了不少。” 甜沁温润的眼眸消泯了隐隐的水渍,对晏哥儿的印象还停留在重生伊始,以及那个踌躇满志的她,道:“旧人旧事了,他安好便得,没必要亲自看一趟。” 她素知他的手段,故意埋起对弟弟的挂念。 谢探微握住她冰凉的手,如同握着自己的正室夫人,那般醇熟,沉沉道:“既然已经来了,进去看看吧,他也很想你。” 晏哥儿功课刻骨,小小孩子日也学夜也学,焚膏继晷,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加之名师栽培,将来大有可能考取功名。 但他性子还和之前一样内敛,长久不见亲人的缘故,怯怯懦懦。乍见亲姐姐甜沁,有种不知所措的疏离。 “三姐姐——”晏哥儿叫了声,嗓音嘶哑,夹杂无尽辛酸,目光呆滞,浸透着四书五经的傻气。 甜沁恍惚,很久没人这样唤她。 “晏儿。”姐弟二人抱在一起,互诉衷肠。 晏哥儿认得谢探微,比亲姐姐还熟,隔三差五便有谢探微关照他。书院的山长默默看在眼里,既是谢大人家的亲戚,对晏哥儿格外青睐,给了他最好的教导。 谢探微道:“晏儿,放开她。” 哪怕是孩童的拥抱,在他眼中亦成为刺目的钉,他不允许她和任何男性接触。 甜沁敛起哀容,识趣地与晏哥儿分开,晏哥儿亦识趣地被分开。她张口干巴巴,不知该怎么介绍谢探微,姐夫,丈夫,金主,囚禁她的人?似乎都不太对。 晏哥儿读了多年书,心智初开,见三姐姐和二姐夫同时前来便明白了。这么多年,他们终究在一起了。他仍管谢探微唤姐夫,只不过从二姐夫变成了三姐夫。 谢探微揉揉晏哥儿的脑袋,满意他的懂事。他分了一分眼色斜睨甜沁,一边对孩子讲:“姐夫和姐姐带你出去用膳,好不好?” 甜沁袖筒中的手警然掐紧,他轻飘飘一句,俨然把她置于谢夫人的地位。 晏哥儿怕耽误功课,谢探微却教导读书不能读死,得灵活着,否则将来到了官场也变成替人背锅受罪的书呆子,耽误这一两个时辰不算什么。 晏哥儿懵懂。 甜沁又清又柔的眼垂下去,欲言又止。谢探微过来揽住她的肩膀,自然异常熟络亲近,甜沁不声不响任由他,举止熟络,落在晏哥儿眼中更像夫妻一样。 三姐姐早就给二姐夫做了暗..娼,余晏早知道,事实太可怕,他不愿接受,一直自我欺骗。骗到今日亲眼目睹,实在骗不下去了。 三姐姐当年与许君正情深义重,婚事说得热,到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瞧二姐姐清瘦而苍白的面颊,紧抿的唇角,流露着少年时的不甘,想来并非和二姐夫两情相悦。 谁会爱上自己的亲姐夫呢? 但没人能改变命运既定的轨迹。 甜沁隐忍着,不欲在晏哥儿面前出丑,格外乖顺。 谢探微的吻倏忽扫过她冰冷的睫毛,洁净的气息中,产生一种难以形容的暧然。 甜沁怔怔,内心呼天抢地的悲哀,却强作笑颜,粉饰太平。 他在提醒她,他既然能给晏儿美好的读书生活,也能毁了。 她该认命。她完全输了,太多把柄握在他手中。 酒楼,甜沁一顿饭吃得身心俱疲,戴着假面,半点享受不到家族小聚,反而盼着快些结束,以后她与晏哥儿莫要再见。 好不容易撑到回府,日薄西山,姜黄的橙影滃染着大地,光线打上薄薄的暮色。 谢探微眺着她鬓间金簪上的花纹,“这些年,我把你在意的亲人养得很好。” “嗯。”甜沁承认。 “可你把我养得很不好。” 她一字一字暗示。 “余生漫漫。”谢探微道,吻着她的头顶。 剩下那么长的时间,他会慢慢把她养得很好。 甜沁被吻得痒痒的,情蛊敏感察觉到了主人的召唤,开始在她体内翻腾。 她深深蹙眉,烦恼:“你真的要娶我吗,今天已经叫晏哥儿误会了。” “当然要。”谢探微明确答复她,纠正:“不是误会,是事实。” 甜沁陷入彻头彻尾的惆怅中,谢夫人她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恰似此刻在狭窄车厢中她的手腕被他死死控制一样。 今日的奔波已耗尽精力。 她懒得和他争辩,争辩无用。 她的沉默落在谢探微眼里,却是默认了,接受嫁给他的事实。 谢探微流过一阵极欢快的宽慰,甜甜冷冷的水流过干涸的心房。终于,不是他羡慕旁人,不是他独自孤独地站在阴冷的幕后,终于是他当新郎本人。 这场婚礼一定要盛大举办。 朝思暮想的夙愿,如愿以偿。 他忍俊不禁,愈加将她搂紧了些,梦寐以求的幸福触手可及。 甜沁备受压力,权力的触手层层缠住她一个弱女子的脖颈,渐次滑落泥淖,她死死扒着岸边,空留五道徒劳的爪印,身子被泥埋住。 现在的高强度控制已令她窒息,难以想象婚后是何等名正言顺的束缚,连她赖以生存的空气也要夺去。他是噩梦中的黑影恶魔,狞笑着扼住她的脖颈。 “我好怕。”甜沁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明明刚见了弟弟该快乐,她却愁思满腹,心慌手冷,心跳加速,极大的恐慌,摧毁命运的可怕命运即将到来。 如果谢探微可以放过她,她叩首一百次,给他做洒扫的佣人都行。 谢探微泯灭了怜悯心,绝不可能因她的恐惧而放弃自己的计划,微温而含蓄地掐住她的腰,制止她胡思乱想更多: “不要怕。” “安稳的日子近在眼前,你怕什么?” 既然她嫁给谁都会遭到他的破坏,她不妨直接嫁给他。 嫁给姐夫吧。姐夫是最了解她的人,最替她着想的人,最疼她的人。嫁给姐夫,他们不用相敬如宾,她不必苦苦新婚磨合,不用弯下身段伺候舅姑,不必亲自劳作维持生计,夫妻他不必因为蝇头小利争执。嫁给姐夫,是她两世注定的唯一选择。 甜沁面对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魔鬼,对方铁石心肠,任何软语和眼泪不可能换来半毫怜悯,破釜沉舟的铜墙铁壁。 马车落了,他们回府。 夜风嗖嗖吹,谢探微给甜沁披上了斗篷。 甜沁怔忡,他在颈间打的蝴蝶结令她一丝窒息。 谢探微莞尔,点点她泛红的鼻头:“走吧,回去喝碗姜汤。” 今日辛苦了。 他熟络得像相知多年的丈夫,面色和蔼,举止体贴自然。 甜沁一片木然,被扯进了深不见底的大宅,黑暗吞噬了她的身影。 第140章 备婚:试嫁衣 第140章 备婚:试嫁衣 竹林猗猗的画园,以往是妾室居所,摇身一变成主母居所。 事隔经年,密密麻麻的竹林更茂密高细了些,用清风和竹露编织的监牢,道道参天竖立犹如最忠诚的卫兵,拱卫着画园。 下人们不知疲倦监视着新夫人,新夫人深陷重重天罗地网之中,暗无天日,不像夫人倒像囚犯。 甜沁宛若置身于枯井之中,坐井观天,日常没有说话的人,唯有神志昏聩抱膝凝坐在院子中,痴凝天空时不时掠过的飞鸟。 主君谢探微毫不吝啬施予她爱,浪漫而潇洒,每晚必陪她,照料无微不至,将她当稀世珍宝一样呵护着。 甜沁的精神却被抹杀了,日复一日做他手中安静乖巧的木偶,扯出标准而僵硬的笑,感受不到幸福和疼痛。 他当然也允许她出门,不过得在他亲自陪同下,身后永远跟着肃然的侍卫。她的行动落在层层视线中,绝不可能有独处的间隙,被保护得滴水不漏。 渐渐的甜沁开始恍惚,谢探微窒息式包裹恰如冬夜温暖的厚被,巨大的拥抱,将她冰凉的全身裹住,稳定持续提供热源,使她免于冻毙在雪虐风饕之中。 她开始依赖这层厚被,窝在温暖的窠臼中不愿离去,哪怕向外伸出一根手指。外界的寒意像钉子扎入她脆弱的内心,她无处可去,唯有匍匐在他的怀抱中。 她这一辈子,就这样了。 春天再次降临的时候,一年丧期已满。 谢探微卸下晦淡的衰麻,府邸亦取下了白灯笼,将咸秋的灵位放入祠堂,日夕遣人插三炷香,以示对亡妻缅怀之意。 咸秋死后不久,远在边陲的余家人也死得七零八落。他们本身被剁了手指,身受重伤,饥寒交迫,重病缠身,雄霸一时的外戚余家彻底灰飞烟灭。 唯一留下的女丁,是甜沁。 春来鸟儿归来,胸前羽毛泛着几缕淡黄,春雨润过的石板路,松涛细响。一年时序流转飞快,时光如梭,白驹过隙,春日半陷在暗黄色的云烬里,风平浪静。 甜沁自账房回来时打着哈欠,熬了半宿,体力消耗很大。一年过去了,她即将做谢氏宗妇,中馈和账本渐渐要拾起来,担当主母的责任,可她只学个半吊子。 她大可以不学这些,丈夫谢探微对她可谓宠溺备至,不会计较枝头末节。他娶她不是娶个账房先生,为了让她养尊处优。 甜沁自己想学,即便账目流水看得人眼花,硬骨头一样难啃。 具体缘由她也说不出,她的人格界限已被渐渐模糊,找不到意义,往昔爱的恨的忘记了,密不透风的院闺凝固了时间的流动,也封住了她的情感。她的心积覆了厚厚的灰尘,习惯于做安分守己的深闺妇人。 可她无意中看到抽屉里的虾须镯时,蓦然想起重生伊始时,那满怀希冀的自己。尚未泯灭的零星自我意识像挣扎的火星,让她隐约觉得该学学账本,力所能及握住一些渺小的权力。 “小夫人!”盼秋隔老远招呼着,“主君在画园等您许久了,您快回去吧。” 甜沁抱着未罄的账目,揉揉眼睛,颜色似落了层薄灰,被三两个丫鬟推搡回去。 画园静谧如坟墓的气氛被打破,伫立许多眼生的下人,成堆成堆挂着红绫的黄花梨木箱,空气弥漫着逼人的富贵喜气。 丫鬟将甜沁送进了门,合拢了门扉。 甜沁浑浑噩噩走入内室,光滑璀璨的凤冠霞帔骤然晃眼睛,如同岩缝间阴湿苔藓遭太阳无情直射,下意识挡住了面孔。 一双手按住了她的肩膀,轻得不能再轻,甜沁还是毛骨悚然被吓了一大跳。 谢探微温声道:“抱歉,想给你个惊喜的。” 甜沁战栗着,看清是他,良久冷汗才褪去。 嫁衣……算了,他要娶她是既定的事实,没什么惊喜也没惊吓。 “太华丽了,”她双眸迟滞无光彩,不敢再看那东西第二眼,仿佛什么吃人的枷锁,喃喃道:“穿着累。” “不华丽,婚仪一生只有一次,值得最好的。” 谢探微牵着颓然的她来到衣裳面前,留恋地摩挲那红盖头,请她观看每一处细节花纹。甜沁垂下头,轻微颤动着身子,生理性的抵触情绪,欲离那猩红烈火的衣裳远些,腰却被谢探微牢固扣住,容不得半丝躲闪。 “如果你不喜欢,可以立即让绣娘重做。” 他体贴地道,对婚礼的希冀昭然可见。 他清俊的眉眼透着隐隐墨青,几日来他焚膏继晷地筹备婚事,苛求每处细节臻于完美,衣带渐宽,泛有憔悴之色。 甜沁被他改造了,从无法承受他的重重禁锢,到无法拒绝他的款款深情。 她精神中的自我丧失殆尽,接受了他的洗脑,活成了他设计的样子。 成为……谢氏宗妇? 她茫然将黯淡的目光问询向半空,无法承担这沉甸甸的身份。 “不必了,这样就很好,我很喜欢。” 甜沁过了会儿说,嫁衣上精细繁复的绣纹,光泽如太阳光,柔软如月亮辉,不知凝注了多少绣娘日以继夜的辛勤心血,熬坏了多少双眼睛,绣废了多少只手,她没必要因为自己,毁掉这精美如天衣的喜服。 谢探微抽走她怀中的账本,丢到一边,神情持重,引得甜沁打冷战地缩了缩肩膀。 他半强制性将她纳于怀中,深邃地讲:“娶了你,我甚欢喜。你完全可以放心,余生我再不会有旁人,以前没有,以后也没有。” 咸秋二字只是主母冰冷的符号,从未被他当作妻子或他的女人。 他说得极度认真,让人险些以为是真的。他的长相也极有诱惑性,让人春心萌动。 甜沁溺死在他星影深沉的长目中,耳闻温情脉脉的山盟海誓之语,内心却冷得被遗弃在冰天雪地的寒风霜冻中,消受不起。 她断定自己的下场会比咸秋更惨,咸秋好歹有自尽的权利,她连自尽的机会都被剥夺。不知不觉,她眼湖积蓄了泪,一片朦胧的悲凉,辨不清喜怒,半个字也说不出。 谢探微瞧见,揉住无所归依飘零的她,不咸不淡慰藉:“别哭。你会慢慢接受的。” 却绝口不提放她出笼的事。 他爱她,因为爱才有一系列禁锢举动,爱不会有罪。 假以时日,她会理解他的苦心。 …… 甜沁陷入严重的抑郁中。 从前被囚在画园,好歹有朝露和晚翠等人的作伴,有望眼欲穿的企盼,有撕心裂肺喜或悲的情绪起伏,而今只剩下漫漫的煎熬和空虚。 谢探微需要她时,她必须在。或在处理朝廷公务时,或在午后闲暇倦怠时,她必须安安静静当他怀中的抱枕,水静风平,黏在一起,充当他听话的木偶人。 尽管再三抗拒,甜沁被要求试那件嫁衣,量体裁制,他近乎苛刻地检查纰漏。 谢探微拍拍她的脑袋:“甜儿真美。”然后让她穿着嫁衣将她占有。 谢探微打算不再用避子药的,毕竟他们即将成为正式夫妻了。但面对甜沁那哀苦破碎的眼神,细弱羸瘦的腰肢,他每每心软,不忍她再受十月怀胎之苦。 “我想出门去,单独透透气。”那夜欢情过后,甜沁濒死般的枯槁,苦苦哀求,揪紧他的双臂,耗尽全身力量挤出这几字,天鹅颈以危险优美的弧度折着。 谢探微不是听不到她的哀求,只是他太专注于自身执念,要死死把她攥在手,宁愿屏蔽一切危险元素:“听话,不可以。” 他口吻冰凉,听不出一丝人类的情感。 她放弃吧。 她反复请求,得到的只是反复的回绝。 甜沁几乎被这三字冲得土崩瓦解:“求你,可怜可怜我吧。” 谢探微怜悯,稳稳接住了她颠簸的情绪,但告知原则:“想去哪儿我可以陪你,但你这辈子不可能单独踏出这座宅邸半步。” 原则不可废。 她是他的女眷了。 甜沁深深地倾颓下去。 无数次她试图冲破那层窗户纸,无数次撞得头破血流。 她似在与不存在的噩梦中搏斗,手挠脚蹬累得满头大汗,徒然拼命,醒来却发现空荡荡躺在床上。 他是她的姐夫,大家长,从余家倒台那一天起就接手了她的一切,她的生命与自由。 朦胧的天幕,宁谧又沉重的夜晚。 他们暂时还不是夫妻,却有比夫妻更深缚的羁绊。 “你剥夺了我所有的欣悦,天空好漆黑,看不见星星。”甜沁被做得神志模糊,呆呆望着帘幕外渺小的星月,呆痴痴。 她一开始恨他,后来怕他,到现在无时无刻不活在钝闷的疯狂崩溃中,内心在声嘶力竭地尖叫,凝为一滩沉闷死水。 她还活着,却像垂垂耄耋的老人,行尸走肉,已经死了。 谢探微重重吸了口气,强行板过她,施予的力道强劲,强劲到让她无暇顾影自怜,又带着十足温柔的技巧。 他吻她,直到她苍白的脸色重回健康的红晕: “那这样呢,有没有快乐一点?” 甜沁阖上朦胧的眸子,确实感到一丝快乐,无异于饮鸩止渴。 “嗯…”无所谓了,能解渴鸩酒也可以。 甜沁忘情地攀上他的脖颈,细长的手臂犹如两道杨柳。 夜色一片浩渺的黑茫,树林中穿流的雾霭,春在凋逝,淹没在一片深邃的墨蓝中,露水悄无声息地滴沥着,滴答滴答。 陷入牢笼的不只甜沁,谢探微亦深陷其中,画地为牢,被自己的执念所缚,快要窒息了。 第141章 新婚:洞房花烛夜 第141章 新婚:洞房花烛夜 为表对死者的缅怀与尊重,咸秋的一年丧满又过半年多,谢家主君才续弦,娶的是余咸秋孤苦无依的庶妹余甜沁。 姊妹共侍一夫,为了区分她们,外人以“大余氏”和“小余氏”称之。 婚礼定在七月初七,金风送爽,阳熙普照。 七色云彩在天空聚成巨锁形,象征新婚夫妇的结缔坚不可摧,固若金汤,大雁排成八字形掠过,万里晴明,极好的兆头。 当朝第一权臣续弦,锣鼓喧天,车马填咽。小余氏名声很差,传言她和外男私奔过,是个天生丧门星的霉妇,自甘堕落进过窑子……谣言天花烂坠,众人不禁对这位中了七星彩的新夫人抱以怀疑态度。 架不住谢大人全心全意疼惜她,原配早亡,谢大人把对亡妻的一片爱慕和缅念绵绵倾注在小余氏身上。她饶是声名狼藉,扶摇而上成为令人羡慕的谢氏宗妇。 余咸秋意外坠河亡故时,谢探微成了鳏夫,京城多少少女的春心活了过来;后谢探微出于责任和愧疚,选择余咸秋的庶妹余甜沁续弦,京城多少少女的心又死了过去。 婚仪异常铺张,续弦而已,其豪侈程度难以言喻,处处透着浓浓的精心而关照。 余咸秋临死前放不下唯一的妹妹,恐其成了孤女,恳求谢探微一定代为照料。 余甜沁,命也太好了。 晨曦,草上露水还未消,甜沁在微弱颤抖的阳光中被拖出去跪祠插香,受各方如潮的谀词,梳妆洗漱,佩戴沉重压死人的凤冠霞帔。 甜沁特殊之处在于没有娘家,一应仪典都在谢门完成,孤女无依,如一条砧板上被人宰割的鱼儿,毫无还手之力。 金灿灿红彤彤“囍”字贴得到处都是,肃冷的谢府成为一片红色海洋。 在红盖头蒙住的刹那,甜沁骤然感到了巨大恐怖之意,捂住她的口鼻,扼住她的喉咙,好像送她进的不是洞房而是黑压压的棺材,吹锣打鼓,华丽珍珠玛瑙的喜袍是阴森森的束缚,撒着纸钱,为她落幕的人生送殡。 恐惧从未如此具象过,甜沁百蚁挠心,幻觉中有一记锥子,狠狠扎醒了她一年间的麻木和混沌,使她油然产生了反抗之意,妄图逃婚。 可她露出点苗头,喜婆和丫鬟便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寒兮兮笑着,手里按住红灿灿撒着金屑的麻绳——是大人提前吩咐的,专防她成婚之日不老实。 “夫人,该拜堂了。” 他们恭敬地请。 落在甜沁耳中更像——该上刑场了。 他们是帮凶,将甜沁推上命运的刑场。 甜沁几乎被押上喜堂。 拜堂的具体过程她记不清了,全程像人口贩卖交易,声声贺祷和赞礼声的祝福,将控制她人生的权力,合乎道德与律令地交给另一个陌生可怕的男人。 虽然没用真的绳子绑她,钉死的宗妇身份,庞大的权力,一边倒的舆论,如潮的祝福,体内窜涌的情蛊,哪一样都比真正的麻绳更锢缚,勒住她的嘴,绑住她的手脚,让她口不能呼身不能动,眼睛被盖头遮住,只能生生听见赞礼声高喊:“礼成——” 鼓掌声唏嘘声赞美声同时响起,空气被搅动得染了烫气,沸反盈天。 甜沁进入了真正的坟墓。 画园的卧房被完成装潢成了猩红色,天花烂坠令人头晕目眩,所见之处皆是烂红纯红的海洋。大片大片垂坠的红绸进一步塌缩了洞房的空间感,可活动空间愈小,愈加变成了一座地底的坟茔。 红色和白色有时候很像,恍恍惚惚。 甜沁被安置在喜榻上,房门的金锁被从外面牢牢叉住,外面守着侍卫。 甜沁欲起身,险些摔个踉跄。层层叠叠繁冗的喜袍拖曳在羊绒地毯上,产生了极大的摩擦力,制约了她的行动。 她的脚踝不知何时被上了一道细细银链,与墙壁的机括连接,可堪活动的范围缩小床前的弹丸之地。 甜沁如被阴冷的皮鞭抽了一鞭,颤了颤。 早知他行事风格,抢婚他做得出来。 她心口缩,嗬地一声笑了,笑得溅出泪。 是喜吗?是悲?都不是。被命运玩弄的自嘲,对真相无能为力的扼叹。 她活得好累,也没有意义。 洞房花烛夜,谢探微并没在外纵酒太久,早早摆脱了敬酒寒暄的人群,迈着稳健的步伐推开了门,径直朝喜榻上的新娘子走来。 他是个合格的新郎,顾念新娘子的感受,怕一身酒气呛着新娘子,以茶代酒敬宾客,只等与新娘饮合卺酒。 小陛下降临了他们的婚礼,多么盛大,多么荣耀。 他的一生中有过两度成婚,这是第二次,体验完全和第一次天渊之别。 第一次,他娶了宗法上对的人。第二次,他娶了内心认为对的人。 心心念念了太久的时刻,谢探微内心如安置了冰冷的炸药,不规则跳动着,默了片刻,持喜杆亲手掀开了新娘的盖头。他希望有一位画师在,将此刻永恒定格下来。 盖头下,甜沁容颜明媚,檀唇如血,却无丝毫欢喜的表情。坐如僵,疏离而生冷,冻结这炙热的氛围。 但她绝不丑,虽板着脸,愈增几缕冷艳的气场,莫名慑人的魅力。 谢探微深邃而冷调的目光,掐了她下颌:“大喜日子笑一笑。” 甜沁的脚动了动,再次感到了链条的制约。 “我该笑吗?一切如了你的愿。” 她言语的冰锥刺穿他的心。 谢探微被泼了瓢冷水,却不以为意。 诚然,他早料到她会激烈抵抗,焚琴煮鹤,破坏掉洞房花烛夜。 不过无所谓,他已经夙愿得偿,但使她能消气,付出小小代价也是应该的。 洞房花烛夜是僵峙而冷清的。 谢探微自顾自道:“喝合卺酒。” 甜沁不理不睬,纯粹的空洞。 这场盛大而荒谬的逼婚,她再不愿参演。 谢探微的仁慈和耐心杳然逝去,径直将明媚的她压在了柔绵的喜榻,压着无数硌人的莲子和花生,发出咔咔屑响。 甜沁四肢骤然受到约束,脚上的链子更助纣为虐,使她本就羸弱的反抗更羸弱些。 “你做什么?放开我!” 他们贴合在了一起,互相感受彼此的体温,咚咚跳的心脏。 “放开我!” 她青筋暴起,咬牙切齿地重复这三字。 一如她忽略他,他亦忽略她的请求。 谢探微一只手不费吹灰之力握住她扭动的双腕,慢条斯理去拿桌畔的合卺酒,仰脖自己灌了半杯,透明的酒液体蜿蜒留下他的喉结,剩下半杯则灌给了甜沁。 酒是甜的,也是凉的。 细细品,还有不易察觉的苦味。 甜沁的牙齿闭若金汤,他有的是办法撬开。只需低头去吻她,她便会沉不住气躲避,露出缝隙之际,他恰好攻击。 今夜,她已成为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他不想再用迂回委婉的方式,要更粗暴些。毕竟饮合卺酒是礼的一部分,她的义务。 “张嘴。” 谢探微近乎残酷地捏住她下巴,施了三分力道,她忍不住剧痛,含泪张口。 汩汩醇然的合卺酒悉数流入她的喉咙,滑落腹中,和他喝得一样多一样烈。 他承受的爱与恨,她同样承担。 同甘共苦,这才是夫妻。 “咳,咳!”甜沁开始剧烈咳嗽,显得极为痛苦。 谢探微修长玉洁的指节摩擦似地,揉揉她猩红的眼红。 矫情。在醉流年她酗酒成性,快活得很,没见半点痛苦,今夜才喝了一点。 但他就喜欢她矫情的样子。 准确来说,他喜欢她任何样子。 她像魔星,对他有难以抗拒的诱惑力。 甜沁蓦地推开酒杯,如临大敌,缩向床榻深处。 谢探微笑了笑无奈,她也真是傻,若要躲避刚往外躲,哪里往榻里躲的道理,岂非自投罗网。 他屈膝上榻,一步步逼近她,挡住龙凤花烛灼灼的光亮。浓黑的黑暗影子,比任何时候更具备撕碎一切的力量。 对于甜沁来说,堪称恐怖。 甜沁孤零零置身于绝望中,越发得渺小。 “你怕什么,别躲。” 他朝她伸出手。 别怕,老生常谈的事了。 在他经年身体力行的教导下,她曾经学会过愉快享受那件事。 到了关键的洞房花烛夜,她反而打回原形,表现不佳了。 把学的东西都还给他了? 甜沁要命地哆嗦着,脱离理智的轨道,也不知今晚为何这样应激。 或许是明媚的花蜡,一整日的强制压迫,满目的火红,她的精神已经被压垮变形了。 偏偏谢探微今晚比任何时候都不会放过她,他想要她的欲望,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一瞬间,她有了自戕的妄念。 “甜儿,过这里来。” 谢探微隔着半尺,一声声冰冷平静的呼唤,犹如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他的风平浪静,在她眼中像魔鬼。 她无法拒绝他,如果今夜她想舒服,最好乖一点。 甜沁吞声饮泣,被无形的绳索套住了脖颈。终于,她缓缓朝他挪来,走向不可抗拒的刑场。 谢探微毫不留情将她抓住,褪了凤冠和喜服。 这场简短的床榻对峙,以他的胜利告终。 一步步步入不幸,一步步沉堕入黑暗。 屋外摇曳的池中月碎成了千万片,闪烁着寒光。离群的孤雁在清唳的,长长的滑过深幽的天际,萧瑟风色厉。 他并未温柔地浅尝辄止,而是来来回回多次。这是合理而应当的,因为,她已经成为他唯一的妻子。 甜沁哭声吞没在阴暗中,喜庆的皮之下,里面全是腐肉。 第142章 画像:新婚第一日。 第142章 画像:新婚第一日。 阳光被厚重帘幕捂得闷闷的,沾了金箔,难以折射进死气沉沉的新房中。 外界已艳阳高照,新房内部却清冷如夜。萎落成膏的龙凤花烛,褪了色的囍字,七零八落的喜服与红盖头,倾洒的合卺酒,静寂诉说着昨夜的喜庆。 甜沁醒来时,陷在柔软被褥深处,腰酸而裂。虽然半夜那人给她喂了水,嗓子还是干哑得厉害。 身体或精神,一丝力气都榨不出。她醒了,一动不动躺着,怔然盯向头顶帘帐的花纹,分辨不清自己活着还是死了。 作为新夫人,新婚第一日她没有公婆舅姑要拜,没有丈夫要服侍,她可以听凭己性在床上想窝多久就窝多久,餐食送到被窝里吃也无妨。 世俗意义上看,她确实撞了大运,受尽了宠爱。 甜沁翻了个身,投入新一轮假寐中。 丫鬟们昨晚得了赏金,喜滋滋一夜未眠。见新夫人浑身伤痕累累,被主君爱幸过的模样,暗叹新夫人比原本的咸秋夫人强多了。 新夫人填房前便是主君捧在手心的妻妹,一朝扶正,情谊岂是旁人能比。 咸秋夫人是石女,主君誓不纳妾,夫妻不能享天伦。如今新夫人的到来终于填补了空缺,主君可以拥有自己的嫡长子了。 甜沁缩在温昏的被褥中。 良久,一双手将她从被褥中捞起,暖暖的染了太阳的辉光,皂角淡淡干净的气息,温敛笑道:“日上三竿了,要为夫亲自为你更衣吗?” 皇帝准了假,新婚十日内谢探微都留在府邸陪伴新夫人。他换去了猩红的新郎服,一身玄远冷峻的墨色长袍,腰系白璧,眼烂烂如岩下电,清尚有仪,有如春闺梦里人。 主君淡素——以前府上是这样流传的,说主君克己复礼,冷洁禁欲,不为己甚,夫妻之间总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咸秋夫人在世时,主君一月只探望她一趟,且因她身子从不留宿。而今,主君一改寡淡,和新夫人过从犹密,日夜黏着形影不离。 甜沁被他琅健清瘦的怀抱搂着,略微去了几分睡意:“醒了,起来也没事做。” 账本和中馈被她束之高阁,早就懒得学了。无知无觉的梦乡才最舒适,昨晚她被折腾那样久。 “起来吧,午膳的时辰快到了。” 谢探微施施然,一边替她更衣换衫。 伏低做小的事,他对她做得很习惯,照料她成为一种本能。相比之下,她像个长不大的小妹妹。 新婚没带来改变,他依旧将她须尾俱全掌控在手,事无巨细,监控自由,安排她的衣食住行,牵手拥吻亲热,一切照例。 新婚却又改变了许多,他对她的控制蒙上了层合理的面纱,绑定得更深了,各种举止顺理成章,得心应手,光明正大,丈夫对妻子做什么都天经地义。 甜沁推开他:“我自己穿。” 她怕自己真变成木头人,基本的穿衣食饭都不会。 “午后请了画师过来为你画像,穿嫁衣,打扮得漂亮些。” 谢探微似早有预谋,画像不是为给她留念,单纯满足他自己的私癖。画好后,甜沁是保存不到那幅画的,他要独自收藏起来。 甜沁下意识烦恼,嫁衣繁冗,穿戴起来犹如枷锁,遑论一动不动坐上两个时辰画像。 方要拒绝,他吻住了她的颊怃然叹异:“求你,送我,新婚我只想要这么一件礼物。我所做的一切,因为太在意你的缘故。” 谢探微那双极罕暴露情绪的眼,此时含着苍茫微光,胸口发热,期冀她的同意。 甜沁脑袋空空,鬼使神差地颔首。再度,无形中被他高明的手段操纵了。 “记得不错的话,成婚后你答应让我出门。” 甜沁攥着那点可怜的自由,如同指间流落的细沙,攥得愈紧逝得越快。 “如今还算数吧?” 他们成了夫妻,彼此之间该心照不宣。 她答应了他画像,他也应该答应她的条件。 谢探微愣了下,宠溺揉了揉她:”好。但要有人跟着。” 他不可能拴她一辈子的,她可以出去,但先决条件不可废。 甜沁并无特别向往的地方,她只想晒晒阳光透透气,片刻脱离窒息的谢府大宅,她骨骼深处定然长满潮湿的霉斑和苔藓了。 她抽了口气,索然无味。 午膳一如既往的丰盛,普普通通一杯酒都是陈嬷嬷全家两年的收成。 在最苦的那段日子有幸吃到,甜沁必定十分欢喜。可惜她味蕾麻木,诸般佳肴滑过嗓子尝不出酸甜苦辣咸。 画师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八十岁高龄,手瘦得皮包骨头,精神矍铄,眼冒精光,比二十几岁的甜沁还冒着活气,蘸墨画画神乎其神,入木三分。 室内安静,甜沁摆好了姿势,瞳孔纯黑映不出一丝亮光。老画师画得认真,仆人屏气敛息皆俛首而立,偌大的房室落针可闻,宛若人去楼空。 甜沁神游中,丧失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直到谢探微推门而入,她才重新缓过神来,袖口细微而隐约的颤抖了下。 老画师对谢探微一颔首,继续作画。谢探微亦不去打扰,坐在旁边的太师椅旁,信然翻起了一卷书。他目光时而扫在画师的羊毫笔上,时而盘落在甜沁身上,轻得无形无质,甜沁却像被泰山压顶,难受又紧张。 她额头出了细汗。 谢探微不动声色,唤小厮吩咐了两句。画师果然加快了进程,观握笔姿势,谢探微说的定然是“她累了,快些”之类的催促。 画作终于完成时,甜沁用以支颐的手酸了。谢探微好整以暇端详着画作,神色专注,仔细摩挲,看了又看,近乎苛刻地叫画师微调了两次,才浮现满意的神色。 他招呼道:“甜儿,来看看你自己。” 甜沁意兴萧索,懒懒:“嗯,很好。” 她看了半晌,评判美丑的能力缺失了,那是一个形貌似己的皮囊。 谢探微认真道:“你的神韵是画不出来的。” 说着他将卷轴卷起,好生收了起来。 甜沁止水停云般的心情,他接受便好,她的任务算完成了。 “那……” 谢探微没忘记自己的承诺,剐了剐她鼻尖:“想一下去哪儿,想好了和我说。” 甜沁欲言又止,他大抵误会了她的意思,她想要的是一种权力,一种常态,能自由出入府邸,而非单单哪次去什么地方。 她已经嫁给他了,做了他宗法意义上的妇人,五花大绑的礼教绑着她,他还怕她跑吗?绝不可能了。 她现在名为主母,与禁..脔无异。 观谢探微深邃坚定的目光,塞满冰冷的黑雾。他明知她真实的诉求,偏偏回绝,要她长久匍匐在五指山底。 于此情况下,她争辩再多也是白费口舌,他锱铢必较,绝不会退让一寸。 甜沁灰头丧气离开。 路上,丫鬟仆人见了皆停下恭敬唤她一声夫人。熟悉的称谓引发极大的恍惚,甜沁接受不了变成夫人的事实。 “你累不累?”这是她离开前最后一句对谢探微说,她真的很困惑,他投入这么大精力事无巨细地干涉她的生活,难道他自己不累吗? “不累。”谢探微笃定而答,生冷而瘆人的神色。谁会觉得自己热爱的事累,困住她是他一生要做的,能带来源源不断的成就感。 “只要是你,我的渴望永远不会休止。” 那意思反过来,他厌倦咸秋在内的所有女人。 甜沁并不感到荣幸。 她对他的偏执产生了极致的怨恨,恨来恨去无处发泄,恨自己的窝囊,生来卑微孤身,非是手握权柄的人。 上天给了她一次宝贵重生的机会,却不给她与之适配的权力和高位,让她重蹈覆辙。 甜沁说完那句话头也不回,谢探微蓦然攥住她的手腕,情到极处,极其冷漠地问了句:“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他问得动情。 甜沁铁青的神色,已给出了明确答案。 半晌,他伤感的慨叹,自顾自的:“别恨我。我这么做不过是被情蛊折磨,有点不甘心。没有情蛊的话,我们根本不会有交集,井水不犯河水。” 可绝知情蛊是取不出来的,而且,情蛊是他亲手下的。 谢探微松开了她,再不理会,独自欣赏着她的画卷,意兴萧索。 是啊,他有些不甘心,当看到她和饽哥相亲相爱时,他难以接受——以往那个只属于他、站在他影子下的甜沁——会成为别人的新娘。 他用了极端的手段夺了她,却也深深伤了她。 镜子碎在地上,碎成八瓣,再难修补。 甜沁独自回到画园。 盼春盼夏在屋内点起了花烛,过分明亮,甜沁叫熄了两支,她宁愿待在阴暗的地方。 盼春和盼夏对望一眼,见甜沁进去,将门锁住。 新夫人,是个绝对没有身份自由的禁锢者。 新夫人又敏感多疑,精神脆弱,按照主君的吩咐,新夫人在这个家将永被当成囚犯,直到她的精神好转为止。 何为精神好转?作为妻子,自然是爱戴丈夫。她不爱,囚禁到她爱。 甜沁无法用语言形容她前所未有的孤独感,挽住如澜的狂泪。无论当与不当夫人,等待那人的临幸,永无出头之日,形成了死循环。 而她,尝试何种办法,跳脱不出死循环。 真是绝望。 她没想到事情演化成这样,凭谢探微前世的漠视和凉薄,不该用这种累人又累己的手段报复她的,不该。 他执念的恐怖力量,令她退避三舍。 第143章 饮酒:给我留灯。 第143章 饮酒:给我留灯。 甜沁新婚的第十日,苏迢迢登门拜访。 成婚那日,苏迢迢本要出席婚宴的,奈何孩儿急烧。 她补赠了大批的贺礼,一脸惊叹地环顾甜沁,犹如谢夫人的身份镶了金边:“甜儿,天可怜见的,你总算苦尽甘来了!” 甜沁穿着端庄稳重的宝蓝百褶裙,墨发尽数盘上,没有簪钗之类尖锐饰物,簪了二三新鲜花朵,看上去很素净,不太合谢氏宗妇的身份。除此之外,她面孔还是那副面孔,举止添了层沧桑岁月过后的成熟,褪去了甜沁本身的稚嫩,愈发像小余氏主母了。 苏迢迢愕叹于甜沁会嫁给谢大人,毕竟甜沁当初千方百计躲离谢家,口口声声控诉姐夫多么剥削刻薄,禽兽不如。 看来此一时彼一时,人心是会变的。 “甜儿,你为何又改变主意了?当初我就说你姐夫是好人,他控制你不过因为太关心你罢了,现在信了吧。” 甜沁可有可无唔了声,笑得十分勉强,齿关摩擦了半天,难以言喻。 她本可以撒谎“他是个好人”,骗不过自己。表面豪门贵妇光洁亮丽,实则她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不提我了。你近来过得如何?” 当年苏迢迢的刁钻婆婆冯夫人断了只手,夫君也挨了五十掴。如今苏迢迢神采焕发的样子,所赠贺礼价值不菲,日子俨然越过越好了。 苏迢迢闪过晦气,随即被更大的笑容取代,道:“我与那家和离了,带着孩子改嫁给现在的男人。虽是个商贾之家,家里诸事和气,没那么多乌糟。” 说着抚了抚肚腹,掩盖不住的幸福,“现在这男人对我挺好的,事事都听我的,做生意赚的钱交给我管。前几天恶心呕吐,郎中说我又怀上啦。” 甜沁睹她活得恣意,亦被渲染,感到一丝久违的活气:“真好。” 苏迢迢握住甜沁的手,诚心实意道:“说来得感谢你,若非你当年领我大闹一场,我断然不敢和冯家撕破脸。如今你终于有了归宿,我打心眼儿里高兴。以后我常来看你,可别嫌弃我这穷酸商人妇。” 甜沁僵硬弯了弯唇,很快消逝:“你能来看我,我高兴还来不及。” 昔年故友重逢,天天说地,萧索的深闺生活中最甜的蜜。 苏迢迢不能在画园多呆,甜沁见外人的时间有严格的限制。事实上,甜沁嫁给了谢探微便沦为后者的私人藏品,他能允许她与故友相逢,已是最大的破例。 苏迢迢沐浴在阳光下,挥手作别,浑身金光灿灿在发光。甜沁往前踏上一步,痴痴招手,多想一起走。 她游荡在幽篁森森的园子里,被缚住,自身沦为园子的一部分。 甜沁思虑沉沉。 苏迢迢的话多少给了她启发。 苏迢迢千方百计博夫君欢心,怕夫君生了腻心。 “没有男人对一个女人永远有兴趣,尤其那个女人死气沉沉。” 所以每晚榻上,苏迢迢换着花样儿,笑脸相迎。有时候特意定制些小玩意儿,变小戏法,博在外忙碌一天的男人一笑。 这是苏迢迢的夫妻生存之道,那个男人也心照不宣地遵从,夫妻得以长久。 甜沁坐在铜镜前,盯着古井无澜的自己。 苍白的面孔,麻漠的五官,一头沉甸甸的珠翠,寡淡的唇,骨子里死透了的衰气,和苏迢迢描述的情形截然相反。 她韶龄方二十出头,精神却耄耋老矣。 玩具玩旧了,会破损,会被遗弃。 谢探微之所以揪着她不放,因为她总若有若无和他作对,死性不改想嫁给别人,前世剪不断理还乱的孽缘,激起了他的征服欲。 如果她真做贤妻良母,好好过日子,他会腻了她整日唠叨柴米油盐,腻了她渐渐松弛的红颜,抛弃她这一个索然无味的平常女人。 她沉沉唉叹了声,心绪乱纷纷,拿起梳子拢头,神思游离天外。 盼冬掀帘而入,矮身道:“夫人。” 盼冬是穿梭于物我同春和画园之间,素来是主君的传信使。她在外面干活,轻易不到甜沁内寝来。她来,代表谢探微有吩咐。 甜沁道:“主君晚上不来我这里了吗?” 盼冬摇摇头:“主君说叫您晚上晚点睡,给他留盏灯。” 甜沁这几日确实不等谢探微就直接睡了,道:“可我来葵水了,身子不方便。” 盼冬无波无澜:“这是主君的吩咐。” 甜沁坐在窗畔看了会儿书。 一盆兰开得茂蓬蓬的,闲来无事她想剪剪,屋内找不到半个利器。 主君是绝对禁止她触碰利器的,她的日子活在巨大虚幻的泡沫中。 薄暮将至,屋里掌灯。 甜沁用过晚膳后准备歇息,精神差得很。 她迟疑要不要依命给谢探微留灯,留,仿佛是她欢迎他一样;不留,恐半夜被他推醒,遭受无端刁难。 甜沁最终决定在外堂留灯,内室一片死黑,既满足了他的要求,又不至于太亮堂叨扰了睡眠。 她更衣洗漱,卸掉发髻,未等熄灯就寝,谢探微却先至。 谢探微风尘仆仆染着薄霜,一身仙鹤朝服,显然从衙门刚归。他坚洁清凉,饱学而纯正的儒者,高蹈出尘不沾官场俗气。 见了她,他莞尔曰:“今日学乖了?” “你叫我留灯的。”甜沁含糊其辞。 “我叫你留,你便留。”她一句普普通通的话,被他解读成暧然的妄语。 谢探微在蜡光和阴影交织的半明半暗中,朝她逼近:“我很欣慰。” 甜沁不免向后踉跄了步,被他截住腰。 谢探微温柔而强势地将她撑柜的双臂打开,凉凉的唇印上,与她的瞳孔仅距半寸。 以为他要吻她时,他倏然一笑,变戏法似地袖中掏出一捧鲜洁的栀子花来:“献给夫人,向夫人赎罪。” 甜沁静静瘫在墙角,幽郁的花香趁机侵入鼻窦,容不得抗拒。 “花……”她手心被塞入硬糙的花枝,大片大片柔绵的花瓣,一时恍惚,又感新奇,“快入秋了,哪来开得这样盛的栀子花?” 谢探微道:“卖花郎手中买的。” 甜沁忍不住吸了一口,花瓣极微细极柔软,“……好香。” 谢探微珍稀地观摩,她白里透红的健康颊色,道:“喜欢的话,明日用这个簪发吧。” 甜沁迟疑思忖着:“明日便枯萎了。” “剪花枝留了根茎,插在水中至少能活三日,不会枯萎的。”他已为她备好了精美的珐琅彩青白釉花瓶,一瓶万金,是成双成对的,如丝如缕飘然绵长的爱意,“喜欢花朵好办,家里正好有花田,一年四季源源不断,以后我们屋子里日日堆满鲜花。” 甜沁蹙眉想说没必要,她并非那等爱花人。谢探微的拇指将她的眉头揉平,“区区小事,让我为你做点什么。” 甜沁勉强答应,将栀子花插入花瓶,其中已呈满了清亮的水。满室幽芬,月色溶溶,昏沉的天。 如此良夜,谢探微必求微醺的境界,唤人端来了酒。甜沁坐在桌畔,知他是风雅之人,孟浪形骸,微醺之后少不得作诗唱和,性灵的迷醉,最后邀她双双跌入床榻。 今夜有花香助阵,织成一室旖旎,格外令人痴醉。 谢探微很快超越了微醺的范畴,变成了纯醉。他懒洋洋靠在她怀中,贪婪汲取那一丝温暖,不耍酒疯,也不说呓语,仿佛就这么天荒地老靠着。 “你…”甜沁戳了戳他,无甚反应。 “姐夫。你去床上睡,别全靠着我。” 甜沁叹息。 话出口她自己都怔,习惯深深烙进骨子里,姐夫二字改不了,总是不经意间滑回旧日称呼。 谢探微也听到了,掀开了一缝眼皮,顿了顿,什么东西飞逝而过,熏醉的状态清醒几分。 “叫我名字。”他目溅寒星。 他们已经是夫妻了。 甜沁缄默如寒蝉。 谢探微带她一起到榻上,膝盖抵开了她膝,极大的重量感,嘶哑道:“是故意的?” 甜沁一悚栗,谁会故意。 虽然在她心目中,他们确实永远只是姐夫和妹妹。 “你醉了。” 她定定提醒道。 他冷白禁淡的手指一掐,警告身下女人:“你也醉了。” 甜沁惘然。 其实,她叫他姐夫因为顺口罢了,像叫她自己的名字一样习惯。不然叫他什么呢?喂,唉,还是肉麻的“夫君”“相公”? 她确信绝叫不出来。 谢探微默了会儿,叹息轻得像羽毛。她肯叫他便好,何必在意称谓,他在乎的是她这个人。 他是禁锢她的人,可又是对她心软的人。 他只对她心软。 成婚以来,她迷上了睡觉,整日整日地睡,逃避某种痛苦。他则迷上了饮酒,整夜整夜地喝,醉得深了,为了逃避某种痛苦。 他们确实在相互折磨,可是,他们又不愿意放过彼此。 甜沁来葵水了,今夜不能同房。 谢探微浅尝辄止,仅仅吻吻她,便留她一人独睡,在榻边空落落地躺着。 她的背朝着他,背对着他睡。 谢探微抬起手去,犹豫了片刻,落在她的小腹上。掌心扣住,悄然摩挲。 让他为她暖暖吧。 甜沁微弱颤了颤,温暖的手掌没起到抚慰的作用,反而令她更慌张了。 她和谢探微明明认识了两世,却愈走愈远。 谢探微轻语道:“睡吧。” 他音调沉缓,特殊的催眠之力,甜沁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松弛下来,眼皮沉重,堕入梦乡。 睡梦中,她依旧蜷缩着,那样没安全感。 谢探微将下巴悄悄搁上,搂着她,给予她更多。 第144章 记录:巨细靡遗的监视。 第144章 记录:巨细靡遗的监视。 成堆的鲜花鱼贯送入画园,日夜伴着花香,甜沁的卧房成为一座温馨浪漫的花园,令人愉悦。 甜沁的衣裳斗篷皆用鲜花熏烤,香气幽幽,穿上去如花仙子,完全不像已婚需操持中馈的妇人,反而像未出阁捧在主人手心的明珠。 入秋寒凉,花儿娇弱,每日的鲜花是笔巨大开支,饽哥家绝养不起的。谢府与饽哥家的富贫差距,无异于天与渊。饶是如此,甜沁仍时不时怀念饽哥家安贫乐道的小日子。 她想知道陈嬷嬷和饽哥他们的现状,晚翠和朝露是不是安好。又怕冒然打探,会打搅他们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人生。她身处层层禁锢之墙中,稍有异动,必被谢探微察觉。 从前她想打探什么事都是派陈嬷嬷,而今周围全是谢府的人,无一心腹,可谓被困在孤岛中央。 她更加不敢直接问谢探微。 节外生枝,指不定引起更可怕的后果。 谢探微每日换着花样逗她开心,徒劳无功,真正令她开心的是在意之人的安危。 主母生活单调而乏味,相比其它官眷贵妇,甜沁没有公婆舅姑应付,没有中馈费心费力的操劳,没有席面强装笑脸去陪酒,不必考虑留住夫婿的心,甚至对付妾室的算计都省了。极端的省事也造成了极端的无聊,时间神不知鬼不觉飞去。 甜沁注意到,丫鬟盼春每日伺候她之后,都会在簿上记录些什么。 她佯装腹中冷痛,骗盼春去拿药,悄悄取了纸簿偷看,一行行一字字触目惊心。 “初三,夫人梳灵蛇髻,午后食半碗米饭,发呆四次,叹气三次。” “初四,夫人望天空飞鸟一上午,后练字《金刚经》,无笑,叹一次。” “初五,夫人拒食早膳,眉头紧锁,心事重重,不让我等婢女为之排遣。” “初六,夫人盯着王羲之摹帖上的‘离’字呆怔良久,似有所思。” …… 诸如此类,事无巨细,蝇头小楷记录,细致得堪称恐怖,哪怕甜沁错一次眼珠。 纸簿险些摔在地上。 谢探微层层设防无隙可钻的手腕儿,亲眼目睹,被吓了一大跳。 原来她在他眼中不是人,而是可供处分的物件,毫无秘密可言,婢女严丝合缝监视她的一举一动。 温馨暖软布满鲜花的卧房,恍如一座透明的牢笼,狱卒无时无刻不在巡视,她承受巨大孤独寂寞的同时,也遭受了人格的丧损。 甜沁心脏怦怦剧跳,冒出冷汗,不动声色将那纸簿放回原处。 她难以言喻的羞怒,却无处发泄。 幕后始作俑者是她无法对抗的人。 多亏机缘巧合,盼春对她不设防,她方有机会见到纸簿,否则她还被蒙在鼓里。 甜沁一阵后怕,慌冷交加,幸好,她没急于打探陈嬷嬷一家。 “夫人,药来了。” 盼春关切端来一碗汤药,“要不要紧?奴婢禀告主君一声。” 甜沁深深吸了口冷气,佯作无事:“别,葵水闹的而已。” 盼春欲言又止,显然没有知情不报的权力。 甜沁处于巨细靡遗的监视中,有意表演,不让内心的情感泄露出来。 越阻止越显得刻意,她索性闭目养神,靠在榻边歇息,任由盼春去告密。 她以为嫁了他,他的掌控能会放松,大错特错了,恶人永远没有良心发现的一幕。 谢探微比想象中来得更快,染着书房的墨香,神情未见半点可疑:“身体不舒服?” 甜沁竭力遏制冷汗,捂住腹部:“无妨。” 谢探微从盼春手中接过药,吹了吹凉:“喝些,我喂你。” 甜沁推辞道:“凉了,苦得很。” 谢探微挑眉,药温正好,不存在凉的问题。他撂下汤匙,施施然笑了下,抬起她蓄意躲藏的面孔:“甜儿,你又打什么主意?” 甜沁两颊灼热。 他似将她洞穿。 转瞬间,她脑海闪过数种选择,忍气吞声,状若不知此事,继续陪他玩这场虚伪的温情游戏;或与他撕破脸,直诉他变态的监控,她受够了。 区别是后者会遭遇严厉的处罚,他灭绝人性的行为不会因她的愤怒而停息。 她直接发火是以卵击石。 若放以前,她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擅使小聪明,敢犯忌讳搏一搏,直面风浪。 可现在,一听他音调上升,她的心便下意识揪成一团,疲惫而沮丧,不敢也不愿与他对峙,累得个心脉受损。 她懦弱了。 “我能打什么主意,你太多疑了。”甜沁适时软下语气,明哲保身。 人被困在大宅里,说再多也无济于事。 谢探微不置可否。 很多事情,他亦不愿戳破。 戳破对他有什么好处呢,除了惹来一场无谓的争吵。他们已经成为夫妻了,这辈子抬头不见低头见,图的是和谐安稳。鸟雀尚不愿在倾轧之檐作巢,何况七情六感的人。 “喝药。”他重新握起汤匙。 午后阳光一闪一闪在肩膀跳跃,甜沁却感受不到丝毫温暖。 他的关心是带刺的荆棘,程度越深,荆棘越扼紧她的咽喉,扎得她疼痛流血。 药喝完了,才发现他在碗底悄悄放了颗蜜饯,苦药弥漫着丝丝甜。 他时常有这等小巧思,但她不要这虚伪的甜蜜,她有权体味真实的苦与甜。 “你连我的呼吸都要管,” 甜沁道,扭过头,有些不领情的,“给我一点点喘息的空间,就那么难?” 她已经嫁给他了,不会凭空人间蒸发,他该当放下神经兮兮。 他说不会困她一辈子,可现在就是困她一辈子。 谢探微凝然,并不认可她的话,自有主心骨。他话语极具欺骗性:“我在竭力对你温柔,暖你的心啊。” 他对咸秋才是真正的不管不顾,咸秋过得很痛苦。自由是活在她幻想中的美好,实际上并没那么美好。 他撒手不管时,她沦落穷乡僻壤,连口粥都喝不上,她的性命和眼睛全是他救回来的。他慷慨给了她第二次生命。所以,她理应属于他。 甜沁纤手几乎捏碎,骨鲠在喉:“你把我逼得越紧,我越想逃。” 如今她早不计较前世的事了,凭他这等自私行径,女人爱上他很难。 谢探微蜻蜓点水浅吻她的额头,笃定而病态:“错,你已经不想逃了。你一次次撞得头破血流,很累了,心气也耗净了,再说我也不会给你这机会。我们绑定了世俗最牢固的枷锁——婚姻,你已经认命了,觉得这样也凑合。你频频叹息,盯着摹贴上的‘离’字,不过是镜花水月的空空幻想,不敢付出行动。” 虽然谢探微不像其它狂躁男人一样吼叫,暴跳如雷,直接施予暴力,但他所谓的温柔枷锁更致命,用爱和关照包裹,更隐蔽的方式将她控制起来,摧毁心脉,耗干心气,从根源上杜绝她再次挣脱的可能。 一个人如果心气都没了,那可就真完了。 “你的温柔比铁链还可恶。” 甜沁恨屋及乌,言语间浸透杀气。 她无法形容他的恶,也无法形容自己有多恨。 谢探微冷色地笑笑,笑她,也笑自己。 话不投机半句多,这个问题不必多争辩。 “那你要我怎么对你?”他在意她,一切都依她,虚伪的温柔也好,真实的暴力控制也罢,任由她选,他可以扮演任何取悦她的样子。 甜沁淡淡说着心里话:“离我远一点。” 谢探微懒洋洋摇头:“这却恕难从命。” 他看她像装病,有了病还理直气壮和他抗衡。起身,风凉地剐了下她耳垂:“自己玩一会儿,我先回书房料理公务,晚些来陪你。” 接受了她不爱他的事实后,谢探微不再纠结,我行我素,活得和从前一样潇洒。 幸福属于知足的人,他愿意做那个知足的人,反正她已经困在他身畔了。 甜沁流下一行泪,摘下手腕价值连城的翡翠手镯,摔在地上稀烂,心房的血痂被活生生撕裂开,汩汩流着鲜血。 她复又醉生梦死了几天,全然不顾主母的责任,像个赌输的赌徒。唯有酒的重度麻痹和一连几日深不见底的睡眠,让她稍感精神上的松弛,偷来的慰藉。 同时,她也变得刻薄,对于那些敢于顶撞她的下人又打又骂,滥用主母的威风,毫无顾忌,哪里有做甜小姐时的温和。 倚老卖老的老奴刁奴本想欺欺新夫人,甜沁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使她们又惧又恨,不敢心存轻视之意。 关键是,主君什么事都向着新主母,完全混淆事情黑白。什么事只要甜沁做的,那一定是她对,哪怕主君自己错。 主君这是溺爱。 众人对新夫人有了新的认知,暗暗敬畏,夹着尾巴做人。 盼春、盼夏等人依旧每日记录甜沁的言行,防止她生些妄念。 那日,盼春失手将纸簿从袖中掉出,当着甜沁的面,本以为要挨上一顿斥责。谁知甜沁仅仅空洞地瞥瞥,古井无澜,继续抹着手指的玫瑰香油。 盼春提心吊胆地捡起来。 甜沁漠然道:“你去歇着吧,我不做什么。” 为了盯梢,盼春等人可谓十分辛苦,常常焚膏继晷连轴转。 盼春难堪道:“夫人,事情不是您想的那样,主君对您很关怀的。” 甜沁摆摆手,事情是什么样都无所谓,左右谢探微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监视她多累啊,纸簿给她,毛笔也给她,她自己记录。 盼春还以为甜沁说气话,未料她真的拿起了毛笔和纸簿,赌气地自己写起来。 第145章 麻木:麻木如尸。 第145章 麻木:麻木如尸。 甜沁成为谢氏宗妇半年,日子平平无奇。 她接触到的一亩三分地,每日上演同样的戏码。起床,洗漱更衣,早膳,到庭院看一会儿花,无聊地划划账本,午膳,午睡,晚膳,看月亮,就寝。 真要说区别,那就是以前有盼头,现在没了。 她常常盯着一处发呆。 树梢的鸟儿,瓷盏的冰裂纹,博山炉的香烟……极尽无聊,她一坐就是一两个时辰,动也不动,呼吸静默,除了偶尔生理性的眨眨干涩的眼皮外,像个死人。 视线被冻住,胶着,越来越模糊,却仍挪不开。她陷入漫无目的的神游中,空洞洞,犹如秋蝉死寂的躯壳。毫无目的,也毫无思考,纯粹坐着不动熬时间。 神游时,她甚至不怎么需要呼吸。 容色黯淡,形容枯槁,躲在背光的霉苔。 盼春和盼夏甚为担忧,主君是禁止她出门,但没让她一动不动。 甜沁无疑是乖巧听话的,三餐按时吃,四肢无疾病。可她有时会簌簌落泪,毫无缘由的。她越来越瘦,纤弱的四肢细成皮包骨,莫如逃难的乞丐。 盼春提出带甜沁去花园转转,吹吹风,心情能畅快些。 甜沁捂了捂衫子,摇头,下意识拒绝。 “外面很冷。”她凝着棂角的白霜说。 “是下了些春雪,薄薄的覆在梅干上。”盼春欲言又止,几株绿萼梅是大人特意远道从江南移植来的,因她在纸上画了株梅花。 “白雪伤眼,夫人莫长时间盯着。” 甜沁乌黑的眼珠里,木讷反射了太久的寒光。她揉了揉,眼前斑斑驳驳的,产生了较轻的雪盲症,盼春搀着她从窗畔离开。 画园宁静如画。甜沁春水般温静,将自己的衣裳叠得整整齐齐,一丝褶皱都无,放回衣柜,全无意义,遍遍僵硬地重复着。 有时,她会写书法,毛笔持续勾画一个字,她从书本里挑出来的。笔画写得漂不漂亮无所谓,手里一直有事做就好。 她的眼珠无法聚集焦点。 盼夏端来茶点,她咀嚼着,按部就班吞咽,尝不出来滋味,对食物无偏好。 饭后,她抱着膝盖又坐在榻上发呆,连盯某处都不盯了,面色疲惫而枯白,身子僵硬了才换个姿势,影儿清冷,一天之中很少说话。 肩膀搭上一只温实的手掌,甜沁若有了知觉,怔怔回头,见谢探微正审视着她,一如雪落之沉静,他道:“很不开心吗?” 甜沁心里先是完全的空白,随即才明白过来:“不……” 谢探微巍然凝立,良久,拽过她掐起下巴,冷笑给人以很可怕的感觉。 甜沁被迫仰头,一阵窒息的压力,出于无意识的紧张。 他清清静静承诺:“以后我会多陪陪你。” 甜沁缓缓眨了眨眼,无喜怒波动。被松开,衣衫褶皱,她一下下捋平,神情持重,既未曾迎合他,也没有明显忽略他的意思。 她怕他。可以这样说。 是她如今所剩不多的情感了。 “官场,还顺利吗?” 出于礼貌,她想了半天,才想出一句。 谢探微道:”顺利。” “哦。”关心丈夫,是她履行主母的职责,实际上他的答案刺不穿她生满厚茧的心。 咫尺之距,谢探微能摸到她的脉象,虚弱,羸危,绝非好兆头。难以名状的烦躁蔓延心头,她可能以另一种方式离开他。 他们之前那场关于自由的争执,她想出门一次,最简单的请求都被他拒绝了。或许他做得有些过分,但他不后悔。 “甜儿,我们去看看雪。” 甜沁长睫微微阖下,盼春提过一次她拒绝了,但他的邀请,对她有致命的慑服力。 “会很冷。” 她顾虑。 “不会冷。” 谢探微取出一件蝶戏百草的棉斗篷披在她肩头,严丝合缝系好,又用棉帽包住她耳朵,将汤婆子塞到手心。 汤婆子骤然烫得甜沁一怔,谢探微道:“有我在,不会叫你冷。” 甜沁迟钝颔首。 谢探微牵着她来到绿萼梅盛放的园中,薄薄春雪比婴儿头发还濡软,屐齿一踏便蒸发殆尽了。雪褥之下,零零星星冒出嫩绿的小草。 诗情画意的绿萼梅园,掩盖不住的春景,棉花般的白雪……一切构成美好的符号,竭力打开人心灵的窗子,使人忘却烦愁, 值得注意的是,这里仍属谢邸的范围,他始终没允她踏出去。 他的原则如一把坚不可摧的石锁,无可撼动,她抑郁而死也得死在他设计的坟茔中。 甜沁似早已知悉一切,无精打采瞧着梅花,钝钝的麻木。沉重的汤婆子是种负担,她拿着累,她随手撂下了,哪怕手会泛冷。 她不扫他的兴,他让她走就走,他让她停就停。他在她鬓间插梅花,她便配合地垂下鬓去。动作木头般的缓滞。 她接受了主母的身份,安于当一个称职的妻子。但剥离了自己的灵魂,全程没有主动,哪怕一句俏皮讽刺的话,一瞬小心思。 她像静谧无声的春雪,薄薄的透透的,消于无形,畏惧阳光。长期囚禁的孤独使她脚步很轻,呼吸很轻,说话很轻,宛若潜隐行踪,把自己藏起来。 谢探微目睹,不动声色。 她如今认命的样子,正是他长期以来驯化的结果。她不再想着逃跑和抗拒,也逝去了活气。 扪心自问,她这样是无趣的。但他拎得清——是他亲手摧折了她的希望,又怎能希冀她鲜活的样子?他不渴求。只要她在就好。 他会竭力令她快乐,但若她实在快乐不起来,他也不会苛责她。 他唯一忌惮的,是她心脉受损抑郁。 “甜儿……”谢探微将她围在一粗糙的梅干前,堂而皇之吻下去,掺杂雪的冰寒。 甜沁终于被激得有一丝波澜,自我封闭的状态被打破,愠恼着,揉着眼圈泛红委屈。 某些不愉快的回忆,她前世为他的妾室时,便经常被他拉到画园中亲吻。她要警惕着姐姐咸秋,还要讨好一家之主,腹背受敌,滋味难受极了。 他这双吻技绝佳的唇,除了她,又动情地吻过多少女子? 她受他的青睐,因为她是咸秋的妹妹,政治棋子的一部分。他迎娶亡妻之妹,因为他是道德无瑕的儒家圣人,博得个故剑情深的名号。 外人有多少人笑她东施效颦,除却巫山非云。 甜沁神色微妙一变,下意识推了下他。 谢探微敏感察觉到,吻疗起了作用,她终于不再死灰一般了。 虽然她没问出来,谢探微看穿了她眼底的疑惑。 然后,他抽出她被料峭寒气冻霜的手,越过层层叠叠的交领右衽,径直放在自己滚烫的心房上。 一冰碰一烫,两人同时剧烈战栗。 “我或许对你说过很多谎话,但‘只有你’三字,以性命起誓,绝无欺骗。” 谢探微庄严肃穆,郑重其事。 凛然回荡的音色,沉重得堪比花园中的宁静。 罕见的是,他并未滔滔解释太多,像往日说服她那样。他仅仅在宣誓,甚至不是给她听的,给天与地听的。 甜沁在一瞬间凝冻。 她眨了下眼,点头,证明自己听到。 无论他是不是只有她,她沉重的躯壳都无法从他的藩篱中越出。 失望仿佛饱和了,失望了太多次,也就对挫折无感了。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你不必对我说这些。”她作出浅薄的反应,故意规避,阴暗处的霉藓天生不喜见阳光。 谢探微定定。 半晌,抬手拂去她鬓角的一缕雪。 她不懂他没关系,他懂她就好。 “走吧,去水边走走,冰开裂了,时不时鸭子戏水。” 愿新生命给她带来新的活力。 青石板甬路的雪消融一空,残雪被下人扫到树根,滋养新生的枝桠。抬头,原本灰蒙蒙的阴云被太阳拨开缝隙,越撕越大,未多时整片天空都洒满金色的辉光,放晴了。 甜沁许久不踏出闺房,太阳猛地一照,把阴湿发霉的她晒得蒸发似的。 她并未感到如释重负,反而有种不适应感,猫狗忽然被主人摘去了项圈,脖间空落落的,反而无所适从。 府邸新营建了一间温室,源源不断的鲜花便由此而来。另外,经过一年多的改造,秋棠居完全抹除了咸秋的痕迹,新名为“壶中月”,待夏天时会栽满荷花,成为游乐的场所。 甜沁与谢探微并排走着。 甜沁想起很久以前在余家时,一个月夜,他们也是这样并排走着。她管他叫姐夫,跟他说:想嫁许君正。 “姐夫,你一定要多提拔他啊。” 彼时她狡黠着,半开玩笑半报复。 他质疑她看人的眼光:“不是说好姐夫帮你选夫婿吗?怎么擅作主张。” 她绘声绘色拿乔着:“姐夫疼我,想必不忍拒绝我的要求。” 他笑了笑,杀气已动,杀意已浓。 棒打鸳鸯的戏码生生上演,她只能属于姐夫,任何女婿都不如姐夫把她照顾得好。 想来,真是恍如隔世。 谢探微捏了捏她的手,甜沁从回忆中反应过来,盯着陌生的他。 往昔鲜活的印迹,愈加衬得此刻的落魄,她的颓废与无力挣扎。 甜沁亦心涉游遐。 许君正。这个名字遥远得恍如隔世。 他被判了科举舞弊,断送了仕途。 暌别经年,他过得好吗? 还有饽哥,陈嬷嬷,朝露,晚翠,苏迢迢…… 饽哥会在市井中卖饽,娶上一房新妻子,陈嬷嬷浆洗,他们虽然发不了财,但自得其乐,安贫乐道,日子会过得顺顺利利的,远离灾星的她。 足够了。 ———————— 即将完结,2月初[狗头叼玫瑰] 第146章 木讷:“你想用这种方式对抗我,是吗?”n 第146章 木讷:“你想用这种方式对抗我,是吗?”n 夫妻二人继续徜徉在自家画园,移步换景,花囿池台。 青石路尽头有一座隆然的小桥,白玉栏杆,古雅简素。甜沁刚重生时在桥上丢过的一只虾须镯,溅起的水花依稀湿了今天的裙角。 谢探微瞥她皓腕上仍戴着虾须镯,默默一笑,揽住了她的细腰。 甜沁无知无觉,垂着头,身体完全接受了他,下意识的僵硬和战栗消失了。 她竟然适应了他的触摸。 但并不是说她就成为了称职的恋人,她依旧会硬邦邦地紧张。多数时候,她看不出任何情绪波澜,眼神失去温度,与他理想的妻子差距甚远。 过去一味的苛刻,只完成了“摧毁”她原本认知的任务,未对她进行重塑。她如今是个信仰崩塌的空洞人,自然做什么都空洞。 他会对她好些,再好些,渐渐消弭那些恐惧和痛苦,让她重新建立信仰。 谢探微把她拐去了物我同春,他的园子。 天空如泼满浓墨的大青纸,遮蔽落山的太阳,眼见暮色罩来,晚膳时辰到。 甜沁柔嫩的脸颊被寒风吹得痛,暗暗打了个喷嚏。物我同春的厢房内,暖如盛夏,浑身厚重的斗篷棉帽尽皆卸下,与渐渐浓墨的凛冽夜色完全是两个世界。 “今晚住我这里。”谢探微轻邀。 成婚是在画园,她还没怎么住过他的园子。 谢探微期待她与他斗嘴,巧言令色,或用各种借口推诿——以前她就是这样的,她不喜欢住他的园子。 可甜沁只是颔首。 有时候,很难分清乖和麻木。 谢探微落了空,今日,他已多次品尝自演自话的滋味。就像马球双人才能玩起来,他朝她锤出了马球,她却再锤不回来。 晚膳已然备好,鱼贯端上。甜沁拿着筷子,默默夹自己面前的菜肴,一口口嚼着饭,分不清食物的味道。食物好与坏,在她嗓子眼儿皆是嚼烂的干柴。 她眼神不与谢探微碰撞,也不抬头。食得慢慢的,饭量大概是原来的六七成。 丫鬟盼春说夫人最多吃这么多了,再吃会吐。之前吐过几次,每次夫人撕心裂肺的生理性恶心,好像那不是食物而是毒药。 “甜儿,”谢探微按住她手背,制止道:“尝尝别的。” 那么多山珍海味呢,她面前那道寡淡的枸杞白菜被夹五六筷子了。有荤有素有甜有辣,才是食物的滋味。 “嗯。”甜沁按吩咐夹起。 谢探微知她藏有心事,盼她能说话,责骂讽刺撒泼都行,把坏情绪发泄出来。 他虽日日伴在她身畔,有种极强的孤独感,在和亡魂演独角戏,一颗石子抛去深深的潭渊,溅不起半片水花。 他觉得自己像小丑,靠暴力和权势强迫来的东西,与他真正想要的差之甚远。 暴力和权势或许能得到一时快.感,终究会面临更大的孤独。他渴望爱与她,却亲手把她推远了。 谢探微耐心等了良久,甜沁始终没回应。 他亦失望,自顾自地喝酒。 默酒入喉化作酸涩,内心充斥着遗憾。 空气中涌动着可怕的死寂。 每当这死寂来临时,总与不好的征兆联合在一起,遑论空气中还掺和着更危险的酒气。 酒会麻痹人的神智,破坏人理智的藩篱。 甜沁瞄着他的酒一杯接一杯,道:“你喝很多了。” 谢探微仰脖饮尽,透明的酒水蜿蜒在清瘦的喉结和锁骨,未曾搭理她。他冷起来是真冷,拒人于千里之外。 甜沁默了几息,目光黯淡茫然。是她过于扫兴,叨扰了主君。今晚的小席到此为止了,她该知趣回去了。 她埋头咬了咬唇,磨蹭着,悄然起身。 他们该尽量减少见面,他痛苦她也痛苦。 然而,刚要离开,腰际的一截丝带被谢探微攥住了。 他不着痕迹地,在制止她的离开。 他眼睛虽没往她这边看,心时时刻刻牵挂着她。 “不许走。”谢探微的酒音又凶又哑。 甜沁一刹那无措。 她惘惘然,在原地木头桩子一样矗着。 随即胳膊被巨力拽,天旋地转,失足摔倒在了他怀中。 谢探微漆黑而寒冷的眼珠迸射光芒,已然恢复了镇定。他的手探入她裙裳之下,昭然若揭,意味更加凶暴。 得不到爱,他便付诸十倍在那件事上。 甜沁很快感受到了压力,投入漩涡中撕扯,暴风雪般的窒息,很快迷失了自我。 …… 翌日盼春与盼夏来找甜沁时,甜沁半死不活萎落在被褥间,一朵凋零尽了的花,遍身布满了触目惊心的瘢痕。 盼春与盼夏对望一眼,暗暗吃惊。 主君儒雅体贴,房事上浅尝辄止,素来秉持着君子之风,顾念夫人的感受,不给她造成身子或心灵的伤害。 事出反常,夫人定然什么地方惹怒主君了。 说来,夫人近日来的心如死灰,无趣乏味,主君难免扫兴。 她们丫鬟都替夫人着急,照这样下去,主君的怜惜消耗殆尽,必定新人在侧;夫人困居深闺,膝下又无一子半女,色衰爱驰,到头来落得个萧条冷落的结局。 甜沁困在异常疲惫的梦境中,四肢如失,鬼压床了。好不容易睁开沉重的眼睫,她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今夕何夕。 又过了许久,精神逐渐归位,四肢酸懒如碾压。她望见自己这副伤痕累累的样子,涌起陌生的伤感,沉沉叹了口气。 “朝露,晚翠……”她模糊看到幕外两个人影,下意识喊出,半晌才意识到朝露和晚翠已不在她身畔了。 “夫人,您醒了。” 盼春与盼夏是谢探微直接派来的人,比朝露和晚翠更老练。她们小心翼翼扶着甜沁起身,为她擦拭身体,涂抹药膏,穿好衣物。 “主君说叫您多睡会儿,我们没打搅您。” 甜沁准备离开物我同春,回到画园。昨夜已遭了他厌恶了,再半死不活赖着,说不定会被他直接逐出去。 盼夏却拦道:“夫人,今日镇国公的宾客要来,主君与您一同会客,您先不忙回去。” 甜沁一怔,堵在喉咙。 成为谢氏宗妇,应酬和会客是必不可少的。贵族习惯于抱团取暖,宴饮往来不单是个人情谊,更带有政治目的。 甜沁并非完全隔绝这些事,她做妻妹时,屡屡被要求随咸秋一起会客,多以躲懒混过去。而今成了夫人,成婚后至关重要的首次亮相,再也混不过去了。 镇国公家世代习武,出过好几员封疆大吏。如今皇帝年龄小,谢探微执政主要从文治的方面里,开疆拓土、边陲固守还得依仗镇国公家。 除此之外,其余几家二品以上官员也受到了邀请,宴会洋洋洒洒,布置得极为气派,府邸提前半月便采购新鲜瓜果肉品,以确保宴会最完美的体验。 明眼人均看得出,谢师这样大张旗鼓是为新夫人小余氏铺路。 小余氏名声狼藉,重口纷纭,身上被泼的脏水数不胜数,传言她进勾栏瓦舍的都有,离谱荒谬难以言喻。 谢师爱屋及乌,既娶了小余氏,必定为她往后余生负责。重金筹备一场宴会,洗刷她的污名,也好彰显新婚夫妇琴瑟和鸣,让人心中对她多几分尊重。 对外,这场宴会说成小余氏一手筹办的,净往她脸上贴金了。 惊叹坏了那群官眷贵妇,谁都是从姑娘过来的,晓得新妇的艰辛。莫说筹办这样毫无纰漏的大宴,便是连府邸的账本、公婆喝茶的习惯都伺候不清。 小余氏以前是大余氏的庶妹,余家败亡后,姊妹俩一直寄篱在谢家。一个登不得台面的庶女,一朝扶正为大妇,竟然会好过?竟然有这等眼界,操持大宴? 难以置信。 众人等着小余氏亮相,期待积蓄到了顶峰。 闺房中,甜沁却对众人的想法一无所知,心如一潭宁寂的墨汁。 善盘发髻的盼秋将甜沁弄得光鲜亮丽,衣裳得体。甜沁不发一言,铜镜中灿烂明媚的女子仿佛不是她。 谢探微掀帘而入,见她端庄美丽的样子,被慑住良久。 “打扮好了出来,我们一块见宾客。” 他说着,心里本能涌现却是她的回怼——“这就是你盛大的表演吗?”,她总这样讽刺他,嘴角撇开,泛着三分讽刺鄙夷,不情不愿。 然而甜沁谜般的眼珠抬起来,却轻易服从了命令。她把他的所有话当成命令去执行,犹如一张苍白的纸。 谢探微泛起难以言喻的失落,片刻,踏着阴沉的脚步,凑了过去。 泛着惩罚意味的,他掐起她美如白瓷的脸颊,重重吻了下去。刚上好的胭脂被摧毁,染到了他唇上,色彩比鲜血还艳。 吻的感觉亦有不同,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用尖牙咬他,不折不挠地抗衡,而化为一片逆来顺受的棉花,接受了他的侵略。 她的顺从并未给他带来更好的体验,反而催生了他毁掉她的念头,弄得她愈疼。 宴会在即,谢探微得顾忌着大场面,教训了她一番便停住。 别样的滋味……情蛊也在落泪。 甜沁萎落喘着粗气,眼中布满血丝。如今的她真真正正是个废人,遭遇如此不公平的对待,一句质问之词也没吐出。 谢探微顿觉索然无味。 “你想用这种方式对抗我,是吗?” 有时过度顺从也是错。 甜沁凄然笑了,他这就厌了,腻了这一个死气沉沉的她。 “没有。” 她根本没有对抗他的念头。 她一直在顺从他的。 “我已经听你的了,你还想怎样?” 谢探微冷呵了声,他想的是那个鲜活的她。 第147章 宴会:软禁的妻子。 第147章 宴会:软禁的妻子。 甜沁与谢探微一同会客。 众人瞩目中,主母登场。 富态,得意,美艳,高冷……人们对新主母的样子做了太多的设想,却没想到主母的第一印象是肤色苍白,白得病态,像纸雕的人。 尽管她唇和面颊涂了胭脂,却好像能窥视到她灵魂深处的苍白,消瘦得厉害,一阵风便能吹走。 “余甜沁病了?”宾客中有见过甜沁的,在她当谢氏妻妹时就交好。乍一看,还以为她被病痛折磨,磨光了生气。 “不应该啊,她人一直好好的。” 抢婚,勒逼,软禁,抑郁……人们脑海不禁又冒出这些词。 可余甜沁脸上挂着淡淡得体的笑,仪态优雅,仅仅羸弱了些,精神还算饱满,并无受监禁压迫之态,更不似重病。 “谢探微”三字也与监禁压迫挂不上钩,全天下道德最无可挑剔的大儒,嫁给他是多少富贵人家求之不得的。 此刻,他出现在余甜沁身畔,面慈心善,宅心仁厚,虚搀着孱弱的妻子,将妻子放在首位,那副宽广的胸襟谁见不动容。 余甜沁若有怨言,简直是得了便宜又卖乖。 甜沁被千万道目光注视,脑袋晕晕的。 她以前并不畏惧这种场面,在黑暗中蜷缩太久,能力退化了。她困惑于自己为什么来这里,要做什么,瞳仁围着云雾,空茫茫立在人群中,披着锦绣华裳的孤魂野鬼。 半晌,她朝丈夫谢探微的方向走去,保持三两步的距离,不言不语垂着头,以规避那些试图找她攀谈的官眷。 谢探微走她便走,谢探微听她便走,夫唱妇随,宛若他的影子。 说她依赖丈夫,她却不与丈夫并肩,全程疏离淡漠,哪怕一个细微动作、一记温情的眼神。 她失神凝视着地上精美的地毯,状似在研究花纹。实则她麻木而干涩,什么都没看,被抽去灵魂的发呆。 她是个偷穿大人衣裳的孩子,勉力扮作主母,毫无主母的风范。 众人暗暗奚落,以为余甜沁是什么厉害角色,能搬倒咸秋上位,看来就是草包。 谢探微察觉,回头,少了点什么似的,温声招呼甜沁。他语气熟络自然,籍此想见二人私下里多么亲密: “夫人,落后了,来。” 谢家的挚友们对此十分熟悉,远在甜小姐是妻妹时,谢探微就曾多次引荐,带她出入山庄和各种酬答席面,摩挲宝爱之情有目共睹。 甜沁闻声,上前两步,谢探微顺势揽住她肩,和蔼笑道:“她不喜欢见陌生人。” 这话透着优越感,落在众人耳中更像炫耀。挚友们一阵起哄,妹妹太依恋姐夫。 谢探微显然沉醉在阿谀氛围中,春风得意,唇间荡漾着孟浪的笑,整个人得到了正向滋养,在闪闪发光。 甜沁则空荡荡灌满了风,递过酒就喝,辣得嗓子直痛。面对众人的调侃,她无多余的表情,双唇抿成冷硬直线。遭逢搭讪,她扯出弧度标准的笑,一闪而逝。 如此木头的女子,谢探微却耐得住性子,嘘寒问暖,视若明珠。 他们二人碰在一起,当真是针尖碰麦芒。 甜沁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谢探微的态度。 谢探微对小余氏青睐,当众宣誓她的地位,得罪甜沁便是得罪谢探微,奠定她在官眷贵妇中的地位。 谢探微说她行,她就行。 一场宴开了整日,午夜方散场。丝竹管弦之声犹回荡在府邸之中,残余的喧嚣还未来得及褪去。与贵族的应酬,累的不仅是身体和嗓子,更是精神。 甜沁筋疲力尽回到房间,曾被视为禁锢的卧房,显得那么温馨可爱。 甜沁一头栽倒。 云朵柔软的床榻深陷,将她榨干的身躯包裹,舒适惬意。卧房堆满鲜花,香气缭绕,最大程度承接她累得摇摇欲坠的身躯。 “夫人,先别睡。” 盼春和盼夏为她洗掉铅容,卸开盘发。 甜沁坐起来洗脚,水烫烫的,血液在血管中飞速流动。 她深深吸了口气,久违的,如释重负。 盼夏一边卸头发一边问:“今日夫人见了许多宾客,心情可畅快了?” 甜沁掀开条眼缝,纸册子在盼夏袖内若隐若现,自己的回答会被记录。 “嗯。” 她含含糊糊。 盼夏满以为她开心,滔滔不绝道:“主君是疼夫人的,知您闷,特意办了这场宴会,把友人都请来陪您说话。另外您刚成为谢家宗妇,旁人对您颇多疑虑,下人也不服您,主君借此帮您立立威。” 顿了顿,又道:“夫人,别和主君赌气了,好好过日子吧。待生下了嫡长的孩子,主君必定允许您自由出入府邸,到时候您还嫌累呢。主君心里真的有您,您和他作对他也伤心。” 甜沁支颐趴在桌上,烛光黯淡,影儿清冷。 她难以苟同盼夏的话,无论对方说什么,她都敷衍地嗯着。这样,在记录的纸薄上,也只能留下一串长长的“嗯”。 夜空星星被乌云掩埋,廊庑落叶飘零,潺潺下起了春雨,宛若春天在流泪。夹杂雨滴的风一阵阵扑面,反吹醒了甜沁的困意。 甜沁避开盼夏的唠叨,来到檐下,蝶翅般颤动的树梢,断线珍珠一样的雨注。 谢探微来临时,见她在檐下观雨,薄薄的一层寝衣,眉间隐约泛着霜色。 他不悦,斥责了丫鬟两句,亲自拿外衫披在她肩头,顺便将她从后圈抱住。 “黑灯瞎火,风寒了怎么好。” 天空黢黑,半颗星星也不见。 忙了一整天的宴会,她回房即软倒,未料她还有观雨的兴致。 随着主君到来,下人已机灵地多燃了膏烛,其中几只放到廊庑上,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黑暗中那层静谧的美感。 甜沁看清了廊庑下被雨打得潦乱的植物,肮脏的泥土,蜗牛乱爬的水渍,瞬间赏雨的心气顿时消散了。 她垂头瞧了瞧被他圈抱住的身体,回过头来,寒风吹得额发飘舞,道:“我已经在画园了,你连听雨的自由也不给我。” 谢探微剐剐她颊上的雨渍,道:“雨可以听,但你穿得太单薄。” 他比她高出一头多,下颌刚好搁在她软蓬蓬的头顶,痒痒的。他的怀抱又很修长沉雄,刚好将她囊括其中,阻隔了雨夜飘来的寒气。 他的手臂抱得不松不紧,刚好给她安全感的压力,话语温柔朦胧。 甜沁涌上陌生的冲动——确信是情蛊在作祟,缓缓伸出手臂,第一次颤巍巍地反搂住了他的腰,像蜗牛软糯胆小的触角。 谢探微感受到了,亦颤了下。 她在抱他?他几不敢动,珍而重之。 甜沁蹭了蹭,调整在他怀中的位置,乖巧又沉湎。 此刻,方明白了他曾劝她的一句话: “宿命不可避免,与其每日愁眉苦脸的,何不大大方方享受其中?” 苦是一天,乐也一天,她是在自我折磨。 雨停了,黑暗渐渐排开,月亮从乌云间露出头来,竹林罩着一束束卵青的雾。虫鸣唧唧,描摹干净洗练的一笔,青灯古佛的寂静感。 谢探微捧住她的脸,吮着她的唇,香远益清的洁白。情蛊的助力下,甜沁笨拙地学会享受,顺着力道,沉湎在快乐之中。 她的回应无疑给他巨大的鼓舞,使他变本加厉。 晚林间雾色浓重如靡靡小雨。 谢探微凭自控力停了下来,千丝万缕,剪不断理还乱,含情凝睇着她,指腹捻捻她潮湿的唇,柔声邀道:“去屋里。” 室内灯火通明,温暖惬意,花香弥漫,始有几分夫妻相亲相爱的样子。 甜沁手背裂了口子,被寒风割的,一道小疤衬得肌肤更是瓷白,现出被冻的猩红来。 她的手爱裂口子,伺候她的丫鬟都知道。 被赶出谢府时,她曾经在冰凉的河水中捣衣,一做就是一两个月,泡坏了肌肤屏障,让她被北风一吹就会裂口子,有时还会生冻疮。 谢探微深谙医道,知裂口无妨,没必要兴师动众地抹药。是药三分毒,她的肌肤正在缓缓自我修复,冒然用药干预反而坏了她的康健。 饶是如此,他心说不出的悔痛。 拉起她的手背沉沉吻着,吻她被赶出去的那些沉重岁月。 “疼吗?”他沉沉问。 甜沁孤寂地摇摇头。 她感知不到疼痛,莫说这么小的口子,即便刺穿手掌,她也冷漠得不存在一样。 她得了病,心病,不知自己怎么了。明明前世她最怕疼,生孩子时疼得她死去活来。 “没事。”甜沁道,慢条斯理从怀中掏出帕子,抽回自己的手,擦在伤口上,仿佛帕子有什么痊愈的活力,丝绸粗暴地剐着伤口。 往日喜欢栽花弄草,而今最喜欢的花枯萎死去,她仅仅看一眼便离开。 她丧失了一切喜欢的事物。 谢探微与她说话时,总感到一股疏离,她远隔千里之外。只有榻上无缝隙贴合时,他才能真真切切感受到她是属于他的。 他将她额前一缕碎发别至耳后:“小心点。自己的手,擦坏了要破相的。” 指尖拂过她的肌肤,激起一阵电流,情蛊在呼应。 甜沁战栗了下,黑黑的瞳仁怔怔盯向他。 她再没说过要求他解除情蛊的话,明知不可能,也便不努力了。 情蛊有时候是好东西,能起到酒的作用,麻痹她的心神,减缓她的痛苦。 “很晚了。” 她道,主动脱去了衣衫,躺在了榻上。 该就寝了。 谢探微复杂地笑了下,屈膝上榻。 月光朦胧,映得二人皆朦胧。 万籁俱寂,人心也偃旗息鼓。 第148章 海风:“我们别互相折磨了。” 第148章 海风:“我们别互相折磨了。” 夜中洒雨,落叶打窗。沙沙雨声按摩着耳蜗,透来寒气,让人刚好窝在棉被里,甜沁度过了有史以来最舒服的一夜,惬意地伸懒腰。 天色晦冥,帘缝撒来细细的光,周遭窸窣动静。甜沁揉了揉惺忪的眼,见谢探微正自更衣,早朝的时辰已到,他该入宫朝觐了。 谢探微察觉,回过头来,昏暗模糊了神色,笑道:“吵到你了?” 甜沁腻怔着,发出意思不明的气音。 “嗯哼……” 谢探微爱死了她娇憨的小模样,细细的钩子钩得心痒,热血上脑的冲动,克制着,化为一记标记式的轻吻:“乖,好睡。” 遥想昨晚,他将她困在一片温馨的潮湿中,若有若无掐住她细颈,控制她呼吸的节奏。他吸气,她吸气;他吐气,她才能跟着吐气。 他真残忍到了极致,严苛的训教不带半分容情,她险些以为自己要憋死,眼泪啪嗒啪嗒连珠坠落,救命二字卡在喉咙里发不出。 情蛊给无聊的呼吸训练涂抹一层感性的色彩。 她被迫曝露于他灼灼的目光之下,他往她心湖上抛石子,要求她泛起涟漪。她休想再把自己藏起来,死气沉沉地应对。 甜沁懊恼地蒙上被子,难受死了。 谢探微笑笑,笑她的羞赧。 虽然有波折,但他们好像越来越好了呢。 他有种错觉。 褪去最初的麻木,甜沁渐渐适应了侯门主母的生活,对他的碰触习以为常,甚至偶尔主动求抱。 她麻木的同时,精神世界也在被重塑。 早膳后,账房先生将账本抱来给甜沁查阅,谢氏的山庄、钱庄、铺面、房产一目了然,密密麻麻如流水。 谢家家大业大,这些仅仅是冰山一角。 甜沁随意翻阅两下,看得很慢。 她坐上位,底下无人敢窃窃私语左顾右盼,个个俛首严肃。短短几日,她已初步具备了主母威严。 还得感谢谢探微,是他带甜沁出入各种场合,亮明态度,百依百顺,树立新夫人至高无上的地位,帮她立威。 账房先生恭敬道:“若夫人得空,可亲自莅临检查,铺面的掌柜们翘首以待。” 全是自家生意,有空要巡巡的,免得底下人偷奸耍滑钻空子。以前是咸秋主母做的,管理得井井有条,现在移交给甜沁。 甜沁眼皮一跳,下意识推诿。 她怎么能单独出门? “待我和主君商议一下。” 她清了清嗓子,拿腔作调,实则寻求自己的镇定。 账房先生恭敬退下。 熬到谢探微下职,他听闻此事,状貌如常:“巡庄的事我请了专门的管家,料理谢氏中馈和生意,不劳你费心。” 甜沁噎住,他控制她的方式是制约权力,豢养名为主母实则禁..脔的金丝雀。 见她明显黯淡的神色,谢探微咳了咳,又补充:“但你想慢慢学着,当然也可以。” 甜沁摇头,她这个月葵水没来,或许他计划让她怀孕。一旦有孕,她被看管得更加严厉,沦为生育工具,更困死在高墙之中。 谢探微见不得她失望,因为现在的她“望”实在寥寥无几,一旦泯灭,怕她连生望也无了。 他握住她白脂的柔荑,让步道:“那好,就明日,我陪你去。” 甜沁焕然浮上一丝色彩,新婚之后,这是她第一次被允许出门。 “谢谢。”她低低地说,长睫如毛刷倏忽掠过。 随即又觉不对,被困太久,忘记了出门是她本该有的权力。 谢探微悯然凝睇她,她的人生被拦腰截断,活气被掐灭,罪魁祸首是他。 可他不能心软,心软就会失去她。 他拍了拍膝部,恢复了端严,恬淡亲切地展开双臂,道:“甜儿,来。” 甜沁熟练地挪过去,攀住他的脖颈。 四目对视,不再充满仇视,而是溅起火花,千丝万缕。 磨合良久,彼此终于磨合到了一个圆润的弧度。 事情确实越来越好了,他们成为夫妻,彼此都学会让步,维系感情的和谐。 谢探微晒满暖阳,暖得四肢百骸都舒服的,不敢多说,怕打破难得的和谐。 他想更进一步,彻底融化甜沁内心的坚冰,使她可以爱他。 巡庄子并非一件轻松玩乐的事,谢氏庄子铺面钱庄星罗棋布,分散在京城的各个街衢。一天奔波下来,最多巡两三家。 即便马车中铺着舒适的软垫,沏着热腾腾的茶水,直勾勾坐数个时辰的滋味是相当难熬的,马车颠得人骨头散架。 何况,下了马车要和掌柜交涉,询问,检查,维持假笑,付出的精力更成倍。 在山中的庄子,还需要亲自走山路。 甜沁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妇,根本应付不来这等场面,幸好身畔有谢探微。 谢探微家主的威严足以震慑住底下的掌柜们,他为人亲和,备受爱戴尊敬,绝不令底下人畏惧,素来以德约束,下人真心服他。 庄子内,对于新夫人是原来的甜小姐这件事,皆心照不宣。 甜小姐是孤女,常年寄居在谢家,备受谢大人和咸秋夫人的宝爱。而今咸秋夫人病故,临终托孤,谢大人照顾孤女原是顺理应当。 姐夫成了丈夫,其中夹杂着一丝黏糊糊的意味,让人浮想联翩。 避暑山庄,这处谢氏最美的田产,毗邻大海,栽植花田,豢养蝴蝶,下可出海钓鱼采珠,上可登高望远。 甜沁上次来时,跌船坠海,生了好一场大病。再来,物是人非,淡淡的怅惘依旧萦绕在心头,一景一色裹挟着悲伤。 咸咸的海风犹如片片丝绸,撩乱岸上人的衣袂,刮上腥味的盐粒子。 “姐夫,我想去看海。”昔年在山庄里,她曾经可怜巴巴这样恳求他,虽然她是骗他,上了船好趁机寻死。 但他还是信了,欺骗自己,她依恋他,想共同见证海上那些美景。 这里,给她留下了极端痛苦的回忆。 谢探微迎着萧瑟而冷冽的风,神思缥缈,忽然提议道:“要不要再坐一趟船?” 捕鱼,赶海,采珍珠。 他想他留给她的记忆不仅是难熬的,还可以是快乐的。他是她的丈夫,最亲密的人。 海,甜沁确实有种莫可名状的害怕。 她摇摇头,恐惧弥漫着,怕再度陷入那冰冷的海水,承受他滔天的逼迫和暴怒。面对触及蓝天的自由,她反而抗拒,对他道:“回府邸吧,再晚赶不回去了。” “我们去看海上绚丽的晚霞,再捞两颗珍珠给你做首饰。”谢探微戟手一指,远方密密厚厚的乌云包之间,裂开了数道金灿灿的霞光,鸥鸟翱翔,是谢邸永远见不到的奇景。 展开双臂,海风扑入怀抱,人世间最崇高的自由,绝不受任何羁绊。 站在岸边眺望一眼,便十足令人向往。 甜沁那时一心想着逃跑,私攒的零花钱随身携带,坠落在了海里。后来,她便再没怎么攒过钱了。流落在外时,她拼命给人捣衣,连两文钱的包子都舍不得吃。 谢探微将一些银两和票子塞给她,面值很大,立即能用的钱,比她以往每次偷攒的都多。他叫她自己随便花,道: “过完年,你便随便出入府邸吧,去你想去的地方,书斋,酒楼,戏园,包子铺,苏迢迢家,在京城范围之内就行。不用再和我报备,我也不再派人‘监视’你。” 在飒飒寒凉的海风中,他握起她的手背,虔诚地吻着,恳切道:“但你也要记得回家,家里有一个我,在翘首以盼等着你。” 硬邦邦的钱和票纸塞到怀中,甜沁无比意外,恍惚间曾经失去的回来了。钱,以及钱能带来的希冀与自由。 “你……”她拧着眉头,极为困惑,小心翼翼:“为什么忽然放手。” 谢探微莞尔,他一直是这样开明的,是她把他想得太坏了。 过去是她总采取极端的措施,逼他不得不出招。现在他意识到,她如指尖流沙,攥得愈紧流逝得愈快。 “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甜儿,我们别彼此折磨了,化干戈为玉帛吧。人生苦短,有什么事化不开呢?” 他扳住她的肩膀,认真提议。 她受的那些痛苦和和精神折磨,他一丝没少受。他们成为夫妻了,深深绑定一辈子,他们应该各退一步,寻找彼此都舒服的生存方式,天荒地老过下去,而非两败俱伤。 甜沁良久才消化这段话,半信半疑:“姐夫,长久以来,我确实不知怎么应对你。今日你说的我当真了,你若骗我,我会很伤心的。” 她说得迟疑,一字一句。被从饽哥家抢回他身边以来,她说得最长的一段话。 谢探微将她连同她怀中沉甸甸的银两一齐圈抱住:“好,你可以信我,试着放下质疑,把你自己交给我一次。” 循循善诱的语气,他整个人嵌着落日余晖的柔辉。甜沁的眼睛被他捂住,用一条丝绸束缚住,然后,他一步步踏踏实实领着她,上船。 走在高梯上时,甜沁有种失重感,宛若脱离了地,下意识开始战栗。谢探微始终握住她的手,稳稳承接她的恐怖,让她知道他永远在身后,她不必怕。 飘摇的海风再不会吹得心里发凉,张开双臂,化作了自由的翅膀。船缓缓移动,挪离睡眠,打在面颊上的海风愈烈,那种致命的不确定感袭来。 谢探微领着她到甲板处,这时,打开了她眼睛上的丝绸。 海上美景毫无征兆地闯入眼帘的,荡涤心灵,晚霞溅出万道璀璨霞光。 麻木已久的她情不自禁发出“啊”的一声短嘶。 第149章 夫妻:伉俪情深。 第149章 夫妻:伉俪情深。 甜沁去海滨山庄走一趟,精神饱满了许多。 虽仍偶尔发呆,再不死死盯着某处一整日,行尸走肉暮气沉沉。她一滩黯淡深潭的死水,被一束光照亮,燃起了生的希冀。 换句话说,她比以前像活人了。 盼春、盼夏等贴身伺候的下人,最能感受到主母的变化,纷纷为主母高兴。 主母当初是被绑着成婚的,长久以来,主母一直若有若无与主君较劲儿,氛围剑拔弩张。底下人心领神会,人心惶惶,生怕一不怕小心成了主子们斗法的炮灰。 家和万事兴,主君主母守得云开见月明,下人们也能松一口气。 甜沁重新找回了打扮的理由,找管理库房的盼冬要回了簪子、钗一类的尖锐首饰,每日花上半个时辰精细打扮自己。 屋里防她撞墙自戕的软垫亦撤了,主君亲口吩咐的,不再防贼似地防她。 既能与主君和睦相处,甜沁心情平淡而稳定,逐渐恢复了食欲,三餐吃得多,酸甜苦辣的味觉重新作用,挑肥拣瘦,骨瘦嶙峋的人丰满起来。原本白如纸的颊色也逐渐有了血色,变成了健康的红晕。 甜沁想开了。 绝境中的人最重要的是想开。 人生是模糊的,并非非黑即白。把自己当成受害者便是受害者,当上位者便是上位者。 退一万步讲,起码她拥有了常人望尘莫及的富贵。 每日谢探微上朝后,甜沁亦早起。 她将发髻盘得利落,插一支垂到锁骨点翠步摇,端庄又美丽,去账房查账,慢慢学习陌生的东西,管理起谢氏一族的中馈。 获得了豁免后,她时常出门,有时为了公事巡庄子、采买,有时纯纯私事消遣,与苏迢迢小聚,戏楼看戏,踏春赏秋,参与贵妇们的茶话会,自由很好滋养了她。 再没人监视她,起码表面没有。 侍卫赵宁常伴她马车,为守护她的安全。毕竟谢探微深居高位,遭人嫉妒仰羡,怕有人动歪心思伤害了她。 甜沁学会了豪门贵妇处世之道,出席席面,进宫领赏,打赏手下的人,游刃有余处理宅里大事小情。 她由内而外泛着踏实生活的气质,笑容虽不多,偶尔会展露,在废墟上认真重建她千疮百孔的人生。 看似稳定,实则受不得一丝刺激。 她和谢探微约好各退一步,才有如今的乐观局面。若谢探微骗了她,她定然崩溃,回到原先的半死不活。 但有时转念一想,谢探微现如今还有什么可骗她的呢?她老老实实做主母,日升而坐日落而息,有条不紊,他既主动放权,控制欲应该消褪了,她没什么可让他控制的。 他们这一对怨侣略过热恋期,直接跳到老夫老妻的平稳期。 至于情蛊,谢探微长久未用过。在榻上她如鱼得水,他恣睢孟浪,双方都能享受愉悦,再不需要外力的加持。 时光漫如流水,平稳过了半年多,往昔的痛苦渐渐淡却,被尘封到匣里。 甜沁身为主母,在宅邸出入自由权力极大,完全可以趁机逃跑。但她没必要那样做,弄得鱼死网破,打破了好不容易的宁静。 况且到了外面,她受穷困潦倒的生活,流离失所,亲身劳作,过得远远弗如现在。 谢探微似乎足够尊重她的感受。 他想要孩子,却因她对孩子的抵触和阴影,始终没真的要。 那日红烛下,他淡淡提出抱养一个子嗣来继承侯府,这样他和她后半辈子可以不要孩子,解决了宗嗣绵延和她妊娠之苦的矛盾。 那一刹,甜沁确实动容。 他良心发现了? 谢探微笑笑,更愿用“他本来是个好人”解释,是她从前偏见太深。 “没有人像我一样顾忌你的感受。” 没有人,只有他。 他要的是她,不是孩子。 谢探微的怀抱温暖而有弹力,吻痕莫可名状的甘甜,是禁锢的墙,也是温暖的避风港。 甜沁沉浸在这怀抱中,感到知足。 人活一辈子,如此尔尔。 如果她再忘记前世的阴霾苦痛,心扉能再敞开些,日子还能再甜蜜些。 甜沁掰开手指算计着日程:“明日要去施粥,以你的名义。连续下了几场大雪,京城被冻死了黑压压的难民,你若袖手旁观便保不住‘圣人’的名号了。” 谢探微好奇,她居然为他着想,浮上惊讶,以唇描摹着她菱角有致的檀唇,“多谢夫人为我周全。不过,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白了一眼,无奈叹息,“日子还不是得过。” 这句话快成她的口头禅,当家小妇人。 谢探微体贴叮嘱:“亲力亲为可以,别累着自己。” 庭外松树挂着雾凇,窗棂结着蜿蜒的霜花,雪如紧实而厚重的六芒花飞旋而下,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 他劝她穿貂,库房新到了好几条上好的水貂大氅,好歹比寻常衣物保暖。她执意不肯,认为这是炫富,让领粥的穷人看了雪上添霜。 “我在里面多穿几层棉就是了,富贵自己知便好,没必要显露,否则就是灾祸之根。” 她头头是道,多年来庶女艰苦的生存,养成了内敛的生活习惯。 表面功夫要做到位,送佛要送到西。他们这次除了施粥,还用棉衣赈济灾民,挂上大大的“谢氏”牌匾,播撒仁德于天下。 “都听夫人的。” 谢探微实感惊喜,受宠若惊,炙热的火苗印在她颈窝,十倍的怜惜,眼中焕发灼灼光彩烤人,左右摩挲,爱之不尽。 甜沁躲闪直痒,室内充斥着铃铃笑语。 “别闹,痒。” 他们相对笑着,彼此却都不是真的开心。 因为成了夫妻,调笑,打趣都是义务,这样才像夫妻,演一场心知肚明的戏罢了。 但凡有一丝活路,甜沁都愿意好好过日子,以自己的屈服保全在意的人。 至于往昔的那些伤害和侵犯,她宁愿自己给自己洗脑,忘了。 不忘,也是白白折磨自己。 谢探微一如既往的儒雅温柔,得体的好丈夫,甜沁得一众官眷贵妇艳羡。 自从敞开心扉,二人相处活泼了许多。 “甜儿……你要永远在我身边。”谢探微动情地叹息着,搂紧她,逼她承诺。 甜沁乖巧回吻,尽到合格妻子的职责。 二人又腻歪了会儿才分开,甜沁深吸数口气,整敛衣衫,恢复端庄模样,颊上残留着红润桃花的烫红,紊乱旖旎的呼吸。 她定了定神,连灌了好几口凉茶。 良久,唤来了管家和厨房的人,共同商议施粥赈灾的事。 其实她有私心,没敢明说,想借施粥的名义在穷人中打探陈嬷嬷一家的下落。运气好的话,兴许能碰见陈嬷嬷她们领棉衣。 甜沁一直不敢说对陈嬷嬷一家的思念,不必相认,不必拥抱,不必互送衷肠,只消得远远看她们一眼,确认她们现在过得好便足够了。 念及此处,甜沁露出浅浅笑容。 这算以权谋私吗? 她其实很好奇当年柳如烟用了什么办法说服陈嬷嬷她们,放弃了对她的追寻。 还是说,陈嬷嬷她们其实一直在追寻她,她长久困于高墙大院不知情罢了。 所以谜语都会有谜底。 甜沁卖力投入到施粥赈灾的事中,焚膏继晷,不知歇息。 隔日午后,甜沁懒洋洋与苏迢迢喝茶,因要打叶子牌,另叫了两位官眷贵妇,分别唤作高夫人、陈夫人。 当年在海滨避暑庄子时,谢探微与高家结下了点过节。 这位高夫人正是高家的远方表亲,但她并不记仇,因自己家族走下坡路,她便卖力巴结谢家,渴望打入甜沁的小圈子里。 高夫人眼明心亮,远在咸秋夫人在时,便看出甜沁与谢家家主千丝万缕的暧意。咸秋夫人天生石女病病歪歪,高夫人暗暗赌注这位妻妹迟早上位。 果然,不出所料。 当初甜沁仅仅被马球打青了腿,谢家家主便极其护短,废了高家一对儿女,弄得高家家破人亡,始知余甜沁在谢家家主心目中的地位。 “夫人如今是苦尽甘来了,与家主大人终于修成正果,伉俪情深,尊享荣华,羡煞人也。” 高夫人满脸堆笑,说话其实不太恰当,甜沁做姑娘时便被姐夫捧在手,何曾“苦”过,怕甜沁介意,又抹泪道起自家苦楚: “我家那个,家里良妾娶了四五房,还嚷嚷着身畔没可心的人,非要赎勾栏一个歌姬回家。夫人您说,我若与那等娼人用在一屋檐下,共事一夫,这日子还怎么活?” 甜沁慵懒阖目,并没什么怜悯之情。 勾栏瓦舍? 她轻蔑冷笑,再次被过去的阴霾笼罩。 还没等细品,陈夫人便卖力阿谀起甜沁来,谢探微位高权重又专一,家中莫说正经妾室,通房丫鬟也半个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甜沁这主母当得可真省心。 就连苏迢迢的丈夫,空有个深情之名,在她孕期不能服侍他时,也找了个通房丫鬟伺候,苏迢迢还得琢磨着纳通房为妾的事。 无数光环落在谢探微一人头上,仿佛甜沁嫁了他多了不得似的。 甜沁初时置若罔闻,说得多了,也被这些话蒸得晕晕乎乎的,仿佛谢探微是绝世好男人,嫁给他是十辈子的福气,离开他她亏大了。 以前是想走走不了,现在是不想走了。 甜沁恍惚地扶颐,自我定位越来越模糊,唇角绽放如花的笑,越发沉浸在这泼天荣华富贵的甜蜜中,不思进取。 贵妇的恣睢日子泡得她腰骨发软,逐渐享受,懒懒的不愿动弹了。 第150章 爱我。:“爱我。” 第150章 爱我。:“爱我。” 连降了几场大雪,北风利如剑,京城街衢处处积着白雪,空气异常清新,漂浮着明显的冷意,行人缩着手脚蹒跚在冰面上,呵气成冰。 每年这个时候,谢氏都会铲雪扫冰,支起粥棚施粥,分发棉衣和碎银,为富施仁,帮助冻僵的穷人们度过这难熬的冬天。 京城天子脚下,因雪死伤的难民不计其数。若非散布全国各地的谢氏子弟一直赈灾济民,发生暴动,皇帝的龙椅早坐不稳了。 家主谢探微在朝里朝外名声显赫,民心所归,多半是因乐善好施的缘故。 今年,新任主母夫人主持布施。 这样大的事交给新妇多少欠妥,谢家家主却独独青睐小余氏,重要场合带着她,重要权利交给她,摆出一副无底洞的宠妻样儿。 甜沁伫立于伞下,穿着普通棉麻斗篷,灰扑扑,发髻无甚首饰。这种场合,穿红戴绿会愈激起难民的仇富心理,节外生枝,她尽量使自己看起来朴素。 经过充足的准备,施粥现场人多而有序,条条不紊。哆哆嗦嗦的母亲领着孩子,吃到了热乎乎的粥和馒头的,含泪赞颂谢家的功德。熙熙攘攘,积雪被人群踩成了烂泥。 “夫人!” 赵宁奔过来,双手抱拳:“粥衣已全部发完,仍有部分难民没领到,已派人回府输运。有些偷奸耍滑,要了两次东西,还有人一下子偷了十几件棉衣。” 甜沁叮嘱道:“无规矩不成方圆,秩序一定要恪守,赵大人多看着点。” 赵宁道:“是!” 不禁暗暗叹息,曾经稚嫩任性的甜姑娘,如今也能独当一面了。 裹挟雪沫子的旋风嗖嗖地刮,峭风梳骨寒,冻得人阵阵失去知觉。盼春劝甜沁快回去,这里有赵大人盯着,她若冻坏了身子,主君定然责备。 “再等等。”甜沁直勾勾望向难民。 倒不是她有多大的道德心,非要看天下百姓吃饱穿暖。主要是,她暗暗逡巡陈嬷嬷一家的踪影。 这次赈灾的东西极为丰厚,打着谢家的旗号,陈嬷嬷她们若还在京城,必定察觉,想方设法露面和她一见。 可五日了,整整五日了,没见半片影。 难道陈嬷嬷和饽哥连同朝露、晚翠,都搬离了京城? 谢探微和醉流年老鸨的双重施压下,确实有可能。 那此生无会面之期了。 甜沁深处锦绣荣华之中,身不由己。 她长长叹息,伸手接了一爿雪花,凉渗渗的,很快融化在掌心的温度里。这样寒冷的冬日,不知陈嬷嬷她们能否吃饱穿暖,有无蔽体之所。 打道回府时,雪后一层渐淡的紫蒲色铺在天幕,呼吸格外清冽。 甜沁径直回了画园,卧房内暖炉温起来,沸雪煮茶,窗明几净,蜡烛恍惚,暖得冻僵的面庞一下子解冻,战栗的骨骼立即舒展开。 谢探微幽怨道:“叫你早点回来,还耽搁这么久,再晚亲自去抓你了。” 他慢条斯理起身,单手从后握住甜沁的细腰,另一只手扣住她的双手固定在她头顶。甜沁背对着他,正对着墙,那姿势好似面壁思过,她竟把他丢下一整日。 甜沁细腰扭了下,试图挣扎,徒劳无功。全身被制住的无助姿势,令她分外慌张,分外危险,解释道:“路上太滑,耽搁了些时间。” 谢探微沉金冷玉的音色响彻耳畔:“狡辩。” 他侧过头,居高临下审视她。 她躲躲闪闪,状似有事欺瞒。 谢探微掐腰的手骤然施力,“这次先饶你,下不为例。” 甜沁松了口气,短短片刻,后背冒出冷汗。 谢探微将她沾了雪糁的斗篷摘下,交由下人烘干,她则被他牵着到炉边烤火。 沸茶咕噜咕噜烧,蒸汽顶着壶盖,飘荡着绿萼梅的香气,暖得像春意盎然的天堂,与寒馁交加的人世间鲜明对比。 谢探微攥住她雪凉的手,塞一颗烤烫的红薯。十指连心,甜沁顿感心脏烫乎乎的,抚摸干燥褶皱的红薯皮,“哪来的?” “庄子里过冬的粮食。” 谢探微道:“我管佃户要了几斤,闲暇时烤给你零着吃。” 甜沁撕开皱皮,沙甜的薯肉质感颗粒状,甜丝丝,驱寒保暖正好。 谢家庄子多,铺面多,遍布全国各地,有朔风凛冽的北方,也有的在桨声摇橹江南,还有在潮湿溽热的岭南之地的,物产丰厚,数九寒冬想吃盛夏的水果都吃得。 她不禁叹息富贵的好处,生存不止需要自由,还需要钱。有钱的好处是难以想象的,正因为有钱,她得以坐在暖热的明室内,居高临下地施舍别人,远离冻馁。 “甜吗?”他问。 “甜的。”她答。 “好吃么?” “好吃。” 谢探微忖度片刻,似真似假,“那是不是要给点报酬。” 他的神清骨秀,漆黑的眸子里,闪烁着无比渴望。 “夫人,吻吻我。” 甜沁鸦睫抖了抖,一时被他优越的骨相所迷,难以拒绝。杂着试探和怯懦地把唇递过去,主动做这种事,她显得极不习惯。 早知道吃红薯有代价,她宁愿饿着。 吻落下。 谢探微动情地匀了口气,并不满足。雪光映得明窗十分亮堂,门户紧闭,室内仅她们二人和暗流汹涌的热气。 他进一步摘掉了甜沁衣裳,留下丝绸滑腻的里衣,她的身形愈显瘦削单薄。 然后,他使她站着,他则跪下,双膝抵在了羊毛绒地毯上。他的手依旧掐着她的腰,下颌抵着,抬首仰望着她。为了更尽兴,他把她双手腕束缚在后。 甜沁面无表情俯视着他。 “做什么?” “爱我。”他沉沉命令。 甜沁阖上眼睛,轻蔑地撇过头去。 “你总这副样子。” 那语气,充满了习惯的熟络和包容的无奈。 谢探微蓦地笑了,“不喜欢吗?” 她也学会包容迁就他了。 耳房中的盼春和盼夏见屋室紧闭,时而异样动静传来,便知主子忙着,张罗着烧热水。 说来,大白天的……不过也恰恰证明新主母恩宠丰渥,深得君心,从前的咸秋夫人望穿秋水也没这等待遇。 在雪虐风饕的日子,画园的卧房堆满了鲜花。 猛烈风雪之后,甜沁倒在凌乱的被褥之间,整个人泛着股懒劲儿。谢探微半披长襟,撩开她额前一茎细发,柔情似水。 “不挽留挽留我?” 他臂间搭着衣裳,走与不走的边缘。 “主君还有公务要料理,岂敢妨碍。”窗外薄暮降临,蒙了层黑纱,是因冬日天太短的缘故,实际上还是在下午。 他们下午便放纵自己,实感羞愧。 “学会管我叫主君了。”谢探微恶劣地拧拧她脸颊。 事实上,为了腾出更多陪她的时间,他移权给了一些心腹。她好不容易转圜了对他的态度,他该珍惜,不能白白错失良机。 传晚膳的时辰约莫到了,甜沁和谢探微刚经历了一场饱足,皆不欲即刻用膳。 甜沁慵懒从榻上爬起来,穿好衣裳,挽着谢探微一道去雪地里走走。 谢探微是爱雪的风雅之人,扫雪只叫下人扫出一条窄窄小径,更多地方保留雪后天然的清冽风貌,谢园成为一座雪园。 尤其是画园,参天墨竹耸立于雪绒中,结冰的湖,宛若一幅浓淡斑驳的水墨画。 铺面的西风吹得甜沁心神一畅,深处顾虑陈嬷嬷的忧愁被吹散了下。夫妻二人并肩在青石小径漫步着,谢探微揽着甜沁的肩,甜沁身体不由自主朝他倾斜。 “冷不冷?”谢探微神清气爽。 一滴墨汁滴入天地之间,天色搅得越来越浓。 甜沁摇摇头,雪后格外明净的夜空上,一两颗大星眨眼闪现,紫晕晕的光芒。 “有星星。” 曾经她抱怨他遮住了她所有天空,使她一片漆黑,看不见星星。而今他终于学会了放权,她的天空排开阴霾,星芒又闪烁了起来。 他或许从前是个坏人,现在竭力做个好人,敛起了疑心、嫉妒、操控、暴力,变得尊重人了,变得随遇而安了。 甜沁欣慰,起码她不用时时刻刻活在禁锢的牢笼里。只要她在乎的人好好的,她就能好好的。当年的事,饽哥虽然挨了一顿打,终究没危及性命。她就此妥协在这迷人眼的荣华富贵中,也不是不行。 “我们一起看星星。” 谢探微摸住她向上伸的手掌,重叠在一起,寒风飘摇中,肌肤为彼此提供热度。 甜沁颤了颤,没有躲。 谢探微逐渐变本加厉,错开手指,她的手背和他的手心朝星星的方向十指相扣。一片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湿意,甜沁怔怔回头,撞入谢探微浩瀚如星海的爱意中。 “你……” “喜欢吗?” 谢探微道,“喜欢我这样对你吗?” 甘愿放弃特权,收起獠牙,与她过平凡的生活。 甜沁苍白抿了抿唇,沉默,有时沉默代表了默认,心里的坚冰在一点点融化。 谢探微长笑了声,握着她的手继续徜徉在晚色雪景中。和谐,宁静,舒适,饱足与富贵,没有倾轧和争端,平凡的日子足够令人着迷。 甜沁深以为谢探微已改邪归正了,她在山穷水尽之间,终于找到一丝出路。 “有点饿了,晚上想喝热乎乎的。” 她经历了麻木洗礼后,第一次懂得提出自己的要求。 谢探微莞尔曰:“遵命。” 他从善如流,有求必应的宠爱。 兴致浓了,二人还拿起雪球打起来,快乐加倍,都灌了一身湿淋淋的雪水,风中酣畅淋漓。 天上的明月清辉,为他们作证。 第151章 逼问:我们收养个孩子。 第151章 逼问:我们收养个孩子。 晨光熹微,太阳东升,在积雪上泼洒出闪耀金光。 甜沁妆奁里首饰渐渐多了起来,流光溢彩,无所谓锋利不锋利。做了主母后,她最钟爱将发髻盘地在脑勺后,左右对称各插一支流苏步摇,显得既端庄又灵动。 衣衫则交领右衽的曲裾,米白色点缀小珍珠,群摆长长拖在背后。 长日守在闺中,掌管中馈,查访账本,未免索然,一只狸奴被买了来陪伴她。另外,谢探微赠她一柄古琴,他留一支玉箫,闲暇时夫妻琴箫合奏,悠然自得,伉俪恩爱。 日子平静如湖水,幸福之雾越来越浓。 “属下发现,夫人经常不动声色地凝望您。” 书房中,赵宁向谢探微禀告完了施粥的事,提起:“在水榭,在画园,在书房,下官不止一次目睹夫人定定凝视您的背影,您一旦转身,夫人立即收回眼神,状若无事。她的眼神绝不空洞,情谊漠漠,想要弄懂您似的。” 谢探微的湘管骤然一顿,宣纸洇出乌黑墨迹。抬起眉骨,厉然审视着赵宁。 “当真?” 赵宁连忙拱手道:“属下不敢妄言!” 谢探微默了,深深阖上眼,再睁开时满窗的日光。他本能地摩挲着腰际的半月玉璧,多年前她亲手相赠,下雪了,他的心也下雪了。 潮乎乎的。 岂独赵宁,府邸诸多下人都目睹了夫人的变化。 主君早晨,夫人醒了,但会装睡接受他的早安吻。他走后,她还会摸摸自己的颊。 主君晚归,夫人会不动声色地留灯,摆上两道糕点热菜,煮好了茶。 夫人和贵妇们茶话会时,不再抗拒,偶尔还会主动提及自己的丈夫。她隐隐带着微笑,似乎习惯了此等攀比方式。 诸如此类,不胜枚举。 按府上老嬷嬷的话说:“夫人这是认命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了人的女人哪有不认命的,何况认这么好的命。 来年夫人再怀上一儿半女的,为相府添丁,皆大欢喜,事情便落定了。 湛蓝的天空,薄云悠然。 甜沁独自一人走在谢宅静谧的后花园中,耷拉着长袖,脚步缓慢,身心放空。阳光折射,沉醉的融雪气息糅杂着泥土,飘荡在寒风里。 这些时日,她心空空。 她所求的无非是安稳日子,由谁给不是给。既然谢探微已改邪归正,愿意退让一步,她困在囹圄里便乐观接受。 以往的恩怨,随风飘荡了吧。 她不愿再自我折磨。 “夫人!”小厮阿旺只有十三岁,是账房刘先生的远方表亲,为人伶俐,心思单纯,被刚管家的甜沁收归麾下,平时做些杂七杂八的活计。 “您让小人查的事,小人都秘密查清楚了。” 甜沁道:“说说。” 主仆二人来到了凉亭僻静的角落,阿旺小声道:“小人雇了几个满大街乱窜的野孩子,挨家挨户寻觅您说的那一家的下落,可以确定京城之中并无踪迹。” 说着,从怀中掏出字条,全是歪歪扭扭的“無”。 甜沁若有所思。 施粥赈灾之时,全程的穷人都来了。谢家赈灾物品丰厚,有贪婪的人甚至来了数遍,独独不见陈嬷嬷一家的踪影。 她心生疑虑,不敢确定,便悄悄买通了阿旺前去寻觅,阿旺也一无所获。 陈嬷嬷一家人间蒸发了。 难道,她们真迁徙去了外地? 九州地大,找她们如同大海捞针。 甜沁给了阿旺一锭银,当作封口费,阿旺乐滋滋去了。 在寒风中冻得结霜的树干,分割着天空。 甜沁心乱如麻,决定靠自己的办法。 室内热得燥人,蜡烛屑细的光芒幽幽散射,飘逸于夕阳中的雪沫,沙沙压弯了窗外的芭蕉树。 甜沁靠在谢探微肩头,二人十指相扣着。 鸦默雀悄的卧房内,落雪般宁静。 “今日去安济院看了一圈,孩子纷纷杂杂吵得脑仁疼。有六岁大的女孩,也有一两岁刚学会走路的男孩,可怜兮兮,全是被人遗弃的。夫人有什么想法?” 谢探微沉黯的音色融化在影子,娓娓道来。 她愿敞开心扉接受他,他也做出了让步,抱养个孩子当后嗣。 甜沁道:“你欲找人承接衣钵,必定想要男孩吧。” 谢探微斯文一笑:“不妨事,看你的喜欢。” 甜沁道:“我都行,但小男孩调皮。” 前世孩子伤她太深,是她血崩的直接罪魁,她怨恨孩子。无论抱男抱女,她都是后母,不会付出感情的。 谢探微若有所思。 “明日要巡的庄子山高路远,我住上一宿,你允准吗?”甜沁从他怀抱中脱出,郑重其事问询:“你若不答应,我便摸黑冒雪赶回来。” 谢探微失笑:“你都这样说了我还怎么不答应,否则真变成害你摸黑冒雪的罪人了。山路崎岖湿滑,你有个好歹,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他说话惯来笼罩着迷雾,让人摸不清底细。他的意思好像不会监视她,但又有监视她的必要。 甜沁反握住他的手,许诺道:“你放心,隔日一早便回,叫赵宁跟着我。” 谢探微幽然道:“我想亲自跟着你,顺便一起看看山间清月之色。过两日再去吧,这几日积雪坚滑,山中滚落碎石泥沙,马易失前蹄。” 甜沁从善如流。 正经事说完了,他的手温柔放在她肩头上,轻轻摩擦着,意图昭然可见。 甜沁略有抵触,想到他此生不要孩子,抱养个安济院的,便也放心。 …… 翌日,甜沁出发去庄子。 谢探微终究没陪她同去,小陛下的千秋生辰快到了,国事繁杂,他身为宰辅分身乏力。 这正是甜沁想达到的结果,他若跟随,束手束脚,她会被制约很多。 谢探微将她送至府门口,抚着她白里透红的颊,似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甜儿,乖些,莫背着我瞒天过海。” “……姐夫都看着呢。” 他款款,靠得极近,似要咬她鲜美的脖颈。 甜沁下意识抖了抖,姐夫,二字意味绵长又充满了强制意味—— 她管他叫姐夫的那段时光,是她最饱受黑暗痛苦的时光。 “你别疑神疑鬼的。”怕他怀疑,甜沁咽了咽喉咙补充:“我会尽量早些归来。” 谢探微将她送上了马车。 小厮阿旺殷勤递脚蹬,跟着甜沁一道去。 甜沁此番确实瞒了谢探微一些事。 至僻静的山庄,她身为主母权力最大,简单完成了巡查任务后,便请无关者回避,单独来到了柴房。 地上,正放着一个麻袋,麻袋里的人呜呜蠕动。 甜沁命人解开。 那里面是个瘦骨嶙峋的中年女人,衣衫褴褛,脚蹬草鞋,一股子穷酸气。她的脑袋已被粗暴地打歪,衣襟亦凌乱不堪,手足用麻绳死死绑着,眼睛蒙了黑布,显然是被强绑过来。 “谁!”女人的口塞被扯掉后,惊慌失措地喊着,“让我死,也会死个明白吧?” 甜沁冷冷挥手,打手便扯掉了女人的黑布,使之视物。 随即,甜沁对打手道:“辛苦了,下去领赏。这女人之前当差时做了假账,我才弄到这叫她吐一吐的。” 那打手是谢探微的人,听主母要料理假账的事,原是职责之中,不疑有它,掩好了门扉,恭敬退下。 “谁做假账了?我都不认识你们。”女人涕泗横流,还待挣扎,看清了甜沁的脸后,顿时魂飞魄散,浑身颤巍巍地筛糠。 “莺歌……” 甜沁坐下来,道:“柳如烟,你还认得我。” 被捆女子正是醉流年的老鸨柳如烟,当年甜沁沦陷青楼时,她是当家妈妈,而今却已金盆洗手了。 柳如烟泪流如注:“莺歌……不,甜小姐,您现在贵为谢氏主母,权势熏天,富贵逼人,何必和我一个要饭的穷婆子过不去,若碍了您的眼,我自行滚出京城就是了。” “你消息倒挺灵通。” 看来那场盛世大婚,十里红妆,全城人都知道了。 甜沁镇定质问:“说来,我倒要问问妈妈,您经营醉流年数钱数到手软,何故从良?瞧你现在一身落拓,连街边乞丐也不如,” 柳如烟脖颈、脸颊、手臂尽是穷苦冻疮,道:“那等黑心肝逼迫女孩的事,干多了折寿,老婆子良心发现了。” 甜沁笑了:“妈妈可不像良心发现的人。” “难道没人暗中操纵,逼迫你离开吗?” 昔日风光万丈的花魁妈妈,而今蝼蚁都不如的穷乞丐婆。打手去捉她时,她躲在乞丐堆里两日水米不曾沾牙。 柳如烟明显回避之色,支支吾吾:“小姐说笑了,哪有的事。” “他利用你了一番,弄垮了醉流年的生意,要你保守秘密,帮他料理肮脏事,到头来却连一文银子都不给,残忍将你赶走,自生自灭。你年老色衰,连重操旧业也不行,只能徒然等死。他若保着你,我今日又岂能轻易把你绑到这来。” 甜沁的嗓音逐渐沉重起来,透着威慑,“当年柳妈妈欺辱我,可曾想过风水轮流转,我也有得意之时,反过来将你杀剐?” 柳如烟满以为甜沁是寻仇的,深心畏惧,泪流得更多,因被绑着连下跪磕头都做不到,只是哀嚎道:“主母娘子,请求饶命,我不是人,我就是个臭虫,您何必脏了您的手……” “饶你也可以,但有条件。” 甜沁眼圈红了,陡然严厉:“告诉我,陈嬷嬷一家人被弄到哪去了?” 陈嬷嬷、饽哥、朝露、晚翠。 是不是已经不在人世了? 柳如烟一愣,面如土色。 第152章 争吵:“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n 第152章 争吵:“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n 甜沁痴痴怔怔走在水磨青砖上。 雪停了,空气仍潮得厉害,湿气砭人肌骨,铅灰色黯淡的天空萧条落寞,连一只飞鸟也无,寒冷的严冬将心情深深埋葬。 缓慢的游疑一点点滋长,逐渐形成噬人的漩涡,起了身令人寒碜的鸡皮疙瘩。脚底软绵绵的犹如踩在棉花上,中心如坠,似睡非睡。 她的心底,是没头没尾的沉哀和彻底的无助,如同跌入深深的湖水。 人生最绝望的境地莫过于此吧? “姓陈的婆子,饽哥,还有朝露晚翠,那四个人……都……都被……” 回想牢房内,柳如烟断断续续,被甜沁拿刀架脖子上,逼到极处了,喉咙里干燥的空气几乎聚不成连贯的词句。 甜沁愈急,发狠:“说,都怎么了?” 柳如烟的脖颈已被割破,情急之下:“别、别杀我!都被大人关起来了,大人的吩咐,不关老身的事!具体关到哪了我也不知,骗您说‘他们离开了’,也是奉了大人之命,实乃无奈之举。主母饶命,主母饶命呐!” 哐啷,刀落在地上。 甜沁倒悬之心彻底死了。 谢探微骗了她,根本没放陈嬷嬷。 想来也是,他那样多疑城府深刻的人,怎会轻易信了她的妥协,释放人质,余生只能卑微祈求她,而不给自己留后路? 他佛口蛇心,狡兔三窟,任何时候都是。 她真傻,以为婚后长期的和谐相处,唤醒了他泯灭已久的人性,却忘了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她再度被欺骗了,深深的,体无完肤。 她委曲求全,到头来发现一场笑话,在掌控欲强大又暗黑的对手面前,她被算计个精光,像个过家家的小孩子。 她攥紧了袖口,牙关紧咬。 关押人质的地方能是什么好地方,陈嬷嬷一家遭无妄之灾,生满霉藓的地牢中,陈嬷嬷他们每日靠一口米汤吊命,活得生不如死。 可怜啊,可怜她一直活在彀中。 “饽哥被关押之时身上还带着伤,断了一条腿,汩汩流着血。” 回想柳如烟的话,她的心再度被重重刺了一针。 在那阴暗潮湿的地牢中缺食少衣过了这么久,伤口腐烂,即便侥幸没死,饽哥的一条腿也必定烂没了。 物我同春园,西墙日影透过高窗斜射进来。 北风冷冷寂寂地呼嚎着,紧张的气氛犹如拉满的弓弦,弥漫着火药味。 厚重而窒息的黑暗。 “你都知道了?” 静穆的人影背对着她,强大的逆光下,模糊了轮廓。 “知道了。” 甜沁漠然道。 “费尽心机抓来老鸨,就为了打听陈嬷嬷那几个下人。本打算再瞒你一段时间的,你知道了会伤心,身体才刚刚痊可。” 水落石出,谢探微的口吻平凡,理所应当,未曾有半分被戳穿的窘迫,也不打算继续隐瞒。嗓音深涧玉石碰撞,醒人的阴凉之感。 他指尖旋着一只小型戥子,吊链和杠杆维系天平两端平衡,用来称微量药材,剂量可达精准的锱铢级别。玩弄药材,同时,他也可以肆无忌惮地玩弄人命。 “所以,你想去陪他们吗?” 甜沁道:“你也想杀了我?” 谢探微摇头,清醒冷静:“我没杀任何人。我仅仅软禁了他们,每日送以米汤饭菜。如果他们有朝一日死了也是病死的,黑锅不该由我背。” 甜沁怔怔笑了:“你还真是不思悔改,蛇蝎心肠。” “承蒙夸赞。”他唇角竟荡漾微笑,给人以毛骨悚然的寒意,“我唯一失算的是,你敢背着我找到柳如烟。当时她跪下来苦苦哀求说自此离开京城,销声匿迹,绝不泄露半个字。我一时心软便信了,如今看来是个大漏洞。” “你失算了,也后悔了。” 甜沁帮他说。 谢探微轻烟薄雾般的叹息:“如果不是柳如烟,你和我还好好的。可现在裂痕已开,你再不会屈服,和我过安生日子,哪怕用死亡的方式。” 他的话再度证明了仁心的无用。 甜沁并不否认。 今日是最后的宁静了。 走出这扇们,他们将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谢探微,你已经得到我了,人,还有心。幸福明明触手可及,被你亲手毁掉了。纸包不住火,你作恶之时便该想到东窗事发的一天。” 绝望与愤怒到极处,甜沁反而风平浪静,耐心剖析他们的悲剧。 “诚然。你怪我害惨了陈嬷嬷和饽哥,连带两个无辜的侍女。” “可换位思考一下,站在我这种高位上,杀一两个卑贱的奴才是太寻常的事。这一路宦海沉浮,摸爬滚打,每个人手中沾满了鲜血,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正是你引以为耻的肮脏手段,给了你富足的生活,让你寒冬站在粥棚里施舍别人,而不是被人施舍。” 谢探微嗓音优美,如果忽略内容,他娓娓道来的语气宛若在一片静寂中流淌天籁。他信仰坚定,毫无悔意,深深笼罩在自己原则中,黑暗中焕发着一种诡异又可怕的魅力。 “还记得许君正吗?他是你第一个情人,给予我莫大的挫败和羞辱。‘姐夫,你要好好提拔他啊’,这话现在想来还是很痛。在你的极力要求下,我宽恕了他。陈嬷嬷与饽哥将你夺去,我再放过这两个贱奴才,便滥慈悲了吧?一而再不能再而三。换做你呢,甜儿,你怎么做?” 说到此处,他喉咙溢出一声笑,自嘲般:“好吧,我已经滥慈悲了,他们还活着。我想你今日气冲冲过来,应该并没有兴师问罪的理由。” 甜沁麻木地被他洗脑,明知道素擅诡辩,逃不过思维轨道的扭曲。 她只觉越来越疼,心被活生生撕裂,问道:“那朝露和晚翠呢,何辜?她们全程没参与这些事,一时在我身畔本本分分。” 谢探微冷冷不耐烦:“你过分在乎她们,本身是一种罪孽。任何和你亲密靠近的人,无论男女,统统都碍眼该死。” 甜沁终于明白了他的逻辑,完全病态的,变态的,蛮横。他想要她,遮天蔽日的占有欲犹如浓重的乌云,摧毁她的世界。 她是一件他最钟爱的物件,不能有灵魂。 “你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甜沁拒人于千里之外,充满了决绝,“你直接杀了我,也比留着我‘宠’好些。” 晦暗的室内飘荡着晦暗,宁静中透着肃杀。 “我早知道你会宁死也不跟我。” 谢探微挪开了眼睛,他有软肋,他唯一的软肋就是她的死亡,她的悲伤。 他自以为做得天衣无缝,极力避免这些事,到头来仍然作茧自缚,伤害了她。 “继续跟我好,忘掉这些事。” 他道,分不清请求或命令。但未曾妥协,放过陈嬷嬷一家。 底线和理智始终压制着情慾,他绝对的冷静,他先是他自己,然后才能去爱她。 甜沁凄然笑了,轻飘飘两个字:“做,梦。” “事已至此,你若还有办法让我屈服,便使出来吧,我奉陪。” 谢探微欸然道:“何必呢。” 阴影已渐渐缠上了甜沁,身后是几个孔武有力的打手。他们曾经帮甜沁捉捕柳如烟,现在却站在家主这一边,随时捕获她。 甜沁鄙视:“还用老法子是吗?” 囚禁,逼迫,威胁,暴力。 他施施然颔首,气氛离奇,光线幽暗:“如果你非要对抗的话。” “谢探微,你就是王法吗?你以为你是谁,可以只手遮天?我要去官府去击鼓告你,强抢民女,道貌岸然,大儒的外表下全是虚伪恶毒。你会被万人唾弃,丢官罢爵,散尽家财,刀剑穿心……你会在雪夜饥饿又孤独地死去!” 趁着还能说话,她尽全力诅咒他,可长期的抑郁耗尽了她反抗的能量,心神激越之下,骂出的仅仅这几泛泛的骂词。 她的诅咒被他忽略,她威胁更毫无攻击性。因为别说去官府击府鸣冤,她连这座宅邸都走不出去。 官府里尽是他的人,他的学生,他的信徒,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惜官者,她状告亲夫的行径是荒唐的。 退一万步讲,即便告赢了,她也会因谋告亲夫而入狱三年,狱中苦寒,她柔弱的身子骨根本承受不了。 把事情闹大对她有百害而无一利,他杀了两三个奴才仅仅赔银两的事,朝中大儒会为他辩经,反过来指责刁奴的不是,这件事屑小得像在花园踩死一株草。 于她,却会因此重新被贴上洗拭已久的“精神癫狂”的标签,被他名正言顺地看管着。众人会怜悯他这个刚丧妻的鳏夫——他因爱和责任续弦,却续上了个疯子。 “不用你们押。”甜沁一身冷淡,恨恨最后望了眼谢探微,决然转身。撕破了脸,她走向的并不是自由,而是她的坟墓——囚禁她的画园。 可以想见,这次争吵过后,她作主母辛辛苦苦争取来的特权全部取消,她再没有自由出入的机会,谢家的财产和账本无消她再过目。 但她仍然拥有富足的生活,在温室的牢笼里苟活,即便不吃饭,也有人逼迫强迫着她吃,想吃什么随便说,她依旧会被养出金色的羽毛。 仅此而已了。她的人生,彻底黯淡。 以前她还能说服自己看开些,想通些,可现在前路是一望无际的黑暗,她在孤独的路程上。她还不能提前终止这苦难,因为时时刻刻有人监视着她,防止她自己伤害自己。 事情再度进入最黑暗的境地,泥足深陷,无丝毫救赎可言。 第153章 隔绝:想不想解情蛊 第153章 隔绝:想不想解情蛊 画园岑寂,静无鸟喧。 室门紧掩,香炉的青烟烧出一条笔直的线,肃穆幽深。 窗外肆虐的寒风,气压黑沉沉,失去了时间流逝的感知。 甜沁埋头一动不动躺在榻上,死死盖着被。 黑暗的灯影里,只剩下盼冬盼春两个下人,陪她幽禁此处。 阴森鬼蜮,空荡冷肃,星月无光。 屋外雪片鹅毛般沙沙落,盼春听到了隐约叩齿之声。盼春以为自己听错了,循声凑近,原是被窝中的甜沁在叩齿打颤。 很冷吗? 地龙日夜烧着,暖炉煮沸着热茶,咕嘟嘟冒蒸汽。盼春本人穿着单薄的水田服,暖得甚至出汗,根本不可能冷。 “夫人。” 盼春试探叫了声。 叩齿声消失了。 原是甜沁在做噩梦。 盼春叹息两声,夫人近来总精神恍惚,指责主君软禁她,要将她困死。 其实哪有,画园的大门平时敞开着,偶尔为了规避风雪才关上。没有任何人偷偷摸摸监视夫人,夫人想出门随时能够,一切权力都还在。 夫人与主君结为夫妻,非比寻常,享有宗法和血脉上承认的同等权力。夫人立在宗婚的保护墙下,再也不用戏称自己是“金丝雀”了。 可夫人精神萎顿,困在受害者的臆想中,看不清处境的真相。 “夫人醒了吗?” 盼冬掀帘而入,悄然问道。 盼春摇头,答案不言而喻。 夫人怕又要回到从前行尸走肉的状态了。 其实这次甜沁萎靡归萎靡,并不像上次那样严重。她懒,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淡淡的悲伤,缄默少言,身形消瘦——却并非暴瘦。 她一次躁狂都没发过,一直表现得特别平静,认命了,也彻底冷漠了,妇人心气比少女时锐减了很多,五指山重重压着她。 上次她萎靡不振,起码心中尚存恐惧,信念未被完全消灭。而现在,无助已成为一种习惯,她对绝望有了耐受力。 盼春与盼冬很是担忧。 憋气可以,人人都有郁闷的时候,最重要的是发泄出来。像夫人这样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情况才真是危险。 以前曾有妇人受了大气,晚上还好好的饱腹入睡,早上一看断气良久。 “我们要不要向主君禀告?” 虽然没什么可禀告的,主母老实,木讷,按时吃饭,无异常行为。 但主母在主君心目中的地位难以言喻,若真出了事,她们两个丫鬟吃不了兜着走。 “主君一概不见人。”盼冬忧然说,“主君近来冷冷的,瞧着吓人。” 谢探微和光同尘,少有恐怖的时刻。 看来,夫人这次真的和主君闹翻了,二人僵峙着,谁也不肯先让步。 一旦新鲜劲儿过去,主君另纳侧室,主母被打入冷宫。深宅中的女人活得辛苦,何必和主君较劲儿,到头来吃亏的是自己。 何况夫人孤零零的,膝下无一子半女。 帘幕内,甜沁躺在榻上,辗转难眠。 不同于上次的昏昏沉沉,她体内被燥热裹挟,时时刻刻啃噬着她滚烫的神经,格外难熬。是情蛊——她适应了离开谢探微,情蛊却受不了。 失去了滋养的它们,在她体内疯狂翻涌,挣扎,叫嚣,甜沁的牙齿控制不住地叩击,精神痛恨谢探微至极,身体又渴望至极。 这极端难堪羞耻的境地,谢探微若知必定释怀,冷言冷语幸灾乐祸。 如果可以,她真想拿刀在肌肤上划口子,流点血,强迫自己清醒。 自戕,以及一切可疑的动作,都是绝对禁忌。她已经把谢探微惹怒了,他手中握着陈嬷嬷一家的性命。 情蛊的效用太大了,如果始终得不到解药,她会死。 “给我拿点冷水来,一定要冷的。” 甜沁乍然沉沉。 正在窃窃私语的两个丫鬟吓了一跳,主母忽然直愣愣醒了。虽不知大冬天的主母要冷水作甚,依言端了上来。 甜沁顶着乌黑的眼圈和蓬乱的头发,从被褥里钻出来,掬凉水洗了把脸。数九寒冬的水是真的凉,雪渗渗皮肤,激灵灵起鸡皮疙瘩,起到了极佳的清醒作用。 她犹嫌不足,支开盼冬和盼春去备膳,趿鞋下地悄然打开菱花窗,从芭蕉叶上抓了把积雪贴在热烫的脸颊上,积雪顿时簌簌化为流水。 甜沁久久吸了口气。 她为自己的失控感到羞愧,可她还不能倒下,好歹把陈嬷嬷她们救出来。 盼冬和盼春将晚膳备好,菜色玲珑,精而不多,冒着蒸腾香气,天上飞的地里游的应有尽有。 甜沁暗暗擦了擦掌心雪水,掩饰情蛊的煎熬,面无表情坐在桌前,夹了口菜即止。 “外面上了几道锁?” 两个丫鬟愣愣的没反应过来。 诚然,她触怒了谢探微,冒天下之大不韪,他定然把她打入无间地狱,密不透风囚禁起来,她休想再见到清晨的太阳。 最坏的结果她已有准备。 所以她问,外面上了几道锁?或者打造个鸟笼子,直接将她扔进去? “主母,画园的大门开着呢,咱没被锁。” 盼春小心翼翼的,欲言又止,“几日来画园平静得很,和往常一样。” 甜沁垂下眼睫道:“那竟是我还拥有出门的自由?” 盼春岂敢否认。 其实,主君对主母一直很好很好的。 甜沁默了会儿,咀嚼饭菜,珍馐美酒,食之无味。膳后,消沉多日的她重新拿起了账本,恢复了主母的威严和作风。 她走出画园,果然毫无桎梏,畅通无阻。 唯一的阻碍来自于她本身,她被情蛊所控,肌肤火急火燎,针扎般犯瘾,唯有暴露在冰天雪地中方得一丝清醒。 她吩咐脚夫套车,要出门去。 盼春等人面面相觑,观主君与主母僵持的情形,按照惯例,主母实不宜出门。但主君没下吩咐限制主母,谁也不能阻碍主母。主母容颜清冷,比雪还寒三分,瞧着生人勿进。 甜沁一路出了门。 她似乎有目的,径直去了谢氏门下一间钱庄。主母大人驾到,钱庄老板满以为这是一次突击检查,毕恭毕敬,诚惶诚恐。甜沁将近日攒的钱从金库取了出来,另外她随携带者账本,将未罄的活儿收尾。 盼冬和盼春愈加疑惑,主母刚才还萎靡着,竟然鲜活如初了。主母泛着一层病态的红晕,酡酣得厉害,状似饮酒,怀疑她生了病。 甜沁走出钱庄,狠狠吞灌了一口清寒的雪气,攥着拳头,抑制五脏六腑的滚烫。 她最后来到了酒楼,在家里用过膳,到酒楼还要大吃大喝,借酒浇愁。 酒楼中有舞姿曼妙的歌姬,前来献唱弹奏,甜沁手一挥全买了下来。 她自己也喝醉了。 盼春二人深为惶恐,主母用膳便罢,说买就买了歌姬。谢氏门规森严,家风清正,怎容一股风尘味来历不明的歌姬进门。 甜沁看透盼春二人的心思,斟酒长笑,未免太小看家主了,他连勾栏瓦舍都把她弄进去过,最后还娶了她,何况区区歌姬。 谢探微送了她情蛊这样珍贵的东西,她理应回敬。把歌姬送给他作美妙妾室,化干戈为玉帛,换得陈嬷嬷一家人。 她趴在桌上,烂醉如泥。 她有钱,会得起钞。 两名歌姬被打扮成“礼物”,回府后,送去了主君的物我同春园。 极其失礼,奈何主母坚持。 盼春与盼冬惴惴不安,心脏擂如鼓点。天色攒聚着阴沉,墨云的云似厚厚的棉絮,浸透了墨汁,一场遽然可怕的暴风雪正在酝酿,大祸临头之感。 甜沁则醉倒睡着。 两个丫鬟脑海浮现最恐怖的场景:主君带人来兴师问罪,斥责主母挑衅,然后命人粗暴将主母从榻上拖下来,扔下一纸和离书。 谢氏子弟幼秉庭训,一生不纳妾。 即便过去的主君对甜小姐有好感,也没想过把她硬留下来,一直为她寻觅亲事。 后咸秋夫人病故,主君鳏居,甜小姐又迟迟落不定婚事,机缘巧合主君才娶了甜小姐。 不知甜沁是否明白谢家家训,还是明知故犯,故意往主君逆鳞上撞。 天色氤氲浓重。 战战兢兢等了良久,等得甜沁醒酒苏醒了,主君那边仍毫无动静。 暮色将至时,主君院子传了话:主君要见主母一面。 盼春和盼夏咯噔,心跳漏了拍。 甜沁拒绝冒雪前去。 歌姬送过去了,他该与佳人作乐才是,她过去作甚。 她命令下人关闭了大门。 除非谢探微用暴力手段劈开,将她揪出来,或直接杀了她。 一夜无话。 谢探微那边再没传什么话来,好像知道她态度如坚冰,说再多也无用。 她期待的退让,他一直没有,他不可能就此放过陈嬷嬷一家人的,若僵持就僵着。 之后的两三日,谢探微又递了两次口信,想见甜沁一面,亲口把话说清楚。 甜沁一直将他拒之门外,态度堪称绝情。 谢探微亦不会踏足画园。 他能为她折腰,但折不了太多。 明明同在一府,咫尺之遥,却冷若冰霜,间隔了千山万水。 对峙中,谁先低头谁就输了。 直到那日,甜沁再一次将谢探微拒绝后,收到了口信,他问她: “想不想解情蛊?” 如果他挽回她的方式,是剖开心脏,接触情蛊呢,是否能得她丝毫动容? 太诱人了,这是一个甜沁绝无法拒绝的条件。 可明知,情蛊须掺他的心头血入解药,长针刺入心脏,不死也残。谢探微身体康健,春秋正富的,情蛊又是他亲手所下,断不会作此赔本买卖的。 他以前也拿解情蛊当幌子骗过她。 她不该相信。 第154章 取血:动手,取血。 第154章 取血:动手,取血。 谢府药房是一座独立的阁楼,名贵的紫檀木料建成,肃穆凝重,终年飘荡着药香。一排排药柜陈列其间,密密麻麻的四方药格里,贮藏着世间各类名贵药材。 阁楼看似古旧,实则营建的时日尚浅。 往上数五代,谢氏子弟没有和医药打交道的。郎中大多地位底下,不符合谢氏子弟一贯的高傲,他们更愿意走仕途。 直到现任家主谢探微,自小医痴,搜罗了世间良药,遍习医理毒方,才营建了这座药楼。满城贵族公子大多是纨绔子弟,鲜少有他这样耐得下心钻研学问的。 老辈小时候就拍着他的脑袋:孺子可教也。 后来,他果然成了声名远扬、光辉千古的大儒师。 然而,偏在情之一字上痴痴缠缠,纠结往复。 药方地处府邸一隅,整体木质偏黑,阴天不反射太阳光,比画园还隐蔽些。楼阁采用吊脚的形式,隔绝虫蚁,也保持了药材的干燥。 前世甜沁为妾多年,竟不知自家府邸有药房的存在,巴巴去外面讨紫参芝,被骗光了银两,最终落得个血崩而死的结局。 隔世为人,故地重游,五味杂陈。 甜沁站在楼下仰望牌匾良久,赵宁推开门道:“夫人请,主君在里面等您。” 甜沁怔怔出神:“他为什么在这见我?” “您想要的东西只有这里有。”主君的原话。 甜沁抬步跨过门槛。 药阁终年阴幽黑暗,犹如隔绝室外的洞穴,药香分外清晰地钻入鼻窦,挑起人的神经。 甜沁不经常来这里,也不喜欢这里。 每每踏入,干燥霜冷糅杂草药的气息如跗骨之蛆,令人毛骨生凉,背后冷飕飕的。 这种不适令她忆起前世,那些凄风霜雨孤零零的日子,终年泡在药罐子里,又冷又苦,拼尽全力抓不到一丝希望的感觉。 拾阶而上,二层阁楼同样鳞次栉比陈列着药柜,药柜尽头有一小片空出来的区域,厚厚的紫檀木大桌,戥子、捣药罐、杵臼、柳叶形的剖骨刀……井井有条地摆放。 器物滑动着凛冽寒光,加重了阴森,如同在预示着危险。 药柜后,一清削男子静静伫立。他并未站得笔直,背对着人斜倚的姿势,手肘靠着黑森森的药桌。室内本就晦暗,他处于逆光之中,黑白光影交织,仅认出个模糊的剪影。 甜沁在他身前三四步停住:“我来了。” “你来了。”他沉沉重复,辨不出喜怒,“请你可真不容易。” “我终究来了,不是吗?”她冷冷道。 谢探微若含责怨:“可你像尸体一样矗着,半步也不靠近我。” 甜沁闻声上前一步,表明无所畏惧。 她还欲说些刻薄的话,比如那两个歌姬,讽刺他自以为是的深情其实是朝三暮四。可喉咙充溢着干燥的药材味,几乎聚不成词句。 谢探微见她逞强的样子,唇角溅起浅浅涟漪。 她永远那么可爱。 所以啊,他很后悔前世,如果前世他能早一点注意到她,多给予她一些关爱,或许结局会不同。 几竿萧疏的淡竹,被他移植在室内盆景里,古意盎然。然后他拿起一把剖骨刀,劈了一截竹管成最锋利的锐角。 “用这个吧。” 他将竹片递了过来,开门见山,桌上整整齐齐的各色药材,活虫,制作情蛊解药的必需之物,看起来已经准备就绪了。 其中最重要的一个瓷盏是空的,用来盛放施蛊者的心脏之血。 甜沁怦怦直跳,情蛊似感受到了威胁,在体内疯狂呐喊着救命,撞得她难以站稳。她接过锋利的竹片,目光流连在剖骨刀上,似有疑忌。 “为什么不直接用那个?” 取心头血,剖骨刀岂非更快更利索。 谢探微怃然抚着她杀气凛冽的眉眼,状似笑她傻,柔声解释:“不够疼。剖骨刀太快,太直接,一瞬间就死过去了。不如竹片千刀万剐,恰如美酒愈烈才愈叫人上瘾。对于恨我入骨的你来说,慢慢折磨,让我感受到更多生不如死的痛苦才是好,对吧?” 他的变态,令甜沁哑口无言。 这倒符合他的一贯作风。 竹片刺入肌肤之时,砂纸摩擦血肉能产生剧烈钝痛。竹片取罢了血抽出时,又藕断丝连,被血染蚀的竹质炸起,无数屑小倒刺剐割血肉。 而剖骨头乏善可陈,金属打造,进就是进,退就是退,太普通了,少了轰轰烈烈。 谢探微为人的准则是浓墨重彩,轰轰烈烈,尽管他表面表现得淡薄无争。变态,也要变态到最难让人接受的一种。 甜沁皱眉:“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把你的痕迹深深铭刻我灵魂中,快乐的也好,痛的也罢。” 谢探微释然地提出愿望,扯开了衣襟,挽起她握有竹片的手,对准了皮肤下咚咚跳动的心脏,“它在这里,请。” 冰裂纹青碗碟放在了他们之下,盛接鲜血。 甜沁一紧:“你别逼我。” 她言下之意是真会动手。 谢探微愈加攥紧她的手,肆无忌惮,逼迫她向前:“动手啊,你不是想要我的命吗?” “所以你就让我亲手杀了你?”她红了眼,啐道:“恶心,血腥,脏了我的手。” 他浅笑了笑,善解人意地道:“是会脏些,但没有比这更令你解气的。” “伤了你,你的下属不会放过我的。” “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你是夫人,当家主母。” 尖锐的竹片抵在他胸口,咫尺之距,寒气使那一小片皮肤汗毛倒竖。箭在弦上,只需往前一送,他立遭穿心之祸。 谢探微愈加施力攥住她的手腕,迫使她刺,对准的仿佛不是他的心脏。 他本身就是泯灭人性的怪物,没有温度,没有感情,自然也不会疼。 “还犹豫什么,情蛊的解药近在眼前。我是害了你两世的仇人,你日夜受情蛊折磨。” 他口吻很冲,慑人的威势,目挟冰霜:“动手,杀了我。怎么,把你囚禁在笼子里久了,你软弱到仇人也舍不得杀了?” 他等得不耐烦了。 “你别逼我!!” 甜沁抬高了音调大吼。 “你住口!” 谢探微眸带柔软,重申:“你心软了。” “我没有!!”她振聋发聩地喊着。 “你就是心软了,你不敢面对真正的自己,明明爱上我了,却因仇恨和耻辱不承认。竹片要刺向我时,你感同身受,一样的痛苦、怜悯和恐惧。你不忍,你怕我真的死。” 他自毁般滔滔不绝逼着她。 “我再说一遍,我没有,是你自以为是!!” 甜沁吼得嗓子也嘶哑了。 “那你就刺!来。” 甜沁理智丧失,精神崩溃,手往前一送。 竹片的锐角比想象中更深入他的心脏,触目惊心的皮肉摩擦声,很钝,很慢,不同于长剑穿胸的“咔嚓”,难以名状,像锯子锯木头。 撇开仇人恩人不谈,对于一个心智正常善良的人来说,动手杀人是极大的挑战,何况是这般血腥的场面,足以留下阴霾的程度。 谢探微很明显地滞了滞,腰身一弓。 额头青筋暴起,顷刻血色尽褪,比纸苍白,瞳孔涣散失焦,长眉沉落,牙关紧咬,刹那间承受着生理极限的痛苦。 竹片生生刺穿了血肉之躯。瓷碗中滴答滴答的,收集了足够量的猩红鲜血,满盈溢出。 天和地都静了。 他颤抖着,眼睫垂下,瞥了眼角度良好的伤口,似乎很满意,迷离了,软塌塌跪下来,极痛之下没发出一声呻吟,唇角甚至挂着支零破碎的淡笑,急促呼吸着。 原来……是会痛的。 甜沁颤巍巍挪开行凶的手,情绪失控,随他一起跪了下来,插在他胸口上染红的竹片同样也剐伤了她的皮肤,但她无暇顾及。 她泪流如注,掐着他的脖颈痛苦质问:“谢探微,你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宁愿同归于尽!你觉得这是爱吗?不是!你妄想!余生我会一毫不减地恨你!” 滔天的躁狂使她善的一面完全泯灭,变得嗜血。她左右摇晃他,犹如摇晃一个悬崖边颤颤欲坠的人,使他的痛苦雪上加霜。 谢探微无奈笑笑,已不能回答她太多问话,从紊乱的肺腑吸一口气都是奢侈,每一次艰难呼吸,都对伤口的撕裂。 他疲倦地闭上了眼睛,生气全无,流血如山涧飞泉。最后的时刻,他靠在她,如愿死在了她的怀里,死亡也带着微笑。 暮冬的寒风拂过,他想再抚一抚心爱的她,这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甜儿。他心爱的甜儿。 他有气无力地道:“我会……送你最后一件礼物。无论爱也好,恨也罢,我是你生命中留下烙印最深的人,浓烈到让你耄耋老年时仍憎恨着我,这一辈子,下辈子,都无法释怀。” 倒下的地方,灿烂的冬阳掠过纸窗,一缕光明映在他四处蔓延的鲜血上。可笑的是,他的心明明是无尽黑暗,却始终活在光亮中。 “什么礼物?你告诉我!” 甜沁血泪模糊,几乎是逼迫。 她不要他送的礼物,他的礼物永远是充满恶意的。 “谢探微,我恨你,恨死你了!” 他冷暗的笑在阳光中漫散开去,身子渐渐变凉,与尸体一样的温度。最后时刻,他固若金汤的人格底线也未曾撼动半分,他用他的方式,把她永远困在阴影里,很满意了。 死有何憾? 多好啊,恨到极处也是一种爱。 他不怕玩命,怕的是这条命白白祭出。 现在,他的目的达到了…… 第155章 垂死:我爱你还来不及。 第155章 垂死:我爱你还来不及。 主君遇刺,全府陷入紧急紊乱的状态中。 主君在药阁配药,再去看时,主君倒在血泊之中,心口插了一削长的竹片,其锋利与匕首不相上下,触目惊心。 素来稳重守礼的谢府下人“啊——”地恐惧尖叫出声,吓得面无人色。 天塌了。 赵宁闻讯,第一时间上楼镇住场面。下人们面面相觑,如丧考妣,沮丧的样子像被暴风雨淋到,泪痕交织,悲痛之情难以自抑,胆小者甚至不敢看第二眼。 主君平日乐善好施,克己复礼,翩翩君子之风,宽厚待人,从无仇家,怎会遭此横祸?事情扑朔迷离至极,谢府守卫森严,刺客绝无可能躲过侍卫的眼睛。 “主君!”赵宁眼圈红了,镇定的他也失了分寸,上前探了探谢探微的鼻息,叫道:“主君,您还好吗?” 谢探微气息已绝。 他是一具冰冷的尸体。 刹那间,赵宁头皮发麻,全身血液逆流。 主君绝不能有事,否则不单谢氏一家群龙无首,朝廷上下也会失去正常的运转。 “主君——”赵宁和众下人俱落下泪来。 谢探微被转移到物我同春,宫里的御医全来了,顶着巨大压力为他治疗。难就难在谢探微本身是绝顶医道高手,知戳哪里、用几分力道会死,竹片削得这样尖,刺得这样深,他是存了必死的信念,根本没有回天之数。 他胸口的竹片亦不能轻易拔下,否则血液顿时崩裂,当场毙命。 若是常人,御医会当场宣告逝世。 可谢探微不能,他的生死关乎到一个王朝的命运,而今边陲异族侵犯,朝中官员贪墨,皇帝年龄尚小,没了谢探微,整个王朝必然陷入极度的混乱中。 而且,谢探微是在场绝大多数的御医的老师,授业恩师,领他们走进官场的伯乐,比亲人还亲,御医们怀着极端悲痛急迫的心情。 医术是老师教的,出师多年,现在老师出了一张死卷,他们必须在有限时间内破解出答案。 太皇太后谢妙贞惊闻此讯,勒令御医不惜一切代价挽救谢探微,同时封锁消息,对外称谢探微着了风寒卧病在家。朝堂之上,由太皇太后抱着小皇帝,亲自垂帘听政。 “秘密搜捕刺客,务必活捉,哀家要将其千刀万剐!” 太皇太后下了死命令。 太皇太后今年已七十岁高龄,两鬓斑白,混浊的双目泛着血丝,保养精致的长指甲硬生生摁断了一截。 作为家族元老级的人物,谢妙贞清楚谢氏满门虽枝繁叶茂,草包纨绔者多,精明能干者少。谢探微是整个家族的主心骨,若他一命呜呼,且还没交代任何后事,朝中心怀不轨之徒定然发动夺宫之变,江山易主,后果不堪设想。 上天保佑,她这个侄儿千万不能死,不能! 否则,上天真要亡她谢氏。 谢府笼罩在死亡的可怕乌云中,人人自危。 甜沁——最该为祸事忧心的当家主母,却毫无动静,呆呆自囚在画园中。 她永远无法忘记最后一幕赵宁看她的复杂眼神,裹挟着泪,凶相毕露。赵宁晓得事情真相,却因主子生前下的死命令而住嘴。 若泄露了这一刀是她捅的,她性命堪忧,太皇太后和其他谢家人绝不会放过她。 这是谢探微保护她最后一次了。 “夫人,进屋喝口水吧,您坐了三个时辰了。” 打从谢探微出事,甜沁一直坐在鹅颈长廊上,任由西风吹拂她额头碎发,眼睛直勾勾的,不知冷也不知暖,被慑去了魂儿。 盼春颤巍巍劝着甜沁,她自己也方寸大乱,主君倒下了,她们这群丫鬟的天也塌了。 “主君这次大抵是救不回来了,您节哀……我……” 盼春和盼夏哭天抹泪,话未说完,嗓子便哽咽肿胀得不像话。 谢探微死了。 这念头忽然雷劈般撕裂脑袋,无比陌生,又无比快意。 甜沁如遭当头一棒,茫然若失,随即心底积的无数恨意决堤,奔流而出,统统变成了快乐——谢探微死了,他承受了极致的痛苦后死的。 还有什么比手刃仇人更快意的事? 他临死前微笑苍白的这一句,犹回荡在她耳畔。 快意,快意至极,快意得要命! 甜沁倏然笑起来,初时低低的,转变为撕心裂肺的大笑,狂笑,笑得眼泪溅出来了,笑得窒息,令盼春和盼夏恐惧,夫人骤然失心疯了。 她“哇”吐出口黑血,昏天黑地,一头栽倒晕了过去。 “夫人,夫人……” 意识消弭前,耳畔传来盼春和盼夏的惊呼。 甜沁一觉睡了良久,惘惘然卸去了浑身铅块,飘在云巅。梦中,谢探微修长的黑影似又来到她床畔,坐了下来,胸口破了个大窟窿,汩汩流着鲜血。他垂首定定注视着她,道:“甜儿,明日我们一起去安济院挑养个乖巧的孩子。” 什么样的孩子?他们还没确定要男孩女孩。她强抑即将溢出喉咙的心跳,痛然问:“你还活着?你不恨我?” 太黑了,他的面孔一片黢黑,被黑雾笼罩。时间每延长一秒,甜沁坠深一丈黑渊。 静了良久,谢探微抬手揉碎她眉眼的忧悒,“傻子,我爱你还来不及。” 甜沁向前一抓,梦中他的幻影却消失了。 又浑浑噩噩片刻,她感觉背后有人抱她,姿势那样熟悉,暖暖的,温温的,隔绝了冰冷的黑暗。她隐约知道是他,却睁不开眼睛。 他的手掌放在她小腹上,似乎耳语“来葵水时少吃点凉的”,甜沁迷迷糊糊的,忘记了来没来葵水,他掌心的暖流焐得她很舒服。 随即冒冷汗,他已经死了,是个死人。 他怎么还在? 甜沁骤然瞪裂了眼睛。 她的手在半空中挥舞着,凌乱而疯狂。 昏烛暖榻,身畔没有任何人。 黑雾快速消散,麻木的四肢恢复知觉,她的小腹上也没有一只温暖的手。 原来是场噩梦。 “夫人,您终于醒了。”盼春端着水盆掀帘而入,忧形于色,涮了热毛巾覆在甜沁额头,道:“您梦魇得厉害,奴婢叫了您好几次都没用。” 在丫鬟眼中,甜沁是因丧夫之痛而疯癫的可怜妇人。 甜沁倚靠在枕垫上,任盼春擦额头。噩梦中真实的触感依稀未退,她失神抚了抚眉眼,那里梦中被谢探微拂过,似乎残余他的味道。 情蛊——那东西仍然有存在感,却萎靡着越来越弱,命脉仿佛和谢探微系在一起。施蛊的主人一死,它们也要死去。 甜沁并未感到愉快,相反,情蛊长期占据她的身体,骤然一消,令人空落落的,形成了某种羞耻的瘾。 “什么时辰了。”她问。 “还差一刻就酉时了。” 盼春欲言又止,等待甜沁问起主君。 方才太皇太后尊驾亲至,探望了主君,生死攸关时刻,对甜沁这主母居然心安理得酣睡极为不满,碍于情面未传召苛责。 他俩的事谢妙贞多少知道一些,那庶女余甜沁,她侄子谢探微捧在手心养了很多年,是呵护备至的爱妻,谢妙贞不愿违拗亡者意愿。 这么多时辰,主君半点回春的迹象也无。 除非主君醒来自己救自己,凭神乎其技的医术或许一搏,否则谁能起死回生。 由于太皇太后勒令秘不发丧,府里的人披麻也不行,逼死人的恍迫紧张气氛酝酿得浓。 甜沁始终没问谢探微的情况。 她含蕴着一种类似绝情的淡漠,堵着厚厚的围墙,那样子真是心狠。 夫人并非心肠苛酷之人,若真无知无觉,她便不会做噩梦,在梦中痛苦地手舞足蹈,努力试图抓住些什么了。 良久,辨不清过了多久。 天黑了,风烈了,寒冷了。 盼夏近来,嘶哑着嗓子,传信道:“赵大人恳求主母过去,您是主君最牵挂的人,有您身畔呼唤他,主君或许尚有一丝活命的希望。” 甜沁径直拒绝,生硬道:“我不会去。” 盼夏噗通跪下,连同盼春:“夫人,奴婢等求您了。” 说着砰砰叩首。 甜沁默声,岿然不动。 她们磕着头,她仍然道:“别白费力气了,我一定不会去。” 谢探微死了,她是最大的受益人。 盼夏道:“赵大人说您若不去,恐怕太皇太后为难您。” 甜沁漠然交出双手:“那就让太皇太后派人把我送入大狱。” 盼夏噎住了,一切手段对夫人都无用,夫人已铁石心肠。她只好哭着回去复命,临走前最后一句:“夫人,主君垂死时喊的是您的名字啊……” 他问,甜沁,你冷不冷? 前世你独自瘦病交加,拖着产后虚弱的身体在寒屋挣扎时,冷不冷呢? 前世—— 同样是这样寒冷的冬日。 阴风怒号。 谢府同样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中,挂起了白灯笼。不同的是丫鬟下人们没如丧考妣地痛苦,依旧如常忙碌着,因为死的仅仅是个姨娘。 甜姨娘自打产子一直病病歪歪,终于没熬住撒手人寰了。 咸秋夫人很伤心,洒了不少眼泪,承诺一定好好养着甜姨娘的一对儿女。又买了厚棺材放了不少陪葬的珠宝首饰,使甜姨娘走得安心。 对于身世单薄甜姨娘来说,这算极好的待遇。 谢探微回来听说甜姨娘死了,却一反常态地惊讶,怅然若失了良久。 这个他平时不怎么待见的懦弱姨娘,骤然撒手人寰,挺让人空落落的。 毕竟,她是他两个孩子的母亲。 甜沁,这二字从那时正式走入他的心中,形成一种执念,直到今生。 第156章 驱逐:他醒了。 第156章 驱逐:他醒了。 昔日宁静的物我同春园,山雨欲来风满楼。 甜沁到来时,惶惶欲死的下人们不约而同让出一条出路,用陌生的眼光盯向主母。 相比咸秋,甜沁属实不像独当一面的当家主母,没有老成和端方,更多的像被姐姐和姐夫捧在手心娇养多年的妹妹,浑身上下透着未经风雨的天真精致。 她太美了,美得惊艳,飘在云巅的晚霞。 她是主君年少的小妻子,却不是主母,连丈夫出了事都只顾着自己酣睡。 熬了一整夜,帘幕后揉着太阳穴歇息的太皇太后谢妙贞,见余甜沁姗姗来迟,不悦地嗤了声,憋了一肚子火。 作为谢家最高长辈,她拒绝与余甜沁见面,嫌脏了眼睛。余甜沁出身寒庶,撞大运续弦当了谢氏主母,还身在福中不知福。 赵宁来到甜沁面前,冷硬伸手引路:“请。” 赵宁神情也锅底一样黑,对甜沁持反感的态度。请甜沁过来,更多是为了挽救谢探微不得已为之,实则内心对甜沁积了通天怨气。 别人不知道,赵宁心知肚明,主母是害主君的罪魁祸首。她的心比蛇蝎还狠,主君对她那么好,她反过来一刀捅穿了主君的心脏。若非主君的意愿护着,谢家人早活剐了她。 甜沁无所畏惧。 屋内,弥漫着令人晕眩的血腥味。 御医们都在,睽睽众目聚集在甜沁身上,或多或少透着敌意。 甜沁定了定,见宫里的侍女俛首侍立在内堂前,内堂罩着象征皇家的明黄色帘幕,里面是太皇太后本人。 对方既没提,她没资格拜见。 赵宁将她引到卧房前,窃声叮嘱:“您只可离主君三尺之外,不可靠近。注意您的言行,不可说刺激的话,给主君雪上添霜。” 甜沁面无表情:“他死了吗?” 赵宁拳头嘎吱直响,险些发作,齿牙剧烈摩擦着,这话实在太冒犯。 甜沁苦笑:“那就是没死了。” “够了。”赵宁低吼了声,严厉地道:“奉太皇太后懿旨,待主君醒来后,请您打包袱离开谢府,离开京城,永世不得踏足!和离之事我谢府会办妥。” “又要把我赶出去?” 甜沁习惯了一般,未曾反驳,良久,忽临的轻松和快慰,“也好,也好。” 她的精神不太正常了。 常人听到这话吓也吓死,她却也好。如此不思悔改,冥顽不灵至极。 人多眼杂,赵宁不愿多说,请她进去。 卧房内,谢探微死气沉沉平躺着,静寂如尸。致命的竹片已被取下,胸前裹着厚厚的纱布,洇湿猩红的血迹。呼吸极度微弱趋近于无,支离破碎得可怕。 这一刀戳得真够重,他渗白的脸如暗色的纸,发丝凌乱,长眉平平,失了以往锐利的攻击性,显得柔弱无害。他用命去赌,很明显赌输了,他是死是活并未引起甜沁的怜悯。 甜沁远远坐在离谢探微三尺开外。 伴随着他半死不活的尸体,她心思空空,孤零零呆在原处,茕茕孑立。 她应该说些什么唤醒伤者的求生意志,可张口空空,骨鲠在喉,唯余一片麻木和默然。 “谢探微。” 在赵宁的监视下,她象征性唤了声,摒弃任何人类感情。 石沉大海,沉睡的人并无反应。 甜沁亦没再唤。 赵宁和御医的眼圈愈加红了。 所谓唤醒重伤者求生意志,必须是亲近之人孜孜不倦爱的呼唤,情深意切,绵绵不绝,声音穿透重伤者混沌的意识,将其从濒死边缘拽回来。甜沁冰冷敷衍的叫法,活人听了窝心,死人听了死得更透。 甜沁本来也不想唤醒他求生的意志,那日她将竹片插入他胸膛,以为是最后一次见面。 体内的情蛊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存在,死态微活,又在血液中蠕动起来。 谢探微确实该死,他还欠她一碗解蛊的药,心头血不能白剜。待她解开情蛊后,他要死便死,死了朝廷能少个大蛀虫,大祸害。 寂静之中,她神思开始游荡起来。他说还有最后一份礼物给她——这威胁犹如一把利剑用蛛丝吊着悬在头顶,不知何时落下。 他绝非人死心善之人,所谓的礼物究竟是什么?他要把她也害死才甘心? 无所谓了……她活着行如枯木,早就没滋味了。 她又想,和离,谢家人赶她走,她可以名正言顺地走了。她刺杀了谢家的家主一场,没被抓起来偿命,其实够幸运的,要是陈嬷嬷一家也这般幸运就好了。 谢探微醒来定然要报复她,她得趁现在赶紧走,走得远远的。 但陈嬷嬷一家还攥在他手中,她若走了,陈嬷嬷一家死定了。 时局如此的艰难。 甜沁双手捂着面颊,两行清泪顺着指隙洇湿了手指。 良久,她昏昏沉沉,木然僵坐。 一旁的赵宁不同于她的心不在焉,死死盯住谢探微的动静,不放过一丝细节。当他目睹甜沁的呼唤徒劳无功时,挫败地意识到主君现在陷入了深度昏迷,回天乏术,该绝了不切实际的幻想,尽早准备主君的后事。 怎么会这样,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赵宁垂足顿胸,院落中哭哭啼啼。 整个谢氏分崩离析,魂不附体。 甜沁被请了出去。 赵宁和两名御医全程守护在谢探微身畔,不让甜沁靠近半点。当然,呼唤病人的事还得继续,再有需要赵宁会派人去画园请甜沁。 甜沁空落落而归。 她的尊崇全倚靠谢探微,今谢探微伤重不治,阖府下人都去了物我同春伺候,益发显得画园孤寂,她这主母有名无实。 太皇太后厌恶她,下了逐客令,很快她被谢家一张休书赶出去。兜兜转转,终究享受不了谢家的泼天富贵。 甜沁呆呆望向天空黑点似的飞鸟,盯得眼睛发酸,揉了揉。周围的人指责和藐视,瓦解了她的意志,让她像个罪人似的。 她坚信自己没有错,捅他一刀是便宜的。 他们只看到了伤重垂死的主君,何曾见过她被施予的苦难。 她想与谢探微同归于尽,命运弄人,她却还活着,备受世人的苛责。 剪不断,理还乱。 奇迹的是,自从甜沁去探望过后,谢探微的伤势居然有好转的迹象,呼吸也在增强,指尖时不时地颤动。御医们坚称是用药的缘故,太皇太后和赵宁却不得不情不愿地承认:甜沁给谢探微带来了微妙的力量。 他是如此的在乎她,可以为了她起死回生。 甜沁一声水静风平的呼唤,给伤者带来了难以捕捉的震撼。 太皇太后又喜又悲,这绝望中法子竟真的奏效了,她这侄儿也真是情种。 另外有一个难以察觉的原因,甜沁体内的情蛊在靠近谢探微时,唤醒了他体内的情蛊。是情蛊的踊跃激起了伤者沉睡的意识。 众人揪住了救命稻草,太皇太后勒令之下,赵宁低声下气第二度请甜沁过去。 这次破例允许甜沁抚摸谢探微的手,好让后者感知得更真切。前提是婢女必须对甜沁提前搜身,以免她图谋不轨。 甜沁情绪黯黯,比之前更绝情,冷森森道:“我凭什么答应?” 让她去触及最厌恶之人,反说成恩赐。 赵宁碰了个钉子,咬牙道:“我们可以退一步,让您留在京城,但您仍须离府和离。” 甜沁反问:“这是好处?” 赵宁沉哑道:“甜小姐,主君治好了您的眼睛,您尚欠主君一桩恩情。” 欠债还情,天经地义。 “您再恨主君,也得了清恩怨。” 甜沁再度去了物我同春园,主动叫婢女搜身。确认没有危害伤者的意图后,甜沁被带到了病榻边,浓重的血腥和草药味呛得人透不过气。 谢探微静寂平躺在榻上,长睫阖着,短短几日消瘦得厉害,颊上笼罩着一层淡青的雾气,在重病中依旧清华高远,能想象到他事事掌控在手的悠然模样。 这次,终究是她输了。 她终究被迫来到他床畔,卑躬屈膝地请求他醒来,对她来说是莫大的耻辱。 谢探微那皦白的手如修削的竹节,润如白玉,泛着死亡的暗淡。这只手曾经无数次拂过她,逼她做难堪的动作,害她如难堪的境地。 “出去。”甜沁道。 赵宁的目光灼灼如盯贼,令她很不舒服。 她沉声直接命令,透着觉醒的上位者意识。 赵宁一凛,意欲拒绝。 甜沁平平道:“你们若不出去,我便出去。” 谢家人求着她,并非她求谢家人。 赵宁切齿,斟酌良久,无奈命令周围人都退下。他自己站在门外待命,留了条小缝,握着把长剑时刻谨防甜沁异动。 清净了。 窗外雪声似厚重的垂幔将世界隔绝开,甜沁将旁人轰走,自己也并没什么可做的。 她感到很无助,很凄凉,想从这里逃出去。她脱掉了鞋子,抱膝蜷缩在椅上,虽室内温暖如春,她寒冷得不像话,肩膀一抽一抽地耸着。触向谢探微的手,终在半寸处停下。 她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 她盼他活着的唯一目的,便是释放陈嬷嬷她们。 室内的安静一层层厚积,蜡烛屑小的爆响空虚回荡着。 甜沁闪过许多念头,却一个都抓不住。她疲惫地换了个姿势,不知何时才能被放回去,双臂交叉叠着,脑袋埋在榻边,筋疲力尽。 亘久,一只手忽而轻拂她头顶,比落雪还轻,轻得恍惚,在梦幻之中。 甜沁怔怔抬起头,谢探微秋水一样深邃瞳仁,正定定注视着她,沾染明亮的病气。 他醒了。 ———————— 完结倒计时啦[玫瑰] 下本开:《婢骨》圣上vs婢女 第157章 醒来:“给我陪葬。” 第157章 醒来:“给我陪葬。” 甜沁浑身激灵灵过电一般,这不愠不火的触感过于可怕,过于熟悉,宛若在梦中,脑袋塞满了谜糊糊的白雾,辨不清今夕何夕。 她的视线与他的交汇,情不自禁剧烈缩了下,犹如做了什么亏心事。 谢探微被灰蒙蒙的冷色覆盖着,病气缠身,颜色毁损,拂她的手使不上任何力气,却有种将人钉住的神奇力量。 他清澈的眸子里有足以穿透病气熠熠生辉的明亮——他回来了,在鬼门关游走一遭,熟悉的他又回来了。 甜沁哆嗦了下,油然而生的恐惧。 捅穿心脏之仇,不知他要用怎样残酷的手段报复。 谢探微嘶沉低低,开口这件事似对他很困难,虚弱道: “哭什么……谁欺负你了?” 熟悉的护短又霸道的口吻。 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算账,不是找捅他的人算账,而是找害她委屈的人算账。 她的呼唤疗法没起作用,哭声却被沉睡的他听到了。 甜沁挂着泪痕,委实不知所言,谢探微猝然醒来给她的震撼太大。 “你还活着。” 她倍感失落。 她那一刀白戳了,她是个笑话。 谢探微阖目闭唇,手依旧拂在她的脑袋上,孱弱的体力无以为继。他与她说话消耗体力,脸色愈加灰白。音节聚成词句需要付出十万分的努力,腔子里的肺泡炸开,生生撕裂肺腑,人类难以承受的疼痛。呼吸稍微频繁些,伤口都会重新崩裂,走向死亡。 默默积蓄了很久力量,他再次费劲地喘气着,追问:“谁欺负你了,我替你撑腰。” 甜沁竖起耳朵仔细听,才能勉强能听清音节。 “我去叫人。” 她心思如捣,乱成麻线,下意识想逃出去。 谢探微清瘦的手勾住了她裙摆,蕴含挽留之意。脉脉的眸子里醇然温润,蕴藏泪光,白纸般的孱弱,仿佛一推开他就会支离破碎。 “别走。”他熬着说,墨眉紧蹙,痛苦又浮上来,连声尖厉咳嗽着。那咳声是一把把剪刀将肺腑剪成碎片,触耳惊心。 他不要别人,只想要她陪着。 “别……走。” 央求之意昭然若揭,绷带汩汩洇出鲜红的血,罕少流露的孤独脆弱。 他把哀叹写在脸上,像个温敛隐忍的人夫,哪跟动辄要人性命的恶魔沾得上半点干系。 若他强势,甜沁尚能以刚克刚。 可他摆出这样一副垂死惨淡的样子,闷头闷脑的,甜沁的拳头打在棉花上,空有力气没地方使。 甜沁疏离地提醒:“你别说话。” 赵宁等人已对她虎视眈眈,若他们的主子在她手里再出了事,她非得被生吞活剥不可。 谢探微纹丝不动歇息了片刻,心脏才找回律动,四肢松懈,手臂搭在她膝上,如被驯养的家畜般温顺,依赖着她。 甜沁坐着,亦纹丝没法动。 恍惚脑袋里漫灌了水,裙衫被冷汗浸透。 恐惧悲叹,如幻似电,自暴自弃。 二人就这样相互依偎着,像都死了,感受不到时间的流逝。 其余人又过了良久才发现主子醒来的喜讯,欣喜若狂,太皇太后立即来到病床前探望,谢氏宗亲子弟齐聚,轮不到人微言轻的甜沁。 甜沁识趣地离开。 按照约定,谢探微醒来,她该卷铺盖走人了。谢家宽宏大量不追究她伤人之罪,若她死皮赖着的,谢家就要采取非常手段了。 回到画园后,她便开始收拾细软。 盼春快急哭了,以为她是在赌气,死活拦着:“夫人,您不能走,大人醒来见您走了一定会生气。他的伤口才刚刚好转,您不能再趁火打劫。” 甜沁想解释是谢家人赶她走的,盼夏反驳道:“谢家人的命令是谢家人的,说句大不敬的哪怕太皇太后也代表不了主君。您若执意走,也得等主君点头让您走。” 盼字辈的丫鬟都是谢探微亲信,她们的话很大程度代表了谢探微,隐隐有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甜沁麻木叹息,暂时撂下,痴怔怔道:“没有人会以德报怨,何况是他。他醒来,我这夫人也肯定做不下去了。你们现在不让我走,其实是害我,我会颜面尽失,被他和谢家人狠狠羞辱后逐出去。” 不过,无所谓吧,她早已学会随波逐流,对各种羞辱和苛责麻木了。 陈嬷嬷…… 对,她猛然想起了陈嬷嬷一家还在谢探微手里,她确实不能走。 禁锢,藩篱,牢笼。 处处都是牢笼!让人发疯! 甜沁双手疲惫地捂住面颊,失声崩溃,她不想费劲救陈嬷嬷了,反正也做不到,她活着也没意思了,她好累,深深觉得玉石俱焚是最好的结局,把这条命赔给陈嬷嬷就是。 她是忘恩负义的人,谁让陈嬷嬷她们眼瞎,对她这种人好?她是个灾星,泥土深陷,积重难返,连自己都救不了遑论救他人。 颤巍巍的,她头晕目眩,精神失常,被盼秋和盼冬赶忙扶到榻上休息。 画园沉寂了两日。 甜沁状态稍稍好转些时,物我同春园那边也传来了消息。 主君请她过去。 谢探微已能自行坐立了,面色虽犹苍白,说话时不再咳血,也能喝下去一些熬成糊状的稀饭,摆脱了性命之危。 他叫甜沁坐在榻边,服侍喂药。 他那泛着强烈侵略性的眼神,犀利而刻毒,证明他能让她捅一次,绝不会有第二次。他已经给过她机会了,没捅死他是她的无能。 怜悯、软弱、哀求、眼泪仅仅是病态恍惚时的他,现在理智和算计回归了他的头脑。 甜沁终是不能放弃陈嬷嬷一家的性命。 明知是圈套,无路可逃。 她举起汤匙,一勺勺吹凉,木讷地喂向他口中。谢探微张口,一勺勺享受着,她亲手喂向仇人的解药。 药喂完,谢探微擦了擦嘴角,似看出了什么,道:“很失望?” 甜沁迟滞剜了一眼。 “你该庆幸。” 他一本正经道,语气闲闲,“如果我真死了,你会后悔的。是你在我床畔的呼唤燃起了我求生的意志,也是你体内的情蛊将把我阎罗殿拉回来。甜儿,你真的很善良。” 甜沁忽略他无关痛痒的喟叹,不阴不阳问:“我庆幸什么,又后悔什么?” 礼物。他临昏迷前说过要送她最后一件礼物,让她这辈子铭记。 “我与看守你嬷嬷和你情人的侍卫交代过,一旦我死了,杀了他们所有人给我陪葬。” 谢探微含而不露的微笑,清凉而明晰,那是恶本身。 事已至此,将底牌和盘托出。 “你该庆幸你手软了,无形中也救了你在乎的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给别人留条路,也就是给自己留条路。你既捅穿我的心脏,我便也毁你最亲近的人,让你往后余生只能孤零零地、集中火力、发了狂地恨我一人。” 他温凉的眼波雾般朦胧,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冷淡地摹写着曾经的疯狂计划,感叹其完美。 甜沁耳畔轰鸣作响,遍体血液瞬间沸腾起来,心情像雷劈一样。 事情太完美了反倒不真实,早料到他没有那种觉悟,宁愿赴死,解除情蛊。 剜心取血之事本身是陷阱,他与她生死之间不公平的赌注。他将输的筹码悄悄算上了陈嬷嬷一家,却事先不让她知情。 他是如此、如此的恶毒。 还有什么好说的?她已一败涂地。 饶是有心理准备,被他如此冰冷的话骤然砸在耳畔,甜沁腹作冷痛,眼睛如同烂醉一样布满血丝,滔天的怒气像暴风雪,恨不得再拿竹片戳他几个透明窟窿。 “你不是人。” 她给他一耳光,手在空中哆嗦不止。 谢探微略略凌乱,歪过脖去,无半分悔改,尽管耳光险些崩裂了伤口。 他缓缓将头甩过来: “所以,你还要解情蛊吗?” 要解情蛊需要他死,或取他的心头血,但两条路都被堵死。 若他死,情蛊自然消亡,但陈嬷嬷一家得陪葬。 若取他的心头血,由于这次失败了,需要再取一次。他二度被创定然死了,仍然走向陈嬷嬷一家陪葬的结局。 哪个角度,这都是一场必输的赌局。 谢探微浮光掠影的温柔,让她自己选,自己主宰自己的命运,有的是耐心。 甜沁孤冷地道:“不解了,一辈子与你缠住,我和你这一辈子互相折磨吧。” 她恨他的机关算尽。 谢探微如释重负地阖上了眼,恍然有所得,天知道从她嘴里说一辈子三字是多难的事。 捏着她在乎的人真好,幸亏她有在乎的人,不是完全的麻木。 “给我换绷带。” 他咳了两声,柔静和平地说。 甜沁至此明白了自己的命运,作为与他绑定的夫人,捅了他、掴了他之后,她得不到丝毫快慰,反倒要对他的伤情负责。 解开他的寝衣,旧绷带噙满了血,伤口狰狞癫紫,丑陋蔓延,从那黧黑的程度可以想见入肌多深,没死简直是奇迹。 甜沁将旧绷带解开,黏着皮肤,带出血痂。 谢探微忍受着,一声不吭。 他是胜利者,已经得到了最想要的东西,受这点小小的代价没什么。即便肉身千刀万剐,他的精神始终是愉悦的。 只要精神支棱着,人就垮不了。 相反,甜沁虽然肉身无损,精神已被杀死了。 甜沁拿来了药,粗暴涂在他伤口上,弄得他愈疼。 谢探微病态抽了口气,从中体会到了令人兴奋的恨意。无论如何,他的目的达到了,她永远不会忘记他了,他一定是她生命中印象最深刻的男人。 第158章 温顺:“我给你生孩子。” 第158章 温顺:“我给你生孩子。” 谢家人试图将甜沁逐出家门的计划,因谢探微的苏醒而流产。 一个女人伤夫,亦或是杀夫,其严重程度不能用七出之罪形容,送到官府要被凌迟的。 太皇太后谢妙贞一生历经风雨,心狠手辣,原本想要余甜沁的性命,念在谢探微倾心爱戴的份上,仅仅命令她和离出府,极大的皇恩浩荡,谢探微却还不满足。 谢探微断然拒绝和离:“姑母,和离是大事。现在满朝文武不知我受伤的消息,若是和离,事情必定闹大,无数人追究我休妻的真相,届时您想隐瞒的‘丑闻’便瞒不住了。” 谢妙贞厉声道:“难道你还要继续留着她?枕畔留着时刻要命的女人?” 谢探微不介意地笑了笑,卧在病榻上,合情合理道:“都是咸秋的遗愿,咸秋临死就惦记这一个妹妹,我作为姐夫不能不管不顾。” 谢妙贞道:“荒谬。哀家知你与咸秋情深义重,她去了这么久你还是放不下。可人与人是不一样的,咸秋这个庶妹自小是在秦楼楚馆长大的,狼子野性,心如蛇蝎。你若为难,哀家可以替你秘密料理了她,你再聘良妇便是。” 谢探微无动于衷,目色如溅出来的冷水,“若姑母料理了她,侄儿怕也无法再为谢家效力了。愿自请致仕,长伴青灯古佛。” “你……你竟为了她连官也不做了。什么青灯古佛,说的什么话?” 谢妙贞一时讷讷,她是深宫老妇人,不敢拿谢氏全族子弟的前程开玩笑,“你被她灌什么迷魂汤,平日的谋略和算计到哪去了?” 谢探微神色温和,却毋庸置疑,坚定道:“请姑母成全。” “够了,哀家成全不了。” 谢妙贞意欲再劝,谢探微抚着胸口咳嗽,隐隐咳出血丝。再说下去,恐伤口崩裂,好不容易痊愈的伤势恶化。 谢妙贞进退维谷,无计可施又急又怒,留下了太医,自己鸾驾回宫。 谢探微就这样摆平了威胁最大的太皇太后。 接下来,是料理府邸上见风转舵之辈。 他平日虽善气迎人的,真正管起家来秋风扫落叶,雷厉风行,规矩严明。胆敢藐视主母者连求饶的机会也无,赵宁被罚了三个月的俸禄。 他的存在犹如保护罩,牢牢罩在甜沁头上,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赵宁跪在地上,深深俛首,面罩严霜。 他因被主子叱责而羞愧,黑炭的脸飘着红,咬牙蹙眉,难堪至极。 尤其是不敢面对甜沁,当他看到主子倒在血泊中时,确实怒发冲冠,目眦欲裂,有种杀了她的冲动。 “下去吧,自领五十军棍。” 谢探微冷冷吩咐道。 军棍上嵌着狼牙,一棒打下去皮开肉绽,五十棍恐怕命都没了。 赵宁一声不吭,拱手领命,忍不住最后朝甜沁的方向望了眼。主子固然是他的主子,这个女人却是主子的主子,犯下杀夫之罪也能被轻飘飘宽恕。 甜沁正捣着药,迎面对上赵宁灼热的目光。 赵宁一凛,哆嗦着而去。 谢探微沉声问:“可消气了?” 甜沁敛回视线,将药捣成烂泥,道:“我本来没什么好气的。” 谢探微伸手道:“来。” 他双臂大开大阖,全然将她上半身抱住,脑袋窝在她颈窝里,像长年缺少营养的人在贪婪地滋补。甜沁困极狭窄的空隙间,双臂局促地交叉,不得不偏着脑袋躲避他的唇。 “嗯……”她不适地挪动。 “别动。”他提醒,神清若水,“我有伤。” 甜沁凝固住,药罐和杵被撞落在地。 有伤反倒成了他拿捏她的由头,她不敢不从,谢探微会让陈嬷嬷一家殉葬的。 “我出不来气了,别勒我那么紧。” 良久,她用语言代替肢体进行了反抗,凄黯无色,自暴自弃。 谢探微满不在乎,浪荡地坐在圆婉的圈椅上,仰着脑袋:“搂着我。” 他虽放开了她,对她的渴望丝毫不减。 甜沁瞥着他两条明晃晃敞开的长腿,敏感觉察到一丝危险,迟疑片刻,绕到了他身后,象征性搭上一只手,在他精白修削的锁骨上。 谢探微笑颊粲然,为了把她看得更清楚,仰头的角度愈加大些。阳光洒落,他的下颌线棱角分明,明与暗的交界,浮凸的喉结一滚一滚的蠕动。 “低下头来。” 他安静仰望了她一会儿,命令道。 低下头,她该吻到他。 甜沁颤颤巍巍捧住他的脑袋,及腰的长发垂落,恰好挡住了阳光,将她和他的相吻的面孔遮在小空间中,思念回荡。 吻只有短短一瞬,新鲜而潮湿。 谢探微意犹未尽,咂了咂唇,冷冷道:“你还欠点训教。” 甜沁疏离和他拉开距离。 她今日温驯得异常,当然不是因为他是病人。 半晌,她提起:“那件事……有商量吗?” 谢探微或许意识到了哪件事,却没说行或不行,打哑谜:“那得看你表现。” “我的表现还不可以吗?”甜沁像个维持站姿的死人,任杀任剐,“如果你还不满意,就也戳我一刀还回来。” 她想求他发发慈悲,放过陈嬷嬷一家。 她已被他算计得死死的,再强硬方式也无济于事,莫如平心静气地谈判。她都这样了,残躯一条,还有什么不能答应的。 谢探微的心犹如被抽一鞭,喟然叹息:“你说这话是惩罚我。” “我不要惩罚你,我惩罚我自己。” 甜沁急着说,驯从十倍地跪在他膝畔,双膝磕在羊毛绒地毯上,下巴则磕在他膝上,两只柳臂缠抱住他的腿,动情地沮丧着: “伤了你我很难过,我从没有伤过人,何况伤你。你的血喷溅在我脸上,我无比后悔,极度的孤独空落难受,怕我余生都没丈夫了。” “事后,我想了很久很久,这件事是我冲动了。” “诚如你说的,你是朝廷首屈一指的大人,杀个人实在太正常不过。错的是我,我不该心里存着饽哥他们。其实那天我也舍不得真杀你的,是你一直逼我,还握着我的手刺激我。你昏迷的那几日,我梦里一直在想你。昨天打你耳光,我也怕打坏你的伤口,半点没使劲儿。我很倔……我就是心口不一。” “我知道你因为太爱我了,才选择囚禁他们的。你怕我再离开,所以留下个人质。但你真的多虑了,我如今怎么还会有想走的念头,他们逼我和离,我都要赖在谢家。你放走陈嬷嬷她们吧……求求你,我做你的人质,我一辈子呆在里身畔,我们不去安济院抱养了,我给你生孩子,男孩,继承谢氏的香火,或者像前世一样生一双,你看可以吗?” 她波光粼粼瞻仰着他。 谢探微听这话的前半段,尤其听她说“舍不得真杀你”“梦里一直在想你”的字眼,确实很动容。可后半段逐渐变了味,她的心思昭然若揭,要用生孩子和他交换,放过那几个贱奴的命。 明明她最怕生孩子。 可转念想想,确实是她仅存的筹码了。 她这样真让人无可奈何。 谢探微油然而生怜悯之情,心头掠过的缕缕悔意,他的甜沁居然过得这么苦,靠出卖子宫过活。他轻拂她充满希冀的眉眼,不忍拒绝:“你想好了,生孩子很痛的。” “我不怕的。”甜沁立即出口,察觉事情有松动,补充道:“我和你白纸黑字摁手印。” 他柔静一笑:“傻子,哪有夫妻立字据的。” 甜沁等待下文。 谢探微沉稳而克制,思忖半晌:“等有了孕吧,把孩子生下来再说。” 甜沁揪紧,央求道:“别,陈嬷嬷年事已高,熬不了那么多日子的。” “我会把他们转移到好一点的地方,悉心照料。”他做出了让步,同时戟指竖在她唇前,示意不必再说,这已是底线,“但你不可以见他们,这一辈子都是。” 甜沁愣了,踌躇。 这似乎是个很难以接受的条件。 谢探微察言观色,轻声煽风点火,“当然,如果你信不过我,交易可以不做。” 如今的情势甜沁已入瓮中,是否信得过他并无分别,再坏也不可能比现在更坏。 甜沁虚脱地靠在他腿边,深陷在无能为力中,嗓音悲戚如缕:“好吧,我答应你。我能依靠的只有你了,不是吗?” “是的。”谢探微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中,衣袖都在微微颤抖。 他有极大的安全感,追逐了甜沁这么久,终于把她到手了,像过分明亮的宝石即将落在手中。 “你要振作起来,抖擞精神,尽量和我好好过日子。我们相爱,偕首,同看日升日落,同用一日三餐。你不能行尸走肉,自暴自弃,消极对抗,我要鲜活的你。你要将前世的、过往的事都忘怀,只记得你是我的妻子,你爱我这一件事。” 他尽情将未来描述得美好,拉她入漩涡。 同时,他坚定的眼神也在告诉她,她付出的一分爱,他会十倍百倍地还给她,他们共同沐浴在爱海中,一生都会过得很好很好的。 甜沁感受不到丝毫喜悦:“好。” 她别无选择了。 谢探微轻搀她的手臂,使她起身,刚刚愈合的身体用不上太多力气。甜沁也没力气,软瘫瘫靠在他膝上,汲取养分的菟丝花。 室内静谧的时光,沙漏点点滴滴。 一片枯叶从树梢凋零下来,盘悬着落在床边,姜黄的颜色。 春天很快就要来了,她在他身畔已不知过了第几个春。 第159章 备孕:备孕 第159章 备孕:备孕 谢探微承诺将陈嬷嬷一家转移至别院,悉心照料,但全程由他操控,不许甜沁插手。甜沁如被困在暗箱里,命运交给他人,摸着黑过河。 生为女子,这已经是孱弱的她能抓到的最好结果了。这结果是用惨烈的争吵换来的,尽管受伤的是谢探微,她遭受了比肉身之痛更强烈的恐惧。 幸好谢探微留得命在,否则玉石俱焚。 月余来,谢探微罢朝卧榻养伤。 他的气色一日比一日好,三餐照旧,时有官员前来探望,如常言谈。 伤口太深了,薄薄的血痂稍一动弹便会崩裂,他的上半身基本是不能动的状态。从死局中留得性命,实乃奇迹中的奇迹。 又过了月余,伤口才真正见好。 甜沁作为夫人,又是此次的罪魁祸首,衣不解带照料他,谦卑温婉。 她活着有两幅面孔,一幅是面对谢探微的,装出就此认命,笑脸迎人,温柔小意;一幅是给她自己的,疲惫沮丧,死气沉沉,烂醉如泥。 两个都是她,两个又都不是她。 在两幅面孔中间切换,很累、很累,很累。 她变得和世俗妇人一样,越发把丈夫当作权威,畏惧着,供着,伺候着,当成她的天,成为了丈夫暴君手底下的奴隶。 她这一生,再也活不好了。 痛苦像吸饱了水的布料,达到一定程度,沉闷闷钝钝的,不再被人感知到,恰如久居兰室嗅不出味道。 那日,谢探微忽然对她道,陈嬷嬷的事办好了。 陈嬷嬷、饽哥、朝露、晚翠现在都活得好好的,也很想念她,但不能与她见面。她尽可以放宽心,今后无忧无虑当豪庐太太。 谢探微相当于提前履行了约定,本来待她有孕,陈嬷嬷一家才能享受好待遇的。他是顾念她,不想让她日日活在恐惧中。 甜沁庆幸于他的让步,也做好了有孕的心理准备。交易最重要的是诚心,若她不肯为谢家绵延后嗣,恐怕谢探微也会出尔反尔。 伤后两个月,谢探微与她同房。 情蛊仍留存在体内,他们分外渴求彼此,帐中如鱼得水,相濡以沫,黏胶似漆,因断开了两个月而报复性迷恋。 谢探微胸口的伤化为一道紫疤痕,蜿蜒狰狞,犹如多节的蜈蚣,皮肤皱皴成坑坑洼洼的沼泽地。伤口看着恐怖,白玉上丑陋的裂缝,很难想象他当时怎么活下来的。 她与他接触时,患上了极其严重的空心症。漆黑的眼神被掏空,冷冰冰的麻木,既然感受不到伤人的后悔、内疚、恐惧,也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 谢探微完全不在意这种麻木,她在他身边时,他被她吸引,挪不开视线,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也断了,跪下为奴也心甘情愿。 她是感情的暴君,无情操纵着他,他的喜怒哀乐每一寸心绪都受她影响。她含情凝睇他时,他飘忽忽在云巅,能原谅整个人间;她冷眼相对时,他又孤零零觉得自己被遗弃的孤儿,恨不得没生在这世上。 “甜沁,甜沁。”浓到极处,他疯癫地喊着,“你把我的命拿走吧,求你……” 甜沁消极承受。 那一夜,他骂了她很多不堪入耳的脏话,又夸了她无数甜蜜蜜流淌的爱语。时而把她碰到天上,时而又把她踩入谷底。 他疯癫了,她也疯癫了。 事后,情蛊得到了饱足,二人俱神清气爽。 甜沁清洗过后,一件件穿着衣裳。 “不住下?”身后的谢探微支起手肘,意犹未尽,窗外黑漆漆的冷风,月亮都看不见,“这么晚了还回画园,小心风寒。” 甜沁自顾自系着襟扣:“不了,有我在晚上你也歇息不好。” 他是个久病初愈的病人,她是在照顾他。 落在谢探微耳中,只似在推脱。 “你走了我才歇息不好。” 谢探微依恋地捞住她的腰,他伤口基本愈合,大幅度动作完全无妨,借机重新把衣衫半散的她拉回枕畔,心血来潮说:“再来一次?” 甜沁无奈狼狈相,平躺在榻上动弹不得,强调:“你的伤刚好。” 谢探微出神在她面颊注视良久,珍视宝爱,内心无尽喜悦幸福。 他摩挲着,缓缓道:“说好给我生一儿一女,得多多接触。你这个月葵水来了吗?” “来了。”甜沁道。 他挑眉:“那?” 甜沁一噎,他的意思还挺着急。 看来他始终盼望自己的孩子,之前假模假样去安济院收养孩子是虚晃一枪,把孩子看得风轻云淡也是他的掩饰。 他想要,她就必须得生。 她叹息了口,伏在他怀中,困倦似地揉揉眼窝:“那也得容时间,前世我就体寒,姐姐给我灌了很多药才怀上孩子。说来我一直挺纳闷的,前世你们夫妇俩想找个生子的妾,怎么就找上我,明明苦菊的身体都比我适合些。” 如今她再谈前世的事,平铺直叙,完全不涉及感情了。 谢探微呼吸一滞,心脏骤然裂开条裂缝,那种不知名的疼痛远比她刺他一刀更致命。 “不是‘你们夫妇’,是‘我们夫妇’。”他捧着她的脸,认真肃穆地纠正。 事隔经年,说什么都显浅薄了。 二人静静依偎着,虽肌肤相贴,恍若远隔天涯海角,均感到了比平时更甚的孤寂。 “当年,你生产那日,我正在朝中主持一个祭农的祀礼。” 良久,谢探微口吻灰蒙蒙,记忆回到了那渺远的时空中,隔着前世今生的雾,“家里来人告诉我妾室发动了,妾弱,孩强,恐难产血崩,情况极是危急。你姐姐问保大还是保小,我是这个家的主君,只有我有权力做决定。” 余甜沁,余家歌姬所生庶女,弃棋一枚,来谢府为妾的目的本是生子,不比十里红妆抬回来的正室大妇。 这一胎是男孩,阖府期待许久,保大还是保小,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我说,保大。” “倒不是稀罕你,那时你我只算萍水之逢。仅仅觉得你还年轻,性命没必要白白浪费,孩子还可以再生。我们虽只同房过几次,彼此的脸都记不住,我却隐约记得你的感觉。” 保大,是他在陌生人限度内给她的最大善意。他并非什么心慈之辈,既对她这一妾无感,不可能花心思须尾俱全照顾她。 甜沁闻此,心上结痂的伤口似又流起血来。她以为自己完全释怀了,实则戳到了还会痛。她面前一笑,活像个空壳:“这样啊。” 周身发寒,寒得厉害。 她下意识与他拉开距离,试图从榻上离开。 谢探微猝然严峻将她搂得更紧,恳求道:“别走。” 他不敢说这些话,堵在喉咙里经年,就是怕她生气。 她已经分外厌恶他了,若是被她知道他前世的心路历程,又会怎样的决绝。 他深深沉湎于她,宁肯用强制性方式,宁肯自毁。 “不说这些了。夜太黑,留下。” 甜沁被他抱到了卧榻内侧,一个本属于主君的位置。妾妇一般睡于外侧,方便伺候夫郎,上至帝王皇后下至民间夫妇皆是如此。 可谢探微不要,他要把她圈在里面才放心,严丝合缝地围住,让她没有丁点逃走的可能。 甜沁终是留下了,对于她这种命运掌控于他手的人,卧在何处过夜也没分别。 她疲惫地入睡,发丝凌乱搭在额前,沉沉睡梦中还皱着眉,睡得忐忑疲惫,时不时溢出一两声呓语。 谢探微全无睡意,在旁支颐凝看。窗外广袤漆空中的星星渐渐西坠,夜的寒凉散了,东天一两颗青芒的启明星,惺忪地眨着眼睛。 他极轻极轻地抚平她拧成疙瘩的眉眼,拿了只香包在她鼻尖前轻荡,柏子仁和茯苓掺杂茉莉花,起到了良好的安神作用,她慢慢从紧绷的状态中松弛下来了。 看到她睡得满意,他内心也很满意。 命运弄人,如果前世没那么不堪,他们的结局会不会比现在好。 就这样吧,现在已经很好了,再别有什么波澜吧。 …… 翌日午后,甜沁才回到画园。 赵宁等候多时,背负荆条,见了面什么也不说,砰砰给甜沁磕三个头。 他马上要去领五十军棍,恐怕短期无法下床,趁着这几日给她叩首请罪。 甜沁莫名其妙。 盼春解释道:“赵大人这是给您负荆请罪,他是武人,惯用这种方式。” 甜沁道:“是谢探微的命令?” 盼春讷口,这就不得而知了,多半是的。 在谢探微昏迷期间,赵宁曾经为难了甜沁。赵宁为人忠诚厚实,最是护主,见主子受伤一时失控。 甜沁对此并无感觉。 她受的刁难够多了,这点小打小闹无所谓。 “以后叫他不要再来了。”甜沁没有看人磕头的癖好。 盼春执意道:“可主君说要等您原谅为止。” 甜沁道:“原谅了,行了吧。” 盼春自言自语天真道:“经过这次的事,以后赵大人便知道一心一意护着您了。” 甜沁进屋,里面摆好了温温的汤药,盼夏一一介绍药名,“都是助孕的。” “腥苦得很。”甜沁嗅着那味道。 盼夏道:“主君吩咐的,亲手下的方,姑娘忍着些。” 她身体孱弱,好好调理一番才能尽早有孕。 甜沁答应了人家生孩子的,捏着鼻子忍着恶心,一口灌下去了。肚子里暖融融的,她感觉肚子已经大起来了。 这种感觉比药本身更令人恶心,分娩时惨绝人寰的剧痛,前世母子被迫分离的血泪……一一都浮现了出来,令人唏嘘。 第160章 无孕:“你这样,是哄我心软吗。” 第160章 无孕:“你这样,是哄我心软吗。” 各类名贵补品源源不绝送入画园,皆是助孕滋补的。良药苦口,甜沁日日吃着,多年来被消磨的精气神儿渐渐补回来了。 她白日不再嗜睡,夜晚不再失眠,被眼泪沤坏的皮肤恢复了正常的光泽,枯瘦如柴的身形也长了一圈肌肉,气色像健康的人了。 夜晚,谢探微与她同房的次数愈发频繁。 甜沁几乎每晚都会做怀孕的梦,郎中把脉,却始终不是喜脉。醒来时,未免茫然挣扎许久,浸了一身冷汗,怅然若失。 甜沁被深深的责任感束缚住了,因她与谢探微做了交易,就有责任怀孕,药无论多苦她都没怨言,夜晚多少次她都承受着。 谢探微掀帘而入时,甜沁正在埋头用膳。 已然吃光了一碗,她在苦苦奋干第二碗,依她的食量根本吃不完。 汤匙舀起粥,她生理性干呕,咳嗽了好几声,脸颊憋得发红。 谢探微轻拍她的背,夺走勺子:“够了。” 她阻止:“别,是药膳,浪费了不好。” 药膳,加了许多助孕之物的。 前世她入府为妾时,也曾灌了大量滋补之物,才有了来之不易的孩子。 谢探微将她拽起来。 他比她高处一头多,笔直站着,捏着她尖尖的下颌。甜沁不得不顺着他的姿势,腰向内弯着,头部微倾,承受他肆无忌惮的凝视。 他道:“沾嘴角上了。” 说着伸手,给她擦擦水渍。 甜沁绷紧了脸,拽拽唇角,状似窘迫,被他拂过的地方痒得厉害。 这么会儿工夫,残膳已被下人收走了。有些命令谢探微无需明说,一记眼神一个神色足矣。 甜沁不懂他自相矛盾的做法,惘惘然道:“你知道的,我的身体不吃药是不能有孕的。” 谢探微反问:“哦?你现在这么盼着有孕?” 她稍稍躁郁,回绝道:“是你要的,我在履行承诺。” “你还是在和我做交易。” 谢探微感到了一丝疏离,她始终把他当成交易对面的商人,而非相濡以沫的丈夫,“药膳放心,晚上会叫你继续吃的。” 甜沁单调哦了声。 两人都不是很高兴的样子。 冬尽初雨,漫天的淋淋漓漓, 窗外红蜻蜓交翅回响,哪怕雨丝如注。 布谷鸟咕咕的啼声,使整个画园氤氲在光洁氤氲的彩雾中。 春来了。 谢探微熟练将甜沁抱到自己身上,襟扣半敞着,隐约露出那道狰狞的伤疤。 甜沁知道他喜欢什么,轻轻掐住了他的脖颈,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谢探微斜了斜眼,有种被冒犯的欣喜:“怎么,想控制我?” “我想,但我没这个能力。” 她有毒的眼神,像明亮的水银泄地。 他明淡的笑,恰如残留筛子缝隙的金沙:“你有,你差一点就杀了我,世间还没有别人能做到。我这个呼风唤雨的朝廷命官,已经被你打败了。” 甜沁阴阳怪气道:“大人现在好好活着,我受困囹圄,说被我打败了不是讥讽我吗?这世间最远的距离就是‘差一点’。” 谢探微不在乎,执意颠倒黑白:“能被你困在囹圄里,我心甘情愿。” 言下之意,倒好像她欺负他。 窗畔,一缕潮湿的雨丝飘到唇上,甜沁舔舐着那冷雨,心情复杂。 隔日谢探微返朝,郎中来给甜沁号脉。 用了这么多滋补助孕之药,同房也比以往频繁,甜沁肚子久久没动静。这对于她虽是利好,对于期待子嗣繁衍的谢家人来说却不是。 郎中是从外面请来的神医,民间土大夫,用料更猛,说话也跟大胆。 他道:“夫人常年忧郁过度,伤了身体,加之天生体寒,非但不易受孕,更不能受孕。否则生产时必定凶险,一命呜呼。” 盼春登时急了:“你这无礼之辈说的什么话,怎么咒我家夫人呢?” 说着要唤人将其赶出去。 那郎中被推搡得跌跌撞撞,皱眉道:“老朽说实话而已,府邸有那么多杏林泰斗,日日照料,难道不知夫人的身体绝不适合有孕吗?连助孕药物也喝不得,硬要她怀孕相当于害她性命。” 甜沁的心很乱。 屏蔽众人,独自坐在妆镜台前。 凭乡野先生都能看出来的事实,谢探微和一众御医绝不会不懂。他们要的是孩子,孩子重于泰山,为此牺牲一个她没什么。 她生产时的痛苦,但他们会说女人生产时都痛苦,天地间规律如此,她执着以此为借口,显得过于矫情了。 甜沁抚着小腹,眼前浮现前世分娩时惨烈的景象,不由得浑身一凛。 或许真如乡土郎中所言,生产之日,便是她绝命呜呼之时,长期以来的抑郁已消耗了她太多能量。 这条路是她选的,是她自愿用怀孕交换陈嬷嬷一家的性命,咬牙也要走下去。 “夫人,该喝药了。”盼春将熬好的药端上来,一日三次喝得极其频繁。 甜沁盯着那黑乎乎的药汁,每多喝一口,肚子里的小怪物便会长大一寸,呕心加重。 她心理负担太重了,越这样越难于有孕。 “夫人,慢点喝!”盼春见甜沁咳嗽,连忙拍背顺气。药里已按主君吩咐加了糖霜,减弱腥苦的味道,夫人喝起仍这么痛苦。 只有盼春、盼夏、盼秋、盼冬四个亲信丫鬟晓得,助孕药其实并非什么“助孕药”,而是主君亲手调制的养生药,于怀孕毫无半分关系。 主君怎么可能枉顾夫人性命,强行让她怀孕?直到今日,主君每次行房都一直用着避子丸,从未断过,他们根本不会有孩子。 主君根本舍不得夫人一丝一毫的损伤,遑论难产血崩,夫人还被蒙在鼓里。 好好说养生的补药夫人不喝,骗夫人是助孕药,夫人倒会喝。 因为,主君在主母心中是十恶不赦的人。 盼春与盼夏回到小厨房,满腹忧愁地扇着扇子,盯着炉火的火苗。 “夫人刚才又把药洒了。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门缝外传来动静,窸窸窣窣,似乎有人。 盼春与盼夏立即警觉,不约而同起身。人影推开了门,却是甜沁。 甜沁嘶哑质问:“你们刚才说的都是真的?” 她偷听了良久,雨水打湿了两鬓,显得惶迫又唏嘘,情绪激越。 “夫人……!”盼春与盼夏哑口无言。 甜沁不等她们解释,便拿了一包没煮的干药包决然离去,直奔谢探微的书房。 她没撑伞,径直暴露于春雨中,衣裙溅了泥泞,失了端庄与稳重。沿途丫鬟见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迷惑茫然。夫人亲至,书房前的侍卫也不敢阻拦。 甜沁直直冲进了谢探微的书房内堂。 谢探微正坐于黄花梨圈椅前,饱蘸羊毫,忖度一纸公文。闻声抬起头来,见她浑身沾满雨水的狼狈样子,似有惊讶。还没等开口,甜沁便将干草药包拍在他面前,“啪”地一声,眸子猩红,硬声道:“你给我吃的根本不是助孕药。” 谢探微静了片刻,“你在说什么啊。” “盼春和盼夏她们偷偷议论的话,我都听见了。你根本没想要孩子,你一直在吃避子药,所谓助孕药其实是养生药。你表面装出一副残酷模样,实则迁就了我,怕我再经受前世生子的痛苦,所以不准备要孩子了,是不是?” 她口吻极冲,滔滔不绝,既定的事实让人无法反驳。 谢探微语塞,面对这样一个雨珠淋漓的她,心情复杂,不知如何应对。 他黑睫颤了颤,一瞬间的失态,被戳破心事的感觉。她气势汹汹说了半天,竟都是在说他的好处,让他分外不适应。 谢探微很快调整好,索性承认:“是。你生孩子危险很大,可能让我再次孀居,背上克妻之名。你知道的,我的名声比性命还金贵。所以我不想让你生孩子了,你莫要自作多情,我都是为了我自己。” 甜沁眼圈红了。 很奇怪,心里湿漉漉的,黏糊糊的,像被一只大手攥紧了。 “原来你是这么想的。”她怔怔笑了下。 “可你不让我生孩子,无论出于何种目的,我一定会感激大人您。” 她几度语塞,嗓音嘶哑至极,“你这样,是哄我心软吗。” 谢探微沉默了。 沉默本身是一种答案。 “没有。”他心口不一地摇头。 “我没……哄你心软。” 过了会儿,又夹杂一丝卑微的希冀,“你不会心软的,对吧?” 他十恶不赦,她只会恨他。 “所以当时去安济院,你也是真心想收养,这辈子不要自己的孩子?” 甜沁眼神坚定,从未对谢探微有过的强烈感情,爱恨交织,分不清爱恨。 “我想要,我当然想要自己的孩子。” 谢探微亦认真道,“但甜儿,我更想要你。你的身体不适合有孩子,有了孩子会死。我自己是大夫,我都不需要摸脉,抱一抱你便心知肚明。” “那日……你伏在我膝上,说要给我生孩子。我内心极是震撼,表面却不动声色。” 他不是个好人,不是。 他眼神骤然凶狠起来:“你恨我吧,你恨我到底。把恨意都推给我,你自己便没有心理负担了,你会活得比现在快乐。” “我现在更不快乐了!”甜沁大声打断,哀然,凄凉,嘲笑自己,痛苦地纠结,“谢探微,你好高明的手段,我的心……真的动摇了。” 为什么他对她时好时坏? 为什么用陈嬷嬷一家伤害她之后,又自愿挨刀装出一副可怜模样,退让了怀孕的事,诸如此类来感化她,让她流泪? 谢探微这三字本身,就代表了痛苦。 第161章 痛苦:“你无权控制我的人生。” 第161章 痛苦:“你无权控制我的人生。” 盼春盼夏盼秋盼冬四个丫鬟,惶恐忐忑,俛首跪于主君书房前的水磨青砖上。 她们受命服侍夫人,却泄露了药不是助孕药的秘密,使夫人情绪失控,问心有愧,主动请罪,等候主君发落。 天色阴沉,西风劲吹,雨色逼人,墨云如同厚厚的被子遮住了天空。 黑色的雨燕拖着长长的尾,一把把剪刀剪开冷风,低空盘旋,加重了阴雨的氛围。空气中裹挟雨滴,演变成黄豆粒大的雨点。 雨越下越大了,雨刀剐得人生疼。 片刻,夫人夺门而出,脚步极快,神色疯癫而崩溃,长袖飞甩,含泪奔走,门发出响亮的“哐当”,震撼的回声久久在雨雾中回荡。 盼春等人面面相觑,心下愈加揪紧,这是主君和主母吵架了。哪个女人听说夫君不让自己怀孕能不崩溃呢? 过了会儿,谢探微才后知后觉走出门。 萧瑟的西风卷起衣袂,他倚在门槛边,静静眺望初春阴沉惨淡的广袤天空,浮现深刻遗憾的神色,不言不语,整个人似陷入了虚无。 他凝视甜沁奔离的方向。 他分不清自己做的是对是错,让她有孕,他会承受失去她的巨大风险;不让她有孕,也并非万事大吉——她会变得更痛苦。 他持续的让步,使善良的她动容,愧疚,对他改观。对于靠恨意活着的她来说,爱上仇人是难以接受的。 盼春四个一同叩首:“奴婢有罪。” 夫人脆弱的神经经不起半分打击,是她们疏忽了。 谢探微冲淡道:“起来吧,她早晚会知道。” 盼春愈加慌乱:“大人,我们在厨房无意间的谈话被夫人听见了,夫人平时都不会来厨房的,我们也没料到,求大人责罚!” 谢探微声线清如寒月:“这次既往不咎,你们看住了她便好。” 她不会怪他。 因为她和别的妇人不一样,并不想怀孕,他这么做等于成全她。 她现在……应该正徘徊在情感的巨大岔路口,做着有史以来最艰难的决定。 谢探微自嘲笑着,呼吸着冷空气,哀伤一层漫过一层,如去年冬岁沾了霜的枯草。他一人孤零零立在空濛的雨色里,任雨水打湿。 苦肉计吗?不算。他没奢望感化她。 是他痴心妄想,以为与她这辈子还能幸福。 画园,甜沁反锁了房门,沉浸在黑暗中。 她的小腹平坦,身形清瘦,随呼吸一起一伏。谢探微已经放弃了生子的计划,她的肚子再不会因一个臃肿的怪物隆起来。 这明明是喜讯,可她高兴不起来。长久以来她被他洗脑得太深,认为想要的东西必须用代价交换,不劳而获反倒内疚。 谢探微确实退让了许多,他休弃了咸秋,给了她正室的名分,迁就她的生活,放过了陈嬷嬷一家,让她捅了一刀,而今又不让她生子。 他一直在努力着,试图抹平她内心的恨,弥补那不堪的前世。 他是纯恶人还好,他偏偏要做个善人,展开温柔攻势,她招架不住了。 他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对她来说本身就是痛苦,无论他做什么。 甜沁昏昏沉沉躺着,剧烈呼吸着,把头死死埋进被子里。 她想喝酒,越烈的越好,最好醉成一滩烂泥。 人心都是肉做的。 她会因他的迁就而动容吗? 不,不,她绝不会,她永远恨他。 自由出门,不怀孕生子……这些本就是她的权利,是他用卑鄙手段夺去了,他是强盗,现在他仅仅把她应有的权利还回而已。 她清醒得很。 甜沁把自己关了三日,三日未见谢探微,也没怎么好好吃东西。 她醉生梦死,像某种潜藏黑暗的生物,躲在阴暗的角落,与人世隔离,自囚于深渊。 死了的咸秋,似乎也比她幸运些。 以前她还能欺骗自己,人虽被困在谢探微手中,她的精神永远独立。只要她不走心,就可以巧言令色,卑微婉转,忍痛生子。 恨他的信念便是精神支柱,支撑她度过漫漫长夜。 但现在,精神支柱塌了。 她渐渐收不住心,堕在他给予的富贵假象中,迷失本性。 情蛊非但没解,反而绑定得更深。 她终于意识到她对他不仅仅是恨,恨中更掺了丝别的东西,动容,爱,责怨……复杂交织。她头脑被搅得混乱,羞于面对自己,更无法面对他,索性把自己关起来。 刚刚养好的身体,肉眼可见又消瘦下来。 甜沁受困于前世心魔,恨的其实不是谢探微,而是他的冷漠,疏离,忽视,见死不救。她恨他满心满眼都是咸秋,恨他养坏了她的孩子,恨他夺了她的清白又吝于给她一丝丝爱。 她再爱上他,便是辜负前世那个受伤的自己,在同一个坑里栽倒两次。 因此,她无法忍受一丝一毫爱上他的可能,哪怕最屑微的动容。 她处于爱与恨的双重折磨煎熬之下,宛若出在悬崖边缘。 “哐——”卧房的门骤然被暴力撬开。 紧接着,帘幕被拉开,刺目的阳光直射眼底,驱散了漫屋的霉气。 谢探微霜冷着,直接找上门来。 这是谢府,他的地盘,她躲不了他的。 甜沁下意识搂紧被子,往后缩了缩,骨骼战栗,两只圆瞪的眼睛里充满了敌意。 谢探微屈膝上榻,径直将她逼至角落,扼住她纤细的咽喉。比之平日的温暾和煦,此刻他恰如山岳覆压般肃杀凝重,让人惴栗。 他捏住她,寒峻地质问:“怎么,没怀孕让你失望了?无妨,可以立即满足你。” 说着开始大力褪甜沁的衣裳,片片碎作雪花状。 他们现在就生孩子。他不吃避子药了。 甜沁初时恍惚着,瞳孔涣散,被按倒的那一刻才神志归笼,尖叫着,开始拼命挣扎,咬他的手背,打他的耳光,甚至拿了支银簪威胁:“你别碰我!” 谢探微滞了滞,平静下蕴藏着黑暴漩涡。 他被刺流血了,毫不犹豫把手塞进她口中,命令她舔干净。 甜沁狠狠回咬他。 在这个女人身上,看到了琉璃般易碎又闪亮的不屈。 推搡之下,二人的手上嘴里弄得全是血,两败俱伤,满是狼藉。 谢探微眸子黑得吓人:“你究竟想怎样?逼死你自己,还是逼死我?” 甜沁牙槽绷紧,切齿道:“放我走!我今生再不要见到你。” “做梦。”谢探微咽下满口血腥,盱衡厉色,森严彻骨的粗暴:“余生但凡我有一口气在,都会死死盯紧你,哪怕你再戳我几十个透明窟窿。” 他猝然敞开了衣襟,露出清健的胸膛,左心房一道暗痂色皱疤躺着,缝缝补补的,依旧是生命的薄弱点,一击可致命。 他吻着她手心的银簪子,交织着灰白沉湎之色,道:“甜儿,你杀了我吧,再杀我一次,你就彻底自由了。只求把我一瓮骨灰埋在离你近的地方,午夜梦魂我能看你一眼。” 箭在弦上,剑拔弩张。 甜沁紧梆梆地控制着手。 第二次,在离他心房一寸的地方,“叮当”一声银簪滑落。 她废了,竟然下不去手。 许是厌恶那血腥又恶心的感觉,许是懦弱,她的手软得像被抽了骨头。 “我永远不会爱上你,永远不会。你现在白费力气,哪怕做出再多自以为感天动地的事,我也不会回心转意半点!你的好我不接受!” 她脖颈暴起蜿蜒的青筋,无情地吼道。 谢探微骤然颤了颤,低头凝视自己的疤,喃喃道:“自由若真那么重要,你便该毫不犹豫清除一切阻碍。你舍不得杀我了,你在自欺欺人。” 他捡起坠落的银簪,没了往昔温情,冷冷撂下话:“好,既然你喜欢我残酷对你,我便残酷,你就关在这直到有孕为止。我完全是恶人,你不必纠结爱恨,也不用牵扯人情。再敢绝食,我就把陈婆子一家三两重的骨头剔出来给你陪葬。” 他最熟练的软禁与胁迫。 很显然,他把她的没食欲错会成了绝食相抗。 “啪。”甜沁一响亮的耳光打在他的颊上。 “你不是人。我确实不该心软。” 她决然瞪向他,眼睛迸射奇亮的光:“你无权决定我的人生!” 谢探微偏过了脑袋,病态地笑了,像在回味巴掌带来的疼痛的。 半晌抚着面颊,缓缓道:“这才对。” 疼痛让他们两人都清醒,她该恨他,打他。 谢探微晦暗明灭,杀机凛凛,将一腔杀意转化为冰冷的情思。 她越抗拒他,他越爱她,此生非她不可。 他扣住她的后脑勺,印下血腥的吻,绑住她乱动的手,用最残酷的方式占有她。 甜沁不再表现得像个麻木死人,奋力相抗。 “你无权控制我的人生……”她痛然重复,渐渐变成了恸泣。 她几乎爆发出了与他势均力敌的能量,在体力大大不占优势的前提下,极力对峙,有好几次谢探微甚至被她反制住。 但她的反抗毫无章法,手足乱舞,很容易筋疲力尽。 最分崩离析的恨,最自毁自伤的爱。 融为一体的信念如此强烈,哪怕一同走向毁灭的结局。 “我有权。”谢探微无情地驳斥,即便如此情形下仍分外冷静。 他比她强大太多,强大到她像蝼蚁一样弱小。可他偏偏愿意跪下来,亲吻蝼蚁的脚,为蝼蚁而死。 双方都失控了。 盼春等人在外,听主君主母爆发了比之前更惨烈百倍的争吵,人心惶惶。 主子们如何,她们无权过问,能做的只有烧好热水,祈祷风波的平息。 第162章 忘记:“可我爱你。” 第162章 忘记:“可我爱你。” 画园果真被锁起来了。 囚禁,亦或是自囚,是甜沁求仁得仁。 她既愿意把自己封闭起来,他当然可以成全。但哪怕她当个尼姑吃斋念佛一辈子,也逃不脱他的纠缠,这是她的宿命。 她可以不理他,不给他生孩子,但必须在他的五指山下,被他赐予的名分锁住。 画园被一圈圈墨竹包围,春雨过后,埋在地底的竹笋吸饱了养分,疯涨猛蹿,生得愈密了些,绿云扰扰,遮天蔽日,起到了监牢的作用,最窄处仅能容纳一根手指。 此情势下,唯一外出的通道是一条青石小路,很遗憾同样被严丝合缝地封住,重兵看守,不知道的还以为看管什么犯人。 甜沁就是犯人,画园是她一个人的囚室。 甜沁丧失了自由,一日三餐却不能少。 盼春等人被追加了训练,再三强调严格杜绝夫人绝食,除绝食外,任何其他自戕行为也是绝对禁止的,否则株连的不仅仅是一个人。 大人把她软禁起来,却并非不见她。 大人仍时不时光临她,每每夜晚,冷森森将她按住,褪她的衣裳。交流是完全没有的,满屋只回荡着甜沁那人不人鬼不鬼的惨叫。 他似乎没以前温柔了,行事只顾自己的舒服,想要几次是几次,全然不在乎甜沁,帐间更无只言片语暖人心,骨冷魂寒,气场沉重瘆人。 夫人不像夫人,倒有几分像家妓了。 事后,甜沁凌乱倒在榻上,死了一般,浑身触目惊心的红淤,透着骇人的旖旎之色,从狼藉程度可以想见惨烈程度,心脏咚咚乱跳。 家主独自离开了,她自行收拾衣裳清洗,状态麻木如常,封闭了五感,也不自怨自艾。 春来了,他们的关系却进入了严冬。 为了尽量不让自己疯,甜沁找了块黑木,用刻刀雕刻母亲的灵位。那黑木是一块乌檀木,质地绝硬,其上雕出连贯的字迹十分艰难。 甜沁锲而不舍,一寸一寸,冗长无聊使人发疯的白日时光里,她几乎一直在做这个,好几次刻伤了手,鲜血染红了灵位。 她不在乎手指的疼痛,这种疼痛使她清醒似的。与此同时,她也坚决不让盼春等人将刻刀收走,崩溃落泪,几欲将眼睛哭瞎。 盼春她们惴惴,夫人精神的紊乱程度极大加重了,不加以治愈,很快会变成真的疯子。 历时一个月,黑木灵位才终于刻好,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深有的浅,有的部分还渗透了血迹的深褐色。 晦气的东西摆在卧房,盼春等人每次进屋侍奉,俱有种阴森森之感,仿佛被亡灵盯着。 甜沁却习以为常,常常孤独抱着那块灵位坐在窗边,静悄悄自言自语“他又欺负我了,把我关起来”“我还爱上他了,我作茧自缚,不配为人”然后失落流泪。 她哭泣啊,哭得极凶,她的眼睛以前受过伤,照这个哭法定然再瞎。 痛苦伴随着哭声溢出来,盼春等人未免黯然神伤,恨不得替她分担过于沉重的痛苦。 晚上她也不肯睡觉的,直哭得筋疲力尽,随便在卧房一个地方随便一个姿势睡着,怀里还僵硬抱着那块灵位。 谢探微降临,将甜沁抱回榻上盖好被褥。 他目光暗淡地凝视黑森森的灵位,终究没忍心将它从她怀中夺走。他抚摸她因雕刻而捆绷带的手指,神色复杂,又怜又厌。 “她很痛苦吧。”谢探微沉吟着。 盼春俛首,和盼夏对望一样,低声道:“主君,您救救夫人吧。” 他唇色淡白,冷笑欠奉:“她一心求死,我如何救她。” 盼春道:“夫人一直呓语您的名字,管您叫‘他’。” 他弄疼我了。 他把我关起来,他是坏人。 他害得我人不人鬼不鬼。 我……爱上他了,我对不起自己,我不配为人。 …… 日日夜夜,甜沁被心魔纠缠,痛不欲生。 谢探微足足呆了几息,双唇哆嗦,余温尽失,透着抹怅惘,抬起头,眸子里蕴含万千情感,爱恨丛生,痴痴道:“我该拿她怎么办。” 盼春盼夏看惯了甜沁的苦楚,此时僭越地叩首请求:“主君,您若真在乎夫人的性命,便让她走吧,她在这里活不下去了,她快要疯了。” 谢探微沉默,默如冰冽的湖水。 盼春的话并未撼动他的心,他虽怜惜甜沁,理智却清醒到可怕——他绝不会放她走,哪怕以她的死亡为代价。 这是他的心魔,他战胜不了。 “这件事我会想办法,你们尽量陪着夫人,让她开心些。” 盼春叩首领命。 谢探微朝昏睡的甜沁压来重重的视线,似有所感,责怪她乱来。 随后他用药膏冷敷,保证明日一日她的眉眼是清眀的。 他抚平她紧蹙的眉头,给她扇扇子消解春热,在她做噩梦时推一推她,让她回到现实。 谢探微的温和与恻隐仅限于她睡着时,她一醒来,他又会恢复那冷冰冰的模样,拒人三尺之外,仿佛二人还在冷战。 无它,他不可以对她好,否则她的爱会更浓烈,心理负担更重。 主君看起来深情款款。 盼春盼夏等人陷入疑惑,主君和主母,到底哪一方有错? 这样天长地久地相互折磨,彼此都累、都痛苦。 甜沁将母亲的灵位当成精神寄托,要么抱着,要么摆在显眼的地方,一日日哀毁骨立。 盼春虽替甜沁求情,无法理解甜沁的痛苦。明明是高门贵妇,拥有丈夫独一无二的爱,锦衣玉食,还有什么可忧心的。 她们不曾经历过甜沁的前世,更不懂爱上仇人的感觉。 甜沁若和谢探微在一起,深深对不起的是前世的自己。 谢探微过来看她时,甜沁往往缩在角落里,怀里抱着那块灵位。 谢探微当然不会和一块木头计较,尤其在她精神状态如此失常的情况下。 他会直接圈住她,连同灵位一起抱住,扣过她的下巴深深落吻。甜沁本能地剧烈挣扎,伴随着愤怒。 牌位哐啷掉在地上,目睹荒谬的一刹。 灵位给卧房增添了阴森感,但也为某些事赋予别样的意趣。 灵位被亵渎了,甜沁愈加难受。 她甚至后悔,她该同意给他生个孩子的,如果能用孩子买断这一切,该是多大的便宜。 她控制不住地干呕,被心魔困住,自己折磨自己,泥足深陷,那种重量生命无法承受。 每当瞥见谢探微,甜沁本能地畏惧,浑身起一层寒栗子,做好了被他侵辱的准备。然而那日午膳后,他却摆出一本正经的严肃口吻。 八仙桌横在他们中间,撤掉饭菜后,活生生变成一张谈判桌。 猩红的蜡烛摆在正中间,影影绰绰,作他们谈判的见证。 谢探微向后靠在椅背上,摆出谈判的姿态,十指交叉道:“我们谈谈吧。” 甜沁正襟危坐在对面:“有什么好谈的。” “谈谈你的病。”他几许意懒,“你的丫鬟说你病得很严重。” 甜沁撇过头:“我没病。你又想给我套什么疯癫的罪名,把我关起来。” 谢探微温敛:“我已经把你关起来了,别把我想得太坏。” 甜沁道:“那你想做什么?” 同时暗暗搂紧黑木灵位,怕他忽然抢走,劈裂烧掉。 谢探微呵了声,轻视又冷漠:“你一直难过,这不是事,想办法叫你开心点。” 甜沁硬邦邦:“好啊,那你放我走,我就开心了。” “你不觉得这有些过分吗?我们只能在彼此底线范围内提要求。” 他歪了下头,神色极度不愉。 甜沁认真道:“你现在已经放弃让我生子,容颜也在一天天变老,我还整天惹你烦躁,对你而言,我实无用处。” “是没用处……”谢探微懒洋洋附和,温柔斯文,坦荡道:“但我爱你,甜儿。” 甜沁一噎。 爱是最大的理由,爱就够了。 “我还知道你也爱上我了,休得骗我,情蛊可以感知你的内心。若我们彼此憎便罢,可我们彼此相爱,分离是多么的遗憾。” “我没爱上你。” 她严词否定,语气重了好几个度。 与此同时,情蛊在她心脏喷涌着,她唇色烧灼,肌肤滚烫,脸色酡红,充斥着病态和醉意,证明她在说谎,事实于此刚好相反。 谢探微淡定道:“你摸一摸你的心脏。” 甜沁心脏咯噔。 她憎恶地找借口:“都是情蛊的作用,情蛊不仅强制我和你在一起,还强制我的心。我的精神被它腐蚀了,做了些莫名其妙的事,根本不是我的意愿。” “那你痛苦什么?”他一阵见血。 是啊,既然是情蛊强制的,她该心安理得,不该有内疚,纠结的情绪产生。因为她没背叛前世的自己,她一直守住了心,是该死的情蛊使她对他产生迷恋的。 甜沁荒凉凉,如独身置于无人之境,孤独又无助,索性承认了。 “你不要沾沾自喜。我不仅有一颗爱你之心,更有一个强大恨你之心。只要恨意还有一丝丝残余,我便永远不会如了你的意,和你过日子。即便你不放我,往后余生我也是一滩行尸走肉,你还是省省心思吧。” 她将话说死,掷地有声。 “不爱我,可以。”谢探微心志坚定,含着遗憾,完全站在旁观者的角度,“但你痛苦。痛苦是实实在在加注在你身上的,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还是说,你盼望用死亡惩罚我?” 他无奈一笑,话里话外嘲她傻。 “我们想个办法吧,甜儿,解决我们共同的麻烦,除了放你走的。” 第163章 结局:清醒的痛苦,而非糊涂的幸福。 第163章 结局:清醒的痛苦,而非糊涂的幸福。 烛火苍茫,光线幽暗,庄严肃穆。 春日树影透窗打下来,室内一片斑驳的阴晦,在进行一场凝重而冰冷的谈判。 谈判双方的权利是不对等的,但他们在尽力保持公平,以赢得双赢的结局。 二人全身心沉浸在谈判中,失去了对时间流逝的感知。 很长很长一段时间,死寂无音。 甜沁盯着树梢上歇脚的鸟儿,缓了缓,回答他方才的问题:“我不会用死亡惩罚你,因为没用。你是个无情无心的人,根本惩罚不到你,伤害的只有我自己。” 她这话,仿佛对他失望到了极点。 谢探微不禁回想起她跳海那次,神思缥缈,思绪翩翩,蓦地被刺痛到了。 他颔首道:“诚然,生命只有一次。何况你的性命是重生来的,比旁人更矜贵。” 甜沁定定转向他:“若我死了,你会怎样?” 透过问题本身,她想探知的其实是前世她死后,他的反应。 是内疚,遗憾,痛心,后悔,还是忽略,冷漠,无谓,很快忘怀? 很遗憾是后者。 谢探微冷淡的神色,印证了她一直不愿承认的预想。 “我无法怎么样。虽然我会医术,不能让死人复生。前世你的死,仅仅死了个姨娘。我年年去你坟前缅怀,插几枝鲜桃花,算是仁至义尽。殉情于事无补,我还肩负着整个王朝的运转,很快便把你忘了。事实如此,我不愿骗你。” “前世,你我仅仅萍水相逢。你之于我,和普通妾室没什么两样。我曾数度为陌生的你在主母面前说情,饶恕你们主仆的偷窃,生产时保了大。因为这些,我当时认为问心无愧。你的死并没掀起什么滔天波澜,我也没像话本子里为你杀尽全族复仇。” 他平平说着,显得灭情绝爱,人心冷透。但最后,他话锋一转,又眼睫湿润,恍若梦境,卑微又诚恳地道:“但甜儿,今生我真的爱你,今生,我已知错。” 甜沁绷紧了嘴唇。 久久无言以对。 谢探微凄然笑着,平添一缕自我欺骗的影子:“我很后悔,时常在想如果前世我对你多关心一点,今生你会不会也少抗拒我一点。我眼睁睁目睹你心心念念着许君正,饽哥,我痛不欲生,恨不得剥他们一层皮。我没想到,小小一个姨娘让我辗转反侧,挖空了心。可惜这世上没有后悔药,我爱而不得,只好诉诸你厌恶的‘强制’手段。其实,我也没得选。” 甜沁听故事一样听着,没有怪罪,也没有动容。他是说书人,她是置身事外的看客。 他那些从遥远地方飘来的情感,旧得覆了一层尘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所以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对吗?” 甜沁默默思忖了良久,总结出这一句。否则难以解释前世他的冷漠疏离,今生他却爱得如火如荼,天渊之别。 “如果前世血崩的是咸秋,她死在你最爱的那一年,你也会这样缅怀她。” “不会。” 谢探微烦躁打断,“那不一样。” 她在明晃晃质疑他的爱,他全身腾起无名火,阴暗的感情悉数被勾出。 “我从未碰过她,哪怕在前世。除了你,我生生世世不会再有别的女人。我只要你。” 爱,是深深埋在泥土下的种子,一点点滋长,在破土之前不会被人意识到。 恰如画园的竹笋,经过一整个冬季缓慢的力量继续,春雨浇淋,一发不可收拾地冲破泥土,疯涨起来。 甜沁麻木听着这海誓山盟,毫无触动。 谢探微略有失态,但很快加以节制,恢复了冷静的谈判姿态。 “我重生后暗暗关注着你,想找到你,重新娶你,弥补前世种种不堪。可你也是个犟种,重生后改变了主意,一直谋划嫁给别人。前世我们孩子都生了,你怎能琵琶另抱?” 他附过身来,越过八仙桌,像说悄悄话凑在她耳畔,沉着而坚定:“你那日站在桥上扔虾须镯,无意间的小动作,我便看穿你了。” 甜沁被他的恶毒所震撼,敬而远之。 “无论如何,谢谢你告诉我这些真相。” 她言不由衷,而今她身陷囹圄,绑满了来自他的锁链,更能如何。 “最后一个问题,既然你说今生爱我,为何还和咸秋联手把我赶出去?” 流落在外,她好不容易说定了饽哥的亲事,准备迎接新生活,又被他用强硬手段抢回。一放一捉,难道他偏偏有操控人的癖好? 谢探微摇头否定:“当时是真的把你赶出去,没料到后来会改变主意。” 他承认自己是人渣,出尔反尔。 不过,他有正常的判断力,知道什么可以失去,什么即便背上骂名也绝不能失去。 她就属于后者。 “赶你走,因为我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在意你了。像我这种官场打拼的人,素来冷血无情严丝合缝,不可以留下这种漏洞。所以,我就戒瘾一样强行让你离开,强迫自己放手。” “但戒瘾的效果如何?堪称可笑。你离开谢宅的那一刻起,我疯了一样不可控地想你,日也是你,夜也是你,上朝也是你,用膳也是你。那种感觉历历在目,比丢官弃爵更惨烈百倍。我变成了笑话,亲手赶走你,又亲手请你回来。” “你却把我关进勾栏了。”甜沁艰难道,“这就是你的爱?” 遇到他,她的人生被拦腰截断,碎为齑粉,他所谓的痴情令她深深恐惧。 “不然我如何握住你在乎的家人?” 谢探微反问,迸射独特的寒光,无谓操纵着旁人的命运,“我知道,没有陈嬷嬷那些人,你绝对不会跟我的。” 他口吻深处蕴藏着悲哀。 甜沁亦深深为他这种人悲哀。 她只能自认倒霉,遇到个绝无法逃离疯子。 “我真感谢你的良苦用心,我就是个普通女子,哪值得你费尽心机。” “你值得。”谢探微温柔而刚强,“哪怕你恨我也值得,我只肯为你花这么多心思。” 他们的话题渐渐偏移,明明谈判是为了想办法让她开心。前世那些陈腐的烂事,只会让她离开心越来越远。 “好,不谈这些了——” 谢探微敛起复杂的心绪,进入正题,光风霁月询问:“既然你不会傻到用死亡惩罚我,可曾想日后怎么过?” 甜沁麻木不仁:“还能怎么过,日复一日地过。” 他道:“你爱我。” 甜沁阴幽幽笑了声,“确实有一点。” “如果没有恨,这份爱会让你很快乐。和相爱之人相守,是世间最幸福的事。” “诚然。但恨不可能没有。” 甜沁理智地说,“你对我再好,把我捧到天上去,加重的也只是爱那端的重量。恨始终存在,爱再强大也不能抵消。” “恨是你的症结,”谢探微沉吟着,对症下药,“但若有一种办法,让你彻底忘掉恨呢?” 甜沁难以置信,诧异道:“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有?” “有的。” 谢探微垂着眼睛,犹如一湾冰凉的冷水,颊畔流动着蟹壳青,肃穆认真,并不似说笑。 然后他缓缓从袖中拿出一药盒,郑重打开,是一枚硕大的药丸,泛着特殊的味道。 “吃了它,就能忘掉恨。” 甜沁浑身发冷:“什么意思?” “它是一种特殊的药,我亲手所调制。入腹后,它融入你的血液,慢慢杀死你的记忆,过程大概需要两个月左右。之后,你会变成一个崭新的你,只能感受到情蛊带来的快乐,前世的痛苦记忆不复存在了。” “当然,是药三分毒,它给你带来快乐,是以杀死你某个器官为代价的。无需担心你会因此变得痴傻,我会精准控制剂量。你失去的只是那个贮存悲伤的器官,无胜于有。亦不会有什么其他副作用,我那么爱你,你有个三长两短我会殉情的。” 谢探微将一切说清楚,艰难的抉择推给她,药也推给她:“药是我心头血制的,那天你刺的。我也算履行诺言,制出了情蛊的解药。” 事出猝然,甜沁骤然被卷入思考的洪水中,面对这致命的选择。 “那我的记忆去哪了?” “被杀死了。它是一种攻击性的药。” “你说不会影响我身体,是真的吗?” “是真的。” 谢探微作出保证,“我可以陪你吃,完全打消你的疑虑,我们共同忘记不堪的事。” 甜沁的心无比之乱,一团乱麻。 摆脱痛苦深渊的机会近在眼前,他提出的这个机会,能让她高枕无忧、毫无心魔困扰地爱他,他们一生都会很幸福。 由于情蛊的作用,她已经爱上了他,在爱恨之间苦苦挣扎,余生注定活在他的操控中,服下药丸似乎是最好的选择。 服下之后,她纯纯粹粹地爱他,再不掺杂一丝恨。他说这是情蛊的解药,换个角度,何尝不是情蛊的加强。 她盯着深褐的药丸,眼睛如欲溅出火焰。 服下它,她就此活在虚幻幸福中,被泡沫围住,失去感知痛苦的能力,连他的伤害也体会不到。既是幸福的,也是悲哀的。 ——她不要。 “不用了。” 甜沁断然拒绝,发出石破天惊的一声,“痛就是痛,乐就是乐,你不能混淆它们,更不能选择性地杀死它们。” “所以你选择活在现实中?”谢探微挑眉反问,“现实很疼,你可要想好了。” 甜沁坚定拒绝:“是的。让我活在痛苦中吧,起码是真实的。” 她要实实在在活着,哪怕这是痛苦的。 谢探微不可思议,又深深欣赏,他爱上的女子果然是非凡的。 “好,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将药盒扣上,收了回去,“你随时可以反悔。” 甜沁摇头:“你将它销毁掉吧,我绝不会反悔。” 落子无悔。 她烈日般的锋芒,决心之坚,难以言喻。清醒地痛苦,胜于糊里糊涂地幸福。 谢探微清峭无情,提前告知:“你不服药,现实也不会丝毫改变。我要你,从身到心要你的全部,你的眼泪不会换来规则的软化。” “我知道。”甜沁坚定昂起了胸脯,“我以后再不会流泪,凭你怎么对我。” 这是她自己选择,在牢狱中唯一保持尊严的方式。 谢探微再没说话,伸出手掌来。甜沁迟疑了片刻,搭了上去,掌心相触的一刹那,某种心照不宣的契约达成—— 她不服药,余生仍困在他身畔,痛苦但清醒。 她淹没在他的掌控的洪流中,但起码保住了尊严。 谢探微如风之轻,笑了笑。 她合该与他在一起,怎么选都没有胜算。 …… 初春,靡靡细雨飘洒在画园幽篁中,风凉浸浸,吹得人冷飕飕。 雨滴在湖面荡漾一圈圈的水纹,石头被冲刷得新凉,坚洁又清凉。明明是白昼,天色蒙了层黑纱,宛若处于黎明的微暗中,春意忽深忽浅。 荷花悄然冒出头来,在风吹雨打中顽强支棱。廊腰缦回,无声无息的雨雾像流动的玉石,天空是一泓碧琉璃,浸没玲珑精致的谢宅园林,重门深掩。 高高厚厚的门槛,一辈子也跨不过去。 繁冗的罗裙,闪烁的朱钗,高贵的身份,层层叠叠锁死的枷锁。 屋檐下,甜沁身着颓废的寝衣,披着斗篷,素面朝天立在雨幕前的鹅颈长廊边,用手接雨。雨点冰丝丝的,打得手痛,冷冷的雨珠子穿成项链。 身后一双手将她圈住,她被完全带入怀中,昭示施予者的霸道。一记潮湿的吻痕落在她颈窝间,深深浅浅,说不清道不明的痒意。 “还在想什么?”谢探微埋在她颈窝,沉湎地道。 “在想那年春夜我第一次随姊妹来谢府省亲,见你的时候。”甜沁望着远处青色的雨雾,池塘上跳跃的涟漪。 谢探微道:“嗯,想到了什么?” “一步错步步错。”她苦笑。 谢探微下颌蹭在她柔软的发丝上,一如雨后浓阴的天:“孽缘也是缘。” 谢探微轻轻扳过她的身子来,浅春的寒风里,彼此是彼此的归宿。他眸子漆黑而坚定,示意她并不总孤零零的,她的世界还有他。 他的执着,证明他永远不会放过她。 甜沁怔了怔,终是顺着他的力道,脱力地靠在他怀中,悲伤、麻木全部由他承接。 “既然要绑,就绑紧我,一辈子别让我孤独,也一辈子别让我喘息。” 她浮泛着病态,揪紧他。 “我会的,一定会,”谢探微向她宣誓的,将她的手放在他疤痕累累的心脏上,搂着她,极致地喘息,“甜沁,远远比你想象中绑得更紧,更窒息,我发誓,你便是我的性命。” 甜沁阖上长长的眼睫。 谢探微慢慢领着她回房,房门深深掩,隔绝了屋檐下滴答滴答的雨声。 人间陷入雨雾中,一切陷入迷蒙而虚无,辨不清日月,天连着地,地连着天…… (正文完) 第164章 前世:初见姐夫。 第164章 前世:初见姐夫。 承平二年立春,谢府张灯结珠,流光溢彩,大摆筵席,珍馐美馔琳琅满目,春宵的花影在烛光中摇曳,飞撒着细细的金粉,人间富贵气象令人叹为观止。 余家主母何氏赴宴而来,备着一车贺礼,探望远嫁京城多年的二姑娘咸秋。 母子相见,泪洒衣襟。 许久,咸秋才拭干泪:“母亲莫哭,大喜的日子该高兴才是。” 何氏道:“是,是,我老糊涂了,叫姑爷看见成什么话。” 咸秋酸涩道:“父亲为何没一齐探望女儿?” 何氏道:“你父亲刚乔迁到京中,官样文章太多,正走南闯北地跑衙门疏通。放心,他好着呢,京中官员谁不看咱家姑爷三分薄面。” 咸秋破涕为笑:“原是如此,夫君说宴上要敬您一杯酒。” 随何氏前来的还有余家两个庶女,老三甜沁、老四苦菊,都到了老大不小的年龄,这次带她们出来见见世面。 “二姐姐安好。” 两姊妹矮身向姐姐行礼,款款乖巧。 甜沁身着一袭荷粉长裙,挽了低髻,留着一绺及黑发在身前,柔美妩媚,活泼灵动,恰似带露的桃花;苦菊则一袭豆绿襦裙,规规矩矩梳了两条辫子,少言寡语,宛若衬托鲜花的绿叶。 “快过来,让二姐姐看看!”多年未见两个妹妹,咸秋稀罕得心肝发颤,三姊妹死死抱住。 甜沁微笑着,溢出了幸福之泪,“我们一直盼着来京见二姐姐,奈何缘悭一面。” 咸秋慷慨道:“既然来了就多住几天,多陪陪二姐姐,不尽兴不许走。” 甜沁温婉答谢,苦菊干巴巴的,想附和两句舌头却黏住了。 何氏担心两个丫头坏了规矩,平白落人笑话,将紧抱的姊妹几个分开,教训甜沁跟苦菊:“母亲教你们的规矩都记住了吗?” 二姊妹异口同声:“记住了。” 谢家是钟鸣鼎食之家,一不小心就坏了规矩。为此,何氏提前训了两个丫头将近一个月,提点她们礼节礼仪,务必谨言慎行。 苦菊头上有生母姚姨娘管着,命她这次务必钓个金龟婿。苦菊本不善言辞,背上这使命分外紧张。甜沁则轻松自由得多,来此只为见世面观美景,富贵堂皇的谢府让她眼花缭乱,走几步就要停下来看看,总也看不够。 行至水滨小桥,烟花炸开,一道道七彩光束留下漆黑的夜空,在水面上倒影出千道万道,晃得谢府恍如白昼,梦幻流霞。 “二姐姐命真好啊。”苦菊涩声道。 甜沁笑叹,“烟花真好看呢。” 咸秋喜气洋洋道:“今天立春,夫君说放放烟花除旧迎新。” 何氏不禁也抬眼望去,为二女儿觅得良婿而暗暗得意。 众人心思各异。 正说着,桥对面迎面走来一男子,玄远冷峻,晴霁山前,走在模糊的斑驳的树影中,筛下一袭雪,比夜空中微闪的星芒还抢眼。 咸秋温和矮身,盈盈浅笑:“夫君。” 何氏见姑爷到来,心头一震。原来这就是姑爷,当真一表人才。 “贤婿来了。”何氏堆着笑脸招呼。 谢探微从桥上走下,萦绕着淡淡沉水香糅杂着书卷气,淡淡尽礼数。他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如淡墨色的潮流,瞧了令人心跳漏拍。 姐夫来了,苦菊争着要表现,甜沁却刹那间黯然失色。 甜沁有种说不出的难过,下意识畏缩,脊背发寒,神思游离,以至于咸秋提醒她第三声,她才反应过来叫姐夫。 “姐夫——” 甜沁忙矮身,木讷僵硬,失了素日的感情。相比之下,苦菊做得更加完美,礼数也更周全。甜沁原比苦菊灵光,这次被苦菊比了下去。 何氏脸色很差,哼了声。 谢探微并未在乎,视线甚至没再她们姊妹上多停一眼,便离去了。他背影很冷漠,冷得似水中波光粼粼的月,令人骨子里升起寒意。 何氏自以为甜沁得罪了女婿,数落一通,“之前教你的规矩都忘干净了!” 咸秋连忙代为说情:“妹妹们舟车劳顿一整日都累了,先去换衣裳歇息歇息。” 甜沁方才并非无理取闹,而是瞬间被一种很可怕诡异的力量笼罩,恍若被撕成碎片。脑袋塞满了黑雾,极度恐惧。 苦菊戳了戳她,难得关心:“你没事吧?” 甜沁摇了摇头,勉力一笑,努力调整状态,只当是个小插曲,很快忘怀。 入得房室,常年在外省穷乡僻壤养着的两个姑娘惊叹连连,衣裙美钗是她们从未见过的。 苦菊愈加嫉妒,二姐姐真是好命,嫁得富贵如意郎君,指缝漏出的油水都够她和姨娘吃一辈子了。若她能入谢府,哪怕为妾,也强过贫寒人家的大妇。 甜沁和苦菊的心思截然不同,她已说了门亲,家里的教书先生许君正,二人见过几次面,彼此互有好感,常常借晏哥儿的功课簿传信。少女心事,只求来年许君正中了功名后能顺顺利利娶了她去,刺客虽羡慕富贵,却无攀附富贵之心。 甜沁的亲生母亲是勾栏歌姬,一辈子为奴为婢,甜沁目睹母亲种种孤苦,发誓绝不肯给人做妾,哪怕王公贵族的妾。 她能嫁普通人踏踏实实度过一生,夫妻相敬如宾,共挽鹿车,便很满足了。 两个姑娘各自打扮了片刻,侯府的丫鬟说宴开了,笑盈盈请她们过去。 苦菊有心在姐姐姐夫面前争宠,打扮得十分明艳。甜沁则无此心,衣衫也略微低调。不过她生来面如桃花水,天生丽质难自弃,比苦菊美丽许多,不打扮也衬得清水出芙蓉。 立春之宴排场很大,谢家许多宗亲都来了,更有许多外邀的客人。人来人往,觥筹交错,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甜沁和苦菊被安排与何氏一张桌,同桌的还有谢家的老祖母,咸秋,皆是最亲近的关系,许久不聚,坐在一起说说热络话。 甜沁吃了两口菜,咸秋便递来一杯酒,芳香四溢。咸秋道:“甜儿,二姐姐敬你这一杯,常年没能在身畔照顾你们,姐姐心里很愧疚。” 甜沁受宠若惊,连忙撂下筷子,起身接过,道:“多谢二姐姐。” 何氏附和道:“这是府中陈酿,轻易不招待人的,甜儿可要喝干净。” 甜沁见苦菊手里也有,点了点头。酒辣辣的,她本不善饮酒,一饮而尽,喉咙里烧开。刚坐下便脑袋感到一阵眩晕,后劲儿很大。 旁边的苦菊却状貌如常。 苦菊精心打扮,戴满头饰,身着华衫,二姐姐却绕过了她敬甜沁,她白白坐在那里如小丑,令她好不开怀。 甜沁暗叹自己酒量太小,这一小杯就醉,当真不是享福的命。桌上长辈们正你一言我一嘴地说话,甜沁的心跳越来越快,眼皮沉重,脑袋千斤重,坐都坐不稳了。 咸秋及时察觉:“哎呦,三妹妹醉了吧?先去更衣。” 桌上的目光齐齐朝甜沁投来。 甜沁嗯了声,脸色发烫,料想何氏又得责骂她,起身未敢看何氏的脸色,众目睽睽之下,便随丫鬟匆匆离去。 她不敢得罪何氏,她和许君正的婚事还依赖何氏操持。 出了氛围热烈的宴饮楼阁,凉风一吹,甜沁略微好些,困意仍铺天盖席卷。 甜沁迷迷糊糊跟在丫鬟身后,谢府九转回环,曲径通幽,已认不清来时路。她感到难以忍受的燥热,脚下软绵绵的,宛若走在阻力极大的水里,每一步都很艰难。 丫鬟搀着她,至一幽静房庐之前,甜沁模糊的视线已分不清今夕何夕,地处何地,她隐约道:“这好像不是我的住所。” 丫鬟笃定:“这便是您的住所,您醉糊涂了,先进去歇息会儿。” 不由分说,将甜沁搀了进入。 屋内,虽已立春,地龙烧得炙热。 甜沁被单独撂到了榻上,心智昏昏,扯开了衣襟。说是睡,又睡不着,神经砰砰砰乱跳,一直有根清醒的弦绷着。她想起身喝口水,或者把水泼在脸上清醒清醒,却连这么简单的动作都无能为力,扒不开眼皮。 似梦似醒,浮浮沉沉之际,一片黑影漠然笼罩了她,无声无息。 即便昏迷,甜沁浑身骨头缝儿透着凉飕飕,汗毛倒数,天生的畏惧,好像在提醒她危险的降临,赶快跑。 她没任何力气跑,来不清来者何人。 “呃……谁……”甜沁齿间艰难溢出几个字,想求那人帮忙叫姐姐,模糊不清的字眼断断续续,她自己都无从分辩什么意思。 那人似乎不紧不慢,坐在床畔,好整以暇看着狼狈的她,挣扎,呓语,翻滚。他微凉的手指轻轻划过,玩弄着她,不带任何怜悯心。 甜沁不快地拨开他的手,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衣衫在慢慢脱落,在危险境地中越陷越深,黑影沉沉靠向她,离她鼻尖只有一寸。 他的呼吸掠过,轻清的,沉沉乌檀木的淡淡缭绕,令人心头腾起麻意。 甜沁难以自制,残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时刻提醒她控制不住的可怕下场。无论黑影是谁,她大好的婚事,她的名节……全都毁了。 她顽强抵抗着酒意。 可那人并不打算放过她,他对她似乎极感兴趣,清清静静享用着她,变本加厉诱着她,如同一只好不容易拖回洞中的猎物。他慢条斯理着,最大程度延长愉快的时光。 水杯 “你是谁……!”甜沁竭力从迟钝的舌头中挤出三字。 石沉大海。 他给她灌了口清亮的水,一小口一小口的。她张口想喝更多时,他却无情将拿开了,仿佛有意玩弄她。 第165章 前世:沦为妾室。 第165章 前世:沦为妾室。 甜沁听闻外面隐约有人声,似乎是丫鬟或送货的小厮,但她榨不出一丝力量呼救,气流堵在喉咙深处,徒劳“呃呃”,无法凝成词句。她瞪着眼睛平躺在榻上,看不清东西,呼吸湍急。 很快,她仅存的理智被混沌的海水吞没,整个人陷入虚无中。黑影一直在摆布着她,离她越来越近,到最后几乎肌肤相贴。 后来发生了什么便不得而知,她整个人像溺水的鱼,拼命向上伸手试图浮出海面,海面无穷无尽,看得见日光,却逃不出深海。 不知过了多久…… 亘古那么久…… 清晨的曦光打在她颊侧,驱散了阴翳,甜沁体内丧失的知觉一点点回笼,她缓缓睁开了长睫,精神涣散,四肢麻木如失。 这是哪里? 头顶床帐陌生的石青色花纹,并非她和苦菊被安排的那间卧房。拔步床和被褥也完全是陌生,缭绕着一股疏离的沉水香,清冷如雪洞,是男人的居所,陌生而令人畏惧。 她身上有种异样,说不上来的感觉,疼的,又不同于典型的疼,酸酸涩涩黏黏连连,阴湿寂寥,引起极大的孤独和恐惧,脑袋似欲裂开。 甜沁的视线逐渐清晰,迟钝地转动眼珠,惊讶发现身侧竟睡着一个陌生的男人——棱角分明的侧颜,阖闭的眉眼,匀净的呼吸,庄严清贵,峻秀雄洁,半掩的袍袖不为飒然而入的晨风所摇动,与昨夜她脑海里那个模糊而暗淡的影子浑然相似,激起毛骨悚然。 更致命的是,甜沁认得这个男人,分明是谢家家主,她的姐夫。 “啊……”甜沁惨呼了声,瞪大眼睛,瑟缩抱紧了被子,被恐惧牢牢压制着,冷汗如雨,咬破了唇角,一时沦落到世间最难堪的境地。 她脑子迷成乱麻,怎么和姐夫躺到了一张榻上,共度夜晚。她羞丧欲死,恍若天塌了,预感自己的大好姻缘即将灰飞烟灭。 此时,谢探微也慢慢睁开了眼。 不同于她的惊慌失措,他双目黑白分明,淡定而清醒,泛着久居上位者的慑服力,冰冷的视线上上下下扫着她,没有丝毫惊讶,也没有解释的意思,仿佛事情本该这样。 他早就醒了,一直在等她。 谢探微身形懒散地在枕上,轻抚她的鬓角,如安抚一只听到弹弓响受惊的小雀。 甜沁骨骼哆嗦,瞬间灵魂出窍,恐惧使她失去了思考能力,呆呆承受他的抚摸。 谢探微轻淡笑了下,衣冠楚楚神色不改,和风细雨中略含几分威胁。随即召仆人打叠衣冠齐整,拂袖而去。 甜沁空愣愣在原地,望着褥间鲜红的一血出神。她陡然裂开眼角,心防破裂,脉搏极度震颤,血液逆流,寸心大乱,跌入地狱。 …… 一石激起千层浪。 咸秋得知后,极度的震惊与怒悲。爬床之事屡见不鲜,但庶妹妹爬到嫡姐姐的丈夫的榻这等丧尽天良的丑事,有史以来头一遭。 谢氏钟鸣鼎食,家风清正,累世高洁。依据家规,族中成年男子不得纳妾,除非元妻不能生育。纳妾,也须得良家贞贤的女子。 咸秋立即将消息封锁起来,连苦菊也不能透露丝毫。 内堂,甜沁麻木跪在地上,衣衫凌乱,浑浑噩噩不知状,何氏痛心疾首地质问:“你做出这种伤风败俗之事,让母亲如何跟谢家说?” 咸秋柔哀地擦着泪:“想必三妹妹对夫君心存爱慕才一时糊涂,可三妹妹,他是你姐夫啊。覆水难收,妹妹贞洁已失,唯有入府为妾。对外便说照顾我这个病弱的姐姐吧。” 何氏听闻女儿的退让口吻,怒火烧得越烈。 “打死你这小贱蹄子算了!” “不。”甜沁依旧愣愣的,闻此才反应过来,铿锵反驳:“我不做妾!” 此言一出,屋室为之一静。 “你说什么?不知好歹的死丫头,你再说一遍?”何氏抬手便要掌掴甜沁,幸而被咸秋阻拦,“母亲稍安勿躁,使不得。” 何氏道:“你自甘卑贱做出爬床的丑事,装什么清高,难道给侯府做妾还委屈你了?” 咸秋捂着心口痛泣:“三妹妹,早知今日何必当初,既然你不愿做妾,昨夜就不该冒犯你姐夫。事情该怎么了结,难道非要逼死姐姐,你来做正室大妇不成?” 甜沁坚定而明亮,半伏在地上,发丝散乱:“我不做妾。爹爹已经给我定了许家的婚事,只要母亲和姐姐姐夫隐瞒,无人会知晓。” 她抓住最后的希冀,惘惘不甘。 她知道争辩爬床的经过已毫无意义,摆明掉入了人家的彀中,跳进黄河洗不清。 “苦菊妹妹想侍奉二姐姐,不妨求仁得仁,将她与我换换,苦菊留在谢府做妾。母亲,二姐姐,我与许君正两情相悦,绝不能做妾。” 何氏感到奇耻大辱,如何肯轻易妥协,怒火烧得愈旺。咸秋亦泣不成声:“三妹妹,你当姐夫和姐姐是什么人,这是能换的吗?” 任凭甜沁如何哀求,哀诉与许君正的情分,何氏与咸秋皆置若罔闻。她们咬住了甜沁的错处,打定主意让她为酒后乱性付出代价。 房间从内被锁起来,另派了两个丫鬟监视甜沁,免得她做出逃跑或自戕之举。里里外外严丝合缝,饶是甜沁万般不愿,妾室是做定了。 甜沁万念俱灰,靠在拔步床上,身体瘫在冰凉的地面,人生一夜之间碎为齑粉。 细细回想咸秋故作可怜的神色,顺理成章,熟练自然,提前设计好的一般。何氏脾气火爆,放平时早拿鞭子在祠堂打死她,现在没骂两句,还送她个谢府贵妾的地位。 从踏入谢府的一刹那,便踏入了彀中。 甜沁擦干荒凉凉的泪,强迫自己镇定,在死局中顽强寻觅一丝生望。 眼下宅院深锁,她被囚犯般看管起来。背后的强大力量恐怕不仅有咸秋与何氏,更有那位暗处操纵一切家主的参与。 凭余家对谢探微的尊重,若无那位家主点头授意,她们绝不敢硬塞一个妾。 境况远比想象中的棘手。 咸秋患有石疾,多年无孕,成婚以来丈夫没碰过她,可以想见咸秋是想找一个妾生子巩固地位。最好是余家人,知根知底好拿捏。苦菊头上到底有一个姚姨娘,而她孤女一个,身世浮萍,正好完成这桩神不知鬼不觉的龌龊计。 甜沁缩着肩膀抱紧膝盖,哑子漫尝黄檗味,有苦说不出,耻恚愈甚,羞愧蒙心,压抑着滔天的怒火。 二姐姐为了一己私欲,活活牺牲她的一生。 她决意以死相抗,将事情捅开了去鱼死网破,两家一同颜面扫地。便是死也不肯为人妾室,也要清清白白地死。必要时,她撒泼大闹一场,叫所有人都看见谢家的丑事。 然而,谢家并不给她这机会。 空等数日,她始终被锁在角落一隅的小房室中,除了每天送饭的老仆,无人问津。她好似被彻底遗忘了,饭菜大多是素菜。 吃惯了谢府的珍馐美馔,这点素膳寡得不像样子,虽然也能吃饱,软弱的青菜不足以充足体力,活在暗处的影子。 孤独是最可怕的,极度的静谧使人发疯。每日,唯有阳光透过四四方方的窗格照进来,映得尘土微微发亮。室内闲极寂寞,与人交谈的权利全然被切断,精神上缺少了盐,让人怀疑现实感,一日日软弱下去萎靡腐烂。 甜沁曾试图大喊大叫,破坏门锁,可其中注入的力量非她一个弱女子能撼动的。夜幕降临时,黑森森的房室如吃人不吐骨头的窟穴,她化为白骨深埋其间,愤怒、伤心、反抗、希冀、乃至于对许君正的念想皆被时间磨平了。 她们甚至什么都不必做,只需多关她几天“磨性子”,她就会受不住精神的酷刑而乖乖缴械投降。 甜沁的棱角果然一日日被磨平,事实上,正常人被关进暗室这么久都得疯癫。 甜沁从满怀斗志到行尸走肉,神志遭受重创,蜿蜒虾青色经络从她消瘦的手臂上浮出,颓废惶然,仿佛只要能走出这间囚室,让她做什么都可以。 她以为她的意志力大于一切,那是她没有碰上真正的手段。 暮霭沉沉,她一个人孤独眺望天幕中巨大的月亮,捂着头低声啜泣。 如此大约过了一个月,或许更久,甜沁的时间观念已经混淆了。尘封已久的门终于被打开,伴随着陌生的“嘎吱”声,甜沁的眼睛被刺得厉害,下意识举起手臂遮挡。 是主母身畔的一等侍女。 一等侍女恭敬而立,貌似很尊重甜沁:“三小姐,主母问您的病好些了没有,若好些了,请您到秋棠居说说话。” 甜沁戚然损容,眼睛澹静,竟不知自己有病,这些时日一直在“养病”。 她缓缓起身,踩在了地面上,却差点跌倒,久久幽禁,宛若连走路的能力都丧失。 这愈加证实了她无法照顾自己的事实。 一等侍女命人过来搀扶她,众星拱月,她是最尊贵的小姐。拿来了华衫首饰,为甜沁匀面、上妆,遮挡她死气沉沉之气。 约莫一盏茶的时光,甜沁从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重新变成了人。 甜沁怔怔盯着自己的手,恍如隔世。 “小姐,您慢点。” 甜沁一步一磕绊走向向往已久的外界,驯服手段起了效果,她不再哭了,也不再闹了。走出这间房的刹那,她宛若获得新生。 侯门宅院的手段,远比她想象中更肮脏。 相比于一开始的哭泣抵抗,甜沁出奇的平静,再大的噩耗都不算噩耗。 走在风景美如画的谢府,她呼吸着清新的鸟语花香,感受着春日,精神也冻结了。 至此,方明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刚至秋棠居,咸秋便迎了上来,满怀的担忧,将她抱住,“甜儿,病养了这些时日,好些了没有?” 甜沁心怀郁积,空张了张口,欲言又止。月余的“磨性子”已让她学会敛气熄声,硬抗下去受苦的只有自己。 咸秋见状,连扶着她坐下,对待某种珍稀物种。她怜然握住甜沁清减的手,道:“二姐姐知道你有难处,可错事已经铸成,覆水难收。若是将事情闹大,你姐夫会生气的,爹爹在京中的官位也安定不下来。今后就陪着二姐姐吧?那书生非是你的良配,咱们姊妹在府中享受荣华富贵,相互扶持,才称得上快活。” 甜沁恍惚觉得头颅里灌满了水,目光迟滞,抑郁含泪。 “二姐姐,让我见许君正最后一面,把一切说清。” 良久,甜沁才从牙关挤出这句。 咸秋讨好的笑容顿时凝固,这却不是能轻易答应的。 她道:“好,二姐姐尽量帮你争取。具体能不能,还得看你姐夫的意思。” 说到底,谢探微才是家主,一切得由谢探微拍板。 甜沁被送了回去,却不是回那间小小的暗室,而是装潢精美的小楼阁。虽未有正式的纳妾礼,丫鬟将她当姨娘看待。 过几天就安排搬家的事宜,将甜沁在余家闺房的私人用度都挪来,另外余家大度,伺候甜沁那几个贴身仆人的身契也放了,陪甜沁到谢家。 一位年老的嬷嬷进来未甜沁检查身子,另外教她做妾的规矩。纳妾文书用规整的小楷写成,没有新郎新妇的祝词,尽像买卖牲口一样标注着归属权。 老嬷嬷将印泥端来,“小姐按个手印,就正式成咱们府上的姨娘了。” 甜沁呼吸冷空气一样冷得不像话,密密麻麻的列列字,阎王索命的状纸,可她没得选,老嬷嬷已按着她的手在画了押,在预先写好的“余甜沁”三字上。 “成嘞。”老嬷嬷完成使命般将纳妾书收起,另外拿出好几张纸,上面同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看都没让甜沁看便挨个按手印。甜沁每按一个,生而为人的权利都少去大截,直到被剥夺殆尽。 每张纸上,与她名字的对立面是“谢探微”,证命咸秋不是捆住她的罪魁祸首,还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她那位姐夫——谢探微才是。 她的逃脱难度比想象中严峻。 “甜儿,莫怪二姐姐心狠。那天你的提议姐姐代你转达了,但你姐夫说不要苦菊,单单要你,这不是可以替换的事。” 咸秋的话依稀回荡在耳畔。 那位姐夫看她不顺眼,故意毁她的人生,为难她的。 甜沁纠结地埋住头,无声尖叫。 春寒料峭,萧寒飒飒。 檐角铃儿叮当响动,月亮淡了,天空沁出水的竹叶青。 两个丫鬟将甜沁的发髻盘起来,作妇人状,发髻落得很低,久居深闺的妾。甜沁站在屋檐下望着春归的黑燕子,触手可及的幸福已经离她远去。 又过两日,咸秋叫她回余府,收拾收拾余家闺房的细软搬家,顺便见一面许君正。 咸秋道:“你姐夫答应了,但只能远远看一眼,你们也不能说话。” 其实,谢探微的原话只有冰冷的两个字:“不行”。 咸秋第一次阳奉阴违,为了让甜沁就此收心,绝了不该有的念头。也为了拉拢甜沁,卖她一个好处,日后生子的事更顺畅些。 甜沁飞速出府,归家的马车已为她备好。但无需生出借机逃走的妄想,马车前后守卫着层层叠叠的披坚执锐的卫兵,看样子是朝廷调来的。 甜沁掉进了为人妾的无底洞,覆盖了蜘蛛网,处处受牵制。 她回家的喜悦,被这架势冲淡了。 至余家,余元对她不冷不热,当成一个工具的女儿。陈嬷嬷、朝露、晚翠等人早知甜沁的滔天厄运,主仆搂抱着,陈嬷嬷哀痛:“天可怜见,这是造了什么孽!” 晚翠道:“小姐,您和许公子逃婚吧,趁现在还来得及。” 朝露亦含泪:“谢家是龙潭虎穴,小姐若做妾定然骨头都不剩。奴婢知道余府有个小后门,小姐带着包袱和细软偷溜出去,我们晚些再去汇合。” 若走,她们主仆一发做了逃妾、逃奴,送到官府要被打杀流放的,是极重的罪。 甜沁和朝露悄悄来到小后门,平日朝露采买东西没带腰牌,便从这里进出。推开了条门缝,情形却令她们傻眼——整座余府都被卫兵包围起来了,每三步一个,密密层层滴水不漏,包括任何秘道暗门,连只飞蛾也飞不出去。 谢大人为对付一个宠妾,还真是下足了心思。 甜沁险些与卫兵对视,吓得急忙关门,心脏砰砰直跳,看来浑水摸鱼绝不可能。朝露见了着场景都绝望,道:“这可该怎么办?” 没办法。 山穷水尽。 双方势力悬殊太大,硬要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螳臂挡车。 她们未能在小后门逗留太久,便被谢家一等侍女叫回去,说是回去的时间已到。甜沁手里握着剪刀,眼中含泪倔强地道:“我东西还没收拾好,人也还没见,你们要逼死人吗?索性把我的尸体抬回去。” 一等侍女忌惮她手中锋利的剪刀,剪刀不会刺向别人,端端会刺向她自己。若甜姑娘变成了死姑娘,万万没法和主君交代,便退让道:“我等最多再容您半个时辰。” 心下未免鄙夷,这庶女太得了便宜又卖乖。主君待人素来无可无不可,对谁用过这种阵仗逼着回去,即便夫人也没这种待遇。夫人在娘家呆上十天半个月,主君问都不问的。独独对这庶女,主君关心得过分,再三命令日落之前一定归来。 回过头,见余苦菊正躲在树后面,痴痴望着这一切,眼中蕴含的嫉妒不言而喻,其强烈程度快要转化为恨了。 甜沁心里惶惶然没底,从这天罗地网中逃出似乎是不可能的。她来到余家私塾,远远望了在树影下的许君正和晏哥儿一眼,一个教书一个学书,场面静谧和谐。甜沁抹干了泪,不忍将他们拖入这漩涡中,转身独自离开。 她打包了闺房中爱用的器物,包括陈年旧物虾须镯,很久很久以前她巧言令色争取到的,苦菊为此不理她许久,一度是她最昂贵的首饰。 本来,她为自己攒嫁妆,想出嫁之日戴着这只镯,免得新娘子手腕空荡荡寒酸得让人笑话,现在看来再也用不上了,成为一个死气沉沉的物件。 日薄西山,一等侍女再度来催,这次语气严厉许多,由不得推诿:“三小姐,时辰到了,请您上马车归去。” 甜沁依依不舍,目光徘徊不忍遽去。 终是躲不掉。 回途的马车,她摇摇晃晃如被坠落地狱,好在陈嬷嬷、朝露、晚翠被允许同去,算是绝望孤苦中的唯一慰藉。 陈嬷嬷怕她想不开,劝道:“事已至此,天下没有过不去的坎儿,在哪活着不是活着,谢府还跟荣华富贵些。主君与主母素来恩爱,主母多年未孕,主君依旧不离不弃。您去了,他也不会放太多精力在您身上。时日长了,觉得您没价值了,兴许也会放您走。” 冷风吹面,衣薄风寒。 甜沁唯有相信陈嬷嬷的话,寄希望于上位者的腻。 至谢府,甜沁依旧住在那间隐蔽的阁楼上,刚刚把行李撂下,打叠齐整,一等侍女过来告知:“今日是主母生辰,主君陪着,这是您的赏赐。” 一旁宫里的冰酪糕,一块金条,三匹上好的布料,一只佛琅金琉璃手钏,一柄焦尾琴和琴谱,一只会叮叮作响的西洋钟,和许多本时兴话本。 关起门来,陈嬷嬷熟练上前铺床,道:“今日既是主母生辰,想必主君不会找您。早些睡吧,莫想那么多,日子还长着呢。” 晚翠惊讶地拨动着西洋钟,“小姐您看,里面有几颗星星还会动。” 甜沁兴致怏怏,全无心思。 朝露道:“别吵小姐了,将东西先收下去,小姐闲了再拿上来看看。” 冷月照人,溶溶如积水,清辉拂面。 甜沁驱散了陈嬷嬷等人,独自泡了半天热水澡,四肢百骸都舒展开了。水花溅在颊上,分不清水还是泪。擦着发丝回卧房时,蜡烛熄了,惊觉床榻间竟坐着一个人,月光只勾勒出他修长的轮廓,似夜泉流淌。 他道:“过来。” 甜沁一时被无尽的恐惧笼罩,脚步胶着。 “没听见?”半晌,他似耐心耗尽。 甜沁怔怔吐出二字:“姐夫。” 自从那荒谬的一夜,二人首度正面交锋。 他低低嗯了声,比松间清鹤孤绝,邀她过来的姿势半分未变。 甜沁猛然想起今日是咸秋的生辰,他不该出现在这里的。她慢吞吞挪过去,强颜欢笑,扮演妾室的角色,实则手抖得不像话。 他察觉:“是冷,还是怕我?” 初春地龙仍烧得炙热,谢探微偏爱清爽些的,故而窗牗总留下缝隙。此时,他抬手命人将窗牗关死了,免得刚出浴的她发寒。 甜沁却还哆嗦,控制不止地哆嗦。那结果只剩一个了,她怕他。 谢探微将她揽住,如风似水,径直超越了姐夫和妻妹的界限。甜沁被迫伏在他怀中,很浅的干净皂角香,他似乎也刚为他们的会面而沐浴过。 他点了一枝蜡,多少照亮她的恐惧, 谢探微静邑明秀的侧颜垂下,熟练吻在她头顶,柔声道:“会服侍人吗?嬷嬷教过你了吧,替我更衣。” 冷冷的又隐隐带威严,让人无从拒绝。 甜沁哆嗦得更加厉害,一瞬间有跪下来求他放过的冲动。 她天真地想,或许他是个好人,只要把误会说清,把难处说透,他会大发慈悲另寻妾室的。 第166章 前世:“姐夫,不要。” 第166章 前世:“姐夫,不要。” 在甜沁心目中,他一直是遥不可及的姐夫。 身份的骤然转变,她强抑即将溢喉的心跳,承受了巨大的扭曲感。 谢探微的动作春风化雨,能神奇地安抚人的焦躁。刚硬又兼具冷感与温柔,恍若春夕三月里靡靡似纱的濛濛细雨罩着,若远若近。 但他始终是他,即便最亲密的时刻也与她保持着距离,始终漂浮在天上。 他是别人的丈夫,不是她的。 他来此也并非和她谈情说爱的,仅仅因为家族的安排,接受她或其它任何人,他皆会如此,并无私人情分掺杂。 例行公事之后,谢探微便清洗离开了。 他事情做得克制,点到为止,也不留恋。 甜沁裹在薄薄的春被中,埋着脑袋,像个空壳。直到朝露和晚翠进来推推她,俯身道:“姑娘,您先洗洗吧。”甜沁方如梦初醒,从春被中脱出,迈着软颤的步伐走向湢室。 陈嬷嬷早备好了热水,洒满了轻柔的蔷薇牡丹花瓣。甜沁将整个身躯浸入,深吸了口气,怅惘低徘,神志渐渐归笼,水汽蒸腾,良久,她猝然问:“我不会有孕吧?” 朝露和晚翠都是未出阁的姑娘,对此茫然无知。陈嬷嬷欲言又止,问道:“姑娘,您这话是想有,还是不想有呢?” 甜沁沉默未言。 对于猝然由满腹希冀的姑娘变成深闺妾妇的她来说,有孕太唐突了些,也太沉重。她还存着有朝一日离开谢府的念头,万万不能留下个孩子拖累。 可人家纳她端端为了生子,她本身是工具。 陈嬷嬷道:“没事的姑娘,您体弱宫寒,想有孕都很艰难,得多吃多调养。何况,刚才老奴为您清洗时看见……” 主君把东西留在了外面,不晓得存心的还是无意的。 甜沁听闻陈嬷嬷之言,安慰许多,暗暗祈祷自己身体再寒些,千万不要有孕。 是了,假以时日姐姐姐夫会明白,她并非为妾的第一人选,选她做妾完全是个错误。她既不情愿,也不能生,他们困着她作甚。 这样想着,日子仿佛有盼头了。 陈嬷嬷悄悄说若有机会,帮甜沁从外面弄些避子药,不过这得绝对隐蔽才行,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甜沁未置可否,心脏跟着狂跳地跳起来。 翌日清晨,甜沁被打扮得好好的,去秋棠居给主母请安。昨夜是她第一次侍奉主君,咸秋心中担忧,整夜没睡。 甜沁依礼拜咸秋,咸秋将她扶起,上上下下打量她,道:“甜儿,苦了你了。” 甜沁凝然,欲言又止,既知她苦为何还这样做呢? 事已至此,甜沁想哭泣或歇斯底里都于事无补,只能等他们发慈悲,主动放她走。 咸秋拉她坐下一块用早膳,按理说妾室不配与主母同桌,但她们终究是一父所生的姊妹。咸秋与甜沁说了许多主君的喜好,包括添茶的温凉,研磨的浓淡,常穿衫子的颜色,事无巨细,也侧面衬出咸秋是贤淑称职的妻子,她和主君伉俪情深,夫妻融洽。 甜沁越发觉得像外人,索性把自己当成她们夫妻的奴婢,每月领些月俸罢了。 她淡淡颔首,表明记住了。 咸秋看甜沁认命的样子,温温笑道:“你姐夫并非苛刻之人,只要在府中诸事守本分,按规矩,荣华富贵是享用不尽的,比嫁田舍贫寒郎强。” 甜沁难以苟同。 荣华富贵是自己的选择还好,若是被强迫的,便得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了。 正说着,谢探微翩翩入来,清尚有仪,半幅身子被阳光照得透亮。 咸秋和甜沁同时抬头,他投去一瞥,在她们身上短暂停留,淡淡招呼道:“夫人来。”随即转入内室,手里握着卷文书,有要事相商。 咸秋起身,刹那间莫名的满足感。他忽略了甜沁,只唤了自己,当着妾室面给足了她正妻的体面与派头。随即意识到甜沁是自己的妾妹,本身不是这个家一份子,何必和她比。 “是,夫君,来了。” 咸秋款款提步。 甜沁目送着他们夫妻,不知有什么要事,大抵是铺面、庄园、中馈之类的。她一人坐在原地,又舀了几口粥送入口中,望着天外的飞鸟,想着自己的心事。 早膳用完了,朝露道:“姑娘回去吧,主君和主母在内堂议事,咱们老坐这里也不好,以为咱们蓄意偷听。” 甜沁深以为是,立即起身离开。 午后,咸秋找上甜沁,欢欢喜喜道:“甜儿,家里要办一场马球会。” 甜沁道:“二姐姐,我不会打马球。” 咸秋似信非信:“听母亲说,你常常与苦菊争着抢着要参与马球会。” 甜沁以前往前凑,因为马球会可以见到许多青年才俊,她谋自己的婚事。而今希望破灭,沦为婢妾,再耻于到那种充满生命力的地方了。 “我本来马术差,这几日又身子不爽,恐怕给姐姐添麻烦。” 甜沁推诿道,似一朵枯萎的花。 咸秋锲而不舍劝道:“打球倒是其次,主要是庄子里出了一批新料子,咱们裁成闪闪亮亮的衣裳,穿出来亮相给贵妇们看看,带动销路。” 内心深处,咸秋隐隐盼望甜沁去,作她和谢探微爱情的见证。因为甜沁的存在,咸秋有了十足的对比感和优越感,以前竟没体会到谢探微对自己这样独特,这样钟情。 纳妾之前,咸秋担忧甜沁分走宠爱,实在杞人忧天,太高估甜沁,也太低估谢探微神仙一流的人品了。 他是她的丈夫,唯一钟情她的丈夫。 甜沁推诿不得,答应下来。 隔两日,咸秋果然命人送来一批剪裁工整精致的衣裙,用了时兴的锦缎,是谢氏门下一间绸缎庄的新品。摸上去滑不留手,状若把天边彩云穿在身上,名为“彩云锦”。 朝露和晚翠都很兴奋,在余家哪见过这种珍品,“小姐,快穿上试试吧。” 甜沁穿上试了下,甚为合身。官眷贵妇往往是带动京城的风向标,恰如皇后发髻戴了根明月钗,翌日明月钗的仿品便传遍大街小巷。 甜沁道:“衣裳有贝母的光泽,在阳光下很好看。” 但凭她穿光鲜亮丽的衣裳,高兴不起来。 马球会在一处空旷的草地举办,谢家在山野的庄园内。名流贵士络绎不绝,个个皆身份高贵,让人谈吐不自觉优雅起来。 咸秋身体病弱,马术亦欠佳。奈何她是今日的主角,一身彩云锦被阳光折射,衬得她好似月光的仙子,赢得官眷们的窃窃私语和打听。效果极佳,明日彩云锦必定成京城新风尚,谢家绸缎庄数钱数到手软。 谢探微一身墨色骑衣,扎紧袖口,劲装结束,俊颜愈添几分洒脱与爽朗。他与咸秋夫妻二人同纵马锤丸,伉俪成双,郎才女貌,十分养眼,赢得一片赞喝声。 甜沁坐在阴凉的棚子下,握着一片叶子,索然观察叶脉的纹路。 教导过的甜沁的谢府老嬷嬷走过来,道:“姨娘去给主君和主母送茶吧,他们下场了。” 这点事还用提醒,老嬷嬷觉得她呆痴。 甜沁默默温了茶盘端去,谢探微与咸秋方坐下,额角沁着薄汗。甜沁放下了高傲,举案齐眉道:“姐夫姐姐请用茶。” “多谢妹妹。”咸秋笑容满面道谢,接了茶碗,递去给谢探微。 “嗯,这茶很香呢,淡淡的,多加了什么?” 谢探微品了品,道:“松针和梅花。” 咸秋喟然:“还是夫君会品茶。” 谢探微静漠而视:“茶沫里面有小梅瓣。” 咸秋面色薄红,靠在了谢探微肩头。 甜沁风平浪静立在一旁,宛若透明人。她一双眼睛波光浮动,远处的马鞍镀了金,烈阳下射得人眼睛刺痛,更远处,云朵聚成了马头形状。 她想悄悄走掉,却被咸秋叫住:“甜妹妹。” 从袖中拿出一支雀头步摇,摇摇晃晃的金穗,是上午赢来的彩头。 “妹妹戴上吧,颜色很衬你。” 甜沁迟疑,感觉谢探微的视线也扫向自己,压力甚大,慢吞吞矮身在咸秋膝下,道:“多谢二姐姐,我原是配不上这么好的步摇。” 咸秋仔细将步摇插好,“谁说你配不上。” 转头又问谢探微,“夫君你瞧好不好看?” 谢探微未曾回答,呷了口茶。 下午的马球照旧,甜沁依旧百无聊赖,玩弄着手里的雀头步摇。暮色墨汁般笼罩而来,马球会终得结束,甜沁像个小影子跟在姐夫姐姐身后,听他们商议着绸缎庄的事,以及今晚临时在庄园歇脚,明日再回府。 “具体再织造多少匹锦缎,你和李掌柜对一对。”谢探微撂下话,又交代了两句其他家事,咸秋点头称是。草场尽头,临近岔路口时,谢探微道:“今日便如此,夫人早些歇息。” 随即独自朝岔路小径走去,他和咸秋多年来原是分房睡的。甜沁要跟咸秋走,老嬷嬷却挡在甜沁面前,恭敬道:“姨娘跟着主君去。” 甜沁咯噔了声。 再看咸秋的脸色,凌乱在风中,很微妙。 甜沁无奈,跟上了谢探微,月夜溶溶,浸润初夏的凉意,虫鸣唧唧,临近水畔莫名觉得冷。老嬷嬷离开了,连同带走了朝露、晚翠、陈嬷嬷,万籁俱寂的通幽曲径上,只有谢探微和甜沁一前一后,脚印重叠。 气氛异常诡异,冷月窥人。 二人白日里毫无瓜葛,夜晚却黏黏腻腻有了丝丝缕缕。 甜沁慢吞吞,渐渐落后。谢探微停下,清锐的亮芒,好整以暇等她。甜沁一凛,快步至他面前。谢探微伸手揽住了她的腰,毫不客气。 甜沁顿时腰际一紧。 谢探微反复确认她的腰,丈量粗细似的。他极度平静,无姐夫与小姨之间的疏离尴尬,捏起她的腰来理所当然。 至灯火通明的所在,谢探微道:“我先去沐浴。” 便把她丢在了烛光恍惚的房室内 甜沁懊丧不已。 她抚着手臂,情不自禁地又颤起来。 即将要发生什么,她知道。 深吸口气,想着总要经历的,提点自己放松释然。 谢探微擦着长发回来,身上已披了身皦白的寝袍。他将蜡烛吹熄了些,临于甜沁面前,狭长的眼眯起来:“怎么还不落了衣衫?” 甜沁吞咽情绪,在榻上后退着,恐惧地将衣裳摘落。 “姐夫,别……” 谢探微屈膝上榻,残酷捉住了她,浓黑的影儿完全遮住了烛光。从他熟练的程度来看,在没有她这一房小小妾时,他的需求是自行解决的。现在有了她送上门来,自然不肯放过。 他道:“别怕,不是有两回了吗?” 甜沁快要哭出来,道:“轻些。” 他漫不经心地唔,辨不清答应没有。 狂风暴雨,夜满狼藉。 甜沁如骨鲠在喉,翌日晨光照耀,她感觉自己已经死了。 身畔已没了男人的踪影,昨晚好似一场梦,蒸发得干干净净。 甜沁撑着坐起来,嗓子有些嘶哑。丫鬟进来为她打点妥当,面露恭喜之色。她昨晚又得了宠爱,正是春风得意。 咸秋算着差不多也有了三四次,便请来了郎中,为甜沁把把脉,看看孕事。甜沁尴尬伸出手来,像被迫繁衍后代的珍稀动物。 郎中道:“姑娘身体康健,但并无喜脉。” 又说甜沁身子寒凉,子息艰难,还得多加药物调理。 咸秋遭当头一棒,甜沁竟子息艰难,还不如选苦菊。当初夫君信口点了甜沁,阴差阳错,竟纳进来一个不会生子的妾。 但是,咸秋某种程度上又莫名平衡,她既不能生,甜沁也不能生。 咸秋忍住情绪,送走了郎中,莞尔拍了拍甜沁肩膀:“无妨,姐姐多给你补补。” 甜沁缄默不语,暗暗躲开了咸秋的手。 第167章 前世:这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 第167章 前世:这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 又两日,咸秋被何氏秘密叫回娘家,一位妇科圣手、头发花白的老郎中为咸秋医治石疾。 为妻者不能繁衍后嗣,犯了七出之过,传出去对咸秋的名声是极大的损害。谢探微深居高位,莺莺燕燕环伺,咸秋这个名义上的主母有了孩子地位才能稳固。 况且,咸秋身为妇人,本身有享受夫妻之爱的权利,现在活脱脱守活寡。 咸秋把甜沁也一并带了回去,看看体寒之症。苦了余家的闺女,个个皆福薄之人。 “甜儿服侍了夫君几次,肚子一点动静都无。恐怕甜儿的身子也是不易有孕的,白白耽误了甜儿的前程,我膝下更加荒凉。” “母亲,你说该怎么办?” “苦儿身体好,又情愿侍奉我们夫妻俩,当初我明明是中意苦儿的,奈何夫君一意孤行,指名道姓要甜儿,落得现在进退维谷的局面。” “我知道,夫君是男人,只挑漂亮可口的而不挑合适的。我是后宅的女人,此生依赖唯有夫君和孩子,我不得不算计。” …… 紧闭闺房内传来咸秋阵阵啜泣声,甜沁听到了几分,暗暗思忖,表面融洽的姐夫姐姐似存在某种不为人知的裂痕,并非一条心。 否则,夜晚谢探微在要她时,何以故意把东西留在外面,瞒着咸秋? 是谢探微自己不想要孩子。 甜沁脑袋乱纷纷,心底厌恶宅门深处的复杂算计,渴盼着有朝一日脱开。 姚姨娘和苦菊二人鬼鬼祟祟前来,见了甜沁,问:“甜儿回来了,你二姐姐呢?” 甜沁道:“母亲请了郎中在为二姐姐看病。” 姚姨娘淡淡哦了声,示意苦菊一眼。多巴结巴结甜沁也是好的,说不定捞到什么额外油水。 “你们小姊妹俩多日未见,你们聊。” 甜沁遂与苦菊漫步在余家花园的太湖石林中,苦菊脸色阴暗,低糜道:“三姐姐,你现在很得意吧,听说姐夫姐姐都很宠你。” 无消多说,甜沁身上浮光闪烁的彩锦,挂在脖颈的银锁,点翠的首饰,一洗之前在余家的寒酸,变成了豪门千娇百宠的贵妾。 甜沁苦笑:“我更愿意把机会让给你。” 苦菊快被气哭,“你得了便宜还拿乔!” 甜沁叹息:“我过得真没你想象中那么好。” 苦菊委屈着:“我不信,你骗人。” 二女话不投机,气氛略有尖锐。 她们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良久,苦菊道:“二姐姐,我知你心气高,长得也美,定要做人家正室大妇的。你若实在不愿意,换了我去侍奉姐夫和姐姐。” “恐怕不是我想换就能换的。”甜沁想起签过的密密麻麻的文书,霜打的一般,尽力抖擞精神,“但我会试试,竭力劝说姐姐和姐夫。” “嗯,你不愿意的丢给我。” 二女站在湖畔,初夏密密匝匝的树影映得湖面斑斑驳驳,极富静谧之趣。时而取水的蜻蜓扇着翅膀,激起湖面一圈圈透明的涟漪。 正当此时,身后传来窸窣声,孩童的清脆的喊叫“三姐姐——”冲入耳窦,甜沁猛然回头,晏哥儿正朝她扑过来。 “弟弟!”甜沁惊喜,搂住肉嘟嘟的小孩子。 再一看,晏哥儿的私塾先生许君正也怔怔立在树影之后,一身书生青衫,清瘦憔悴,忧思满腹,正含情脉脉地眺着她。 甜沁噎住。 再见,她已是豪门妾室,无颜再面对许君正。曾几何时二人谈婚论嫁,小意钟情,闹得个鸡零狗碎、灰飞烟灭。 良久无言,沉默助长了沉默。 “甜姑娘。”许君正用尽全身力气挤出三字。 甜沁的唇蠕动,“许先生。” 故人重逢,万念俱灰,唯余满腹的愧疚。 晏哥儿久不见依赖的姐姐,活泼话多,两个大人内敛着倒似结了冰。 许君正瞧着晏哥儿,勉强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道:“前几日我在府中见不到你,才听闻你去侯府照料你二姐姐了。” “是这样。”甜沁埋头盯着水面的光斑。 许君正欲言又止,察看她灰暗的颜色,鼓足勇气问:“是你自己的选择,还是有人逼你?” “是我自己的选择,没人逼我。” 甜沁脸色苍白,很明显底气不足,强大的自尊心遏制她徒劳无功地倒苦水。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将真相和盘托出除了让自己难堪以外,于事无补。许君正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教书先生,根本救不了她。 “我现在过得很好,很幸福,你看我这一身华丽的衫子就知了。” 甜沁还特意拎了一下裙摆展示。 许君正冻住,面容戚戚然,似在怪罪她的反复与无情。明明与自己定了情,朝三暮四,转头爬上姐夫的床。外面说得难听至极,他不愿听也不愿相信,可今日由不得他不信。 “你姐姐姐夫是一对璧人,你插不进去的。你若图荣华富贵,也该找个其他的官宦人家。” 许君正感觉自己快哭了,有意扼住哭腔,嗓音极度低沉,规劝她。 甜沁蹙眉,狠了狠心,与其耽误他的前程,莫如就此断干净。一段注定无望的姻缘,拖得越久对双方损害越大。 “我很喜欢姐姐和姐夫,在他们身边就很开心,无所谓插得进去插不进去。你也找个喜欢的人成婚吧,到时候我和姐姐兴许能去喝喜酒。” “你这样说是剖碎我的心吗?” 许君正骤然抬目,无尽的哀凉凄苦,“你明知道……” 甜沁不让他再说下去,隔墙有耳。 “好了!” 她痛然咬了咬唇,拔足离去。 她表现得比想象中无情百倍。 懵懂的晏哥儿见姐姐无情走了,发声哭泣。 许君正被留在原地,茕茕孑立,孤独的身影一层漫过一层。 叶子缓缓飘零在水中,流淌着光亮,渐渐被阴暗的河水吞噬了。 长久以来,他一直自欺欺人,甜沁是有苦衷的,现实却给了他当头棒喝。 一腔深情,终究是被辜负。 至午膳后,何氏将一包包药材送上马车,叮嘱咸秋:“回去要好好调养,切莫为中馈琐事操心,补足气血。多和你夫婿亲近亲近,早些弄个孩子出来。” 别的尚能应承,最后一句咸秋却是为难。她患有石疾,谢探微与她分房而居,成婚多年他未曾沾过她半寸。骤然亲近,恐谢探微会不习惯。尤其谢探微现在有了甜沁,有了发泄出口,未必再肯要她。 算来算去,千不该万不该迎甜沁进门。 “母亲放心吧。” 咸秋懊恼着,如果她有了身孕,就把甜沁送走,反正甜沁巴不得想走。 甜沁已然上了马车,缩在角落颜色毁悴,郁郁寡欢,似躲避什么人。 咸秋上了马车,一路回到谢府,一入宅,小厮便迎上来:“主君请主母立即去书房见面。” 咸秋诧异,听小厮口吻严肃,不敢怠慢,即刻去了。甜沁睹此,惴惴不安,一种极度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恍若大祸临头。 甜沁回到了自己的房室,焦灼等待,等到了天黑。打探消息的晚翠低声对甜沁道:“奴婢看见主母从书房出来,脸色黑得像锅灰一样,主君第一次声色俱厉地训斥了主母。” 声色俱厉。 谢探微标榜模范丈夫,何曾如此对待主母。 甜沁无形的恐惧终于变成有形的威胁,一定是她和许君正见面的事,东窗事发了。 事实证明余家处处是眼睛和耳朵,为谢探微报信的人藏在暗处,她的行动被严密监视着,无处遁形。 甜沁抑住擂鼓的心跳,撑开了窗子,虽已至夏夜晚,扑面而来的寒凉之感有若冬日拂晓的凛冽。她按住颤的手,过于紧张。 主君加诸于妾的强大威慑力,在此时的宅门深处体现得淋漓尽致。主君是唯一的暴君,掌握着小家的生杀予夺。 “嘎吱。”陈嬷嬷推开门,“小姐……” 甜沁右眼皮剧烈一跳,“怎么。” 陈嬷嬷嗓子发紧,道:“刚才来信儿,主君请您到书房一趟。” 悬在头上的利剑彻底落下。 终于轮到她了。 甜沁没有权利拒绝,深吸了口气,迈出闺房,暗暗后悔她不该轻率与许君正见面。 但话说回来,谁能料到他们仅仅见一面就催生毁灭性的灾祸?谁又能料到表面光风霁月的家主暗地里对妻妾有这样强大的控制欲? 薄暮四合,她瘦削的身影没入黑暗中。 书房是谢家最庄严肃穆的地方,存贮机密案牍,专属于一家之主。主君选择这个地方审她,足可见事情的严重性。 远远的,窗棂泄出暗冷调的光,一如惨淡的夜色,更惨淡了人的心情。 谢探微倚在紫檀木桌畔,双臂交叠,岿然不动的姿态,专程等她。他的存在本身是一种威慑,仿佛周围空气都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甜沁打冷战般缩了缩肩膀,深深俛首,怕撞上那个可怕男人的可怕视线。 她掀起裙摆,礼数周全地行一礼,音色保持平稳,以掩盖极端混乱的内心:“姐夫。” 谢探微清冷温柔:“坐。” 甜沁右眼皮又是一跳,动作慢吞吞。 谢探微水静风平,并无晚翠说的训斥咸秋的声色俱厉,对她这妹妾称得上照顾。 他进入正题,道:“这次回余家,见到了谁?” 甜沁坐着一动不动,知瞒不过,便如实回答:“见了父亲,母亲,苦菊妹妹,晏哥儿,还有……晏哥儿的教书先生。” “和教书先生发生了什么?” “聊天了。” “多久?” “很短,约莫一盏茶。”她掐紧了手心。 “一盏茶还算短吗,”谢探微反问了句,若隐若无蕴了丝轻芒,“聊了什么?” “聊了……”接下来甜沁属实难以启齿。 她艰难地组织措辞,颓然失败,似乎怎样都无法逃脱审判。 “是我的错。”她索性认了。 谢探微挑眉。 认了。 很长一段时间,他止口不言。 在焦灼的气氛中,他的沉默于她而言胜似凌迟,片片剐在她肌肤上。 她的恐惧充分发酵,无需额外惩罚,她已经遭受足够的精神折磨了。 他要求她自我反思,自我惩罚。 “姐夫。”她嘶哑着,膝头裙子掐得一片凌乱。 “你饶过我,原谅我。” 眼里雾濛濛的,遮住了少女的明亮,娇柔又堪怜,无助又孤独。 谢探微神色无动于衷,洞若观火,提点道:“并非要责怪三妹妹,三妹妹该知自己的身份,他是外男,你万万不该与他单独见面,传出去恐妹妹名誉受损。” 他的语气那样理所当然,既有鼓励又有告诫,她是他的妾,在外须得片叶不沾。 “我真的错了。”甜沁重复。 “过来。”谢探微换了个姿势,邀道。 甜沁看他撒开的双腿,刹那间被春日的闪电劈中。她克服着巨大的恐惧,颤着走了过去。书案比想象中还要宽阔坚硬,足以躺下一个人。 但谢探微并未那般粗鲁,将她直接按在紫檀木书案上,亵渎斯文,损毁了书案上价值连城的公文。取而代之的,他握住她的两只手腕。 甜沁顿时宛若被戴上了枷锁。 “你知道你是谁的吗?”他凝重问。 被陌生男子明晃晃地问,甜沁感到万分羞,她还不得不羞地回答:“你的。” 谢探微眉梢轻提嗯了声,还算满意,摆弄个可手物件,气场将她笼罩。 虽然他平时对她诸多忽略,不代表她可以肆意妄为。他的一双眼睛始终在无形处注视着她,她已经嫁人了,须得乖乖在他画好的圈子里。 “我教你的,学会了吗?” 他的余温如夏夜的暖风飘荡,打破了一些分寸感,脱去了姐夫那层威严。 甜沁笨拙地点头,屈膝坐在他身上。她抱住他的脖颈,强行违拗本性,笨拙地点吻,恰似荷叶上的蜻蜓圈圈点水,被雾气遮住的眼斑斑明亮,两情凝望。 谢探微阖起眼睛。 她挠痒痒似的循序渐进,他也由得。 他已经打算原谅她了,不过,闭上眼睛浮现她和许君正在一起的画面,仍然让他窝了些暗火,隐隐腾着毁灭的冲动。 “这是我最后一次原谅你。”他对她说,也对自己说。 甜沁诚惶诚恐地点头,“多谢姐夫。” 她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些,因这句话得到了救赎。她很怕他。 “现在,你来赎罪。” 谢探微反手抱住她,固定在怀中,手掌冰凉而沉缓,透着文质彬彬。 他没有在桌子上的习惯,遂抱着她去了书房临时歇息的罗汉榻,伴着书香与墨香。 甜沁并不愿意,鉴于她刚刚逃过一劫,不敢反抗。 他依旧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将四书五经垫在她腰下,温柔又残酷。 这次,愈加重些,用来惩罚她的逾规。 凄清云朵守明月,黑漆漆的。 …… 翌日,咸秋打听甜沁的动静,怕谢探微处罚了她。 毕竟甜沁这丫头不知分寸和旧人见面,谢探微家法严格,必不能纵容。也怪她这姐姐忙着看病,疏忽对这丫头的看管,犯下大错。 “甜儿年纪小,细皮嫩肉,骂不得打不得,我怕她又难过。”咸秋抚着胸口忧叹。 上次把甜沁独自一人关进昏暗的绣阁,皆因甜沁死命抗婚,太不懂事。关了月余,甜沁消瘦落寞、精神萎靡,她这姐姐十分心疼。 毕竟是同根生的姊妹,能护着便多护着些。 内心深处咸秋又觉得,自己得名医医治,兴许很快石疾得痊。 甜沁未必需要再在这个家久呆下去,她和许君正算是有希望的,甜沁见一面许君正也不算什么大错。 甜沁若终能撇去妾室身份,嫁给许君正,也算嫁得其所。 旁边的一等侍女劝道:“夫人仁心,主君也并非刻薄之人,不会苛责姨娘的。” “你不知他昨晚的语气……”咸秋擦着冷汗,犹心有余悸,“他上来就劈头盖脸责备我,冷气森森的样子可怕极了,我侍奉他多年,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的火。” 那架势似要直接写修书,将她们姊妹扫地出门一样,令人心惊胆战。 一等侍女道:“夫人担心主君休弃了甜姨娘?” 咸秋未置可否,确实有这个担心。 夫君在感情方面有洁癖,容忍不了这种事。 他不钟情甜沁,不会把犯了错的甜沁留在身边。昨晚他数落完她,又叫了甜沁去,定然是更猛烈无情的批评指责,此刻甜沁兴许已经被休了。 咸秋暗暗安慰自己,这样也好,甜沁如愿离开,她也正好养病能生了,她和谢探微一生一世一双人,再无外人插足;即便自己的病养不好,她也可以接更合适做妾的苦菊来,一举两得,既成全了甜沁,又成全了苦菊。 “神佛保佑,神佛保佑。” “甜姨娘来了。”半晌,侍女掀开水晶帘。 甜沁自水晶帘后走来,脸色罩了一层灰,矮身道:“二姐姐。” 浑身倦怠,意态消沉,说不出的萎靡。 咸秋连忙叫她坐,拉住她的手,问道:“你姐夫没为难你吧?” 出人意料的是甜沁摇头,道:“没有。” 咸秋的一颗心不知为何倏然坠下去了。 “没有?” “姐夫就敲打了我两句。” 甜沁不愿多谈,昨晚于她而言是一场温和的噩梦,慢刀子宰人,道:“姐姐姐夫放心,我与许君正以后再不见了。” 咸秋的心坠得更深。 他非但没苛责甜沁,晚上他们还一起睡了。 他劈头盖脸批评自己一通,却简简单单原谅了甜沁。 他变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他对谁都淡漠无情的。 咸秋完美的表情裂开一道痕,竭力维持:“好,那就好。” 甜沁颔首,因昨晚的折腾腰酸腿疼,累得不成样子,寒暄两句便回去歇息了。她沉浸在自己的艰难的处境中,却没看到身后的咸秋怅然若失、如丧考妣的样子。 谢探微要这个三妹妹,似乎不止生子工具那么简单。 午后,甜沁正忐忑不安地躺着,朝露悄声道:“小姐,主君身畔的人来了,叫您到书房侍奉笔墨。” 甜沁神经立即绷紧,一想到要见姐夫,便难熬得头皮发麻。 她可怜巴巴瞧向朝露:“有办法不去吗?” 装病,推诿,或者说着在午睡…… 朝露为难道:“小姐,您最近得罪了主君一次,主君给您赎罪的机会。奴婢想您还是去吧,若您拒绝,主君怕是真要料理您呢。” 来请之下人语气十分坚决,代表了谢探微的坚决。 甜沁不情不愿地穿好衣裳,怅惘良久,望着满室陈设,双脚耷拉着。 “我有种上刑场的感觉。”她仰头对着天花板,痴痴道。 陈嬷嬷拍拍她的后背,只当她骤然由少女转变为妾室的不习惯。 “小姐别说这些了,越说心里越过不去。” 这世间是巨大的事与愿违,咸秋和苦菊一心一意爱着谢探微,却得不到后者的眷顾;她一心一意想逃离,却被按死在了本不该属于她的位置上。 她如走刀山火海之上,费了好大功夫才来到书房。 说是侍弄笔墨,实则侍弄的是谢探微,他何曾是正人君子,能让她清清白白地离开。 甜沁握住发凉的墨条,倒了水,摩挲砚台发出沙沙的颗粒声,墨线逐渐晕染成黑乎乎的墨汁。谢探微拿起一枝饱满的羊毫笔,沾了墨,落在宣纸之上。 他表现得还真如正人君子,未曾多瞥她半眼。 甜沁成为透明,偶尔瞥一眼他写的字。 “茶。”谢探微道。 甜沁闻声沏来香喷喷的暖茶,不烫不凉,放到桌案上。 他抬目剜她一眼,“递到我手上。” 甜沁略滞,双手捧起。 谢探微目光盘落在她柔荑的嫩手上,却久久未接。 甜沁被压得发酸,本能地颤起来。 半晌,他才大发慈悲地接茶杯,但手刚好包裹住她的手。甜沁骤然一凛,他们的十根以奇妙的姿势相缠,致使她无法摆脱茶杯,他也无法接过茶杯,两只手一茶杯就这样悬在半空中胶着着。 抬首,见他眉目间闪烁剪刀般凌厉的光辉。 甜沁透出几分惧惮,迟疑道:“姐夫……” “把茶交给我。”谢探微状貌如常,重复方才的命令。 茶杯瓷制,横在半空,稍不小心便会摔碎。 甜沁试探着脱出手来,却发现被他握死。他要的根本不是茶,而是她的手。 “姐夫,请您先把手挪开。” 她压抑着不悦请求。 谢探微冷锐地反问:“把手拿开还怎么接茶?” 甜沁进退两难,没料到他用一个茶杯为难她,也能把她为难成这份上。她积蓄了些勇气,稍稍昂起手,硬声道:“您若不把手拿开,我便不给您敬茶了。” 谢探微笑了笑,很惊讶似的。 云淡风轻的笃定和玩味,他真的收回了手。 不过,他收手就收得彻底,完全靠在椅上,那副好整以暇的姿态是等着她喂。 甜沁暗自咬了咬舌,落入更大的圈套中,强自将茶递到他唇畔。 “姐夫请用。” 谢探微太专注于观察茶,以至于对茶充耳不闻。 他不愠不火地问:“敬茶,便这样敬的吗?” 他在为难她,确切无疑。 她必须陪着玩这场游戏,不得中途退出。 甜沁索性将茶放到一边,“您没想好好喝茶。” 谢探微乐在其中,未曾否认。 “那你觉得我想干什么?” 甜沁切齿,一字一字:“现在是白昼。” “我有说是那事的吗?” “那您便放我走。” “我叫你来是研磨敬茶的,你现在还不能走。” 甜沁望着紧锁的房门,不将他侍奉舒服了,恐怕她今日出不了这门,当真是她命苦,碰见这么个要命的雇主。 第168章 前世:“乖,陪我。” 第168章 前世:“乖,陪我。” 蹉跎了大半年,甜沁仍然没有身孕。 郎中说甜沁体寒,很可能终生无子,除非调养有方,出现奇迹。 咸秋的美梦破碎,既没得到理想中的嫡长子,又平白招惹了个妾室上门,可谓赔了夫人又折兵。她想把甜沁送走,覆水难收,及时止损,干脆成全了甜沁和许君正。反正甜沁是枚废棋,甜沁还感恩戴德。 谢探微却把甜沁攥得紧,云淡风轻,口吻冷冷的,并无商量的余地。 “不过是饭桌上多添一双筷子的事,三妹妹在家里过得好好的,夫人不可反复,伤了姊妹感情。” 买椟还珠,文人之间相互赠妾的龌龊事,他天下圣师大儒的谢探微不能做,也不惜得做。 咸秋垂下头,二女共侍一夫,内心极其膈应。讽刺的是,当初迷倒甜沁的那杯酒,还是她亲手递上去的,挖坑埋了自己。 引狼入室,她肠子快要悔青了。 “夫君不知,甜儿之前定过一门亲事,是余家的教书先生。我自私,把甜儿揽到自己身畔,惹得那教书先生日日以泪洗面,卧病在床。我想着莫如积点德,把甜儿还回去……” 谢探微打断:“小儿女家知什么感情,再给那教书先生娶一门妻子就是。夫人把谢家的门楣当什么,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咸秋一凛,对方已十分严肃,再说下去恐难以收场,只得敛口不言。 烫手的山芋,算是砸手里了。 又半个月过了大寒,趁大雪封山之前,谢氏子弟在山中举行冬猎,捕杀猎物,夜晚能对着冬日山中清月,围炉夜话,烹雪煮茶,天南海北地畅快清谈,别具一番浪漫意境。 甜沁是姨娘,按理不该出席这等场合。奈何她是个受宠的姨娘,谢探微夜夜歇在她处,形影不离,动辄牵手,宛若热恋中的爱侣,怎会舍她一人独在府中。一早定做了保暖的鹿皮鞋、貂绒大氅,带着甜沁一同进山。 甜沁道:“我能不去吗?” 谢探微漠漠然:“不能。” “为什么?”她圆圆的眼透露一丝沮丧,“你和姐姐打猎开心便好,我留在家里。” “我不和她一起打猎,我和你。”谢探微陈述着事实,将夫妻关系冰冷地推开,“你去了和几个妹妹们一起打雪仗,堆雪人,会很开心的。” 甜沁噎住:“你……” 他道:“以后去哪儿都会带着你。” 她叹息:“姐夫,你是缺个服侍的人吧。” 谢探微认真捧住她的脸,刚烤过火的手暖暖的,如同沾染了十二月淡黄的阳光,温柔如雪崩般袭来,一颗心宛若被有力地托住了。 “你这么想也没办法。” 甜沁沉吟片刻,缩着肩膀,勉强笑道:“说来,姐姐说我在府里碍手碍脚的,准备和姐夫你商量,把我丢回余家呢。” “已经商量过了。” 他泛着通透,“不必怕,我会护着你。有我在一天,谢家便有你一口饭吃。” 甜沁几乎被这句唬得绝望,听他笃定的口吻,坚固如磐石,看似保护实则密不透风的禁锢,再争也无济于事。 她倒希望他是个始乱终弃的人,别这么信誓旦旦,她好早点结束噩梦。 贵族出门兴师动众,载运主子的马车便有十几辆,长长排成一串。后面是押运货物的车,全是冬猎要用的器物、粮食,浑厚财力的展示,令贫穷的山民叹为观止。 谢氏是有名的仁义之家,沿途布施不断,赢得穷人们顶礼膜拜,将谢氏家主当成天神一般的人物。 甜沁不关心穷人,不关心冬猎,扒开窗子露出脑袋,黑溜溜的眼睛出神地盯着山间雪景。银白的雪屑缓缓洒下,山谷中缥缈着若有若无的雪雾,一只黑羽毛的乌鸦停驻在丫杈上,僵硬如尸,清寒的空气中回荡着“呱”“呱”的叫声。 她哪一天没准也能变成乌鸦,向旷远的天地飞去。 意识刚刚脱缰,一双手便及时像缰绳扣住她的腰,帮她把马车的窗子撂下,阻挡了清亮的雪雾:“山间冷,小心风寒。” 甜沁一愣,昏暗的车厢使情绪愈加堵塞。 谢探微施施然倒了茶,腾腾冒着热气,递给甜沁。甜沁捧在手心里,烫丝丝的,小口小口地啜着,道:“姐夫不该与我同乘,不合规矩。” 一车之隔,她能想象咸秋的萧条落寞。 谢探微若明若暗的目光充满了对她隐晦的占,他想做什么事,尚不需她们姊妹允准。他掐住她的下颌,道:“看着我。” 甜沁被固定住,呼吸一滞。 视线交汇,他不加掩饰的感情泻成一条阴暗的瀑布,字字道:“说,你想让我陪着你。” 甜沁愈加滑入不安,一时被他好看的眉眼所迷,艰难道:“你陪我。” 谢探微拍了拍她的脸,泛着惩戒的意味,懒洋洋地道:“再将我往外推,便罚你。” 甜沁的心绪被他弄得混乱,不懂他这般弄情用的什么身份。她是他妻妹,妾室,完全没名分的见不得光的关系,他却好像用夫妻的标准要求她。那些关心和暧然,在她看来是不合时宜的。 她衣裳穿得多,挨擦很大,靠着他的肩膀,慢慢变滑下去,层层叠叠的衣襟剐蹭在一起。 谢探微挽住她的脖颈,使她恰到好处枕在他的膝盖上。他将大氅脱了,叠起做成枕头,使她歪躺得恰好好处。亏得马车轿厢宽阔,她体型又瘦小,堪堪蜷腿躺下来。 甜沁将耳朵贴在大氅上,辘轳的车声听得愈加真切了,颠簸也浓烈了。谢探微坐着,修长的双手覆在她眉眼上,遮挡遥遥射进来的一隙阳光。 他道:“累了睡会儿,到了我叫你。” 甜沁蜷缩着,被他用斗篷盖住,昏暗又温暖。她潮湿的呼吸打在他的掌心上,浓密的长睫像小刷子一下下地翕动,摇摇晃晃像婴儿床。 她道:“教导我的老嬷嬷说要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谢探微幽幽:“她算什么东西。” 甜沁弯了弯唇,似乎觉得这句很解气,缩得愈深了些。他乐得纵容,虽禁锢她的自由,从未在其他方面亏欠过她。他对她的爱护,恰似水中月影,远远看着是很好,但离近了捞不到。 “晃得头痛。”甜沁努力了会儿,始终睡不着,捂着胸口,“晕得很。” 谢探微将篓中两颗鲜樱桃递给她,离近鼻窦,水果天然的清甜驱逐旅途的烦呕。 “不要吃,闻着。” 甜沁深深吸了几口,果然感觉好些,翻了个姿势,后脑勺完全枕在他膝盖上,视线正好与颔首的他的视线相触。 她的唇和猩红的樱桃融为一色。 谢探微拿起她握樱桃的手,放到唇畔,吻樱桃也是吻她。他身上有淡淡的皂角香,给樱桃的天然香添加了一层蛊惑的色彩。 甜沁手指立即感到了湿润的触觉,在不可思议的冲动之下,她竟希望他能咬一咬她的手指,破除这层痒意。但也只有一瞬间。 “别这样。”她将手抽了回来,两颗樱桃滚落在地。 谢探微怎容她逃走,双臂环在她腋下,将她抽了起来,完全坐在他怀里。甜沁禁不住抱住他的脖颈以稳定身体,闪现着不安。 他沉迷道:“我想在这里……” 甜沁拼命摇头:“不要。会被人看见的。” 他重重吸了口气:“可我很难受。” “我也很难受,和你一样难受。”她央求着,双眉沉下去,试图从他膝上下去,“姐夫,你应该和我保持距离,会好些。” 谢探微却锁死她:“做不到。” 甜沁难过地低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满是埋怨,“我不可能在马车上的。” “我也不可能,”他呼吸喘着冷气,似乎竭力克制,揉着她的唇珠,甜似一块软糖,“所以你别再动了,弄得我难受。” 甜沁服了软,答应,渐渐滑落,从他肩头重新滑落到膝上,维持刚才的睡姿。睡觉,或许是此刻狭小空间内最好隔离二人的方式。 “那我先睡会儿。” 谢探微将斗篷重新盖在她身子上。 他自己则开了一隙车窗,任山间清冷的雪风扑面凛吹,深深吞了口冷气,悄然压抑着什么。良久,被唤醒的生理状态才渐渐平复。 甜沁这一睡竟真睡着了。 她眼角莫名泛着潮,被拽入让人疯狂的梦境深处。 梦中,她同样做了谢探微的姨娘,却被迫灌了很多助孕药,九死一生诞下一个男孩,生下即被咸秋抱走。她哭啊,求啊,终年见不到儿子一面,儿子长大后不认生母。 谢探微仍揪着她,夜夜与她纠缠,她又有了第二胎。这次是个女儿,她虽侥幸生下,却落下了极其严重的月子病,卧病在榻,苟延残喘。 吊命的药一两千金,她一个深闺贫穷姨娘无福消受,好不容易攒的钱被下人骗光,她的丫鬟也被污蔑为偷盗。她心念俱灰,最终年纪轻轻在无限凄凉中撒手人寰。 “呃……!”甜沁倏然惊醒。 冷汗湿透了全身,麻木如失,魂儿好像飘在躯体之上。 良久,甜沁才恢复知觉,发现自己仍躺在谢探微的膝上。 梦,是场噩梦。 谢探微亦发觉了她的异样,剐了下她散乱的发丝,“怎么了?” 甜沁在他膝上转头,对向他,眼中是没消化的震惊。她怔忡着,尚未分清梦境和现实的区别,他好看的眉眼和梦境叠在一起,那般可憎。 “做梦了。” 她随口解释着,脱离谢探微的怀抱。 谢探微一滞,怀中唯余空荡荡的雪风。 他失落片刻,随即调整好,递过一杯热茶,不温不火地道:“休息休息,外面风景很好,就快要到了。” 甜沁抱着臂,并不接,安静得像入了定。 谢探微何曾受过这等冷落,素来是他晾着别人。他自顾自撂下了茶,从她的神色看穿她的想法,“做了什么噩梦,与我说说。” 甜沁无法通过一个噩梦指责别人,许是她忧思过度,担心自己的命运,才会做梦。 谢探微扳住她的肩膀,投以深渊的凝视,有种诡谲的平静感。甜沁心脏砰砰乱跳,被直击灵魂深处,这一刻噩梦化为了现实。 她攥紧了拳头,暗暗对抗他。 这时,马车停了。 冬猎的场所是山丘上大片林子,树木参天,残雪与腐坏的落叶埋着,时不时有獐子野鹿路过,是极好的打猎场所,谢氏子弟专属。 甜沁颤巍巍从马车上下来,双腿打软,被泥土味清新的山风一吹,薄得像纸片。谢探微笑了笑,将斗篷披在她身上,揽着她肩膀往里走去。 甜沁抱怨着,谢探微扣着她的腰,状似赔不是。 她依旧拿乔,他好整以暇俯低吻了她靥颊了下,柔情似水,难舍难分。 咸秋亦刚下车,剐了那二人一眼。 主君与妾室同乘,而晾着正室夫人,一路上咸秋受尽了冷落与嘲笑。 瞧甜沁那腿都合不拢的样子,满身的风尘味儿,估计在马车上与主君交颈缠绵,衣衫挨蹭,颠倒得忘乎所以。下了马车,也不看正妻半眼。 咸秋恨得难受,一反常态没和甜沁寒暄,指甲快掐坏了。 甜沁仍然晕乎着,慢半拍意识。 谢探微吩咐管家道:“姑娘有晕车的毛病,拿一杯凉凉的豆蔻水来。” 管家立即去了。 甜沁不动声色白了他一眼,样子分外刻薄:“既晓得我晕,还非要拖我过来。” “怎么和我说话呢?”谢探微扯了扯她的颊,“小蹄子要上天。” 甜沁昂起下巴道:“我是这样。” 片刻豆蔻水来了,浸着细小的冰晶,在温暖的室内喝来全身皆抖擞了。甜沁喝了口,被冰镇得厉害,连连倒抽冷气,却道:“很好喝。” 谢探微单眉轻挑:“真的吗。”来抢她的豆蔻水。 甜沁本能地避开,嗔怪:“姐夫喝就再要一盏。” 她惯知他的心思,上次借茶水为难了她许久。 谢探微莞尔一笑,“吝啬。” 豆蔻水中茉莉花的气息,缥缈在他鼻尖,若有若无的小钩子。谢探微捉住她的下颌,湿乎乎亲了她的唇好几下,亦染了茉莉花的清甜。事后,他还赞叹:“确实不错。” 甜沁唇间一片狼藉,气得将手中团枕丢了过去。 姐姐。她忽然想起了姐姐,支使:“姐夫也该去看看姐姐,准备准备打猎的事。” 她把他看成瘟神,恨不得立即送走。 谢探微冷冷道:“打猎的事有管家,否则我每月白白给他们会钞作甚。” 他屈膝抵在她之间,扣住她的两只手臂在头顶,沉沉灭灭的眸光,认真道:“马车上错过的,现在补给我。” 甜沁脸色酡红,被他固定住,没说答应也没说不答应。 她确实动情了,但在情分中,刚才那场噩梦的阴云仍笼罩着她,使她既情不自禁被他吸引,又理智地抗拒,酡红中夹杂一丝病态的灰白。 她道:“若我不应呢?” 谢探微脑血上头,爱得恨不得掐死她:“由不得你不应。” “你逼我。”她指责。 他沉湎着,叹息,同时把她扣得更紧,毁灭的狠劲儿,犹如凛冽的春风,犹如温暖的照样,恶毒地说:“我是爱你。” 甜沁眉目清淡,既反抗不了,索性放弃了抵抗。 她虽然被禁锢着,反客为主,甚至做出邀请的姿态,道:“你来。” 场面直接失控。 下午原本预定的打猎取消,家主不出席,由谢家子弟们自行安排。 谢探微躺在温柔乡里,宁愿就此溺死,对于打猎提不起半分兴趣。甜沁愣愣平躺着,不知什么滋味,脑海一遍遍浮现着她发过的绝不为妾的誓言。 良久,谢探微才重新抖擞,懒洋洋地提拽她起来,将散乱柔软的衣襟堆叠在她怀中。甜沁软软的没力气,靠在榻边。 他道:“还叫我给你穿衣裳?” 甜沁缩在被窝里:“我也不会打猎,我不去了。” 谢探微果真拿衣裳给她穿起来,边道:“乖,就当陪我。” 甜沁浓浓叹气。 他为她穿好了层层叠叠的衣裙,又单膝跪下来帮她穿绣鞋。甜沁被他握住了脚,激起异样的感觉,轻轻掩上眼帘。 却当此时,外面有人求见。 是咸秋的一等侍女,咸秋想问打猎的事。 问打猎是假,实则制止他们的放纵。 空气中隐隐飘着一层醋味,主母吃醋了。 谢探微却置若罔闻。他本来是只凭自己心情,不顾旁人死活的人。 他道:“去回主母,我片刻和甜沁一块过去。” 一等侍女脸色白了白,领命而去。 甜沁唇角扬起讽笑,“姐夫不知这样会气死姐姐吗?” 谢探微斯斯文文握着她的脚,借题发挥:“再叫我姐夫,就弄死你。” 甜沁哑然,生死操于他手,这种感觉叫人压抑又疯狂。 鞋子传好了,甜沁来到妆台略微盘了一下头发,戴上珍珠耳珰,描了眉。咸秋八成是恨上她了,可咸秋想过没有,这些都是自作自受? 若春夜没有那一杯酒,咸秋和谢探微的日子太平着,她的日子也太平着。 咸秋最大的错处就是以为谢探微是善类,是个可操控的丈夫。 实则,他才最不按常理出牌,他才是那个最大的变数。 甜沁放空自己,沉沉阖起了眼。 谢探微身姿修颀,简简单单穿一件白褂都似乎月中之人。 他来到她妆前,与她共同望着镜中的她,道:“怎么不打扮漂亮点?” 甜沁摸着空空如也的发髻,“首饰戴多了累。” 他下颌抵在她颈窝,“可我喜欢你光鲜亮丽的样子。” 甜沁点明:“你喜欢我们妻妾相争,为了你。” “对,也不对。” 谢探微心照不宣地笑笑,“我单单喜欢你争,为了我。” 第169章 前世:眼角一滴相思泪。 第169章 前世:眼角一滴相思泪。 当谢探微和甜沁手挽手出现在面前时,咸秋眼球猛然猩红欲裂,欲言又止,出于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甜沁脸色一阵青一阵紫,谢探微攥紧了她的手,凭她如何挣扎也无济于事。 对于谢探微来说,这是一种展示,一场盛大的表演。他的青睐和爱,从来不偷偷摸摸。 咸秋这名义上的主母,更类似管家一类职能性的人物,是这个家的组成部分,不属于谢探微私人,他手里牵着的才是他真正钟情的人。 咸秋足足愣了许久,堪堪将这事实消化。若非多年的养气功夫好,恐怕当场崩溃疯掉。 “夫君……” 早膳已经备好了。 谢探微礼数周全而疏离:“夫人请。” 咸秋想接近谢探微,谢探微却揽推着甜沁双肩,使她坐下,巧妙避开了前者。随即他自己拉凳子亦坐在甜沁身畔,顺利应当,挨得甚近,咸秋只得干巴巴坐到对面去。 丈夫与妻子,无形中划清了极限。 早膳摆着玲珑小菜,色泽丰盛,香气喷喷,却让人无半分食欲。 咸秋由最初的愤怒,渐渐变得麻木沮丧。问及冬猎的相关事宜,谢探微让她自行决定,他的目光一刻也没从甜沁身上离开过。 甜沁被夹在其中,进退维谷。 “那匹大月氏的汗血红马一早被八弟弟抢去,不肯还回来,夫君恐怕用不了了。” 咸秋的语气沾些恍惚,没了主心骨,亦无平日主母的端庄自信气度,鬼使神差地一直望向坐在一起的谢探微和甜沁。 如果时间倒流,咸秋昏昏沉沉地想……她绝不会让甜沁进门。她甚至开始恨给她出主意的人,母亲何氏,父亲,一等侍女,都是他们误导了她,葬送了她的婚姻。 谢探微往甜沁粥里夹了筷小菜,和甜沁视线交汇了瞬间,道:“无妨。我与甜沁同骑那匹青骓便好。” 咸秋宛若晴天霹雳。 谢探微说得那么理所应当,极大不现实感,仿佛甜沁才是与他相配的妻。 “夫君,你……”素来贤惠的咸秋再也忍不下去,“你怎么能和甜儿同乘一骑?” 他们已同坐一马车,同睡一屋,现在还要当着外人的面同骑一马,端端是宠妾灭妻。 “我不能吗?”谢探微反问。 咸秋骨鲠在喉,不堪与谢探微对峙。 夫之于妻,谢探微之于咸秋,更类似于上峰之于下属。 夫为妻纲,夫君再不是,妻也不能指责。况且,夫焉能有不是? 甜沁感到咸秋灼辣辣的目光,直勾勾逼落在自己的身上。 若她是个盼望阖家欢乐的好人,此刻或许主动脱离男人的怀抱,当个和事佬。 可她是个被陷害的苦命人,盼着谢家翻天覆地。面对咸秋满怀愤懑的凝视,她非但不退让,反而故意打落一片粥渍在衣襟上。 “脏了……”甜沁揪着衣裳。 谢探微察觉,柔声道:“怎么弄成这样,我带你去换换衣裳。” 甜沁埋怨嗯着,与谢探微相偕离开。 咸秋这个主母恰似飘落在空中的一片黄叶,凄凉孤独,沉默的影子,透明的空气。 此刻方知,何为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甜沁绕过了山水屏风,门“砰”的一声被关住。谢探微扯掉她沾了粥渍的褙子,将她按在墙上,玩味着她的玲珑身姿,道:“故意的?” 在他面前,甜沁没必要隐瞒,便道:“姐夫不也是故意的吗?挑衅姐姐。” “我是为了你,”谢探微纠正,掐了掐她颊上软肉,“我不愿叫你心里难过,沦为局外人。” 她不领情:“妻是妻,妾是妾,姐夫以为这样我就能融入谢家?” 谢探微问:“不然你还要怎样?” “放我走,或者让我做正妻。” 甜沁破罐破摔,提出极端过分的要求,眼观鼻鼻观心,丝毫不掩饰内心的欲望。 说罢,她便静静等待谢探微心防破裂。 甜沁小时候跟母亲在勾栏住过一段时日,晓得男人的德行,既要美妾环绕,又不肯舍弃正妻带来的地位和好处。妾室可以宠可以爱,可以一掷千金,但一旦危及到正妻地位,他们会毫不犹豫予以最决绝抛弃,因为正妻往往意味着他稳固的官位和名声,是他们丢不起的。 她提前做了预设,他定会讽刺她不要脸,登堂入室,得寸进尺,或者直接发火给她一巴掌,让她清醒,就此断了念头。 他打骂她也罢,她偏偏要把这层美好幻象打破。他明明强占了她的身子,还装出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当真作呕。 没想到,谢探微依旧那副谈笑风生的样子,心平气和道:“真的?” 甜沁沉沉蹙下眉来。 “我问,是真的?”他的口吻逐渐认真,很快上升到了宣誓的地步,握住她的双肩,排山倒海地压迫。他满腔爱意正没个计较处,她一问,正好搔到痒处,“如果我让你当正妻,你也要生生死死追随我,束缚是双向的。” 甜沁不可思议,甩开他,“你疯了,别玩笑了。我说的是正妻,宗妇,你听清楚了吗?” “我没在开玩笑。”谢探微对她的感情无法用别的字眼儿命名,唯有爱,汹涌的爱。他搂住她安慰着,仿佛也在安慰躁动的自己,道:“我在等你这句话。你放心,我已经有规划了——我要和你永远在一起,一生一世一双人,纯纯粹粹,容不下第三人。为此我筹划了和离,正在施行着。甜沁,你开心吗?” 甜沁感不到半丝开心,唯有恐惧。 她也变成了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人,明明期待的是相反的结果。 她希望用正妻的名分威胁他,令他知难而退,自己反而被套牢。 她哑口无言,连连后退,眼中殊无半分渴望名分的样子,尽是对峙的僵滞气氛。 宁谧的屋室他们二人独处,谢探微心滚滚乎沸汤,手扣住她的腰,逼她认真考虑方才的提议。他时而帮她,时而又是她的敌人,友敌不明,害得她的心时刻高高悬起。 甜沁打掉了他的手,幽默而露骨地讽刺:“别闹了,玩物丧志。” 她是自嘲,缓解这尴尬气氛。 她只是他一时玩物,从没把自己当什么。刚才正妻不正妻的荒谬话,纯当她没说。 她已换好了脏衣服,转身要走,谢探微在背后抓住了她一截百合花绣纹的披帛,面料丝滑如水,落在他的掌心,缭绕香气。 “不许走。” 谢探微安静凝视着她,锲而不舍,那种遥远的感情好像从前世飘过来。他阴暗的心在剧烈跳动,在泥沼里挣扎,为她一人。他浑身上下乃至每一寸呼吸,都在述说着对她的贪恋。 “甜儿——” 迷蒙似雾的语气,他凑近低低呼唤着她。 甜沁的心莫名跳了一拍。 不得不说,他漂亮的眉眼无形中推波助澜,让人移不开眼。 更致命的是他整个人罩着孤独,一层漫过一层,可怜巴巴的,仿佛她一离开,这人世间就没有人要他了。 她犹豫了片刻,谢探微趁着这片刻的犹豫,拉她回到自己身旁,紧紧禁锢。 那种拥抱很深厚,夹杂极其浓烈的感情,并不是今生短短的相伴岁月能积攒下的,而是夹杂了前世今生的依偎。 甜沁莫名想起了那个噩梦,无比真实,宛若真实发生过。 时至今日,她仍然无法摆脱噩梦的阴影,和对他的恐惧。 “学会接纳我。” 谢探微见怀中的她终于不再挣扎,浮出一丝满足而踏实的笑,转瞬即逝。 他任性地将下颌埋在她颈窝处,寻觅遮风避雨的所在,愿意把生命都交给她,她对于他来说比官位、名誉、财富都更重要。 甜沁牢牢被他突如其来的深情所牵制,身子像被施了定身法,呆如石像。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莫名阻力在这一刹那消失了,化作了吸引力。拥抱也不再是禁锢的象征,而代表了他们的平安,喜乐,庇护,水乳交融——这一刻,他们居然达到了神奇的和解。 良久,天朗气清,飘着几朵洁白的云,甜沁和谢探微才从房内相携出来。 他们各自换上了骑装,准备在冬日的密林中纵情驰骋一番,释放内心压力。 坐在马匹上,甜沁懒懒手持缰绳,谢探微则抱住她的腰,一前一后。 马蹄的速度并不快,冬日的阳光暖洋洋照在他们身上,衣裳沾满了阳光的味道。 他们漫无目在林中踏着残雪,一边说些无边无际的话。时间对于他们来说停止了,漫无目地徜徉下去,悠然自得。 族中老少对谢探微投来目光,皆知家主近来新纳了个宠妾,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为了生子之用。众人虽有调侃,大多是羡慕和理解。 这其中最难过的莫过于咸秋,完全是个被抛弃的旧物,恰如秋天转凉的扇子,夏日正烈的火炉,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谁还在乎。 她虽然是谢探微的妻子,却和他没有半分关系,从头到尾话没说一句。那群见风使舵的势利眼,巴结甜沁比巴结她还卖力。 这种失落感是难以言喻的。 咸秋眼圈红了。 余家的家眷陪着她,何氏拍拍肩膀,憎恨道:“这小蹄子还真有几分勾人的本领,将男人抓得死死的,早知道必不让她爬上男人的床。” 咸秋闻此一反温柔常态,心防破裂,崩溃:“都是母亲,母亲劝我纳个妾室生子,若非如此,夫君还不会变心!” 何氏莫名被吼了一通,无言以对。 半晌,才道:“痴儿!她能把你夫婿抢去,你不会抢回来?” 咸秋怔怔落泪,自言自语:“没用的,没用的……” 稀薄的阳光对于冬日来说,起到了光亮的作用,却没带来太多温暖。 谢探微和甜沁二人骑着马,一开始觉得冷,后来四肢百骸舒展开,便不觉得冷了。 在山野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全身都得到了净化与洗涤。最重要的是伴在彼此身边,良心相爱,心心相印,幸福是世俗难以言喻的。 “姐夫——” 她还是习惯叫他这个称呼。 “嗯?”谢探微默认了,没再纠正。 “我们真的合适吗?” 甜沁问中肯綮,深深迷茫,毫无疑问他们是不合适的,可谢探微扭转了局面,强行让两个相互排斥的人在一起。 “没有合不合适,只有愿不愿意。”谢探微的话语一如既往的坚定,打消她的疑虑。 同时,扣住她腰间的手愈紧,他要求:“你心里也要有我,像我有你一样。” 甜沁不知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子,一场巨大的事与愿违,所有人都拿到了相反的结果,明明咸秋想和谢探微在一起,明明她不想。老天爷偏偏玩弄她们所有人。 她现在一闭眼就是噩梦中的场景,他抛弃了她,她诞下的孩子却被无情抱走,最后在血崩和凄凉中离世。 噩梦实在过于可怕,她不想重蹈覆辙。现实生活中的重重阻力让他无法脱离噩梦,无法脱离谢探微,在混沌的泥潭中唏嘘着。 这种苍白无力感剥夺人的生命力,消沉萎靡,无精打采,真是可怕。 甜沁所受到的一切优待都不足以让她开心,如果可以,她宁愿将这些优待还给咸秋,回到最开始的位置。 她是她,姐夫是姐夫,姐姐是姐姐,病态的关系是没有好下场的。 “我们下去走走。” 谢探微将甜沁从马背上抱下,旁边正有一条潺潺流动的小溪。冬季已经快到了尾声,小溪的冰碴渐渐化了。 甜沁想起她第一次来谢家做妾的时候还是春天,转眼一年过去了。 时光如梭,红颜易逝,恐怕她这张容颜也很快就老了吧,没了姣好的面容,谢探微还能在乎她多久?下场不会好。 谢探微与她同站在溪边,清风片片袭面,念的却是另一番心事。 没错,噩梦并不是虚幻的,而且前世实打实发生过的。 她死于血崩后的产后症,留他一个人孤零零的在世间抚养两个孩子。 她死后,他才意识到,他对她的心早已不是对一个妾那么简单。 前世他们点点滴滴相伴的时光纵然不多,每一寸却都熠熠生辉,是难以磨灭的快乐。虽然当时感受不到,过了许多年后,历久弥新,恰似香气渗入了木材,越发得令人着迷。 她身上的体香,她带给他的感觉,她的一颦一笑深深刻进了他的骨髓里,令他午夜无眠。 他将她生前用过的哪怕一件衣服、一只梳子都收集起来,锁进珍贵的匣里。想她想得疯了、实在受不了时,他才会打开匣子,贪婪嗅一嗅她的味道,当做止瘾的药。 可是斯人已逝,那些残留她香气的物件在一寸一寸变淡,直至她的味道完全消弭,物件变成普通的物件。 他第一次发现这事实时,极其恐惧,眼角竟落了滴泪。他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足以承担一切。他必须为当初的冷落和疏离付出代价。 她死后,他长久活在阴影之中,虽然地位,金钱,名分都有了,他还拥有世人羡慕的长寿命,可长寿是无尽的孤独落寞,凄凉,空虚,无力,茫然……余生的每时每刻,他都在受着凌迟,宛若生活在雾中,毫无方向感。 金钱再多,地位再高,于他而言无非天际可有可无的云彩,掠过一缕,他空有这些东西,却不懂得如何享受。每时每刻,他的精神宛若在出窍,在梦游,梦醒时废然一声长叹罢了。 那两个孩子是她留给他的最后礼物,他竭尽全力从他们身上寻找她的影子。可是没有,没有。两个孩子像他更多一些。她连这世间的最后一抹痕迹都无情抹去了,她在惩罚他。 那种崩溃,宛若泰山压顶,时时刻刻透不过气来,累世不磨的钝刀反复凌迟他的心。 每当咸秋想接近他时,他都感觉生理性的恶心。因为与任何人接触,他都想起曾经与甜沁在一起的日日夜夜。 她还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时,她会对他笑,她会哭,她会说姐夫不要……那样的鲜活,想来都令他心如刀绞,备受折磨。 他曾有过出家的念头,并且在脑海中盘桓了很多一段时间。他曾用一把剃刀尝试着削去自己的头发,或者再干脆些,剃刀直接剃向自己的脉搏。他是懂医道之人,晓得怎样一刀致命,那段时日也是他精神最黑暗紊乱的时刻。 佛前,或许是对他最好的救赎。沉浸在佛法中,常伴青灯古佛,他能够通过不停敲打木鱼来躲避现实世界,痛楚不复存在了一般,达到四大皆空的境界。 但他看见那两个孩子时,最终还是没有出家。他得养着孩子,留存她在世上唯一的血脉。而且他心知肚明,佛也无法阻止他缅怀她。 这念头看似简单,决定了他往后余生几十年无边无际浓墨重彩的痛苦生活。可以说她去了之后,他再没过过一天精神愉快的日子。 数度梦境里,他梦见她又回到了自己身边,坐在床前,用手轻轻抚摸着他的脸颊。每当此时,他都不敢大声呼吸,怕稍微一点动作就会把梦惊醒,提心吊胆,整个人覆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每一根蛛丝都代表了唏嘘。 他也曾做过更光怪陆离的梦,梦见她活过来了,一切回到了最初。她不愿嫁他了,执意与许君正私定终身。他绝对不允许,阻止了他。她被迫留在他身畔,却麻木冷漠,余生如行尸走肉,诸般伤恨,过得毫无幸福可言。 他惊醒捂着面颊,冷汗簌簌直冒。 午夜一枝红烛恍惚,静谧燃烧,铜镜中隐约照出他疲惫之态。 后来有人进献过与她长得相似的女子,他毫无兴趣。 他不是想要与她相似的皮囊,他只想要一个她,可惜终究变成了镜花水月。 他觉得,他快要疯了。 长寿是一种折磨,彻头彻尾的折磨,酷刑,连死亡的救赎也不肯给他。 为了排解内心滔天的孤独凄凉,他时常到她的坟前去,送一捧菊花。 他不想带孩子前去,孩子会打扰他和她。 如果能重来,他会弥补她,事无巨细照料她,不让她早早离去。 他最在乎的人是她,只要她想,没有什么不能给,哪怕她想要所谓的正妻之位——这都是太小的问题,和她离去的巨大痛苦相比,简直九牛一毛。 没有她,人世间仿佛变成了灰色,连绵不绝下着阴雨。他仅仅按部就班活着,失去了生命中能滋养灵魂的盐分。 是老天仁慈,又给了他一次重生的机会,并且甜沁这次没有记忆,纯洁得像纸。他有机会逃离绝望的苦海,有机会奇迹般地亲手弥补自己的过错。 思及此处,他的眼泪竟来了。 谢探微不动声色眨了几下长睫,将失控的心境逼回平稳,不深不浅地笑了下,冷色浮上来,对甜沁道:“冷不冷?” 甜沁摇头,平平无奇,并未发觉他复杂的心事。 远处林间蹿出一头四脚小兽,像獐子,像麝,又像鹿。谢探微拉开了弓,目光如淬冰的刀,有砭骨的冷劲儿,锋利的箭尖对向那小兽,力道遒劲一触即发。他虽是文官,武功半点不逊色,君子六艺样样精通,射箭亦臻百步穿杨的境界。在心上人面前,更使出了十足十的本事。 甜沁倒嘶了声,一慌,急忙扯住谢探微,道:“别,姐夫,饶它一命吧。” 谢探微顿下动作:“不猎它,你吃什么?它们本来就是养在林子做打猎之用。” “不缺这一口吃的,当着面杀生,我受不了。而且看它肚子隆起,或刚吃饱,或有小宝宝了,别让它的美梦这么快残忍破碎。” 她滥用仁慈,说完了才意识到这是本能反应。 谢探微略几分高看于她,缓缓道:“甜儿真是善良。” 她也曾有过孕期遭戕的可怜处境,才会如此感同身受。 甜沁唇角冻着,深深埋着头。 谢探微将弓箭收了,努力使她阴暗的内心射进一缕阳光:“那我们采些蘑菇?空手回去必定惹弟弟妹妹们不高兴,净想着吃白食。” 甜沁破涕为笑,“冬天哪有蘑菇啊。” “野菜也是一样。”他剐了下她雪白的鼻尖,叹她天真可爱,“林中残雪之下大有文章,你从没外面生存过,自然不知。” “难道你不是养尊处优?”她昂起了头,并不信服。 谢探微贪恋她这般鲜活的样子,挽起她手:“那我们一起找找。” 甜沁没拒绝他,已经被牵习惯了。 暮冬的林场,飘荡着寂清和阴郁,半丝回音也会广袤的回响。片刻,阴云散去,日色澄丽,流水铿然,让人忘乎所以,仿佛已经徜徉在春天了。 干燥清爽的绒草被阳光晒透,漫山遍野的一大片,黄粼粼的迷人眼,几只早春的蝴蝶翩然其间。 谢探微将甜沁压倒时,她恰好失足踩中了斗篷,从斜坡上摔落。他眼疾手快拽她,谁料她下坠之势不减,把他带得也跌倒。行将磕到石头时,他及时支撑起身,两人便黏黏糊糊地缠在了一起,衣衫剐蹭。 甜沁手里还握着两束雪被底下的野菜,她惊魂未定,雪白的绢匹上浮现慌张的霞色,锁眉道:“姐夫……” 一场意外,一场狼狈,她急忙要从他身下脱开,谢探微却反按住了她的双腕,将错就错:“这里很安静,没人会来。” 甜沁懂得他的言外之意。 “可姐夫来此是打猎的。” “你就是猎物。”他衣袂飘飘,骨节分明的手有若早春未融的冰。 甜沁失语,半晌,照直说:“谁说我是猎物?” 同时,一双手环到他腋下。 谢探微的心宛若撞击了千斤重物,迸裂火花,禁不住溢出一声吟。 “你——” 下一刻,地位已然反转,她将他制住。 谢探微任由她妄为,面孔仰着朝上。甜沁居高临下,日影薄薄打下,在他凹凸有致的眉眼间形成洼洼层层阴影,她这才看清他的英俊。 她恩赐他一只手,覆在他的眉眼上。谢探微心照不宣地咬住,留下齿痕。甜沁脑海猛然浮起记忆碎片,仿佛什么时候她也这般咬过他。 “谢探微,你也有被我捉住的时刻。”甜沁按着这个已成俘虏的男人,沾着几分挑衅。谢探微清癯冷峻的眼神似一潭水,有恃无恐:“你能把我怎样?” 他咬得还更重些,缕缕情丝。 甜沁俯下身:“你说呢?” 让他们一起死在这荒郊野外吧,倒也干净。 谢探微享受地一沉沦。她的香气飘进耳窦,多么熟悉,多么珍贵——这是他一厢情愿的梦境,是她真真切切地又在他身畔吧。 爱到极点是毁灭欲。 如果注定要死,他选择死在她的爱中。 第170章 前世:他爱她。 第170章 前世:他爱她。 因险些在斜坡上滚落,甜沁回去的时候脚崴了,脚踝一扭一扭的疼。她试着走了两步,步履十分蹒跚,深一下浅一下的,摇晃不稳。 谢探微道:“你还好吗?” 甜沁咬牙逞强,怪罪他方才的放纵。 谢探微柔柔冲她微笑,原谅她病人的骄矜,矮身下来,“来吧,我背你。” 甜沁迅速聚满了泪:“我崴脚是你害的,现在你又高高在上怜悯我。” 语气酸溜溜的,不似责怪,倒似撒娇,撞得人心软软的。 谢探微愣了半瞬,他尚维持半蹲的身姿,无论如何与高高在上沾不上关系。他道:“讲些道理?不肯让我背,就独自在林子里等人抬。” 甜沁摇头如拨浪鼓,畏惧着,不假思索地道:“我不要,谁知道这里有没有狼。” “有的。”谢探微明确告诉她,一本正经,“更凶的猛兽都有。这里本来是打猎之所。” 甜沁的阴郁愈浓:“那你还把我一个人丢在这。” 谢探微好整以暇道:“你不肯上来啊。” 他屈膝而蹲,修长广阔的背成呈诱人的样子,好整以暇甚久了。 甜沁左右为难,让他背实在太难堪。 不过,更难堪的事都做了,也不缺这一件了。打内心深处,她是不想与他有这般过分亲密的举动、营造出他们关系很好的假象——在她看来,说不清道不楚的背行,比床榻之间更暧然。 权衡之下,她终是叹道:“好吧。” 慢吞吞凑过去,轻轻搭上他的肩头。 “谢谢姐夫。”她蚊子似地小心翼翼说。 那一刹,谢探微倏然感受到了柔软,小棉花团落在了背上,小心翼翼呵护才不会破碎。 他抓住了她两只膝窝,并要求她攀住自己的脖颈。甜沁忸怩着,试探着搂住他——这和床榻之间的搂大有不同,前者代表了欲,现在纯纯是亲情流露。 他和她本来是彼此的依靠。 谢探微稳稳上升,背着她稳步行走,既不快也不慢。甜沁晕晕乎乎,心智空白,另体味到了一番腾云驾雾之感。愧疚油然滋生,她禁不住担心:“你累不累啊?我还是下来吧。” 在她的角度,不劳而获可耻。 谢探微不以为然,颠了她两下:“就你那么轻能累成什么样,走多久都没问题。”他作势要把她从背后移来,“不若直接抱你?” 甜沁大惊,连忙拒绝:“不好不好。” 一面本能地将他的脖子搂得更紧,她可不想直面他的面孔,得羞涩尴尬成什么样。 甜沁下颌磕在他颈窝处,像一块融化的棉花糖,痒痒的,呼吸又甜甜的。气氛莫名潮湿温馨起来,染得二人颊间气色愈光鲜了。 谢探微很欣慰,他微渺而恒定的努力起了作用,甜沁终于不再对他冷冰冰,一块顽石逐渐有了人情味。人在无限接近幸福的时候总是最幸福的,他暗暗希望林间的路能长些,再长些,就这样天荒地老走下去。 可惜,不久他们就遇到了同族的猎者。 甜沁的脚踝扭伤了,被朝露和晚翠几个扶回帐中歇息。临别之前,她欲言又止回头望了他一眼,脉脉含情,大庭广众难以出口。 她要说的是“谢谢”。 谢探微懂她,朝他颔首。 她如遇大赦,松了口气,才被丫鬟们搀走了。 谢探微无缘无故地发笑。 很难形容这种感觉,不是病态的……而是健康的感情,丝丝缕缕的春日暖阳滋养了他和她,稳稳的,甜甜的,二人内心均感喜乐幸福。 暗处,咸秋的一双眼死死盯着他们。事实上,自从甜沁和他双双离开营地,咸秋的目光没有一刻不被幽怨填满,阴沉得滴水。 她望着自己的丈夫,却好像望着别人的丈夫。 谢探微并无与咸秋多说的意思,径直掠过,淡淡尽礼数,仅比陌生人略微亲和。 咸秋的失落的目光随他的身影流转。 冬猎大获全胜,族中子弟们兴高采烈忙着比拼谁打得猎物多,谁拔得彩头。咸秋在这热闹中孤零零的,格格不入,如同蒙上厚厚尘土的瓷器,处处透着腐坏和老旧的气息。 不远处的身后,甜沁隔着帐篷望了咸秋一眼,默默掩上了帘幕。 咸秋也有今日,纯纯自食恶果。 讽刺的是罪魁祸首明明有两个,一个咸秋,一个谢探微,她却只恨咸秋。 谢探微比咸秋手段高明得多,善于春风化雨,无形间化解仇恨,总用各种温柔诱惑的方式来攫取她的心,让她来回动摇。 恨来恨去,她倒恨上了自己,深恨自己的软弱,竟然对仇人动情。 “姨娘这脚踝没事,不用上药,歇一歇便好。” 陈嬷嬷为甜沁揉着脚踝,震惊于谢探微居然肯纡尊降贵背一个姨娘,“……主君对姨娘真好啊,满心满眼都是您。” 陈嬷嬷的言外之意,是主君对她这么好,她还要和主君作对吗? 女人命如纸薄,在世上图的是安稳,嫁给谁不是嫁。虽然在谢家做妾,此妾非同寻常,胜过贫寒家的妻百倍。 而且主君从来没有把她当过妾,她一进门,主君便不和主母有什么接触了,完全是专房专宠。人心都是肉长的,真情糅杂着荣华富贵,这波猛烈攻势太难抵御了。 甜沁不愿就此事多谈,将脚踝浸没在朝露端来的热水中,凝固的淤血渐渐化开了。 陈嬷嬷说得有道理,但她暂时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并非故意对谢探微存什么芥蒂,是恐惧隔开了她对他的感情。一念及他,她便联想到她被抛弃后凄凉病死寒室的噩梦。 “嬷嬷别说这些话了,二姐姐找我来是替他们夫妻俩生子的。我该晓得自己的身份,别僭越了自取其辱,伺候他们夫妻俩便好。” 她不再盲目投入感情和真心,这样被伤得体无完肤时,她还能给自己找借口,精神上好过些——虽然这无异于自欺欺人。 陈嬷嬷理解甜沁的难处,叹息了声,刚要在说些什么,骤然凝固住,主君不知何时正在。 甜沁亦一凝,刚才主仆俩的话被谢探微听了去。 陈嬷嬷诚惶诚恐行礼,谢探微轻淡一挥手,将其逐了出去。 房门反锁,谢探微步步朝她逼近,她还没穿袜子,脚趾露在外,十分窘迫,连连后缩,沾着水渍。他直接摁住了她的膝,“怎样才能捂热你的心?到底你还在担心什么?” 现在的处境是,她僭越了是得罪咸秋,不僭越是得罪谢探微。 自古有夫妻非一心者,但如他们夫妻这般分道扬镳者实在罕见。 甜沁嘶哑:“姐夫……” “住口。”他肃然道,“你该管我叫什么?” 甜沁缄默难言。 片刻,谢探微阴沉的气场缓了缓,大概意识到吓到了甜沁,转而轻柔地抚摸的她面颊,一下一下,冰冷而沉稳,泛着某种强制意味,道:“你不用有所顾虑,我是一辈子要和你一生一世的,这件事我早发誓过,亘古不会变。” 甜沁确实被吓到了,完全沉浸在他的节奏中,他说东就是东,他说西就是西。比起咸秋的威胁,他的威胁更致命,也更直接。 谢探微似乎找不到更合适的语言来表达此刻的心情,他索性直接吻起了她,那吻带有血腥味儿,不似平时动情缱绻,惩罚占据了上风。 他对她又爱又恨。 恨过了又爱,爱过了又恨。 这种复杂的感情,比天边色彩糅合的彩霞还模糊。 纵然有前世那样悲惨的经历,今生他仍然执着一如往昔,即便是苦果,他也要酿,绝对不会因为前世的悲惨而放纵了今生,白白放她到别的男人怀抱中。他受不了,也绝对不会做。 甜沁为他的执着深深感到迷茫,吻太用力,脑袋晕乎乎的,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他别具弦外之音地抚她,她意识到掉落入他的圈套里,此生再也没法爬出来了。 甜沁被迫埋在他怀中,既感受到了禁锢,又感受到了史无前例的温暖。 “留在我身边吧。” 谢探微不断重复这句话,好像超越了生命,变成一种心魔。 甜沁的回答只能是“好”。 他密密麻麻织了蛛网,有的是时间等她沦陷进去。她的身体既跑不掉,精神也跑不掉,温水煮青蛙,甜沁在这温柔中逐渐迷失了自我,内心的壅滞无可排遣,剩下认命一条路。 “不要离开我,不然我真的会死的……”谢探微恳求的口吻,口吻中却没有卑微的意思,尽是她留也得留,不留也得留的强制。 “姐夫,为什么偏偏是我?” 甜沁失声问了句,泪花像珍珠撒在他和她的脸颊上。 余家女儿那么多,天下女儿那么多,他自身又位高权重,想要什么样的妾室没有,为什么偏偏是她。 她半点没有被选中的庆幸和骄傲,全都是被锁死的茫然和恐惧。 她一个小小的女子,渴望平静平凡的生活,这点小小的要求也不能满足。 “为什么偏偏是你,因为一定是你,只能是你。”谢探微无法跟她解释前世今生那些光怪陆离的事,硬要解释,反而引起她对于噩梦的恐惧,得不偿失。 所以她将这解释成一场宿命,他爱她,没有任何理由,就像一见钟情没有任何理由一样。他就是爱她,无条件的爱。 谢探微眼中现出一抹亮温,柔柔地讲她漫入,耐人寻味。 他认定她了,生生世世都得是她,虽然这是病态的执着,他不后悔,宁愿为此付出代价。 他接受不了没有她的人世间。 “乖。” 第171章 前世 - 上:昨日之日。 第171章 前世 - 上:昨日之日。 阴云密布,雪作鹅毛状落下,凛冽的北风裹挟着雪沫子圈圈打旋,所到之处寸草不生,万事万物一片荒芜,滴水成冰。 这是冬天最难熬的时候。 谢府,垂花门深处。 甜沁缩在榻上一动不动,被子盖过了脑袋,仍然感受不到半丝暖意。事实上薄薄的被只有一层绒,春秋盖尚可,远远无法抵御当下的严寒。 按理说以谢家的财大气粗,家中女眷绝不该沦落到缺衣少被的地步,奈何甜沁是个任人摆布的妾,很久以来偏居一隅,又得罪了主母。主母是后宅最大的天,主母若有心整治谁,谁就逃不掉。 朝露推门而进,将一个汤婆子递到晚翠的手中,道:“快给小姐暖暖吧,一会我再想办法弄些木柴来,好歹烧点火。” 晚翠刚在厨房吃了一鼻子灰,厨房的人克扣了她们的食物和炭火,还理直气壮,年关该有的打赏也取消了,擦泪道: “这些人真是下三滥,眼见小姐不得宠,便使劲欺负人,也不知受了谁的指使。我们吃不饱,穿不暖,跟主母禀告也没有用。难道要在这儿饿死吗?小姐可是为府里诞下了嫡长男丁呀。” 朝露如何不知其中道理,叹气道:“没办法,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自从生下了长子宏哥儿后,甜沁的身体一直很虚弱,月子病断断续续,就没好利索过。这次又怀上了一个孩子,缺衣少食的,她母体的养分根本不足以供养。 怀第一个孩子时,主母对小姐百般照顾,把她当菩萨供着。而今主母已得到了嫡长男,便不愿意小姐再生,威胁她正妻的地位。 主君也不找其他妾室生子,逮着小姐一个人不放。夜夜留宿在小姐这里,只顾着自己纾解,也不给小姐应有的待遇。 小姐刚生下了嫡生子,紧接着又怀了孩子,按理说女人生一次胎要休息很久的。 可主君要小姐,小姐没法拒绝。 在这个家里,主母针对,主君忽略,小姐的处境无异于虎狼窟。 “有人吗……”榻上的甜沁弱声唤道。 朝露和晚翠赶紧凑了过去,将羸弱的甜沁扶起。她的脸比纸还要白,根本不是产后应有的颜色。照这样下去,必定是要折寿的。 “药买到了?” 甜沁有气无力地问起。 药是紫参芝,此药价值千金,必须日日服用,甜沁的身体才能好起来。 主君和主母在聘甜沁为妾的时候,早已将礼钱交给了余家,两家相当于两清了。余元和何氏独吞了聘金,没给甜沁任何陪嫁——她一个妾,哪里还需要陪嫁,弄得甜沁如今穷困潦倒,虽做了高门贵妾,无半分高门贵妾的样子。 正因为银货已经两讫,谢家不会再花重金给一个命如草芥的妾室治病。为了自救,甜沁和朝露晚翠连同陈嬷嬷都掏出了老底儿,凑钱买药。 她们花光了积蓄,没钱打点厨房的人,上下使不通关系,导致厨房的人克扣甜沁屋里的东西,宅门上下合伙欺负她。 “小姐放心,已经递上去了,李管家说会帮我们买。”朝露道。 甜沁昏昏沉沉道:“李管家?可靠吗?” 印象中,管家李福同样是个无利不起早的卑鄙之徒。 “紫参芝是珍贵稀有之药,平常药方买不到,只能求李管家。” 朝露何尝不知李福狡猾,可她们并无选择。 甜沁愧疚道:“都怪我,害你们也赔上了多年积蓄。” 朝露和晚翠泪水顿时出来了:“小姐,千万别说这些。” 小姐本来能做许公子的正妻的,二人般配,双宿双飞。中途被抢到这不见天日的谢府来做妾,被丢在角落,强制生下了孩子,落得如此黯然销魂的下场,到底造了什么孽? 主君那种大人物,又怎么会在乎小姐,主君连小姐的名字都记不清。 主君并非非她不可,换作谁做妾都是一样的。主君随便一选,葬送了小姐的一生。 甜沁听闻药材的事情有了着落,略略放下心来。她尚未完全失去求生的信念,一直骗自己,日子会慢慢的好起来的。 恰如被夺走的儿子宏儿,假以时日,等儿子长大一些,她相信终可以与儿子重逢,到时便苦尽甘来了。 而且她肚子里现在还怀着一个,只要等这个孩子咕咕落地,主君和主母一定会开恩,两个孩子至少让她养一个。 甜沁强迫自己留存希望。 人若没了希望,便真成行尸走肉了。 捂了会儿汤婆子,甜沁感觉身子渐渐暖了起来。她艰难地从被窝里出来,套上两件衣服,起身喝了一口安胎药。 肚子隆起得越来越大,第二胎也不知是男是女。她希望是个女孩,因为她已经有一个儿子了。 她认为女孩都有一颗爱心。儿子无情,女孩则会心软,站在她这母亲的这一边。 甜沁扶着肚子里的孩子,浅浅微笑了下。喝了几口安胎药,又恶心得厉害,吐了好几口。 她如今虽然有孕,一点也不臃肿,整个人甚至消瘦如柴,太医说她太瘦弱了,分娩之时恐怕有很大危险。 生死有命。 甜沁慢慢挪到了窗畔,望向屋外凛冽的雪光,铺面而来的寒冷。 片刻,被派去主母院里的陈嬷嬷回来了,步履匆匆,一脸的晦气。 陈嬷嬷是甜沁手底下最有资历、最老派的人,所以这次甜沁想见宏儿,派陈嬷嬷去和主母咸秋通传。 甜沁见陈嬷嬷比北风还阴沉的脸色,心咯噔一声,恐怕事与愿违。 “甜小姐,老奴回来了。” 陈嬷嬷垂头丧气。 甜沁上前两步,急着问:“结果如何?” 陈嬷嬷欲言又止,无法隐瞒甜沁,事实对于甜沁太过残忍,僭越地低骂道:“这帮天杀的,不让小姐见宏儿,宏儿养得好好的,这两天正寒不适合出门,等到开春再说。” “老奴磨破了嘴皮子,硬是换不到他们半分怜悯。他们口口声声说,是宏儿自己不愿见您。” 甜沁捏紧了拳头,腹部隐隐作痛。 “而且她们还提点小姐,其他大户人家都是由主母来带妾室孩子的,惯例如此。您没有资格老看孩子,孩子的事有主母就够了。” “宏哥儿那么小,她们是故意要彻底隔绝您和哥儿的母子亲情,养得宏哥儿不认您。” 陈嬷嬷说着直抹泪。 “那主君呢?有没有去求主君?” 甜沁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陈嬷嬷更为遗憾,道:“这么点小事儿,哪里还能麻烦主君。除非主君见咱们,咱们是见不到主君的。主君在朝堂上日理万机,后宅皆由主母话事。主母表面淡薄,权欲极重,自诩为主君唯一珍爱的妻子。小姐如果跳过主母,直接奔向主君告状,那可就彻底得罪了主母,连最后一点虚伪的姊妹亲情都无了。” 主君是守礼之人,当世大儒,最重天理纲常。如果甜沁僭越了主母,对主母无礼,试图见她不该见的孩子,主君会降责的。 主君与主母伉俪情深,无论从哪边看,不会站在甜沁一个陌生的妾室这边。妾和妻天然的身份差距,这一点主君心知肚明,也一直恪守。 妾地位低下,不单谢府如此,整个京城也如此。妾一生没有婚姻,所谓夫婿,更确切地说是夫主,仅仅是她要侍奉的主人。 做妾的天赋也不是谁都有的,在富家为妾虽某种程度上享受了荣华富贵,却委曲求全,窝囊隐忍,学会奉承主君和主母,甘愿忍受被限制在牢笼里的时光。 由于主母毋庸置疑的高低位,宠妾灭妻的事几乎不会发生。妾室根本不算人,仅是家族的财产,本质上和物件没分别,主母自然有权随意处置。 所谓小妾倚仗夫婿的宠爱,凌驾羞辱主母的桥段,发生在戏台子的话本故事里。真正的现实中,小妾根本不会被“宠”,只能夜晚被男人役使。 甜沁听闻陈嬷嬷之语,只觉绝望,身子比浸泡在腊月寒风中还寒冷。 每每她想见自己的儿子,咸秋都用各种理由推诿阻挠,有时候直接拒绝。看来,咸秋已经不想维持伪善的假面了。 咸秋当初让她进谢家门,目的就是生子。如今已然得子,咸秋把宏儿当成自己的儿子,精心养育着,自然要把对自己地位有威胁的甜沁一脚踢开。 小孩子是一张白纸,涂成什么颜色就长成什么颜色。宏哥长到这么大,从未见过甜沁,甚至站在主母的立场上憎恨妾室,憎恨她这个母亲。 甜沁打了个颤,险些站不住。 陈嬷嬷连忙扶住了她,她月份已经很大了,别跌破了羊水,坏了自己的身子。 陈嬷嬷劝道:“如今到这份上,小姐也别太着急了。反正宏儿好好的,让他们养着就养着,将来早晚要回到您这亲生母亲身边的,只要主君开恩。您现在先把这一胎养好才是关键,女人生孩子是在鬼门关里走一遭,您可千万不能动了气,否则万事休矣。” 甜沁心下郁烦,只能接受。 在这个大宅里面,卑微渺小的她被黑暗的潮水吞没,尽管拼命游,游不到终点。 晚上,谢探微过来的时候,甜沁屋子里面清冷得跟雪洞一样,连像样的炭火也没有烧几根,险些以为到了广寒宫。 白日里听陈嬷嬷在主母院子里撒泼喊冤,本还要惩戒这没规矩的下人,不想甜沁真被如此苛待。他立即罚了厨房的人,二十板子,叫他们叩首给甜沁致歉,给甜沁添好了炭火。 他虽不喜欢也不在意这个妾室,到底是谢家人,需保证她吃饱穿暖活得好。若传出去妾室被如此刻薄对待,他经营久久的清白名声便扫地了。 西窗暖蜡下,谢探微指节轻叩桌案,叮嘱道:“以后如果再遇到这种事,和我说。我的书房就在物我同春园子里,认得吗?” 甜沁点头认了,心中略微暖了些。眼前这个男人是当世大儒,天下仁师,对百姓很仁慈,对于家中下人妾室自然也很仁慈。有他在,她不会冻毙在风雪中的。 “多谢主君。” 他和她仅限于主仆之间,并没掺杂太多私人感情。 与她说话时,他的口吻总若有若无沾着一层陌生人的疏离,不像他和咸秋说话时那种夫妻的亲近熟稔,警惕是无法消除的。 “几个月了?”谢探微慢抚她的腹部。 甜沁亦抚:“八个月了。” 谢探微瞥着她消瘦的身形,母体的全部营养皆被孩儿攫取,明明她还那么年轻。他裹挟着歉意,“对不住,那日失手了。你才诞下宏儿不久,该好好养身子的,接连两胎对身体损耗太大。” 他顿了顿,弥补式地关怀:“这样,待你诞下第二胎,我给你买一栋宅邸,你带着丫鬟搬出去住。钱,下人,随你支配,只明面上担当我妾室的名分便可。” 甜沁有些犹豫,又有些害怕。 他的提议像三春暖阳,一瞬间融化了她冰冻的心,带来切实的惊喜与救赎感。 “真的吗?真的可以吗?” 谢探微眯了眯眼,似洞悉一切:“我观你和主母姊妹不合。” 甜沁咬着唇,难堪,冒犯人家的妻子被人家当场点破,“是的。姐姐和我都希望能多得到您的宠爱。” 谢探微蓦然被这句撞得内心柔软,软得一塌糊涂。相比于正妻咸秋,甜沁更能给他不一样的体验,更能吸引到他。在窗畔交织的雪光中,他捏起了她的下颌,发现她生得很美很美。 “她是主母,我的发妻。” 他道,“你要尊重她。” 时至今日,他仍管她叫三妹妹,似在无形划清界限。 甜沁愣了愣,看向这个该称呼为姐夫的男人。 “是,姐夫和姐姐伉俪情深。” 谢探微凝视着她清澄的眉眼,莫名被这句刺了一下,很不舒服。明明没有冒犯的语气,也身为他妾的她,竟祝愿他和旁人双宿双飞。 他道:“所以我才叫你搬出去,并非赶你走,是让你活得更舒坦些。” 甜沁乖巧点头:“我懂,一山不容二虎。” “你是虎?”他难得对她笑,情不自禁,“猫都是病猫。” 甜沁被他剐了下鼻尖,浑身起了层寒栗,威严肃穆的主君何时对她说笑过。 谢探微也很快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对这个余家塞过来的累赘妻妹,他一直和她仅仅保持榻上交流,其余时候完全是不相干的人。 但近来他来看她的次数越来越多,偶尔她受欺负了,他也象征性地帮她撑腰。他发现了她很多美,觉得她的容颜每一寸都能落在他心尖上。他似乎越来越在意她。 “宅子在哪里?”甜沁幽幽的嗓音飘来。 谢探微道:“在繁华地段。” 她闻此很开心,浅浅展露笑颜,又小心翼翼问:“会给我一些零用的银两吗?” “会的,会给很多,不止零用的。”他溺在她的笑中。 甜沁对他的安排很满足,大有种守得云开见月之感。无论在余家还是谢家,她皆寄人篱下,忍气吞声。有自己的宅子,那是想也不敢想的事。 她不放心地问:“那您还会来看我吗?” 其实这个问题,她在隐隐与他划清干系。她期待否定的答案,那将意味着,他要用宅子和金钱买断和她的关系,她余生将是自由的。 谢探微一滞,答案本来是不会了,观她病态中仍秋星灿然的眼,鬼使神差滋生了不该有的留恋之情,临时反问:“……那你希望我来吗?” 问题抛回甜沁手上。 甜沁斟酌了会儿才道:“姐夫与姐姐伉俪情深,您若来别院看我,恐姐姐会不高兴。况且我的身子也需要修养,姐夫来了我也没法伺候姐夫。您公务繁忙,书房在谢家本宅,去我那里会耽误了公务。我笨拙,老惹姐夫生气。” 她虽没直接说拒绝,可一口气说了好几个借口,字字句句委婉都是:你不要来。 无形的门横亘在他们中间,他被她推出了门外。那种不适感越发得强烈,令谢探微沉下了面孔,酸溜溜的情感。他的妾竟不希望他光临,不贪图他的荣华富贵,甚至不贪图他。 那么,刚才她口口声声说“姐姐和我都希望能多得到您的宠爱”,是骗他的消遣之语了? 谢探微沉默片刻,浮起细不可察的挫败感,但犯不上和一个妾计较。左右她是他生命中的过客,很快会忘怀。 他敛了敛心思,望着窗外青白的月色,不带感情:“也好,你独自住着。” 甜沁多谢他的成全。 她其实还有一个得寸进尺的请求,对于他来说仅仅举手之劳,简单至极。但对于她来说,关乎到今生的喜乐幸福。 “姐夫将来,能放掉我的妾室身份吗?” 她不知怎样解除夫妾关系,休,毁,抛弃都好,她不想一辈子背着他妾的名分。 妻妹给姐夫做妾,本身就是种荒谬尴尬。与他单独在一起,她时时刻刻背负着道德的枷锁,内心认为自己卑劣恶心。 既然分居都分居了,孩子也都生下两个了,她应该再无价值。她远远地消失,再找个男人嫁了永绝后患,是符合所有人利益的。 谢探微右眼皮怦然一跳,却蓦然被挑动了敏感的神经,断然道:“不可能。” 拒绝得那样干脆,甜沁讶然。 谢探微是脱口而出的,未经理智,未考虑利弊,仅仅出于本能认为这件事绝不能行,自己都没料到有这么大反应。 他不是那种死板抓着妻妾不放的人。当咸秋抱怨他留宿在甜沁房里太多次时,他直接提出了和离。妻都可以放,遑论一个妾。 可是……为什么他不愿放甜沁。 因为她生了孩子,所以不一样了? 凭心而论,他和孩子没太多感情。 他理智上明明白白地清楚自己不爱甜沁,甚至不在乎甜沁的死活,不可能舍不得她。 再往深处想,他的脑袋开始痛了,痛得要裂开,他不敢往深了想。 鬼使神差,真是鬼使神差。 谢探微也解释不清,奇怪得很,清晰敏锐的头脑似乎丧失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意态回避,信口敷衍她一个理由: “你入了族谱的。” 所以不能离开。但他心知肚明族谱不过是抹一行字的事。 他唇齿控制不住,语气严厉地命令:“以后休要再提。” 又顿了顿,修补方才的漏洞:“我会时常到别院看你。” 甜沁愣着,自己轻飘飘一句话,竟好似惹了他。 放妾明明没什么,她都搬去别院了,京城很多三妻四妾者都会把不喜欢的女人放了。他既舍得给宅子给钱,想不明白为何在这小节为难。 气氛有些冷凝。 得罪了主母,不能再得罪主君了。 甜沁沉默片刻,挺着肚子,给谢探微倒了茶水,不冷不热刚刚好。 谢探微淡淡饮了,心照不宣:“以后这种事由下人做就好,你怀着身孕,别动了胎气。” 甜沁乖乖接受这份关怀,揭过了出府别住的事,转而提出:“我如今月份也大了,总爱胡思乱想。主君,您能不能让我见见宏儿,他是我亲生的孩子,我自从生下都没有见过他,真的很想他。您若是开恩,我心里会好过很多的。” 谢探微颔首,道:“这点事和主母去说。” “说过了。但没用。” 甜沁苦巴巴的,寄希望于他。 “所以你要告主母的状?” 谢探微忽然挑眉反问。 或许是刚才她要离开他的负面情绪残余,他神经敏感,口吻有点冲。 甜沁一惊。 从这口吻中已隐隐听出他的责备之意,在这样一个宗法严明的大家族之中以下犯上,以妻犯夫,妾犯主母是完全不可取的。无论下位者多有道理,一定要屈服于上位者。 “不敢。”甜沁熄声。 今晚她对他提的要求太多了,僭越了。 谢探微是对她关照,但是在限度范围之内的。他的身份永远是主君,她的身份永远是妾,两者横亘无法跨越的鸿沟。他可以让她一些无关紧要的庇护和关照,但不能得寸进尺,更加不能越界,否则关照便通通收回了。 她竟然要他放她。另嫁吗?可笑。 “安置吧。”他累了。 那副淡淡的倦容之中,不只有疲惫,还有回避,对她言行不愠不火的敲打。 甜沁的话尽皆咽下去。在深宅大院里讨生活,有委屈得自己吞下。 看似锦衣玉食的生活埋藏了多少心酸与不甘,是孕育抑郁和疯子的绝佳场所。 灯熄了。 甜沁被压于榻上。 谢探微今晚的动作略微有粗暴,不似平时那般浅尝辄止,大概是她方才的表现实在差强人意。甜沁只能忍着受着,多发出一丝不礼貌的呻音都不行。到最后一步的时候,他没有碰他,她毕竟是个有孕之人,他尚且有理智和人性。 两个人身体贴在一起,心却隔了十万八千里。冷冰冰的,不见一丝温度。 谢探微从背后搂住了她,只陪她睡。他吻了又吻,甜沁知道这些吻痕并非出于爱意,而是出于雄性的某种占有欲,换作谁都一样。 他和咸秋同床共枕,吻着咸秋的时候,应当比现在更深情款款。 “专心点。”甜沁心涉游遐,下巴及时被谢探微扭回来。 甜沁索性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为净。 …… 翌日,朝露和晚翠二人一起到管家李福处取药。她们托管家买的药已经有十多天了,甜沁着急吃,问问要药材到了没有。 她们不欲催李福,李福虽然是下人,却掌管整个宅院的采买和财政大权,比一般的主子还有权利。她们等了太久,甜沁身子虚弱,实在等不得了,决定先浅浅催一下,问问李福什么情况。 毕竟甜沁快要临盆,越早一日吃到药,身边便强壮一分。 晚翠道:“我们为什么不直接和主君说小姐的病,主君一定会救小姐的。” 朝露带着哭腔:“别说傻话了,小姐又不是没说过,主君根本不在乎。在主君看来,这点小病还由不得花心思。小姐只是月子病,弱症,生产过的妇人都得过,偏偏小姐娇气吗?再说小姐的死活和主君有什么关系,反正小姐已经为谢家生下了孩子,大户人家巴不得与她两清。小姐死了,还正好死了个累赘,主君和主母乐得自在。” 她们知道小姐生完孩子就要被送出谢宅了,关到暗无天日的别院去。这下连妾都不是,直接降级成外室了。 两个丫鬟面对两难的处境,在深宅大院中艰难摸索着生机。 在门口等了良久,终于见到了管家李福。 李福见到二人愣了一愣,宛若不认识,半晌才反应起来,笑嘻嘻对她们道:“二位姑娘是你们啊,来找药的,是吧?药还没有弄好,前两天帮你们问了,那副药材得从江南运过来,估计还得再有些日子,真是对不住。” 朝露和晚翠泄气,无可奈何,毕竟药材还没运过来,再怎么逼管家也没用。 或许是托词,因为管家数度这样说了。 她们难以抑制满心的失望,没有药小姐可怎么办呢?小姐生产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只希望一切能够顺利。 她们苦苦攒了大半辈子的积蓄已经交到了李福手中,一日不拿到药,一日就忐忑难安,毕竟银货两讫才最保险妥当。 朝露和晚翠失魂落魄的回到了院子里,陈嬷嬷正在给甜沁擦身体。 主君昨天晚上留下来了,没有碰甜沁,只陪着甜沁睡了一晚。男人无法纾解还来,放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甜沁今天早上感觉肚子异样,掐指一算,好像快要发动了。 主母那边也很关注甜沁生产的情况,派来了好几个丫鬟,送来了好多补品。看来昨天晚上,主君观甜沁受到克扣,教训了主母,主母今天便改了。 晚翠愤愤不平道:“他们也太过分了,明明是看人下菜碟,在主君面前装贤良淑德的样子,背地里为难小姐。” 陈嬷嬷立即提醒:“小声些,被人听去又是一场风波。” 主母忽然被主君责备了一场,逆情转性,未必是什么好事。 这笔账一定会算到甜沁的头上,等到甜沁生下了孩子,主母再度把孩子抱走,甜沁便沦落到最艰难的境地了。 主母不会善罢甘休的,也不会平白无故被甜沁拿捏。甜沁昨天晚上露出一副烧不起炭火的模样,等于变相在主君面前告状,此乃后宅大忌。 主仆几人相依为命,在绝望又有希望的处境中,艰难度过了一个多月。日子虽然时有波折,总体还算平静。甜沁的肚子越来越重,行动越来越困难,谢探微却越来越忙,鲜少来看她。 主母暂时不欺负甜沁,因为甜沁肚子里有孩子的护身符。 那日,甜沁正在窗子下绣花儿,忽然肚子一阵阵异样,“啊”了一声,剧烈疼痛。 “我好像……要生了。” 她艰难挤出几个字,牙关直颤。 朝露、晚翠等几个下人早有准备,立时进入了最紧急的状态,分头行动,禀告主母,寻找大夫,铺床弄盆。 陈嬷嬷将甜沁放倒,甜沁艰难的忍耐着疼痛,额头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主君不在家。即便在家也不可能陪伴甜沁的,因为妇人生产很污浊,主君作为顶天立地的大男人,不可以御尊降贵。 偏偏,这又是妇人最难熬的时刻。 “姨娘,用点劲啊。”稳婆声嘶力竭吼着,孩子却迟迟出不来。 甜沁由于身体过度虚弱,已经晕过去了好几次,每一次都是郎中及时扎针,强行将她唤醒。中间她吃了几次糕饼补充体力,孩子仍然卡在其中,难以坠落。 情况十万火急,下人提前知会主君,问如果大人和孩子只能保证一个,究竟保哪个。 这问题按理说不该问,孩子再金贵,也没有人家女儿金贵。杀死了人家女儿,便和岳丈家结血仇了。都在朝廷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不好闹得太僵。所以寻常大户人家碰到这种情况,肯定是保大的,孩子还可以再生。 但话说回来,那是明媒正娶的妻子的待遇,甜沁是个妾,专门用来生子的,事情得重新权衡。究竟保大还是保小,得主君亲口吩咐才行。 按照主母的意思是保小。 甜沁是死是活,命悬一线。 然而,主君的答案却和主母截然相反。 主君没有其它过多的话,只说:保大,这无异于一道最沉重的护身符,瞬间保住了甜沁的命。 甜沁在昏昏沉沉中,分不清今夕何夕,耳畔无数嘈杂的人跑来跑去,嗓音焦急,一会有人喊“出血了”,一会有人喊“使劲”,一会有人要命地喊“完了,完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生是死,半只脚已经踏入了鬼门关。 她一开始疼痛,逐渐连疼痛都感不到了,只觉得厌倦,希望这一切能赶紧过去,是生是死都好,给个结果。 甜沁身上全是水渍,一摸,才知道是汗。腊月隆冬的,她居然出了这么多汗,浑身恍若水洗。噩梦中,她溺水在无尽汪洋海洋之中,巨大的阻力让她游也游不过去,只能任海水摆布,随波逐流。 数个时辰后,她几乎以为自己死了,隐约听到了婴儿的哭声,有人在一下一下给她擦额头。 是陈嬷嬷。 甜沁睁开眼睛,视线中一团黑影。 陈嬷嬷头发凌乱,同样的狼狈,嘶哑带着哭腔:“小姐,恭喜您啊,生了个玉雪可爱的小女儿。” 甜沁无法理解这句话,她的神智已经完全混沌,累到了极点,愣愣盯着陈嬷嬷,瞳孔丧失了焦距。 陈嬷嬷还以为她怎么了,连忙给她递了些水,小口小口喂着。 甜沁喝到一半,便累得睡过去了,眼皮像糊了胶。这一觉睡了太久,久到地老天荒,试图从梦境中挣脱十分困难,身上压了千斤巨石。 再恢复意识是三天后的事了,甜沁从鬼门关兜兜转转,终是捡回了半条命,不过也仅仅半条。生孩子耗费了她太多的元气,她母体几乎被榨干,潜藏在身体暗处的病显现出来。 陈嬷嬷见她终于醒过来,喜出望外,主仆几个小心翼翼扶她起来。 甜沁喘着粗气,愣愣坐了会儿,恶心感才消褪,憔悴问:“孩子呢?” 她不像刚生过孩子的母亲,倒像从战场归来疲惫英雄。 陈嬷嬷几个面色暗淡,沉默不语。 “死了?” 她瞪大眼睛,想到了最坏的结果。 “没有,没有,好着呢。” 陈嬷嬷连忙说,该怎么和甜沁解释孩子和宏儿一样,一出生就被主母无情抱走了。主母占为己有,是不会允许甜沁接触的。 甜沁的心瞬间跌落谷底。 二姐姐不是要抢她一个孩子,而是个个孩子都要抢。 而主君……有血缘关系的姐姐尚且对她如此,何况那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几乎称得上素不相识的男人。人心凉薄,她生产九死一生,他却连面都没有露。 甜沁凄然一笑,忽然开始剧烈咳嗽。 “小姐!” 甜沁病重的消息传到了主母院里。 咸秋听闻甜沁咳嗽吐血,可能撑不过月子,惋惜又愧疚。出于安全考虑,更加不让宏儿和新生的女孩靠近甜沁,免得沾染了病气。孩子本身体质柔弱,万一甜沁吓到了两个孩子,那可就糟糕了。 甜沁已被当成半个死人看待。 咸秋不让孩子去看甜沁,自己倒是时常去探望甜沁,每每穿金戴银,打扮得十分温舒贤德,看样子是十足温柔端庄的主母。 甜沁病索缠身,无力应对。咸秋摆出一副体贴姐姐的模样,给她喂药递水。 然而甜沁提出要一些钱买紫参芝,咸秋却拒绝了,以府账不足为由。 “你放心,药的事情我会和你姐夫商量的,你的身体有专门的大夫看着,那药吃不吃都行。不许背着姐姐乱吃药,吃坏了便糟糕了。” 甜沁明白,咸秋不会救她。 她不再卑微恳求,硬生生凭借自身意志与病魔对抗,艰难熬着日子。 等谢探微哪日过来,她便有机会告状了。像上次那样,只要她诉苦,他就会给她救赎,帮她撑腰。 但等了很久很久,谢探微也没来看她。生产过后,他完全把甜沁忘了。又似乎孩子已经生两个了,他对她丧失了兴趣。 男人都是喜新厌旧的。 主君计划将甜沁送到别院去。 “拿笔来。”甜沁不甘坐以待毙,落入咸秋魔掌之中,真真是死路一条。 朝露和晚翠连忙准备好,甜沁斟酌片刻,在纸上落下工整秀气的字迹。 信是写给姐夫的,她恳求谢探微将她的孩子还给她,她要亲自取名字,亲自抚养。又让谢探微把她送到别院去,她宁愿远离他们夫妻两个,自动退出。 她病了,病得不轻,每日都在咳嗽,有时还会吐血,是生孩子落下的毛病。 她需要钱看病吃药,但她手里没钱。姐夫救救她,找些好大夫来,或者给她钱买药。 当然她还是有点想念姐夫的,希望姐夫能够在百忙的公务之中来看看她,有些事必须当面说清楚。 信交给了朝露。 她们是无法直接见到谢探微的,必须由管家李福递给书房。 朝露正好要问问李福,之前那批药材怎么样了。钱已经付了很久,药材迟迟没有下落。她们有种被骗的感觉,那是她们大半辈子的积蓄。 李福收了信,笑嘻嘻说:“信,我一定替您交给主君。主君见姨娘还有力气写信,肯定会欣慰的。但药材的事可能还落不下来,货不巧在海里沉了,劳烦您再等些时日。” 朝露听过太多遍类似的说辞,怀疑至极,意欲瞪眼发怒,李福仍然是嬉皮笑脸,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这才明白李福不仅是府上的大管家,背后靠山更是主母。主母不想让甜沁吃到药,甜沁攒再多的钱也没有用。她们的钱投进去,完全是打水漂。 朝露出了一身冷汗,跑回来。 李福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信迟迟没有回信,他根本没把信交给主君。 主君近来在朝中忙着,没空理会后宅的事,主母也甚少见到主君,遑论甜沁这样无关紧要的妾。 “真的半点办法也没有了吗?” 陈嬷嬷蕴含绝望。 没有。 目前来看,山穷水尽。 谢府像深不见底的吞人洞窟。 甜沁痴痴望着窗外飞鸟,春天快要到了,她不知道还能熬多少岁月。 咳嗽几声,手帕又满是鲜红的血渍。 主君或许会因一时的温柔而对甜沁产生一时的兴趣,这兴趣绝不长久,时间会冲淡一切。新欢在怀,那点微不足道的旧情烟消云散。 甜沁的病一日比一日恶化,生下第二个孩子后,她如同一株油尽灯枯的植物,丧失光泽,束手等待着枯萎死亡。 主君承诺给她的东西一样也没兑现,连他本人也消失在了她面前。 府里下人皆看主母眼色行事,对甜沁一如既往的冷淡。陈嬷嬷、朝露、晚翠她们再也拿不出钱来为甜沁买药治病。府中大夫每每过来,总是不耐烦地把甜沁的脉搏,草率地认为病没关系,人多休息休息就是了。 根本不是休息的事。 眼看着山穷水尽,甜沁即将燃尽最后一丝生命,朝露再也等不及,决定冒死去主君面前告状,无论如何也得把给管家李福从她们手里骗走的救命钱拿回来,不能白白送葬。好歹她们能拿这笔钱贿赂其它下人,救甜沁的命。 朝露性格刚烈,选择了玉石俱焚的方式,直接在物我同春园前面闹起来——温和的方法绝见不到主君。 主君叮嘱过她们小姐:若有事,来物我同春找他。 第172章 前世 - 下:恨海情天。 第172章 前世 - 下:恨海情天。 朝露近乎自毁发疯的行为,迅速引来了谢府大批下人的注意。她被当成疯子即刻控制住,扭送暴室。主君谢探微刚好从府外归来,目睹了这一幕,朝露的性命得以保全。 “放开她。” 谢探微停下了脚步,严肃问,“你家小姐怎么了?” 朝露连滚带爬,沾了浑身的泥,狼狈至极,连哭带泪地诉苦。 “主君,我家小姐的救命钱被管家骗走了,不给我们药材,钱也不还给我们!小姐性命濒危,咳嗽出了血,三餐难进,快要撑不住了……” 谢探微听得眉心直疼。 近来他收心敛性,强迫自己切断和那妾的联系,以免滋生更多不该有的感情。 没想到,妾快要死了。 他只是要和她断绝关系,没说让她死。她还那么年轻,该有大好年华,怎能不明不白凄凉死在谢府中,太令人扼腕叹息了。 他空负儒家仁者之名,对得起天下人,却独独对不起她。 李福骗诈甜沁主仆二人积蓄的事败露,颤颤巍巍惶恐然谢罪,承诺一定会归还。 “主、主君,姨娘托付的事小人正在尽心办,真相并非朝露姑娘说的那样。” 在主君面前,李福如落水狗。 谢探微冷冷瞥向李福,犹如黯郁的锋针,抬脚踹在他肩头:“丧良心的东西。” 这一脚踹得极狠。 李福被踹得溜滚儿,牙齿掉落两颗,呕出几滩血,大气却不敢出一声,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势,只一味叩首恕罪。 “主君饶命,主君饶命!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自罚,莫脏了您的手!” 说着疯狂扇起自己耳光。 “来人……”谢探微懒得审视这肮脏东西,本欲叫人拖下去乱棍打死,这时咸秋匆匆赶来。 “夫君——” 咸秋焦急惶恐之色溢于言表,“出什么事了?” 李福是咸秋的母亲何氏家的远房亲戚,靠暗箱操作才得这一官半职。谢府油水大,在谢府当采买大权的管家,比在外为官还富。 咸秋见李福被两个孔武有力的下人按倒在地,大事不妙,抹泪道:“李管家真是糊涂,光顾着给甜儿寻最好的药,却忘记了时间,甜儿的病耽误不得!夫君,他犯下大错,求您狠狠罚他俸禄,或将他逐出去吧,母亲那边由我去说。” 谢探微如何听不懂她言外之意,心照不宣,淡笑瘆人,幽幽道:“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怎么罚?夫人。” 他的惩罚又不是逐出去,而是动私刑直接处死,咸秋这么说等于他的惩罚降级,率先堵住了他的口风。 咸秋一噎,心事被戳破,如鲠在喉,埋头伤心得更厉害。她确实想保李福,李福在这后宅之中相当于她的左膀右臂,与她家血缘沾亲带故,是难得好用的心腹。 但谢探微不是好惹的。他为人斯文有礼,不会轻易动怒,遑论直接动粗。今日,恐怕真的动了杀念。咸秋愈加惶恐,甜沁这丫头在谢探微心目中占据的地位比想象中要高。 朝露眼见着主母颠倒黑白,血泪倾诉:“主君!小姐夜夜喊您的名字啊,病得一塌糊涂之时,最舍不得的就是您!” 谢探微右眼皮猛然一跳。 他似乎被冒犯到了,不知如何料理这突如其来的怦然,脸色防御性地暗下来,肃穆道:“够了,全都住口。” 撂下这句话,便拂袖而去。 前朝的事本来千头万绪,后宅还闹得鸡犬不宁。 事情捅穿了,靠朝露拼死相争,李福最终不情不愿拿了一些紫参芝给甜沁,成色很差,算是银货两讫。至于钱,李福手里没有,貔貅吞金有进无出。 朝露她们只好收了劣质紫参芝,熬给甜沁喝。甜沁的病已经太重,回天乏术。 咸秋找了府中大夫给甜沁治病,仍然不见效果。吃了多少药,病情反而更严重,甜沁的脸上半点颜色都无,覆着层浓重的死灰。 咸秋手绢擦满了泪,叫人提前准备棺椁。 “要最厚实的,我这命苦的妹妹生前没想过什么福,就让她在下面过得舒服些吧。” 谢探微却意外刻薄道:“不准。” 咸秋一愣,“夫君,我们不能在这方面吝啬。” 谢探微口吻极冷,透着杀意:“我说不准,你听不懂?” 咸秋吓得直哆嗦。 谢探微不耐烦挥手,“滚出去。” 这轻飘飘三字无异于霹雷撕裂了咸秋的天,咸秋难以置信,天塌了,浑身如同瞬间被抽光了力气,夫君居然叫她滚出去,多么污蔑性的用词。 这一刻,夫君好像陌生人。 咸秋捂着面孔,夺路而出。 她不敢再置一词,心冷如冰。 当夜,咸秋梦见了谢探微,他黑森森的身躯压在她身上,双手撑着两侧,神情模糊难辨:“夫人不是要和我圆房吗?便在此处吧。” 咸秋感觉自己躺在极其狭窄的长条黑匣子中,四肢碰壁,不禁问:“这是哪里?” 谢探微笑了笑,月夜中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棺材啊,你准备的棺材。” “啊——”咸秋下意识尖叫。 她一下子吓醒,冷汗如麻。 沉淀良久,方分清梦境与现实。 不能……咸秋对自己说,忍住,不要动甜沁。 谢探微虽不在乎甜沁,但他要维持“不滥杀”的仁慈仁者形象,为此他可以和离,可以反过来滥杀她,不惜一切代价。 咸秋死死握紧了掌心,妒意沉浮,计上心头。 改日,谢探微推掉礼部的应酬,抽空去探望甜沁。甜沁平躺在榻上,混沌恍惚,连他是谁都认不出来了。他探了探她的鼻息,异常微弱。 “小姐两日水米没沾牙了,喂了就吐。” 朝露难过地说。 谢探微忽然吩咐:“去把大公子领来。” 朝露讶然,一时失智,没大没小地问了句:“主君,去哪……?” 自然是主母院里。 谢探微就这么明明白白吩咐朝露去。 说实话,朝露不太敢,孩子一直是主母忌讳的,外人尤其是她们院里的人绝不可能碰触到。 谢探微淡声道:“去就是。” 他想起甜沁曾经最大的心愿就是见儿子,此时,儿子能唤醒她求生的斗志。 朝露硬着头皮去了,半晌,竟真把宏儿领了过来。咸秋人没来,脸上青白变幻的表情是可以预见的。 谢探微一句话,由不得咸秋不同意。主母虽是妾室的顶头五指山,主君更是主母的顶头五指山。 宏儿小小的身形,略有懵懂,谢探微道:“这是你母亲,给你母亲叩首。” 小孩子糊里糊涂叩了,分不清主母和母亲的区别。 谢探微停了停,多此一句:“我是你父亲。” 宏儿当然知道他是父亲,这句话并非给宏儿听的。他说此的目的,似乎为了与“母亲”二字相配,父亲和母亲,天造地设一双,鬼使神差,莫名其妙,他近来总这样神神叨叨的。 他会不知不觉穿和她同色的衣裳,半夜下职来瞧熟睡的她一眼,望着书房中她握过的墨条发呆,被操纵般狂嗅她遗留下来的香气。 他不知自己为何这么幼稚。 谢探微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魔怔了。 宏儿的到来并没有救赎到甜沁,甜沁在死亡的深渊坠落愈深。恰如咸秋预料的,可以准备棺材了。 陈嬷嬷和朝露晚翠响起了低低的啜泣,事到如今她们接受了事实,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日暮黄昏,飞鸟点点,笼罩而来的黑暗,缥缈的夜雾,宛若人生命的终结。 “是我的错——” 谢探微心想,若非那日走火误使她怀了孕,让她接连两胎,元气大伤,她不会沦落到这般地步,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谢探微望着她憔损的面容,沉吟良久,翌日默默叫人送来一副特别的药。朝露和晚翠给甜沁喝下,奇迹发生,甜沁的病情回春了。 他会医术的事一直秘密隐藏着,世间未有第二人知。为了甜沁,他拿出压箱底的本事。 “主君给的药管用,真乃神药啊。” 陈嬷嬷感叹着,小心翼翼将药碗凑近在甜沁唇畔,“小姐,张嘴,把药喝完。” 黑色的药汁流入肺腑,甜沁嘟嘴皱眉,沮丧着道:“苦,苦得很。” 陈嬷嬷劝道:“良药苦口。” 这药来之不易,朝露冒死去物我同春园子里大闹,惊动了主君,才换来了主君一瞥。甜沁若不把药全喝了,便辜负朝露一片心意。 朝露此刻也站在甜沁的病榻前,满脸担忧,满目憔悴。甜沁枯瘦的手颤巍巍向朝露伸来,嘶哑说:“朝露……苦了你了。” 此番甜沁起死回生,功劳全记在了朝露头上。甜沁看待朝露,是实打实的救命恩人。 朝露含泪摇头:“不苦。” 甜沁担心的不只是表面,李福的动作大多是主母授意的,她们逼迫李福低头,直接闹到了谢探微面前,大大折损了咸秋的面子。 依照咸秋口蜜腹剑的个性,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朝露以后危险了,定然会被当成眼中钉肉中刺,遭遇咸秋射来的明枪暗箭。 那管家李福,为虎作伥,也是个睚眦必报的奸恶小人。 甜沁撑着虚弱的身子略略起身,叮嘱朝露:“你以后就在我身边做事,不要到外面去,也不要和主母院里的人接触,尽量规避他们。” 朝露噙泪答应:“小姐放心,我知道了。” 但话说回来,整个谢府都是主母的,主母若存心整治谁,躲在哪个角落都无济于事。 甜沁依靠谢探微给的药,身体渐渐恢复,能下地,不必每日躺在榻上。 那日病重,宏儿在她面前短短一瞥,随即又被主母带回。甜沁十月怀胎受了巨大辛苦,到头来好像没生一样,全然为她人做嫁衣,不公平如斯。 谢探微照拂着甜沁,甜沁的身子虽有好转,但她曾病入膏肓,疾入骨髓,想痊愈是不可能的。保养得再好,也仅仅延缓病情恶化的进度。 她每天最远的距离便是走到屋檐下,看看叽叽喳喳的飞鸟,暮冬眩目的阳光。她明明像清晨的太阳那般清透的年纪,如同笼中囚鸟剪尽翅翎,黯然失色。 又过数日,终于盼到谢探微。 以前他一来甜沁就紧张,现在他一来,甜沁却忍不住兴奋,仿佛看到了救星。 经过这些风雨,她早明白主君的宠爱是在深宅里生存的必需品,女人争得头破血流的。 谢探微这次来应该向她兑现另一件承诺——送她一栋宅子,让她搬出去住。 甜沁已经生完了女儿,承诺是时候兑现了。现在的她深困重重宅院之中,处境最坏,没有更坏。若能彻底告别这里,哪怕背着“被轰出去”的骂名,她亦心甘情愿。 谢探微在她榻前小坐,缄默无言,千言万语困在喉咙里。两人情分不深,共同语言有限,遑论暌别多日,气氛几乎是结冰的程度。 “身子好些了吗?” 良久,他道出最寻常的问候。 甜沁点点头,捂着胸口:“多谢主君赐药,我已经好多了。” “管好你的婢女,别让她在府中那么没规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提起赐药,谢探微想起了前些日朝露大闹府邸的事。 惩罚实在太轻了,如果开了先河,以后个个小厮婢女不顺心了都要来闹,谢府就乱套了。叫别人看见,会笑话谢家没规矩。 “她是为了我,当时我发着高烧,朝露和陈嬷嬷她们实在焦急,才贸然得罪了您,您不要放在心上。她们没有坏心的,忠心向主,一片好意……” 甜沁顶了句嘴,急忙解释,别的都可以妥协,独独她不能让谢探微误会了朝露。万一谢探微对朝露起了杀心,那就糟糕了。 谢探微却听得极不舒服,她的婢女比他还重要似的。 谢探微默了默,以为自己对甜沁无感了,此时又被阴暗的感情支配,居然吃起婢女的醋来,道:“这么说,我还该奖赏她了?” “不是……”甜沁一瘪,立即熄声。 谢探微道:“说什么你便听着,不要跟我顶嘴,你的死活府中确实没人在乎。” “嗯。”甜沁比蚊子声音还细,羞愧得将脑袋几乎埋在被子里,看不清神色。 谢探微见她因生产而毁悴的容颜,瘦削得只剩骨头,摸起来甚至硌手的身躯,缓了片刻,油然而生怜悯之意。 他眼前浮现出她死亡的景象,滋生了难以言喻的恐慌,让他心烦意乱难以自控。 如果她死了怎么办?他从未没有想过这种问题,因为旁人的生死不在他的计较之内。唯独她的死,他的心一直盘桓着乌云,飘渺的恐惧感死死抓住了他,他丧失了引以为傲的理智和清醒。 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吧,何必跟她争一时口舌之快。若她一命呜呼,才真是棘手。 谢探微转过念来,不禁放软了语气,半是命令半是温柔,提点道:“药我还会继续提供给你,你按时吃便好。莫想些烦心的事,世上本无事,庸人自扰之。” 他对她的关怀到此为止,再往深的肉麻话说不出来,也没必要。因为他和她是彼此生命中的过客,很快会分道扬镳,不纠缠,不沉溺。 甜沁恍若被他吓怕了,仍沉默着。 咸秋也曾被他吓怕,他送“滚出去”三字。 此刻,吓怕的人换成了甜沁,他却自责愧疚,想放下身段哄哄她。 谢探微惯会拿捏人心弱点,直奔肯綮:“宅子,我已经帮你选好了。” 甜沁闻此果然动容,脑袋被窝里探出来。 谢探微要的就是这效果,分了一分神观她的表情,续续道:“……就在京城之中,我去看你方便,你什么时候回谢宅也方便。我会给你派仆人和马车,你喜欢的那几个婢女也带着,无所谓的。不过一切等病好之后,你现在出去,不大叫人放心。” 她病恹恹的样子,若真死在外面,外人不知得怎么恶毒地编排揣测他们夫妻俩。 甜沁慨然:“多谢姐夫。” 谢探微望着她柔润的眼,欲言又止。 其实他想叫她挑一个孩子带走,做个伴,免得寂寞。又觉得孩子若跟了她,他定然以后还得和她藕断丝连,断就断不开了。若她拿孩子威胁,要地位要名分要感情,非要和他做夫妻,那他处境会十分被动。所以,孩子她还是别带了。 她会缠着他吗?她会,八成会,一定会,是女人都这样,咸秋便是前车之鉴。搬到别院几日,她定然就得哭着喊着装病要回来,日日呆在他身畔才好。届时,他答应不答应呢?若轻易如了她的意,恐她会恃宠生娇,愈加对主母不敬。若不答应,她为谢家生了下一女一男两个孩子,大有功劳,事情总不好做绝。 谢探微的思绪东飘西撞,横跳反复。 长久以来他习惯了她的身体,迷恋她身上的味道。真的分开,意味着他要找别人纾解……他没碰过其他女人,这太麻烦了,也太恶心了。 他心想,若她执意要和他在一起,便在一起吧,事到如今他只好纵容了。 他得提出点小要求,她乖巧懂事,两个孩子才能回到她身畔,让她晓得幸福来之不易,他也是有底线的。 他还忘了一点,她的命是他救的,她这副病歪歪的身子离不开他。若非他连夜配药妙手回春,她已经躺在冰冷黑暗的棺材里了。 无论从哪方面看,她都该当服侍他,一生认他作主,与他相伴。 甜沁的脑袋靠过来,谢探微以为她要靠在他肩膀上,浑身宛若流过热切的暖流。 虽然有失规矩,他犹豫了下,还是将肩膀凑过去让她靠。 她是病人,就再纵容一次吧。 孰料甜沁并非靠他,只是伸手去够放在桌上的房契。 她茫然看着他,倒显得他自作多情了。 谢探微冷哼了声,细不可察。 她那副仔细查看的样子,眼里满是对金钱与自由的渴望,哪计较半点他。 小没良心的。 他在内心暗骂,多余救她。 …… 搬家的事提上日程,甜沁九死一生,总算守得云开见月明,得以离开谢府。 朝露、晚翠、陈嬷嬷她们都为甜沁高兴,没人比她们更清楚甜沁一路走来有多艰难。 然而,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咸秋尚且在暗处偷盯着她们,不会让甜沁过好日子的,更不能让甜沁离开谢府,到外面逍遥。外面并非咸秋的管辖范围,届时谢探微日日回外宅与甜沁寻欢作乐,她这正妻便真的住在偌大冰冷的空房中守活寡。 那日,甜沁正在屋中整理细软,骤然间,被匆匆忙忙叫到主母面前。 朝露偷窃。 这消息震得甜沁有些发懵,无论如何想不到朝露竟然会偷窃,这根本就是荒谬的,说白了,这根本是被陷害的。 朝露的人品她再相信不过,绝不会做那种偷鸡摸狗的事。若是偷盗,朝露也不可能跨越整个谢府去偷窃主母的东西,谁都知道主母院子因为养着两个孩子,防守严密。 咸秋摆明了小题大做,退一万步讲,谢家家大业大,哪个下人不拿油水,水至清则无鱼。即便朝露真拿了不该拿的东西,也在灰色模糊的规则之内。 咸秋的远方表亲李福,这些年捞的油水都够在京中置办大宅子了,从没见咸秋管过。 “姐姐,或许误会了。”甜沁隐忍地解释。 “妹妹,怎么可能误会呢?人赃并获,证据确凿,你若要包庇她,只能同罪论处。” 咸秋一点也不让,摆明了要把这件事情追究到底,咬死了偷窃。 朝露已经落在咸秋手中,任凭甜沁再怎么说也无力回天,定要扭送衙门。朝露一旦进了大狱,有死无生。 而且,咸秋怀疑甜沁指使的,也要把甜沁同送到衙门问话。 姐妹相争,再一次惊动了主君谢探微。 谢探微早对后宅鸡零狗碎的事厌倦至极,他本身不是什么清官,懒得严丝合缝地断家务事,冷冷撂给咸秋一句:“不准闹到官府。” 还嫌丢人丢得不够? 谢家枉称仁义之家,家中女眷对簿公堂,贻笑大方。 皇帝对他虎视眈眈,正愁找不到借口动手,咸秋和甜沁这么一闹,等于把脖子洗干净了送到人面前让人宰。 谢探微考虑的只是名利场的权力,咸秋考虑的却是自身的幸福。她只是一个小女人,眼看着捉不到丈夫的心,多年婚姻经营毁于一旦,必定要使劲扑腾点水花。 “夫君,你不可以纵容甜沁主仆。” 咸秋第一次对谢探微用决绝的语气。 谢探微并不上钩,将决绝反对向她:“哦?” “她们犯了大错。”咸秋斩钉截铁道,“你若包庇,我也会对你失望的。” 本以为能威胁到谢探微,他却笑了,“那夫人想怎样?” “把她们扭送官府,”咸秋想借刑狱要她们的命,“这件事没商量。” 谢探微冷光慑人,抬高音调:“我也说了,不准,这件事也没得商量。” 他更致命地补充,直戳咸秋肺管子:“跋扈悍嫉,顶撞夫婿,多年无子,七出之过犯了三条,夫人缺的或许是一纸休书。” 咸秋彻底噎住,哑口无言,泪水簌簌落下。 她能放得下一切,唯独不能和谢探微和离。况且还不是和离,而是更为羞辱性的休妻。她若被休,不仅她的后半生完了,整个余家也都完了。 谢家两个最威严的存在,主君和主母僵持。 甜沁扑到谢探微腿上跪下,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泪俱下:“姐夫,不要啊,我们没有偷东西,到了衙门我们会死的。姐夫,看在我生下了两个孩子的份上,你饶过我们,查清楚真相!” 谢探微一愣,他和咸秋对峙倒不是为了甜沁。 对于主子们来说,婢女的性命确实不值一提。对于甜沁来说,朝露却大于天,所以付出再大的代价也要保住她。 谢探微将她扶起,语气没什么温度:“这里没你的事情,回去。” 他没应承什么,但也没禁止什么。 他现在要解决第一个麻烦,是咸秋。 甜沁泪花闪闪,犹豫着走开,不断回头看着朝露。谢探微一记颜色,扭住朝露的下人顿时松开,朝露小跑甜沁身畔。主仆悲极生喜,携手快步离开,如遇大赦。 这场风波闹得很大,使本来冷漠的主君主母夫妻关系益加分崩离析。 甜沁夹着尾巴做人,以为侥幸化险为夷。然而,事情虽一时揭过了,后来朝露也没有保住性命,被发现淹死在了井水中。 一个婢女的死而已,仅被当成了意外失足。 陈嬷嬷等人悲愤不已,虽心知肚明是主母做的,谁也没有证据。即便有证据也无济于事,奴才签了卖身契,生死都是主家的,难道因为一个奴才的死状告主子? 官府律令里写,打杀奴才者,主人仅仅是向家属赔一头羊的钱。 甜沁经历了偷盗风波后,又被儿子宏儿使劲推了下——她与宏儿在花园偶然遇见,那孩子凶恶得很,根本不认她,甜沁半副身子落入湖中。 甜沁身子本来不好,一次次打击令她病入膏肓,连谢探微给的药都无力回天了。更甚的是,她明白幸福永远不会降临在自己头上时,断绝了求生的信念。 陈嬷嬷等人怕她伤心过度,一直没敢将朝露惨死的事直言相告。 直到那日瞒不住,甜沁果然伤心过度,蜷缩着肚子,大片大片地呕血,生命飞速流逝。 她的最后一个心愿是见主君。 临死前,她还有话要和他说。 咸秋轻飘飘挡了,抱着两个孩子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傻妹妹,谢探微是什么人,若想见你早就见了,何必等到此刻。他将你扔下数月不闻不问,已最好说明了一个事实:你被抛弃了。 甜沁断了气,死不瞑目。 咸秋仰天长笑,笑着笑着,就流出了血泪来。 待谢探微回来时,府邸挂起了白灯笼。 他这几日在朝中忙着,几乎不回家,猛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什么丧报?” “姨娘去了。” 谢探微抬眼望天空,太阳坠落了。 天空是灰黯的蓝色,头重脚轻,有种眩晕之感。 “怎么死的?” “病死的。” “留下什么话没有?” “……想见您。” 你有什么话呢? 你这么撒手去了,是在惩罚我吗? 可我不欠你的。 你到底有什么话呢?如果有来世,我要好好问问你。 如果有来世,我也不想把你送走了。 甜沁。既然你要用这种方式折磨我的话,来世,我一定一定不会放过你。我以前对你无感,但现在我恨你。甜沁,你记得。 他垂下双眸,落下一行泪。 随即擦净,强装镇定,又变得冷漠无所谓了。 第173章 番外释怀版:“我帮你出聘金。” 第173章 番外释怀版:“我帮你出聘金。” 那日咸秋回门时,悄悄和母亲何氏说自己的肚子不争气,生不了嫡长子,外面莺莺燕燕跃跃欲试,勾着谢探微,想纳一方自己人当妾室巩固地位。谢府钟鸣鼎食,荣华富贵,妹妹进府是贵妾,有咸秋这姐姐护着必不会受委屈。 何氏与她一拍即合,选择了同样渴望入谢府的苦菊。苦菊的生母姚姨娘从小告诉苦菊“宁为富人妾,莫为穷人妻”,姚姨娘年轻时就是靠着钻营过上现在余家的好日子的。 相比之下,甜沁执拗而清高,放着富贵人家的好日子不过,非要给穷人家做所谓的正妻,贫贱夫妻百事哀,日后明白便晚了。 咸秋颔首:“只要苦菊妹妹情愿,过几日便能过门,今后我姊妹俩同在谢家,相互有个照应。说来,甜沁妹妹的婚事落定了没有?” 何氏提此就头痛,揉着太阳穴:“定了家中教书先生,姓许名君正的,是个寒门。” 咸秋道:“寒门不寒门的,人好便得。” 何氏鄙夷:“人好有什么用,聘金都拿不出来。再好,也没你夫婿好,你夫婿的才是世间一等一的男儿。” 咸秋暗暗得意,浮现微红。 甜沁近来烦着,家中的西席先生许君正与她两情相悦,本互约为鸳盟,但许家家境贫寒,母亲是个刻薄的,许君正这次春闱又名落孙山,许家根本拿不出余家要求的聘礼。 余老爷把条件锁死了,拿不出足够的聘礼别想娶甜沁。他看中的是许君正的政治前途,奈何后者春闱失利,前途尽毁,余家真恨不得悔婚。 许君正性格温和,甜沁与他本一对神仙璧人,却因世俗礼金争吵不休,鸡零狗碎。 苦菊听闻要纳给神仙姐夫,喜形于色,红红火火,运势正旺。余家将谢探微请至府中,妹妹嫁姐夫的事毕竟好听不好说,提前让苦菊和谢探微熟悉熟悉。 谢探微对苦菊没什么意思,对于硬塞过来的妾,他有种天生的反感。 他酒过三巡,出门吹风醒神,银色的月光撒在树梢间,却在湖边看到另一女子,荷粉色的襦裙,背影修长可爱。她将花朵揉成一瓣一瓣,眉心紧皱,明明无忧无虑的韶龄,被愁云惨雾笼罩。 这才是当世绝色。 谢探微伫立在斑驳树影下远远看着,并未靠近。那姑娘叫做甜沁,是咸秋的三妹妹,也是他的妹妹,深夜之中男女不宜单独相见。 他隐入黑暗中,回了酒席。 甜沁仿若有感应,树影后有什么人在看她。猛然一回头,那里却空空如也。 那种并非恐怖惊悚的感觉,一种柔和注视的力量,月光在温温抚摸她。 恍惚了。 她捂着心口安慰自己,近来忧思太过。 咸秋着急找妾生子,未过几日,苦菊便打扮得光鲜亮丽入了谢家。过了纳妾文书后,谢探微按理得和苦菊同房,造出个长子来。 谢探微表面答应,到苦菊的房间时,仅仅掀开她的盖头,与她坐下来喝了杯茶,聊聊家常之事——聊得十分浅,气场异常冷,随即离开,没碰苦菊半片衣角。 苦菊坐在原地黯然失色,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姐夫对她如此疏离。自己生得太丑了,终是不如咸秋和甜沁两位姐姐。 事实上,谢探微并非针对苦菊,对谁都冷漠。他天生情感淡薄,若非极喜欢的,对谁都是不冷不热的样儿。 翌日,咸秋欣喜地得知谢探微没有碰苦菊,遗憾之余,有种莫名的安心。 他不碰自己,也不碰别人,这很公平。如果他对苦菊天天宠爱有加,那才棘手。 咸秋无法控制自己内心的阴暗心理,把谢探微对妾室的态度,当作婚姻的试金石。 甜沁和许君正的婚事卡死在了聘礼上,许君正家中只有一个老母,没有金钱来源,还要靠教书吃余家的俸禄。 许家再三推诿聘金,使余家对和许家结亲大有迟疑。余老爷近来已经在替甜沁物色其它高门,送甜沁作妾,顺便拉拢。 甜沁闻讯大急,找到了许君正,给他下最后通牒,务必凑到余家所要的聘礼,否则就此分道扬镳,婚事作罢。 “甜妹妹!你知道我家根本没钱。” 许君正急了,他不明白甜沁为什么要在这种世俗之事上为难他,明明他们是灵魂伴侣,两情相悦,在一起吃糠咽菜也是甜的。 真正的爱情应该抛弃金钱利益和世俗,看来甜沁并非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况且他不是有意推诿聘金,他家真的没钱。 “聘礼降一降可以吗?母亲这几日急得头发也白了。” 余家要求的聘礼实在太过分,数目太大。许君正所有积蓄都用来给他参加春闱考试了,孤注一掷,现在家中等米下锅,母亲还饿着肚子。余家趁火打劫,太不仁义了。 甜沁瞥许君正的样子,如一朵癖性高傲的花。他不识人间烟火,他满脑子儒生的理想社会,一味推卸责任,十分失望:“你看着办吧,不愿娶就不娶。” 她转头要走。 许君正大急,赶紧拦在甜沁面前:“甜妹妹,你莫要生气,我怎么会不想娶你呢?这样,我回去借钱,哪怕走遍亲朋,一定把钱凑到。” 甜沁叫他赌咒发誓。 许君正竖起手指艰难开口,对于文人来说,低声下气主动和人开口借阿堵物是很丢人的事。 “我……发誓,绝不辜负甜妹妹。” 甜沁知许家穷,缺点颇多——但这已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好婚事,否则余家会把她送给高门五六十岁的老爷做妾。 许家纵有千般不是,她嫁过去能做正妻。 正妻意味着有权利,有尊严,甜沁只有先抓住这些生存基本的东西,再谈其它。 谢府,苦菊进门数日,宛若家中养的闲人,时常与咸秋待在一起,倒和谢探微隔着层看不见的墙,无关紧要的客人。 苦菊苦恼不堪,怕姐姐姐夫将他轰出去。咸秋却表现得异常耐心,热情温柔,叫苦菊莫要着急,感情的事讲究水到渠成。 苦菊产生了深深的自卑,若是貌美如花的甜沁来谢家伺候,姐夫绝不会这样冷淡。 某种程度上,苦菊想对了。 谢探微对甜沁确实有种难以言喻的感情。 谢探微那晚和咸秋说,苦菊放回去吧,或者单单留下来当妹妹养着。要孩子的方法很多,可以去安济院抱一个,没必要这样强迫自己,也强迫苦菊。 他脑海中始终呈着那晚月夜甜沁的倩影,时隔数日,她裙角的花香仿佛穿越了时空,仍然萦绕在他的鼻尖,令人迷醉。他一想到她,心头像有无数个细钩子在勾着,痒痒的。 他叹了口气,不该对甜沁妹妹抱什么亵渎之心,只愿甜沁出嫁时多给她添一份嫁妆,让她的婚礼顺利便是了。他算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物,怎么对小姑娘把持不住。 甜沁,甜沁……他满脑子都是她。 那日,咸秋邀请何氏与甜沁来家中小聚,谢探微为了远远见甜沁一面,亦留在了府邸。 甜沁在水滨徘徊,心情肉眼可见的沮丧。她又与许君正又口角了,许君正凑不出钱,劝她不要聘礼,或者多宽限些日子。 明明说好了的,许君正却反悔。甜沁分外失落,席间借着醒酒的名头,独自一人来到湖边哭泣,俨然和那晚一模一样的场景。 谢探微恍恍惚惚,月色如缎层层叠叠落在他眼中,借着几分微醺,他走过来道:“别再靠近河边了,要掉下去了。” 甜沁被吓了一跳,见是姐夫,立即起肃然的心情,擦干眼泪,强撑坚强,挤出一个百合花绽放般的笑:“无妨,让姐夫见笑了。” 谢探微凭栏,并肩在她身畔,隔着一人不远不近的距离,轻声问:“怎么了?” 他愿意帮助她。 这帮助是不求回报的,纯纯是他对她的欣赏。亦或是,同辈人的倾诉心事。 甜沁抑郁滞涩,正好缺个说话的人,谢探微莫名有种亲和力,让她打开了心扉。 她擦了擦眼泪,小声说了一遍许家的婚事。 “姐夫,我不想嫁去其它高门做妾,我这辈子都完了,做妾……太苦太苦了。” 谢探微默了默,爽快地道:“仅仅钱的事情吗?我给你添一份钱,就当是许君正给的。” 甜沁愕然瞪大了眼睛,两只瞳孔似乌黑水银丸,扇着睫毛:“您说您出?这怎么可以?” 她羞赧推诿着,但看得出来,她被这句话救赎到了。 “钱由我出,名义上说成许家给的,这是眼下解决你问题最快的方式。” 谢探微慢悠悠说。 用许君正苦苦挣扎的金钱,在他眼中连弹指一挥都算不上。 “别哭了,嗯?” 他从袖中拿出帕子,擦拭她眼角的泪痕,轻柔得像天上缥缈的星光。 指尖碰触,是他今生离她最近的一次。 甜沁仍未褪去愕然,实在不敢想象姐姐姐夫对她这么好——或者应该刨去姐姐,光是姐夫。 无功不受禄,甜沁愧疚万分。此举若被何氏和咸秋知道了,她指不定怎么被排揎。 谢探微浅淡柔和地扬了扬唇,并没什么坏心,单纯帮甜沁解决这个小困难罢了。看她露出笑脸,他整个人也得到了升华。 “事情就这样吧。” 他阖棺定论,直接命人将钱给到位。 当然这笔钱不能让余家知道是他给的,而非许家给的,否则余家难以接受许君正。 他将钱给了甜沁,让甜沁去给许家,这样的话,她便可以得偿所愿嫁给心上人了。 她能得到幸福,是他最大的荣幸。 即便表面这层开心,底下隐藏着更大的失落,他亦心甘情愿。 她注定是不属于他的,与其紧紧攥着,莫如松开手让她放飞。 爱是放手,是成全,对吗? 只是,婚后别让他经常看到她。否则她与旁的男人双宿双飞,巧笑盼兮,恐他会嫉妒得红眼,遏制不住自己内心的阴暗之念,横刀夺爱。 他无奈地笑了笑,此刻居然羡慕一贫如洗的许君正。如果他不是位高权重的朝廷大员,而是许君正那样普通的书生,或许能走到她身边。可现在,他做了她姐夫,眼睁睁看着她嫁给旁人……罢了罢了,她开心便好,她开心是最重要的。 此生他不能与她相伴,还可以做她的娘家人,默默在背后为她撑腰。若她被许家欺负了,回来还能有个倾诉的地方,他的金钱和权力永远是她的后盾。 甜沁神色复杂,对向他。 他们相视一笑,泯恩仇。 第174章 改造:婚后多年。 第174章 改造:婚后多年。 婚后三年,甜沁几乎放弃了以往坚守的一切原则。 时而,她坐在阴影里脸色发青,玉颊凹陷,麻木颓废的样子,数个时辰一动不动;时而,她又沉浸在主君的爱宠中,浮现鲜灵的微笑,纵情高歌,享尽人间富贵。 谢夫人,确实是值得吹嘘的虚名,在贵族圈子里数一数二的存在。 谢大人因为对亡妻大余氏的缅怀愧疚,将一腔爱意都倾注在她小余氏身上,宠妻如命,有求必应,捧如明珠,实在羡煞人也。 甜沁内心充满了矛盾,一方面,她深深抵触着谢探微,内心怨恨着他,两辈子的仇恨永远无法抹除;一方面,外界谀词如潮,人人夸她命好,她也确实享受着远远超越下等百姓的优渥生活,以及谢探微无微不至的爱宠。 她处于极大的冲突中,焦虑和不安全感几乎将她吞没,就好像上半身朝向一边,下半身朝向另一边。终日酗酒的酒鬼明知饮酒有害,还是在喝。 一个善良的人做什么事都是善良的,一个罪恶的人做什么都是残忍的,一个追求自由的人到哪都不情愿被束缚。 言行合一是人的天性,如果违拗,行动朝东而意志朝西,人的生活就会处处变扭,处处不舒服,充满了颠倒。 甜沁没有能力改变日常行动。她的行动完完全全听命于另一个男人,严丝合缝,围剿监视,甚至她一天呼吸的次数都被下人悄悄记录在册,禀告于他。 为了减少变扭感,她只能尽量改变自己的思想,瓦解意志,骗自己说这样的日子挺好的,他挺好的,她对他的怨恨全部出于狭隘的误会,她已经嫁给了他,应该认命,接受他……就像酒鬼改变不了天天喝酒的瘾,就骗自己说酒无妨,喝酒伤身都是骗人的鬼话。 靠着这种精神力量,甜沁逐渐缓过来。 谢探微吻她的时候,她心安理得,渐渐学会去享受他的爱意与缱绻。 “怎么这样乖?”他漆目熠熠含星,浅笑着。 甜沁道:“我一直这样。” 谢探微沉吟片刻,颔首,她这样很好。 谢探微不轻不重揽住她的肩膀,将她往帘幕深处带。即便成婚已三年,那事仍是每晚必做的功课,风雨不落,不但做,多次做。 甜沁给予他恰到好处的回应,认清了与他相好无害后,她心甘情愿的沉沦。囚禁在金丝笼里,靠着那一点虚幻的心理安慰,她的心结出了厚厚的茧子,感受不到痛苦或恐惧。与他白头偕老,似乎也是可以接受的事。 “姐夫。”她有时还会主动叫他。 时过境迁,而今这称呼更类似于调情。 谢探微心照不宣,剐了下她脸蛋,冷冷咬了下她耳坠:“三妹妹。” 甜沁度过了被强掠后最痛苦、最艰难的三年。 后来的路程,虽然同样艰难,但程度减轻多了。温水煮青蛙为什么奏效,因为渐变的、钝钝的痛苦永远比直截了当的、尖锐的痛苦温和,她就是温水中的青蛙。 以前,她很在意他有没有服避子汤的事。现在,她倒隐隐希望他能给她一个孩子,因为邻家的小孩子很可爱,也因为她现在的身份——侯门主母,膝下有儿女更妥当些,更有利于维系她少得可怜的安全感。 谢探微看透,道:“顺其自然吧。” 他知道过去因为孩子,他们闹过许多分歧。日子刚刚好过一点,他很珍惜,不想也不敢想有任何外来因素打破这宁静。 甜沁颔首,懒懒靠在他肩头。 他们并肩坐在湖畔的草地上,镜子般光洁的湖面倒影着天上稀稀疏疏的白云。甜沁皦白的百褶裙摊开,像一朵盛开的栀子花。 如果时间能静止,天荒地老这样倚靠下去就好了。 “你不用给我调理,能有就有,不能有就算了。” 甜沁抚着自己消瘦手臂,天生不易受孕,养个孩子确实勉强。孩子会吸干母体的元气,说不定她就一命呜呼了。 谢探微神情复杂,道:“我答应你。” 顿了顿,他略略缓了缓姿势,捏住她的下颌,冷不丁问出:“现在,你还想离开我吗?” 当年他把药摆在她面前,吃掉就能忘记一切。她拒绝了,宁愿痛苦清醒地活着,也不浑浑噩噩地忘记。现在,他用实际行动证明,与他在一起她得到的不仅仅有痛苦,还有夫妻间灵魂契合的愉快,今生今世对她的忠贞不贰。 从他深邃而专注的神色看出,他仍然很在意这件事。 甜沁怔了怔,稍加思考,不是故意拖延,是真的在思考。很久很久她没想过了,她得认真想想,给他一个交代,也是给自己一个交代。 挣扎了一辈子,最后的结果是什么? 她有很深的疲惫感,这源于过去的反抗中,她毫无胜利的经验,一直无助。 反抗除了白费力气外,于事无补。她靠着强行扭曲自己的心念才活下来,丧失了人的感情,也相信自己确实软弱怯懦,须得由谢探微这样的一个人管住。 他处处限制她的生活,她也不觉得冒犯,反而觉得天经地义。乃至于,她认为自己从前拼命想从谢府中逃出去念头,过于神经质了,天真愚蠢,纯纯有福不会享。 没有见过蓝天的鸟儿,住在笼子里是天经地义的,没有边界的自由意味着没有依靠,处处充满了危险。现在,她改变了自己的认知,宁愿缩在谢探微怀中卑劣地享受着。 对于从独立自主的姑娘完全沦为菟丝花,甜沁也不觉得有何可耻之处。谢探微比她有权有势得多,她被强迫地按在服从权威位置上。 她将自己的命运全权交给了他,他是她命运的主宰。过得好,她安然享受欢乐。过得不好,她也不必自责悔恨。因为她的苦难皆是他造成的,且带有极强的强制性,她可以将愤恨统统泄向他,而减轻逼向自己的压力。 许多时候,她的魂与身分离了。她的身与谢探微缠绵、依偎,她的魂解离在外,像旁观的第三者一样瞧着他们,投洒着不无冷酷的目光,因而,“甜沁”这副身躯的喜怒哀乐某种程度上与她无关了。 这是缓解痛苦极有效的方式,是她常年被浸泡在痛苦中熬炼,被逼出来的防御手段,免于自戕死亡的深渊。 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人都是好逸恶劳的动物,追逐快乐、避免惩罚是天性。她顺从,就能得到安宁与富贵,宠爱与安全,她反抗,得到的一切统统摧毁,甚至付出血的代价,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尤其是近年来,她的温顺已不再因为畏惧惩罚,而是食髓知味,染上瘾头,有意无意地想去追求他给的奖励,无论是一件别出心裁的衣裙,一件价值连城的首饰,一次与陈嬷嬷她们见面的珍贵机会……被奖励催动的她,活得确实不痛苦,甚至很积极。 她被彻底改造了。 所以,此刻谢探微问她还想不想离开他,她认真思考了许久,摇了摇头,答案是:“不想。” 谢探微奖励地摸了摸她颊,满意。 “这是我听到最爽快的一次。” 甜沁亦笑着,淡淡的,比天边的云朵还淡,反握住他的手,贴着自己。她实话实说:“离开了你,我不知道怎样活着。” “那就在我身边,我帮你安排得有滋有味。”他道。 甜沁嗯了声,温驯地躺在他的膝上。姜黄色的阳光晒得骨骼发暖,湖畔阵阵泥土的清香,头顶的鸟儿在树梢间啁啾,日子平静极了,是她想要的。 有时候痛苦只是源于自己不放过自己,不是吗? 人总被假想的苦难困住,一生一世扮演悲伤的角色。 这短短一辈子,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谢探微从腰间抽出一根玉箫来,放在唇下吹着。他为她而奏,曲声分外幽婉飘荡,沉浸在乐曲中,周围的景物仿佛都模糊起来。 甜沁本就宁静的心像冻住一样,长睫微阖。用语言无法表达的情绪和念头,他用不绝如缕的笑声送到她耳畔。她细细品味着箫声,仿佛听见了他的心。 超凡脱俗的境界。 两人各自以舒服的姿势荒废了整个下午,直到日薄西山,才收了箫,掸掸身上的草丝和泥土,携手回到温暖的爱巢中。 甜沁仰头望着月光,情绪不明。皎洁的月亮代表了崇高的自由,而她却被束缚在地面的黑暗中,永远触不到月亮。选择了安全,也就选择了束缚。 谢探微轻轻扼住她的后颈,制止她眺望的目光。不必徒劳去仰望冰冷漆空中的明月,如果可以,他愿为她的月亮,照亮夜晚强行的路。 “走吧。” 他说话缱绻又温柔,特有的深情感,令人无法拒绝。 甜沁深吸了口气,裹着谢探微的斗篷,走在谢府的石子路上。温暖的气息一点点散尽,冷风吹过,她骨子从里到外冒着寒气。 一对并肩的身影,终是消失在了黑暗中,被黑暗同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