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后太子妃改嫁了》 内容简介 《重生后太子妃改嫁了》作者:流光樱桃 文案: 救赎向甜文|先婚后爱|男二挫骨扬灰火葬场 前世,侯府嫡女沈青黎在春日宴上遭人算计,清白尽毁于太子后,不得不嫁入东宫为妃,最终落得个幽闭病逝,父兄族人惨死的下场。 重活一世,沈青黎却是在宴上饮下薄酒后,方才起前世种种。 目眩神迷、身体愈发滚烫难耐的沈青黎毅然推门而出,却没想仓皇间竟意外撞进了太子宿敌,晋王萧赫的怀中。 “帮,求你帮帮我……”软声恳求的沈青黎面色酡红、眸色迷离。 错落层叠的假山之后,男子目色渐沉:“仅此一次。” 然躲过一劫的沈青黎却难招架太子一次又一次的谋算示好,故身处困境的她,只得将目光投向了晋王萧赫,只因知道他是日后唯一能与太子抗衡之人。 春狩开场,得知晋王同被赐婚一事所扰,沈青黎趁势进言:“三殿下可知,拒绝一桩婚事最简明、有效、永绝后患的方法便是,用另一桩婚事去挡。” “你我成婚,你护我和沈家一程,我助你将储君之位易主,如何?” 斑驳光影下,男子眼神意外暗了一下:“成交。” ** 晋王萧赫,表面清冷淡薄,实则心思深沉,运筹帷幄。初时,他只当这婚事是交易,从没想过,等一声她柔情实意唤自己的“夫君”,竟如此艰难。 婚后某夜,烛火摇曳,芙蓉帐暖。 萧赫看着怀中眼波迷离之人,发狠吻上她的唇:“叫我什么?” ** 太子萧珩无情无义,为了权势可不择手段,本以为今生见她嫁予晋王,已够锥心刺骨。 却不想,某日他记起前世,晋王闯宫那日,拔剑所指自己时所说的那句“她是我的”,方是更挫骨扬灰的痛。 内容标签: 甜文 主角:沈青黎 萧赫 一句话简介:原来他爱我两世 立意:心怀善意,追求幸福 第1章 第1章 春日微雨,乍暖还寒。今岁盛京城的雨水似比往年多了许多,滴滴霏霏下了三日的雨,午后才稍有停歇,傍晚却又下了起来,伴着东风,似有比前几日更急更烈之势。 忽地一阵疾风吹来,将映华堂正中摆放的山水图样屏风,吹得吱吱作响,亦将堂内燃点的烛火,吹得左右摇晃。 屏风之后,沈青黎垂眸站立,青丝微扬,虽抿唇未语,但手中丝帕早被绞得不成形样。 “令国公府的人,已前后派了两回媒人上门,再拖延下去不是办法。爹没有逼迫你的意思,出于礼数,愿或不愿,皆该给对方个答复。” “阿黎,这终究是你的婚事,和父亲说说,你究竟如何作想的?” 端坐上首之人是沈青黎的父亲,安阳侯沈崇忠,虽年近五十,但声音雄浑、身姿挺拔,周身上下充斥着果敢刚毅的武人气度。久征沙场令他眼锋天然带着几分犀利,但此时看着自己宠爱的幼女,目光中则蓄满了慈爱。 侯府虽是家大业大,但府上人丁确是不兴,安阳侯沈崇忠,膝下只育有一子一女。其子沈呈渊生在北疆长在北疆,早年不太平的时候,甚至都没回过京城一次,也是如今太平盛世,北狄军在屡败之后往北退守三十里地的情况下,父子二人才得以班师回京,暂过上几年太平安稳日子。如今虽回了京城,但婚事迟迟未有定下,二十又三的年纪,仍未娶妻。 幼女沈青黎,则一直养在京中,一转眼便已从娇俏顽皮的小小孩童,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沈崇忠对幼女自是爱护有加,只是自其及笄之后,登门议亲之人便络绎不绝,他自是想为女儿寻一门称心如意的婚事,他沈崇忠之女,自是嫁给何人都不必屈就。可发妻早逝,女儿家的心思他确实有诸多不明,终究是要遂了她自己的心意才好。 京中贵女虽有许多是在及笄后的两年方才谈及婚事,但以沈家的境况来看,女儿青黎的婚事当尽早定下为好。 世家高门之间的婚嫁联姻,难免要与权势利益相牵扯,侯府掌五万龙翼军,这在京城是多少人眼中的肥肉,阿黎是沈家唯一嫡女,若不尽早定下婚事,恐被有心人左右。若是京中寻常的世家高门也就罢了,怕是无人敢怠慢沈家人,可偏巧宫中的几位皇子都尚未娶妃,且又年岁相当,若是…… 沈崇忠压了压眉峰,没往下想。 所以幼女青黎的婚事,兵家言,先下手为强,方是上佳之策。 沈青黎眉眼低垂,细密纤长的羽睫垂下,将她繁复的心绪稍稍遮盖。令国公府世子,并非她不喜对方,只是二人仅见过寥寥两面,除了样貌身形、说话语调之外,她对对方可谓没有任何了解。这便要她点头应下婚事,多少有些为难。 她当然可以将这桩亲事一口回绝,父亲并不会多说什么,也不会有半分为难,但拒了令国公府的婚事,往后还会有其他府邸的人上前说亲,无穷尽也。 同时,父亲心中忧虑她也清楚,她是沈家唯一嫡女,她的婚事不单关系到自身,更关系到整个沈家,若不占得先机,拖延到后来,怕是会叫自己和沈家,都陷入两难的境地。 “父亲可容我再思虑一日,”沈青黎停了缠绕丝帕的手,抬头直视父亲双眼,“明日皇后娘娘在宫中设了春日宴,听闻令国公府的大公子也会同去,女儿想再同他见上一面,交谈一二,以作了解。” “明日之后,我定会给父亲一个答复。” “好,”沈崇忠做事从不拖泥带水,多年来,也就这一件事令他举棋不定,如今听了女儿的回答,自是由她定夺,“爹的意思,从来不是让你屈就,令国公府的世子也好,旁的其他人的公子也罢,总之,只要阿黎喜欢,爹一定点头答应。” 沈青黎眉眼一弯,盈盈润泽的眸底闪着轻灵柔美的光,仿佛三月天里桃杏枝头含苞待放的动人春光,明媚娇柔,叫人挪不开视线。 “多谢父亲,”沈青黎盈盈福身行了一礼,“女儿定不会叫父亲为难。” ** 从映华堂出来,穿过木质回廊,便是沈青黎所住的兰亭轩。雨势渐大,好在两院相隔不远,虽难免有斜风细雨飘在身上,却是很快就到。 “小姐可别着了风寒,奴婢这就去备热水,”进了屋子,朝露边说边为主子解下云肩,“明日便是春日宴,小姐沐浴更衣之后,早些休息,养好精神才是。” 自家小姐的美貌,即便在贵女如云的盛京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只是近来一个月,小姐常常被梦魇所困,故面色稍有憔悴,朝露心疼主子,故希望在春日宴前,小姐能睡个好觉,养养精神。 沈青黎点点头,确实有些倦了。 对自己的婚事,她虽早知实情,但再次听到父亲提及此事,心情难免还是有些复杂。令国公府的大公子,家世相匹,又生得斯文俊朗,待人谦和有礼,如今已在翰林院任职…… 好似处处都挑不出错处,但又觉得少了些什么。 沈青黎揉了揉略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罢了,既是决定明日与之再见上一面,那便不必多想,待明日见过之后,给出个决断便是。 沐浴、更衣、绞发、篦发,一连串的事情下来,沈青黎更觉疲惫。听着雨声,似有越来越大之势,春日宴本为赏花,如此天气,赏花怕是难了,只能移步室内,勉强一观。 罢了,左右这些花宴、雅宴之流,众人真正的心思也不在赏景上,她亦如此。只需找个恰当时机,再同令国公府的大公子见上一面,说几句话便是了。 如此想着,沈青黎只吹了床头烛灯,侧卧上榻。近来每逢雨夜,她总睡不安稳,听着窗外潺潺雨声,沈青黎掖了掖身上锦被,今夜怕是也不得安寝。 雨声淅沥,拍打窗棂,又似打在自己的耳边。沈青黎听着耳边似真似幻的雨声,发沉眼睑缓缓阖上,渐入梦境。 …… 梦中也下着雨,不过并非夜晚,而是天色阴沉的白日。 眼前是间雕梁画栋的殿宇,殿上高朋满座、丝竹绕耳。沈青黎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其中,她游走在座无虚席的华丽殿宇中,长袖善舞,筹光交错,一派热闹非凡的场景。她脚步虚浮地穿梭其中,左顾右盼,她想看清坐着的众人是何面孔,却怎么也看不清楚,唯一能看清的只有装了酒水的琉璃酒盏,和殿宇四周摆放的桃花杏枝。 耳边雨声不断,似还伴着风声和丝竹谈笑之声。眼前画面却愈发模糊起来,似被大雨蒙了视线,又似被什么东西遮挡掩盖住了。 不知过了多久,周围杂音倏然消散,但雨声不绝。不过不同于先前混着嘈杂之音的雨声,此时此刻,耳边很静,静到只听见潺潺雨声和些微风声。 那声音很轻很柔,加之视线模糊,沈青黎几乎快要睡去,眼前画面却倏然一转,出现一张男子面庞。 剑眉修目,轮廓冷硬,沈青黎觉得眼前男子面孔十分熟悉,却又怎么也想不起是何人。能让她觉得熟悉的男子面孔不多,并非兄长,也并非近来所见的令国公世子。 熟悉的感觉越来越深,然沈青黎却如何也想不起这张面孔究竟在何处见过。更令她不安的是,除了莫名的熟悉感之外,心头更充斥着浓浓的愤恨之感。 许是那感觉太过强烈,睡梦中的沈青黎眼睑紧闭,侧卧的身子渐渐蜷缩成一团,搭着锦被的薄肩微微颤抖,一股令人窒息的感觉压在胸口,叫梦中的她无法摆脱、亦喘不过气来。 梦境扰人,如真似幻。梦中男子时而怒视自己,时而露出鄙夷目光,时而又深情脉脉地看着自己,甚至痛苦流涕。 而梦境中的自己,先是靥靥含笑,后是哀伤不语,最终画面定格在她泪流满面且苍白如纸的面上。 大雨滂沱,将她衣衫和长发打湿,亦落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天边一道闪电划亮夜空,她唇瓣翕动,低声唤他…… “殿下。” 忽地,天边一道惊雷响起,脑中画面戛然而止,沈青黎自榻上惊坐而起,本莹莹润泽的双眼满是惊惧,胸脯因激烈的喘息而止不住的上下匍匐,涔涔冷汗自脊背渗出,额角碎发亦被无端渗出的冷汗洇湿垂落。 “小姐,您怎么了?”窗外天色微亮,推门而入的是正欲叫主子起身更衣的贴身婢女朝露。 脑中模糊又混乱的画面被眼前透亮照得一扫而空,耳边却反复回响着最后那声“殿下。” 沈青黎怔怔看了周围几眼,这才发觉,外头已然微微透亮。明媚的光线、四周温暖熟悉的景致,令她惶恐不安的心有了几分平静。 “什么时辰了?”沈青黎问,眼底的惊惧尚未完全消散,说话语气亦带着几分惊惧后的微喘。 朝露自然看出小姐如此,怕是又遭了梦魇,近来小姐总被梦魇所扰,尤其阴雨连绵之夜。但梦魇一事,你越是在意,便越是受之困扰,眼下小姐既没提起,她自也不会主动提及。 “回小姐的话,已是卯时三刻了,”朝露回道。 今日小姐要赴皇后娘娘的春日宴,梳妆、更衣、打扮,处处都要费时费神。且因着近来小姐休息不好,脸色比之先前憔悴了几分,梳妆打扮上,更是要多花些功夫才是。 “小姐当起身更衣了。” 不知为何,明明春日宴是半个多月前就定下的事情,但此刻听到朝露提起,沈青黎却觉得有种强烈的排斥感充斥心头。 不过是场寻常的宫宴罢了,先前从未觉不妥,即便今日要在宴上找机会同令国公府的世子见上一面,也不至如此,沈青黎在心中暗暗宽慰自己。 若是半个月前,宫中初送请柬来时,找个理由推脱过去,或还可行,如今既已应下,断没有临时推脱不去的说法。否则若是落在有心人的眼里,怕是要落个不敬之罪,更有甚者,或能说出安阳侯府仗着军功狂妄自大、目中无人,便是大大的不好了。 沈青黎抬手揉了揉发胀的额角,终是将其归为近来夜不安寝的不适之症。 “朝露,替我更衣吧。” 作者有话说: ---------------------- 今日大吉,开新文啦啊啊啊!存稿四十章坑品有保证,请放心入坑! 第2章 第2章 床前锦帷撩起,随着朝露两声清脆的击掌,几名婢女鱼贯而入。洗漱过后,又有几名婢女手捧华服而入,颜色款式各异,供主子挑选。 沈青黎本就对雅宴没什么兴趣,又因梦魇困扰,精神心情都不是很好,只挑了身中规中矩的碧青色长裙。长发绾起,朝露本选了一对庄重华丽的鎏金点翠步摇装饰,却因太过亮眼夺目而被沈青黎否决,只另挑了支垂扇步摇簪在鬓间,清丽素雅亦不失庄重之色。 铜镜中映出一张娇俏面庞,盈盈润泽的双眼、精致小巧的琼鼻、樱粉唇瓣擦了些口脂,正是浓淡相宜的粉润颜色。莹白如玉的双颊上抹了层若有似无得胭脂,面色憔悴之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张白中透粉的娇柔芙蓉面,仿佛一张鲜活灵动的美人画,叫人挪不开视线。 朝露对着铜镜痴痴看了一会,再次暗叹姑娘的貌美如玉,便是在贵女如云的盛京中,姑娘的面容也是数一数二的,压根不受梦魇、夜雨等事的困扰。 正是春光正盛的碧玉年华,沈青黎自也爱美,但远没有朝露想得那么多。自小生在武将世家,让她对女子的样貌外面远没有京中其他贵女那般看重。她以为,不论男女,内在的修养学识都远比外在的皮肉浮华重要的多。况近来频受梦魇困扰,精神不济,让她压根没有装扮的心思。 抬手对镜抚了抚鬓发,确认穿戴无误后,便起身往府门走去。 天色阴沉,浓云翻滚,虽未如前几日般雨水不断,却也不是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 长街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满是被雨水洗涤过的痕迹,车轮辘辘,不急不缓地往宫城方向而去。 春日宴设在宛园,听说是刚建不久的园子,宫娥一面在前引路,一面向身后的贵女简单介绍着宛园。 这是上月才刚修建好的园子,园子临水而建,东面是听雨湖,西面是楼阁殿宇,东西两面间建有假山亭台,夏日纳凉冬日避寒,若逢阴雨时节,更能遮风挡雨,于雨中赏景听音,别有一番景致和韵味。 沈青黎边走边听引路宫娥介绍,心道难怪常年礼佛、不喜热闹的皇后娘娘会忽然办上这么一场春日宴,原是为了新建的园子热闹上一番,方才如此。 园中确是绿草如茵,处处精致,但明明是新建的园子,自己也是头一次来,为何总觉得好几处景致,都莫名有几分熟悉呢? 脑中徒然晃过昨夜梦境中的男子面庞,沈青黎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想将脑中画面撇去。待花宴结束,回府之后定要找大夫开上几副定心安神的药才行,否则夜不安寝便也就罢了,这看什么都觉得熟悉的毛病,才是真真的困扰。 “沈姑娘这里请。” 引路宫娥的声音将沈青黎的思绪拉回,她弯了弯唇角,勾起个得体笑容,朝湖畔水榭热闹人多的地方走去。 同一时刻,宛园西南角揽月阁中,太子萧珩凭窗而立。 “殿下吩咐之事,奴才已准备好了。”说话之人左手虎口处一道寸长的弯疤,乃东宫掌事太监元禄。 萧珩的视线在听雨湖畔一众打扮靓丽的女子身上来回逡巡,揽月阁地势高耸,能轻易湖畔景致将尽收眼底,可即便如此,萧珩还是稍费了些神,才寻到自己的目标。 和一众衣着华丽、精心打扮的女子不同,沈青黎不过着了身中规中矩的碧色长裙,发饰简洁,站在一众精心装扮过的女子中,显得毫不起眼。 若是走马观花地粗略看过,确是如实。然越是平淡素雅的打扮,往往越是能彰显女子清丽独特的美,再平常简单的衣衫都难掩其绰约身姿和姣好面容。 萧珩视线依旧落于窗外,平静目光中闪过阴翳之色一闪而过,说话声音却如往常般温和平淡:“切记不可与东宫搭上半点关系。” “殿下放心,今日是皇后娘娘办的春日宴,宴上自都是娘娘景和宫中的人,”元禄将身子伏低,放慢语调道,“即便出了什么岔子,旁人也只会将疑心带到皇后娘娘身上去,又或是速来同皇后娘娘不对付的丽妃娘娘身上去,而殿下您,可是同对方一样‘同病相怜’的无奈之人啊。” 萧珩闻言勾了勾嘴角:“很好。” 酒中所下的迷日红乃西柔独有,药性浓烈且难查端倪,只要能在人手上将自己撇得一干二净,便万无一失了。 “奴才还有一事禀报殿下。”元禄道。 萧珩颔首,示意对方继续。 “听闻沈家有意和令国公府议亲,虽未定下,但两家似已商议得差不多了。” 萧珩闻言眯了眯眼,不屑道:“孤几番笼络示好,安阳侯都视而不见,原是打得如此主意。” “不过先下手为强的道理,也非只有他一人知晓,”萧珩抚了抚腰间玉佩垂下的流苏,目光中露出一丝诡谲,“如此说来,孤所选的时机,倒是恰到好处了。” 元禄俯身应和:“殿下英明。” “令国公府的林二姑娘也在今日雅宴的受邀名单中,”萧珩抚了抚腰间玉佩垂下的流苏,目光中露出一丝诡谲,“传个话给她……” “有些事情,让她去做,倒是正好。” 元禄立即明白过来太子的话中之意,林二姑娘一直对太子殿下有意,只是如今的国公府早已式微,林家女自也当不得太子妃之位。且如今正当盛宠的林妃娘娘是其姑母,与皇后势不两立,殿下如何会让林妃亲眷坐上东宫太子妃一位。 不过,殿下口中的“事情”,让林二姑娘去做,确是刚好。 元禄俯身回话:“奴才这就去安排。” ** 揽月阁中发生的一切,水榭中的众人自一无所知。 沈青黎跟在引路宫娥身后,步入水榭中相应座次,男女分席,水榭中仅为女眷,男子坐席则在不远处的琼林殿中。 昨日爹爹已派人去令国公府上,给林世子悄悄传了话,二人约定,待雅宴过半之时,见上一面。见面地点,则会有一同前来赴宴的林家二姑娘林意瑶前来告知。 沈青黎左右环顾几眼,均未见林意瑶身影,到底是人多庄重的宫宴,她自不好频频环顾四周。只将目光收了,落在面前案几的杯盏上,心绪平静不急,左右说定了见面,待花宴过半时,再寻人不迟。 正想着,只听不远处来宫里太监尖细的高呼声—— “皇后娘娘到。” 众人循声看去,皆把目光投于上首。 只见一身绛紫团花锦袍的皇后娘娘,款款而来,发髻高盘,步履端庄,簪在鬓上的金凤流苏步摇,庄重雅致。 在场女宾皆起身行礼,恭敬俯身,齐声问安道:“给皇后娘娘请安,恭祝娘娘玉体康健,福寿绵长。” 沈青黎垂着头,依旧将目光落在面前案几上的杯盏上,只听一道温和庄重的女声自上首传来:“诸位无需多礼。” “这宛园乃初建而成,今日是为赏花而来,热闹一番,尽兴方好,无需拘礼。” 沈青黎依旧垂着头,先前那股见什么都觉熟悉的感觉还未消散,现下只觉听着皇后娘娘的说话语调,也有几分莫名的熟悉。 她赴宴的次数并不算少,但近几年来,皇后娘娘一心礼佛,深居浅出,听闻便连后宫之事都已交给林妃料理,各种宫宴雅集更是难见其身影。若沈青黎没记错,自己上回得见皇后娘娘,还是在三年前父兄凯旋的庆功宴上,彼时她连皇后的面容都未看清,又何来熟悉一说? 心中再次觉得自己着了魔了,离宫后必要找大夫看上一看。说来奇怪,沈青黎受梦魇困扰已一月有余,但先前未觉是多大麻烦,但自今日入宫门后,愈发觉得不对劲,这才一而再再而三地升起找大夫看病把脉的念头。 沈青黎在心中想着,面上则是一如往常般温和沉静的神色,待听到上首处传来“落座”二字,方才缓缓落于座上。 本是赏心悦目的春日宴,宴上并未有多余的礼数拘泥。先是站在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将园子构造简单介绍了一番,后有宫人端了几盆新培植的绿兰入内。兰花种类繁多、色泽多样,但花瓣碧青的绿兰确是头一次见。 虽是郁郁阴沉的天色,但宴上气氛却十分松快活络,压根不受天气所扰。气氛恰到好处,随着皇后娘娘的一句“今日尽兴,本宫邀诸位共饮一杯”,便有宫娥手持托盘酒盏鱼贯而入。 “此为新春新制的桃花酿,味甜甘香,清润可口,各位尝尝。” “本宫勤于礼佛不宜饮酒,今日只得以茶代酒,望诸位海涵。”虽是句客套话,但从皇后口中说出,便显得格外谦和有礼。在场众人自不敢有人妄言,不过宫宴上女宾处的酒水,多是浅淡甘香的。 沈青黎看了眼宫娥呈上的碧色琉璃浮花酒盏,心头莫名一颤,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扑面而来。然众目之下,她自不敢有所倦怠,只抬首将杯中酒水缓缓饮下。 确是清冽甘香,甜润可口。 杯盏未落,丝竹声起。 皇后娘娘面色柔善,温和说道:“园中其他几处皆栽有花卉绿植,这天气阴雨不定,趁着眼下尚未飘雨,各位可在园中各处走走看看,以观春景。” 众女宾和声应“是”,悠扬曲调绕耳,在座众人知晓,这春日宴当是进行到了后半程,也是大多数人真正期待的后半程。 对沈青黎来说,亦是如此。 只是放低杯盏之时,目光不由在手里的色彩斑斓的琉璃酒盏上多逗留了一会儿,色泽明艳、碧蓝交叠,上雕精致的双鱼戏水浮纹,活灵活现。 方才宫娥呈上酒水时,未及细看。此时再看,酒盏不论颜色还是纹样,都让她觉得莫名熟悉。 不仅熟悉,更还有一种,难以言状的危患、诡异之感萦绕心头。 本已放低的琉璃酒盏被沈青黎重新执在手中,指尖触及酒盏的一瞬,心口猛地颤了一下。脑中有画面一闪而过,昨日梦中之景恍然再现。 本模糊不清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直到脑海中的画面和眼前杯盏上的双鱼戏水浮纹慢慢重合起来。 胸口又是一阵巨颤,手中的琉璃杯盏不禁滑落指尖,掉落在地。 “砰”的一声脆响传来,将沈青黎凌乱混沌的思绪拉回,同时亦引来了不少女宾的侧目。站立一旁的宫娥闻声上前,一面俯身将地上狼藉收拾起,一面询问贵人是否受惊。 端坐上首的皇后亦被响声吸引来了目光,见只是有人不小心打碎了酒盏,且有宫娥上前料理,便也没放在心上。只将目光缓缓收回,示意身旁宫人将方才未说完的话继续说完。 “禀娘娘,太子殿下方才派人来说一会儿便到,要给娘娘请安。” 皇后闻言温和一笑,确是许久未见太子。太子非她所出,虽自幼时便养在她膝下,但中间隔了血亲一层,终究没那么亲厚,相较母子情分,二人更像是合作关系,相辅相成,各司其职。尤其在太子入主东宫之后,更是如此。 及冠之礼刚过,已到娶妃的年纪,随着近来太子来景和宫请安的次数越来越多,她又怎能不知他心中作何打算。陛下欲为其挑选家世清廉、手无实权的世家之女为妃,太子偏欲反其道而行,当真愚蠢。 几番敲打不成,她便也停了敲打他的心思,有些道理他并非不懂,而是刻意回避,装做不懂。劝说不成,她便也懒得再费口舌,近来太子几次前来请安见礼,皆被她挡了回去。但今日这般场合,却不好再拂了他的面子。 皇后拨弄着手里的玉珠,面色沉静:“珩儿有心了。” 宴上的微小意外,随着宫娥的妥当处理,转瞬被便众人抛诸脑后。又是可自由走动的时间,众女宾皆三两成群地步出水榭,想一赏园中美景。 唯沈青黎还有几分怔然,依旧坐于原位。 “沈姐姐。”一清甜女声打断她思绪,沈青黎循声看去,来人一身粉衣娇艳,脸上挂着明艳热络的笑,正是欲寻的林家二姑娘,林意瑶。 “沈姐姐,哥哥托我前来给姐姐传话,说他在湖对岸的凉亭中等你。”两人还算相熟,故林意瑶在见礼之后也不绕弯子,只凑到沈青黎耳边开门见山地小声说道。话毕,还将目光投向湖对岸的八角凉亭,以示大致方向。 沈青黎循着目光看去,湖对岸确有几道男子身影,凭栏而立,但距离太远,又有水雾蒙蒙,叫人看不真切。 “沈姐姐快去吧,可别叫我哥久等啦。”林意瑶压低嗓音,面上仍挂着笑,只是笑意中除了女子间的打趣娇羞外,似还有几分其他说不清的神情从眼底一闪而过。 今日见面,本是她先提出的,沈青黎也没多想,只将心中的疑惑不安压下,对林意瑶轻声道了句“多谢”后,便欲起身前往。 林意瑶则站在原地,未跟上一同前往,她只有传话之责,难得的入宫机会,余下的时间还有自己的事要做呢。 见沈青黎站起身来,方才负责收拾杯盏碎渣的宫娥殷勤迎上前来:“宛园设有供人休憩的暖阁,贵人若是觉得头晕醉酒,可前去暂歇一二。” 沈青黎含笑拒绝,她酒量不错,宫中浅淡的酒水对她来说自不在话下,即便饮上三五杯都不是问题。心中不免暗叹皇后娘娘心细如尘,事事周全。 宫娥退至一边,未有多言。沈青黎抚了抚裙摆,继续朝水榭外走去。可谁知天公不作美,她刚走至檐廊之下,天边便飘起微微细雨,使她不得不驻足停下。 这般天气,园中当备有雨具,沈青黎问了宫娥,之后便静待原地,等人将备好的纸伞取来。 沈青黎站在檐下,刚好趁等待间隙,一赏园中景致。绿草如茵,水雾濛濛,落雨时的宛园景色,果然比方才更美。 溶溶雨雾中,只见不远处的石子小径上,一道月白的男子身影,执伞而来。雨势迷蒙,看不清来人样貌,只依稀可见对方模糊的轮廓。 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同时,那股危险和惧怕之感亦萦绕心头,且比之前更甚。 沈青黎站在檐下,目光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未及对方走近,便有宫娥打伞迎上前去。沈青黎认得她,是方才站在皇后身旁服侍的宫人,只见对方屈膝行礼,口中恭敬道出几字:“太子殿下安好。” 下一刻,天边一道闷雷响起,倏然间风雨大作,云墨翻滚,一阵疾风吹来,将行走之人手里的纸伞吹得摇动。 同一时刻,沈青黎看清白衣面容,剑眉修目,目光清和。眼前面孔与昨夜梦中面孔逐渐重合,沈青黎心口重重跳了一下,本莹润平静的双眼满是惊惧,甚至站立不稳,往后退了一步。 太子殿下的长相,竟与昨日她梦中所见男子的样貌,一模一样。 第3章 第3章 “贵人,您要的纸伞拿来了。” 宫娥手执纸伞而来,却见立下檐下的姑娘并不应声,且观其一阵红一阵白的面色,看起来似有些不对劲。 “贵人?”宫娥又唤一声,这才将沈青黎的思绪拉回。 沈青黎忙将视线收回,惊惶将伞接过,虽极力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终究无法完全平复住心绪,只颤抖地嗓音道了句谢。 “贵人若觉不适,可去暖阁暂歇片刻。”宫娥再次道。 “不用。”沈青黎出力摇了摇头,脑中关于梦境的幻想转瞬不见,但太子殿下的面容却依旧近在眼前,还有梦醒前,她于雨中戚声唤的那一声“殿下。” 眼前以及周身的一切皆令她感到不适以及强烈的不安,她不知自己为何会无端梦见太子,也无瑕去想,总之此刻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离开。 手中纸伞打开,沈青黎压根不顾越来越大的雨势,断然迈入雨中。 许是离开人多嘈杂的环境后令她神思恢复清明,又许是雨水的洗涤给令人心旷神怡,离了水榭之后,沈青黎觉得整个人都舒服了许多。 唯有太子殿下的面容,依旧在她脑海中挥之不散。 四周清新的空气混着泥土清香萦绕鼻尖,本压在心口的憋闷感稍散,沈青黎执伞走在宛园的石子小径上,深吸了口气,边走边思索脑海中关于太子殿下的记忆。 若说见面,她与太子殿下也不是没见过。三年前父兄凯旋的庆功宴上,她同太子殿下见过一面,宫宴后半程,太子殿下向兄长祝贺时,她还同太子说了几句话。只是时间久远,令她早将此事遗忘,便是梦中见其容颜,一时也没想起对方来。 想来那熟悉之感是来自于此。 如此一来便勉强算是能说得通了,沈青黎心中稍安,这才记起自己同与令国公世子约在八角凉亭见面的事情。见面是她提出的,若去晚了叫人久等,怕是不好。 沈青黎不由加快了些脚步,因突如其来的雨势,四周往来之人很少。雨点阵阵,打在伞面,此处是条石子小径,虽幽静少人,但在连绵阴雨的衬托下,难免有几分阴郁幽森。 脚下步子又快了些,不知是心中忐忑令自己脊背生汗,还是一路疾行使自己浑身发热。沈青黎越走越觉不对劲,面上一阵发热,额上亦有冷汗渗出,脚下步子愈发虚浮起来。 有几分似醉酒的感觉,但方才自己不过饮了一杯而已,且酒气浅淡,当不至于此。 沈青黎不由将脚步放慢,眼前莫名一阵发白,带着几分晕眩之感脚下蓦地一软,险些令她栽倒下去。 忽地腰上有人扶了她一把。 沈青黎本能地警觉往后退了几步,眼前目眩神迷,心口警惕地重重跳了几跳,直到听到对方说话声,方才令她安心下来。 “沈姐姐你怎么了,可是不舒服吗?”说话的是方才见过面的林意瑶,“我见突然落雨,担心姐姐没伞,故拿了伞想去水榭寻你。” 沈青黎强撑精神道了句谢,但身体的怪异及不适,令她实在难以支撑,脚下一阵发软,若非有此刻林意瑶扶着,她怕是已经跌倒在地。若是如此去见林家世子,怕是有失礼数。 “方才那宫娥说,园中设有供人休憩的暖阁,沈姐姐若是觉得醉酒头晕,身子不适,该先去暂歇片刻才是,”林意瑶贴心道,“兄长那里,让他稍待片刻,也无妨的。” 若是方才,沈青黎定不会点头,一则是因怕错失了与令国公世子的见面而失礼于人,二则是心中惴惴不安使她不敢远离人群,去到偏僻无人的室内。但此时此刻,身体已不适至此,听林意瑶所言,到暖阁暂歇片刻,才是最好选择。 沈青黎点了点头:“有劳意瑶妹妹扶我去过去吧。” 暖阁外本有宫娥值守站立,见有人醉酒而来,殷勤上前帮忙。 本是乍暖还寒的春日,加之阴雨,天气凉中着微寒。但一入暖阁,阁中燃着炭火的热气,混着幽幽香气扑面而来,一下就令本就浑身无力的沈青黎身子愈发绵软无力起来。 眼前的目眩神迷比方才更甚,脱力靠在软榻之上,宫娥退出房中,只听身旁搀扶她的林意瑶温声说道:“沈姐姐在此休憩片刻,我这就去凉亭给兄长传个话,让他稍等片刻。” 沈青黎两眼几乎无力睁开,勉强地点了点头,还不忘含糊着对对方道了声“谢。” 窗外连绵不断的淅沥雨声未有停过,耳边传来房门打开又阖上的声响,脑海和眼前一阵混沌模糊,身体和头脑越来越重,沈青黎终是支撑不住,缓缓阖上了眼睑。 …… 雨点拍窗之声不绝于耳。 如近来雨夜时时困扰自己的梦魇一般,眼睑垂下的沈青黎又一次陷入了如真似幻的梦境之中。 和前几次一样,梦中是如今日一般天色阴沉的雨日。 不仅天色,连梦中画面都和先前几次十分相似,不同的是,先前的梦境画面模糊不清,而今时今次,梦中所见却十分清晰。 眼前是间雕梁画栋的殿宇,殿上宾客满座、丝竹绕耳,她再次置身其中,游走在座无虚席的殿宇之中。 不对,先前她一直以为梦中画面是在殿宇之中,今日画面清晰之后,她才看清,梦中自己游走之处并非殿宇,而是一处紧邻湖畔,雕栏玉砌的水榭。 宾客满座的水榭中,一排排齐整摆放着的案几,案上的的双鱼戏水浮纹琉璃杯盏,以及水榭四周靠墙摆放的桃花杏枝,不仅和先前梦中所见一模一样,更和今日宴上所观一模一样。 先前看不清的众人面孔,也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皆是精心打扮的世家贵女,与方才宴上所见,一模一样的面孔。 画面一转,眼前忽然出现一张男子面庞,星目浓眉,轮廓柔和,既是昨夜梦中所见,也是方才水榭外偶遇的之人,当今太子殿下。眼前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一会儿含情脉脉地注视着她,一会儿温润柔和地对这她笑。 倏地,画面又是一转。 梦中她发髻披散,衣衫凌乱地躺于软榻之上,而几步之遥的软榻边,是一道仅着了白色里衣男子背影。 而后,那背影缓缓转身,沈青黎看清他的眉眼及侧脸轮廓,正是太子殿下无疑。 窗外淅淅沥沥地雨声依旧不绝于耳,叫人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沈青黎很想从梦中挣脱,却是不能。 紧接着,耳边雨声渐弱,取而代之的事嘈杂的脚步声和声线各异的说话声—— “沈姐姐,你,你怎么……怎会如此?” “快,快叫人去禀报皇后娘娘,派人守住四周,一切交由娘娘处置。” “沈氏行为无状,不知廉耻,哼……可真是脏了本宫的眼睛……” 一声声嘈杂、语调各异的女声过后,随即有一道低而温和男声响起:“发生如此之事,非你我二人所愿。” “虽是意外,此事孤亦难辞其咎,若沈姑娘愿意,孤愿娶姑娘为正妃。” 遽然,眼前画面又是一转,梦中的自己头绾妇人发髻,跪在一处华丽却全然陌生的院落之中,漫天大雨,电闪雷鸣,而自己却跪于雨中,寸步不移:“求殿下查清真相为父兄正名,救沈家族人……” “求殿下查清真相为父兄正名,救沈家族人……” 撕心裂肺的乞求声响彻庭院,却久久无人应答。 忽然,天边一道惊雷响起,沈青黎自榻上惊坐而起,豆大的汗珠自额角滚落,脊背渗出的冷汗已然将衣衫浸湿。 心口的巨震令她久久不能平静,沈青黎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窗外依旧下着如梦境中一样的大雨,昏暗的房间,阴雨连绵的天色,皆让人分不清梦境还是现实。她本能地攥紧手边触手可及的榻上软垫,指尖触及垫上刺绣,竟是同梦中一模一样的八宝绣纹花样。 沈青黎骤然将指尖收回,仿佛触及了什么不祥之物。身上越来越热,头脑越来越混沌,但心口巨震和四肢百骸无端腾升起的恐惧感,却令她冷静下来。 方才一切是梦?是真? 眼前一切,又是真?是梦? 沈青黎一时还分辨不清,但身体的异样足以令她明白,自己不是醉酒,而是中了什么迷-药。以她的酒量,不可能在只饮一杯薄酒的情况下,就出现如此不适之症。 眼下的她无瑕分辨梦中真假,脑中只有一个念头,那便是赶紧离开此处。 手肘撑榻,她试图站起身来,却因身体的酥软无力而跌落回了榻上。心中对自己中药的想法愈发坚定,她生在武将之家,射箭骑马自小都有所涉猎,并非弱柳扶风般的女子,如此状况,必是中了迷-药。 这是皇后娘娘所设雅宴,究竟何人给她下药,她又是何时中的迷药? 来不及细想这些了,重要的是先想办法离开这里,否则,依照“梦中”所见,再过一会儿便会有多人来此,将这间小小暖阁,围得水泄不通。 手腕一阵撕裂的疼痛感传来,是琉璃碎片划破腕上的痛感。殷红鲜血自腕间流出,滑过指尖,滴落在软榻上。沈青黎微喘着气,果然,毒血的流出令她神思恢复了些许清明。 划破手腕的琉璃碎片是她方才在水榭中顺手捡起的,近来的频频梦魇让她心生疑窦,反复出现在梦中的琉璃杯盏更是令她倍感困惑。故在失手打翻杯盏之后,她便顺手拾起一块,想带回府中找人查验一番,却没想,竟在此时派上了用场。 沈青黎推门而出,她并不惧怕遇上什么人,此为皇后娘娘所设雅宴,对方既只敢对她用见不得人的下三滥手段,便是对沈家权势有几分顾忌,不敢与她正面相较的。即便真遇上了什么人,眼下什么事都还没发生,她并不惧怕同对方拼个鱼死网破,还省了她细细追查的功夫。 然周遭不见一个人影,就连方才值守的宫女也不见踪迹。 迎面扑来的凉风细雨,瞬间令沈青黎神思又清明许多。周遭无人,于她来说,已算是最好的境遇。 沈青黎环顾四周,眼前有三条路可走。一是她来时走得那条,连接暖阁与水榭的石子小径,二是通往湖对岸八角凉亭的去路。 她自水榭而来,那里当还潜藏着加害她的人,以及……那位反复出现她梦中的太子殿下。本能的恐惧有之,不想打草惊蛇,想暗中将此事查清楚的想法亦有之,沈青黎没有往第一条路走去。 湖对岸的八角凉亭中,有正等着她的林世子,她如此之态,自不想让一个外男瞧见,更何况此事眼下状况不明,她不想牵扯太多人进来。 那便只剩第三条路了。沈青黎往远处张望,依稀瞧见小路尽头是一众高低错落的假山。若她没有记错,湖岸四周,除了搭建的水榭楼台之外,便是一片连绵假山了。 假山起伏连绵,方便躲藏身影,若能静待时间过去,药效退散,她便可毫发无损的全身而退。实在不行,便是跳入湖中,也不能让药效发作,歹人得逞。 密雨斜倾,原本放在暖阁外的纸伞早不见了踪影,沈青黎不顾大雨,贸然冲进雨中,朝假山丛落的方向跑去。 从暖阁到湖边假山的距离并不算近,加之雨势不断,令连接两地的石径潮润湿滑,并不好走。身体依旧绵软无力,虽然冷雨扑面、凉风吹拂,但许是内体药力上来的缘故,风雨所带来的凉意,并没有让沈青黎感觉身子舒服多少,四肢反倒越来热、越来越酥软。 眼前虽没有铜镜照面,但她能猜到此时自己的样子有多不堪。她自不想让任何一人,看见自己此刻的样子。 腕上被琉璃碎片划破之处,还在往外滴着血,痛感令得以保留最后一丝力气和理智。 几乎是竭尽全力的,沈青黎朝假山处奔去。 暖阁本就落在宛园偏僻之处,又逢落雨,所幸途中未遇一名宫人,也未遇到任何赏景往来之人的身影。 身上越来越热,头脑越来越混沌…… 终于,眼看错落有致的假山丛落就在几步之遥处,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和气力,沈青黎毫不迟疑地闪身躲了进去。 山石将风雨遮挡了一半,沈青黎背靠坚硬的假山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几滴殷红的血自指尖滑落、滴下,许是药力上来的缘故,腕上的痛感越来越淡,充斥全身的感觉,除了酥麻和源源不断的热意之外,更还有些难以形容的渴望、和诉求。 风雨拍在假山石壁上的声音不绝于耳,沈青黎绝望地闭了闭眼。 体内药效远比她想象的要强,躲藏起来或能解一时的困境,却不是长久之计。 沈青黎转头看向泛着点点雨波的碧绿湖面,若体内药效久久不退,便只能选下下之策了—— 假装落水,跳入湖中。 她擅凫水,若是找个无人之处上岸离开,并不是难事。但此刻她身中迷-药,有没有力气游到对岸尚不能确定。还有万一,真有什么人将她救上岸,会不会又是另一桩麻烦? 可“梦中”之景实在令她胆颤心惊且太过真实,真实到让她觉得自己仿佛经历过一次。 眼下只能暂时躲避在此,走一步看一步。 “什么人?!” 正想着,忽听假山外一道低沉冷肃的男声传来。 沈青黎站在原地没动,正想着该如何应对时,只见一道墨色身影闪过眼角。 紧接着,眼前一道寒光晃过肩头一紧,待她反应过来,一柄锋利的短刃已抵在脖颈。 眼前正对上一双幽冷深邃的墨眸,几分锐利、几分冷冽,除此之外,更还透着股浓重杀意。 作者有话说: ---------------------- 预收文《重生之嫡小姐咸鱼日常》跪求小可爱们点击专栏预收,您的每一个预收都是我码字的希望!! 【文案如下】 陆悠然是侯府不得宠的嫡长女,爹不爱继母坏,前世,她处处都要和继妹一争高下,不仅平日里好处没捞着半点,还在争嫁公府嫡子时,推搡间意外滚落鱼池,溺水而亡。 溺亡之后,除了那个她曾救下的家丁到坟前祭拜,府中竟无一人为她难过。 化为一缕残魂的陆悠然愤愤在府上游荡数月,期间除了知晓不少府中辛密外,还看到嫁到国公府的继妹婚后过得并不幸福。 而偌大的侯府也在半年后,被禁军围困抄家。 也是那时,陆悠然才知道,她在街上好心捡回来的男人,那个在后厨烧炭劈柴的家丁,竟是今上流落在外的皇四子,手握重兵的景王殿下。 一个电闪雷鸣夜,惊雷劈下,陆悠然重生了。 重活一世的陆悠然看透了一切,什么男人什么宅斗。 如今,她只想躺下做条咸鱼。 不过在彻底躺平之前,她还有几件事要做。 第一:把婚事让给妹妹。 第二:把梨花树下埋着的两箱金子挖出来。 第三:对后厨那个家丁好点,劈柴这样的差事她是不敢再叫人做了,暂且将人调在身边,做个护卫吧。 哦,还有第四:把凫水学会,得当一条不会被水淹死的咸鱼。 当然还有第五:在被查抄之前赶!紧!跑!路! 大功告成,陆悠然以“同远房表哥相看”为由,拿着金子准备回江南外祖家时,府上却又被官兵围了,怎么回事? 翻身下马的是一身戎装的家丁·当初被刺杀不得不潜藏蛰伏·手握重兵景王殿下:“在我身边,你能做条最舒服自在的咸鱼。” 第4章 第4章 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和询问,令沈青黎无所适从,亦令她本就噗通猛跳的心,一时跳得更快。 “什么人?”对方又问一遍,同时颈上寒凉又近了一寸。 此为宫中,她独身一人藏身于此,确令人怀疑,沈青黎能感受到对方眼底杀意。 名声故然重要,但远不及性命之万一,如此境况,她只得自报家门,沈青黎本死死咬着唇,此时却不得不开口解释些什么。 齿贝松开,已咬出血丝的唇瓣微微轻启,沈青黎吃力地想开口解释些什么,然喉头哽咽、脑中混沌,却令她一个字眼也没能说出口来,取而代之的,是喉头发出的一声娇柔且绵软到不行的嘤咛。 话音入耳,连她自己都惊了一瞬。虽未说只言片语,但喉头发出的娇声让她自己都难以置信,仿佛含着浸了蜜糖的浓稠汁液,粘腻,娇媚。如此语调说话,怕是任何解释都难以叫人信服。 她确想解释,却又不敢开口。 两难之时,面前男子似已看出她的处境。今日是皇后娘娘所办的春日宴,眼前女子的衣着发饰当是受邀入宫的女宾,身份家世并非等闲,身上没有武艺,非刺客之流。但观其面色、眼神,皆透着几分迷离之色,或是醉酒所致。 男子松了制在对放颈上的利刃,眼中杀意收起,只冷冷看着她,厉声道:“何故藏于此处?” “我……”沈青黎勉强开口,喉头发出的声音依旧不堪入耳,绵软之感甚至比方才更甚,但她却不得不开口。除了颈上被人抵着刀刃的危机感之外,更可怕的是,她发现如此近距离地同一个男子相触相抵,令她本就热血滚沸的身体,腾升起一股更加难以抑制地欲-望。 周身被热烈的男子气息紧紧包围着,沈青黎害怕自己会在理智全无的状况下,做出什么非分之举,故她想要解释,快些解释清楚,以求对方可以放开她,远离她。 然解释之言还未出口,假山外的不远处却传来几道其他声响。 “沈姐姐?” “沈姐姐你在哪儿啊?” 是林意瑶的声音。 突然听见有人唤自己的名讳,沈青黎心口重重一跳,肩头亦没有来由地瑟缩了一下,早就虚脱无力的双腿因着这一震颤,而蓦地一软,身子不稳,只控制不住地向斜前方倒去。 滚烫的面颊触及男子肩膀的一瞬,结实喷张的触感令她有一瞬的失神。与此同时,她亦能感觉到对方身子僵了一瞬,显然是对她的行为始料未及。 腰上一紧,是男子见她倒下而伸手在她腰间扶了一下,整个人被顺势往上提了一提。男子宽厚有力的掌心温度自腰间传来,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令她本就沸腾到难以自制的身体,不想与之分离。 下一刻,预感到对方就要伸手把她推开,也不知是哪里来的勇气和胆量,沈青黎仿佛中了毒蛊一般,伸手攀上对方肩头,滚烫灼热的脸颊贴在对方耳畔,吐气如兰:“我乃,沈家嫡女……” 生怕对方不明而推开自己,沈青黎喘着气,气息柔弱地补了一句:“安阳侯,沈家。” 沈青黎能感觉到推开她的那只大手犹豫了一下,怕对方将他推开,也怕假山外寻她的人听到声响,她将攀在对方肩头的玉臂缠得更紧,双唇几乎快要贴上对方耳畔,气若游丝:“我于宴上被人下了-药,不得不躲藏于此,帮,求你帮帮我……” “大恩大德,青黎,没齿难忘。” 四下静了一瞬。 男子没动,也没回答。 耳边唯有阵阵雨声,和她近距离感受到的,男子越来越快的心跳声。 几息之后,只听本向这此处前来的脚步声调转方向,越来越远,想是林意瑶已然走远。然未及回神,只听另有一串密集的脚步声朝此方向走来,脚步声比之方才密集许多,亦重了许多,当是多名男子的步伐。 沈青黎背靠假山山石,从她的角度看去,根本看不见来者何人,加之大脑一片混沌迷离,令她无瑕去在意这些事情。然与她相视而立、咫尺之距的男子却是将来人面目看得一清二楚。 领头的竟是东宫的管事太监元禄,几人看似撑伞路过,实则是借机左顾右盼,寻常人或许不能看出什么不对,但洞察力敏锐之人却能一眼看出,对方明显在寻着什么。 男子狭长的凤眸眯了一下。 这宛园中能使唤元禄之人,除了太子,还有何人。 男子低头,目光落在眼前少女面上。目光迷离,面颊带着不寻常的两抹绯红。因着淋了雨的关系,鬓边碎发和细密羽睫皆沾着水滴,整个人如笼了一层朦胧的水雾,莹润潮湿。 衣襟斜敞,香肩半露,莹白细腻的脖颈上,透出一片不寻常的绯红。不经意间,一颗水珠水珠自颈间滑落,若隐若现。 东宫、太子、安阳侯沈家、下-药。 只需将这几个词语连在一起,不难推断出其中关联。太子用出对一个姑娘家暗中下-药的下三滥手段,他并不意外,旁人或许不知,但他却清楚,在其他事情上,更卑劣的手段太子也是用过的。但敢对执掌龙翼龙的安阳侯沈家之女使如此手段,他萧珩还真是有些胆大妄为了。 萧珩一直意欲拉拢手握兵权的武将,沈家确是最佳人选。然观今日此举,想来安阳侯不愿将嫡女嫁入东宫的,萧珩这一招铤而走险,怕是会反噬其身。 目光收回,男子面色沉如阴翳天色。若早知此事同太子有所关联,他必不会蹚这趟浑水,然眼下事已至此,他已没有反悔的余地,若现下被人发现假山后的衣衫不整的二人,便是如何都解释不清了。 思索间,少女本缠在他肩上的手臂,竟又不安分的游走起来。 “别动。”男子呼吸一窒,随即低声喝止。 然言语上的喝止显然对药性入骨的沈青黎没用,她自明白对方的意思,但身体却已全然不听头脑控制,面对近在咫尺的男子身躯,她抑制不住地想要贴近和索取。 意识到同中了药的人讲理全然无用,男子只得往前迈近一步,以将人牢牢抵在假山石壁上,动弹不了。本不过咫尺的距离,瞬间又被拉近,鼻尖萦绕着少女甜淡的气息,令人有一瞬的心猿意马。 男子将头撇过,不在正视少女的眉眼,虽不知太子所下何药,但想必是药性十分猛烈之物,他自腰间拿出颗乌色药丸,抬手递到对方唇边。 “解药。”他冷声道,手中药丸不知是否有用,但至少能压制一阵药性。 听到“解药”二字,沈青黎混沌的头脑难得有了一丝清醒,却没有将攀在对方肩上的手收回,只将滚烫的双唇贴缓缓近捏住药丸的两指,而后红唇微启,缓缓将药丸卷进自己的口中。 柔滑软热的舌尖与男人粗粝指尖相触一瞬,舌尖仿佛有电流涌动,酥麻的触感在瞬间蔓延至百骸全身。沈青黎身子又是一震,鼻尖险些又要发出抑制不住地嘤咛声,幸而一张宽厚的大掌迅速将她口鼻捂住,才令她没有失声叫出。 许是担忧她再次嘤咛出声,捂在她唇上的宽大手掌,停留了好一阵子,方才移开。两人间的距离,因为这一动作而再次拉近,或是说,紧密相依。 此刻的沈青黎对此全然不排斥的,甚至还充满着留恋和向往。 微苦的药丸吞入喉扣,鼻尖满是浓烈的男子气息,耳边是潺潺不断的雨声。头脑依旧混沌不堪,身上热意稍减,听着本欲脚步声调转方向,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茫茫雨声中,沈青黎长长舒了口气,而后只觉眼皮越来越重,终是支撑不住,缓缓阖了下来。 …… 雨声潺潺,半昏半睡的沈青黎,又跌入了一段梦境之中。 梦中亦是个阴沉微雨的雨天,却非春日,而是即将入冬的晚秋时节。梦中的自己头绾妇人发髻,肩披朱色缕金披风,手握缰绳,牵着身后那匹棕色骏马,只身一人站在落叶飘零的枫树林中,迎风而立。 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在沈青黎身前不近不远处停下。 男子回头,却未下马,因着阴霾天色,加之枝叶蔽天遮挡光线,看不清长相,只见冷硬的面部轮廓,和被逆风吹起的墨色袍角。 “太子妃所求是何?”萧瑟秋风中,男子冷冷问道。 “三殿下怎知我有所求?”沈青黎无奈弯了弯唇角,苍白面色在阴沉天色下更显憔悴黯然。 “我从不信世上有侥幸之事,”秋风吹得枫树林的枝叶轻轻晃动,微亮光线映在男子冷肃的眉眼间,“太子妃若有所求,不妨直言。” “我父兄下落不明,外头谣言四起,”沈青黎说着俯身下去,行了一大礼,“我沈氏青黎,恳请三殿下助我查清北地一役蹊跷,寻找父兄下落。” “北地与京师相隔千里,战事纷乱,如何查清?”男子一甩手中缰绳,作势要走。 “萧赫!”见人要走,沈青黎急了,顾不得礼数,只直呼对方名姓。 “我知你对此役心有怀疑,更曾对陛下提出详查此事,我虽手握证据,但无可用之人。” “无需你直接出面,只需抽调些人手,顺着线索追查即刻。” 马蹄声渐缓,混着风吹枫叶的沙沙声。 “我困于东宫,已无计可施,”沈青黎看着男子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希望之火一点一点熄灭,话到最后,语调中已带了哭腔:“求,求你帮帮我……” 马蹄声顿,男子回头,逆着光线依稀映出他冷硬的脸部轮廓。 “仅此一次。” …… 沈青黎蓦地睁眼。 耳边不是树叶吹动的沙沙声,而是连绵不绝的淅沥雨声。此刻的她正靠在假山下的一角,席地而坐,背靠山石。 察觉方才脑海中的画面是梦非真,沈青黎这才长舒了口气,逐渐安心下来。 然下一刻,才刚平静下来没多久的心跳,倏地又猛跳起来。 入目的是男子的墨色披风,云纹打底金色滚边,正结结实实的盖在自己身上。 若仅仅如此,倒不至于令人惊慌至此,真正令沈青黎心跳骤快的是,她发现墨色披风下,衣衫不整的自己。 以及目光所及,此刻仅距自己两步之遥的男子背影。 “醒了?”男子负手而立,虽听见声响,却并未转身回头,而是望着假山外的连绵阴雨,沉声说道。 沈青黎扶着额角,低低应了一声。若说刚睁眼时,沈青黎意识尚有几分迷蒙,既分不清现实和梦境,亦弄不清自己眼下处境,那此刻的她,便已是彻底清醒过来了。 “敢问……”假山逼仄,男子虽已选了最远离自己的位置站立,但二人间的距离依旧不过咫尺,沈青黎看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背影,不知对方如何称呼,只含糊问道,“我昏睡了多久?” “不到一盏茶的时辰,”男子冷声,视线已经落于假山之外,“期间外头又有一拨人走过,已往暖阁方向而去。” 意识到对方此言是在提醒自己,沈青黎一暖,同时又多安定了几分,此人确是真心实意地帮着自己。 她用最快的速度,将凌乱半敞的衣襟抚平,腰带束好,穿戴整齐,而后一手撑地,一手扶着假山石壁,缓缓站起身来。 她能感受到身上的药力仍未完全褪去,但头脑四肢却已恢复了许多。 “多谢公子出手相助,”对方虽背对自己,但沈青黎还是对人屈膝行了一礼,“若阁下不弃,择日小女叫父兄上门道谢。” “不必。”男子依旧没有回头,且观其行径,似欲离开。 “公子稍等……”沈青黎冲着已半步迈入雨中的背影道,那人却未因此多做停留,反倒加快了些脚步。 沈青黎望着那道迫不及待离开的身影,只觉眼前背影和梦中背影逐渐重叠。 “三殿下之恩,小女铭记于心。”沈青黎看着那道背影道。 雨幕中,男子脚步蓦地一顿。 作者有话说: ---------------------- 第5章 第5章 萧赫闻声回头,本就凌厉的一双眼,在阴沉雨幕映衬下,更显锋锐冷肃。 沈家嫡女,他先前并未见过,方才亦无透露半点和自己身份有关的信息,对方居然开口便能唤出他的名讳。 萧赫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假山下迎风站立的少女身影,黛眉朱唇,乌发雪肌。目光收回,沈家女虽生得貌美,但他却并没有兴趣多看她几眼,若非今日无端牵扯进其中,他压根不会注意到这样的盈盈娇弱的世家贵女。 “不必言谢,”萧赫冷冷道,“沈姑娘既知我身份,便该清楚,不再提及此事,对你我二人都好。” 话落,便头也不回地行入雨幕之中。 沈青黎看着那道决绝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背影融入雨中消失不见为止,方才将目光缓缓收回。 三皇子方才一番话语,语调特加重了“你我”二字,其意已明显不过,他会对此事守口如瓶,望自己亦不要对旁人提及此事。 事关女子名声,如此对自己来说,自是求之不得,但对于出手相助之人,却不尽然。即便京中勋贵如云,但以安阳侯府在朝中的地位,能得沈家一个人情,当是无人不愿之事,然眼前这位三皇子却对此不屑一顾,甚至从他方才说话的语气听来,可以说是避之不及。 沈青黎望着茫茫雨幕,陷入沉思。 若说入宛园之后,一阵又一阵莫名其妙的熟悉和诡异之感,令她心生怪异。那么此时此刻,在接连做了两次仿若身临其境的怪梦,且梦中之人和景皆一一和现实相照应之后,沈青黎便不敢再把怪梦当做是单纯的梦魇了。 梦中画面似乎能映照现实,宴上场景,暖阁细节,还有变幻莫测的太子面容……这些皆令她感到心惊和惧怕。 除此之外,更令她感到惧怕的还是方才假山中的那一段梦境。梦中的她梳着妇人发髻,被困东宫,而父兄下落不明…… 若梦中那道墨色背影没有和方才眼前那道背影重合,她或许还能安慰自己,梦只是梦。但随着梦中场景和宴上种种场面一一得到印证,自己从前不识的太子、三皇子逐一出现眼前,令她不得不相信,入宛园之后的两次梦境,绝不仅仅是梦。 不,或者还更早些,近一月以来,频频困扰自己的梦魇,其中或清晰或迷离的种种画面,或都是真。 万幸,眼下她当已成功躲过了一劫。 当然,若想印证自己梦境是否为真,眼下就有一切实有效的办法,那便是此刻慢悠悠地返回暖阁,看一看那里是否真的有事发生。 抬手拢了拢肩上的披风,是方才萧赫留下的,虽为她暂避了风雨,却不能一直穿在身上。沈青黎解了系带,将披风暂留在假山石壁之下,这才瞥见石壁一角所放的纸伞,当是萧赫所留。 沈青黎看了眼外头连绵不绝的雨势,将纸伞打开,心虽如落地的雨水般跳跃不止,但面上却尽力显得淡定而从容,而后抬脚不急不缓地朝暖阁方向走去。 ** 雨势稍小,风也停了,但被雨水打湿的青石板路却不那么好走。左右也不着急,沈青黎撑着伞,延来时的路缓缓朝暖阁方向走去。 初时还一切如常,草木葱郁,行人稀少,然越是到靠近暖阁的地方,往来之人便越多,且大多行色匆忙,朝着一个方向去。 沈青黎知道,暖阁中必是发生了什么。 可她已经不在那里,若是太子或皇后设的局,依旧梦中所见,待太子到暖阁后,不见自己身影,当离开才对。总不至于一直在那儿等着,更不会蠢到真的服了什么药下去,把持不住而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来吧…… 满腹疑虑,沈青黎不由加快了些脚步,途中不慎被疾步逆行的宫娥撞了一下。 眼下几乎所有人都朝着暖阁方向去,此宫娥却低着头反道而行,多少有几分古怪。沈青黎假装吃痛地闷哼一声,宫娥走得快,又低着头,发觉自己撞了人后,第一反应并非请罪,也非上前来扶,而是一心护着衣袖里的东西,似藏着什么,生怕被人看见。 待扶稳了袖中之物后,才上前扶人告罪:“奴婢该死,冲撞了贵人,请贵人恕罪。” 此宫娥生得眉清目秀,观其所着衣裳,当非等闲宫女,起码是个掌事的,行事不该如此慌乱无礼才是。 “无妨,”沈青黎语气温和,只往远处人多的方向看了一看,状似无意地问道,“前头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宫娥此时才算稳住了心绪,说话语气比之方才平静许多,只服了服身子道:“回贵人的话,奴婢不知。” 沈青黎闻言也没多问,只低低“嗯”了一声,后挥了挥手,示意人退下。宫娥见此暗松了口气,只福身告退,后头也不抬地疾步离开。 宫娥疾快的脚步声,逐渐淹没在雨声中。沈青黎却是没动,待人走后,轻捻了捻衣袖上的白色粉末,是方才宫娥冲撞她时所留下的。 颜色亮白,粉末细腻,沈青黎轻捻指尖,后放在鼻尖处轻嗅了嗅。 心底“咯噔”一下。 气味清幽恬淡,确与方才暖阁中所嗅,一模一样。 脑中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将人拦下。然回头才发现,那宫娥早已不见了踪影。 沈青黎看着空无一人的林荫道尽头,定神细想了想。且不论那宫娥袖中所藏之物是何,与暖阁中所用香料是否相同,如此茫茫雨天,若想清理掉手中东西,只需往水洼里一倒,雨水冲刷之下,便是证据都没有了。 此处是宫廷,不论今日之事是太子、皇后、还是宫中其他某位贵人主子暗中主使的,她都不是对方对手。若有确凿证据在手,或还能冒险一试,眼下无凭无据,仅凭自己的推断和些支离破碎的梦境片段,怎能叫人信服? 闹起来,不仅自己落不着一点好,还连累了家人。 目光收回,沈青黎暂时将思绪收拢,只继续往暖阁方向走去。 待到暖阁外时,外头已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人。沈青黎没有靠近,只站在外头远远看了几眼,只见人头攒动处,众星拱月的那一人,头戴金簪,发髻斜绾,一身红衣艳丽夺目,并非皇后,而是宠冠后宫的林妃娘娘。 “本宫本是想来一赏宛园美景,却没想景没赏到,倒是碰上这么个不要脸的东西了,”林妃尖细的嗓音哼了一声,“真是脏了本宫的眼。” 站在林妃身后的宫女出言提醒道:“禀林妃娘娘,奴婢以为,春日宴乃皇后娘娘所办,出了事,当禀报皇后娘娘处置才是。” 林妃抬手抚了抚鬓尾的鎏金流苏,后勾唇一笑,嫣红的唇瓣勾起媚人的弧度:“你说的有理,此宴乃皇后一手操办,出了这档子事,便是她手下人办事不利,合该好好管管才是。” “没有办事的能力,就别一味地将事情揽着去做,诵经念佛,修身养性,才最好不过。” “这地方,本宫可是一刻都不想多呆了,赶紧派人去禀报皇后,”林妃面露不屑之色,唯见鬓上左右晃动的金色流苏。 话毕,正欲转身离开之时,只见另一宫女焦急朝暖阁方向跑来,随即垫起脚尖附耳在林妃身侧低语了一阵。 只见林妃脸色骤变,脚下踉跄了几步,险些站不稳身子。 “你说什么?!”林妃明艳张扬的一张脸上,瞬间花容失色。 身侧宫女将林妃扶住,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林妃努力稳住身形,不可置信地压低嗓音,再次道:“你确定没看错?” 身侧宫女面色凝重地缓缓点头。 林妃深吸了口气,一字一顿道:“把门打开,本宫要亲自去看。” 沈青黎站在不远处,不免对眼前一幕心生疑惑。 沈青黎对宫中几位皇子虽不熟悉,但对后宫几位嫔妃却还算了解,尤其是宠冠后宫的林妃。 林妃出身令国公府,是令国公一母同胞的妹妹,亦是林少煊的姑母,其性格张扬、跋扈,仗着宠爱,处处与皇后对立,但凡能挑皇后错处的事情,必少不了她的身影。脑海破碎的梦境画面中,是有林妃身影的,不仅身影,更还有许多羞辱之言,便是出自林妃之口。 当然,对林妃来说,自己压根不入她眼,梦境中林妃之所以对自己咄咄逼人、恶语相向,究其根本还是因为太子。 林妃虽受陛下宠爱,但却未育有子女,多年前曾产下一女,却未活过周岁,故林妃对林意瑶这个侄女尤其喜爱。其膝下虽未有养育的皇子,但以她盛宠,若想抚养哪位生母家世低微的皇子,皇上必会同意,之所以没这么做,是因为林妃觉得自己尚还年轻,还有生育子嗣的机会。 陛下如今身体康健,往后之事尚不好说,若能借此事扳倒太子,远比扳倒皇后更有用的多。 但从方才林妃的反应来看,她或许并未亲自入暖阁查看,否则也不会在贴身宫女上前禀报之后,惊声问出那句“你确定没有看错”,甚至亲自入内查看。 但林妃为何能在尚未亲自查看之前,就如此笃定地说出那一番话呢? 是非之地不宜久留的道理众人皆明,随着林妃疾步入内的身影,还有她身旁几名宫女拦住暖阁大门,不让人靠近,同时遣散围观人群的举动,沈青黎心中疑惑更甚。 “啊——”暖阁内传出林妃的一声高声惊叫。守在外头的宫人面上更加谨慎,同时加快遣散众人的动作。 林妃在宫中的势力不容小觑,即便心有疑惑,沈青黎也不得不离开此处。抬脚正欲离开之际,却不想正好抬眼看见暖阁后门处,一抹靛蓝侧影,垂头走出。 那侧影颇有几分眼熟,沈青黎定睛,待看清那人面貌时,眉头不禁又是一皱。 此人正是与自己先前约定见面的令国公世子,林少煊。 短暂的震惊过后,沈青黎很快回过神来。暖阁中必然发生了什么事情,但有事之人必不是林少煊本人,观其神色,许是和他关系密切之人。 联想起方才林妃娘娘的那声惊叫,沈青黎握住伞柄的手不由紧了一下。宛园中与其关系密切,且能牵动林妃娘娘心绪的,唯有一人,国公府嫡女,方才几度“好意”给自己指路,甚至不惜冒雨来寻自己之人。 林意瑶。 作者有话说: ---------------------- 第6章 第6章 许是感受到远处投向自己的目光,待走出暖阁一段距离之后,林少煊抬头回看过来。两人目光远远交汇了一瞬,林少煊拧眉驻足,而后冒着雨,朝沈青黎所在方向信步走来。 “沈姑娘。”林少煊在几步开外处站定,两人间刚好保持着不近不远恰到好处的距离。 沈青黎亦微微屈膝行了一礼,若说方才远远看的一眼,依稀能见林少煊脸色不好,那么此时近处再看,便是面色苍白,眉头紧锁,一脸的郁郁难安了。 “世子可是遇着什么麻烦了?”沈青黎试探开口,“若有什么我能帮得上忙的,世子尽管开口。” 话落,便听一声长叹,“并非我遇上麻烦,而是意瑶那丫头……” 林少煊本就紧锁的眉头几乎拧成一团,几度欲言又止,终是化成了一声叹息,拂袖道:“家丑难言。” 林少煊虽未将事情说清,但伴随着暖阁内断续传出的嘈杂声,以及林妃时而抽泣时而怒斥旁人的高低声响,再结合梦中片段,沈青黎隐约间有些模糊猜想。 她侥幸逃过一劫,但今日之局设的缜密,除了先前饮下的那杯淡酒之外,方才待过的暖阁中,明显还有其他使人意乱神迷之物,林意瑶左顾右盼地找寻自己,若误入暖阁,吸入迷香,怕是会…… 想开口安慰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心中正斟酌着用词,只听站在几步开外的林少煊,叹息说道:“意瑶她,魔怔了。” 沈青黎不解:“此话怎讲?” “我方在凉亭中等候,久不见你,忽闻此处有意外发生,唯恐出了什么差错,便快步而来,”林少煊说着顿了一顿,似在平息自己方才在暖阁中所见一幕时的震惊,“意瑶独自一人身处暖阁之中,衣襟凌乱,长发披散,先是不停扒……” 即便是其嫡亲兄长,林少煊还是有所避讳,稍作停顿,才放轻声音继续:“先是不停扒开自己的衣裳,后又语无伦次,一遍有一遍地摇头说着‘不可能、不可能、他不可能如此对我’,如何都劝止不住。” “直到有护卫前来将其打晕,方才止住。” 沈青黎闻言不禁也蹙起了细眉,原来方才暖阁中只有林意瑶一人,那么事情便不算闹大。林妃向来与皇后不对付,皇后操办的春宴,她自不会主动前来,此刻的突然来到,说是赴宴赏花,怕是没多少人会相信,但若说是收到了什么风声,特意前来,那便说得通了。 却不想,暖阁内衣衫凌乱之人,竟是她最喜爱的侄女林意瑶。 她有备而来,但目标却并非自己,更不是林意瑶,而是太子殿下。 所以,今日之事背后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谁? 根据梦中片段,她原以为此事是太子所为,毕竟此事的最终赢家是太子。但换个角度来看,若是事成,太子也算是受害者之一,他没理由做伤敌自损的谋算。 脑中谜团越来越大,根据现下她所掌握的证据和情况来看,推断不出。 思绪不明时,又听林少煊自责道:“今日之事,我作为兄长亦有难逃之责。” “眼下林某尚还有些事需料理,”林少煊说着苦笑一下,脸上勉强撑起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至于其他事情……” “沈姑娘,待过些日子,再议吧。” 林少煊弯腰拱手,言语恳切:“万分抱歉。” 沈青黎自明白对方口中的“其他事情”指得什么,此事也正和她意。 “我明白的,世子。”沈青黎温声道,今日之事她虽暂时没想明白其中关联,但此事和林意瑶定脱不了干系,如今自食恶果,她对此并不同情。但林少煊是与此事无关之人,方才还言辞恳切地关心她的安危,她自会以礼相待。 眼看雨势又大了起来,加之心底对那间暖阁有种本能的抵触和惧怕,沈青黎并不愿久留此处,只紧了紧手中伞柄道:“雨势渐大,如此我便先回水榭躲雨去了。” 话毕,两人各行一礼,随即朝不同方向各自走去。 不远处,一棵葱郁苍天的古树下,一抹玄色身影,负手而立,将方才对话的一幕收入眼底。风急雨骤,天色阴翳,让人看不清他面上神色。 雨势渐大,前去寻伞的内侍匆忙打伞而归:“奴才该死,让三殿下淋雨久等。” 目光自那抹渐行渐远的窈窕身影上收回,萧赫扫一眼身旁内侍,未出言斥责,只静声将其手中纸伞接过,后扬了扬手,示意人退下。 雨声不绝,萧赫仍执伞站在原地,久未离开。脑中那抹方才所见的旎漪之色久久挥之不去,他承认沈家女确有几分美貌,但萦绕脑中的画面并非她的雪肌乌发,而是她左肩锁骨下方,那颗朱色小痣,与他多次在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沈青黎快步走在返回水榭的石子小径上。 斜风伴着细雨簌簌打在纸伞伞面,噼啪跳动,一如她忐忑不安的心。琉璃酒盏、白色香粉、暖阁、甚至整个宛园内外,都令她感到不适和深深的惶恐不安。 解药服下已有一段时间了,沈青黎自觉身上药效已退了大半,除了还有些许发热之外,并无其他不妥。腕上被自己划破的伤口已暂时凝结住,不再有血渗出。凉风一吹,意识更是清明不少。但今日发生的一切,还是令她心有余悸,总觉得暗处似有一双眼睛盯着自己,等着猎捕自己。 如此状况下,待在人多热闹之处,总比人少寂静处安全,沈青黎如此想着,不由加快脚步,返回水榭。 暖阁中发生之事,虽是春日宴的一个“意外”,但终究没闹出多大动静,最多只能算是小小插曲,若非丽妃的突然来到,也许根本不为人知,更不至于惊动皇后。 也因为暖阁中闹剧的发生,加之下雨,无人留意到沈青黎衣裳上被雨打湿的水渍,和在假山后不小心沾到裙摆上的泥污。 沈青黎不知事情最后如何收场的,只在返回水榭后,在其他女宾的低声交谈中,听闻皇后娘娘派了身边的掌事宫女前去料理了。随后又以雨大、天气不好为由,早早散了宴席。而她也并未在水榭或其他地方,见到太子身影。 还有, 她方躲在假山后时,意外撞见的那道身影。 …… 沈青黎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听着雨点拍打的噼啪声响,心中依旧未能彻底平静。 今日发生的一切,太过蹊跷,也太过迷离,除了惊惶之外,两次似真似幻的梦境,都让她有种难以分清现实还是梦境的错觉。 目光瞥见靠放在车内一角的藏青色纸伞,正是萧赫留在假山石壁下的那一把。缠在伞柄上的碧色流苏,随着车身行径轻轻摆动。沈青黎伸手触及伞柄,衣袖后移,露出腕上已凝了暗红血块的伤口,冰凉雨珠顺着指尖滑落伤口,带来一阵刺痛的感觉。沈青黎将一早藏起的琉璃杯盏随便拿出,这才觉得今日发生的一切,是真。 恍惚之间,马车已到了沈府门外。迈入府中的那一刻,沈青黎方才觉得飘忽的神思安定下来,久悬着的一颗心,也终于落回肚中。 满心满身皆是疲惫,连晚膳也没用一口,简单洗漱之后,沈青黎便一头扎进了房中,脱力瘫倒在床榻上。 今日的雨,自午后下起来后,便几乎没有停过。夜色上浮,雨势又大了起来,沈青黎听躺在床榻上,听着雨点密集拍打窗棂的淅沥声,看着罩下一圈朦胧光晕的油灯,脑中思绪虽仍混乱,但还是止不住疲惫地闭上眼睛。 雨声潺潺,不绝于耳, 她再次陷入了似真似幻的梦境之中。 一幕幕支离破碎的画面如走马灯一般,在脑海中接连闪过,久久不停。渐渐地,脑海中的时光仿佛凝成具象,在她眼前飞驰轮转……不知过了多久,画面终是定格。 仍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夜晚,画面中的她,着一身庄重华丽的宫装,不过却是虚弱无力地跌倒在地上。 墨发披散,宫装染血,嘴角不时有汩汩乌血吐出,不同于先前几次的虚幻梦境,这一次,沈青黎似能感受到五脏六腑的撕裂和绞痛感,那痛感几乎快要将她撕碎。即便这样,梦中的自己唇瓣仍微微翕动,虚弱地一遍又一遍道:“北疆一役另有隐情,求太子殿下查明真相,为我父兄正名。” “求太子殿下查明真相,为我父兄正名……” 雨声渐大,眼前画面渐渐变得模糊不堪,痛感渐弱,身体变得麻木无感,脑中支离破碎的画面慢慢变得混沌不清,直至黯淡不见。 唯剩耳边连绵不绝的雨声,萧萧瑟瑟…… “小姐,小姐。” “小姐,快醒醒!”耳边传来朝露熟悉的声音,还有剧烈的摇晃,似要将她从梦境中拉拽回来。 沈青黎猛地睁眼坐起,衣襟被冷汗打湿了大半,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她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 梦境中的种种。 不,应该说是,关于前世的一切记忆。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第7章 窗外雨停了,淡金色的曦光斜照进窗棂,一半洒在地上,一半落在窗边的书台上,斑驳交错。 雨过天晴,明媚春光照落在听雪阁的小院中,树影斑驳,娇花待放,还有几只低飞的青鸟,落在院中啾啾鸣叫。 “小姐你终于醒了,”朝露拍着心口,终是长舒了口气,“谢天谢地。” “我睡了很久吗?”大梦初醒,沈青黎下意识抬手遮了下晃眼的亮光,问道。 “小姐您自宫里回来,已是昏睡了一日一夜,眼下已过了午时,小姐若再不醒,奴婢可是要去街上寻大夫回来了。” 沈青黎这才知道自己睡了这么长时间,前世记忆如近来连绵不断的雨水一般,倏然涌入脑海,同今生记忆汇流交织,最终在脑海中融汇为一体,从此牵动着她往后的每一个思绪和选择。 她还是从前的那个她,又好像不是。 前几次从梦魇中醒来,沈青黎皆是心绪不宁、惶恐不安的。但今日不同,今日的她,转醒之后,眼底除了惯有的清澈和灵动之外,更隐隐透着一股连自己都未有察觉的坚韧和从容不迫。 春日宴上发生的事情,朝露多少听闻了几句,见小姐回来后昏睡了如此之久,心中难免担忧,别说大夫,便是避灾去祸的道士,她都想去城外请上一位了。 然此刻,看着小姐眉眼间的神色,不知为何,心中忧虑一下便烟消云散了。不似前几次梦魇过后的慌乱和迷茫,今日小姐那双翦水秋瞳明亮又平静,莫名间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不过是淋了些雨,着了风寒罢了。”此话不假,沈青黎说着还配合地捂嘴轻咳了两声。但和脑中记起的“风雨”相比起来,宫中所淋的那些雨水压根就不值一提。 朝露闻言愣愣点了点头。心中愈发觉得小姐和先前有所不同,先前几次,小姐从梦魇中醒来,或是吓得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或是吓得夜不能寐,如今日这般淡定从容,甚至还能出言宽慰自己的场面,真是头一次见。 “备水,我要洗漱更衣。再叫厨房备些清粥小菜,我有些饿了。”看出朝露眼底的疑惑和怔然,沈青黎开口将人支走。一是不欲被人看出端倪,二则是眼下她需要静一静,好好想想接下来自己该怎么做。 原本,她以为春日宴只是针对她、或是太子的一个局而已,她侥幸破了局,也离了宫,便该没有后顾之忧才是。但突然而至的前世记忆让她知道,春日宴仅是个开始,接下来,还有更多针对她,不,针对整个沈家的风风雨雨,需要应对。 昨日想不明白的布局之人,也在此刻清晰明了。 并非林妃,也非皇后,而是那位看似和她一样的“受害者”,衣冠楚楚的太子殿下。 前世,她在春日宴上清白尽毁于太子后,可说是声名狼藉,万念俱灰。父亲更是怒发冲冠,若非对方贵为太子,怕是会提刀直将人砍了去。甚至开口直言,若是遭人算计,便是拼上侯府前程,都会为她讨回公道。 而彼时的她心如死灰,头脑混沌,心中虽对春日宴上的意外有所怀疑,但在记忆不清、毫无证据的情况下,不敢妄言,更不敢为此而赌上整个侯府的前程。 举步维艰、万念俱灰的一个雨夜,太子偷潜出宫,翻墙入府,同自己深情款款地说了一番肺腑之言,更信誓旦旦道,若自己愿意,他定求皇上下旨赐婚,予自己太子妃之位。 这对当时的沈青黎来说,无疑是春宴后的最佳处理办法,亦是她万念俱灰时的唯一希望。 故没有多想,沈青黎心怀感激地点头答应了这桩婚事。 成婚之后,她与太子间还算有过一段短暂的温情时光,若无后来父兄北上,葬身沙场的事情发生,她或许真会以为自己是那个不幸中的万幸之人。 可笑,她曾以为的温情竟从开始就是一场骗局,被困在局中之人除了她,更还有整个沈家上下。 思此,沈青黎本平静从容的眼底,涌上一股恨意。 如今躲过了春日宴的算计,又让她想起了前世一切,自是不能重蹈覆辙。 但接下来,她该怎么做才好? 萧珩陈府极深,即便有了前世记忆,她手中亦没有能证明春日宴上的算计是出自太子之手的证据。沈家是臣,太子是储君,即便握有证据,事情都是极难办的,更遑论在自己证据不足,且毫发无损的情况之下。 对于萧珩,沈青黎自是恨的。但如今,上天既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一切皆还没有发生。她不会嫁给太子,兄长北上的行程也未定下,与其费尽心力对付太子,她更想做的还是,远离此人,安度此生。 既是为自己,也是为了父兄,和整个沈家上下。 想明白了这一点,原本混沌凌乱的思绪,一下明清许多,如同在一团错乱繁复的丝线中,似找到了头结所在。接下来只需将纷乱丝线细细理顺,便能渐渐将眼前纷乱梳理、整齐。 不过,虽无确凿证据,但经历昨日之事,又想起前世种种,倒是让她彻底想明白了前世一直未能明了的事情,她究竟是如何在春日宴上中的迷药? 琉璃酒盏中确下了能使人身子发热,目眩神迷的迷日红,但却不止于此,辅以暖阁香炉中燃点的醉月香,亦有使人意识迷离、心智絮乱之效。两种迷-药各有千秋,但在同时作用时又能相辅相成,激发出彼此间最为猛烈的药效。 这正解释了,为何自己能在喝了下药的之后,还能有短暂的清醒和微薄的定力。也解释了,为何林意瑶只身一人身处暖阁,神志不清,甚至做出许多出格且异于常人之举,但终究没有闹出更大的动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 那两味药皆来自西柔,大雍少有人知,且用量极少,迷日红混入酒中,早寻不见踪迹,醉月香燃点挥发,亦是无踪无际。 萧珩生母乃西柔王廷之女,其生母虽已早逝,但萧珩的乳母,东宫的那位常嬷嬷,识药懂医,许多大雍少见的药材都来自她手。前世,她便疑心于她,也着手调查,只不过后来父兄出了变故,她被禁足于院中,方才失了机会。 父兄的变故…… 思此,沈青黎心口一阵闷痛,忽然好想见父亲和兄长啊。 午时已过,待日落时分,父亲便会从城郊军营回来了。虽说父亲在府时,自己每日都同他一道用膳,但如今那种恍如隔世,不,已然隔世的心情充斥心间,此时再看沈府上下的一切人和物,一切皆已不同。 正想着,朝露便端着热水,从外头推门而入:“小姐,奴婢伺候你洗漱更衣吧。” “兄长可有派人回来传话,何时回京?”沈青黎开口问道。 “小姐怎知大公子要回京了?”朝露边说边将手中的铜盆放在架上,雪白帕巾浸入热水中、拧干,后双手呈上主子面前。 “大公子已然派人回府传过话了,说是还有五、六日的功夫,便可抵达京城,还说给小姐您带了不少江南的新奇玩意儿呢。” ……五、六日? 沈青黎接过温热的帕巾,缓缓拭面。她记得清楚,前世兄长回京的日子是在春日宴后的第三日夜晚,也就是萧珩偷潜出宫,冒雨翻墙前来,同自己深情款款说了一番肺腑之言的那个夜晚。 也正是那夜见过萧珩之后,她当着父亲和冒雨赶回的兄长说,自己愿嫁东宫。 见小姐神情不对,朝露又道:“大公子派回府上传话之人还说了,雨天路滑难行,故行程慢些,怕赶路损坏了江南带回的东西,小姐您要怪罪呢。” 沈青黎勉强弯了弯嘴角,眼底的黯淡和恨意散去,渐渐恢复了清明澈亮的神采。 是了,前世她在春日宴上出了事,故兄长回京知道消息后快马疾驰,特回府上询问安抚,更没提什么江南带回的小玩意儿了。这一世,并无事发生,自己毫发无损,兄长自是按原定计划行路返京,回府时日自也晚些。 这一世,她已躲过了春日宴的算计,往后只要小心行事,离太子和那道宫墙远远的,当可保自己和沈家平安无虞吧。 正想着,只听外头一阵叩门声响起,说话的是另一贴身婢女夕露:“小姐可是醒了吗?” 正在内里服侍的朝露看了看小姐眼色,应了声是。 “老爷提早回了府,说若是小姐觉得身子无碍,一会儿便过来探望。” 听到父亲提早回府,沈青黎心情一下好了许多。如今三万龙翼军驻扎在京郊,父亲虽在京中,却也不得空闲,几乎每日都去城郊军营,日暮方回,今日提前回府,必是因为挂心自己的身子。 心头一阵暖意蔓延开来,沈青黎清了清嗓子,回道:“让父亲稍等等,待一会儿我洗漱更衣过后,自去书房拜会。” “是。” 一番简单的更衣洗漱,心急着想见父亲,便也不觉着饿了,沈青黎简单用了半碗白粥,几块糕点,便直去往书房而去。 连日阴雨,今日终是迎来一个晴天,骄阳灿灿,洒在身上,给人一种久违的舒爽和安心之感。 想见父亲的心真切,但除此之外,另还有其他重要的事。春日宴前,自己向父亲承诺的同令国公府的那桩婚事,该有个答复了。 “父亲。”不同于先前平稳端庄的步子,今日的沈青黎一路疾行,几乎是小跑着进入书房的。 沈崇忠本侧坐在椅上端看舆图,听见声响,立即将原本停在舆图上的目光移开,一双饱经风霜却仍锐利如锋的眼看向幼女:“怎么了阿黎?” “父亲说了,若不舒服,大可在房中休息,不必特意前来。” “我没事,”沈青黎走过去,眉目轻弯,露出个发自真心的笑颜,看着父亲略有些发白的鬓发,鼻头莫名就有些发酸,“就是……有些想父亲了。” “傻丫头。”沈崇忠朗笑一声,这个驰骋沙场、领兵如神的威严将军,怕是只有在面对自己小女儿时,脸上方才能露出这样慈爱的笑,“可是有什么话想对父亲说?” 沈青黎看了父亲,略显犹疑地点了点头。 而后道:“女儿对林世子无意,同令国公府的婚事……” “不如就此作罢。” 沈崇忠对女儿所言倒是没有多少意外,只是心中不免有些奇怪,两日在春日宴上见面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使得本对他青眼有加的阿黎忽然改变了主意。 “可是那林少煊做了什么混账事,还是说了什么混账话?”沈崇忠问。 “没有,”沈青黎摇头,并非她有意想瞒着父亲,而是真不知该如何解释春日宴前后发生的一切,只含混道,“女儿想在府上多留两年,陪陪父亲。” 沈崇忠自是看出女儿没有说真话,但已然及笄的女儿家心思,他一个老父亲难以猜测。发妻早逝,沈崇忠对女儿婚事格外上心,可即便如此,还是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情并非如行军打仗一般,可以凭借兵书、智谋、又或是经验来推断的。 只温和道:“无妨,阿黎既不喜对方,爹替你回绝了便是。” 他自也想多留女儿在身边几年,但如今京中形势却是不容乐观。眼底忧色一闪而过,沈崇忠清了清嗓子,道:“往后有什么便说什么,父亲永远是站在你这一边的。” 沈青黎抿唇轻点了点头,眼底隐隐有泪痕泛出。 她自是明白父亲心底的担忧。并非林少煊此人不好,前世,两府也曾有过议亲的打算,即便在春日宴事发之后,林少煊都曾亲自找到她,亲口说出“若沈姑娘愿意,国公府可上门提亲,婚事照常举行”这样感人至真的话来。 对于林少煊此人,沈青黎心中是怀着感激的,若没有太子雨夜的那一番“肺腑之言”,她无法预测自己后来是不是真的会嫁入公国府。但以如今的视角来看,两人间定是绝无可能的。 她感激林少煊的雪中送炭之举,但也仅仅只是感激而已,另也正是因为心怀这一份感激,更加让她笃定,不能将无辜之人卷入其中。 此为她回绝这桩婚事的原因之一。 而原因之二便是,不论前世今生,她和林家上下,不仅林妃,更还有林少煊的一母同胞的妹妹林意瑶之间,都有着不可磨灭的仇恨。 作者有话说: ---------------------- 第8章 第8章 正如春日宴上发生的那般,不论前世还是今生,诱骗自己入暖阁之人,都是林意瑶无疑。 而更讽刺的是,在她与太子成婚后不久,林意瑶亦嫁入东宫为侧妃。也是后来沈青黎才知,林意瑶一早便心仪萧珩,而春日宴上入暖阁休息的提议,亦是太子授意其所为,这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圈套。 目的便是先诱自己入局,再诱沈家入局。 而林意瑶之所以暗中相助太子做此事,除了对他的情谊之外,还有太子对她信誓旦旦的承诺。那承诺便是,待除去沈家之后,许她太子妃之位。 想起前世种种,沈青黎眼底闪过一抹无法掩藏的恨意,唯恐父亲看出端倪,忙侧了身子转向一边道:“女儿觉得身子有些不适,若父亲无事,我便先回房休息了。” 沈崇忠颔首,虽觉女儿今日和往常有些不同,但也只当作身子不适所致,未作深想,只缓缓目送女儿盈盈纤弱的背影离开。 ** 出了书房,沈青黎缓步走在熟悉的小院中。 今日是近来难得的晴日,天色正好,微风徐徐,走在路上不自觉地令人心旷神怡。 因着有了前世的记忆,如今在看院中一草一木,虽和昨日一般无二,然在她眼中却都有了全新的面貌。 无声无息的花草树木尚且如此,更何况是人。 再次想起林意瑶,前世,二人为劲敌,可谓水火不容。同侍一夫,二人间的敌对关系在林意瑶入东宫为侧妃的那一刻,就注定结下了,更遑论后来的彼此算计、尔虞我诈。今生,林意瑶在春日宴上自食恶果,名声扫地,自不值得可怜。 但沈青黎却有一事不解。 那日林意瑶在暖阁中了迷香出了事,萧珩明明就在暖阁附近,若想找个机会帮林意瑶脱身,简直易如反掌。抛开亲自入内帮其解围,这样危急自身的办法不论,只需派个亲信入内,助其离开便可。只要他肯出手,如何也不会让事情发展至后来那般。 可为何萧珩袖手旁观,任由事情闹大呢? 前世,萧珩在林意瑶嫁入东宫后,亦是百般呵护。初时,她还不明就里,以为是萧珩是被容色所惑,后来才知,他们二人早就暗生情愫,自己才是多余的那一个。 这一世,即便林意瑶尚未嫁入东宫,但他们二人间仍有着幼时相识的青梅竹马情谊,萧珩如何能眼睁睁看着她在众目睽睽下出事呢? 她想不明白。 起风了,带起悬在回廊一侧的铜铃转动,一阵叮当响声将沈青黎的思绪打断。天边暖阳渐渐隐去,转而被浓云覆盖,瞧着似要下雨一般。 沈青黎不由驻足,盛京城的春日一贯是这般忽晴忽雨的,今岁的天气,又比往年反复无常许多,雨水亦比往年多了许多。 正想着,天边又已飘起濛濛细雨。 “小姐慢等,奴婢这就去拿把伞来。”跟在身后的朝露贴心道。 雨未下大,书房回兰亭轩的距离也不算远,沈青黎正想开口阻止,朝露却已小跑着离开寻伞。 见人跑开,沈青黎便也没再阻止,索性立于廊下,静看着周围的一早一木。微风徐徐,细雨纷纷,因着前世遭遇,她对近来几日的天气记得尤为清楚,接下来的几日都是这般阴雨天气,除却今日短暂的放晴之外,接下来,便是接连好几日的连绵阴雨了。 沈青黎伸手,掌心向上,去感受纷飞而来的细密雨水,冰凉,却让人异常清醒。 前世,正是在如此雨幕纷纷的夜晚,她见了本不该见的人,做了人生中最错误的决定。 “小姐,伞拿来了,”朝露去而复返的说话声打断思绪,“这儿风大,小姐身子才好,别再着了凉,快随奴婢回房去吧。” 沈青黎顺势将手收回,暗自掌心冰凉触感握在拳中。 主仆二人方才踏出一步,只听身旁打伞的朝露“咦”了一声,疑惑道:“这伞好似不是府上的。” 沈青黎本没有留意纸伞样式,忽听朝露如此言说,便抬头看了一眼。 伞是常见的姜黄颜色,伞面并无花纹图样,是再寻常不过的纸伞样式。目光顺着竹制伞柄缓缓向下,直到看见伞柄末端缠着的碧色流苏,沈青黎蓦地心头一紧。 她认得伞柄上的碧色流苏,正是那日在宛园中,晋王萧赫遗留在假山后的那一把伞。 流苏晃眼,脑中不由浮现一张英挺的面庞,以及那日在宛园假山石壁后破碎的旎漪画面,面上倏然热了一下,脚下一滑,不禁歪了下身子。 “小姐,你没事吧。”一旁的朝露忙上前扶了一把。 本莹白如雪的面颊忽地染上一抹霞色,好在凉风拂面,将面上红晕吹淡,沈青黎心虚地慢下脚步,稍平了平思绪,方镇定开口道:“这不过是寻常纸伞,你如何看出不是府上所有?” 朝露并未看出小姐神情的不妥,只当是雨天路滑所致,只回道:“府上的纸伞皆为十二骨,而这柄伞却是十六骨伞,比寻常纸伞大了许多,府上并不常用。” 朝露说着顿一了下,若有所思道:“倒像是宫里用的样式……” 听到“宫里”二字,沈青黎心头蓦地一紧,面上却依旧平静不显。不过经此一说,她也留意到这柄伞确大了一些,好在除此之外,这伞并无其他异处。心中了然,朝露不过是随口一提,她全然没必要自乱阵脚,那日之事并无人知晓,正如萧赫离开假山前所说“不再提及此事,对二人都好。” “风大,我们走快些。”沈青黎将话头转移,不欲再谈论小小一把纸伞,脚下步子亦加快了些。 朝露本就是随口提及,压根没有多想,听小姐如此言说,只加快了脚步往前:“今晚奴婢多烧些热水,让小姐泡个澡,暖身祛风。” “你有心了。” ** 京城春日多雨。 入夜,又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细雨纷纷,打在屋檐廊角。 沈青黎托腮坐在窗边看雨,吹着微凉春风,听着淅沥雨声,不知觉间打了个盹儿。 再入梦中,这一次梦中的她并非身处宫中,也非其他危机四伏之地,而就身在府中。 梦中下着瓢泼大雨,夜色深浓,她却没有入睡,而是将窗半开着斜倚在窗边,怔怔出神。任由冷雨扑面,窗棂被大风吹得吱吱作响,都浑然未动。 茫然中,一道颀长身影出现在院中,雨势依旧,那人却未有打伞,只任由风雨吹打,坚定地朝自己所在方向走来。 雨幕茫茫,沈青黎看不清对方面容,只觉那身影异常熟悉,直到来人越走越近,直至在窗边站定,她才看清对方面容。 梦中的她惊诧地看着眼前被雨淋湿的那人,目瞪口呆。 对方一脸忧色,说话语气温柔情深:“抱歉打扰沈姑娘休息,孤今日冒雨前来,是有几句肺腑之言,想对姑娘言说。” “春日宴之事,实属意外。” “虽是意外,但事已发生,此事孤亦难辞其咎,若沈姑娘愿意,孤愿向圣上请旨,迎娶沈姑娘为正妃。” “沈姑娘。” “沈姑娘……” 天边一道闷雷响彻。 沈青黎猛地睁眼,满脸惊异,额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梦中她身处房中,周遭之景处处都和眼前一模一样,但万幸,那是梦中,是遥不可及的前世。 风大了,雨也急了许多。斜风伴着细雨扑面而来,带起沈青黎鬓角地碎发飘飘扬扬。 沈青黎看着被大风吹得来回摆动的半扇窗牖,稍定了定神,只起身将窗关好。 梦中大雨滂沱,雷声震耳,正是近来常见的天气。 前世,萧珩实在春日宴后的第三日的雨夜,翻墙而来的。朝露说自己已昏睡了一日一夜,算着时日,明晚,便是前世萧珩冒雨来府的日子。 按说这一世没了春日宴的“意外”,当不会再有此事发生,但不知是前世噩梦的影响,还是旁的什么原因,明明现下自己已然身在府中,却还总觉心神不宁。 正想着,听外头叩门声响起,是朝露端了洗漱的热水前来。房门推开,复又阖上,身后传来朝露熟悉的声音:“今日风大,小姐夜里定要把窗关实了,以免着了风寒。” 刚才梦魇中挣脱醒来,沈青黎顿觉无力,只神色恹恹地“嗯”了一声。 手中铜盆放下,朝露将架上帕巾取下,浸了热水拧干,双手递上:“小姐,宋家二姑娘一早派人来问,说明日要去城外的宁安寺上香祈福,邀您同往。” 宋家二姑娘宋嫣宁,二人是手帕之交,前世沈家出事后,自己被禁足在东宫时,许多消息都是宋嫣宁告知她的,为她追查线索帮了不少忙。 沈宋两家本就交好,父兄出事之前,两家间虽未明说,却有着默许一般的婚事,只是后来沈家倾覆,这桩本就没有戳破的婚事便无人再提。唯宋嫣宁不肯作罢,甚至在宋家安排她和其他人家相看时,绝食抵抗。 无端又想起前世沮丧之事,沈青黎暗暗对自己摇了摇头,随即将念头止住,转而去想方才朝露所说之事。 宁安寺,上香。 前世自己在春日宴上出了事,宋嫣宁便也无此邀约,这一世因她躲过了一劫,兄长返京的日子稍稍延迟了,好友亦上门相邀同行,到底许多事情渐渐变得有些不同了。 想起前世今日,想起梦中种种,以及明日有可能出现府中的那张令人极度厌恶的脸,便是连万分之一的机会,沈青黎都不想赌。 离府外出,正是上佳之选。 前世记忆纷沓而至,多少还是令她有些不适和百感交集,去城外散散心,倒也正好。 但宁安寺…… 沈青黎有些犹豫。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第9章 大雍崇尚佛法,世家贵族中礼佛之人不少,盛京周围也不乏大大小小多间佛寺。其中香火最鼎盛的,当属城郊的兴善寺,因宫中皇后娘娘常去礼佛,故在民间有着国寺之称,京中贵女亦多喜去兴善寺上香祈福。 反观宁安寺,在一众香火鼎盛的京郊寺庙中,绝不算起眼的,沈青黎先前不仅没有去过,对宁安寺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延庆二十年将宁安寺付之一炬的那场大火上。 彼时她已嫁入东宫,鲜有机会外出走动,父兄已然北上,宫里宫外不时有些流言蜚语传出,对于宁安寺的那场大火,她虽有耳闻,却并不了解,后来更是将此事抛诸脑后,彻底忘却。 而今是延庆十九年,远不到寺庙大火的时日。想着宋嫣宁的邀约,有道是患难见人心,对自己真心当待的旧友,她自是迫不及待地想见上一见。除此之外,也是自己真想暂离府邸,走走看看。 故沈青黎将思绪收拢,点了点头:“派人去宋府传个话,明日我同宋嫣宁一道前去。” 朝露屈膝俯身:“奴婢这就去回话。” …… 翌日一早,天刚破晓,一辆马车自沈府大门缓缓而出。 时辰尚早,加之阴雨,街上行人寥寥无几,好在眼下尚未落雨,勉强算是行车赶路的好时候。车轮辘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道,天未下雨,四周弥漫着雾气,略显阴沉。 沈青黎坐在车内,伸手将半开半阖的车帘掀起,冷风夹着水汽扑面而来,虽让人略感湿冷,但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清醒和自在。 宁安寺在盛京以南十几里地,算不得远,和宋嫣宁约在辰时碰面,时间充裕,阴雨天气,马车行驶得不快不慢,车轮辘辘,缓缓驶出了南城门。 此行既是诚心礼佛,也是为图个清静,为不惹人注意,沈青黎只带了朝露一人,另还有府上两名会武的侍卫。马车是特意挑选过的,选的是最窄小破旧的一辆,尽可能的不惹人注意,车身上写有“沈府”二字的木牌也早已被她叫人取下。 约摸半个时辰过去,窗外景致渐佳,道路也逐渐平坦开阔起来,透过窗隙,远远看见不远处烟雾冉冉,香火缭绕,沈青黎猜大约是快到宁安寺了。 马车继续往前,待到距寺庙不远的一棵歪脖树前缓缓停下。 朝露先一步跳下马车,肩上背着个大包袱,此行姑娘说打算在寺中小住上几日,故多带了些衣裳物件。近来这般阴雨连绵的天气,外出小住自不是上佳之选,但姑娘受梦魇所困已久,执意如此,朝露便也没再劝诫,而是依言照做。 沈青黎随即踩着矮凳下车。 宁安寺并非盛京城附近香火最鼎盛的寺庙,外头由灰墙围着,中间高处写有“宁安寺”三字的古朴匾额。围墙外,几棵枝繁叶茂的古树,东南角摆放的青铜香炉内,香火缭绕。 天气阴沉,加之来宁安寺上香之人本就不多,寺庙外往来行走之人寥寥无几。 “黎姐姐。”正四下看着,只听不远处一道熟悉女声传来。沈青黎侧首,来人一身紫衣娇俏,手挽竹篮,正是与自己有约的宋嫣宁。 “姐姐竟也这么早就到了。”宋嫣宁甜甜一笑,后在沈青黎面前站定,走近了才看见她手中竹篮里装着的香线蜡烛。 “昨日姐姐派人来说,想在宁安寺中小住上几日,我便多带了些香烛和衣物前来,也陪你小住上几日。” “还是嫣宁你想得周到,多谢。”沈青黎心头一暖,如此天气小住寺中,并非上佳之选,她事出有因执意如此,宋嫣宁却是舍了府上的舒适好意相陪。宋家书香世家,祖上曾出过两任首辅,如今宋父在御史台任职,身为宋家嫡长女的宋嫣宁可不是愿凭白舍了舒适找苦头的性子,如此好意相陪之举,自让她心中动容。 “这有什么的,”宋嫣宁摇头说道。言毕,只狡黠一笑,而后凑上前小声问道,“我听说,呈渊哥哥过几日就回府了?” 沈青黎不由抿唇轻笑,两府交情匪浅,宋嫣宁钟意兄长,是她幼时便知的事情。嫣宁性子直,藏不住事,虽自以为自己毫不显露,但两府中不少人都能看出一二。唯独兄长那个木头疙瘩多年来一直毫无察觉,也无表示,倒是让对方一女子多次主动。 “到时我再过府寻你玩,”见对方笑了,宋嫣宁便知消息属实,“你可不能拒绝我。” “好,”沈青黎莞尔,“定邀你过府一叙。” 得了应答,宋嫣宁一时心情更佳,虽是阴雨沉沉的天气,在她心里却比晴日还要明媚。话毕,便先一步朝寺门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寺中。迈入大门,寺中的人流比外头稍多了些,宁安寺占地不大,寺中分为前后两院,加起来也不过几间灰墙青瓦的庙宇,前边是几间大门敞开的殿堂,中间由围墙隔开,后边则是寺中僧人居住的居房。 “不知施主是想求签还是上香?”宁安寺并非京郊香火鼎盛的大寺,寺中僧人并不算多,前殿只一位十三四岁的小沙弥值守,见有香客前来,便上前询问。 “近来春雨连绵,夜难安寝,故想在寺中小住几日,”沈青黎开口回道,“昨日已派人来寺中传过话,不知是否知晓?” 听到“昨日已派人来寺中传话”几字,小沙弥当即便想了起来,主持确交代过此事。宁安寺地处京郊,虽说香火不如其他寺庙那般鼎盛,但亦偶尔会有京中贵人前来小住。寺中为方便僧客留住,特备有厢房。 “主持确有交代,”小沙弥做了个请的手势,往前一步带路,“客房设在东面,施主这边请。” 沈青黎对寺庙有着天然的敬畏之心,前世被困东宫,对困境绝望时,几度是靠翻看经书和诵念经文来安抚心境的,眼下既已到了寺中,也安排好了厢房,她自不着急休憩,而是想入大殿上一炷香。 “朝露,你随小师父去厢房将东西放好”沈青黎说话不急不缓。 朝露点头应是。 听到沈青黎如此言说,站在一旁的宋嫣宁便也没了先回厢房休息的打算,只好奇道:“听闻寺中有棵姻缘树。” “不知在何处,劳烦小僧带路,我想去求个签。” 昨日沈青黎还奇怪,盛京周围的寺庙这么多,为何宋嫣宁选了宁安寺这么间名不见经传的,原是为了求取姻缘。想起前世,宋嫣宁在得知兄长战死沙场后日渐憔悴的脸,甚至违抗家中意思,抵死不愿再谈婚论嫁的事,沈青黎面色稍沉。 “姻缘树在东面,离东厢房不远,”小沙弥说着做了个请的手势,“施主若是想去,小僧可一并带路。” 小沙弥的话将沈青黎思绪拉回,对于姻缘这种东西,她早没了指望。前世,若没有她嫁东宫之举,父亲兄长,乃至整个沈家上下,或不会是后来的结局。对此,直至临终之前,她都满怀歉疚和懊悔。这一世,上天既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她必倾尽全力尽力弥补前世的遗憾,确保家人平安无虞。此外,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兄长和嫣宁的姻缘可以顺遂如意。 沈青黎并未跟上,见嫣宁这会兴致高,只立在原地道:“我近来夜不安寝,今日来此是想祈福上香,求个心静,嫣宁妹妹,这会儿我便不随你去瞧姻缘树了。” 宋嫣宁虽是活泼外向的性子,但谈及姻缘,到底还是还是内敛害羞的,见沈青黎无意同行,只点头道:“那等我在姻缘树下求了签后,再去正殿与姐姐汇合。” “好。” 两人分头而行,待目送宋嫣宁的身影步入侧院,沈青黎便提着裙摆,步入正殿。 朝露一直跟随左右,这会儿已将一早准备好的香烛放于一旁长桌。虽是临时起意而来,但拜佛的诚心确是不假,沈青黎亲自燃点了三支高香,后跪于蒲团,闭眼虔诚叩拜。 耳边隐隐的木鱼声和鼻尖充斥的檀香味令人莫名心安,沈青黎跪拜许久,方才将眼睑睁开,而后才缓缓站起,将手中香线插-入面前香炉。 “不知施主是想求签还是上香?”身后不远处又响起殿中另一小沙弥的说话声,并非是对正在上香的沈青黎,而是刚步入大殿的魁梧男子。 “不必。”来人低声应了一句,目光未在沙弥身上停留半分,只径自迈入殿中,左顾右盼起来。 短短两字,沈青黎却觉有几分熟悉,回头之时,却只看见一个身穿青色粗布衣,身形魁梧的男子背影,已转身大步离去。 身影确有几分眼熟,但又想不起在何处见过,沈青黎细眉微蹙,见人往方才宋嫣然所去的姻缘树方向而去,索性也抬脚快步跟了上去。 方才阴沉黯淡的天际,这会已飘起濛濛细雨来,加之石径湿滑,沈青黎无法紧随其后,走了没几步,待穿过西面那处青灰拱门后,便不见了人影。 身处孤僻无人的三叉小路,沈青黎并未慌不择路,而是立在原地左顾右盼了几眼。此处并非宫城,也远离京城的繁华喧嚣,方才不过是听见略有些熟悉的说话声罢了,哪来那么多熟悉之感,当是自己多想了。 然下一刻,本空无一人的青灰拱门处,方才久寻不见的那道魁梧身影去而复返,此刻正步伐疾快地从拱门内走过。许是察觉到远处有人,男子侧头往沈青黎所在方向一瞥,却也只是一瞥,见是名不相识的女子,很快便将目光移开,迈开脚步,身形消失在拱门之下。 沈青黎心头重重一跳,本半拢在衣袖中的手蓦地攥紧袖口,久未松开,只因方才男子回首转身时,她恰见其容。 她方才直觉没错。 此人当真是位旧人,前世旧人。 粗眉小眼,左侧眉峰上一道明显的刀疤,此人竟是太子近卫,石毅。 石毅,太子近卫,后来掌管东宫布防,是太子身边为数不多的信任之人。攥紧袖口的手缓缓松开,沈青黎凛了凛神,不过如今石毅尚未在太子身边出头,也并不识得自己。 本欲上前的步子止住,沈青黎往后退了几步,在一棵葱郁古树下站定。虽不知石毅今日来此所为何事,但显然不是冲着自己,她没必要紧跟不舍,给自己徒增麻烦,在萧珩的人面前,她能避则避。 脚步虽止,但萦绕心头的疑惑却没能立时散去。但石毅此人绝不会无故出现在此,眼下他虽不是太子最信任的人,却也在为其做事奔走,方才观其举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是人?是物?还是其他什么…… “姑娘离开正殿怎么也不叫奴婢一声,差点没跟上,雨天风大,姑娘可小心着凉。”不远处,朝露快步朝自己走来。 思绪被打断,沈青黎这才想起方才自己在瞥见石毅身影时,快步离开,忘了知会朝露一声。 本细雨纷纷的头顶忽然被一柄姜黄纸伞遮住,是朝露将随身所带的纸伞缓缓撑开。沈青黎这才留意到方才本淅淅沥沥的小雨,此时已然越下越大,而她方才焦急追人,竟连鬓发和身上衣衫被打湿了,都浑然未觉。 纸伞将簌然而下的风雨遮住,沈青黎看着伞柄末端随风轻扬的碧色流苏,怔了怔神,恍然想起一事。 前世,晋王萧赫曾在京郊某处遇刺受伤,具体时日她并不清楚。她本就对朝中之事不慎留意,更何况那时的自己压根没心思去管别人的事,只依稀记得是暮春时节,堂堂皇子之身竟在京郊遇刺,此事当时引陛下勃然大怒,兄长为此还带人在京郊附近连续搜查了几日。如今想来,大约就是近来几日的事情。 雨声沙沙,雨珠顺着伞骨滑下,砸在脚边。 沈青黎收了收脚,只见脚上那双月白软底芙蓉花绣鞋的鞋面上,原本莹白如雪的芙蓉花纹样,不知何时,竟浸上了浅浅血色。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第10章 雨珠点点,落在积了水的青石地上,泛起一圈圈浅淡涟漪。 沈青黎动了动脚,恍然想起一事。 前世,兄长在焦急抵京之后的几日,另被朝廷派了一事,于京郊宁安寺附近一带搜凶徒,而搜捕原因,似是因晋王遇刺,身受重伤。 前世的这个时间,自己深陷春日宴风波之中,对于旁人的事情自无心留意,故而只隐约记得有这么一件事情发生,而其中的细节缘由,她一概不知。 目光顺着地面积蓄雨水流淌而下的方向看去,果然见流淌积水中混着丝丝屡屡的血红之色。且目光越往远处,那血红颜色越深,直到目光触及几步开外的低矮灌木丛处,那越来越深的血色方才消失不见。 沈青黎凝了凝目光,几步之遥的低矮灌木丛,土石堆砌,地势略高,血水顺势而下,但却并非能让人藏身的高度。目光往远处,直到落在灌木丛的尽头,那棵枝叶繁茂的苍天古树上。 “你去正殿看看嫣宁妹妹可已到了,”沈青黎回身看向朝露,手指向与古树全然不同的方向,“另去外头告知沈七,停好马车后,速将车上包袱取来,内里有我要用的东西。” 此行未免引人注意,沈青黎只带了朝露和沈七二人。朝露是她最信任的贴身之人,沈七是府上身手最拔尖的侍卫,本是有备无患,没想却真派上了用场。 朝露并未留意到姑娘目光中复杂的情绪,只依照吩咐点了点头,随即将手里的纸伞递上:“姑娘,您拿着。” 沈青黎看着伞柄上轻晃的流苏,怔一下神,随即把伞接过:“快去快回。” “是。” 听着朝露快步跑开的脚步声,沈青黎回身,一手打伞,一手提着裙摆朝古树方向缓缓走去。 她故意支开朝露,又叫她将此行特带上的沈七唤来,便是察觉今日的宁安寺有些不对劲。 四下寻着什么的石毅,与晋王遇刺受伤相近的时间和地点,此时此刻脚下掺着浅淡血迹的雨水,处处都透着不寻常。 她倒要看看那树后有什么古怪。 沈青黎一手撑伞,另一手松了本提着的裙摆,转而覆在抬起的左臂上,此行为防万一,离府前她特在臂上绑了袖箭,毕竟出生将门,沈青黎远没有外表看起来那般柔弱无能,若真有意外发生,自保足矣。 若树后是友,她自当出手相助,若是敌,沈七就在来此路上,她高呼声救足引他注意,只稍拖延片刻,便可争取到二人前来营救的时辰。 当然这些都是有了前世记忆后的多手准备,沈青黎以为,这世上,明枪永远比暗箭易躲得多。 此处的“敌人”怕就是石毅一干人等,退一步来说,即便是其他人,如今她尚是太子眼中有利用价值之人,若开口求助,石毅等定不会坐视不理。 距古树仅几步之遥,沈青黎本能地放慢脚步。毕竟没有十足把握,不论心中对自己推测的把握有多少,此刻都还有些胆怯和犹豫。 一阵大风刮来,将她手里的纸伞吹得左摇右晃。沈青黎索性将手里纸伞往地上一放,绑着袖箭的左手抬高,右手按住左臂,目光紧盯古树。 “喵——” 古树后,一只灰白相间的野猫受惊而出,灵巧身子往侧边茂密的灌木丛跃去,消失在眼前。 沈青黎惊了一下,随即侧身几步,这才发现树后竟空无一人。 本警戒抬起的左手缓缓放下,沈青黎绕树干走了一圈,目光落在积着血红雨水的低洼之上,那颜色显然比她刚才所站之处深浓得多。有风吹过,空气中弥漫落雨时的清新气味,除此之外,其中却也充斥着淡淡的冷冽之气。 这味道和她前几日在宛园之中,假山之后所嗅到的,一模一样。 “小姐恕罪,沈七护卫来迟。”身后一串急促脚步声,沈七右手按在腰间佩刀上,快步而来。 思绪打断,沈青黎回身,看向身后躬身抱拳的沈七:“没什么事,不过树后藏了只野猫,稍惊了一惊,无妨。” 身为沈府侍卫,曾在龙翼军中效力,沈七洞察力自不是寻常人能比,即便小姐无事,他还是留意到地上被雨水冲刷变淡的血红之色。 “小姐千万小心,属下来时便见几名行迹可疑之人,在寺中游走,虽不是冲小姐而来,但绝非善类,”沈七视线落在遗留在地的血红之上,“寺中又无端出现血迹,此处怕是不可久留。” “别说出去,”沈青黎打断沈七之言,语气是少有的严厉,“今日,我必要留下。” 沈七被小姐极少露出的厉色吓得一愣,虽不知小姐坚持留下的理由,但这不是他该问的,他该做得便是不论走到哪里,都誓死护卫好小姐。区区几名可疑之人,不必畏惧,关键时刻他自可料理干净。 沈七抱拳,随即躬身拾起放在一旁的伞,为小姐撑上:“是,属下明白。” 细雨纷飞,大有越下越大之势,衣衫微湿,心中又有惴惴不安的心事,立时没了上香祈福的心思。 “我且先去东面客房休息一阵,你不必跟着,去姻缘树处给送宋姑娘带句话,另护好她的安危。” 知道沈七怕不会轻易离开,沈青黎又补一句:“你既说那行人不是冲我而来,我便是安全的,另安阳侯府名声在外,寻常人不敢对我如何。” 沈七欲言又止,只点头应是,随即一手递上纸伞,另一手将肩上包袱取下,递上:“小姐要的东西。” 沈青黎逐一将东西接过,而后朝东面客房方向走去。 步入房中,静心而坐,听着雨声由大变小,由疾便缓,周围萦绕着若有若无的诵经声,沈青黎方觉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对于今早所见不寻常的几幕,也逐渐淡忘。 许是巧合,又许是她想多了吧。 自入客房之后,便未再踏出半步,就连晚饭都是朝露将斋饭端进房中用的。期间嫣宁提着求来的姻缘结来过一回,此外,寺中并未有其他不寻常之事发生。 暮雨纷纷,夜色渐沉。寺中各处皆燃了灯,灯火映着霏霏雨丝闪烁发亮,别有一番美感。 沈青黎看着窗外雨景,头一次从中瞧出几分丽色。近来每到雨天,她或受梦魇所扰,或神色恹恹兴致不高,故雨天在她心中便不自觉间留下了个不喜的烙印。今日赏出雨幕之美,当真是头一回。 “姑娘,奴婢再为您端盆热水来吧。”刚将床褥铺放整齐的朝露,在身后说道。 “不必麻烦,”沈青黎回道,目光仍落在如珠似玉的莹亮雨珠上,“你已忙了小半日,先回客房休息吧。” 自午后她淋湿雨水,回此休息后,朝露便伺候她更衣、擦面,后又铺床、端饭,一直忙到现在。如今终于有了休息的时间,她自不想看朝露再忙碌辛劳。 宁安寺客房窄小,皆是一人所居,若朝露夜里留下服侍,怕是二人都休息不好,故沈青黎为朝露多要了间客房,与此一廊之隔,和宋嫣宁所住之处相近。 朝露心中犹豫,不放心和姑娘分割太远距离,偏生此处左右禅房都有杂物堆放,不能住人。 “有沈七守在外头,你还忧心什么,”沈青黎看出朝露心思,笑着摆了摆手,“快去,别打扰我休息。” 朝露点了点头:“奴婢遵命。” 房门开起,复又阖上,一股冷风趁势灌入房中。淋雨后换了件单薄外衫的沈青黎不由缩了缩肩,看雨的兴致也被一并吹没了,房中静下来,稍感疲惫沈青黎伸手将东面的窄窗关上。 先前在沈府时,每逢雨夜,她都被梦魇缠身,整夜整夜地不得安寝,如今身处寺庙中,说不定能睡个好觉呢? 如此想着,沈青黎只抬手将腰上衣带缓缓解开,外衫是鹅黄绣芙蓉花的简单样式,午后淋雨之后次换的。此行一切从简,除了必要防身之物,其余衣衫皆是简单素静的款式。 衣带松开,沈青黎将月白绣金的腰带往身后的竹制屏风随手一搭。 外衫微敞,薄肩露出内里的月白中衣。然,未及外衫褪下,只听屋外淅沥雨声中似伴着一阵由远及近的杂音,一排火光自窗棂上的白纱照进,隐约可见外院中人头攒动。 雨声沙沙,拍打窗棂。 本欲褪下外衫的手顿住,未及沈青黎弄清外头发生了何事,只听天边一道闷雷响动,疾风拍窗,紧接着,几步之遥的屏风后传来“啪嗒”一声响动,一阵疾风猛地灌进房中。 沈青黎闻声朝屏风处看去,原以为是大风将关紧的窗棂吹开,然回身却见,屏风后映出一道人影。 心口一紧,午后才松懈不久的警觉立马浮上心头,沈青黎本能地便欲开口惊呼。 然下一刻,屏风后的身影却已骤然消失,同时闪现眼前。唇瓣一热,一只宽大的手掌紧捂住她的双唇,令她无法喊叫出声。紧接着,腰上被人用力一扣,未及她反应过来,人已被对方牢牢制住,后背紧贴在墙上。 紧接着,一道低沉男声混着沙沙雨声,在耳畔响起:“别叫,沈、青、黎。” 作者有话说: ---------------------- 强推基友文《重生后和怨夫破镜重圆了》by糖罐本罐 id: 【事业脑恣睢公主 x 恋爱脑醋精权臣,高岭之花清醒沉沦,本质苏爽甜,女主得人又得权的那种爽】 * 祁冉冉是先皇后留下的大公主,联姻的夫君超然绝俗,位高权重,是个轻易招惹不得的尊崇角色。 世人皆叹二人璧合珠联,然婚后两载,祁冉冉却主动提出和离,不仅闹得满城风雨,还狠狠伤了对方颜面。 致使她和离的是位芝兰玉树的探花郎,只是后来,她也是因着这探花郎的背叛功败垂成,最终葬身火海。 ——魂魄飘在半空中时,祁冉冉意外看见了赶来为她落葬的前夫,喻长风。 作为天师府最年轻的掌权者,喻长风矜贵孤高,容姿权势皆居头筹,生平唯一污点,约莫就是有她这么一位‘不识好歹’的恣肆夫人。 祁冉冉本以为自己与喻长风这对怨偶合该再无和解的可能了,然灵堂之中,她望着他莫名悲凉的枯寂背影,心里突然就有些不是滋味。 …… 再次睁开眼,祁冉冉回到了和离前。 就在昨夜,她才因为探花郎与喻长风大闹过一场,又拟好和离书,只待翌日一早请旨改册。 推开房门,喻长风华冠长袍立于廊下,神色凛冽如霜,声音冷得骇人,“车马已备好,你我今日就能和离。” 彼时,山下是一身喜袍、别有用心的探花郎;眼前是撕破脸面、堪堪闹翻的准前夫。祁冉冉忆及前世,略一思忖,干脆粲然迎上了喻长风凉意砭骨的压迫视线。 “喻长风,我想留宿天师府,今日无法与你和离了。” ……喻长风眼皮慢缓一掀,漆黑瞳孔顷刻漫溢讥讽, “留宿?外头待腻了?” “真当我天师府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 可是后来,也是他依依不舍地攥着祁冉冉的手,常年淡漠的幽邃眼眸情潮汹涌,意乱情迷吻在她唇角, “既然来了,今晚就别走了。” * 探花郎褚承言,看似温润如玉,实则薄幸寡情。他自诩与祁冉冉的虚与委蛇尽是假意,然日久岁深,他却后知后觉动了真心。 一朝重生,他幡然悔悟,迫不及待追过去时,却被那位早该与祁冉冉两心分离的天师大人拦在了门外。 那人眉眼低垂,微敞衣领处红痕暧昧鲜妍,落目俯视他时一如睥睨蝼蚁, “公主累至安歇了,不见。” ****** 第11章 第11章 头脑有一瞬的失神,沈青黎蓦地瞪大双眼,只因这声线她异常熟悉,更因这场景似曾相识。 咫尺之间,再次对上那双眼,男人眸底的冷肃神色丝毫未变,不过却明显少了先前的杀意。 沈青黎定了定神,待彻底看清对方的样貌之后,心中腾起的恐惧和惊惶渐渐消散,只是身体被对方牢牢制住,不得动弹。 燃在墙角的烛灯险些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吹灭,冷风四起,屋舍中光影晃动。 眼看对方似没有松手的迹象,沈青黎不得不连扎几下眼,而后自唇齿间低低发出两声呜咽,以作示好,或者说是投诚示弱。 捂在唇上的大掌缓缓松开,与此同时,屋外传来沈七因听到屋内响动,而上前叩门的询问声:“小姐可已安寝?” 房中静了一瞬,耳边只余窗外风雨的沙沙声。 “我已准备入睡。”四目相对,沈青黎的目光落在对方幽深的眼眸中,镇定说道。 “寺中来了一行人,身手敏捷,武人打扮,自称是晋王府的人,正在搜捕窃贼,”隔着一道木质房门,沈七定声道,“但属下以为,那行人形迹可疑,真实身份一时怕是不好断定。” “风雨之夜,此处怕不太平,”沈七说着顿了一顿,再次提及午后的建议,“属下以为,小姐趁早回府为上。” 听到“晋王府”三字,沈青黎本刻意垂低的眼睑蓦地抬起,与眼前人对视几息,都未移开。正主在此,外头那行必不是晋王府的人,但京畿重地,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假冒王府中人,怕是来者不善。 沈青黎脑中倏然闪过“东宫”二字,来人极有可能是游移寺中的石毅一行,然眼下并无证据,她若贸然开口,也只是空口无凭罢了。 “我早说过,上香礼佛,贵在诚心,断不可半途而废,”沈青黎看着与自己不过咫尺之距的那双狭长眼眸,尽力让自己说话声调听起来平静,“况风雨之夜,实难行路。” 萧赫的突然出现,着实令她震惊且始料未及,虽未及细问缘由,但此刻听到沈七所言,大致猜到了些。在没弄清事情经过缘由之时,暂留此处,静观其变为好。 “待明日一早,天亮之后,再另寻时间回府不迟。” 没了,还不忘多说一句:“况有你守在外头,我很放心。” 雨声沙沙,门外传来沈七的回复声:“属下定全力护小姐安危。” 声落,听着雨声混着逐渐远去脚步声,沈青黎感到肩头桎梏松开,下一秒,眼前人影猛地一晃,往后退了几步。本光洁的木质地面上拖出一道血痕,方才事发突然,沈青黎这才留意到,眼前人受了伤。右肩上一个幽深的血窟窿,所穿的深色衣袍上,沾着大片血污。 沈青黎忙上前扶了对方一把,然力量却远不及男子有力高大,险些被一并带倒在地,好在对方及时稳住了身形。 “你受伤了?”两人站稳,沈青黎扶着对方在房中仅有的一张圆凳上坐下,掌心不经意间触及一片粘腻温热收回手时,指尖一片暗红色的血污。 “多谢沈姑娘出手相助,只须在此停留片刻,待外头人少些之后,立即离开。”萧赫平静道。 雨声渐大,却遮不住屋外一阵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沈青黎细眉紧蹙。今日在寺中见到石毅的那一刻起,她便留了个心眼。 前世,晋王遇刺的时间和地点都与此相近,后他重伤昏迷,依稀记得父亲曾言,晋王萧赫,武力上佳,幼时曾随军在边疆历练过几年,是几名皇子中最出类拔萃的,亦是皇子中最适合领兵之人。但那一次的遇刺伤势极重,若非身体底子好,恐怕难以捱过这一关。 也正是在晋王昏迷的那段时日,太子在朝堂上搅弄风云,借北疆商队被劫一事大做文章,引兄长先行北上。 只是前世的这个时间,自己深陷春日宴风波之中,对于旁人的事情自无心留意。如今回想前世晋王京郊遇刺的种种模糊片段,加之今日所遇种种,两相串连之后,一个大胆猜测便萦绕心头。 故她坚定地选择留在寺中,没想,竟当真以这种方式,让她和晋王再次遇上。 只是没料到事情来得如此之快。 眼下,不论外面那行人是什么来头,总之是冲萧赫而来,而她要做的,便是在他危难之时,出手相助。春日宴上,萧赫的及时相助使她躲过致命一劫,她是投桃报李之人,眼见对方有难,必不会坐视不理。更遑论,如今的她已记起前世种种,抛开春日宴上的恩情不提,前世萧赫对她的相助着实不少,那时的她无力偿还,但眼下,她既记起了前世的一切,便不会在他有难之时袖手旁观。 于情自是如此。 于理,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前世她便已深知此话的含义,故才会在走投无路时,大胆求对方相助。今生更是如此,以她对太子的了解,即便春日宴上失了手,但他对沈家,或者说对自己的谋划绝不仅于此。单凭一己之力,自无法与之抗衡,但若能联手他的死敌晋王,便就是另一番力量了。 沈青黎收拢思绪,看向圆桌旁即便受伤,却依然端坐挺拔的身影,道:“那行人有备而来,三殿下怕是短时间离开不得。” 沈青黎边说边平静拿起放于桌上的帕子,将指上的血污擦拭,而后从随身所带的包袱中找出一青色瓷瓶,和一块长形帕巾,平静道:“先把伤口处理一下,再包扎。” “青黎生在沈家,幼时曾为受伤的兄长处理过伤口,”昏黄光线中,沈青黎看着对方右肩上的那个血窟窿,平静道,“殿下若是不嫌,青黎可为你包扎一二。” “不必。”萧赫冷冷吐出两字。即便眼下暂不得离开,他也无需对方为自己包扎。 料到对方回答,沈青黎对此回答不恼也不追问,只平静拿起桌上的兰花帕子,缓缓将指上的血污擦拭,平静道,“三殿下曾言,有些事不必提及,对你我二人都好。” “三殿下之意,正是我意。” 沈青黎说完,也不等对方应声,只回身从随身所带的包袱中找出一青色瓷瓶,和一块长形帕巾,放于桌上,继续道,“但我并非知恩不图报之人,三殿下于我有恩,青黎今日还上一礼,就此两清,也好让我心里安定一些。” 萧赫自是听懂她的言外之意,尤其最后那句“也好让我心里安定一些”,春日宴之意外,于他而言,或是举手之劳,但对沈青黎这样的世家女子来说,却几乎是灭顶之灾,故此事在二人心中的分量全然不同。 春日宴之事虽已过去数日,但于对方而言,或许还有不少忐忑遗留心中,若能借今日之事,还了人情,方才能令她心中有所安定。 同沈家女有过分牵扯,本是他不愿做的事情,尤其在知道太子心思之后。然如对方所言,由此两清,倒是并无不可。 萧赫伸手,将放于桌上的瓷瓶和帕巾拿过。 “多谢姑娘的药,不劳沈姑娘帮忙,我自清理伤口即可。” 沈青黎看了眼对方右肩上的血窟窿,那个位置,自己怕是不好处理,可到底是男女有别,沈青黎只应了声“好”未再对言,后盈盈福身,只转身退至屏风之后。 窗外仍在下雨,听声响似比方才又大了些,今夜的雨怕是彻夜不停的。前世今日经历的种种,令她对今日的记忆尤为深刻,窗外风雨交织,沈青黎将目光投向漆黑深邃的窗外。一屏风之隔的身后,隐约传来一阵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撕扯布条的声音,是萧赫在自行包扎伤口。 雨点拍窗,于窗纱上映出点点雨痕。她记得真切,待到子时一刻,这场雨当会下得小些,届时她再找机会让晋王离开,当是无虞。 之所以记得这般清楚,是因为前世今日,她也曾立在窗边细细观雨,以寻一个风雨稍弱时机,好让人安然离开。 思绪游离,倏然屏风之后传来“嘶”的一声,紧接着,是一声瓷瓶掉落在地的闷响。 思绪回拢,沈青黎没有多想,只本能地绕过屏风,欲上前查看帮忙。 然甫一转身,入眼的却是遒实的半身赤-裸着的男子身影。 脸上倏地一热,沈青黎停住脚步,没敢上前,只俯身将滚落脚边的瓷瓶捡起,低着头支吾道:“三殿下你……你没事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第12章 “无事。”低沉带沙男声在头顶响起,右手举起的青色瓷瓶被人缓缓接过,言语虽是一如既往的简练,但不知是不是距离相近的原因,叫人听出了其中的咬牙和忍痛。 沈青黎本垂着眼,犹豫一瞬,而后大胆抬眼,看向对方道:“我幼时常为家中兄长处理受伤伤口,对包扎外伤还算熟练。” “外头大雨,伤口湿了水,处理起来便更加麻烦,且若处理不当,怕是会留下病根。” 话落,未及对方给出回应,沈青黎已从带来的包袱中,又继续道:“青黎此举既是还殿下相助之恩,亦是想助殿下早些包扎好伤口,否则,夜雨绵绵,若是外头那些人查上门来,青黎也是怕惹祸上身的。” 萧赫闻言轻笑了声,沈青黎的意思是,怕自己耽搁时间连累于她,故才如此。话虽不好听,但道理却是中肯。 虽是男女有别,但对方一弱质纤纤的女子都开了口,他若再推辞,便有些忸怩造作了,况伤在右肩,自己一人确不好处理伤口。 昏黄烛光中,萧赫将手里刚接过的青色瓷瓶递上,迎上对方投来的澈亮目光:“那便有劳沈姑娘了。” 沈青黎温和一笑,伸手将递来的瓷瓶接过,手肘微屈,衣袖后滑,露出一截莹白如雪的细腕。 少女右手小臂内侧,一块花瓣状的粉色印记,赫然晃过眼前。 溶溶灯影下,萧赫目光倏然一顿,眸色从方才的温和平静转为凌厉锋锐,说话声音骤然冷下来:“沈姑娘臂上印记,从何而来?” 沈青黎一心专注在手中药瓶,并未留意对方眼底骤变的神色,只伸手将滑落的半截衣袖拉上,想也没想地便回道:“此为胎记,打小就有。” 曾在梦中数次出现的印记赫然就在眼前,虽不算久缠梦中,但断断续续却有近半年时日,近一月间更是频频出现,故绝不会认错。 左肩伤口扯了一下,不知是否因伤离心口较近,连带胸前有几分疼痛之感,萧赫皱了下眉,眼下不是深究此事的时候,治伤要紧。 纷乱念头止住,萧赫索性将双目闭上:“沈姑娘,有劳。” 沈青黎低低应了一声,以作回应,压根没对方才举动起疑在意,一心专注在伤口之上。 外衫本已除下,右肩上的伤口暴露无疑,沈青黎将瓷瓶接过,目光落在对方肩头尚在往外淌血的血窟窿上。 血液鲜红,无毒。 伤口纵向、略深、皮肉分离,当是被利箭所伤。 此外,伤口有部分血液凝结,说明伤口已有一段时间了,但此刻却仍有鲜血冒出,一则是因为伤口较深,二则是因为对方中箭之后多次拉扯伤口,或是持刀打斗,或是奋力逃脱亦或追敌。 沈青黎不知对方何时中的箭,但从伤口来看,已有一阵子了,且从伤口形态来看,脱下外衫时,不小心粘黏拉扯到伤口的那一瞬间,可想而知,其中的痛楚。 怕是如此,晋王方才会失手滚落瓷瓶的。否则,以前世自己对晋王殿下的了解,他并非如此怕难怕痛之人。 思及前世,沈青黎没有来由地抬头看了对方一眼,不想,却正好撞上对方自上投下的目光。四目相接,沈青黎倒也不慌,只平静道:“晋王殿下忍忍,一会儿可能有些疼,我准备上药了。” 眼见对方颔首,沈青黎低头将瓷瓶瓶盖打开。行囊中没有包扎伤口的纱布,沈青黎从中挑了条长条形的帕子出来。先用方帕擦拭伤口周围水珠,清洁创面,而后将手中瓷瓶倾斜,缓缓洒下药粉。 褐色药粉透过皮开肉绽的伤口,慢慢融化、变淡、直至消融不见,可想而知其中之痛,但眼前人却从始至终都未吭过一声。 雨声淅沥,不绝于耳,不时还有雨点拍窗的簌簌声传来。 两人默契地没有多说一言,自开始上药后,沈青黎便始终低头专注着手中之事,心中虽对晋王今日的意外受伤和出现有着诸多不解,但却未开口多问一句。 眼看药粉逐渐消融,沈青黎拉过备于桌上的长形布条,缓缓缠绕于伤口,动作尽可能的轻柔缓慢,以防拉扯到伤口,再添疼痛。 布条缠尽,沈青黎将布条末尾在后背的肩胛骨位置上打了个结,温声说了句“好了”,而后转身走到木盆旁用本用来擦脸的温水净手。 对于今日晋王的伤势,她自明白不该问的事情别问,但对于对方突然的翻窗而入,她却心有不解。 当真是凑巧吗? 宁安寺中留宿的香客虽然不多,但东苑的两排屋舍中,却也有近一半的屋舍是亮灯住了人的。晋王中箭受伤,需要找个地方避雨修整,大可以找那些无人的空房,何故冒险闯入亮灯有人的房间,徒增被人发现的风险,除非…… 温热的清水没过掌心,传来一阵温热,沈青黎看着水中缓缓化开的缕缕血丝,将心中疑问问出:“小女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三殿下一二。” 话落,未及对方同意或是否定,沈青黎只低头注视着盆中血水,继续道:“寺中屋舍众多,敢问三殿下,为何选了这间屋舍,翻窗而入?” 雨势越来越大,豆大的雨珠拍在窗棂上噼啪作响,房中静了一瞬,将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衬得更加响彻。 几息之后,就在沈青黎以为对方不答的时候,只听身后之人不急不缓地道了个“伞”字。 沈青黎回身,看向坐在圆桌旁的男子侧影。 “姑娘门外檐下收起的那柄伞,我一眼识出柄上系着的碧色流苏,加之屋外那名身手不凡的护卫,”萧赫边说边将外衫披上,继续道,“我由此判断,房中之人,当是旧识。” 原是如此。 看来那柄伞并非寻常普通,而是对方惯用,否则怎会一眼识得。 但“旧识”二字自萧赫口中说出,多少还是令沈青黎有些意外。 若从前世算起,二人自然算是旧识。但若从今生算起,两人仅有一面之缘,萧赫能如此信她,倒是令她有些意外。 见对方对自己并无敌意,甚至以“旧识”相称,沈青黎亦将心中防备放低,问询的胆子亦大了一些:“青黎还有一事想问三殿下。” “今日午后,藏身树后之人,可是殿下?” “来人是你?”萧赫似笑非笑地勾了下嘴角,虽未正面回答,但如此反问一句,倒比直接给出回答来得还要确切。 沈青黎点头,此问若是在午后,她怕还模棱两可,如今见到受伤流血的萧赫就坐在自己面前,心中自是早有了确切答案,之所以多此一举,是想引出接下的话。 稍有犹豫,沈青黎在心中斟酌着字句,而后她将心中最大困惑问了出口:“三殿下那时便已受伤流血,为何不趁早包扎止血,又或及时离开寻求援助,而是一直耽搁至此…… ” 沈青黎说着顿了一顿,随即深吸了口气,大胆道:“除非有迫在眉睫、十分紧要之事。” 房中倏地静了一瞬,只余雨点拍窗的淅沥声响彻周遭,不知何处钻进的冷风,将墙角烛火吹得疏忽一晃。 萧赫抬眼,看向对方的目光渐渐由平静无波转为考量探究,甚至带了几分冷肃和凌厉。 沈青黎被那目光看得背脊发凉,只倏然将视线移开,而后屈膝道:“小女逾越了,三殿下不必再答。” 话落,又转身走到架了温水的铜架旁,将染血双手慢慢洗净。血丝在水中缓缓散开,沈青黎噗通直跳地心,方慢慢平静下来。她知道方才一问有所逾越,但若想弄清石毅今日出现在此的缘由,只能有此一问。从萧赫反应来看,今日确有要事发生。 双手洗净,沈青黎用帕巾将手中水渍拭干,而后走回圆桌旁,将桌上东西一件件收拾妥当。 萧赫仍端坐在圆桌旁,被雨淋湿的外衫披在身上,却因右肩上的伤口而未完全合拢。目光中的凌厉之色稍减,却未移开,只继续落在一桌之隔的少女侧影上。 墨发长长披散,腰肢盈盈一握,精致柔和的五官在昏黄烛灯照映下,显出几分娴静和柔美。和第一次见面时的感觉相似,怎么看都是个盈盈纤弱的女子。 今日他追寻线索至此,意外中箭负伤,他并非不能全身而退,而是追查的线索终于浮出水面,他不想中途废止,无功而返。 这间看似不起眼的寺庙中,必有蹊跷。如今已然打草惊蛇,若不能立即追查到有用线索,待对方毁灭证据之后,便都徒劳无功了。 故他才会在负伤之时,仍然选择留下。情急之时,他看见屋外靠墙斜放的纸伞,伞柄上的流苏格外熟眼,正是他在春日宴上留给沈家女的那把。再观房外两名身手上乘的守卫,由此推断,房中之人当就是她。 他冒险一试,原只想暂避一时,却不料,眼前这位沈家女不仅遇事不慌不乱,应对有策,竟还能帮自己处理包扎好伤口,着实令他有几分意外。 “多谢。”原本静声一片的屋舍中,萧赫沉声开口,将寂静打破。 沈青黎专注手中之事,听到道谢的话,怔了一下,而后方才转头抬眼,而后弯唇柔柔一笑:“殿下客气。” 话落,本上扬的唇角弧度加深,少女面上笑容加深,柔和话语中带了几分难以捉摸的情绪道:“三殿下若信得过我,愿意记下这份恩情,往后……” 桌上烛火光亮虽弱,却将少女的眼眸映照得灼灼透亮,沈青黎动了动眼珠子,继续道:“你我二人或还有见面,或是其他……相较合作的机会。” 此话多少有些意味深长了。 萧赫看着眼前黛眉朱唇的少女,盈盈一握的腰身,弱质纤纤的侧影,明明是才刚及笄的年纪,举止言语竟透着一股其他意味在其中。 黑夜将萧赫本就幽深的瞳仁,映得更加幽暗深邃,然未及开口细问,只听夜雨潺潺的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雨声夹杂着密集的脚步声,快速朝此方向涌来,隔着窗纱,清晰可见原本昏暗一片的窗外,火光通天。 “我等奉命搜捕嫌犯,速速开门!” “此处是我家小姐下榻之处,闲杂人等,不得进入!”隔着房门,传来沈七的严厉话声。 雨声伴着屋外喧嚣嘈杂声响彻屋外,屋内,二人静默相视一瞬。 沈青黎知道定是搜寻萧赫下落的那伙人在门外,只镇定将右手食指轻贴在唇边,做了个静声的手势,后指了指屏风,眼神从容不迫。 坐在圆凳上的萧赫皱了下眉,他自明白她的意思,只不过这般被人指使着行事,倒还是头一次。 见人没动,沈青黎却也不急,毕竟有沈七在外头,那伙人想进来,也不是容易的事。 “府衙办事,搜捕嫌犯!不管是你家小姐还是夫人主子,一律要搜!”伴随着门外那道粗粝男声的,还有拔刀出鞘的金属碰撞声。 沈青黎心口一紧,并非因为听见长刀出鞘,而是因为那道男声的熟悉之感,来人正是石毅。他早就在宁安寺中游走多时,若说追捕萧赫行踪,当尽早才是,入夜之后再追,绝非上策。 和萧赫类似,午后至此的这一段时间,石毅身在寺中,却不打不闹,期间做了何事,属实令人好奇。 沈青黎伸手搭在屏风上的玄色披风取下,倒不是没有将人拒之门外的办法,而是今日之事古怪,尤其门外领头之还是打着“晋王府”旗号的石毅,今日当真热闹,她必然是要出去会一会此人的。 “府衙?”门外又是一声长剑出鞘的声响,沈七当仁不让,“不知诸位出自大理寺,还是刑部?” “此行护我家小姐前来上香,我安阳侯府亦有不少人手,若帮得上忙,阁下尽管开口。” 听见“安阳侯府”几字,为首之人明显愣了一下。却也很快平静下来,,毕竟是盛京城郊,碰上京中的高门外出,也是常有的是。听见如此言说,只收起剑拔弩张的态势,直将手中弯刀收回鞘中,双手抱拳勉强行了一礼。 “晋王府办事,烦请让路。”虽是客气的说辞,但语气却没有丝毫退让之意。 “我等一直守在此处,并无旁人经过,”沈七仍是不让,“男女有别,况我家小姐已然睡下。” “晋王府协刑部搜捕私藏禁售药草的北狄嫌犯,若有闪失,你安阳侯府该当如何?” 隔着房门,出自石毅口中的“禁售药草”、“北狄嫌犯”几字直直撞入耳中。 前世,父兄兵败失踪之后,她倾尽全力追查得到的线索中,有一条极其关键的,便是一株药草。 一株不知从何而来的,禁售药草。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第13章 “何人如此喧嚣!”争执间,房门从内打开,沈青黎头戴帷帽,直身站在门口,开口虽是清泠的少女嗓音,说话语气却沉稳且不容丝毫置喙。 眼见出来的是个小女子,为首之人自不放在眼里,只上前两步,被沈七的剑鞘挡住,方在原地抱拳站定:“晋王府护卫,协刑部追捕外逃嫌犯,还请小娘子配合。” 火光将茫茫夜幕照得透亮,隔着帷帽白纱,沈青黎本淡定从容的面上划过一抹慌乱,拢在衣袖中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紧袖口,沈青黎却未将视线移开,只隔着白纱直直瞪着眼前之人。 明目张胆的假扮晋王府护卫,打伤当朝皇子,全然不把安阳侯府放在眼里……桩桩件件都是找死的罪名。萧珩为人沉稳低调,断不会纵容手下如此行事,此事想必是石毅贪功冒进,想要放胆一搏。 午后拱门处的匆匆一瞥,原以为没这么快再见面,没想不过半日,便又遇上了,且还是以这种正面敌对方式。既是碰上了,便提前会一会这位前世旧人吧,想起前世自己软禁东宫时,身为东宫护卫统领的石毅管东宫禁防时对自己的多般阻挠,对沈家和父兄的出言不逊,还有他在朝露脖颈上划的那一刀,沈青黎眼底涌上一股厉色。 “房中并无旁人。”沈青黎的说话声从容且镇定,伴着潺潺雨声,给人一种不容质疑的压迫感。 “入内搜查可以,若搜到嫌犯好说,若搜不到,我一未出阁的女子,敢问往后在京中颜面何存?” “诸位又如何给我,还有沈家一个交代?” 四下静声,雨珠砸在门前青石板上,激起层层涟漪。 “我方在房中听说搜的事私售北狄禁药的嫌犯,父兄戍卫北疆多年,我沈家世代抵死抵抗的便是北狄人。敢问若真有嫌犯入内,我能安然无恙的站在此处吗?” “还是说,你觉得我私藏北狄嫌犯,与之同流合污不成?!” 雨声潺潺,本来势汹汹的几人此刻面面相觑,无人胆敢出声,为首的石毅亦不敢应声接话。 “沈家和晋王府没什么私交,但我和太子殿下却还有几分交情。” “几日前的春日宴上,曾与太子殿下相谈甚欢。你晋王府不把沈家放在眼里,便是连东宫也不放在眼里吗?”沈青黎故意顺着对方话头将错就错,说话语速不急不缓,不轻不重,却唯独加重了“东宫”二字。 话落,为首的石毅果然眉头紧皱。 那行北狄商贩太过贪婪蠢钝,殿下已给足了他们银两,竟还贪婪地私自夹带其他禁售药材。如今被刑部之人察觉了端倪,失了手里这批药草事小,若因此连扰乱了殿下的精心部署…… 故他奉殿下之命亲自带人出来善后,却不想身后有人暗中跟踪,他亲手料理了几人,他追击至此,一路循着血迹到了东苑。如今就剩眼前这几间屋舍没搜了,他不想错失良机。 四下静声,石毅没退,也没敢往前再进。 与此同时,不远处的茫茫雨幕中,宋嫣宁和朝露提灯打伞快步而来。 “大晚上的闹什么呢?” “我和姐姐好不容易睡个安稳觉,就是想图个清静,还要被人惊了扰了!” “嫌犯的影子半点没见着,竟见着你们这些乌合之众了!”宋嫣宁站在沈青黎身边,挽住她的手臂,冲着石毅一行人高声道,“要我说,谁是嫌犯,谁是追击之人,还不好说呢!” 豆大的雨珠顺着房檐滚落,砸在脚边。 宋嫣宁说话向来无所顾忌,但却刚好在此刻一语成谶。 夜幕将石毅越来越难看的脸色遮挡,眼前这位气定神闲、字字珠玑的侯府之女,并不是那么好对付,且太子殿下有意与安阳侯府结交,若真因此事惹了侯府不悦,太子殿下怪罪下来,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心中迟疑一瞬,只低头抱拳道:“某管制手下不利,惊扰贵人休息,还请诸位贵人见谅!” 话毕,咬了咬后牙槽,转身朝手下做了个退下的手势:“去其他地方搜!” 不得不说这行人训练有素,一声令下,齐齐转身。通天透亮的火把自屋舍门前离开,直到步出东苑的圆形拱门。本喧哗吵闹的小院很快安静下来,耳边唯剩远去的脚步声和潺潺雨声。 “这行人究竟什么来头?”宋嫣宁看着消失在拱门边的火把光亮,待亮光消失不见后,方才扭头看向沈青黎,说道,“方才便在外头鬼鬼祟祟,我在窗边盯了会儿,瞧着倒像是直奔沈姐姐这出来的。” 沈青黎心里“咯噔”一下,方才她便有此推断。一路追踪,石毅定是循着蛛丝马迹而来,故才会在短时间内直奔此方向而来,且不惜冒着得罪安阳侯府的风险,也要硬闯入内。 但石毅对手里掌握的证据终究没有十足把握,故在她搬出太子名号时,对方胆怯退步。 但以她对石毅的了解,对于认准的目标,不会轻易放手。他虽表面礼让退却,实则当会在暗处紧盯。 然这些都不是沈青黎最在意的。当初被软禁东宫时,她所言不足以令石毅服从,但如今时移世易,她有安阳侯府的庇护,还有“与太子交情不浅”的说辞。面对石毅一个尚未崭露头角的护卫,简直易如反掌。 令她在意的是,方才在屋内,隔着房门听到的那句“晋王府协刑部搜捕私藏禁售药草的北狄嫌犯。” 晋王此刻就在房中,显然石毅并不清楚自己追踪之人是何身份,但他张口便说自己是晋王府的人,想来也非空穴来风,当是有些其他依据或目的,还有,从他口中义正言辞说出的“禁售药草”。 想起前世父兄出事后,她费尽心力暗中追查出的线索,那株可疑的药草…… 白纱之下,沈青黎眼瞳转动。 算着时间,两桩事件时隔一年之多,其中关联不得而知,但同与禁售药草有关,令她不得不心生疑窦。 若想弄清今日之事倒也不难,从石毅口中必然不可行,但屋舍之中,却有人能为她答疑解惑。 “沈姐姐,你没受伤吧?”雨声稍小,宋嫣宁见人久未言语,担心地上前几步询问。 “无事,”思绪回拢,沈青黎假意咳了两声,“夜晚风大,许是有些吹着凉风了。” “那伙人可真是,”宋嫣宁出言抱怨,“晋王府又有什么了不起的,天子脚下,竟敢如此张狂行事!” 言语间,又有一阵疾风夹着细雨吹来,宋嫣宁出来的急,身上未披风衣,身子虽冻得打了个哆嗦,却依旧殷切道:“外头风大,我先扶沈姐姐回房休息吧。” “不必,”沈青黎下意识开口拒绝,随即解了肩上披风,披在对方肩头,“外头风大,我转身便能回房,倒是你该先回房休息才是。” “别着了风寒,兄长拿我是问。” 肩上的风衣带着余温,宋嫣宁本想推拒,但听到沈家哥哥的名号,立即没了回绝的念头,只面带娇羞的莞尔一笑,随即点了点头道:“多谢沈姐姐好意。” 雨幕茫茫,沈青黎目送宋嫣宁离开,未及转身回房,只见本持刀而立的沈七单膝抱拳跪地:“属下失职,惊扰小姐休息,请小姐责罚!” “哪里的话,”沈青黎压根没把方才的事放在心上,“如此动静,连休息在对面的宋姑娘都惊扰到了,更何况是我?” “你忠心护主,我皆看在眼里,地上雨水湿冷,快起来吧。” 话落,沈七却仍旧未起,似有话要说。 武人性子直,沈青黎一眼便看出对方心思:“有什么话便说。” 沈七心底犹豫一瞬,低头抱拳:“敢问小姐,方才为何要说侯府与东宫有交情?” 小姐出府前,几番交代,此行外出若是遇着东宫的人,千万别去招惹,也别刻意闪躲,上佳之策乃敬而远之。然就在方才,面对几名来处可疑之人,小姐却主动说自己同东宫有所交情。在沈七看来,此为小姐的不得已之举,也是他最自责之处,只需小姐一声令下,即便敌众我寡,他也有十足的信心能护住小姐。 沈七乃忠心护主之人,加之直白简单的心思,令沈青黎一眼便猜到对方所想。她风轻一笑,声音淡然:“并非我有意攀扯东宫,而是方才那行人,正出自东宫。” 沈七怔住。 “若是正面冲突,难免引人注意,过分谦让,又让对方觉得我们侯府好欺负。所以以东宫之名,打其势,最为合适,也最简单省力。” 雨声沙沙,沈青黎的说话声量稍高,不仅面前的沈七能听清,隔着一扇木门的屋里,当也能听见一二。当然她还有一个目的,便是让石毅把话带回东宫,以萧珩的性子,办砸了事情,即便此次不重罚他,今后也不会再有重用他的机会。 “小姐怎知,对方是东宫的人?”沈七问。 那行人口口声声称自己是晋王府的人,虽心存犹疑,但沈七也不能一眼判断出对方真实身份。 “横刀。”沈青黎淡定道。 “寻常护卫所用横刀,刀柄未有纹样,东宫护卫所用横刀,刀柄上另缠有布条,上浮云纹,和其他刀柄不同。” 沈七虽是武人,但对东宫护卫所用的兵器横刀却并不熟悉,细如刀柄上的纹样更是不知,心中对主子的钦佩不免又多了几分。 “时辰不早,小姐早些休息,沈七定护此处安宁,彻夜宁静。” 远处,眼看宋嫣宁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茫茫雨幕,房中还有她心系之事,只微微颔首,未再耽搁,转身回了屋舍。 房门阖上,将屋外的斜风细雨阻挡在外。 屏风后,萧赫缓步而出,身上穿着来时的那身玄色锦袍,虽未干透,但却穿戴整齐,看不出丝毫受伤的迹象。 “那行人佩刀上确有云纹图样,但有如此纹样的佩刀,却不仅是在东宫,宫城之内,比比皆是。”萧赫沉声开口,漆黑瞳仁浸入夜色。 “沈姑娘那番说辞,用来搪塞府上侍卫尚可,若是搪塞其他熟悉宫里规矩之人,怕是很难。” 昏黄烛光下,萧赫将目光投向沈青黎,声线沉沉:“所以,烦请沈姑娘解释一下,为何如此笃定,方才那行人出自东宫?” 即便早预料到萧赫会问,但面对如此冷冽如刀的目光和语气,心口难免还是揪紧一瞬。 宫中侍卫佩刀皆有云纹,这一点确瞒不住萧赫,沈青黎紧了紧手,毫不掩藏内心的波澜,只深吸了口气,似哀伤又似叹息般,低声道:“若说,我识得那为首之人……” “晋王殿下可信?” 话落,不等对方开口回应,沈青黎只垂着眼睑,继续低声喃喃:“春宴那日,我曾亲眼见到为首之人于回廊下向太子禀报事情。” 几句柔声低语伴着沙沙雨声,莫名让人觉出几分无奈哀婉。 萧赫于圆桌旁坐下,暖黄烛火映在漆黑的瞳仁中,驱散眸中冷冽。 “晋王殿下若还有什么想问的,但问无妨。”本垂眸的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目光坦荡。 萧赫未有言语,只将冰冷目光移开,落在忽明忽暗的微弱烛火上,看不出眼底情绪。 雨声淅沥,隔窗听着声响,外头雨势当是小了些。见对方不语,沈青黎继续道:“也正因为我识得那人,所以还有一句劝诫之言想对三殿下言说。” “那伙人明面上虽已离开此处,但或还有人暗中留意着此处,”沈青黎说话声量不高,但语气却透着十足的笃定,“殿下若想离开,不可急于一时,还得等些时候。” 萧赫将才移开的目光又落回到对方面上。 烛火朦胧,在少女面上朦上一层珍珠似的柔和光晕,精致的五官愈显明亮动人。 处事不惊、出手相助、识外伤和包扎伤口、对于敌方行动还能有正确的判断。 对眼前这位沈姑娘的认识,已完全颠覆了春日宴的初见印象。沈家掌兵,眼前这位才刚及笄的沈家嫡女如今是京中不少世家高门争相求娶的对象,就连太子也不例外,甚至不惜用上卑劣手段。 然绝大多数人家,或看上沈家的权势,或看上沈家女的姿容样貌,鲜少有人看见,其柔弱外表下敏捷清晰的头脑和临危不乱的姿态。 右肩处的伤口忍在隐隐作痛,萧赫只将视线移至窗牖白纱,盯着打在窗纱上的阵阵雨点,而后再次开口道了声谢。 沈青黎等得就是这一声谢。 “不敢当,”沈青黎客气道,而后迅速将话锋一转,“殿下既一时半会儿离开不了,不知可否回答青黎几个问题?” 萧赫拧一下眉头,幽沉目光仍落在窗上,既没有答应也没有否决。 他初闯入屋舍中时,手握长剑,肩头淌血,那时的沈青黎尚临危不乱,进退有度,除主动提及帮他包扎伤口外,没多问半点逾矩的问题,进退有度的道理,她再清楚不过。 然现下,她却提及疑问。方才她在屋舍外与人交谈的内容他皆听在耳中,其中哪一句引起了她心中疑问? 萧赫眉尾微挑,转头看住对方:“但说无妨。” “青黎逾矩,敢问殿下,刑部查到的禁售药草为何,其形状如何,数量多少?” “除北狄之外,是否还有其他禁售药草?”沈青黎一直保持着的镇定自若,此刻已有些匮乏,话到最后,语气重止不住有几分因紧张而起的焦灼。 语速亦不自觉地放慢了几分:“比如西柔?” 话落,萧赫本看住对方的眼倏然眯了一下:“沈姑娘究竟知道些什么?” 如此反应,沈青黎只当自己猜对了。 想起前世查了一半的药草,不论那药草何时流入京中,也不论眼下晋王牵扯进的事件是否与药草有关。总之,既叫她碰上了事情,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也不能坐视不理。 沈青黎:“三殿下是想向我询问,还是合作?” “自是询问。”萧赫寒声道。 说话语气亦没了先前的温和客气,而是多了几分寒厉,仿佛二人初见时,他拿刀相抵时的语气:“沈姑娘今日虽出手相助,但药草之事乃刑部所办,与沈姑娘无关联,更何来合作一说?” “我没有告知的义务,”烛火轻晃,光影映在萧赫幽深的眸底中,叫人看不清神色,“除非,此事与沈家有关?” 四目相对,沈青黎丝毫不避讳对方投来的冷淡目光,坦荡道:“父兄戍卫北疆多年,我沈家世代抵死抵抗的便是北狄人。” 方才在外头对石毅说过的话,沈青黎又重复了一遍:“三殿下难道觉得我沈家会与北狄有所勾连不成?” 雨点阵阵,拍打窗棂,两人四目相接,无一退让。 几息之后,终是沈青黎先垂眸下来,纤长羽睫低垂下来:“三殿下可曾想过,既有人冒死携禁售药草入京,必是有所作用。” 沈青黎说话声音低了几分,伴着沙沙雨声,似有几分落寞凄婉:“所谓关联,并非只有同伙,还可能是,受害人……” 萧赫了然,却仍未松口。 四下静声,沈青黎仍垂着眼,只继续道:“兄长回京之事,殿下当有耳闻,如今离京只剩不到一日的路程,距离京郊此处,更是咫尺之遥。” 沈青黎说着,从随身所带的包袱中掏出一狭长火折:“此乃龙翼军所用雾弹,百里之内燃点升烟,对方自能找到位置。” “殿下必然查到了什么,故不愿离开,但却缺乏人手。我兄长有人手、有谋略,若殿下信得过我沈家,大可外出燃点此烟。” 沈青黎手握火折,双手往前递上,清亮澄澈的眼底不掺杂一丝杂质,透亮的仿佛一眼能望到心底:“待事成之后,再同青黎细说禁售药草一事。” 末了,为防对方不信,又犹疑着多补了句:“春日宴上,太子手段伤我至深,所以沈家绝不会与东宫所有交集。” 萧赫眼底的狐疑一闪而过。 若说对方所言的种种理由,他皆有怀疑的道理,但最后一点,春日宴上太子的种种作为,沈青黎的处境遭遇,他确都看在眼里。沈青黎厌恶太子,这一点毋庸置疑,但一个才刚及笄的柔弱少女,为了叫他相信自己的话,再次平静坦诚地说出此事,多少叫他有几分意外。 萧赫抬手接过对方递来的火折,语气沉沉:“多谢。” 作者有话说: ---------------------- 第14章 第14章 衣袍尚未干透,萧赫未直接将火折收入衣襟,只先握于手中,而后拿起本放在桌上的长剑。动作流畅,一气呵成,看上去没有丝毫受伤的样子。 “三殿下且慢,”如此架势,仿佛就要立即离开,沈青黎出言制止,“那伙人明面上虽已离开此处,但或还有人暗中留意着此处。” 方才劝诫之言,沈青黎又说一遍:“即便眼下雨势小了许多,但殿下若想离开,再等些时候,会更为稳妥。” 萧赫抬眼,看住对方投来的关切目光,未多解释什么,只动作流畅地将手中火折收在腰后,后开口镇定道:“沈姑娘是对本王的身手没有信心,还是对你兄长没有信心?” 沈青黎怔了一下,而后才明白对方话里的意思。 若在孤立无援的状况下,此刻贸然出去,必引石毅一行注意。可眼下有了援手,境况便大有不同。既是追查线索,在暂无头绪之前,先打草惊蛇,让对方自乱阵脚,而后找出其中破绽,才是最快最有效的方法。 “明白了,”沈青黎点头,会心一笑,“殿下多加小心,青黎在此等着殿下的好消息。” 萧赫颔首,嘴角扬起一瞬,随即转身朝屏风后的窗口处走去。 窗牖打开,复又阖上,房中徒然灌入一股冷风,后又逐渐消散。房中静下来,将本低落下来的雨声衬得愈发清晰响亮,沈青黎转头看向窗牖方向,本透亮坚定的目光中,露出几分迷茫。 禁售药草。 此事与前世真会有所关联吗? 沈青黎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两端,自入夜后心中的一根玄始终紧绷,令她略感疲惫。眼下终于得了空闲,她悄然舒了口气,而后坐回榻上,和衣躺下。虽是困倦,但头脑中反复回荡的,还是关于前世她冒死查到的那几条线索。 茎细长,有分枝,叶片多缩皱,呈灰绿色,外观和寻常药草并无多大异处。其味微甘而辛,若入口浅尝,即有分明…… 窗外雨势又大了些,困意袭来,沈青黎听着窗边起起伏伏的雨声,终是缓缓阖上了眼睑。 沈青黎在梦中也听见滴滴霏霏的雨声。 …… 前世。 深秋冷夜,凛凛寒风吹了一整夜。 陛下寿辰,两仪殿中,歌舞升平,鼓乐喧天,与一墙之隔的殿外截然不同的热络喧哗。高位上,延庆帝一身明黄龙袍,举杯高谈论阔。 即便北地刚吃了败仗,数万将士陨灭沙场,却依旧挡不住延庆帝因寿辰而起的好心情。且依其所言,今日本邀文武大臣同庆,正是考虑到北地将士的处境,故才小办家宴,只邀了几名皇子皇亲同庆。 鼓乐丝竹绕耳,大殿中央,舞姬翩翩起舞。 这便是延庆帝所言的小办家宴。 右侧为首第一张案几旁,沈青黎端坐在太子斜后侧。记不清在第几次举杯同饮后,斜坐上首,已有几分微醺之意的延庆帝终是大手一挥,道:“今日月圆灯亮,园中菊花开得极好,大家且各自走动去吧。” 手中杯盏放下,沈青黎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借余光小心翼翼偷觑了斜侧方的晋王一眼。举手投足温和淡然,自始至终端坐如山,席间未向此处投来一丝目光。 秋狩时二人的约定仍历历在目,沈青黎悄然将目光收回,酒意的后劲加之心中的焦急,让她有些坐不住了,心中絮乱,只闭目静思,强迫让自己冷静下来。 “阿黎可是身子不适?”坐在斜前方的太子萧珩开口询问。 “有些喝醉了酒,”沈青黎睁眼,却未将目光投向太子,只敛着眉眼,低声回话,“臣妾想去园中走走,一赏菊之美景。” 太子妃酒力不佳,这是萧珩一早知道的事,平日里出席盛宴他皆为她看着酒水,避免过饮,也无人敢劝。然今日是父皇寿辰,他自不可拂了父皇好意,多饮了几杯,她头晕目眩实属正常。 “孤陪你一同前去。”萧珩作势便欲撩袍起身。 “不必,”沈青黎果断回绝,语气冰冷,“陛下寿辰,正在兴头上,殿下合该留下庆祝,不可提前离席。” 萧珩闻言止住动作,没再强求,只看着那道逐渐走远的纤弱身影,目光复杂。自北地出事之后,太子妃多次恳求他派人北上追查线索,多次被回绝之后,便是如今冷淡如冰的态度。若非今日是陛下寿辰,不得不来,她怕是仍会找借口推脱,便是与他同座同席都是不愿。 两仪殿外,冷冽的秋风一下将身上酒意吹散。 园子里各色秋菊迎风盛放,因是陛下寿辰,又多悬了彩灯,五光十色,灯火凄迷。沈青黎目光空动地看着眼前华景,只觉周遭冷风侵袭,身上冷意更甚,不得不抬手拢紧肩上的白狐裘披风。 “奴才奉三殿下之命,给娘娘禀报一事。”面前一内侍躬身走来,双手递上一支粉菊。 沈青黎拢着披风的手一顿。 “此草是三殿下查到的线索,其名不知,只知产自西柔,有使人浑身酸软无力之效。”眼前内侍说话声音细而轻,躬身举着粉菊的双手高举过头,怎么瞧都是毕恭毕敬的样子。 听到“线索”二字,沈青黎倏然间绷直了背脊,余下的两成酒意瞬间消散。凄迷灯火下,本因酒意微泛迷离的眼瞬时清明起来,一双灵动眼眸在华光下更显灼灼透亮。 “其余线索,三殿下还在追查,”内侍将手中分菊往前递了递,“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太子妃娘娘见园中花美,采了几支回去,也是人之常情。” 沈青黎伸手将对方递上的粉菊接过,绿色茎枝旁,一株半掌长、略显干枯的灰绿色枝草,缠绕着粉菊茎枝。接过粉菊的右手不自觉有几分颤抖,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而后用柔和但带了几分颤抖的嗓音,低声道了句“有劳。” “太子妃娘娘客气了。”内侍恭敬说道,随后转身,身影消失在花团锦簇的园中。 “娘娘,外头风大,娘娘还是早回殿中避风才是。”身后传来东宫婢女浮莲的说话声。此女乃嫁入东宫后,太子亲指的贴身婢女,名为照顾,视为监视。 沈青黎回身,手里握着一束颜色各异的秋菊,一张莹白胜雪的脸在凄迷灯火下,显得格外动人:“我见此处花开得正盛,便摘了几支想回去养着。” 眼见太子妃青葱似的指尖因采花冻得通红,浮莲忙上前几步,伸手搀扶:“娘娘喜欢花,说一句奴婢去采便是,何须自己动手去摘,若扎了手,太子殿下可是要怪罪。” 沈青黎浅浅一笑,也不反驳,只摆弄着手中花束道:“哪有那么娇弱。” 话落,又将手中花束递上道:“你且将花拿着,我入殿知会太子一声,就先回东宫休息了。” 浮莲将花接过:“是。” 两仪殿中,依旧歌舞升平,丝竹缠绕,席间多数人面上比方才又多了几分醉意。 沈青黎悄声在萧珩身边坐下:“臣妾不胜酒力,先回东宫休息了。” 萧珩扭头看住她,带了五分醉意的眼里,浓情尽显,伸手握住白皙的手背:“阿黎何不等孤一道回东宫?” 仿佛被什么污秽之物触及,沈青黎倏然收回手来,疏离却不失恭敬道:“殿下醉了。” 本蓄了浓情的眼底倏地空了下来,转而被失望掩盖,萧珩挥了挥握空了的左手,执杯起身,先一步离席,而后头也不回道:“早些休息。” 沈青黎目送太子离席,随即才从座上起身,她始终敛着眉,直到起身时,方才迎上斜对方正投向此处的目光。 似随处张望,又漫不经心,只极短地触及一瞬,随即移开。但不知为何,明明只是转瞬即逝的一眼,却叫人感到尤为安心。 …… 雨声缠绵,勾人入梦。 沈青黎就这么半梦半醒地浅眠了整夜,睁眼时,外头已是天光透亮。 每每从前世梦境中醒来时,总有那么短暂的几息,叫人分不清现实和梦境。沈青黎定了定神,想起昨夜临睡前萧赫同自己的说的话,便立即起身下床。 昨夜和衣而眠,沈青黎起身稍理了理鬓发,而后抚平衣上皱褶,便推门去看。却不见沈七身影,只看见门口的地已半干,雨停了,却也没有日头在,天色阴沉,叫人一眼看不出确切时辰。 不远处,一身着铠甲腰佩横刀之人大步而来,声音高阔“魏远给小姐请安。” 话落,未及沈青黎细看,人已走至她面前站定。 沈青黎茫然一瞬,待彻底看清来人长相,不禁喜上眉梢:“兄长可已到了寺中?” “将军是昨夜子时三刻到的,”魏远答,“将军看见空中燃点的烟弹,以为小姐遇上危险,便亲自带了一队人快马加鞭而来。” 烟弹虽是龙翼军中所用之物,但她随身带的那一支却与军中所用稍有不同,烟雾并非白灰色,而是带了些许色彩,故兄长能一眼识出。 “没想那火折却在晋王殿下手中。” 沈青黎正想询问,魏远便先说到了点子上。 “晋王殿下追踪之事,查得如何了?”沈青黎问。 “末将正准备同小姐言说此事。” “将军和晋王殿下一道,在寺中搜出了多种禁售药草,”魏远说着拿出一株晒干的灰绿色药草,伸手地上,“其中数量最多的是这一种,整整几大袋子,堆满了暗处的禅房。” 沈青黎目光触及药草的瞬间,瞳孔皱缩。 茎细长,有分枝,叶片多缩皱,呈灰绿色,和前世她全力追查所得线索的那株药草,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第15章 “此草名为软枝,只生长于西柔,通常生在风沙之地的水源附近,量少,是极为难得之物。”沈呈渊一身深色军服,腰悬横刀,挺拔身姿立于禅房一角装满药草的麻袋前,神情肃然凝重。 沈呈渊说着拿起一株捏在指尖,先是放在鼻尖轻嗅了嗅,后于指尖处碾碎少许,浅尝一小口,舌尖立马被一阵辛辣包围。 沈呈渊将手中余下的半株药草收入衣襟,看向站在一旁的晋王,继续道:“软枝是大雍所起的名称,此草在西柔,有个更直白易懂的名字,人称噬髓草。其作用与药名同义,便是能在不知不觉中掏空人的气血,令人无力绵软,气血两虚,但从外表上来看,却和平常无异,直到濒死之时都叫人浑然不觉。” “但此草稀有,不宜生长,更不宜保存运送。即便在西柔,都是十分难得之物,大雍境内竟有如此数量。” “软枝草在大雍属禁售药草,民间不得售卖,若臣没记错的话,三年前西柔皇使者进京朝拜时进贡了少许,宫中太医院存有少量,其用量用途皆记录在册。” 墙边,负手而立的萧赫于暗处握了握拳。 果然,他的推断没错。 那日在与刑部侍郎严承清闲谈时,听对方提起近日城门抓了几名私带禁售药草的北戎商贩。刑部近来事多,故严承清提出问晋王府借几名人手,二人私交颇深,萧赫点头应允,方才和此事有了关联。 本只是派了几名手下去查,然听到手下回报消息之后,多年来磨砺出的敏锐洞察力让萧赫察觉此事并不简单,故亲自带人追查,没想顺藤摸瓜,此案牵扯出的幕后之人竟是太子。 禁售药草,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刑部本没在此案上投注多少心思和人手,但此事若是牵扯上了太子,那就是另一番说辞了。 但眼下尚无直接证据证明此案同太子有关,即便找了大量软枝草,亦不能证明此事是东宫所为,若行事冒进,恐节外生枝,眼下当还是走一步看一步为先。 萧赫于暗处握紧的拳头松开,面上挂上一抹应对朝中官员时惯有的若有似无的笑:“沈将军果然博闻强识。” “今日能够有所发现,还是多亏了三殿下,”沈呈渊抱拳,“臣不过是路过顺手而已。” “沈将军过谦了。” 天色阴沉,窗外不知何时有刮起了风,乌云坠坠,又一场春雨似要落下。 昨夜自看见夜空中的燃点的烟雾,一路快马赶来,到协助三皇子行事,眼下方才得出些许空闲。正事既已完成了大半,眼下闲暇,沈呈渊自要问出心底除那批药草外,他最在意关心的问题。 “臣有一事不明,想请问殿下?”狭小简陋的屋舍中,沈呈渊再次躬身抱拳,语气不似方才的公事公办的正经有序,而是多了几分严肃和凌厉之感。 “敢问殿下,殿下手中为何会有龙翼军中专用来传递信息的火折呢?” 顿一下,又改口纠正道:“并非军中所用。” “而是臣单独赠予胞妹,于万分紧急时,方才点用的火折?” 窗外闷雷滚动,萧赫屋舍中站在临窗的位置,窗外阴沉的天色并未将他面色映照得多好,萧赫看向沈呈渊,嘴边依旧挂着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模棱两可道:“沈将军心中不是已有答案了吗?” “否则,又怎会在昨晚我一述清情况后,便毫不犹豫地拔刀相助呢?” 沈呈渊心底一沉,心中猜测得了证实,一时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看住对方,回道:“臣离京不过月余,竟不知舍妹同三殿下的交情,竟已如此之深?” 不知为何,脑中晃过春宴那日宛园假山石壁后的短暂画面,萧赫虽不置可否,但如此气氛之下,却更给人一种扑朔迷离的感觉。 “我同三殿下先前在宫宴上有过一面之缘,”气氛诡异的简陋屋舍中,一道清亮女声回荡舍中。 “那日不巧遇到些麻烦,”沈青黎身上披着昨夜那身深色斗篷,因一路疾行,风又大,本绾起的鬓发略有些凌乱。她大步走到二人之间,站定,“幸而三殿下出手相助,故有了交情。” “宫宴?”沈呈渊看着面前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妹妹,少有的寸步不让地追问道,“宫宴不都是一众女眷坐着赏花赏草,寒暄问候,能有什么要紧的忙需帮?” 沈青黎被这一追问噎了一下,兄长自小便处处迁就、包容她,从不博她话头,更是极少这般在小事上刨根问底,且还是在有外人在场的情况下。不过方才解释本就说得是实话,且兄长对于宫宴一类的事情向来极少参加,知之甚少。 脑中虽晃过那日宫宴时的破碎画面,但面色却依然平静无波,沈青黎回道:“就是雨天路滑,不小心脚滑摔了一跤,跌破了伞。” 说罢,沈青黎还举了举手中握着的纸伞,继续道:“三殿下恰巧路过,扶了一把,而后以伞相赠,挡了一程风雨。” 听起来明明是光天化日下的出手相帮,但不知为何,向来对男女关系知之甚少的沈呈渊听在耳中,却察觉出了不一样的意味。 “扶了,一把?”沈呈渊看向妹妹青黎,眉尾高挑,“扶的哪儿?” “路上是有多滑?” “宫中是无人了吗?” “既是下雨,为何要办宴会?而不是择期另办?” 沈青黎少见如此多话多问的兄长,但论嘴皮子功夫,兄长从来不是她的对手,故不甘示弱道:“宫宴是皇后所办,兄长自去问皇后娘娘才是。” “你这丫头。”沈呈渊递给妹妹一个“即将严刑拷问”的眼神,虽有外人在场,但却并没有将话头止住的打算,而是拿出了预备审问敌国细作的态度,追问到底。 沈青黎心口一紧,少见兄长和自己如此较真的样子,虽说自己的话本就算不得假话,但宫宴那日的经历到底太过……若兄长拿出追问到底的架势,她还有些怵的。 眼看兄长看向自己的眼神愈发严厉逼人,沈青黎面上虽保持的如常的镇定,但心口却如擂鼓般不安地跳动起来。 “呈渊哥哥……”屋舍外,少女银铃般的说话声远远传来,如一道阳光透窗穿过低沉阴霾的天气,直达房中。 很快,一道娇艳的藕粉色身影小跑进房中,在沈呈渊身旁站定:“呈渊哥哥,你可算回来了,离京已经一个多月了,再不回来就要在外头过独自一人守岁过年了。” 沈呈渊皱了皱眉,目光从严厉转为温和,但温和中又透了些无奈,待转头看向宋嫣宁时,眼底的眸色却只剩平日里看向军中兵士时的肃然和沉毅了。 说话语调也如在军中时极为简练地“嗯”了一声。 比预想中提前见到呈渊哥哥,对宋嫣宁来说,可是天大的欢喜,比守岁过年放烟花吃糖人还要欢喜,但呈渊哥哥一如既往的冷淡回应,令她心中本剧烈燃起的热情一下消了大半。 但毕竟一个多月未见了,即便热情消减,但仍旧所剩颇多。 “呈渊哥哥可有从江南带……”宋嫣宁如往常般热情话多,然话到一半,听见呈渊哥哥的两声低咳打断,才恍然意识到眼下房中可不止是他们二人,也不止沈姐姐三人,另还有一位负手而立、周身气度看起来不太好惹的玄衣男子。 好像,好像…… 宋嫣宁眉头蹙紧,觉得此人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只闭了嘴,不再多言,而是选了个靠近沈呈渊的角落,乖乖站定。 “嫣宁妹妹昨日还同我说,对兄长想念的紧,”站在一旁的沈青黎趁势开口,“左右要紧的事情都已处理完了,眼下既碰上了,可得多叙上一叙才是。” 宋嫣宁没有接话,只觉两颊热得很,嘴角亦止不住的高高上扬。 宋嫣宁面上的娇羞尽数落在沈青黎眼中,她对兄长的钦慕一直都是热烈而直白的,然前世却…… 徒然又想起前世,沈青黎本微微扬起的嘴角复又落下。 前世,宋嫣宁在父兄出事后,她顶住家中压力,誓死不嫁旁人。还有她明里暗里为沈家做的一切,她皆铭记在心。面对宋家上下的压力,宋嫣宁不惜以绝食相抗。一次宫宴上,宋嫣宁为了给她递送查到的消息,拖着凌弱的病体,入宫见她。看见原本灵动活泼的少女,变得举止稳重,看着原本盈润饱满的面颊变得消瘦不堪,甚至面颊凹陷,沈青黎心中满是感激、愧疚、五味杂陈。 这一世,希望二人能求得个圆满。 她的心意,木讷的兄长或许不知,但她作为一个旁观者,便是再清楚不过了。 机会既送到眼前,她哪有不借的道理。趁着眼下无人说话的间隙,沈青黎只将话锋一转,道:“敢问兄长,昨日那行行迹可疑之人,眼下如何了?” “一行十余人,皆是身手极佳之人,即便在权贵林立的盛京,有这样身手的,都是少数,若敌寡我众,还真没有十足的把握。” “十余人皆在交手过程中毙命,”沈呈渊说着顿了一下,略有些遗憾的继续道,“不过其中逃了一人,已派人去追,希望能抓个活口吧。” “跑了一人……”沈青黎低声复述着兄长的话,虽不知是何人,脑海中却不自觉间浮现出左侧眉峰上一道明显刀疤的石毅的脸。 前世,石毅是一步步踩着别人的鲜血才从默默无名之辈一路坐到太子亲信的位置,这般心狠手辣的人,绝不会放过一丝一毫求生的机会,且以她对石毅的了解来说,怕是难以追捕。 不过,如今既已事败,即便没将此人一刀毙命,待他回到东宫,怕是也难以交差,生不如死。 沈青黎蹙起的眉头心展开来。前世,她被禁足东宫时,石毅为东宫侍卫统领,没少给她刁难和难堪,这些她都不甚在意,毕竟捧高踩低在东宫是为常事,但他对父兄及沈家的出言不逊,她是如何都不会原谅的,除此之外,还有在朝露脖颈上的那一剑。 人,她自是要收拾的,但以今时今日两人身份地位之差来看,对付石毅甚至都不用她亲自出手,今日事败,以萧珩的性格,对于事败之人的惩处,才更令他生不如死。 ** 天色阴沉,倦鸟低飞。 东宫书房内,一身靛蓝锦衣的萧珩,眉头紧锁,负手而立。不多时,一名身染血污的黑衣人叩门而入,快步上前小声回禀了一番。 本就紧锁的眉头皱得更紧,萧珩本温和的目光中渐露凶色:“走漏风声……” 黑衣人抬头,左侧眉峰上刀疤明显:“是,属下没想到追踪的竟是晋王府的人,且晋王殿下会亲自带人去追。” 晋王奉旨协工部商议南方治水之事,朝野皆知,哪知竟能分身有术,亲自追踪大理寺在查的禁售药草一案,直至宁安寺中。彼时他只一心想着杀人灭口,将事情压下,从未将念头往晋王身上联想半分。 萧珩回头,目露狠厉:“愚蠢!” “孤早吩咐过,别去招惹晋王,尔等竟还不自量力到想取对方性命!” “若真能取了也就罢了,”萧珩狠厉目光中杀意尽显,一手掐断了身旁悉心养了许久的兰花叶瓣,“如今非但事败,还将宁安寺都暴露了。” “殿下息怒,”石毅抱拳的双手微颤,“初时,那行人在暗属下等在明,一开始没认出晋王来,故才莽撞出手,以以为……” 识到自己处境有多糟,石毅极力为自己辩驳:“晋王所带手下不多,属下等本可以得手,却没想,会在宁安寺遇到安阳侯府的人,沈呈渊手下有兵,属下等人与之抵抗一阵,皆不是他对手。” “沈呈渊?”萧珩回头,看向跪在地上的浑身发抖的石毅,目光渐沉。 石毅点头将身子俯的更低,小声应了句“是。”而关于搜寺时,沈家嫡女的阻拦冲突,此事在他脑海中转了一圈之后,压下没提,区区女流,不足挂齿。 萧珩眯了眯眼,沈府早在他的谋划之列,对于沈呈渊的行程他自清楚,数月前沈呈渊奉旨南下赈灾治水,如今正是返京之时,途径宁安寺倒是正好,只是行程比他料想的略快了几日。 宁安寺一程,变数实在太多,先引晋王怀疑,后又被回京途中的沈呈渊撞上,此地不能再留。 “事已至此,他们定会将宁安寺上下搜查个遍。”萧珩低声自语。 石毅跪在地上伏低身子,不敢应声。 “既是你惹出的麻烦,便由你去收拾干净,”萧珩将目光落在身旁断了一叶的兰花上:“老规矩,切莫留下丝毫证据。” 顿一下,又补一句:“我会叫人协助于你,里应外合,切不可再有闪失。” 石毅闻声舒了口气,更在听到太子说出“里应外合”几字时更一下把心放宽,早就听闻太子在龙翼军中布有眼线,如此行事,自可以事半功倍。 石毅埋头,连连叩首:“属下遵命,定不让殿下失望。” ** 天边一身闷雷,酝酿了许久的春雨终是落下,春雨笼着湿气,萦绕在山林各处,雾气弥漫。 沈青黎托腮静坐在厢房之中,行囊已由朝露收拾妥当,只待雨停后提前回府。即便她很想继续留在宁安寺中,但出了这样的事,又有兄长在此,她自无法继续留下。 眼看窗外雨势越来越小,沈青黎看了眼斜放在墙角的纸伞,心中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在朝露没来之前,先行提伞步出。 搜出软枝草的禅房外,着军服配弯刀的龙翼军兵士守卫,因自己要提前回府,兄长亲自着手安排随护侍卫。透过迷蒙雨幕,沈青黎看见独自站在禅房尽头,房檐之下负手而立的萧赫。 眼前一幕,不免让人有一瞬的恍然。 上辈子二人相见,或是在人头攒动的宫中,或是私下少人之时,便是如眼前这般,他负手静待。 一路疾行,虽有伞遮蔽,但衣衫袖角还是免不了沾上些许水珠,沈青黎收了伞,朝那道背影走去。 “晋王殿下。”沈青黎在距对方几步之遥处站定,温声唤他。 萧赫早就听见身后靠近的脚步,虽不知来者何人,但不难听出是女子,宁安寺中会主动来寻他的女子,只有一人。 但他没有回身,直到对方开口唤他,他才不得不做出回应。 萧赫立在原地,并未走动,只稍侧了侧身,看一眼身后之人:“沈姑娘有事吗?” “我在随行包袱中寻到一瓶止血药粉,不便由兄长转交,故在离开前特意来此,殿下身上有伤,当及时换药。”沈青黎说着往前走了一步,正想将手中药瓶递给对方。 “放在一旁就行。”萧赫开口,冷声打断。 沈青黎怔了一下,这一世,她虽不是东宫太子妃,但到底还是个尚未出阁的女子,且萧赫两次见面都不断言及“不提旧事”,他并不想和她扯上关系。 沈青黎止住脚步,左右看了几眼,周遭未有能放药瓶之处,犹豫一瞬,只弯腰,将手中药瓶缓缓放在墙根。 “小姐,马车已然备好,请小姐移步。”远处身后,传来朝露气喘吁吁的说话声,听得出她的急切和匆忙。 冰冰凉凉的药瓶脱手,沈青黎未再多言,只应了一声,随即转身快步离开。 脚步声渐远直至消失不闻,萧赫方才回身,目光落在墙根处的药瓶之上。 视线微动,距白色药瓶几步远处,一支玉簪静置地面,玉色白净通透,簪尾镂飞燕纹样,当是她方才放置药瓶时,不慎掉落所致。 萧赫目色微凝,不过是普通寻常的女子玉簪款式,玉质中上,算不上十分贵重出色,但不知为何,心中却生出种异常熟悉的感觉,仿佛在哪里见过。 沈青黎身上让人看不透彻的地方不在少数,这玉簪倒是像了它的主人一般。 似曾相识,勾人心绪。 余光瞥见的少女身影已渐渐溶入雨中,越来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萧赫这才屈腿拾起地上之物。 白色药瓶收入袖中,触感温润的玉簪萧赫捏在手中,思忖片刻,只悄然收入袖中。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第16章 天色沉沉,阴雨霏霏。 沈青黎坐在回府的马车上,闭目安神。 马蹄阵阵,离府时,她为不惹人耳目,故只带了几日随行,如今回府,兄长却执意派人护送,前后跟了不少人马,还有宋府的车架人马,队伍可谓浩浩荡荡。 兄长还在带人继续搜查宁安寺各处,刑部负责此事的官员也带人赶到。阴雨连连,人多事杂,她不便久留,故听从兄长建议,提前收拾东西回府。 沈青黎捏着软枝草的指尖微微发红,回想起前世自己倾尽全力追查到的线索,那株不知名的药草,如今终是弄清了它的效用。不仅效用,今日她还得知了此草的另一特点,只生长于西柔,且量少,是极为难得之物。 西柔。 羽睫微动,沈青黎本轻轻阖起的眼睑缓缓睁开。 西柔乃边陲小国,远在千里之外,虽近大雍和北狄,却因土地面积狭小,兵力武力不足,而从未被放在眼里,只每年向大雍进贡名贵药材和珠宝,以求庇护。 相较于虎视眈眈的北狄,整个大雍上下,从未将西柔放在眼里。 旁人或许不知,但她却清楚,萧珩生母乃西柔公主。 虽在生下太子不久后,便香消玉殒,但当年她嫁入大雍时,所带的奴仆却还有许多在世。其中最得萧珩信任的,便是他的奶娘,那个在东宫西北角那间毫不起眼的破院独自居住的老妇,人称常嬷嬷。 此人当年是其生母身边的婢女,识医术、擅用香,心机深沉,手段毒辣。 若非前世朝露冒死为自己去查当初春日宴上,自己意外中药之事,无人会知,那日所用的迷香迷药,竟出自破院那个日日寡言少语,看起来甚至有些神识不清的老妇之手。 可惜,前世自己的身体积重成疾,后来病情急转直下,最终殒命逝去,故没能将事情继续追查下去。 其实前世病重之时,她也不是没怀疑过,是不是有人暗中下毒加害。但那时的她,身边早没有几个能用能信之人,加之父兄的死讯传回,身心俱疲,让当时的她觉得,死亡并不可怕,而是一种解脱。故而线索在刚查出些许端倪后,便中断了。 而今,神秘莫测的西柔药草再次出现身边,且在自己和东宫毫无牵扯的情况下。 几件事看似毫无联系,但背后操纵之人却是同一人,太子萧珩。外表温润有礼的萧珩,实则性格阴郁偏执,行事手段狠辣,擅蛰伏谋划。眼下,她虽和东宫没有半点关系,但以她对萧珩的了解来看,这几件事背后必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如今,上天既给了她重一世的机会,她必尽力查清前世理不清弄不明的每件事情。 斜风伴着春雨从马车窗牖斜吹入内,沈青黎掀帘看了眼窗外阴雨沉沉的天色。 宁安寺中两间久无人居且毫不起眼的禅房内都搜出大量软枝草,寺中其余地方,必然还有蹊跷。前世眼中毫不起眼的寺庙,竟藏着如此玄机,而自己对于这件寺庙仅有印象,仅是在一年多后,宁安寺意外着火被毁的消息。 如今看来,或许那一次的大火就和毁灭证据有关?但两事前后隔了一年有余,若说关联,眼下实在不好判断。 今次若非嫣宁提议前去,她怕是不会对宁安寺有丝毫关注。而嫣宁之所以选择取宁安寺上香,除了所谓求取姻缘之外,怕是因为其特殊的地理位置吧。 宁安寺处在回京必走的要道之上,不论从南,或是从西入京,皆要经过此寺。若以盛京为中心,宁安寺自算是处在偏僻之处,但若从车马往来的便行之处来看,此地,确是四通八达,极为方便的。 宋嫣宁选在宁安寺上香,许是因为听闻了兄长即将回京的消息,想在第一时间与他“偶遇”,宁安寺确是最佳选择。没想歪打正着,又遇上追查此事的晋王殿下,故才有此收获。 目光收回,沈青黎将车帘放下,待兄长把宁安寺上下搜清回府之后,再细问不迟。 上辈子,即便她倾尽全力追查线索,但却从未对毫不起眼的宁安寺有过怀疑,更没有查到与之有关的任何线索。这一世,从冒险避开了春日宴上的圈套开始,所有的一切,都在发生着悄然变化,不仅自己,更还有身边的人,包括晋王受伤一事。 那时,她受困于春日宴风波,日日将自己关闭在房中,可即便如此,还是偶然听闻了晋王受伤一事。 当时的她没念头,也没心思去进一步了解其中细节,只依稀记得,当时父亲感慨说,伤势极重,若非晋王武艺和身子底养得好,怕是难逃一劫。 而从昨夜他身上伤势来看,仅是一些皮外伤,修养几日便好,远不到“难逃一劫”的地步。 思此,沈青黎暗自舒了口气,毕竟是多次帮过自己的人,她自不希望他受伤有事。 不论前世今生,他都帮了自己不少。 犹记前世那个秋雨萧瑟的夜晚,萧赫一身玄色锦袍,只身打伞立于廊下,说话嗓音一如先前所见般凌厉肃然,不带一丝波澜:“我做这些,不过是不想看大雍忠臣良将蒙冤,并非有意帮你。” “不必介怀,不必还恩。” “今此之后,更不必与我再有任何联系,太子妃。” 无波无澜的说话语调,却是在最后的“太子妃”三字上,加重了音调。 “姐姐,沈姐姐……”马车外,宋嫣宁的呼喊声打断沈青黎思绪。 她抬手掀帘,这才发觉已到了城门外。离寺前,兄长已有交代,待入城门后,队分两路,一路随沈青黎回沈府,另一路则护送宋嫣宁平安到府。 雨大,两人并未下车,只隔着雨幕互相打了个照面,简单话别了几句,便各自回府。 马车车轮碾过湿滑的青石板路,继续前行。 沈青黎抬手理了理沾了雨珠的鬓发,触手一瞬才发觉插在右侧发髻上的玉簪不见了。玉簪虽算不上贵重之外,但却是母亲遗物,她向来小心保管,但却不知遗落在了何处。 玉簪必是落在了宁安寺中,但眼下宁安寺事多,即便兄长尚在寺中,她也不可为了一支发簪劳人寻找。 这玉簪本是一对,沈青黎抬手,幸好簪在左侧发髻上的那一支还在。生怕将这一支也遗失在外,沈青黎所幸将玉簪取下,握在手中。 说来凑巧,前世,这玉簪也曾遗落一支,因是一对双飞燕的款式,故左右飞燕的样式稍有不同,前世遗落的也是左侧这支。但时间却是不同,那是在她嫁入东宫后的事情了。虽算不上什么大事,但那时父兄已然下落不明,母亲遗物的遗失,也让她黯然神伤了几日,连临终时都未曾寻回。 沈青黎止住关于前世不好的回忆,眼下一切不好的事情都未发生,她是自由之身,遗失了玉簪,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且接下的一月有余,并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事情发生,不仅天气有所好转,待过了今日,盛京天气变由雨转晴,半个月内都不在落雨。 今生和前世早已处处不同,虽不知东宫接下来会有何动作,但近期来看,她无需多虑,只需享受放晴的好天气即可。 却没想到,这念头却在回到沈府不久后,便被打破了。 入夜,沐浴更衣后的沈青黎坐在窗前静看廊下滴雨。却见朝露打着伞着急忙慌地穿过小院拱门,身后还跟着一人,是本留在宁安寺未随行而回的沈七。 沈七快步走至廊下,隔着半开的支摘窗,抱拳躬身:“禀姑娘,宁安寺出事了。” “突发大火,火势难控,寺庙里外烧毁了大半。” 沈青黎美眸瞪圆,惊地久久没说出话来,偌大的兰庭轩一时静若无声,只余雨声淅淅沥沥。 颇费了些力气方才将心中波澜压下,沈青黎定了定神,问道:“眼下火势如何?” “属下离开时,火势已基本控制住了,但本存在寺中的药草却烧了大半。” 站在一旁引路的朝露听到此话,不由心惊,未留意到姑娘面上的犹疑忧虑之色,只拍着心口小声道:“幸好姑娘和宋姑娘离开的早,否则被大火波及,不知还要遭多少罪呢。” 沈青黎面上忧色却未因朝露的这一句话减少,反倒越来越深。 突发大火,火势难控。 前世宁安寺的确也烧了一场大火,但却是一年多之后的事情,当时她根本未留心此事,甚至只是听宫人随口提了一句。可如今看来,前世宁安寺的大火,必是人蓄意为之,而其背后操纵之人,极有可能是萧珩。 盛京城的雨势已然连绵多日,眼下正值风雨交加,这样的天气之下,若说起火只是意外,恐怕没人能够信服。且从寺中搜到的东西来看,怕是还有玄机,此时突发大火,更像是毁灭证据的作为。 关于前世宁安寺的大火,她并无多少了解和记忆,此时能关注的,唯有眼下。眼下不仅是阴雨天气,宁安寺上下更处处是龙翼军身影,若想纵火,并非易事,除非…… 紧锁眉头之下,沈青黎本清亮灼灼的眼眸划过一抹狐疑。除非是兄长身边极信任、得力之人暗中所为。 前世她便怀疑兄长身边有奸细同萧珩里应外合,否则,堂堂龙翼军主将岂会屡现失误。然前世山高水远,加之自己被困东宫,故无从去查。 如今,既有了重活一世的机会,奸细又已浮出水面,她定要查出实情。 可眼下该如何着手去查? 如此明显的蓄意纵火,她能看清,兄长身经百战,自也看得清楚。此时宁安寺上下皆是龙翼军中的人,想必兄长已有所怀疑,她若此刻贸然返回,不仅没用,怕还会徒增麻烦,让兄长分神照顾自己。 “兄长可有说多久能完事回府?”沈青黎问。 沈七点头,他赶路回来这一趟,主要就是为禀此事:“刑部负责主事的官员已到,还有不少增援人手,但少将军还是得留下处理事务,两三日怕是回不来了,故派属下回府传话告知。” 沈青黎微微颔首,心念一转,又问:“晋王殿下可还在寺中?” 沈七摇头:“晋王殿下已然离开,故少将军才不得不留下处理此事,将之前境况告知刑部。” 兄长暂未回府,晋王却已然回城。沈青黎眼瞳转动,若说方法,也不算全然没有,萧珩既已出手,必然会派人盯紧有关宁安寺中的一切消息,若此时她故意放出消息,引蛇出洞,或能一举揪出萧珩埋在龙翼军中的细作。 只是,单凭她一人,远没有那么高的吸引力,若是能借晋王之力,那么这招“引蛇出洞”的把握方才能够多上几分。 升起的念头很快又被否定。 如此虽有可能揪出那名细作,但萧赫却没有配合她的理由。先前他多次强调,二人的关系到此为止,往后别再有所牵连,以二人如今的交情,他不会帮她。 若是用些旁门左道的法子将人约出来,或是去他常去的地方刻意寻人,并非无法,只是她不想再如此行事了。 前世她为了查清北疆真相,于秋狩时冒险堵他,求他相助,那是走投无路。眼下,还有时间,还有余地,她大可以想其他办法,不必强求他出手相帮。 …… 三日之后,云拨雾散,被阴霾笼罩许久的盛京城,终是迎来了一个晴日。 算着时日,兄长当是今日回府,沈青黎早早命人备好了饭菜吃食,等着兄长回府。 头顶的日头一寸寸上移又下落,却始终未见人回来,直到日影西斜之时,仍未见兄长身影,只等来沈七带回的又一个消息—— 延庆帝命彻查宁安寺一案。 此事竟惊动了圣上,这是沈青黎先前没想到的。以她对圣上的了解,如宁安寺这般仅涉及寻常百姓、寺僧的案子,即便惊天动地,也很难引起帝王的真正在意,派官员人手前去救灾施恩已是皇恩浩荡,“彻查”二字,实在有些奇怪,除非…… 思绪未断,果然,下一刻沈七便将事情原委说清楚了:“坊间如今传言纷纷,道有能力在宁安寺中私藏如此大量禁售药草之人,必位高权重。” 沈七说着顿了一下,喘了口气,继续道:“而观朝廷上下,其中嫌疑最大的便是,事发时无端在场的晋王殿下。” “晋王?”沈青黎着实被这一番话震惊了。 “正是,”沈七点头,解释道,“数日前,陛下下旨命晋王殿下协工部商议南方水患后的修缮事宜。但那日,晋王无端向工部告假后,却意外出现在了与水患毫不相干的宁安寺中,且还突发大火,在证据全无的情况下……” 沈七说着,犹豫了一瞬,继而多了几分肯定的语气道:“着实是有几分可疑的。” 话落,沈青黎心头重重一跳,并非沈七最后的那句“有几分可疑”,而是他说话时的笃定口气。沈七是兄长派回传话的,话中种种除了陈述事情外,其中亦包含了兄长对此事的态度。 前世的这几日间,晋王遇刺受伤,关于此事的前因后果,她不清楚,亦不知那日他本有其他事务在身。宁安寺中搜出大批禁售药草本是好事,可如今药草皆付之一炬,晋王又因此惹圣上猜忌,此事怎会发展至此…… 沈青黎无奈闭了闭眼,努力平复下杂乱心绪,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自乱阵脚。 先前,她尚在寺中之时,杨跃一行便打着“晋王府”的名号肆意妄为,现下宁安寺中派去的死士皆已殒命,而后一场大火,更是将寺中证据以及线索烧灭殆尽。如今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此事和萧珩有关,而萧赫确是切切实实的在场之人,此时放出扑朔迷离的流言蜚语,即便对最终的查案定罪无用,也可混淆视听,将朝中视线聚焦于晋王身上,从而全然排除东宫的嫌疑。 利用民间流言蜚语蓄意栽赃抹黑,能扰乱查案视线最好,若不能,亦能占一个得皇帝信任的先机,不论最终如何定案,他萧珩皆有利可图。如此作为,和前世父兄兵败之后,刻意散布谣言的手段如出一辙。 行为可耻,手段卑劣。 利用圣上多疑之心,先将扑朔迷离的流言引到晋王身上,再给他开口辩驳的机会,而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晋王只能为自己辩驳,而无法将手中收集到的为数不多的证据呈给陛下,否则,就是蓄意栽赃东宫,觊觎太子之位。 如此谋算人心的卑劣手段,怕只有萧珩会做了。 而从沈七方才述事语气来看,便连他和兄长,都已偏向于晋王的对立面了,更遑论那些毫不知情之人。 沈青黎澄澈眼底划过一抹带着不屑的暗色,然这一次,他却算漏了一点,便是同在寺中的自己。 萧珩怕是只知兄长带人围了宁安寺上下,而不知那日她也在寺中。毕竟如她这样娇滴滴的侯府贵女,在脱逃回禀的石毅眼中,是无用且毫不起眼的。回禀时只字不提,实属正常。 笼在眸底那抹暗色散去,倏然想起前世萧赫对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我做这些,不过是不想看大雍忠臣良将蒙冤,并非有意帮你。” “不必介怀,不必还恩。” 在袖中半拢着的手暗暗攥紧了袖口,沈青黎抬眼,将视线落在日光洒下的斑驳树影之上。 先前在脑海中转了一圈的念头再次浮起。实没想到,短短三日,局面竟会演变成如此状况。以她的了解,萧赫必是不会理会这些琐碎流言的,此事到最后,多半也是由陛下高举轻放而下,但她却不想凭空看着清白之人蒙冤。 另,除此之外,她还藏有些许私心。以萧珩性子,必不会在春日宴失手后就彻底放弃沈家,他必定会再找机会再次下手。她现下出手,搅浑这滩水,对自己有利无害。 心中没了顾忌,沈青黎摆手示意沈七退下,随即回身拿起桌上摆放的纸墨,快速写下几字,而后唤来朝露:“你即刻去晋王府一趟,务必将此信送到。” 朝露将信接过,一面在心中奇怪姑娘同晋王殿下的交情,一面点头应是。 今次不是麻烦,此番若是事成,便可算是双赢场面。 沈青黎看着朝露逐渐消失在院门处的身影,回想方才在纸上所书—— 明日辰时,西市凌云斋一见。 有要事相商。 ** 晋王府,松风居。 萧赫看着手中信笺,纸上隐隐传出的淡淡兰花香气,让他不必听下人禀报,便知此信出自谁手。 这是沈青黎身上的香味,头一次在宛园的假山之后,他便嗅到此香气,不会有错。气味虽淡,却足以让他一下辨出。 也是从那一次开始,那出现梦中的细碎画面愈发频繁,或是女子皓腕,或是雪白的肩胛,红唇、下颌、锁骨,却从未窥见女子的全部面容。时间不长,次数不多,但却足够令人心烦意乱。 先前,他确不知梦中女子的身份,直到和沈青黎近距离接触了两次。不论是她腕上的粉色胎记,还是肩上红痣,单凭巧笑嫣然的半张面孔,就能让他确定,梦中所见女子,定是她无疑。 那日在宁安寺中拾到那支飞燕玉簪后,先前缠绕多时的梦境,竟生了变化。不止先前所见的肩胛、手腕等处,还有沈家女的一颦一笑,不时浮现梦中。 古人虽云,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但他从不觉得这些莫名其妙的梦境意味着什么,顶多算是欲念。 欲念而已,他自能压制下去。 手中信纸触及桌上烛火,转瞬化为灰烬。 宁安寺中,他确受了她的相助,但并不代表自己便是她可随意驱使之人。 萧赫捻了捻指上残灰,目光落在案前烛火上,幽深不明。 她来信邀见,目的他大致能够猜到,只是凌云斋这个地点,选得着实有几分意思。凌云斋里外都是他的人,京中却无人知晓那是他的地盘,所以沈青黎是凑巧,还是刻意为之? 罢了,那便会一会她。 左右她是想用自己对付太子,两人的敌对目标一致,即便入她的棋局,当一回她的棋子,又当如何。 他倒要试一试,明日见她之后,那古怪梦境,还能有何变化。 作者有话说: ---------------------- 试试就试试[菜狗] 第17章 第17章 晌午的日头炽烈高照,已是由雨转晴的春末时节,风中凉意被日光驱散,少了冰凉,多了几分温热。 案上茶汤已滚沸了几轮,沈青黎看着窗外一寸寸西移的日影,终是将投向窗外的目光收回,转而落在面前蒸腾起的迷蒙水雾上,思绪游离。 午时未到,她便来了,眼见窗外的日头一寸寸高升,艳阳愈发刺眼炙热,都始终未见晋王身影。 自然,也未见到她料想的其他可疑身影。 今日前来,除了朝露和候在外头的一名近身侍卫外,凌云斋附近还埋伏了数十名身手极好的沈府侍卫。石毅既已出逃,必然会将消息带回东宫,宁安寺已成弃子,故萧珩才会铤而走险,派人放火。 那人既是潜藏在兄长身边之人,必然知道宁安寺中,她和晋王关系匪浅。昨日送信之后,她又故意放消息出去,就是想诱敌上钩,将那内奸一把揪出。 可以说,今日这场邀约,见晋王谈事只是幌子。现如今外头谣言纷飞,称晋王出现在宁安寺中,必和寺中禁售药草及突发大火案有关。宁安寺大火烧毁的是寺中所藏药草、殿宇屋舍,并未伤及无辜百姓,而关于晋王的流言却散布在民间各处,必是有人蓄意操纵言论。 虽只是扑朔迷离的谣言,时日到了,大理寺自会查清真相,还晋王清白,但沈青黎所深知流言之害,故她要用自己的方法止住流言,甚至借此流言,加以利用…… 当然,今日一见,她还有其他目的,如今消息已然放出,眼下只需守株待兔,等那内奸自己上钩。 软枝草,脑海中再次浮现这个名字,和早已刻入骨髓的药草形样。宁安寺中所藏的软枝草和前世父兄军营中她费力查出的软枝草,二者是否有关,她尚不得而知。但如今既有线索浮出水面,她断没有不继续追查的理由,故她设局诱敌。消息已经放出,她不信那纵火的奸细会不来。 如此想着,沈青黎不禁往外又看了一眼,窗外除了金色骄阳和安静停靠的沈府的马车外,再无其他。 本舒展的眉心不禁蹙起,若说对那纵火奸细是否会来,她只有七成把握,那对于晋王是否赴约一事,她心中有着将近十成的把握。并非是沈府面子大,也非她以兄长名义送信的小伎俩有多得用,真正令她把握十足的是凌云斋此处,或者说是,这间天字一号雅室。 前世,她曾在此处同萧赫见过面。 那一次,他告诉自己,手下查到线索,朝廷运送的补给粮草或存有问题。那批粮草由临近北地的西州府负责运送,然山高水远,龙翼军又殁了大半,故其中许多细节和疑点难以查清。 “如今龙翼军折损惨重,又群龙无首,北狄虎视眈眈,随时有举兵进犯的可能。”雅室中,萧赫凭窗而坐,案上氤氲而起的水雾模糊了他本就沉郁的面色,更显压抑。 “朝庭上下,无人有心思细查此事,当务之急是,如何集结兵力,阻挡北狄蛮夷入侵,甚至是南下。” “多谢殿下的直言不讳,青黎感激不尽。”案几对面,沈青黎握着茶盏的手紧了又紧,甚至因用力过重而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出的颤抖。 “眼下朝中、北地都自乱阵脚,查清事情原委,还需时日,”萧赫本想为对方添茶,这才留意到对方紧握茶盏的手,拿起的茶壶复又放下,只继续道,“往后若有其他消息,我会命人留信于此。” “此处,天字一号雅室,沈姑娘自派人来取。”萧赫不经意地换了称呼,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 坐在案几对面的沈青黎一怔:“此处之人信得过的吗?” “自然,”萧赫颔首,言语中没有一丝犹豫,“此处是我收集消息的暗桩之一。” …… 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未及沈青黎将投落在窗外的视线收回,已觉身旁有人靠近,一道高大阴影笼罩下来。 “此时还有心品茶赏景,沈姑娘当真好兴致。”头顶传来熟悉的男声,虽听着不喜不怒,却带着一股天然的威逼和压迫感。 今日邀约是她主动,此事虽对萧赫无害,但终究是自己设局引人上钩,心底多少有些发虚,沈青黎没敢抬头与来人对视,只垂眸将视线落在茶案上,压着忐忑跳动的心,假装平淡地道了句:“三殿下请坐。” “沈姑娘派人传信,不知有何要事相商?”萧赫在案几前坐下,没有任何客套,开门见山。 沈青黎抬手将案上空盏斟满,放下手中茶壶的同时,方才缓缓抬眼,与之对视。 茶汤滚沸,热雾微拂。即便隔着迷蒙水雾,仍能在四目相交的一瞬,清晰直白地看见对方眼底的冷意。 果然,他早猜到自己今日邀约的意图所在。 心口重重一跳,平放在案几下的手下意识攥紧衣裙一角,心中虽有忐忑,沈青黎却没移开与对方目光交汇的眼,只弯了弯眉眼,温声回道:“三殿下是聪明人,其实早就猜到了不是?” 萧赫倒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直接且明目张胆地承认下来。先前两次相遇,虽都是意外,但他对眼前这位沈家女的印象,还算不错,遇事时算得上临危不乱,有勇有谋,同时亦进退有度,恩怨分明。 故昨日收到其婢女送来的信笺后,他虽心有疑虑,却仍对她的为人存有一丝信任。直到方才,身处凌云斋之外,听手下禀报,沈府嫡女在周围部署了十余名身手敏捷的侍卫,他方才全然肯定自己心中猜测。 自己多少有些识人不清了。 他本可不赴此约,毕竟二人间没有交情,又互不相欠,她以自己为饵,想引人上钩,助兄长清扫军中奸细。但此局若仅她一人,还稍有欠缺,故她又派人给自己送信,邀在此处相见,诱饵方才够吸引人。 她想如何行事,他管不着,但自己却没理由在勘破她计之后,还入她的局。 她身上虽有令他不解的谜团,但对于看不清且伏有危机之人,他向来是选择避而远之,也非全然因为畏惧,而是麻烦,他没必要为了些看不真切的人或物徒增困扰。更何况沈青黎是萧珩看中之人,眼下尚不是同太子正面抗衡之时,他全然没必要为她惹火上身。 萧赫捻了捻右手间的两指指腹,指尖还留有今早燃点昨日那字条时所留余温。今日真正令他决定赴会的原因,是那张字条。 凌云斋,天子一号房,如此精准的地点层楼,是巧合,还是故意? 罢了,再会一会她就是。 自己的地盘,即便她做局使诈,都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萧赫低头饮下对方斟满的热茶:“沈姑娘今日收获如何?” “鱼儿上钩了吗?” 见人饮了茶,说话口气也是不喜不怒的平淡语气,沈青黎暗自松了口气,毕竟晋王并非等闲之辈,惹了他对自己并无好处。 本攥着衣裙一角的手松开,沈青黎抿唇一笑,本就莹白如雪的面庞在淡金色的阳光映照下,更显容色照人,琥珀色的眸子璀着溢彩流光。 他果然早就勘破自己的伎俩,真正引他来此的,是凌云斋和此间雅室的特殊位置。 “只要三殿下来了,那鱼儿必然上钩,余下只是时间问题,”听对方如此直言,沈青黎也不想装傻扮愣地含混过去,索性开口认了,话锋一转,只关切道,“殿下身上的伤可好些了?” 沈青黎边说边将提前备好的金疮药拿出,放在桌上往前轻推,耳上的精致小巧桃花琉璃耳铛随着身体的倾斜轻轻晃了晃,:“这是治外伤的药粉,青黎的一点心意,请殿下赏面勿怪。” 萧赫看着少女腕间若隐若现的粉色胎记,眼前所见再次和梦中重合。目光往上,落在她鬓间的白玉簪上,飞燕样式,和那日他拾到那支正是一对。 袖中正收着那支玉簪,今日带来,本有归还的打算,但看到对方鬓间的那一支,倏然就将念头收起了。目光自少女鬓间移开,萧赫也不多绕弯子,只直截了当问道:“京中茶肆酒楼众多,沈姑娘凭何选了这家?” 手中茶壶缓缓放下,隔着氤氲水雾,沈青黎看向萧赫,给了个中规中矩的回答:“茶汤甘香,茶点上佳。” 四目相触,萧赫看住对方,目光中带着审视:“沈姑娘从前可曾来过?” 氤氲的雾气将二人交汇的目光变得模糊不清。 沈青黎眨了眨眼,前世她确时常来此,但今生却还是头一次。此处是他的地盘,凌云斋上下也皆是他的人,若贸然开口,恐漏出破绽。沈青黎给出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凌云斋名声在外,自是京中闺秀常来品茶赏景之地。” 话落,只抬手将面前摆放的玲珑玉带糕往前轻推了推,好意道:“这点心外酥里甜,绵软细腻,搭配茶汤更是甜而不腻,三殿下不若尝尝?” 今日邀见,到底是她亏欠在先,她记得他的喜好,故有意投其所好,除了茶汤之外,多要了碟他喜欢的玲珑玉带糕。 声落,萧赫却抬手做了个制止的手势,说话语调冰冷:“不必,我从不喜这些。” 沈青黎抵在白瓷盘上,正往前推的指尖顿住。 前世,曾多次同萧赫相坐而谈,对于他的饮食喜好,虽不说十分清楚,却也算有所了解。萧赫喜欢这类甜软点心,玉带糕尤是,每次品茶之时,案几上都会放上一两碟点心。 然此刻,在全然相同的场景地点,同一人口中,却说出截然不同的话语。 他说,他从不喜这些。。 沈青愕然,与前世全然相悖的说法令她愣住,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该问些什么? 几声急短的叩门声传来,未及她应声,房门已从外打开。 思绪徒然被打乱,沈青黎抬头望向房门处,着一身劲装沈七躬身抱拳,佩在腰间的横刀已然出鞘,刀锋似还带有血迹,握在抱拳的手中。 沈七开口,语气沉肃:“禀小姐,那贼人抓到了。” 作者有话说: ---------------------- 第18章 第18章 头顶云层涌动,将耀眼的日光遮住些许,天色一时少了几分明媚,多了些阴郁暗沉。 沈青黎站在已咬毒自尽的黑衣人身旁,面色凝重。原以为自己部署周全,计划缜密,必能抓个活口,除拔去身边祸患之外,还能交给兄长细细审问。前世今生诸多疑问,皆需审过才知,却没想还是只慢了一步,只剩眼前这么一具尚留余温的尸体了。 不过,能将兄长身边的奸细除了,怎么都算是一桩好事,只要能将身边隐患除了便好,至于其他的事情,往后她还有时间去查清楚。沈青黎看了眼倒在地上的尸身,凛了凛神,示意侍卫将其面布拉开。 她倒要看看,此人究竟是何人。 黑色面布倏地拉下,歹人面容静置眼前,沈青黎却在一瞬蹙紧了眉头,身子也因惊诧而抑制不住地往后退了几步。 眼前人的身份太出乎她的意料,并非眼熟的军中之人,也非其他陌生面孔。 竟是那日在宁安寺正殿接待她的那名小沙弥。 “拿下他的头巾。”沈青黎厉声。 左右侍卫上前,将倒地之人的黑色头巾取下,光洁发顶露出,周围几人这才面露惊讶之色,只因从未料到来人竟是一名僧人。 原本因抓到奸细而欢悦的一颗心,瞬间跌落谷底,是没想到那日在宁安寺杀人灭口的是寺中僧人,而非兄长带去的人。 沈七站在一旁,俯身抱拳:“沈七失察,未及时将其口里藏着的毒药取出,请小姐责罚。” “去通知刑部的人,此人许是宁安寺的纵火之人,”沈青黎抬手指派其中一人,虽极力掩住失望之色,但言语间难免还是有些沮丧灰心,“兄长那边无需派人知会了,我会亲自同他言明。” “是。” 头顶云雾稍浓,天色阴沉下来,看样子似要落雨一般。 本在四周部署之人四下散开,沈青黎看了眼天色,心情如头顶由晴转阴的天色一般,阴翳沉闷。今日也不算全然无获,但埋藏在龙翼军中的奸细仍在,怎能不叫她失望。 左右已然退下,沈青黎没再掩饰失望之色,只扭头看了眼站在身旁不远的萧赫,颇有些灰心泄气道:“三殿下说,我这算不算弄巧成拙?” 萧赫静声看着眼前人,面上没什么表情。 费心布下今日之局,却落了个空,会失望沮丧并不奇怪,奇怪的是布局的方式。 给沈呈渊传讯的烟弹她随身携带,安阳侯府的好手她可任意调遣,足见其在侯府地位。若想引出内鬼,她大可求助其兄长亦或父亲,为何绕了这么大个圈子,还冒着得罪自己的风险,传信引他入局,且还是在凌云斋这样的地方。 昨日收到信时,他便有此想法,此刻对方口中问出的那句“弄巧成拙”,更证明了,她本人亦清楚此举的画蛇添足。 先前那股看不透的感觉,再次围上心头。 萧赫皱了下眉头,随即移开视线,只沉声道:“毕竟揪出了宁安寺中的一人,不算收获全无。” 不知是不是错觉,沈青黎觉得萧赫那双不喜不怒的眸子,眼底神色少了方才的冷峻,似多了几分同情。 “且此人的身份恰证明了一事,”萧赫说着顿了一顿,继续道,“宁安寺中多为太子的人。” “或者说,那间寺庙,本就是东宫用来掩人耳目之所,其真正作用,是掩藏、转运那些不可见人之物。” 沈青黎心头“咯噔”一下。 回想起前世关于宁安寺大火的记忆,彼时父兄已然北上,她又被困东宫,压根没有心力去多了解此事。只隐约记得,宁安寺在那场大火付之一炬,死伤不重,但寺庙却损毁严重,不能再用。 而后,萧珩在朝中几度被朝臣参奏,更被圣上下旨短暂禁足。那段时间的萧珩意志消沉,几度醉酒失态,于深夜醉醺醺地殿中闯入她所住的安和殿,胡言乱语。 有抱怨圣上不公,抱怨朝臣无言的忤逆之言,还有叱骂拥护晋王的朝臣上本参他,暗中查他,处处同他作对之言。还有一次,在半醉半醒间,萧珩醉声喃喃了一句:都烧干净了。 彼时的沈青黎忙着应付醉酒的萧珩,也不知宁安寺大火一事,故没有多想。如今回思,两事发生的时间恰只几日之隔。 也是那时起,她开始派人留意晋王在朝中的一举一动,因那时朝中能与萧珩抗衡之人,唯有晋王萧赫。也是那次之后,她发现萧赫亦暗中派人在查北地之事,遂她才敢在秋狩时,大胆求助于他。 思绪回拢,沈青黎看向眼前人,俯身盈盈一拜:“多谢三殿下提点,青黎回府后必同兄长言明,要他严查宁安寺内外。偌大一间寺庙,即便烧了,也必还有蛛丝马迹留下,里头不行,便从外下手,必能查到痕迹线索。” “今日之事是青黎唐突,欠殿下的人情,殿下往后随时可以来讨。” 沈青黎说着停顿了下,欲言又止般抿了抿唇,只道“时间紧要,青黎先走一步,若查到有用线索,定派人去晋王传信。” 云层笼罩下,半明半暗的光线中,听到“传信”二字时的萧赫含糊低笑了声,有了今日的经历,再收沈家传信,怎还敢掉以轻心。 未应声,只看着眼前人徐徐转身离开的背影,直至模糊,远去,消失不见。 “禀殿下,凌云斋周围部署的沈府侍卫皆已撤离,只是……”说话的是凌云斋的吕掌柜,亦是萧赫手下收集情报的得力之人。 萧赫的视线仍落在远处:“说下去。” 吕掌柜点头,继续道:“只是凌云斋除却沈府侍卫之外,不知为何,凌云斋四周却还有些妇人反复徘徊。” “其中亦有几名男子,但却并非壮年,我们的人已然试探过,皆是没有任何身手、手无寸铁之人。” 吕掌柜说着顿一下,只将身子俯得更低:“属下斗胆询问,当下该如何行事?” 萧赫皱一下眉,脑中有一念头悄然浮起,心中却不能断定,沉吟片刻,只沉声道:“暂不必理会,派人继续盯着便是。” 吕掌柜抱拳:“是。” …… 翌日一早,天清云淡。 昨日午后短暂的阴沉自傍晚逐渐散去,此刻,日光渐盛,初日温暖的光线,洒在晋王府庭院上下。 松风居内,萧赫刚练完刀,左肩箭伤尚未痊愈,练刀时间不宜过长。长刀入鞘,便见近卫杨跃大步前来。 “属下有事来报。”杨跃站定,双手抱拳,面上是少有的慌张神色。 萧赫低头看了眼左肩伤势,静静听着。 “吕掌柜来报,徘徊凌云斋四周之人,昨夜忽有异动。属下暗中观察,见那伙人虽于城中各处奔走相见,身上却未带任何凶物,故未提高警惕,却没想……” 杨跃跟随他左右多年,行事稳妥有度,少见他面露如此张惶之色,萧赫目光从左肩处移开:“说下去。” “却没想到,如今城中各处已流言四起,说……”杨跃说着顿了一顿,面上神色从张惶转为羞恼,“说三殿下同沈家嫡女交情匪浅,时常在凌云斋私下见面,情话绵绵。” “更还有言,那日殿下无故出现在宁安寺,便是为了私会沈家嫡女,二人时常私下见面,且已私定终身。” 萧赫搭在刀柄上的手一顿,对沈青黎昨日故意布局的“画蛇添足”之举,终是明白过了其中用意。眼前忽又闪过她离开前的欲言又止,难怪,难怪她要舍近求远、画蛇添足。 先前,当真小看她了。 设局诱敌,是为助其兄长除去身边隐患。可如今的散布流言之举,却叫他看不清。 此举虽对自己名声有损,但却洗清了关于“宁安寺背后之人”的嫌疑。于自己而言,自是利大于弊的,但于沈青黎一刚及笄未嫁的女子来说,却非好事。 昨日脑海中念头再次浮起,萧赫眯了眯眼,脑中再次浮现先前屡现梦中的迷离画面。说来奇怪,自他拾到她的白玉簪后,做那怪梦的次数便少了许多,但即便如此,脑中的旎漪画面却仍如深入骨髓般挥之不去。他对她有有欲,这一点他不得不认,但若只是欲念,他有的是法子压制。 可眼下他却发现,除了欲念,他对她竟多了几分其他的念想。是探究,好奇,还是旁的什么心思,他虽不明,但心中却有一点能肯定。 绝不能让她落在太子手里。 他做事有一原则,对于看不透的人或事,或斩草除根,或将其收在可控范围内。 她既主动寻上来,倒是省了他不少麻烦。 沈青黎是侯府嫡女,斩草除根自不可能,也着实没有必要。那么,便只剩第二点了。 “不必出手,且先静观其变,”再开口时,萧赫眼中的疑惑之色已全然不见,“必要时,为其再添一把火也无不可。” 杨跃怔一下,随即抱拳躬身,心中虽觉殿下行事与往日有所不同,但没有怪罪还是让他暗松了口气:“属下遵命。” ** 东宫。 斑驳光影透过枝叶间隙,洒落窗台。 萧珩站在光影斑驳的窗台边,目光幽深地看着台边长案上摆放的那株濒死兰花。前几日被折断的叶片上,已发黑溃烂,本含苞待放的花蕊亦失了颜色生气,垂败下来。那日心急,多浇了点水,又在气恼时失手折了叶片,即便这几日他悉心养护,仍不见起色。 半明半暗的光线中,萧珩眼色一沉,徒然伸手将盆中兰花连根拔起,后厉声唤了元禄进屋。 “殿下有何吩咐?”元禄俯身跪在地上,不敢动弹,目光紧盯地上洒落的泥土,知道太子近来心情不好,却也没料想到竟差至如此地步。 根茎带出泥土沾在手掌和衣袖上,素来喜洁的萧珩却不以为然,只边拍着手上尘泥,边淡淡说道:“将石毅处理了罢。” 表情平淡,语气沉静,仿佛在说一件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却让俯身跪地的元禄听了身躯一震。 毕竟和石毅有些交情,且太子殿下也曾亲口夸赞过他的能力及野心,虽知此番石毅办砸了事,但元禄还是壮着胆子劝诫:“眼下东宫正缺人手,殿下能否留其性命,最后给一次机会?” 萧珩看向元禄,说话语气不喜不怒:“石毅确有几分本事在身,连你都帮他说话。”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元禄吓得接连叩了几个响头,不敢再有多言,“奴才这就去办。” 办事不利而丢了性命,此事在宫中向来稀松平常,外人都道太子殿下平易近人,温润有礼,但只有如他这般的东宫心腹,才知殿下的真正性情。即便如此,方才殿下的言语中还是透着极为少见的冰冷和杀气,沈家女在殿下心中的分量远比他以为的要多得多。 背脊渗出的冷汗缓缓流下,元禄强压下心中恐惧,叩首道:“属下遵命,定不让殿下失望。” “切记,往后行事时不可伤沈青黎半分,”萧珩目光落在地上被连根拔起的兰草之上,“叫人将此处打扫干净,另再寻一盆兰花过来。” “是,奴才遵命。” “慢着,”见人离开,萧珩出言制止,“五日之后便是春猎,以母后名义,给宋府送封请柬,邀宋家女眷同去。” “宋府?”元禄未从惊惧中回神,一时没反应过来。 “御史宋家,”萧珩淡淡道,“前几日同沈青黎一道去宁安寺的那名女子,便是出自宋府。” 沈府武将出身,自在春狩受邀之列。沈呈渊刚南下回京,近几日又要忙着处理宁安寺之事,怕是难以分身前去。据他所知,沈青黎亦擅骑射,想来不会错过春狩围猎,但为保万一,若借东宫之名送信前去,怕会令其心生防备,邀其好友同行,她必前去。 元禄了然:“奴才这就去办。” 房门打开,复又阖上,微凉的晚风吹入房中,却没有一丝清凉感,只叫人觉得胸口沉闷。 萧赫,沈青黎,这二人是何时有联系的? 沈青黎刚过及笄,除了林家,未与其他男子有过多交集。即便与萧赫相识,断没有如今坊间所传的那般情深似海。 暴露了宁安寺,尚还有补救的机会,若失了人,怕才是更大的麻烦。 失了春日宴的一击即中,他本想先静观其变,再徐徐图之。然眼下坊间流言忽转,不仅彻底洗清了萧赫和宁安寺背后之人的嫌疑,更还让他多占了一筹。其中必然有人推波助澜,但查到地背后之人却并非萧赫,甚至不知是哪方势力。 眼下局面于他大大不利,留给他谋划的时间不多了,谋划必得再快些才行。 萧珩俯身蹲下,伸手抚了抚摔落在地的枯萎兰花花叶。 说来奇怪,近来几日,尤其雨夜,那沈家嫡女沈青黎的身影频频出现梦中,或娇或媚,或温婉或纯然,甚至有一日梦中,还柔声唤他“夫君”,自诩克制的萧珩,头一次对此般梦境生出眷恋之感。 思此,萧珩眯了眯眼。 若说先前对沈青黎是谋算利用,那么现在,对她,他势在必得。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第19章 连着五日的晴天,愈发温润的春风将先前半月有余的水汽吹散,春风温煦,又有先前的雨露润泽,万物并秀,各处花木愈发蓊郁茂盛。正是适合围猎的好天气。 春狩之期,转眼即到。 大雍历代都有围猎之惯,通常设在春、秋两季。春狩相对办得简单,重在感受万物复苏、生灵繁茂。相比春狩,秋猎的场面则要盛大许多,意为丰收、收获庆贺,若是丰年,秋季的围猎还要比往年更加盛大些。且大雍男女之防不重,不仅官家女眷可以前去,便是学了骑射的少年亦可旁观。 沈家武将之家,沈青黎自对围猎有着浓厚兴趣,幼时,沈青黎便扮作男装,同父亲兄长去过一次春狩,当时年纪小,只能偷躲着看看。 后来,她又受困于东宫,即便皇家重视围猎,身为太子正妃的她每每都在同行之列,但却没有上场骑射的机会。大雍民风开化,并非不让女子骑射,而是萧珩不喜,认为此举有太子正妃损贤良、温顺的名声,故出手阻挠。 沈青黎只得作罢。但萧珩重颜面,即便二人感情不睦,旁人面前,总特意摆出一副夫妻情深的作态,她亦违心配合,一来是她一直将“太子妃”的头衔束缚自己,二来则是不想错过这难得外出散心的机会,即便不能骑马射箭,能暂离东宫那座牢笼也是好的。 及笄后的围猎,她只缺席了两次,一次是嫁入东宫后的最后一年,那时她身患重病,压根没力气下床,更遑论外出围猎。另一次便是今次,因着前世春日宴之事,令她万念俱灰,故足不出户许久,直到成婚之后方才慢慢解了自己心中枷锁。 重活一世,这次的春狩她自然想去,前世便是因鲜少外出而郁郁所终,今生得了自有之身她自想各处走动,但对春日宴之事仍心有余悸。陛下重视围猎,每年必亲自前往,朝臣为在圣上面前有所表现,皆跃跃欲试,太子必在同行之列。 但凡皇帝出行的场合,必与朝政分割不开,即便是在远离宫城之处。兄长正忙于处理宁安寺一案,父亲亦因突然接到的军务而需暂离京城几日,自己身为沈家人,若再找借口推脱,恐怕有些说不过去。 沈青黎本不打算外出,但面对父亲离京之前的嘱咐,加之嫣宁妹妹的兴致勃勃以及热情的相邀同行,心中到底还是有所松动。 围猎设在婺山,周围山环水绕,地势宽阔,圣上出行,萧珩自要伴随左右,处处表现照拂,分身乏术。且男女休憩之营本就分开,她又熟悉地形,婺山山多地广,只需防备避开些,当不会同太子打照面。 当然这些并不是她愿去此次春狩的最重要原因。 最主要的原因是,那日宋嫣宁兴致勃勃地来府时,除了提及春狩一事外,另还提起家中要她与齐三公子在春狩时彼此了解,借机相看一事。宋嫣宁气鼓鼓地抱怨此事,却让沈青黎想起一事。 前世的春狩,她虽没有参加,但却也在之后听说了期间发生的一些事情,其中有一件,便是陛下为晋王指婚。 听闻是钦天监在婺山山巅之处,观测到紫薇星宿,直称乃大吉星象,直言若有皇子在年内大婚,有利国运,乃上吉之事。 陛下听后的第一反应,是有意为晋王指一门婚事,指婚对象是工部侍郎之女方氏,家世算与晋王相配,既没有权势上的助益,却也是正三品的实权官员,算得中规中矩。 晋王对这门婚事的反应,她不得而知,只知最后的结果是,太子见机行事,将春日宴之事和盘托出,再言辞恳切地跪求陛下为自己赐婚。 所谓的“大吉星象”本就太子刻意所为,他自不会让自己的准备白白落空。陛下在应允下这桩婚事后,下旨赐婚,同时打消了为晋王指婚的念头,春狩结束后的第二日,赐婚的圣旨便送到了安阳侯府。 前世,钦天监的所谓“大吉星象”乃太子蓄意而为,一步一步皆是算计,如今没了春日宴的事情,萧珩无法说动皇帝赐婚。但指婚一事,会不会再次发生在晋王身上,她不得而知。 怀着好奇且复杂的心绪,另架不住宋嫣宁的热情相邀,还有自己想出去走走看看的私心,沈青黎只将从前骑马时常穿的那身烟紫色骑装和短靴翻找出来,随行侍卫也已提前安排妥当,此刻墨发已高高束起,就等宋府马车前来,便与宋嫣宁一同前去。 辰时一刻,宋府车架到达门外,沈青黎只又查验了一次别在腕上的袖箭,随即踏上马车。 婺山在盛京以北,一路北行,待出了城门,再往西北方向行十余里地便是。 马车辚辚而行,阳光和煦,春风拂面,出城门后的景色愈发明媚苍翠。美景悠然,两人坐在车里谈笑风生,除了宋嫣宁偶然抱怨兄长的几句,不知不觉便已到了婺山脚下。 春狩虽许女子随行,但终究还是男子的主场。马车停稳,二人相继而下,先看见的并非春色美景,而是浩浩荡荡的车马队列。陛下昨日便已抵达,其他朝臣及世家子亦早早来到,都想着借春狩展示一二,讨圣上欢心。 “沈姐姐,我还是头一次来婺山春狩呢,这里好大好美啊!”宋嫣宁赞道。 “早该叫兄长带你来看看。”沈青黎道。此处地势平坦,临水避风,适合安营扎寨之所,而非围猎之地,真正的猎场在婺山西北处,那里地势复杂,丘陵层叠,时值万物复苏的春季,山林里能打到不少猎物。 “呈渊哥哥在京的时日本就不多,每每回京,不是忙这个,就是忙那个,压根没心思出来玩。”宋嫣宁嘴上虽说着抱怨的话,但语气中却没有半点责怪的意思,更像是心疼沈呈渊没时间游山玩水一般。 宋嫣宁性子本就活泼好动,头一次来此,更是看哪都觉得好奇新鲜,言语间已安耐不住了,小跑着去看侍卫扎营。 沈青黎并未跟上,只笑着嘱咐了声“别走远了”,自己则站在原地抬头张望。 皇家营帐在地势相对较高的东边,视野及防卫都更好,沈青黎远远看了一眼东边,山林密叶间,果然隐约可见禁卫层层围护的身影。前世嫁入东宫之后,虽能外出随行,但却都是以太子妃的身份,不仅处处被规矩礼仪掣肘,还要同其他朝臣亲眷寒暄见礼,压根没机会策马骑射。今次前来,除了赏景散心外,更多的是想弥补前世只能看不能亲自上场的遗憾。 “沈姑娘。”一道男声将思绪打断,沈青黎应声回头,看见一身褐色骑装,肩背箭篓的林少煊,正朝自己走来。 目光从禁卫围绕的高地收回,沈青黎看向来人,微微福身回了一礼:“林公子安好。” “沈姑娘今日可是打算上马围猎?”林少煊问,沈家武将世家,早闻沈青黎通骑射,但头一次见她身穿骑装,少了几分往日的娴静温柔,多了几分飒爽之气,叫人看得目不转睛。 沈青黎点了点头。 说来她对林少煊也有些了解,毕竟两家曾经正经相看过,前世若非出了春日宴之事,她怕是会嫁入林家的。林府乃书香世家,林少煊对骑射不擅长,可以说是一窍不通,今日见他一身骑装打扮,背背箭篓,沈青黎不免好奇:“林公子也是吗?” 林少煊面上神情一僵,只苦笑了笑,道:“此番外出,射猎倒是其次,主要想带胞妹出来走走,散散心。” 宁安寺的发现太过突然,一时竟叫她忘了林意瑶的事,此刻见林少煊面色憔悴,眼下乌青明显,想来林意瑶的状况堪忧。 正想着,只听林少煊又说:“眼下意瑶正在营帐内呆坐,不肯出来见人。她平素交友虽多,但出了那事之后……” 林少煊说着顿了一顿,知道沈青黎了解春日宴上发生之事,故也没有顾忌,只继续道:“出了那事之后,往日结交之人皆避之不及,外出散心,也只能由我这个兄长勉强带着。” “劝意瑶出门,已费了好些功夫,如今到了婺山,她是如何不肯再迈出营帐半步了,”说到此处,林少煊面上勉强勾出的苦笑都已强撑不住,说话语气是掩饰不住的沮丧,“都怪我那日没将她护好。” 沈青黎没有应声,看着对方面上懊悔之色,脑中想起的却是前世嫁入东宫后每逢围猎时,林意瑶在此处的趾高气昂,为得就是在旁人面前展示她更受宠的一面。 林意瑶是在她嫁入东宫后半年,入东宫为侧妃的,彼时父兄尚未出事,但兄长已然先行北上。初时,林意瑶碍于沈家威严,虽内心嫉愤,但不敢表现在明面上。后来,父兄在北疆出事后,林意瑶便愈发不掩饰自己的野心。皇家围猎,萧珩许她同行,众人面前,她处处想要压自己一头,而萧珩明知她失礼逾矩,却暗暗默许,旁人亦知沈家落败,捧高踩低,林意瑶便愈发得意起来。 两世经历了春日宴,她确定同萧珩里应外合之人都是林意瑶无疑,至于萧珩为何没对青梅竹马的心上人出手相助,她不得而知,也没心思去猜。眼下如今,她只想顾好家人和自己。 林少煊和林意瑶是一母同胞的兄妹,前世自己出事后,兄长亦日日担忧,沈青黎心中虽对林少煊的兄长身份有几分同情,但对林意瑶的遭遇确是半点怜悯都没有。 “沈姐姐,沈姐姐快来!”思绪被不远处传来的声音打断,沈青黎抬眼看去,宋嫣宁站在刚搭好营帐之外,兴冲冲地朝这里招手高呼。 “先行一步。”沈青黎没再看林少煊面上神色,也不想知道关于林意瑶的情况,只微微福身见礼,随即转身朝搭好的营帐走去。 林少煊看着远去的轻盈背影,久未将目光收回。总觉得自上回春日宴后,沈姑娘对自己的态度愈发冰冷疏离,她不是捧高踩低之人,不会因为意瑶出事而疏远自己,但为何…… 林少煊想不明白,却也没心思再想,眼下得先顾着意瑶,待她情况好些,他再抽空去沈府拜访,重提婚事。 刚搭好的营帐外,宋嫣宁挽袖而立,看见沈青黎朝自己走来,眼角眉梢皆是笑意。 “嫣宁唐突,是不是打断沈姐姐的好姻缘?”宋嫣宁打趣道。 从未在外参加过围猎,宋嫣宁看哪儿都觉得新奇,方才营帐搭好,她净顾着喊人,未曾留意沈姐姐在和林世子交谈。 “恰到好处,”沈青黎弯了弯唇,“我倒该多谢你才是。” 沈家有意同林家结亲,此事宋嫣宁略有耳闻,此时却听沈姐姐真心诚恳地说要谢谢自己,略感诧异。转念想起前几日街间巷尾、贵女圈子里流传关于沈姐姐同晋王之间的流言,先前只随意听着,并未放在心上,此刻顿觉其中有鬼,抿唇神秘一笑,凑过去问道:“所以近来坊间传闻是真是假?沈姐姐真正心仪之人,当真是三殿下?” 沈青黎没料到宋嫣宁会忽然有此一问,怔了一下,镇定回道:“外面风言风语哪里能信。” 言毕,只故意将话题岔开:“婺山风大,夜间尤是,我多带了件披风,嫣宁妹妹日落后若想走动,记得多穿些衣衫,千万别着凉了。” “还是沈姐姐想得周到。”好奇是真,心性未定也是真,宋嫣宁的注意力三言两语便被轻易转移。话落,只迫不及待地入了帐中,想赶紧看看沈姐姐特意给自己准备的披风。 沈青黎看着宋嫣宁脸上无忧无虑的笑,眉眼弯弯,并未同她一起入内,而依旧立于帐外,想多感受一下平静美好的春日时光。 春风徐徐,带着山林间清新的草木气息吹拂山间。好天气总是叫人心情愉悦,沈青黎下颌微抬,闭目静静感受着此刻春风拂面的温暖涤荡,任由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乱扬起。 不近不远的林间高处,马蹄阵阵,缓行而过。 萧赫一身玄色云纹绣金宫装,背揽长弓,打马而过,身后跟着几名宫中禁卫。 习武之人,耳力极佳,方才的几声对话顺着春风入耳。马背上,萧赫眼色如往日般幽沉深邃,看不出什么情绪。 几日过去,他已查清,坊间关于二人的流言蜚语,确是沈青黎在暗中所为。在他的推波助澜下,非但未消,反而愈演愈烈。相反关于宁安寺大火的议论,几乎没了声息,只剩刑部和沈呈渊在继续追查线索。 视线收回,萧赫转而投向更远处虽走远却仍痴痴望向此营帐处的清瘦身影。沈家先前已有意同林家议亲,两家算得门当户对,若只为躲避太子阴谋,沈青黎大可嫁入林府,而不必兜那么大的圈子,引流言上身。 春光温煦,山岚拂面,山林间被风吹响的树叶沙沙声,伴着清脆悦耳的青鸟鸣叫声,萦绕耳边。 本是极悦耳的声音,但方才无意听到的那句“风言风语哪里能信”却似挥之不去般,久久充斥耳边。 风言风语。 萧赫面色沉静地轻嗤了声。 所以眼前那位始作俑者的真正目的,究竟是何? 作者有话说: ---------------------- 下一章入v,v章评论区有红包掉落,订阅不亏~ 预收文《重生后嫁给前夫他叔》跪求各位小可爱收藏!您的每一个收藏都是我开文的动力,请为这个卑微、秃头且码字到手痛的作者点一下预收收藏吧!求求了,嘤嘤嘤qaq 【预收文案如下】: 十六岁那年,宋雨棠替嫡姐嫁给国公府病重的三公子,无喜宴无拜堂,只有婚后昼夜守在卧床不起夫君身旁的无尽照料。 两年后,夫君顾宸病情稍有起色,宋雨棠以为苦日子终有盼头之际,嫡姐开始以探望为由,频频出入国公府,其后顾家人又以“命中带煞,八字不合”为由,欲将她驱逐至城郊别院。 两年照料,终是成了他人的垫脚石,然宋雨棠反抗无门,只得带着婢女行囊,乘车出城。 却不想,搬至别院的半个月后,京郊动荡,山贼入侵,她死在乱刀之下。闭眼之前,她看见贼人所持弯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宋”字。 ** 再一睁眼,宋雨棠回到了两年前,她刚嫁入国公府的那日。洞房花烛夜,她看着一身喜服,却闭眼卧床的病弱夫君,翻了个白眼。 宋家是回不去了,顾家亦无她的立锥之地,再要她费尽心力照顾这个病秧子,她不干。 宋雨棠提前寻到了前世说她命中带煞的道长,设计让他说出前世那番克夫之言,随即收拾行囊,提前去了京郊别院。 离京途中,大雪纷飞。宋雨棠积雪难行的官道上“偶遇”公府家主顾晏舟,那位两年后力退北狄,手握重兵的肱骨之臣。 是她算准了顾晏舟回京的日子,刻意为之。 ** 顾晏舟心思深沉,行事有度,唯独在一件事上栽了跟头。 初遇是归京那日,纷扬大雪中,那女子助他将深陷雪中的马匹牵出。夜色迷离,大雪飘扬,少女一袭红衣动人,令人难忘。 再遇是在顾家别院中,彼时他中了药,滚烫难抑时,他强吻上她的唇,一夜荒唐。 再后来,红烛帐暖,香潮浮动,顾晏舟看着怀中眼波潋滟的少女,发狠吻上去:“与他和离,我许你主母之位。” 第20章 第20章 春狩是男子的主场, 头一日尤是。 圣上亲自领头,射出春狩的第一箭,皇子朝臣紧随其后, 浩浩荡荡的骑队自猎场散开,场面在盛京来说, 可算磅礴宏达。 圣上亲自下场射猎,自是无人敢与其争锋芒的,圣上自己也知,加之近几年来身子体魄大不如前,故在猎场跑上几圈, 射下几头猎物以示旗开得胜的好意头后,便会提前回营休憩,以将猎场留给年轻一辈发挥。 而圣上射得的猎物会在晚间按品阶逐一分赏, 另还设有彩头、奖赏,以激励场上众人的狩猎兴致。 林少煊依依不舍地离开挂了“宋”字木牌的营帐,却没走远,而是在一棵葱郁苍天的大树下站定,痴痴朝着方才离开的营帐外望去。 “公子原来在此, 属下找您好久。”身后林府侍卫抱拳而立,语气略急。 意瑶独留帐中, 听府上侍卫焦急语气,多半是她又闹脾气了。林少煊轻叹了口气, 目光未有丝毫移动, 平淡语气中带着些无奈:“说吧,何事?” “林妃娘娘方才派人来传话,邀小姐……”林府侍卫说着顿了一顿,整理好说话语序, 方才继续道,“邀小姐和公子您一道前去帐中小叙。” 并非是预想中的糟心事,林少煊暗舒了口气。林妃出自林家,是父亲的嫡亲妹妹,亦是他和意瑶的亲姑姑,林妃膝下无子无女,故从小便同他们两兄妹关系亲厚。但幼时不同今日,如今他已是及冠之龄的成年男子,姑姑是后妃,即便是姑侄关系,亦不宜时常见面。但意瑶不同,意瑶是女眷,故时常被姑姑召进宫中,春日宴之事发生后,姑姑知道意瑶受了惊吓打击,派人来府送了好些东西,但仍于事无补。 今次姑姑借春狩小叙,想来是关心意瑶的身子,而邀自己同行,当是怕意瑶忽然胡闹或是犯病,好有人看顾着。 林少煊点了点头,将目光收回:“我这就过去。” 皇家营帐设在地势相对较高的一片矮丘之上,最中间的明黄营帐乃圣上所居,皇后娘娘次之,而作为今次唯一同行妃嫔,林妃的营帐紧随皇后之后。 林少煊领着林意瑶,一路悉心叮嘱,恩威并施,说话语气时而肃然时而哄诱。哄诱自是因为如今的意瑶在经历春日宴之后,宛如一只惊弓之鸟,稍大声一点的说话声都会令其吓得掩面哭泣,故林家人都只能压着心中焦急,轻声细语地同她说话。而肃然则是因为,现在意瑶脾气比先前劣了许多,稍遇到点不如意的地方,便会情绪失控,轻则打骂下人,重则摔杯砸器。 意瑶打小最受姑姑喜爱,见面本不需他多叮嘱什么,但如今的意瑶他实在不放心。 嘱咐间,不知不觉已到林妃帐外,奉命在外等候的婢女恭敬将二人迎进帐中。 姑侄间的短暂寒暄后,林少煊看出姑姑有话想单独和意瑶说,也觉得意瑶的情绪稳定很多,加之自己男子的身份,不宜待太久,故找了个理由先行退出帐中。 帐帘掀起,帐外的清新气息扑面而来。林少煊环视四周,不能先行离开,恐意瑶情绪失控生出乱子,不能太靠近营帐,否则怕打扰她们说话。 目光定在距林妃营帐不近不远地一株矮木之上,林少煊迈步过去,于熟悉负手等候,这样不近不远地距离,正好。 头顶的日头略微西移,站在矮木下的林少煊弯腰将崭新鹿皮短靴上飘落的一片枯叶拿开,这靴子是府上新做的,说是便于骑射,但鹿皮的材质却也极易沾灰。林少煊素来喜洁,见不得靴上沾污,遂趁着这会空档清理一二。 “砰”的一声闷响自身后营帐传来,正在擦拭脏污的林少煊右手一顿,第一反应是意瑶是不是犯病闯祸了? 然下一刻,未及他起身站直,只听身后营帐又传来一阵说话声,是道沉稳男声,语气带着强压的怒气,字字坚定:“求母后为儿臣和沈氏赐婚。” 林少煊心头一凛,屈身蹲下的身子久久未能动弹。所听虽只有短短几字,但透出的消息却是极大的。 此处皆为皇家营帐,今次春狩,除了姑姑林妃之外,仅有皇后同行。话中的“母后、儿臣”是谁,显而易见,另他心悬的是,话中的“沈氏”所指何人? 一个熟悉且亲近的名字浮现脑中,若说话之人当真是太子,那么放眼朝中,能配得太子妃之位的“沈氏”,便只有一人了…… 林少煊不敢往下想。 又是一声重物摔地的闷响声,紧接着帐帘掀起的窸窣声,接着沉稳有力的步伐声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远处不知何地。 林少煊仍屈膝半蹲在原地,心头脑海皆似堵了团湿棉絮一般,憋闷、絮乱。 脑中的第一个念头是马上见到沈姑娘,将此事告知于她,但满脑混乱中残存的理智却告诉他不能离开,意瑶还在姑姑帐中,他得等她出来,再同行离开。且他若立即离开,怕是太过显眼,惹人猜忌。 头顶的太阳西移一寸,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度过的,林少煊麻木地立于原地,待宫人来唤,他才浑浑噩噩地应了一声,随即入帐内同姑姑辞别,后领着妹妹缓步离开。 …… 日影西移,天色阑珊。 午后策马而出的围猎之人陆续归返,手中皆提着丰硕“战果”,天河渐没得婺山脚下陆续燃起木火,火光点点映照山林,将草木点缀的光耀生彩。 陛下开弓猎得的猎物,以由庖人拆解分割,再按品阶逐一分发下去。另还有众人各自打回的猎物,此刻月上柳梢,正是燃火烤炙,围炉畅谈之时。 皇家营帐内,亦是一番温馨热闹的氛围场面。 延庆帝一身玄色绣金骑服未换,端坐上首,皇后坐于其畔,太子、三皇子则分坐席下左右。 皇帝膝下子嗣虽不算少,但成年的仅有三人,四皇子虽已十六,可自小体弱,经不得狩猎这般折腾,余下的五皇子、六皇子年纪尚小,此番并未出宫同行。 案上摆放着刚烤熟的鹿肉,焦香的表皮外洒了椒粉、孜然等香料,食物香气弥漫帐中。 皇后礼佛多年,早已戒了荤腥,连带春狩秋弥之事,她已多年不曾参与,今次主动提出同行,实属不易。延庆帝也给足了皇后面子,今晚的帐宴,未曾叫同行的林妃和其他朝臣前来,只帐中几人,把酒言欢,颇有几分家宴的味道。 “在外不必拘束,来尝尝朕猎得的鹿肉,”延庆帝将案上酒盏举起,一身未换的骑装没了平日宫城中的肃穆,多了几分亲切和随意,面上笑容洋溢,看得出心情很好,“今日合该尽兴!” 分坐左右的萧珩、萧赫同时举杯庆贺。 萧赫向来寡言少语,只将杯中酒水一饮而尽。萧珩则向来擅度皇帝心思,举杯同时亦附和道:“父皇骑射之术不减当年,儿臣自愧不如。” 皇帝朗笑两声,眼角的褶皱愈发明显,虽明知是奉承之言,但恰到好处的奉承,并不令他反感,心情看来极好的样子。 皇后亦抿了一口面前茶汤,她不沾酒水,一早已用过素食,今晚坐在此处,自是为了旁的事情。此刻观皇帝神色,心中把握又足了几分。 手中茶盏放下,皇后主动伸手为皇帝将酒盏满上,温声道:“时间真是好快,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 “是啊,想当年朕可是要猎场跑上三天都不罢休的,如今真是……”延庆帝颇有些感慨地摇了摇头,没往下说,只拿起案上小刀,细细分割起面前鹿肉。 “陛下不必感慨,孩子们长大可是好事,”皇后将手中酒壶轻轻放下,转头看向皇帝,旁敲侧击道,“珩儿及冠之龄已过,该到了定下婚事之时。” 坐在左席上的萧珩心口一震。 午后,同母后的一番争执,让他以为母后不会为自己进言。他一心想将握有重兵的沈家收拢门下,几次三番暗示母后,母后却次次都装糊涂似的充耳不闻,直到今日午后,唯恐晋王占了先机的他向母后直言赐婚一事,得到的却是实打实的推拒。 萧珩不服,故没压制住情绪失态怒言。然此刻,母后却当他面亲开了口,怎能叫他不焦灼不安。 帐中静了一瞬,帐外的风呼哧而过,将厚重的帐门吹起一角。 延庆帝执刀的手未停,只顺势隔下一小片鹿肉来,放进嘴里,细细咀嚼,但咽下之后,方才不急不缓地开口道:“储君乃国之未来,婚事自当重之又重。” “此为家事,亦为国事,断不可草率决定。” 被疾风吹起的帐门翻飞起一角,随即很快落下。 没了风声,帐中又是一静,不过这短暂阒静却很快被皇后的说话声打破:“陛下所言极是。” “太子的婚事暂且不论,臣妾身为后宫之主,自当要为其他皇子的婚事操心,晋王亦过了及冠之龄,晋王府已开府一年有余,陛下合该为晋王赐下一桩婚事才是。” 晋王执杯的手一顿,当即明白过来,今日这场所谓“家宴”的真正目的。 而皇后方才之举看似是想为萧珩求旨赐婚,实则是虚晃一枪,真正目的,其实是自己。 萧珩一心想收拢握有兵权的势力,沈家是他最好选择,若得父皇赐婚,自是天赐良缘,但父皇在明知他心思的情况下,却久久不为其指婚,如此态度便是不赞成这桩婚事的最好证明。 皇后深知父皇心思,也不赞成东宫与沈家的婚事,然萧珩急功近利,故才会在春日宴上胆大妄为地对沈青黎下手。事败之后,他本可以徐徐再图,但近来坊间流传的关于自己和沈青黎的流言蜚语,让他乱了阵脚,操之过急。 皇后看穿太子心思,亦知父皇不会同意东宫和沈家的婚事。方才当面的几句对话,便是想叫萧珩看清父皇心意,同时敲打太子莫要操之过急。 但坊间流言皇后想必也已听说,她虽不赞成东宫和沈家结亲,但太子毕竟是她膝下样子,她绝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沈家兵权旁落他的手中。太子的婚事她无法做主,但向父皇进言,为自己指一桩中规中矩、于朝堂政权毫无助益的婚事,却十分容易。 帐外又起风了,山风阵阵,将营帐外的幕布吹得簌簌作响。 延庆帝将手中切割鹿肉的刀刃往案上一放,刀柄触及案面,发出“嗒”声闷响,在静声一片的营帐内,显得尤为清晰。 “皇后所言有理,”延庆帝看向萧赫,双眼虽已布满苍老褶皱,却仍显锐利,“是朕疏忽,早该为你指一门婚事才是。” “朝政为重,儿臣的婚事微不足道,父皇日理万机,何来疏忽一说。”皇帝话音刚落,萧赫便已从座上站起,躬身行礼,接话道,“太子为兄长,赫为弟,此事当讲求谦卑有序,不可越之。” 延庆帝看向萧赫的眼稍动了动,三子做事向来沉稳有度,不急不躁,少见如此焦急之色。若他沉稳有度,一口应下,反倒叫人觉得他居心不良,此刻的焦灼局促,落在帝王眼中,倒让他倍感宽心。 没了帝王的疑心,皇帝眼中余下的便是一位老父亲的慈爱,不知是不是年岁渐长的缘故,晋王眉目之间愈发与其母柔妃相像,帝王眼底的探究之色终是收起,目光逡巡对方面上,目色终是渐渐柔和下来,延庆帝从中竟瞧出几分年轻人在初谈婚事时的焦灼和羞赧。 延庆帝朗笑一声:“彦之如此反常,是不是心中已有属意之人了?” 萧赫没有承认,也未否认,只依旧保持着躬身抱拳的姿势立在原地。 多年未听到父皇如此唤他,眼下虽未应声,但萧赫心中却已有十足把握。若父皇眼中看他是晋王,婚事自没有商量的余地,可如实父皇眼里把他看作第三子,那么婚事便可容后再议。 又是一声朗笑,笑声比之前更亮更长,如此作态落在他眼中,便是默认之意。延庆帝挥了挥手:“罢了,罢了,朕又没有逼你,你紧张什么。” “待何时想说了,再提不迟,朕定为你赐婚。” 萧赫对此不置可否,只顺水推舟地默认下来:“多谢父皇。” “孩子们当真长大了啊,”延庆帝转头看向皇后,眼带笑意,“如今都揣着心事不提了。” 皇后迎上他的视线,亦眉眼含笑,心头却反复萦绕着令她头疼的坊间传言,先前只觉是无稽之谈,眼下却晋王一番作态,虽什么都没多说,但却更叫她觉得那传言是真。 陛下的态度已然试探过,凡事都得进退有度,她虽已选好了门第相当却不能为晋王增添羽翼的王妃人选,但眼下陛下既已拂了她意,便没有再提的必要,待回宫之后,另找机会便是。 皇后温和一笑,只顺着皇帝话头轻轻将此事揭过:“陛下所言甚是。” 萧赫应声而坐,此事由皇后而起,只要她放下不提,今日关于婚事的话题便可揭过不提。但此事既已提起,便只会是个开始而非结束,若婚事不能由自己定下,皇后恐会下手为强。 父皇对他并不上心,今后只要他所寻之人家世不显,中规中矩,父皇便不会反对。 脑海中莫名浮现一张玉软花柔的面庞。 萧赫仰头饮了杯酒,将心头倏然腾起的念想压下。 家世不显, 沈家绝无可能对得上这几个字。 坐在一旁的萧珩,亦是暗暗松了口气。母后多年出宫春狩,今次同行,他本以为是为自己与沈家的婚事打算,故特在午后拜访询问,没想却得了否定的回答,一时令他愤懑失态。眼下举动,让萧珩明白,母后心中仍惦念着他,但方才父皇问及萧赫那句“可有心上人”,却一下让他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萧赫会直接说出“沈青黎”的名字来,幸好。 有关婚事揭过不提,余下时间帐中气氛还算轻松欢愉,延庆帝更是破例多饮了几杯,直到夜风四起,月影高悬之际,皇后扶着皇帝回自己营帐就寝,今日家宴便算是愉快收场了。 ** 夜风拂林,月色清溶。此时的婺山山脚已没了刚才的热闹喧哗,围火欢谈的已然人群已然散去,各自回帐安睡,养足精神迎接明日的围猎。 隔着浅淡月光,沈青黎看见一榻之隔的宋嫣宁正睡得安然。今日乘车赶路,到了婺山后又兴奋得左顾右看,想必是累着了。 风声阵阵,入夜后的山风吹动帐布,飒飒作响沈青黎靠坐在短榻上,依稀可见帐幕间隙外的亮光火影。同是婺山的秋日,故地重游,总是容易叫人想起往事。 忽明忽暗的光亮晃过眼前,沈青黎闭目仰头,前世记忆纷沓而至。 …… 前世, 秋风飒飒,秋意正浓。 婺山秋狩,皇子、宗室及臣子伴驾随行,身为太子妃的沈青黎亦随行其中。 自嫁入东宫后,鲜有外出走动游玩的机会,若是往常,沈青黎必是欣喜的,但这一次,她的心情却截然不同。 三日前的一个雨夜,饮醉酒的萧珩再次夜闯安和殿中。与前几次的颓丧、失意不同,那一晚的萧珩看起来心绪激动,甚至带了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意气风发。 “婺山地广,山林茂密。”夜色深浓,安和殿中燃点的烛火照亮萧珩醉酒通红的脸上。沈青黎静坐一旁,将目光投向漆黑的窗外,即便心中不愿,但却不得不听眼前人的絮叨。 “上次寺外,他侥幸逃过……”窗外电光闪过,映出萧珩眼底的阴翳,他笑了一下,压低嗓音,兴奋道,“这一次,他不可能逃过。” 沈青黎心口一震,不知萧珩口中的“他”所指何人,但不难听出,萧珩是想借秋狩之机,取人性命。 堂堂太子殿下,能让他费心设计之人,并不算多。沈青黎心中好奇伴着不安的情绪涌上,头一次耐着性子,柔声宽慰:“殿下醉了。” 见多了对方冰冰冷冷的样子,倏然听见太子妃温声细语地关心自己,萧珩本就喜悦的心情一时更好。 “秋日的枫树林,风景极美,但却危险。”萧珩低沉的嗓音在夜里更显阴暗诡谲。 “黄昏之后,猛兽出没。”说到关键之处,萧珩倏然闭了口,脸上露出狰狞的笑。 窗外风雨大作,闪电的亮光再次映亮他的脸,许久,方才咬着牙,愤恨道:“他定死无全尸。” 营帐之外,号角声起,蹄声响动,秋狩正式开始了。 沈青黎思绪回拢,萧珩对三日前自己的酒后失言转头忘却,除了醉酒外,房中香料的作用亦是不小。近一段时日,为了应付时常于深夜到来的萧珩,她不得不燃些安神助眠的香料,以此减少萧珩不可拒绝的烦扰。沈青黎面上仍如往常般冷淡寡言,昨夜,趁萧珩深睡之时,她悄然潜入书房,翻找到一张图纸,纸上所绘为婺山地形,南面的枫树林处,几个圆圈赫然标记,她将图纸谨记心中。 此刻狩猎开始,萧珩近来失意,必想借此机会在陛下面前展露一二,没那么快返回。沈青黎换上骑装,掀帘出帐,直往南面枫树林而去。 一路策马疾驰,待到枫树林外,沈青黎勒停马匹,下马转行,果然在林深之处,发现多个捕兽陷阱。正如萧珩所说,婺山地广,山林茂密,若引人至此,先以捕兽陷阱困住来人,再以杀手伏击,胜算极大。事后还可抛尸山野,将死因伪装成遇猛兽袭,无踪无际,死无全尸。 正午的细碎阳光洒落,照在枫树林上方,亦照在沈青黎诧异的脸上。蓄意谋害皇子,萧珩何其大胆,何其狂妄。 沈青黎离宫前便做了准备,晋王萧赫的习惯、喜好、以及弓箭骑射之术,她已大致有所了解。 晋王骑射武艺俱佳,不喜热闹喧嚣,如秋狩这般在近林中众人策马逐鹿的场面,他并不喜欢。相反,较远、地形相对复杂的密林深处,是他喜欢策马狩猎之地。 南面的枫树林正是晋王所喜之地。 萧珩对他这位皇弟的喜好也算十分了解,故提前布局,想设法将人除掉。 刚到婺山的头两日,皆是阳光明媚的晴日,萧珩不会这么快动手。第三日午后,本晴朗的天气倏然转阴,夜里北风四起,下起了飒飒秋雨。 沈青黎彻夜未眠,天气的骤然变化,枕畔人夜间外出,都让她知道,萧珩打算动手了。 翌日清晨,秋雨绵延未歇,正值深秋时节,山间气候因这场雨而骤然转寒。 午后,雨势未停,却已转小,原本定下的围猎比试并未因这场寒凉秋雨而取消,反倒因为陛下的一句“雨中骑射,更有一番趣味”而热度更高,奖头又增一成,前来的世家子弟们跃跃欲试。萧珩亦在围猎场中,事情他已提前部署,越是到要下手的时候,他越要待在人多显眼的地方,以排除自己的嫌疑。 众人的注意力都在围猎场上,更方便她外出走动。 这几日,她一直派人暗中打探晋王行踪,今日他不在围猎场上,却是独自策马出了营帐,往婺山南面去了,虽道是赏景闲逛,但身上亦背了弓箭。 时间有限,早一分见到晋王,便能多一分胜算。翻身上马,扬鞭疾驰,婺山舆图她已烂熟于心,沈青黎用最快的速度一路往南,朝图上红圈标记的位置而去。 一路未见晋王身影,也未见其他人的身影,但下过雨的泥径之上,却能见一道崭新的马蹄印记。沈青黎对马匹也算有几分了解,所见蹄印深且略为宽大,当时良驹所留,这样好的马匹,绝非寻常侍卫所用。 靠近枫树林,湿泞的泥土被落叶遮盖,马蹄印记再难寻见,沈青黎站在岔路口处,目露茫然。 林中很静,耳旁唯有烈烈风声,烈风伴着细雨扑在面上,冰凉且带着几分微微的刺痛之感。守株待兔并非上佳之策,但眼下,她只能赌上一把。 手中缰绳一扯,沈青黎继续朝地图标记处策马而去,待入枫树林后,为免打草惊蛇,便不再策马而行,只翻身而下,将马匹拴在一棵树旁。 耳边风声未小,反而越刮越烈,寒风从四面八方吹来,直往骨头缝里钻,沈青黎不得不将带来的披风穿上,殷红的颜色过于显眼,方才策马,她不敢披在身上,此刻耐不住严寒,她只得披上。 风声未停,北面依稀有马蹄声传来,紧接着,林木间隙间,一道一人一马的身影穿梭而过,沈青黎正在系带的手一顿,当是她等的人到了。 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待到马蹄声近,马上之人的样貌身姿亦能看得越来越清楚,正是晋王萧赫无疑。林中无人,她肩拢朱色披风,定能引对方注意,沈青黎并未高声,只迎风而立,静待对方策马而来。 远处疾快的马速逐渐放缓,马上之人似有所感地朝她所在方向看来,隔着一棵棵高耸木林,两人目光有一瞬的相对相接。 蹄声渐近,策马男子的身形样貌亦越来越清楚,直至在她身前不远处勒马停下。 “晋王殿下,臣女沈氏青黎,有要事告知。” 秋风凛冽,细雨斜飞,晋王并非翻身下马,而是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未有言语,昏暗阴翳的天色叫人看不清他面上神色。 时间紧迫,生怕对方会走,沈青黎只深吸口气,继续道:“此地往前,南行八百余米处,有太子所布圈套,欲借秋狩时捕兽陷阱之假象,取三殿下之性命。” “其余杀手、死士是否有布,妾暂不明。望三殿下就此止步,不再策马往前。” 枯叶飘零,风声烈烈,疾风将她肩上披风吹起,衣袂翻飞鼓动。眼前男子并未言语,只依旧坐于马上,许久,方才冷声开口:“太子妃所求是何?” “三殿下怎知我有所求?”沈青黎闻言一怔,苍白面色在阴沉天色下更显憔悴黯然。 “我从不信世上有侥幸之事,你身为太子正妃,却将太子谋划尽数道出,更冒险立于此处,难道只为关心我得安危?” 秋风吹得枫树林的枝叶轻轻晃动,微亮光线映在男子冷肃的眉眼间,“太子妃若有所求,不妨直言。” “我父兄下落不明,外头谣言四起,说是父兄不顾劝阻、贪功冒进所致。我已查到,兵部运送粮草有异,兵部侍郎嫌疑不小,甚至……,” “甚至与太子脱不了干系。” 沈青黎说着俯身下去,行了一大礼,“我沈氏青黎,恳请三殿下助我查清北地一役蹊跷,寻找父兄下落。” “北地与京师相隔千里,战事纷乱,如何查清?”男子一甩手中缰绳,作势要走。 “萧赫!”见人要走,沈青黎急了,顾不得礼数,只直呼对方名姓。 “我知你对此役心有怀疑,更曾对陛下提出详查此事,我虽手握证据,但无可用之人。” “无需你直接出面,只需抽调些人手,顺着线索追查即刻。若事成,你或可借此事扳倒太子,若不成,你也可将所有罪责推到我身上。” 沈青黎说着顿了一下,灼灼清亮的眼底蓄着水光:“反正我已无所顾忌,沈家如此,我亦没有多少念想苟活于世。” 马蹄声渐缓,混着风吹枫叶的沙沙声。 “我困于东宫,已无计可施,”沈青黎看着男子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希望之火一点一点熄灭,话到最后,语调中已带了哭腔:“求,求你帮帮我……” 马蹄声顿,男子回头,逆着光线依稀映出他冷硬的脸部轮廓:“仅此一次。” 手中缰绳一扯,萧赫只将马头方向调转,不再往前,转而朝来时方向策马返回,蹄声由近及远,沈青黎看着逐渐远去的男子身影,终是长长舒了口气。 天色渐沉,本微弱的雨势渐渐转大。算着时间,围猎虽未结束,但若雨势继续变大,围猎不知会不会提前结束,沈青黎翻身上马,正欲策马返回之际,耳边倏然有脚步声传来,紧接着,一手持弓-弩的男子出现眼前,弩箭直指自己。 “来者何人,报上姓名。”男子要悬长刀,侍卫打扮,但秋狩的随行侍卫只配弯弓,未配弓弩,眼前人不似侍卫,手中弓-弩倒像是东宫豢养的死士所用。 突然起来的变故让沈青黎措手不及,眼前人若真是东宫死士,她自报姓名身份,自可活命,但若如此,她出现在此之事便会败露,若萧珩追问,实难解释。 犹豫之际,一道马蹄声去而复返,沈青黎心口一紧,若是晋王去而复返,那就更解释不清楚了。身前“侍卫”亦应声看去,然下一秒,一羽箭破风而出,从眼前一闪而过,随即正中对方眉心,闲暇自额前流下,那“侍卫”双目瞪圆,直直倒下。 “埋伏的杀手已听到动静,你速离开此处,我会继续策马往前,会一会他们。”一人一马的身影在身前停下,是去而复返的晋王。 逆着光,沈青黎看不清他面上神情,只依稀见其冷硬的面部轮廓:“前行危险,三殿下你……” “毫无准备,敌众我寡的时候,是危险。已知对方谋划,有所应对的时候,便不是危险。”萧赫沉声。 “而是机会。” “可……”沈青黎犹豫,心中仍记挂对方安危,毕竟晋王是她查清父兄死因、为沈家正名的最后希望。 “太子妃若再不离开,待旁人来到,见你我幽会于此,便什么都说不清了。” 话音落,萧赫只将手中长鞭轻扬,长鞭落于对方马上,马匹长嘶一声,原地踏了几步。沈青黎虽握着缰绳,但病弱的身躯却没能坐稳,身子歪了一下,险些无力握紧手中缰绳,仿佛快要栽倒下来。 方才那一鞭并不算重,萧赫没想到对方身体虚弱至此。也是这时,萧赫才留意到女子苍白的嘴唇,以及白到快无血色的一张脸。明明虚弱至此,却还以身犯险,策马来此,求得自己的信任和帮助。 眼见对方身子歪倒,萧赫长臂一伸,在对方腰上扶了一把,鼻尖有淡淡兰花香气萦绕一瞬,柔软触感擦过掌心,见对方已然坐稳,他方将手收回。 “事发紧急,太子妃见谅。” 右手收回,萧赫随即取出一块腰牌,交代对方手上:“回营途中若遇阻碍,将此腰牌示出即可,那是晋王府的援手。” 沈青黎点头,后知后觉地明白萧赫去而复返的目的,他要以身入局,借刺杀一事另做文章,以达到弹劾萧珩的目的。他有援手,本可以计划得更周全时再有行动,但却在听到此处动静,提前来此,为自己解围。 本絮乱的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 若说先前寻晋王相帮,是走投无路、孤注一掷之举,那么此刻,看见眼前去而复返的男子身影。 沈青黎觉得,她求对人了。 “三殿下小心,”沈青黎看向对方,眼底神色几分动容,几分感激,余下皆是对眼前人的信任。 “青黎等着三殿下的好消息。” 马蹄原地又踏了几步,沈青黎坐稳身子,毅然扯缰策马离开。 若久留此处,非但毫无助益,反倒徒增麻烦,倒不如率先回营,他想借此事反制萧珩,她再暗中助他便是。 …… “小姐,”帐帘从外掀起,是在外值守的沈七步入帐中,“约定时辰已到,林公子在南面的杏花林等候小姐。” 思绪回拢,沈青黎点一下头,随即轻声趿鞋下榻,伸手将搭在椅后的墨色披风取下披好,还不忘将后头的兜帽戴上,方才掀帘迈步而出。 “你在此看顾好宋姑娘,不必随行。” 沈七并未让步:“属下不放心小姐安危。” “半刻钟的功夫,若我未归,你便带人来寻。”沈青黎淡然道,对于林少煊的忽然邀见,她本不欲前往,但晚饭后他派人送来的纸条上直言,事关她的婚事,故她才会于夜里冒险一去。 但安危方面她很放心,林少煊虽不是能弯弓射月的武人,但却是个实打实的君子,前世和今生的种种遭遇早让她笃定,他不会害自己。且她腕上绑有袖箭,若真遇上什么事,自保足矣。 沈七抱拳:“属下遵命。” 月光如水,洒落婺山西南角的杏花林中。 杏花林间,林少煊正焦灼地来回踱步,看着身穿墨色披风的清瘦身影由远及近,一双灵动清澈眼眸,在皎洁月光下更显清亮灼灼。 未及来人走近,林少煊便已先一步朝对方走去。 “沈姑娘,你总算来了。”林少煊的说话语气,同他面上神情一般慌乱焦灼。 “林公子久等,”沈青黎微微屈膝,行了一礼,“不知林公子在字条所言的‘婚事’到底是何……” “太子!”未等沈青黎把话说完,林少煊已先她一步开口。 沈青黎美眸微瞪,闻言却也没有多少意外,一张莹白如雪的面庞在皎洁月光映衬下,未见慌乱,反倒显得平静而淡然。 此事在意料之中,也在意料之外。意料之中自是因为她对太子的企图早就一清二楚,而意料之外则是因为林少煊口中竟会说出“太子”二字,想来是他知道了什么,故特意前来提醒告知自己。 “我今日去给姑姑请安,无意听到太子求皇后娘娘赐婚,而赐婚对象正……”林少煊说着顿了一下,只气恼着将视线撇开,随即愤然拂袖,继续道,“正是沈姑娘你!” 沈青黎眉心一蹙,很快从林少煊的话中理出头绪。太子走出这一步棋,看来是有些急躁了,如今坊间流言四起,他唯恐沈家兵权旁落,已然彻底沉不住气了。 晋王果然是他劲敌,先前她同林少煊已有过几次相看,京中其他人家也有过交集,那时的萧珩也听到风声,但却并未直接去求皇后。萧珩只是皇后养子,并非亲生,此举对他来说,并没有十足把握,反倒显出他内心焦灼,无计可施。 但他所求之人却是皇后,而非皇上。说明他心中把握不足,不敢贸然行事,恐惹皇帝不悦。 回想起前世萧珩夜入沈府之后,亲去求了皇上赐婚,但那时的状况却和现在截然不同。春日宴上发生之事已传遍整个宫廷,萧珩先是买通了钦天监,造出一个“有利国运”的大吉星象,再报着请罪自责的态度去求陛下赐婚,不仅不会惹怒皇帝,反倒显得他是个有担当、有责任之人。同时,那时的沈家重兵在握,即便是圣上亦要给沈家几分薄面,出了这档子事,赐婚迎娶,给自己太子妃之位,是最妥帖的安排。 但今时不同往日,她已避开了最关键的一环,后边的许多事便好办起来。即便萧珩心急如焚地求了皇后,但皇后终究只是皇后,她能做的仅仅是在皇帝身边旁敲侧击。眼下风平浪静,没有任何风声传出,更没有圣旨,便是萧珩的请求未得允准的最好证明。 夜风渐疾,月影浮动。 林少煊的心犹如骤起的夜风般凌乱无章,看着眼前人低头抿唇不语的状态,他心乱如麻。 沈家不欲站队,沈将军早早为女儿相看婚事,便是不想将嫡女嫁入皇室,如今太子先行了一步,沈姑娘合该坐立难安才是,怎得看起来却好似淡定从容一般? 林少煊只当是沈青黎是吓傻了,身为男子,他该有所担当。 “青黎妹妹,”林少煊定了定神,大胆往前迈了一步,连带称呼都已改了,“青黎妹妹,若你愿意,明日,不,现在我就可以立即策马回府,求父亲派人上门提亲。” “只要你有婚约在身,就……” “林公子,”知道对方想说什么,沈青黎徒然开口打断,面色肃然,语气郑重,“林公子的好意我心领了,但婚姻大事,并非儿戏。” 沈青黎说着顿了一顿,又顺势往后退一步:“青黎已然心有所属,不会旁嫁他人。” 林少煊双眸瞪大,坊间流言他自已听说,但却并未走心,毕竟流言不可信,他相信青黎妹妹对自己的情谊。然此刻亲耳听到对方说出“心有所属”几字,仿佛一把利刃直插心口,令他惊诧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当、当真是、是他?”林少煊难以置信地问。 话说出口,未及对方回答,林少煊又想起一事,此事本无意提起,但此刻听到对方反应,便觉该说出口:“青黎妹妹可知,圣上有意为晋王赐婚,眼下正在择选合适人家。” 此事是姑姑晚间派人告知,意在提点意瑶,要为自己的婚事考虑。 话落,沈青黎本清亮无波的眼底果然有一抹忧虑之色划过,虽很快消失不见,但终究没逃过林少煊一直紧盯的目光。 “当真、是他……”林少煊再次低声喃喃,似自言自语,更似难以接受。 “时辰已晚,青黎先回营帐休息了。”沈青黎并未回答,也未再有多言,她清楚林少煊的为人,也清楚他对自己的情谊,但二人间既无可能,便该早断干净,不给对方期望,也不再有所牵连。 沈青黎膝盖微曲,再次欠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林公子告知此事,告辞。” …… 夜风四起,将杏花树上的花瓣吹乱打落,萧赫拍了拍落在肩上的几瓣花叶,收回目光。 行走杏花林间,本是想走走吹散身上酒气,没想却叫他撞见了这样一幕。 距离太远,只隐约听到“婚事”二字。 林少煊的主动上前,沈青黎的退避福身,除此之外,还有风起时随风飘落的片片杏花花瓣。良辰美景,不知他二人的“婚事”谈得如何? 今晚“家宴”发生的种种太奇怪,也太意外,故方才他特派人打探了午后太子的行踪。果然,太子去求皇后赐婚,两人间还发生争执,最终以太子的愤然离去而告终。 即便当时,萧珩特意将宫人遣开,但他如此高声失态,终是瞒不住众人之耳。当时不仅有宫人、守卫听到,甚至连前去给林妃请安的林少煊都无意听到,所以眼下立即来给对方报信。 萧珩觊觎沈家兵权,此事他早清楚,但太子并非毫无陈府之人,竟为此失态至此,是他没有料到的。 沈青黎。 萧赫将目光放远,看向那抹正快步远去离开的纤瘦背影,直至消失不见。幽深瞳仁浸入夜色,更显幽暗深邃,如周围夜色一般,叫人看不分明。 太子今日之举可谓无计可施,未能得逞,却不代表他会善罢甘休。已今日太子表现来看,他定还有后招,秋弥才刚开始,婺山又山多地广,太子再使出什么诸如春日宴上的龌龊手段,可能性极大。 然沈青黎也并非坐以待毙之人,如今她已然知晓此事,又拒了林少煊的提议,接下来会如何应对? 月色皎洁,萧赫本幽暗不明的眼底划过一抹亮色。 沈青黎是聪明人,若是凌云斋的种种布局是她的一种试探,那么眼下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她应当会有进一步的行动。 而他需做的,暗中护她周全。 余下的,静待即可。 …… 月色皎洁,照在人影二三的杏花林中,亦照在空无一人的宋家马厩外。 未装满干草的马槽旁,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步伐轻巧,身手敏捷,未使守在营帐周围的侍卫察觉出一丝异常。 不过眨眼的功夫,那道鬼祟身影快速离开,纵身一跃,身影隐入夜色茫茫的密林之中。 月光浅淡,夜幕茫茫,无人发觉马槽的干草堆中混入些灰绿色杂草入内。茎细长,有分枝,叶片上细密的缩皱在月光下斑驳不清。 第21章 第21章 翌日一早, 朝阳高升,金色光线错落洒在山林之间,今日又是一个晴天。 沈青黎在榻上翻了个身子, 环顾四周,帐中已没了宋嫣宁的身影。听着帐外依稀传来的行人的走动、交谈声, 看着透进帐中的稀疏光线,想来巳时已过。 心中一直惦记着林少煊同自己说的那几句话,昨夜睡得并不安稳,几乎是天快亮时,方才迷迷糊糊睡着的。 如今外头已然天光大亮, 却始终未有关于“赐婚”的风声传来,果然如她猜测的那般,此事当不会有人再提, 她大可不必提心吊胆。但以萧珩的性子,必然还会想其他法子对付自己,狩猎的念头止住,眼下她该谨慎,而非任性妄为。 前世关于皇帝有意赐婚晋王一事, 是听萧珩言说。今生发生的一切自已全然不同,昨日只听林少煊提及太子为婚事恳求皇后, 至于晋王是否被指婚,此事他并不知晓。 沈青黎抬手揉了揉左右两侧发胀的太阳穴, 暗笑眼下自己尚身陷囹圄, 怎还有心思操心旁人之事。 正想着,帐帘从外被掀起一角,帐外的明媚光线倏然照进,还有宋嫣宁泠泠清澈的愉悦声线:“沈姐姐, 你睡醒啦。” “方才见沈姐姐睡着,便没将你吵醒,我在周围四处走了走,采了些野花回来,”宋嫣宁低头嗅了嗅手中的花束,将其顺手一放,“婺山的景色真好,花也美,就是围猎没什么看头,我看他们不论骑马还是射箭准头,都远不如呈渊哥哥。” 沈青黎被宋嫣宁三句不离沈呈渊的话逗笑,转念一想又觉不无道理,兄长的骑射确比京中大多世家子要强,且围猎没也多少意思,真正有趣的是入深林狩猎。此次本还想带着嫣宁走走看看,生了昨日之事,她不敢胡乱走动,待往后兄长得了空,再另找机会一道前去就是。 “围猎没劲,尤其方才我还撞见了齐侍郎家的三公子,一早上不过才打了一只野兔,竟还好意思在我面前炫耀得意。呈渊哥哥先前射了只火狐给我做披风,都没他那么龇牙咧嘴的。” “我才不愿搭理他,偏他缠人的紧,”宋嫣宁边说边将桌上的水囊装满水,又撅了撅嘴,“听闻北面的枫树林景致极好,我去看看,才不想搭理他。” 沈青黎静静听着,待听见“齐侍郎家的三公子”几字时,不禁蹙了下眉。兵部侍郎齐大人的第三子齐铉,一直对宋嫣宁暗自倾心,但碍于沈家关系,不敢言明。前世,沈家落败,兄长下落不明时,齐铉便多次向宋嫣宁示好,吃了几次闭门羹后,齐侍郎竟在朝堂上给宋大人施压,逼宋家就范,宋嫣宁点头应下婚事。这样不择手段的人,趁早远离为好。 故在听到宋嫣宁说要去北面赏花时,沈青黎赞同地点了点头:“北面虽无深林,但地势复杂,沈七身手好,又熟悉此处地形,我让他与你随行护卫。” 宋嫣宁甜甜一笑,随即将灌满水的水囊往腰上一别:“多谢沈姐姐。” “嫣宁。”见人要走,沈青黎忙开口将人唤住。 宋嫣宁停步回头。 “你今早出去时,可有听说什么流言……蜚语?”沈青黎试探着问。 “流言?”宋嫣宁一脸疑惑地摇了摇头,心直口快道,“近来传得最沸沸扬扬的流言就是关于沈姐姐和晋王殿下的了,我方才外出走动时,确遇到几名贵女,她们知道我和沈姐姐同住一帐,关系亲近,便假装亲近,想来套我的话。” “哼!”宋嫣宁边说边生气地跺了下脚,“我最烦这些嚼舌根的人了!尤其那个方依珞,问长问短,最是烦人!” 听到方依珞的名字,沈青黎神色一窒,工部侍郎之女方依珞,前世皇帝有意指给晋王的,正是此人。 此事宋嫣宁本不想在沈姐姐面前提,不料对方主动询问,她又是关不住嘴的有话直说的性子,此刻见沈姐姐面色不佳,只当是自己失言惹对方烦忧。毕竟不论沈姐姐和晋王殿下关系如何,外头传言如此,对女子而言,都不是件好事。 “沈姐姐,”宋嫣宁轻声唤对方,“那我先出去了。” 沈青黎回神点头,叮嘱道:“林中意迷路走失,切莫贪玩,早去早回。” 宋嫣宁盈盈一笑:“知道啦。” 帐帘掀起,复又落下,宋嫣宁的身影消失在帐中。听着帐外远近不一的马蹄声、欢呼声此起彼伏,本愉悦放松的游玩心被昨夜林少煊的提醒而一下浇灭,沈青黎听着外头热烈声响,心中多少有些怅然若失。 春狩前后八日,三日围猎,五日狩猎,如今生了变故,顾不上旁人的婚事,得先保全自己才是,看来此行行程得缩短才是。先前还担心扫了嫣宁妹妹的兴致,方才听见她说“围猎没什么看头”,便安了一半心,待她赏花归来,问过嫣宁意见,再择个日子提前回京就是。 春光正好,既是来了,即便不能围猎射箭,也该四处走走看看才是,不能妄付了如此春色。如此想着,沈青黎便也赶紧梳洗束发,又命人给她的小棕马喂饱,一会儿好在山林中跑上一段。 外出扎营,衣衫本就穿的严实,长发束起,沈青黎随手披了件斗篷在肩,将马鞭往腰后一别,套上马靴,便迈出了营帐。 侍卫牵来她的小棕马,此马是父亲为她选的西域良驹,虽身形比一般马匹矮小些,但脚力十足,并不输其他身形高大马匹。因其特殊的身形,特别适合女子来骑,故今次春狩,沈青黎特将她的小棕马一并带了来。 长空如洗,日光正盛。沈青黎接过侍卫递来的马绳,不知为何,觉得小棕马看起来神色恹恹,四肢亦没什么脚程气力。 马通人性,除了日常休息喂养之外,亦受天气时节影响心情状态,骄阳晃眼,明明是极好的天气,且她昨日是乘马车前来,而非策马,并没有劳累一说,小棕马不该如此状态才是。 心中虽有疑惑,但沈青黎还是翻身上马,没想手中缰绳一甩,小棕马却喷了个响鼻,虽往前了几步,但脚力却比往常明显弱了许多,好似绵软无力一般。 沈青黎细眉微蹙,心中一个念头腾升而起。她眯了眯眼,随即翻身下马,手里缰绳往侍卫手中一递,而后快步朝马厩走去。 外出狩猎,并无专门的马夫随行,而是由宋府侍卫负责喂马,方才宋嫣宁骑马外出,多带了几名随行侍卫,此时的马厩周围,无人值守。 沈青黎疾行至马槽旁,本装满干草的木槽内,干草已所剩不多,依稀可见木制槽底。沈青黎将身子俯低,伸手将所剩无几的干草翻了几下。 倏然目光一顿,阴影笼罩的阳光下,一株灰绿色杂草赫然眼前。 茎细长,有分枝,叶片上的细密褶皱,在炽盛阳光下显得尤为刺眼。 软枝草。 本松弛愉悦的心倏然揪紧,萧珩果然迫不及待地对自己下手了。 但用软枝草,却是她先前没有料想到的。若萧珩想让自己骑马外出时,意外受伤、跌倒、又或是受惊狂奔,合该用药性更烈的药草才是。 沈青黎伸手将木槽中干草拨开,摘出所剩无几的一株软枝草,捏在手里。 不,此草既混在马槽饲料中,那么吃下软枝草的马匹便不止一匹,嫣宁往北赏花,也是策马前去…… 沈青黎捏着软枝草的手有几分颤抖,软枝草并非药力迅猛的草药,即便马匹吃了,也只是脚力不足,并不会有其他致命的伤害,但愿是她想多了。 没想念头刚落,便听宋府侍卫着急来报:“沈姑娘,小姐的马匹在北边山林走失,连人带马,都……” “都寻不见了。” 本七上八下的心倏地重重一跳,比自己遇险还令她担心惧怕的事情发生了,萧珩对她周围之人下手了。 萧珩此人做事向来是未达目的不择手段的。他的目标明明是自己,但她迟迟未有外出,萧珩未找到合适机会,又唯恐时间流走错失时机,便对她身边的无辜人下手,简直卑鄙。 沈青黎快速走出马厩,而后牵了匹侍卫的鬃马翻身而上,萧珩的目标是她,只要她往他设下的陷进去,嫣宁便不会有事。婺山以北虽没什么容易迷路的深山密林,也鲜少有猛兽出没,但危险必然存在,尤其落在萧珩这样一个毫无底线之人的圈套中,其中凶险无法预知。现下嫣宁一人独行,她越早去她越安全。 手中缰绳扯紧,沈青黎并未立即策马而出,而是将方才马槽中寻到的那株软枝草递给站在一旁沈府侍卫:“拿着此草,去寻晋王殿下,务必将此草亲手交给晋王手中。” “跟他说,若想寻得此草线索,速速去往北面山林。” 手中缰绳一扯,沈青黎回身对赶来报信的宋府侍卫说:“我即刻随你前去,带路!” 没看顾好小姐,侍卫本已吓得惊慌失措,此刻听沈家小姐如此言说,急忙照做:“是!” …… 明媚耀眼的阳光透过茂密层叠的枫树叶洒下,林间小径上映着斑驳树影。沈青黎一路策马疾行,压根没有心情看树赏景,待到宋嫣宁走失之处,远远看见几名焦灼在原地等待的宋府侍卫。 为首的侍卫看见沈青黎,如见救星,忙上前将小姐走失的前后因果详细说明。 眼下青天白日,光线充足,寻人并不算太难,难的是拆解萧珩的手段。宋嫣宁若是清醒着,即便不能识路,也会高声呼喊求救,最不济也能听见寻她之人的呼唤,高低应答一声。宋府侍卫已然在周遭寻了一遍,若方才推断成立,早就将人寻到,也不必慌乱回营求助。 所以,宋嫣宁当是昏迷状态。 如此寻人,仿若大海捞针,偌大的枫树林中,何时才能将人找到。 沈青黎的本就揪紧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 若是普通寻人,自有普通寻人的法子,但嫣宁的“走失”并非寻常,故不能用寻常思路来看。 沈青黎握住缰绳的手紧了又紧,并未着急出发寻人,而是坐于马背上放眼远眺,试图站在萧珩的角度来布局思考。 此处是个岔路口,除却她来时的那条路,余下的东西两道皆去往枫树林,只是枫树林太大,东西两道便是天壤之别。 说来凑巧,她对婺山的地形本就十分熟悉,对此枫树林尤是。往东一直走,尽头是草地、河流,越过河流便出了婺山;往西一直走,则是道途曲折的深山,密林缠绕,虽不至凶兽四伏,但对毫无外出狩猎经验之人来说,也是极其危险且容易迷路的。 嫣宁是四品官员之女,又非萧珩的真正目标,萧珩犯不着给他自己徒增麻烦。沈青黎的目光落在往西的那条狭长山路上,西面地势复杂,密林之中还设有捕兽陷阱。 正想着,只听一道马蹄声迅疾而来,是刚去探路的沈七去而复返,手中握着一块湖蓝色百合纹碎布,与今早宋嫣宁外出时所穿的眼色纹样,一模一样。 看见沈青黎的一瞬,沈七先是讶异,后很快平静下来,下马禀报:“禀小姐,属下方才已去前方探路,于一处树梢上寻到此物。” “属下以为,宋姑娘走失的方向,东侧的可能性极大。” 东侧。 和她想法如出一辙。 萧珩真正的目标是自己,将嫣宁迷晕或是打晕后安置在一个相对安全之处,再一步步放出线索,利用自己关心则乱的心思,引自己上钩,以便下手。 若她没猜错的话,萧珩必已提前安排部署,适时放出一点关于嫣宁的线索,就等着自己一步步进入圈套。 “沈七,你带人往东去寻宋姑娘下落,我在此处……”沈青黎面上虽保持着镇定,但说话时还是不由自主地握紧手中缰绳,“我在此处等你们回来。” 小姐和宋姑娘的交情匪浅,现下亲自来寻人,沈七本以为小姐必然不放心要与他们同行,没想开口只道原地等待。如此甚好,沈七点一下头:“小姐放心,属下定将送姑娘安全带回。” 蹄声阵阵,渐行渐远。 沈青黎看着逐渐远去的侍卫队伍,陷入沉思。萧珩故意在沿途留下线索,引寻人侍卫前去,若她同去,反倒没那么容易将嫣宁寻到,萧珩的真正目标是自己,若不达目的,他怕是不会轻易透露出嫣宁的真正所在。 但她若走了另一条路,独身一人,反倒能令萧珩措手不及。他的真正目标是自己,只要她吸引了萧珩的注意力,寻到嫣宁便简单容易多了,沈七是随兄长上过战场的,北地地势比此处复杂多样得多,以他之智,在此寻人不算什么难事,最多只是时间问题。 所以眼下她要争取的,唯有时间。 沈青黎抬头看了眼天色,阳光依旧耀眼明媚,只投下的斑驳树影略有移动。 他当会来的吧,毕竟软枝草是他一直追查的线索,萧赫的性子,绝不会放弃一丝一毫的线索。 为嫣宁,亦为自己争取时间。 手中缰绳一扯,沈青黎毅然掉转马头,往西而去。若判断无误,那沈七等人会顺利将嫣宁救下;若判断失误,她往西走,也能将嫣宁护下,保她无虞。 此一行,无论如何她都要走。 若说春日宴一局,她毫无防备,故只能被动躲避,那么眼下这一局,她早有防备,枫树林的地形她了如指掌,凭何不能扭转利用,达到自己的目的。 …… 沈府侍卫焦急求到萧赫面前的时候,他正准备出发围猎。 正是天气晴好的春日,即便他觉得围猎无趣,但来都来了,萧赫还是决定前去一试。活动一下筋骨也无妨,总好过被有心人盯上,父皇惦记,又想给他赐婚什么。 然此刻,一身窄袖骑服,背挽长弓的萧赫,坐于马背之上,静静听着面前沈府侍卫的焦灼之言。 待听见“小姐已然策马前去”时,萧赫面色微变,心中未及盘算是否前去,只见面前侍卫从衣襟掏出一物,双手呈上,言辞诚恳且急切:“小姐吩咐属下将此物交到殿下手中,并转告殿下,若想寻得此草线索,请速速去往北面山林。” 看见沈府侍卫出现在他视线中时,萧赫心中便有不好的预感升起。待听完对方言语,目光触及药草的一瞬,萧赫心下一沉,只毫不犹豫地一扯手中缰绳,掉转马头,扬鞭而起。 马蹄急急,朔风扑面。 从营帐出发,去往北面枫树林,途中尚有很长一段距离。萧赫一路策马疾驰途中,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动身出发时,他几乎是毫不犹豫的,故没有时间细想此事。 此刻骑速稍缓,他方才开始细细思索此事。昨日太子的种种举动,已然说明一切,眼下他唯恐错过时机,故着急出手,自乱阵脚。但沈青黎昨夜明明已从林少煊那里得知了消息,以她之智,自当有所防备,即便发现了软枝草的线索,她也不该草率行事,从长计议,谋定而动,当才像她会做出的事。 其中定还有其他被忽略、亦或是不及提起的事情。 昨夜,他已派了两名近卫在宋家营帐外暗中护卫,但事发突然,沈青黎若是在地势复杂多变的山林间纵马疾驰,近卫想跟近却是不易。但以他二人身手,当护卫无虞。 扬鞭的手顿了一下,若说心中没有犹疑,定是假的。马速稍缓,一如此刻萧赫犹豫的心,回想方才沈府侍卫来报时,他的毫不迟疑,现下想起,便是连他自己都有几分难以置信。 太子近来的行事风格当真与以往全然不同,如此急切着下手,不仅无视父皇和皇后的提点,更是对沈家人的蔑视,做事全然不顾后果,仿佛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他到底在执着什么?沈家虽掌兵权,但“饱食过度,因食而亡”的道理他不会不懂。 若不是为沈家兵权,那便是为人? 为了沈青黎? 此念头升起的一瞬,萧赫亦高高扬起手中马鞭,再次奋力一击。马速加快,耳边只余风声。 距离枫树林越来越近,萧赫看着不远处被风吹动的碧绿树叶,倏然眼前一晃,苍翠碧绿的枫树林骤然变成苍黄,落叶飘零的枫树下,一道绯红身影迎风而立,虽看不清面容,却明显看出树下女子在等什么人。 蹄声阵阵,萧赫策马缓行向前。 女子回身,俯身对他盈盈一拜。 疾风四起,树影斑驳,他看清了树下女子的面容,正是沈青黎无疑。 “嘶”的一声马匹高鸣,是萧赫疾扯手中缰绳所致。本疾驰奔跑的烈马原地踏了几步,萧赫稳了稳身形,眼前幻影转瞬消失,唯有苍翠木林,所谓女子身影,是他生出的错觉。 无暇多想,萧赫只一扬手中长鞭,继续策马疾驰向前。 沈青黎身上的谜团太多,不论今日事的前因后果,总之,在这些谜团未解之前,他不能让她有事。 …… 山林间的枫树叶碧绿苍翠,阳光倾泻而下,斑驳光影交错映在沈青黎策马缓行的身上。 婺山的地形她很熟悉,枫树林尤是,甚至说是了如指掌也不为过。前世她曾数次来此,此为原因之一,还有另一重要原因,则是因为萧赫。 前世,父兄出事之后,她被软禁东宫之时,萧珩亦在朝堂上屡屡受挫。当时,两人的关系已到冰点,她不再寄希望于萧珩,不再央求做些什么,亦主动减少同他的说话接触,在安和殿中足不出户。同时,将心思精力都集中在暗中另寻他法想查清父兄战败走失一事的真相上。 即便如此,但萧珩却没有放过她,常于夜深人静之时贸入她所住安和殿中,有时叹息而坐,有时浅言几句,亦有醉酒之时,断断续续地提及几句有关朝政之时。 沈青黎早对他无望,但他是太子之身,是东宫之主,她不能将人直接驱逐赶走,却也做不到谄媚讨好笑脸相迎,故每每只冷眼静坐一旁,不言不语地静声听他聒噪。 一日大雨滂沱夜,萧珩再次醉酒夜闯入殿,又是断断续续的醉酒之言,但那一日,萧珩说得话却尤其多。 沈青黎从断续无章的只言片语中听出,萧珩近来他在朝堂上屡受弹劾,其背后注视是晋王萧赫,且不仅如此,萧赫手中还有其他足以撼动太子之位的证据。 萧珩愤恨、震怒、甚至恐惧和慌乱无措。雷雨越大,他的话越多越琐碎,沈青黎亦从中听出他心中的真正想法—— 萧珩计划在几日后的秋狩之时,以线索萧赫所查之案的线索为饵,于枫树林中布设陷阱,取其性命。 设计猎杀皇子,何等狂妄,何等罪责。 雨夜漆黑,如豆灯火在忽然透窗而入的疾风中忽明忽灭,沈青黎按捺住心中巨震,暗暗记下此事。雨停天亮之后,萧珩头痛欲裂半醉半醒之时,林意瑶气势十足地带着宫人前来“探望”,字里行间皆是指责自己魅惑太子之意。 可笑,她是正妃,若论魅惑,也该是由她指责林意瑶才是。 沈青黎早不欲再与她争执,她不愿浪费时间气力在太子身上,更不愿浪费在与林意瑶争宠这样的无用之事上。 林意瑶聒噪,萧珩也不斥责她什么,她自己乐得其见,刚好顺水推舟地将人送走。萧珩离开之后,她即刻命人找来婺山舆图,仔细研究。沈家武将之家,兵法她自小耳濡目染些,哪里适合埋伏杀手死士,哪里适合布设陷阱,皆细细研读标记。 其后,方才能在秋猎,于枫树林中提前等候,以此事为筹码告知萧赫,以换取他允诺继续查北疆一案。可以说,他们二人之间的联系,便是从此枫树林开始的。 春风扑面,树叶沙沙,四周充斥着山林特有的清新气息。沈青黎将思绪收拢,伸手扯了下手中缰绳,又将速度放慢了些。 一个人的思路布局,向来是有惯性的。 三年相处,她太了解萧珩了。此番萧珩虽不是要致自己于死地,但他既又选了枫树林此地,必然是因他对枫树林足够熟悉,且此处远离主营、远离禁卫,不论位置还是复杂多变的地势,都十分适合。想必萧珩还是想用前世惯用的那一招,于林中幽暗林密处搭设捕兽陷阱,先将人撂倒,再见机行事。 现下不是春日宴那等场合,他无法再暗地里对她用药。且沈家势大,即便萧珩身为太子也要给沈家几分薄面,其他正面的强硬手段亦不能用。 暗面不行,明面也行不通。沈青黎理了理思绪,萧珩用得是药性温和的软枝草,那么便没有想用让自己摔落坠马这般强硬的手段,如此看来,他想设计上演一出英雄救美的可能性比较大。 毕竟萧珩前世曾做出过,深夜冒雨前来,翻墙入府,而后深情“告白”这般戏码的人。 当时的自己太傻太单纯,在看清萧珩真面目后,每每回想起这件事情,都令她反感、厌恶、甚至恶心到令人作呕。 马蹄踏过一条浅溪,沈青黎听见流水潺潺声,不禁又勒一下马绳。她记得清楚,再往前约莫一里,就是前世萧珩设下捕兽陷阱之处。 小棕马小步往前踏了几下,沈青黎并未着急下马,而是放慢马速,缓缓向前,直往前到听不见溪流淌动的潺潺之声,方才勒紧马绳,翻身下马。 她往西走了这段距离,未见丝毫人影,也未见半点嫣宁身影。前方路段,不宜策马而行,合该慎之又慎。 下马改行,有利于观察和发现布设捕兽陷阱的藤条、绳索等物,亦能准确避开触发陷阱的机关,进一步思考接下来的打算。 果然,没走多远,沈青黎便看见了包裹着树叶的麻绳隐藏在泥土之下。类似的捕兽陷阱她从前见过,现在平地上布置麻绳,不论人或马蹄若有踩中,麻绳则会收紧,捆住其脚踝。纤绳绊倒,往前顺势扑到之时,恰中陷阱核心,承重不住,连人带马一并坠落凹陷之中。 沈青黎停住脚步不动,后抽出靴内短刃,利索地将麻绳逐一割断。牵制脚步的麻绳虽断,但陷阱的大坑却仍在,沈青黎小心翼翼地走过去,远看不清,近看不难发现捕兽陷阱表面覆盖的泥土枝叶成色较新。透过缝隙,隐约可见泥坑底部,未有利刃等伤人之物,只有少许树叶干草铺垫在内。 沈青黎本还想继续往前打探,却听原本静声一片的枫树林中,一道细微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本屈膝半蹲的沈青黎站直身子,朝蹄声传来方向看去。 春风扑面,将沈青黎额前垂落的几缕碎发吹乱,一如她此刻絮乱的心。 疾风阵阵,迎风的方向,一道玄色身影正驾马迅疾而来,一人一马身影穿梭林间,快得叫人看不清楚样貌身形。 沈青黎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本还有些惴惴不安的心,就这么一点一点安定下来。看着那身影由远及近,由模糊变得清晰,直至在自己面前拉缰停下,翻身下马。 “三殿下安好。”春风拂面,将沈青黎因一路疾驰而散落垂下几缕青丝吹得飘飘扬扬。暖黄日光洒下,为少女莹白面庞似笼着一层迷蒙光影,双颊浮粉,饱满红润的唇角微微上扬,比山林间任一朵的明媚绽放的花都要美上几分。 萧赫几乎用尽全力地策马疾奔,直到他远远看见树下盈盈而立的女子身影,方才稍放缓了速度。 一身昳丽却不突兀的烟紫色骑装,迎风而立,长发高束,将原本精致柔媚的五官衬得明艳飒爽。 “三殿下可叫我好等。”沈青黎上前几步,明媚动人的眉眼间倒映着树影斑驳。 “软枝草不过是你引我前来的手段。”萧赫手里牵着马绳,往前一步,本就漆黑的眼底依旧幽暗深邃,叫人看不出心中所想,“沈姑娘真正目的是何?” 沈青黎被那目光看得心底微颤,面上却始终端着从容淡定,时间有限,机会稍纵即逝,她来不及试探询问,旁敲侧击,只壮着胆子直接道:“听闻陛下有意为三殿下赐婚,而三殿下却是不愿。” 萧赫没想对方开口竟是婚事,昨日之事如此快就已传开,想必是皇后有意而为。父皇对赐婚的态度并不明朗,但若有人刻意放出诸如“晋王有意选妃”之类的消息,趁此春狩之机,必有有心之人跃跃欲试。 萧赫对此不置可否,只目光平淡地看着眼前人,静待她将心中所想尽数说出,以便分清她此番真正意图和用心。毕竟沈青黎的心思向来难以琢磨,与其揣测,倒不如听她正面直言。 见对方没有抗拒之意,沈青黎往前一步,继续道:“三殿下可知,拒绝一桩婚事最简明、有效、永绝后患的方法便是,用另一桩婚事去挡。” 少女语调不高,但清润柔婉的声线,在阒静无声的枫树林中,显得尤为清透泠然,仿若金声玉振。 道理虽对,但同对方相比,他所面对的所谓赐婚,远不及一提,他有的是法子拖延斡旋,而沈青黎的处境显然弱势太多,压根没有可比性。 但此刻她既如此言说,他便也乐得往下听,深知沈青黎被太子纠缠的萧赫不露喜怒:“沈姑娘所指本王,还是自己?” 沈青黎未答,只又往前迈了一步,将二人间本就贴近的距离拉得更近,而后大胆抬眼回看向对方,灼灼清亮的眸底盈盈闪动,似希冀,又似无可奈何下泛出的隐隐泪光。 “三殿下能否再帮我一次?” “以婚为盟,你护我和沈家一程,我助你将储君之位易主。” 微风将枫树林中的叶片吹得簌簌作响,亦将眼前少女额前的碎发吹得飘飘扬扬。 萧赫看住对方的眼,清眸流盼,玉软花柔,似朝露晨珠般清亮透彻,又似含苞花蕊般潋滟妩媚。怎么看都是梨花带雨、弱质纤纤的一张脸,但说出口的话却震撼人心。 以婚事作为筹码交易,此举并不稀奇,但从成婚女子本人口中亲口说出,当真头一回见。 目光移开,萧赫不再与眼前人四目相对,而是看向远处山林树木,眸底有一瞬的难以置信之色闪过,稍纵即逝。 枫树林下,相视而立,此景曾多次出现在他梦中。 先前不知,此刻他才知道,原来梦中之景,竟就是婺山,因为此处树木景致与梦中所见几乎一模一样,不同的是天气时节,沈青黎的衣着打扮,还有…… 目光收回,萧赫最终将目光定格沈青黎高高束起的马尾长辫上。 梦中的她,梳的是已成婚女子的妇人发髻。 树影斑驳,萧赫眼神意外暗了一下,而后直直看住对方,缓缓道出两字:“成交。” 话语不轻不重,却在静声一片的枫树林中,显得尤为清晰悦耳。 第22章 第22章 枫树林东面, 一枫树茂密的无人暗处,萧珩负手而立,远处是几匹被布条绑住牙口的高大马匹, 此刻正低头无声地刨着马蹄。 “禀殿下,确有一队人马正朝既定方向而去, 共十二人,为首的是沈府侍卫,名唤沈七的,”说话之人一身黑色夜行衣,黑布遮面, 只露出一双精明的眼,“行人中未见女子身影。” “未有女子身影……”萧珩侧身回首,低声喃喃, 幽暗眼瞳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中显出几分骇人的阴森。方才手下人已然来报,沈青黎焦急离开营帐,正策马往此处而来,以她和宋嫣宁的交情,不该半道而止才是。 见主子神情不悦, 黑衣人又道:“马蹄蹄印、杂草踩踏痕迹,皆已留下, 还有从那女子裙摆上撕扯下的布条,属下也亲手挂在沿路木丛之间, 定不会出差错。” “那女子只颈上挨了一下, 又吸入少量迷香暂时昏迷,并无大碍。山路崎岖,迷路失察,体力耗尽而昏迷不醒乃常有之事, 绝不会有人另生疑心,请殿下放心。” 萧珩面上没什么变化,那位宋家女的死活他自不在意,之所以吩咐手下不要伤她,是不想在此节骨眼上横生枝节。上回去宁安寺,沈青黎便是与之同行,若无此人,怕是也不会和萧赫遇上,更不会有后面一连串的事发生。若非顾忌宋家势力,他倒是很想趁此机会杀了此女,省得她处处碍手碍脚。 眼下不是留意此女的时候,沈青黎已然从营帐动身前来,为何没出现在他部署好的东面,除非,她走了枫树林的另一条道。 思此,萧珩皱了下眉,此举却是解释不通。以沈青黎和宋嫣宁的交情,又是在明知线索的情况之下,她不会袖手旁观。 好在树林西面,他亦提前有所防备,萧珩拧眉思索着,正欲开口吩咐手下人前去查看,便见另一黑衣身影焦急来报。 “禀殿下,沈姑娘独自一人,策马往枫树林西面去了。” 萧珩眼色一沉,计划突变,顾不得多想,只留下一句“尔等在此见机行事”,后迅速走到提前备好的马匹旁,随即翻身而上,扬鞭向西疾驰。 ** 青鸟振翅飞过,鸟鸣清脆,在空荡阒静的山林间显得尤为空灵悦耳。 金色日光自树林间隙间投下,落满断枝落叶的地面上,照映出二人仿佛交缠在一起的身影。 春风徐徐,将树下相视而立的男女二人衣袍袍角翻飞吹动。 “沈姑娘可知,与我成婚意味着什么?”葱郁茂盛的枫树下,萧赫负手而立,沉声问道。 心中虽早有将她护下的打算,但短短几日,未及他谋断出手,她便先一步开口说出“成婚”二字,是他未曾料想到的。 若说先前心中还有一丝犹豫,想悉心谋划,徐徐图之,但方才,策马行过枫树林时,倏然浮现脑海的那个离奇画面,画面中沈青黎目光凄迷,一身绯衣,头绾妇人髻的样子,他绝不想再见第二次。 心底莫名涌出的那股空洞和恐惧,几乎要将他侵蚀,那是母妃逝世后,他第二次生出这种感觉。 事情的发展虽超出他的预料,但事已至此,倒省了他不少力气,他没有不顺势而为的理由。抛开家世、兵权、阴谋等等外在因素,心中有一个声音尤为坚定。 他必得将人留在身边。 欲念也好,谜团也罢,总之沈青黎这个人,他要定了。而已成婚的方式将人留下,用联姻的方式将二人捆绑在一起,此方法最为坚固、稳妥,也正合他意。至于那些迷雾谜团、怪力乱神之事,待日后慢慢去寻解决方法就是。 然这桩婚事牵扯太多,即便二人皆同意成婚,可有些事情,他还是需要问清楚。 “自然知道,”沈青黎点一下头,“我方才已然言明,三殿下护我和沈家一程,我助殿下将储君之位易主,便是清楚这其中厉害。” “成婚意味着利益捆绑,意味着互帮互助,还意味着……” 沈青黎说着停顿一下,灼灼清亮的眼眸看向对方,眸底映着真诚:“还意味着夫妻二人,生死同契。” 果然,她是谋定而动,早有蓄谋,只是这谋动是从何时开始,他不为所知。宫中尔虞我诈,何等计谋手段他都见过,但如沈青黎这般,以身入局,以自己为饵,一步步谋算行事的,他还是头一次见。 在他看来,对沈青黎而言,林家是她更好的选择,文臣武将,如今的令国公府虽已失势大不如前,但终有公府头衔在身。如此,既可以避开太子谋夺,也不至于因联姻而惹圣上忌惮。 反观,对自己而言,沈家亦不是合适之选。兵权故然吸引,但亦是把双刃剑,抛开太子不说,在多疑的父皇眼中,和手握重兵的沈家结亲,无异于将夺嫡野心宣之于众。 沈青黎说话时,萧赫一直盯着她的眼。眼底清亮,目光灼灼,清澈瞳仁映出她的诚挚,还有娇柔外表隐藏着的韧劲和坚定。 若说先前脱口而出的“成交”二字,是因她身上有着惑人但却扑朔危险的迷团,亦是因沈家兵权太过诱人,那么此时此刻,沈青黎言辞恳切的那句“生死同契”,当真有一瞬撼动他内心。 半明半暗的光线中,萧赫扬了扬嘴角,道:“沈姑娘既是早有谋划,便该清楚,太子有多难以对付,这桩婚事,并非你我二人之间商议妥当就行的。” “若想再稳当些,还需多添一把柴。” 沈青黎面露不解:“三殿下的意思是?” 话音刚落,未及萧赫开口解释,便听远处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从高低错落的声量判断,来人当是不少。 正和他意。 疾风四起,树影晃动。萧赫来不及和沈青黎多解释,只将目光投向几步之遥的陷阱处,道:“此处陷阱当是太子所设,待我上前查看一二,若无利器,我先行跳落,你再紧随其后。” 沈青黎面露诧异,既是因对方突兀且大胆的提议,也是因其对周遭环境的敏锐洞察力,短短几句话间,竟已发现前方陷阱。 此提议听着虽有几分难以置信,但不得不说,正是眼下最直接、便捷、且立竿见影的方法。 “我方才已然探过,其中并无利器。”明白了对方话中之意,沈青黎回应道。 萧赫了然,只将这话当作是对方的认可同意,随即从袖中取出一狭长之物往高空掷去,于山林间炸开,随即有白烟升腾而起。此物是狩猎时为防迷途走失而带,没想却刚好派上用场,杨跃等见此烟雾,便能知晓其方位所在,迅速来此,身在暗处的两名暗卫见此信号,也知该如何行事。 众目睽睽故然是他想要的结果,但所谓众目,自不能只有太子等人的众目,合该有自己的人才是,人越多越好,人越多,胜算也就更大。 沈青黎看了眼半空中炸开腾起的白烟,又看了眼远处越来越近,越来越清醒的纵马身影。 时间紧要,时机稍纵即逝,听着越来越近的马蹄声,沈青黎深觉不该浪费时间,只大胆道,“不必分什么先后了,我同你一同跳落便是。” 话落,不等对方回应,只上前揽住对方的手臂,出力一扯。 …… 一声女子的高声惊叫响彻树林。 林中雾气深重,加上心急,萧珩本还没准确寻到沈青黎的身影,但倏然而起的这一声女子惊叫,却让他准确找到了方向,正是他命人部下捕兽陷阱的方向。 女声高亢,在寂静的枫树林中显得尤为突兀清晰,但却很快落下,萧珩一扯手中缰绳,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赶去。 那捕兽陷阱中虽没有伤人的利器,但陷阱深且宽,若连人带马摔落其中,怕也会伤痕累累。他特派人给沈青黎的马匹下了软枝草,而非其他烈性之物,既是为了方便对她和宋家女下手,也是为让沈青黎的马匹速度放缓,以防她坠阱跌落之时,伤得太重。 手中马鞭扬起,萧珩一马当先,加快速度。 与此同时,不知是不是错觉,萧珩只觉林中各处疾风四起,同时枫树林中亦有枝叶摩擦的窸窣声传来。 马速稍缓,未及手下将突发情况及时禀报,更远之处,又有阵阵蹄声由远及近而来。 萧珩心生疑虑,沈府和宋府侍卫仍在东面寻人,断不会如此迅速赶来。 犹疑间,萧珩已策马行至距捕兽陷阱不远之处的枫树林中,并未见沈青黎身影,只见两匹马匹于树下并辔而立。 萧珩勒紧缰绳,来不及细想眼前之景哪里不对,只听远处身后,一人一马正焦急朝此方向而来,一边纵马一边高声呼喊—— “殿下,晋王殿下,您在何处?” “殿下,晋王殿下,您在何处?” 心下一沉,萧珩察觉不对,马蹄往前又踏了几步,凹陷的捕兽陷阱赫然眼前。 还有, 陷阱中紧紧缠抱在一起的男女二人身影。 第23章 第23章 深林密布, 雾浓露湿。 苍木蔽天,林中本就是雾气浓重,布设捕兽陷阱之处, 又特选在了浓荫少日的光线晦暗处,又因捕兽陷阱是提前制好的, 经过了数个朝夜更替,坑底不少沉积的露水。 沈青黎方才虽探过此处,确定其中未有伤人利器,甚至还铺了树叶干草,但却没探仔细, 未知此陷阱中竟满是沉积的露水。倏然跳落,虽有萧赫护着,没摔伤或折了腿骨, 但阱底的积水混着尘泥,却是结结实实地糊了她满身。 此时此刻,看着被拉着与自己同时跳下,亦一身泥污的萧赫,沈青黎忙松开紧缠在对方臂上的手, 尴尬地弯了弯嘴角,而后低头低声道了声“抱歉。” 捕兽陷阱多深而宽, 萧赫本打算自己先行跳落,毕竟他有功夫在身, 不易受伤, 而后再在阱下接应对方跳下,以保万无一失。 然方才沈青黎突然拉扯住手臂的那一下,多少有些令他措手不及,此阱深长, 跳落瞬间,为保对方无虞,他舍弃自顾,几乎是半摔半落至阱底,故才有了眼前如此狼狈的一面。 本就是想装做跌落陷阱,此刻尘泥沾身,狼狈不堪的样子,却是再真实不过了。倒也算不得什么,只要人没受伤就行,萧赫并不将此放在心上,但却无法直视与自己仅咫尺之距的沈青黎。 原本中规中矩的紫色骑服因湿水而紧贴在身,将少女身形勾勒得愈发玲珑有致。身上虽沾了些泥污,却丝毫不影响她的昳丽婀娜,反倒增添了几分别样的美感。露水将少女额前几缕垂落的碎发洇湿,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莹白泛红的脸颊滑下,恰好滴落在他手背之上。 明明是清凉的水珠,萧赫却觉手背灼了一下,滚烫发热。脑中晃过二人初见时的场景,面色酡红,香肩半露的沈青黎绵软无力地依偎在自己怀里。 心跳猝然急了几分,萧赫将目光瞥去一旁,不再看她。 适才之举虽有些仓皇,但不得不说,时间却是正好,萧珩来得太快了,比她原本预想要快得多。 沈青黎才松开挽在对方臂上的手,便听见陷阱外一阵马蹄声急促而至却倏然在不远处停下,本打算商议接下来如何行事的嘴闭上,沈青黎抿着唇,伸手勾了勾对方的手背,眼睫微湿波光潋滟的眼转了几转,似在询问对方,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倏然头顶又传来一阵窸窣声,是来人翻身下马,而后有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传来。 这脚步声她再熟悉不过,必是萧珩无疑,沈青黎心口一紧,倏然有几分慌乱。事已至此,一切皆如她先前设想那般,临到关头,此事已然尘埃落定,她的反应不是最重要的,沈青黎感受着心口一下一下剧烈地心脏跳动,心绪紧张,张惶无措间索性双眼闭起,不看不闻,静待对方迈步而至。 然下一刻,未及脚步声至,腰上却骤然一紧,一道结实有力的臂膀将她直直揽过。 身子一歪,沈青黎一下撞入对方胸膛,温热有力的触感自腰间传来,额头撞上一片紧实,炽热喷张的男子气息充斥周身,令她本被积水打湿而略感冰凉的身体感到一阵温煦暖热。心口一下下的杂乱且剧烈心跳渐渐趋于平缓,莫名的,原本慌乱无措的一颗心渐渐安定下来。 她感到一股心安的力量。 头顶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沈青黎闭着眼,心中默数脚步靠近的距离,倏然深吸了口气,而后抬手,紧紧回抱住对方。 …… 萧珩停住脚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男女紧紧相拥的一幕。脑中紧紧崩着的一根弦猝然被人扯断,心跳骤停了几拍,有短暂的一个瞬间,萧珩觉得,天塌了。 呼吸没有来由地变缓变慢变难,一种溺入水中不得呼吸的窒息感扑面而来,萧珩觉得快要喘不过气来,这一刻,说是窒息濒死也不为过。 方才他一马当先,与随行侍卫拉开一段距离,此刻侍卫纷纷纵马赶到,听着身后急促的马蹄声,萧珩倏然抬起一臂,喊声下令:“不得上前。” 身后马蹄声骤然变缓,而后停下。无人敢违抗太子之命,前排侍卫借着坐于马上的身高优势,远远可见阱下之景,皆瞠目结舌,不敢言语,后排侍卫虽不知缘由,但都依令照做,本响彻马蹄的山林之间,竟再疏忽间诡异地静了下来。 “今日之事,不得对外吐露半个字,否则格杀勿论!”萧珩厉声。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有几分意外,因为脑中生出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只要今日之事没有外传,只要再无旁人知晓此事,他便可以当做眼前一幕没发生过,沈青黎依然是他的人。情投意合如何,抱在一处又如何,只要他将消息封锁,便无人知晓此事,他即刻去求父皇赐婚。 沈青黎便是他的,只能是他的。 至于萧赫,他早想除掉他,他早该除掉他! 眼下便是最好时机! 至于其他事后解释,那便等事后再说,此时此刻,他脑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沈青黎是他的。 萧珩眼中厉色尽显,高抬的手臂缓缓放下,口中吩咐呼之欲出。 然下一刻,一道剧烈且疾快的马蹄声正迅速逼近,粗犷高亢的男声自山林间响起: “属下救驾来迟,请晋王殿下恕罪!” “属下救驾来迟,请晋王殿下恕罪!” 萧珩回头,他自认得此人,此人是晋王的贴身近卫杨跃。 “将人拦下!”萧珩厉声,仍不放弃,区区护卫来了又能如何,主子都要死了,送他一并上路就是。 然杨跃喊声未落,更加剧烈且疾快的马蹄声自远处四面八方而来。远观衣袍软甲之色,皆出自晋王府。 他不知萧赫为何会出现在此,但却清楚对方处事的手段方法,心机深沉,诡计多端,且萧赫的身手敏捷,不可低估,否则宁安寺也不会舍在他的手上。 此刻出手并无多少胜算,若事败,让他反咬一口,怕是会遭来灭顶之灾。 高抬至半空中的手紧握成拳,萧珩牙槽咬紧,绝望闭眼,不敢再看阱中人的缱绻缠绵姿态,而后咬牙一字一顿道:“救、人。” ** 树影森森,叶绿花红。 枫树林,东面。 微风四起,吹动林间枫树叶轻晃响动。沈七策马缓缓行在队伍最前,一面留意沿途草木折倒的痕迹,一面观察途中是否留下马蹄印迹。他曾在龙翼军中任职,多次随侯爷远走北地,上过沙场,亦在深林戈壁中寻过人,是队伍中实战经验最丰富的。 春日潮湿,即便近来几日未曾落雨,但浓荫蔽日的山林之间,泥径湿润,沿途所见的马蹄印迹清晰可见,加之先前宋府侍卫在此方向拾得的碎花布帛,他几乎能够断定,宋姑娘走失的方向就是此处。 循着马蹄印迹继续往前,越往深处走,痕迹越是清晰明显。对于送姑娘走失方向的判断,沈七并无异议,令他感到的奇怪的是,沿途所留踪迹繁多,多到不像迷途走失所留,倒像是有人刻意留下。 沈七心中生了警惕,若此时身在龙翼军中,他必下令原地停留不再往前,恐前方设有埋伏。但此处是京郊婺山,宋姑娘仅是闺阁女子,即便是树敌遭人暗算,对付她的人,也远不到会使用设伏诱敌这样的军中战术。 到底是事出无常,沈七还是放缓了马蹄行速,正思忖是否继续往前之时,身后传来一宋府侍卫的高声呼喊:“南面!南面有我家小姐身影!” 声落,那侍卫已独自一人策马向南,身后有两名宋府侍卫跟从随行。须臾,待三人到达所见之处,为首的侍卫再次振臂高呼:“快来帮忙,是我家小姐!快来帮忙!” 寻人队伍中的所有人皆将目光投向南面,待听见寻到人后,皆松了口气。唯队伍之首的沈七留意到,枫树林西面上空,有一阵白烟骤然腾升而起,像是军中传递所在方位的烟弹,但白烟却比之较弱。 方才小姐独自留在分岔路口等待消息,眼下宋姑娘已然找到,他合该速速返回,既能将此消息报给小姐,亦是为小姐安危着想。 思此,沈七一扯手中缰绳,掉转马头:“留下三人协宋府侍卫照顾好宋家小姐,护送回营,其余人等即刻随我返回,护小姐安危。” “是。” 一路快马,沈七沿来途返回,到达分岔路口时,不见小姐身影。联想起方才寻人时心中所生疑虑,难不成真有人声东击西,表面看似对宋姑娘下手,实则真正目标是小姐。 马鞭扬起,沈七即刻纵马疾驰,其余沈府侍卫紧随其后,直往白烟腾升而起的方向赶去,待快到之时,远远看见不少人马。 沈七心下一沉,马速更快,若此行护不好小姐,他如何有脸回府交差。同时亦高声呼喊:“属下沈七救驾来迟,请小姐恕罪。” “属下沈七救驾来迟,请小姐恕罪。” 枫树之下,本就面色铁青的萧珩,听到远处又一高声呼喊,脸色一时更加难看,说是面如死灰也不为过。 反观陷阱之中,听着前后两拨人马的高声呼喊,萧赫知道时机已然成熟。如此陷阱压根困不住他,之所以久留其中,完全是为了沈青黎。既是为方才所言婚事所添的“一把火”,亦是不想她湿衣沾身时狼狈又旎漪的曼妙之姿被旁人看见。 他本可以留得更久些,但方才余光瞥见太子面上神色,他眼中透出的浓浓杀意,令他深知,此处不可久留。兵法言“形人而我无形”,诱使敌人暴露虚实为上策,但此时此刻,他却将自己的短处堂而皇之地展示在敌人面前,不可谓不危险。 不过对于自己的性命安危,萧赫并不担心,毕竟区区面前几人,即便敌众他寡,他依旧可以轻而易举地全身而退。令他感到意外的是,萧珩的眼中毫不掩藏的浓重杀意。 萧珩并不是一个轻易将喜怒形之于色的人,但眼下,他却如此失态地将杀意外露。先前他一直以为,萧珩设计沈青黎,是为了沈家兵权,但从方才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浓浓杀意来看,他对沈青黎的设计远不仅此,沈青黎在萧珩心中的分量,远比他以为的要重得多。 那又如何,二人本是宿敌,他不在乎再多添些逾矩。 萧赫一手揽住沈青黎纤细柔软的腰肢,另一手攀上阱壁上的一处凹陷,低头在她耳边轻声道了句“抱紧”后,随即臂上出力紧攀壁檐,轻而易举地便从阱底一跃而出。 萧珩身后,正忙着寻找藤条粗绳救人的东宫侍卫,见晋王已然跃出陷阱,只停了手上动作,愣愣看着一身玄衣却沾了泥污的晋王殿下,以及,晋王结实护在怀里,只看见一头长发披散,却看不清面容身段的女子。 杨跃刚好赶到,三殿下的身手远在自己之上,如此普通寻常的山林之中,不至于遇到危险困难,方才他实在想不出殿下放出迷途烟弹的原因,方才还担心殿下是中了埋伏,此刻看见殿下怀中紧紧搂着一女子,这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 马上备有晋王殿下的披风,杨跃从震惊和愣怔中回过神来,忙将披风递上前去,低着头又说了一遍适才那句“属下救驾来迟,请晋王殿下恕罪。” 萧赫伸手接过披风,随即披在沈青黎肩上。来时所骑的鬃马本在不远处的枫树下低头吃草,但马通人性,此刻嗅到主人气息,正缓缓踏步而来。 萧赫一手拉住马绳,另一手始终牢牢护住怀中之人。事已至此,萧珩虽不得不收了杀心,但却无法对眼前一幕视若无睹,他看向萧赫,眼底是想藏却藏不住的冷眼和怒色。 “狩猎而已,三弟怎得又是掉落捕兽陷阱中,又是有佳人拥入怀中,”萧珩说话语调冰冷,带着一丝鄙夷,与平日里温文尔雅的作态全然不同,“知道的以为三弟是来狩猎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三弟是来说爱谈情的。” 萧赫将一直落在沈青黎面上的目光收回,直视萧珩,毫不避讳:“正是来此说爱谈情的。” “昨日家宴之上,未言明此事,是觉时机未到,如今时机正好,我这就去求父皇下旨赐婚,免其为我婚事忧心,”萧赫说着顿一下,低头看向怀中之人,说话语调亦一下柔和许多,“亦免我之相思。” “咔”的一声脆响,是萧珩将脚下枯枝碾断的声响,林中静了好一会儿,方才响起萧珩低沉淬寒的说话声:“不知三弟属意……何人?” 萧赫面色泰然,语调平和,字字清晰:“安阳侯府,沈家嫡女,沈青黎。” 四下莫名又是一静,萧珩铁青的面色转成苍白:“三弟是聪明人,当知‘量力而行’此四字之意。” 萧珩说着往前一步,稍俯身向前,刻意压低声量对对方道:“父皇是说过为你下旨赐婚,但三弟之力是否能及沈家,尚未可知。” “孤为兄长,好心劝诫三弟,凡是当量力而行,否则惹恼了父皇,怕是会自食苦果,引火烧身。” 萧赫未动,却在萧珩往前一步的同时,将怀中之人略往身后带去,一时护得更紧,而后抬眼直视对方,正色道:“我向来只知,婚姻嫁娶讲求的事情投意合,心意相通。阿黎是沈家嫡女也好,是寻常人家也罢,我钟意的是她这个人,而非旁人眼中的世俗身份,地位家世。” “不论旁人或是父皇问起,我都会如此言说,太子殿下可觉哪里不妥?” 三言两语,不仅表现出他对沈青黎的情深意笃,更表明了自己毫无夺嫡之意的明确立场。最后一句反问,反倒显得太子心机深沉,动机不纯。 萧珩被这话堵了一下,但话中最令他感到不悦的还是那句“情投意合,心意相通”,仿若一根细针直插心间,令人锥心彻痛。还有那一声“阿黎”,如此亲昵的称呼,只令萧珩觉得心口又被刺了一下,似乎在扰人却又缠绵的梦中,他曾这样唤她。但那终究是梦,而此时此刻,这样亲昵的称呼,却从另一个男人口中唤出,且她始终未发一言,也未看自己一眼,而是自始至终依偎在别人怀中。 萧珩想开口问她,却不知如何言说,未及言语,只见萧赫一扯下手中缰绳,马蹄缓缓,行至中间,将二人间的距离隔开。 目的已然达到,萧赫无心再与对方周旋,只双手于沈青黎腰间一托,先将人扶上马背,后自己利落翻身上马,双臂自纤腰两侧轻拢而过,握住缰绳,恰到好处地将人护在身前。 “多谢太子殿下相助救人,”萧赫坐于马背,居高临下地俯瞰住对方,“只是阿黎身上沾了水,恐染风寒,不可久留。” 言毕,萧赫不等对方搭话,只两腿一夹马腹:“我需带其回营,先行一步。” 马匹原地踏了几步,发出几声闷响。萧珩被迫往后退了两步,牙槽咬紧,却未再出声应答,只侧身让出一道,似为默认。 随行的东宫侍卫皆是心腹,自知太子今日谋算。眼下虽已失利,但只要太子一声令下,他们仍可赴汤蹈火。但此时此刻,看见太子已然侧身让道,手下自已领意,皆往后退让,在狭窄的林间小道上,让出一条路来。 气氛松缓下来,杨跃这才松开紧握在刀柄上的手,亦翻身上马,紧紧随护在晋王身后,待行出一段距离之后,方才案子在衣摆上一搓右手,将手心不知何时渗出的薄汗擦去。 马蹄哒哒,响彻林间。 萧珩负手而立,背在身后的右手出力握紧,直直盯着那道共乘一骑的缱绻身影越走越远,直至消失不见。 枫林苍郁,眼前猝然有无数梦中片段闪过,倏尔沈青黎对他展颜欢笑,倏尔又冷脸相向。支离破碎的片段翻涌脑中,几度令他头痛欲裂,此刻更是达到顶峰。 头痛欲裂,心口亦一下一下的绞痛着,浑身僵硬且麻木。 倏然间,萧珩眼前一黑,轰然昏倒在地。 …… 太阳从东边升至头顶,眼下已近正午,头顶的日光自山林间隙直直洒落,镀亮空气中的微粒浮尘,亦为林间山色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芒。 萧赫将沈青黎护着身前,二人共乘一骑,行在队伍最前,山路狭窄,途中无法两马并行,队伍在枫树林中蜿蜿蜒蜒拉得很长。 来时所骑的小棕马,因为吃了软枝草的缘故,眼下已神情恹恹脚力不足,虽仍可行走,但速度和力道皆已不足。沈青黎爱马,不舍小棕马再受累,只吩咐手下人牵马缓行,自己则仍与萧赫同乘一骑。 马速不快,简直与她来时天壤之别。沈七虽已同她禀报,已然寻到嫣宁下落,毫发无伤,只是有些迷途走失后的惊吓和懵怔。沈青黎心中挂心宋嫣宁的情况,但无奈上路崎岖,加之马匹负载无法疾行,故只得乖巧安然坐于原位。 周身被炽热且熟悉的男子气息包裹,林间山色动人,马速不急不缓,疏忽间,竟让她心底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闲适及安全感。 方才萧赫与太子的那番对峙,自己从头到尾未发一言,但萧赫不论话头还是气势,都稳压对方一头。更重要的是,他始终站在她身前,护她在怀中,这种有所依靠的安全感,是她许久未曾感受到的。 前世沈家败落,父兄战死沙场,关于父亲居高自傲,大意失战的流言遍布盛京。曾经与沈家关系匪浅的家族避而不见,关系差的落井下石,她求助太子不得相助,反倒换来幽闭禁足。她孤立无援,不得不独自承担起追查真相,为父兄和沈家洗刷污名一事,即便筋疲力尽,即便心力交瘁,她都不让自己有片刻的停滞和松懈。 重生之后,记起前世种种,她又时常为太子接二连三的算计而烦忧,此时此刻,这短暂的闲适与安宁,让她心里更加笃定,自己的选择没错。 晋王萧赫正是那个能与沈家站在一起,抵御风雨抵御外敌的最佳人选。 她既不想如猎物般被太子紧紧盯住,亦不想成为父兄的拖累,始终让他们担忧自己的婚事,林少煊虽文雅善良,但性子却太软弱,且他还有个林意瑶这样的妹妹,绝非良配。 沈青黎微微侧了侧头,余光瞥见萧赫清晰分明的下颌线。不论是前世他雪中送炭般的出手相助,还是这一世初见时,他对她的伸以援手,皆让她觉得,他是值得信任之人。 情爱二字,在她眼中早是奢侈,是虚无缥缈、遥不可及之物。这一世的婚事,是她自己选的,在她看来,二人之间有足够信任、能互相帮扶,这就足够了。 春日和煦的风徐徐吹来,春景怡人,山岚拂面,思绪之间,已快到驻营山脚之处。 这一路回来,他们二人身影远比射猎名次、所得猎物,头筹彩头,都来得震撼和引人注目。只是碍于晋王身份,不敢明目张胆地直视议论,但私下的交头接耳却是难以避免。 “三殿下不然还是将我放下吧,回营距离不远,我自走回去就是。”沈青黎对此着实有些不适,二人间虽已谈定婚事,但这般明目张胆地招摇,还是令她有些不自在。 “不是说成婚吗,但这桩婚事并非你我二人商议妥当就行的,”萧赫的声音平缓和煦,目视前方,“你有你的为难之处,我亦有我的掣肘和阻碍,若不弄得人尽皆知,恐怕不易。” 萧赫此言有理,眼下和方才主动跳阱一样,起得是“添一把柴”的作用。沈青黎唇线抿紧,不再言语,身体却本能地往后躲了一躲,虽是为躲开旁人目光之举,但在周遭人看来,却更似情深意笃、亲密无间一般。 思绪纷乱之间,马匹已然不急不缓地到了宋家营帐之外。未及沈青黎翻身下马,帐帘便已然从内掀起,宋嫣宁听见马蹄声,焦急从帐中跑出。 “沈姐姐,你总算回来了,他们说你带人去枫树林找我了,我可担心。”清跃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宋嫣宁看着眼前男女共乘一骑的亲昵身影,登时傻了眼。 脚步停住,掀帘的手上动作亦已顿住,愣愣眨了几下眼,确定没有看错人后,方才支支吾吾地把话说完:“我,我可担心你了……” 沈青黎忙从马上翻身而下,既是因为心底的难为情,也是挂心宋嫣宁的情况。 “我什么事都没有,你怎么样?” “我,我也没事,”宋嫣宁略为羞愧地摸了摸自己的头脑勺,自责道,“是我自己贪玩,又不识路,策马行至枫树林时,我已发觉马匹脚力不足,越走越慢,我想折返,却是来不及了。” “那马儿倏然软倒下去,我反应不及,便顺势跌落下马。后来也不知怎么回事,脑袋撞上了什么硬物,然后两眼一抹黑,就昏了过去。” 沈青黎一边听对方描述,一边细细思索,想来若是自己方才往东走,顺着萧珩刻意留下的线索寻人,当是和宋嫣宁差不多的结果,马匹脚力不足,跌落下马,受伤后,萧珩会“及时”出现,接下来的一切都任由萧珩设计。 好在宋嫣宁没有受伤,并且什么都不知道,唯一伤势应是方才她所言“脑袋撞上硬物”。宋嫣宁心大且天真,压根没把事情往有人蓄意加害的方向去想,那一下撞击当是被人持硬物打晕,而非她以为的自己不小心撞上。 嫣宁性子纯然,且她本就和今日之事无关,不过是被无端扯进的无辜之人。眼下她对事情既没有怀疑,那她便也不讲实情道出,以免徒增烦忧。 沈青黎伸手摸了摸对方后脑,宋嫣宁下意识自己伸手去触的地方,那里果然有一块凸起:“我随行带了药酒,一会儿帮你擦一点,消肿化瘀。” 宋嫣宁“哦”了一声,立马将方才迷路坠马的事情抛到脑后,心思和注意力全然被眼前场景吸引过去。只直直看住不远处坐于马背的晋王,眼底满是震惊之色:“沈姐姐你,你……” 目光收回,宋嫣宁很快把目光投向站在面前的沈青黎,难以置信地问道:“你和晋王殿下是什么情况?” 沈青黎被这一句简单直白的话语问得两颊绯红,红唇微启,想要回答,倏然间又不知如何回答,支吾了几声之后,竟哑口无言。 萧赫看着沈青黎一阵红又一阵白的面上神色,与适才在枫树林中,她与自己分析利害、运筹帷幄的样子全然不同。此时,面对好友的询问,沈青黎面上的娇羞之色徒然难掩,叫人实在分不清,究竟是发自真心,还是手段非凡。 “婺山不宜久留,你们尽快收拾好东西,我会派人先行护送你们回城。”萧赫止住念头,倏然开口,所言虽不是正面回答问题,却是刚好替沈青黎解了眼前尴尬。 “我即刻便去求父皇下旨赐婚。”春日的曦光斑驳洒落,光影模糊的枝叶轮廓映在男子丰神俊朗的面上。 萧赫语调平稳,声线沉沉,停顿一下,又补一句:“待回城之后,我会亲自上门,去安阳侯府提亲求娶。” 话音落,四下静了几息。 而后被宋嫣宁的高声惊叫打破。 “啊——!” 宋嫣宁高声,声音在空旷的山林之间显得尤有穿透力度,全然比自己晕倒之事反应大得多:“沈姐姐你要成婚了!” 第24章 第24章 明黄色的龙纹主帐外, 腰佩横刀森严守护的禁卫,亦听到山脚下传来的莫名惊叫高喊声。为首的禁卫统领林戍,示意手下二人前去查看, 还未走远,却见晋王殿下远远走来。 “给晋王殿下请安。”林戍抱拳行礼。 “不必派人去探了, 我刚从山脚而来,并无大事,只是有女眷迷路返回,受惊而已。”萧赫边走边说,气定神闲。 话落, 又问:“父皇可在帐中?” 林戍点头:“皇上和皇后正在帐内下棋。” 自大皇子夭折后,皇后便一心吃斋礼佛,不仅对父皇感情冷淡, 说是避之不及也不为过。如今为了太子,皇后先是破例操办了春日宴,后是一反常态地在伴驾随行,昨日家宴,今日下棋, 也算是为了萧珩这个养子而煞费苦心了。 萧赫思忖着,淡淡应了一声, 待林戍入内禀报,去而复返之后, 方掀帘入内。 主帐中, 帝王和皇后隔着棋盘相对而坐,一旁的兽炉金鼎尚香烟袅袅。 萧赫上前,拱手行礼:“儿臣见过父皇,见过皇后娘娘。” “这个时辰, 怎不去林子里狩猎,反来帐中请安?”延庆帝目视棋盘,将两指之间的黑子缓缓落在棋盘上后,方才看向萧赫,对他做了个免礼的手势。一旁的皇后面上含笑,眉目温和。 萧赫却是没起,也没答延庆帝的话,反而上前一步,倏然单膝跪地道:“儿臣有事恳求父皇,望父皇应允同意。” 话音落,为首上座的帝王眉头微拧,晋王的性子他很清楚,从不轻易开口求人,如此主动行出跪拜大礼,更是少之又少。 帐中静了一瞬,此事未有十足把握,故未等陛下开口回应,萧赫只一鼓作气继续说道:“昨日父皇问及儿臣婚事时道,若儿臣有属意之人,可随时言明,父皇必会为儿臣下旨赐婚。” 话声落,帐中又是静,倏然只听“啪嗒”一声脆响,是皇后手里的白子自指尖掉落在地。 皇后一直端庄示人,少有如此失态之举,帐中并无伺候之人,棋子掉落,皇后的目光顺着棋子越来越远,却也没有躬身去捡,只依然端坐椅上,片刻,便又收回了目光,未有理会。但心情却如同倏然掉落的棋子一般,沉入谷底。昨日她才提及婚事,今日晋王便自请赐婚,心底的直觉莫名涌出,让她深觉,此事不妙。 微微拧起的眉头舒展,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年迈帝王,这等小事远不足以令他忧心,延庆帝开口,语气平和:“说说看,彦之属意的是哪家女子?” 听见父皇如此称呼,萧赫心底立时多了几分笃定,回话声音亦比方才坚定澈亮:“回父皇的话,儿臣属意之人乃安阳侯府沈家嫡女,沈青黎。” “沈家?”延庆帝扬了扬眉,对此不置可否。 “据朕所知,沈家可是只有一个女儿,安阳侯更是对女儿宠爱有加,若非情投意合,安阳侯怕是很难点头应下。你倒是说说看,如何同沈家嫡女相识相知,又是如何属意上人家的?” 帝王平淡如常的话语,无形中也带着股威压气势,短短几句,若在寻常人家,自然是父亲对儿子婚事的了解询问,是关切,是闲聊,但从帝王口中问出,便是一种无形的审问和威慑。似乎在说,若真是情投意合还好,若是看上沈家地位兵权,则凶多吉少,好自为之。 “儿臣与沈姑娘相识于不久前的春日宴,”萧赫从容回话,语调温和平缓,“彼时沈姑娘微醺醉酒,于园中散步醒酒时意外迷了路,儿臣偶遇对方,为其指路。沈姑娘出于感激,自报家世姓名,并赠予儿臣一物,以作答谢。” 萧赫说着从袖中抽出一直随身带着的飞燕玉簪,确是沈青黎之物,但却并非对方赠予,而是那日她在宁安寺不慎时遗落,他将此物收起未还时,确存了私心,没想眼下竟恰巧派上了用场。 延庆帝端坐上首,静静听着,一双苍老却仍锐利的眼直视对方,似在审视话中真伪。 “再遇是在宁安寺中,为表春日宴时指路之谢意,沈姑娘传信邀儿臣同去,说是当面道谢。儿臣应邀前往,却不想在寺中发现掩藏禁售药草的歹人身影,缠斗之时,儿臣身受箭伤,是沈姑娘照料左右,并及时传讯让沈小将军驰援。” 萧赫稍作停顿,继续道:“后来的事情,父皇都已清楚,宁安寺的发现,沈小将军并非外界传言那般偶然路过,而是见讯赶来。” “此事后来引得流言四起,坊间更有许多不利沈姑娘名声之流言,对此儿臣一直心怀歉意,耿耿于怀。” 延庆帝眼底的狐疑之色渐散,此事他亦有耳闻。若是寻常的坊间风月流言,他自不会留有印象,或许压根不曾听闻,但萧赫口中的所谓流言,当时恰好证明了萧赫的清白,宁安寺背后的另有其人,如今刑部已然呈上部分证据,他虽下旨不再追查,只叫刑部派人安抚寺中僧众,亦拨银重建寺庙,但心中却早有定数。 宁安寺的风波已暂时告一段落,那时的风月流言延庆帝早已忘却,未放在心上,此时再次听萧赫提起,便立时有了印象。 “今日,儿臣再与沈姑娘偶遇林中,本想上前对先前之事道一声抱歉,没想她意外跌入林中捕兽陷阱。儿臣虽已及时搭救,但沈姑娘落阱湿身,清白……” 言及此处,萧赫不知如何描述,只含混道:“儿臣身为男子,必当负责到底,且沈姑娘明媚温婉,儿臣确心悦于她。” 上座处,香炉腾起的青烟将延庆帝的目色无声遮挡,帝王苍老却锋锐的眼瞳先是定格在眼前跪地恳言的第三子面上,后稍稍转动,似在思索着什么,并未言语,待目光再次定格对方面上时,眼底的探究和锐色已然不见,转而覆上关爱之色,如一位慈爱的父亲般看向自己的儿子。 帝王眼底流露慈祥之色,只缓缓坐直了身子,开口声音洪亮明朗:“君无戏言,朕既答应过为你赐婚,便无虚言,待回宫之后,朕便下旨赐婚。沈家,配得我儿。” 话落,萧赫稍有的怔了一瞬,这套说辞虽听起来情投意合,水到渠成,但以沈家家世,赐婚如此顺利,是他未曾料想到的。 萧赫俯首,双膝跪拜行一大礼:“多谢父皇。” 话音落,端坐在旁的皇后徒然握紧半拢在袖中的右手,白子已然滚落在地,手中空无一物,细长的指甲几乎陷入肉中,传来一阵刺痛。 皇帝的欣然应允,是她从没想到的。太子多次提及想娶沈家女做太子妃,都被她驳了回去。她与皇帝夫妻二十余载,自认对其性格、想法都十分了解,故她一再劝萧珩冷静,别因婚事忤逆圣意,昨日家宴时的种种亦证明了这一点。 但此刻,皇帝却一口答应萧赫的请求,让她心生怀疑,难道她真的错了吗?她不该阻止太子求娶沈家女,如今最坏的结果发生了,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但帝王亲口应下的事情,不容她置喙,且萧赫明显有备而来,许皇后无望闭了闭眼,未敢多言。 脑中一片混乱之际,只见禁卫统领林戍快步入内,躬身抱拳道:“禀陛下,皇后娘娘,太子近卫方才焦急来报,说太子殿下于林中打猎时,突发心疾,不慎晕倒在林中。” 话落,许皇后本混沌不堪的脑中徒然感觉被重物狠撞了一下,眼前一阵晕眩发黑,许皇后身子一歪,一下晕倒在椅上。 ** 入夜,天色深浓雾重,天空未见疏星,只一轮弯月时隐时现,看上去似要下雨一般。婺山脚下一片寂静,山脚依稀可见隐隐灯火,唯高处一营帐之外,灯火通明。 年近六旬的陈太医有一次抬手试干额上渗出的冷汗,午后,他奉命赶到枫树林时,便见太子殿下倒地昏迷。观神、搭脉、试探气息,能做的陈太医皆已尽力去做,但太子殿下却久未转醒,从午后一直昏迷至此。 春狩历来都有宫中太医随行,陈太医在太医院德高望重,曾对此随行,只是往常处理的事务多是刀箭之类的皮外伤,如今次这般急火攻心地晕眩倒地,还是他入太医院后,头一次遇上。 此症并不难解,太子殿下的昏迷乃情绪大起大落、气急攻心所致,按常理说,此症来得快去得也快,加之太子年轻力壮,且无其他疾病拖累,早该转醒才是。可现下急气已然过去,脉象呼吸皆平稳正常,太子殿下却何为迟迟未有转醒,他实在不明。 帐外,皇后娘娘的贴身婢女已是第三次前来询问。午后,皇后娘娘听闻太子晕倒,亦气急昏了过去,皇后娘娘都已转醒,太子殿下却迟迟未醒,着实令他不解和头疼。 焦灼间,帐外隐约传来一阵淅沥,好似下起雨来。陈太医长叹口气,转而抬手揉了揉头脑两侧发胀的太阳穴,他年事已高,最怕这般熬夜值守的雨夜,可今夜注定是个不眠夜。 雨声淅沥,拍打帐幕。迷蒙间,萧珩觉得,自己跌入了一个虚幻又真实的梦中。 夜风朔朔,密雨斜浸。萧珩看见“自己”负手立在檐下,目光期待,正抬头望着对面檐廊下被风吹得左摇右晃的一盏风灯,背在身后的手中,似拿着什么东西。 春雨氤氲的水雾将视线模糊,迷蒙间,一窈窕身影出现在悬着风灯的檐廊之下,稍作停顿,很快顺着木质连廊走来,步伐轻快。 那窈窕身影越走越近,而后在距自己两三步的距离时,停了下来。萧珩看清她的脸,黛眉淡远,容色照人,一双翦水秋瞳娇俏且明亮,正是近来他日思夜想之人,沈青黎。 “春狩尚未结束,殿下当在婺山才是,怎又深夜前来?”沈青黎问,方才走得太急太快,此刻说话有些微喘,莹白双颊微微泛着红。 “心有所念,便策马赶路来了。”萧珩沉声道。 “可是雨路湿滑,策马不便,若是淋雨受寒,若是马蹄打滑,殿下不怕……” “无妨,”萧珩打断,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只要能见到日思夜想之人,这点风雨算得什么。” 沈青黎抿唇不语,一头乌黑顺柔的墨发因方才疾行而沾了几滴雨珠,低垂的细密眼睫亦沾了水雾,湿漉漉的,显得乖顺而娇羞。双颊绯红,不知是方才疾行所致,还是此刻腼腆羞涩所致。 “这个给你,”雨水霏霏,在檐下微弱的亮光下,映出几分闪亮,为漆黑夜色增添了几分光彩,萧珩从身后拿出个绵软包袱,锦缎包裹,双手递上,“这个给你,看看可否喜欢?” 沈青黎怔了怔神,双手接过,而后缓缓打开。锦缎包裹下的是一张毛色光亮、雪白无瑕的白狐皮。狐皮通体雪白,唯中间有一点血红之色,不过却不显突兀,反倒衬得白狐皮毛更加明艳珍贵。 “这是今早我在山中所猎,见此白狐毛色透亮,通体雪白,便想着将其打下,好赠予你做件狐裘披风,”萧珩一双桃花眼笑意明显,“阿黎可否喜欢?” “喜欢,”沈青黎手捧狐裘,一双眼眸亮晶晶的,眼底欣喜且满足,“多谢太子殿下费心,我很喜欢。” “这白狐可不好打,东躲西藏狡猾的很,”萧珩看见对方眼底的光亮,心满意足地继续说道,“为使皮毛完整、伤口细小,务必一击即中,孤为了猎得此狐,整整追了它三片林子。” “有劳殿下费心,我喜欢,真的很喜欢。”沈青黎抚摸着手中顺滑的白狐皮,眉眼弯弯,看得出,那笑容发自肺腑。 萧珩看着对方的面上的笑,心中一股虚荣和满足油然而生。帐下谋士说的果然没错,女子目光短浅,心中唯有情爱,只要稍赠些礼物,让其感到关切和真心,她便会死心塌地。礼物不必金贵,重在用心,只要稍加润色,多说几句好话就是。 无人知晓,这张白狐皮实乃晋王所猎,远不及话中所说的繁琐难得,晋王擅骑射,猎得白狐轻而易举。他不过问他讨要了一张,借花献佛,再多说几句好听的,便能轻易让对方感动信服。 少女眼底映出自己的轮廓,满含深情和希冀,她说:“这张白狐皮毛色光亮,通色雪白,是上佳之物,珍贵无比,但青黎以为,都珍贵的物件都贵不过真心。” “殿下的真心,青黎感受到了,”少女说着盈盈俯身一拜,“多谢太子殿下记挂,亦多谢殿下让我,在万念俱灰之下,看见一丝光明和希冀,感受到温暖,青黎感激不尽。” 夜色浓,春雨细,晶莹雨珠映着檐下光华,熠熠发亮,似有万般光彩洒落。 萧珩看着眼前雪肌乌发,眉眼如画的鲜妍少女,心底微微悸动。不同于旁人赞扬的虚荣和浮华,不同于父皇夸赞的欣喜和傲娇,而是一种先前从未体会过的愉悦和满足。 心中隐隐悸动,萧珩上前一步,倏然拉近两人距离,握住少女微颤且冰冷的手。 “孤今日来此,除了赠予白狐皮之外,另还有一事,想要亲口告诉你,”萧珩俯身,唇瓣凑近在少女耳畔,声音温柔且满含深情,“孤已向父皇求旨,父皇答应,待春狩结束回宫之后,立即拟旨赐婚。” “过不了多久,阿黎就是孤明媒正娶的太子妃了。” 萧珩说着顿一下,言语间多了几分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悦然和诚挚:“孤很欢喜,真的很欢喜。” ** “阿黎,阿黎……”帐外一声闷雷,萧珩骤然惊醒,直坐起身,豆大的汗水顺着额头淌下。 帐中灯火昏暗,帐外闪电照亮萧珩苍白黯淡的脸,彻夜守在帐内的陈太医坐在榻尾,闻声立马站了起来。 “醒了,太子殿下终于醒了。”陈太医几乎快要喜极而泣。 试温、把脉、观色……谢天谢地,除了脸色难看些,天子殿下并无大碍。 帐外值守的侍从听到声响,掀帘来看,见太子殿下已然转醒坐起,亦松了口气,转身欲向皇后娘娘禀报。 “阿黎呢?”萧珩看见侍从,下意识地开口询问。 侍从闻言愣了一下,想起在一直帐外焦急等候的女子身影,回话道:“回殿下的话,一直在外候着,可要通传?” 萧珩展颜,隐隐作痛的心倏然放松下来:“快!外头风大,早该叫人入内。” 第25章 第25章 夜风朔朔, 密雨斜倾。 帐帘掀起的一瞬,外头的冷风倏然灌进,将帐幕吹得簌簌作响, 亦将帐中烛火吹得忽明忽灭,本就幽暗少光的营帐内, 一时又暗了几分。 陈太医久在宫闱,对此场景不算陌生,见有女子入内,便拿了药箱徐徐退出。 女子背光缓步向窄榻走去,大风将她的长发吹起飘荡, 在烛光黯淡的营帐中,显出几分缥缈迷离,这画面恰如梦中所见。 萧珩痴痴看着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的窈窕身影, 心跳加快。待女子走近,屈膝行礼之时,萧珩已一把拉过对方手腕,将人紧揽入怀。 “阿黎,你终于来了。” 萧珩的说话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情脉脉, 甚至带了几分久别重逢的哭腔:“你可知道我很想你。” 怀中之人怔了一下,而后伸手回抱住他, 细软且带了几分娇嗔的女声在耳畔响起:“我也很想你,珩哥哥。” 话音落, 萧珩紧拥对方的双臂倏然一顿, 随即收回,转而落在女子的双肩两侧,待看清女子面容时,萧珩目光骤然一冷, 握在女子肩头的手掌倏然用力,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对方肩骨捏碎。 女子吃痛,叫了一声,萧珩似回了神般骤然松手,而后仿佛触及什么污秽之物一般重重将人往外一推,语调冰冷:“你怎会在此?” “谁让你进来的!” 倏然被推了一把的林意瑶身子一歪,对方力道太大,加之始料未及,身体不稳,只不可避免地摔倒在地。双肩疼痛欲裂,跌倒时被擦破的掌心亦有隐隐疼痛传来,本精心束起的发髻散了半边,模样狼狈。 但这些都算不得什么,最令她难受的,是此刻太子殿下看她的眼神,冰冷无情,甚至带着浓浓嫌弃和厌恶,如同在看什么污秽之物。 “听闻殿下病了,意瑶担忧不已,故一直候在帐外,等着殿下转醒,”林意瑶单手撑地,扶正身子跪直在地,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对方,“方才,听闻殿下转醒,不停唤我名字,意瑶便斗胆入内来此了。” 林意瑶跪着,大胆往前挪了几步,伸手攀上萧珩的腿,语调凄婉:“阿林,阿林,殿下不是这般唤我的吗?” “阿林?”萧珩怒极反笑,林意瑶愚蠢,方才传话内侍也蠢,他居高临下地鄙夷着对方,随即蹬腿把人踢开,一字一顿道,“我方才唤的是,阿黎。” “你不配与阿黎相提并论。” “阿黎?沈青黎?”林意瑶支撑不住,身子歪倒下去,跌坐在地,身上痛得很,却不及心口万分,当初殿下明明说是权宜之计,为何现下却还在惦记那个贱人。 “沈青黎和晋王的事情已然传得人尽皆知,她厚颜无耻,借春狩之机与晋王私会,被撞破之后,更是无颜留此提前返城,她心里压根就没有殿下您啊!” “殿下为何还想着那个贱人?”林意瑶抽泣着,泪水弄花了她精心描画的妆容也浑然不知,“意瑶愿意陪在殿下身边,心甘情愿,死心塌地。” “春日宴的事情,殿下您是清楚的,我虽中了迷香,一时失智,但却仍是清白之身。姑母也已封闭消息,殿下放心,无人知晓此事的,无人知晓的。意瑶不敢奢求正妃之位,只要能常伴殿下左右,侧妃、哪怕侍妾都行,意瑶只想……” “你也配,”萧珩寒声将话打断,后俯身捏住对方下颌,冷言直视对方,咬牙恨道,“若非春日宴上,你失了手,阿黎早已是孤的太子妃,何来之后发生的种种。” 林意瑶抬头与之对视,萧珩眼底的狠厉和厌恶是她从前不曾看见过的。十岁那年,她随家人入宫见林妃姑姑,贪玩在御花园里迷了路,害怕又无助时,是太子哥哥为她指路,带她走出迷途。自此,每逢入宫面见姑姑,她总期待见到珩哥哥的身影。 后来年岁渐长,情窦初开时,她芳心暗许,但却从不敢表露出来。为了能多见太子,林意瑶入宫陪伴姑母的次数越来越多,她时常能在御花园与太子偶遇,殿下于她谈天,赠她字画,还亲近地让自己唤他“珩哥哥”。她也曾旁敲侧击地问过对方娶妃一事,但珩哥哥总说身为太子身不由己。她明白珩哥哥的苦处,不敢多问,只将心底喜欢默默藏起,静静等待。 直到春日宴前几日,她入宫见姑姑时,珩哥哥在御花园中叫住她,邀她赴过几日的春日宴。 林意瑶欣喜若狂,精心打扮,结果却在春日宴当日方得知珩哥哥邀她的真正用意。她心中有过犹豫,但看着沈青黎一次又一次地压过自己风头,想着不论太子殿下还是家中兄长都对她青眼有加,心中的妒意便不能抑制。凭什么她就讨人喜欢,凭什么身边的人目光都围绕着她! 当然,最令她动心的还是太子深情款款说的那句:“娶沈青黎不过权宜之计,意瑶方是孤心之所属。” 却不料沈青黎并未中计,反是自己栽了跟头。伤心绝望、万念俱灰之时,心中全靠想着太子承诺而一次次挨过来的。派去东宫问询的人一次又一次地被打发回来,她心痛绝望,却不甘心,终是在春狩时寻得机会,她要亲自见一见太子殿下,亲口问一问他,当初的话,还作数吗? 却没想…… 帐外雨声不决,伴有闷雷隐隐响动,今夜的雨,怕是不会停了。 闪电划过夜空,骤起的亮光将昏暗的营帐照亮一瞬。 林意瑶眼底的哀伤渐渐转为嫉恨,她看向萧珩,再开口时,语气已没了方才的哀婉和卑微,而是带了几分狠意和孤注一掷:“太子殿下可知,春日宴时您对意瑶的种种唆使,意瑶皆铭记在心。” “若我将此事告知林妃姑姑,告知皇后娘娘,又或是告知……”林意瑶说着忽然笑了起来,面上带了几分疯魔般的狰狞,继续道,“又或是将此事告诉给沈青黎知道,该当如何?” 萧珩回头,并未言语,只直直看住对方,幽深眼底看不清情绪,开口说话的语气,却比方才平淡许多。 “你知道孤最近被梦魇所扰,时犯头疾,亦分不清现实和噩梦。方才若有言行不当之处,定是噩梦缠身所致。”帐外雨声淅沥,伴着萧珩无波无澜的说话声,莫名让人有种不寒而栗之感。 萧珩说着,上前几步,将跌坐在地的林意瑶缓缓扶起:“眼下时辰已晚,你先回去休息,待孤身子好些之后,再召你前来。正妃也好,侧妃也罢,此事孤得先问过母后,三日之内,定会给你一个答复。” 林意瑶愣住,尤其听到“正妃”二字时,面上惊喜之色更是掩藏不住,她伸手拭了拭面上泪痕:“都是意瑶不好,意瑶错怪殿下了。” 林意瑶说着盈盈俯身一拜,“殿下早点休息,意瑶告辞。” 身后,萧珩面上无波无澜地低应了一声,眼底杀意在林意瑶转身一瞬,无声溢出。 ** 三日之后,云销雨霁。 朝阳初绽,沈府园中雨露未干,含苞待放的花朵沾着露水,在朝阳映照下,更显娇艳。昨夜大雨,将园中树叶花瓣打落不少,眼下放晴,三两侍从正埋头打扫。 正厅内,沈崇忠端坐椅上,听着沈七详细将春狩时发生之事道出,本就严肃板正的面容上,沉肃渐显。 沈崇忠昨日方从陀州回京,陀州地处盛京以北,乃交通要塞,往北可达北疆,往西则是去往西柔的必经之路。此番前去,是为亲看西柔所带来的战马的品质。马匹向来是北狄最佳,但两国势同水火,近年来虽有所缓和,但北狄却绝不会出售优质马匹给大雍。 西柔是边陲小国,土地兵力财力皆是不足,故采买西柔的马匹,便是最佳之选。沈崇忠此番秘密乔庄前去,亲自查看马匹品质,若是符合战马素质,大雍则售以稻种、茶叶、丝绸等物,以交换大批战马。 未能参加春狩,但阿黎前去他却是知道的,昨日他比阿黎略晚到些抵府,本还奇怪春狩未完,她怎提前回府,碍于夜深沉静未询问打扰。然此刻,听着沈七之言,一向沉稳持重、不露情绪的沈崇忠,面露凝重。 当听到沈七说出“林中相拥,吐露真情”几字时,沈崇忠倏然抬手往案上重重一拍,打断叙话。 本躬身抱拳而立的沈七吓得单膝跪下,不敢再言。他虽有备而来,且叙事话语是小姐逐字逐句叮嘱过的,但此刻,面对侯爷的震怒和威严,身为武人的沈七,若说心底毫不惧怕,那是假的。 沈七单膝跪地,低头埋首,心中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小姐为何派自己前来,而非能说会道的朝露。 “去把小姐叫来,”静到有些森然的正厅中,沈崇忠倏然开口,“我要亲自问话。” “是。” 沈青黎正站在距正厅不远的回廊下,父亲的性子她最清楚,问话不可避免,且她也没想过逃避,故在沈七入厅中不久后,她便在此等候。 沈青黎缓步入内,心中虽做足了准备,但此刻看着父亲严肃高大的背影,心底难免还是有几分发慌。 “父亲,阿黎来了。” 正厅中,沈崇忠背对大门,负手而立,听见沈青黎的问安并未回首,也未开口应声。 厅中寂静,静得有些森然,许久,沈崇忠方才开口,语气冷冽肃然:“爹只问你一句,你与晋王之间,是真心,还是迫于无奈。” 除了沈七方才所言,沈崇忠自还从其他地方听闻了此事,对于“真心”二字,他心中存疑。青黎同晋王素无交集,但沈家手中的兵权却是能助晋王相抗于太子的重要利器,若晋王因觊觎沈家兵权而对青黎心生歹念,他绝不会轻易将此事揭过。 父亲的问话语气令沈青黎一怔,未及回话,只听父亲又道:“回京途中,我已对春狩发生之事有所耳闻,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若你并非发自真心,一切尚都有转圜余地。” “晋王殿下虽是品貌双全,地位显赫,但沈家手中的兵权终究是一柄双刃剑,若他因此而心生歹念,设计害你,即便拼了侯府头衔,爹也会为你讨回公道。”沈崇忠字字铿锵,低沉却中气十足的嗓音回荡在厅中,叫人久久不能忘却。 沈青黎愣在原地。 父亲的第一反应竟是以为自己受了委屈,被人欺负。 本以为父亲会质问或指责自己,毕竟事关重大,沈家上下一体,她的婚事很大程度上代表着沈家的选择,没想父亲开口却问得却只是真心与否。 眼前一幕似曾相识。 只不过,前世的她,是心如死灰之下因畏惧人言,畏惧父亲为替自己出头而与东宫发生冲突,而不得不做出的选择。而这一世,婚事是她一步步谋划而来,她心甘情愿地嫁作晋王妃。 内心情绪翻涌,鼻尖一阵酸涩,沈青黎眼底莫名有泪泪珠溢出。父亲永远都站在自己这一边,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 其实,她不是没想过将自己拥有前世记忆一事全盘托出,后再同父亲和兄长一并商议出对策应对。抛开父亲会不会相信自己“怪力乱神”之语这一点来说,即便信了,父亲能做的也着实有限。他或将自己送离盛京,或会尽快促成自己和林少煊的婚事,尽可能地将自己保护起来。 但对于北疆那些尚未发生的事情,即使心有防备,又能如何应对? 父亲是戍边大将军,心系百姓,如果北疆乱了,不论有什么她所谓的“提醒防备”,父亲也会毫不犹豫地领兵北上。 前世的她,直至死前,都在自责懊悔,若非她嫁入东宫,即便父兄北上,也会对周遭一切报有防备,而非见到东宫所送之物,便轻易放下戒心和防备。那混有软枝草的马匹饲料,正是由太子门下之人负责押送,埋伏在兄长身边至今仍未揪出的奸细,也是太子安插。可以说,前世,就是太子一步步设计陷害沈家,将父兄推入死无葬身之地,而自己,正是太子用来迷惑沈家的迷魂药,让沈家人放低防备,信了一个奸人。 心中背负着戕害父兄负担,她致死不能原谅自己。 与其被父亲保护住、隔离开,以换得一时安宁,她宁可如现在这般以身入局,为沈家寻一线生机。 父亲心中始终都以自己为重,她到成婚之龄已是板上钉钉之事,与其被动选择,日日胆战心惊地害怕太子算计、赐婚圣旨,倒不如主动搏上一回,嫁给晋王,与之携手对抗太子,胜算便一下大了许多。 原本准备好的应对话语全然无用,心间一时五味杂陈,鼻间涌出几分酸涩,沈青黎心绪复杂地跪在地上,深吸口气,郑重且诚恳地回道:“女儿对晋王殿下,乃真心交付,情真意切。” 知道父亲之所以如此询问,是因此事太过突然,沈青黎继续道:“女儿与晋王殿下相识于不久前的春日宴。” “那日我应邀赴宴,却因多饮了几杯酒水而有些头晕目眩,我唯恐失态,故在园中走动吹风,可那宛园地方大,没走多久,便寻不到回去的路了。” 沈青黎半真半假地将那日情况道出:“迷路,加之头脑晕眩,未免失态,我寻了处假山休憩,不巧却被晋王殿下误以为藏身的刺客。误会解除之后,晋王殿下不仅给了我解酒药,还为我指路,更考虑女儿名声清白,而低调离开,未对旁人吐露半个字。” 没想二人之间竟还有如此遭遇,沈崇忠闻言,心中疑虑全然打消,若晋王觊觎沈家兵权,那时便可借机发难,但他并未如此,可见真心品性。 沈崇忠思忖着缓缓回身,看着女儿青黎,感慨开口:“爹早说过,婚事不是让你屈就,不论哪家公子,身世如何,只要阿黎喜欢就好。” 沈崇忠说着顿了一顿,再开口时,语气中多了几分坚定和决绝:“只要你是真心交付,爹便同意。” 沈青黎俯身,未再多言,只低头深深一拜:“多谢父亲。” 话落,只听身后有脚步声疾快跑来,在身后停下,而后焦急开口道:“禀侯爷,宫中有人来了。” “是御前的安公公,手握圣旨,阵仗不小。” 第26章 第26章 雨后初晴, 太阳东升,淡金色的晨光斜斜照落,一半照在庭院, 一半洒在厅中。 圣旨宣读完毕,沈崇忠跪地听着, 却久未回应。偌大的前厅静声一片,高公公细尖的宣读声似乎仍回荡厅中。 前厅正中,书有“忠毅”二字的匾额,高悬正中,此乃先帝所赐, 在静声一片的正厅中,尤显肃穆。高公公看着跪地不语的沈崇忠,不敢催促, 心底有一瞬的焦急。 安阳侯本就是朝中赫赫威名之人,地位非凡,他本就对其十分敬重。但安阳侯从不与哪位皇子过分结交,如今春狩之事传得沸沸扬扬,陛下下旨赐婚, 安阳侯只得将家中唯一嫡女嫁给晋王殿下,不知有几分心甘情愿。 正思忖着, 只见沈崇忠缓缓抬手接旨,浑厚嗓音略显低沉:“臣沈崇忠, 谢陛下天恩。” 高公公缓和一笑, 暗自松了口气。自己方才担心本是多余,早就听闻这桩婚事乃是情投意合的,赐婚乃锦上添花,安阳侯宠女, 自没有什么不愿。高公公上前一步,将明黄色的圣旨双手递上,随即冲身后招了招手,身穿褚色宫袍的内侍手捧托盘鱼贯而入,在厅中整齐站成一排,夜明珠、玉如意、明晃晃的金银器物……最末是封金漆笔墨。 “这些都是陛下御赐的聘礼,最末是初定的礼单,时间仓促,此为暂定,余下礼单会有礼部官员补齐。”高公公笑着,一张白净过头的脸上皱纹明显。 趁着往前一步的间隙,偷偷瞄了眼跪在沈崇忠身后的少女,的沈青黎,很快收回视线,曾在宫中有过一面之缘,从前未曾留意,如今细看确实生得闭月羞花,听闻和晋王殿下情投意合,确是佳侣天成。如今婚事定下,往后不知会在朝中掀起什么巨变。 沈崇忠伏低跪拜,看不清面上神色,但说话声量明显比方才沉稳许多,浑厚响亮的声响回荡厅中:“臣,叩谢圣恩。” 流水一般的精贵物件整齐有序地抬入沈府,管家领着下人将东西逐一登记、清点、收入库中,忙而不乱,一切井井有条地进行着。如此阵仗,与侯爷几年前凯旋时相比,也是相差无几。 高公公手托拂尘,含笑看着沈府上下井然有序地忙碌着,这等差事他乐得做,不知好过那些拿人抄家的差事多少。说起来,陛下已许久没有亲自下旨赐婚了,大皇子早夭,太子尚未婚配,其他年幼的皇子更不必说,晋王殿下是陛下膝下头一个成婚的皇子。 眼看艳阳逐渐高升至头顶,东西搬抬完毕,高公公将笑逐颜开地讨喜利是收下,告辞离开。 父女二人的对话因赐婚圣旨的突然到来戛然而止,眼下事情暂缓,谈话本可以继续,但高公公前脚刚走,后脚府上侍从便又立马焦急跑来,报道:“禀侯爷,晋王殿下只身一人前来拜访,此刻正在侧门等候。” 沈崇忠看见沈青黎面上微微诧异之色,知她对此事并不知情。圣旨已下,往后别说见面,更是一家人了。 只身一人,侧门,晋王是算好了时辰来的。既没有大摆阵仗地与宫中之人同来,也没有张扬肆意,而是只身一人在侧门等候,可见诚意。 沈崇忠手握圣旨,仿有千金之重。圣旨已下,一切尘埃落地,又有晋王殿下亲自来府,最最重要的还是方才阿黎亲口说出的那句“真心交付,情真意切。” “将人迎到主院。”沈崇忠对侍从道。 话毕,只将手中圣旨双手交到沈青黎手中,未再多说什么。 沈青黎手捧明黄圣旨,看着厅中尚未整理、清点完毕的大小箱笼,耳边回荡着府中侍从匆忙禀报的那句“晋王殿下前来拜访”,怎么都有种如梦似幻的不真实感。 她和晋王的婚事,当真定下了,圣旨赐婚,板上钉钉。 从避开春日宴的算计开始,到宁安寺中软枝草的发现,再到春狩的将计就计,反客为主。她终是避开了前世嫁入东宫的囚笼宿命,但这还远远不够,软枝草的线索尚未追查完毕,它是如何流入大雍境内,何人售卖,何人接应?龙翼军中的内奸是何为人?五个月后,兄长的北上之期,是否会变更…… 前世沈家的悲剧是从她的婚事开始,如今开局已然扭转,余下的事情,她定倾尽全力,绝不让沈家重蹈覆辙。 沈青黎走出前厅,明媚阳光晃过眼前。微风徐徐,将絮乱思绪稍稍吹得清明,沈青黎将圣旨交给在厅外等候的朝露,吩咐其小心收好。方才父亲说将人迎到主院,沈青黎想了想,只选了条远离主院的幽静小道绕行回兰亭轩。 一路缓行,加之揣着心事,沈青黎这一路走得极慢,待到兰亭轩外,也未曾留意周遭不同。院中未见婢女身影,沈青黎迈入院外垂花拱门,走了几步,倏然才见一颀长身影立于院中。 “贸然来此,是有些事需和沈姑娘当面商量。”院中人回身,挺括颀长的身影在日光下显出几分风姿勃然。 不同于往日的深色锦袍,今日的萧赫穿了身浅色云纹锦袍,颇有几分翩翩君子之姿,灼灼日光下,萧赫风轻一笑,温和道:“打扰了。” 沈青黎愣了一愣。除了以为人在主院,没想到对方忽然出现兰亭轩的诧异之外,另还有一点,便是因为萧赫同太子略有几分相似的背影。 前世,萧珩曾多次倏然来府,眼下若非艳阳高照的晴日,而是雨天,她怕是会一时难以分辨。 萧赫看着沈青黎面上诧异之色,不知她是想起往事,以为她嫌自己唐突,只站在原地,正色道:“侯爷那里,我方已拜访完毕,婚事流程会有礼部官员商议来办,府上不必操心,贸然来此,是有事需与沈姑娘商量。” 沈青黎停步,在距对方不近不远之处站定,面上诧异之色一晃而过,转而恢复成日常的平淡之色:“晋王殿下请讲。” “沈姑娘对婚期有何要求?”知道沈青黎的性子,且这桩婚事从一开始就是她自己打算,萧赫也不绕弯子,只开门见山道,“钦天监能占卜出的成婚吉日每月都有,不知沈姑娘属意何时,明年开春之后,还是今年年节之前?” 言外之意便是,钦天监那里他能料理,婚期可以商量,只要二人皆点头同意即可。 “明年不可,”沈青黎开口打断,“年关之前也太晚了些,三殿下也知这桩婚事不易,夜长梦多,我不想等。” 沈青黎的回答和萧赫所猜一致,这也是他今日特意来此一问的原因,眼下得了对方的回话,萧赫心中便有了决断:“八月廿三,上上大吉之日。” 沈青黎颔首,欣然应允:“好。” 圣旨已下,这桩婚事已然十拿九稳。先前在枫树林时,时间仓促紧张,二人间虽做了口头约定,但她身后是整个沈家,此为婚事,也是交易。她本也想找机会再同对方见上一面,此刻人就在眼前,有些话,正是提前说出的时候。 沈青黎斟酌着用词,说道:“我知你与太子水火不容,我亦如此,成婚之后,不,从今日开始,往后若遇麻烦,不论大小,不论来自太子还是旁人,你我夫妇一体,当共同面对。” “但我亦知你对我并无男女之情,成婚之后,我绝不干涉你娶侧妃或是纳妾,但晋王正妃的体面,绝不容折损。否则,我背靠整个沈家,我父兄皆不会轻易罢休。” 萧赫负手而立,面色沉静,只在听到“绝不干涉娶妃纳妾”几字时,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头。 沈青黎未留意到对方面上神色的短暂变化,只边说边往前迈了几步,将二人本隔有几步的距离拉近。她心中清楚,口头约定也好,白纸黑字也好,就算是有明晃晃的赐婚圣旨在手,很多事情,仍旧是说变就变。 真正的约定,在心。 但如何才能看清一个人的心呢? 从前,她以为真心便能交换真心。把自己全心全意交付给一个人的傻事,她前世已经做过一次,太痛,代价也太大了。 她不想,也不敢再试一次了。 如今,上天既给了她再活一次的机会,让她走了和前世全然不同的路,她便该牢牢抓住机会,扭转局势。之所以选了晋王,除了他是朝中唯一能与太子对抗的人之外,另还有一点,便是她相信他的为人。 不仅是前世他的多次相帮,还有,便是前世晋王一直迟迟未有娶妻。后来太子失意之时,多次想用美色迷之,使晋王出错,但都败下阵来。 她信他的为人,也确信晋王府不会有如前世东宫那般麻烦且费人心神的后院,需她料理伤神,故才敢以自己为筹码,放手赌这一次。 往后二人当已夫妻相处相伴,若论强硬,她自不是他对手,有商有量,互相帮扶,方才是相处之道。 沈青黎如此想着,只将身子微微往前倾,声音软下去,再开口时,说话语调已没了方才的坚决强硬,而是多了些少女的玉软花柔:“正如我先前所说那般,三殿下护我和沈家一程,我和沈家亦是殿下背后最大的支持。” 沈青黎方才说话时,萧赫始终看住她的眼,但不得不承认,他始终未曾看透过她。 如真似幻却支离破碎的梦境,还有她那套御敌八百却自损一千的法子,都叫他看不透彻。她远比看起来柔美娇弱的外表,要危险、麻烦得多。 但以婚事为筹码,身处弱势的终究是她。 沈青黎自己亦清楚这一点,故才会再三强调所谓“约定”,即便她聪慧狡黠,即便背靠沈家。所以这样的“危险、麻烦”,她不畏,他又有何可惧? “沈姑娘方才所言,本王皆会做到。”萧赫回答得干脆利落,郑重地将自称改为了“本王”,“不过除了沈姑娘方才所提,本王亦有所要求。” “三殿下请讲。” “我不会另娶侧妃或是纳妾,沈姑娘既说成婚是夫妇一体的,那么从此刻开始,沈姑娘心中可以没有我,但绝不许再有旁人。” 沈青黎怔了一下,微风吹过,将少女额前的一缕碎发吹起飘扬,她低头微微一笑,从容道:“自然。” 眼看对方肃然的面容眼色,本还以为是多大多难的事情,没想却是如此轻易简单。 目光自对方清澈诚挚的双眸移开,萧赫将一直攥在掌心的锦盒拿出:“礼单乃礼部所订,时间仓促,未及准备其他贵重物件,听闻民间嫁娶通常以大雁做礼,事发突然,春狩时未及猎取,故选了对大雁玉雕。” “望阿黎喜欢。” 萧赫说着将手中锦盒打开,华贵的绯红锦绸上,一对精致小巧的大雁玉雕静置其间,约摸半拳大小,却玲珑剔透,精细非常。 沈青黎看着玉雕,怔了一怔。 前世,萧赫也曾送过她类似之物,同样是剔透玲珑的汉白玉所雕,不过并非意为秦晋之好的大雁,而是一只白玉雕成的兔子,大小与眼前大雁相近,形态更为简单却不失活泼可爱。 沈青黎很喜欢那只兔子,被禁足东宫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将那只白兔放在床头,虽是死物,却远比东宫的许多活人都来得令人安心惬意。 这一世,他又送她玉雕。只是形态、数量皆全然不同,不是孤单且性格温顺的兔子,而是一对意寓守信与忠贞的大雁。 沈青黎伸手接过锦盒,下意识将玉雕大雁拿出,翻转过来,凝神细看了几眼。与前世不同的是,这对大雁底部未有图样或字迹,而是平顺光滑、空空如也。前世那只白兔的底部,刻有图样,那时她不明用意,只当是雕刻之人的习惯所致。眼下又见大雁,她便下意识地翻看玉雕底部,却是什么痕迹都没有。 “可有什么不对吗?”萧赫看见沈青黎的怪异举动,以为她不喜所致,故开口问道。 沈青黎回神,只将手中玉雕放回锦盒之中,扬唇嫣然一笑,少女发自真心的笑靥,美过春花初绽:“多谢三殿下赠物,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白兔:我有故事[竖耳兔头] 第27章 第27章 京郊, 婺山。 春狩结束,禁卫拥簇着的皇室队伍已然浩浩荡荡地返回京中。 沈呈渊本在宁安寺继续料理和追查软枝草一案,线索中断, 诸多细节和线索无从追查,案件已接近尾声, 他却徒然在寺中听说另一远比此案更令他震惊之事—— 妹妹青黎和晋王情投意合,婚期指日可待。 虽说那日两人在宁安寺中的种种,令他多少有些怀疑二人关系,但听到如此突然又震撼的消息,沈呈渊还是不敢相信。 他向来相信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故沈呈渊将手中事务料理完后,便急急策马,从宁安寺直奔婺山。 同在京郊, 但两地却不在相同方位,沈呈渊一路快马,却还是晚了一步。消息传到他耳中时本就已延滞多日,待到婺山时,春狩已然结束, 妹妹青黎更是早已返回京城。草木茂盛的婺山脚下,春狩的队伍早已离开, 只余三两贪玩的朝臣之子和拥护主子的各府侍卫。 其实沈呈渊早有预料,之所以还绕路来此一趟, 是因关心则乱, 宁安寺距婺山不远,他走这一趟并不费力,若能早一刻见到妹妹青黎,便能早一刻弄清传言真相。 眼见山脚并无自己要找之人, 沈呈渊正欲调转马头,却在稀疏人群中意外瞥见一抹熟悉身影,似是曾与妹妹相看过的公府世子,林少煊。匆匆一眼,未及沈呈渊思索是否上前交谈一二,便见人已匆忙策马离去,一身白衣似也有些脏污,看来十分焦急。 心中急切,沈呈渊并未上前交谈寒暄,也未再逗留片刻,只一扯手中缰绳,快速策马离开。 沈呈渊回到沈府的时候,已是黄昏时分,府中上下仍在忙碌,宫中派人送来的聘礼仍在清点、记录、收拾入库。 看见眼前一幕,沈呈渊不问便已得到了答案。 青黎成婚是喜事,晋王不论人品样貌,还是学识身手,皆是上乘,身份更不必说,两人情投意合,更是锦上添花的好事,但令他担心的恰就是晋王的身份。 沈呈渊看着眼前忙碌且喜庆的一幕,心绪复杂。 父亲已然回府,府中上下一片忙碌和谐,必也是得了父亲的首肯,沈呈渊思忖片刻,未直奔青黎所在的兰亭轩,而是直往父亲所在的主屋行去。 暮云合璧,夕阳斜照,将主屋中的两道挺拔身影拉长。 “父亲对阿黎的婚事怎么看?”沈呈渊走进屋内,看见父亲一脸沉思之色,只在其身后几步之遥处站定,开门见山问道。 “为父已问过阿黎,‘情投意合,真心交付’几字乃她亲口所说。”沈崇忠平静道。 “我担心的并非阿黎和晋王殿下的感情,先前在宁安寺时,就已看出他们关系不一般。”赐婚圣旨都已颁下,沈呈渊对先前之事也不再遮掩隐瞒。 “我担心的是……”沈呈渊欲言又止。 沈崇忠回身,除却春日宴,竟还有宁安寺的瓜葛。心中对女儿被人诓骗的担心又少了许多,沈崇忠镇定道:“为父知你所忧何事,圣旨已下,这桩婚事已得了陛下首肯,你我的看法已然不重要,倒不如想想,陛下首肯这桩婚事,并下旨赐婚的用意何在。” 斜阳将沈崇忠负手而立的身影拉长,房中昏暗,看不清他面上神情。 沈呈渊愕然一瞬,父亲所言话中有话,“陛下用意何在”短短几字,确是他先前没料想到的。 “太子也好,晋王也罢,这天下到底还是圣上说了算。”沈崇忠语气感慨,“圣旨已下,此时再问如何看待,未免太迟,既定之事无需追问,眼下能把握的唯有,接下来该怎么做。” 父亲所言甚是,且思考事情的角度和自己全然不同,令他不得不佩服父亲对朝局的把握以及深谋远虑。 “父亲的意思是?”沈呈渊问,父亲话中之意他虽已明白,但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却依然不解。赐婚圣旨已下,接下来沈家除了准备婚事,还能做什么? “身为龙翼军将领,做好分内之事即可。”沈崇忠正色道。 话毕,顿了一下,沈崇忠声音低下来,另多了几句叮嘱:“近来,多派人观察北地动向,百姓好不容易过了几年安稳日子,如今生活刚好了些,有了盼头,没有比北疆百姓更渴望和平,害怕混乱的,怕只怕……” 沈崇忠说着顿了一顿,“只怕北狄看见近年来边境几城的富庶,贪念又起,心生他念。” “有龙翼军驻扎,明面上北狄人不敢如何,但近来偶有过往商队被劫之事发生,其中北狄商队占多数,受伤之人的伤口皆为弯刀所伤。” 沈崇忠说着看向沈呈渊:“我大雍人惯用横刀、长刀,你与北狄交手多年,何人擅用弯刀,你自清楚。” “商队被劫,若伤及人数少的还好,若是闹大,必须重视,必要时,你亲自北上料理。” 沈呈渊愣住。如今太平年间,他和父亲不再像动荡时那般需日日驻守北地,每日皆有从北狄传回的邸报、明信、暗信。他与父亲同览信笺,虽知商队被劫之事的发生,但却未能从中勘见如此多信息。父亲意味深长的那句“多派人观察北地动向”,莫非…… 沈呈渊没继续往下想,正如父亲所言,他们能把握的唯有现在,只需做好自己分内之事,其余不必多想。 “是。”沈呈渊抱拳,年少俊朗的脸低沉在半明半暗的房中,显出几分沉思和凝重。 …… 翌日一早,流云舒卷,朝阳初上时,宋嫣宁便带着两大箱子贺礼上了门。 一是为沈家的婚事道喜,二则是为了春狩时沈姐姐在关键时刻的出手相救道谢。明面上只有这两点,宋嫣宁却暗暗藏了私心,听闻昨晚呈渊哥哥已然回府,如今沈家上下皆为婚事忙碌,她一早赶来,定能与他打上照面。 兰亭轩,沈青黎看着宋嫣宁命人抬进的两大个箱笼,心生愧疚:“我知你心意,其实礼数到了就行,大可不必费如此周章的。” “那怎么行,”宋嫣宁打断,“那日在婺山,若非沈姐姐带人及时将我寻到,都不知会惹来多大的危险和麻烦。” “我回府后同父亲言说此事,父亲可是严厉责备了我一番,说我给沈姐姐带来不小麻烦,幸好有惊无险,又听闻了沈姐姐的喜事,故今日特命我带贺礼前来,既是道喜,也是向沈姐姐由衷道谢。” 听对方如此言说,沈青黎不免心生歉疚,此事本就由她而起,无辜牵连宋嫣宁遭了太子算计,然对方单纯至此,不仅丝毫不为所知,竟还诚恳对她道谢。心中歉意更甚,沈青黎却不知从何说起,只略有些不自然地回道:“多谢嫣宁好意,东西我就收下了。” “一会儿我命人备些回礼,你带回去,”生怕对方拒绝,沈青黎多解释了一句,“都是兄长南下带回的新奇小物。不值钱,胜在新颖别致。” 听到是呈渊哥哥带回,还是新奇小物,宋嫣宁欣然应下:“那就多谢沈姐姐好意了。” 寒暄完毕,父亲交代的事情也已完成,宋嫣宁自要八卦一番,将心中疑惑问出。 “沈姐姐,你和晋王殿下什么时候好上的啊?”宋嫣宁不会拐弯抹角地问问题,只会直白地开门见山,“那日你明明是去寻我下落的,怎的回营之后,各处便都传言说,你与晋王情投意合,故在林中私会啊?” 沈青黎:“……” 传言确是如此,她也没有澄清的打算,但从旁人口中如此直白地听到“林中私会”几字,难免还是令她有些不适。 沈青黎不知如何回话,双颊却没有来由地热了起来,心中正思忖着如何言说,只见垂花拱门外,朝露快步而来,神色略有些不安:“姑娘,府外有人求见。” 来人身份略有些尴尬,又见有外人在场,朝露有所顾忌,并未直言,而是看了眼主子,又看了眼宋家姑娘,等待示下。 朝露做事向来稳妥,不过是有人求见,何故神色张惶。沈青黎理了理思绪,不觉上门求见她的能有什么说不出口的人名,只平静道:“何人求见,但说无妨。” 即便得了允准,朝露心中仍有几分顾忌,只压低声音道:“是令国公府的世子,林少煊。” 沈青黎蹙眉,来人竟是林少煊,难怪朝露瞻前顾后。如今她已定下婚事,林少煊身份确有几分尴尬,可他并非纠缠之人,何故会在此时上门求见呢,沈青黎不解。 “可有说何事?”沈青黎问。 “有。”朝露点头,仍旧支支吾吾,不敢直言。 “但说无妨。”沈青黎直言。 朝露点了点头,只将声音压得更低:“林公子说,林府嫡女,他的嫡亲妹妹林意瑶,死在了枫树林中。” “今日前来,是想询问姑娘,此前是否察觉不对,是否知道什么线索。” 第28章 第28章 林意瑶死了? 沈青黎双眸瞪大, 粉唇微启,震惊地久久说不出话来。此外,令她惊诧的除了林意瑶突如其来的死讯外, 更还有朝露小心翼翼说出的那句“死在了枫树林中”。 枫树林,太子精心布局的地方。 脑中蹦出的第一个念头便是, 此事定然与萧珩有关。可何人能在萧珩眼皮子底下杀害林意瑶呢?又或者说,此事本就与萧珩有关,甚至,极有可能他就那个始作俑者。 但这个想法涌出的第一时间,就被沈青黎自己否定了。 萧珩怎么会对林意瑶下杀手。前世他便对她深情脉脉, 恨不得废了自己,立林意瑶为太子正妃。这一世,虽未到嫁入东宫的时候, 但二人间青梅竹马的情谊仍在,萧珩未表明心意只是碍于身份,他心中不可能将其割舍,更遑论下手杀她。 可林意瑶死的确实蹊跷,沈青黎细眉紧蹙, 一时根本想不明白。 而站在一旁的宋嫣宁却是结结实实地被吓了一跳。她听到此事的第一反应先是震惊,而后是疑虑, 紧接着便被一阵强烈的后怕之感包围。 枫树林,那不正是那日她走失的地方吗, 居然有人死在那里…… 宋嫣宁脚下一软, 险些栽倒下去,幸而沈青黎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稳身子。 沈青黎被宋嫣宁泛白到有些发紫的面色吓了一跳,待将人扶稳后, 方才后知后觉地想到她失态的原因。那日宋嫣宁在枫树林中走失,定是想到了自己的类似遭遇,方才如此。 “别怕。”沈青黎一边轻抚对方脊背,一边柔声安抚。 “我,我没事……沈姐姐你,你先见客吧……”宋嫣宁想要强撑,但苍白的面色和支吾的言语都将她内心惧怕暴露无疑。 沈青黎扶人在院中石凳坐下:“我先派人将兄长叫来此处陪着你,待人来了,我再去见客。” 听到呈渊哥哥要来,宋嫣宁心中一下安定不少,微微点了点头,应了句“好。” 见人应下,沈青黎又看向朝露,吩咐道:“先将人引到外院偏厅,我稍后便来。” 林少煊既选在这个时间前来寻她,还追问是否留意什么线索,那便说明他也对林意瑶的死存有疑虑。二人虽未能结缘,但普通寻常的情谊仍在,人既来了,与他相谈一二,若能有什么帮得上忙的,她定义不容辞。此事太过蹊跷,加之嫣宁此前遭遇,不仅令她心生疑窦,更令她忌惮防备,与林少煊相谈一二,或能多了解些线索。 朝露连忙应声:“是。” ** 偏厅。 暖黄朝阳斜斜照入,林少煊焦灼地在厅中来回踱步,发髻微凌乱,身上的雪白锦衣脏污不堪,与平日见他时温润整洁的样貌全然不同。 活了两世,沈青黎还是头一次见林少煊如此,想起前世春日宴后,兄长一路快马不眠不休地赶路回来,当时也是如此焦急之态,沈青黎不由心生感慨,在门外停顿片刻,随即抬脚进去:“世子。” “青黎妹妹。”林少煊回身,话说出口,才意识到称呼太过亲密,春狩发生之事已然传得沸沸扬扬,他方至此,又听沈府已然接下赐婚圣旨,如今眼前明媚柔婉的少女已然不是他可以肖想倾慕的青黎妹妹,而是待嫁的晋王妃。 本就灰心丧气的一颗心倏然又抽痛了一下,林少煊站定,改了称呼,礼数周全道:“沈姑娘。” “想来府上婢女已将林某来意说明,”近来忙得焦头烂额,林少煊已没了寒暄的力气和心思,加之时间紧迫,府中还有许多事情需他回去处理,故开门见山道,“舍妹意瑶……” “死在了婺山的枫树林中。” 沈青黎点了点头,示意自己清楚对方来意,随即出言宽慰:“世子节哀。”语调中带了几分发自真心的哀婉。 两世为人,林意瑶虽都是春日宴时的帮凶,但此刻听见对方突如其来的死讯,沈青黎心中并没有生出多少报复的快意。前世的林意瑶曾在东宫和自己斗得你死我活,活得比自己还命长,如今突闻死讯,沈青黎不由想起前世早亡的自己,心中倍感唏嘘。 “世子既在此时找到我,想是心中有所犹疑,若有什么想说想问的,但说无妨。” 青黎妹妹行事仍是如此利落,不拖泥带水,林少煊点头,直接将心中所想直言道出:“林某怀疑,意瑶的死不是意外,而是人为。” 林少煊所言和她心中猜测相同,沈青黎面上略见惊诧之色,却没有打断,只静静听着,待对方将余下的话说出。 林少煊看着对方面上神情,沈青黎是头一个未将自己想法直接否定之人,倾诉念头又坚定了几分,他果然没找错人。 “那夜大雨,太子殿下于帐中昏迷不醒,意瑶挂心前去探望,待雨停天微亮时,方才返回。” 林少煊将那日事情清晰有序地道出:“意瑶去时是满心期待欢喜的,但回帐之后,却心情大变,先是郁郁寡欢了一阵,后又脾气大发,将帐内东西摔了个遍。” “我派人打听过,那日意瑶探望太子之时,入内侍奉了许久。太子殿下本昏迷不醒,连太医都发愁,但意瑶的探望照拂下,方才转醒,且他二人在帐内交谈许久,意瑶在太子帐中待了近一个时辰方才离开。” “你是怀疑太子在那一个时辰中对林意瑶做了什么?”沈青黎听对方口气问道。 林少煊摇了摇头:“有件事情不怕告诉你知,意瑶早就钟情太子殿下。” 沈青黎当然未感讶异,只在心中默想,原来林少煊早知此事。 “做了什么倒是没多大可能,但交谈内容定有古怪。意瑶情绪本已平和不少,但那晚探望太子回来之后,却又突然复发,实在有所蹊跷。” “我怕她出事,所以始终派人在帐外守着,雨停天亮之后,意瑶砸累了东西,沉沉睡去,近午时转醒,说想吃东西,我这才放心下来,前去吩咐下人准备。可等东西煮好后,帐中却寻不见意瑶身影,我即刻派人去寻,却如何都搜寻不到。” 林少煊说着声音低下来,带着浓浓自责和丧气:“我在山中寻了三日,最后却只在枫树林中捕兽陷阱中寻到意瑶的尸首……” 听到“捕兽陷阱”几字时,沈青黎心口一震:“你是说,林意瑶死在了捕兽陷阱中?” 林少煊点头,开口声音悲痛中带着绝望:“身坠阱中,左脚被麻绳圈套制住,竹脊穿插入胸,死时双目瞪圆,样貌狰狞惨烈。” 心口又是剧烈地一震,对于捕兽陷阱沈青黎并不陌生,那日她掉入的那个是萧珩专门布置,内里未有竹脊,而林少煊所言的陷阱是真正的陷阱,尤其那句“左脚被麻绳圈套制住”,更是同那日她在林中所见,一模一样。 沈青黎拢在袖中的双手握紧,强压下心中巨震,许久,方才看向林少煊,假装镇定地开口:“所以世子今日特意前来,是想问我什么?” 林少煊在等的正是这一句话,事关意瑶性命:“林某想问,那日沈姑娘坠入陷阱时,是否被圈制住左脚,阱中是否布有竹脊,林中陷阱为何各不相同?” “我逐一查看过,林中陷阱皆为新制,绝非寻常猎户所制,沈姑娘可有想过,那些陷阱,究竟是何人所布?” 沈青黎被最后一句话,问得头皮发麻。眼下看来,所有证据皆指向太子,可林意瑶明明是萧珩心爱之人,他何为对她痛下杀手呢? 逻辑不通,沈青黎想不明白。 可若说意外,听林少煊方才所言,也实难令人信服。沈青黎眉心越蹙越紧,思忖许久,方才开口:“听世子所言,林意瑶坠落陷阱和我先前坠落的大相径庭,差别只在竹脊。可即便如此,也不能说明什么问题,更不能锁定凶手。这种事若无确凿证据,便等同于以卵击石,世子合该三思而后行。” 林少煊仰天长叹:“我何尝不知,何尝不知啊!” 话毕,又将头埋低,长长吐了一口浊气,灰心丧气地自责道:“若不是我执意拉着意瑶一同前往春狩散心,她不会死,她不会死……” “事已至此,自责无用,世子合该将力气留着,做有用的事。”沈青黎自认不会安慰人,这句安慰的话,还是前世萧赫对自己说过的。彼时萧赫对她说的是,好好活着,留着力气去追查真相,为家人沉冤昭雪。如今面对林少煊,她不敢说,留着力气追查真相这样的话,只能说些含糊的宽心话,以表宽慰。 林少煊无力地点了点头。 毕竟是两世对自己温和以待之人,即便和林意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旧仇,此刻看着林少煊失去家人之痛,沈青黎心中多少还是有些感同身受的。 方才林少煊对林意瑶死状的描述,沈青黎清晰记在脑中,若想弄清真相,单在此听林少煊的一面之词必然不够。 “林家可将林意瑶的尸首抬回府中?若是方便,我想亲去府上吊唁一二。”沈青黎道。 几日过去,枫树林中的蛛丝马迹必然早已被萧珩清理干净,但林意瑶身上的伤痕却仍留有。若林少煊有意追查,查看尸首上的伤痕,不失为一个有效的方法。 旁人听说此事,都觉晦气,避之不及,唯青黎妹妹听后非但不嫌,还主动提出要上门吊唁。林少煊感激地点了点头:“家父怕损颜面,不愿请大夫查看伤势,我虽认同此做法,但却未得允准,舍妹尸首如今暂安放在灵堂,林家上下亦封锁了消息,对外只字不提。” “青黎妹妹若是愿意,随时可至府上。” “好。”沈青黎刚应完话,未及她说出“现在就可”几字,只听一道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 来得是府中侍从,脚步疾快:“禀小姐,晋王府又送了几箱聘礼来,晋王殿下亦来了府上,此刻正在前厅,老爷问,小姐是否要去厅中见客?” 沈青黎实没想到今日的侯府会这么热闹,思忖片刻,回道:“稍待片刻,待我梳妆得宜后就来。” “是。” 侍从应声离开,偏厅又回到只有两个人的状态,林少煊恋恋不舍地看对方一眼,知道自己该到离开的时候了。 “多谢青黎妹妹忙中抽空见我,府上还有事待我回去处理。”林少煊拱手,说话声有气无力,他心知这个称呼不妥,但却还是很想自私地唤她一声青黎妹妹,就算是给自己灰沉绝望的心留下一点点光亮吧。 “先行一步,叨扰了。” 沈青黎也没有客套,只点了点头温声道:“世子慢走。”随即唤了名厅外等候的侍从将人好生送离。 沈青黎感慨地目送对方离开,未及回神,只觉身侧光亮渐渐暗下,眼前映下一颀长身影,沈青黎偏头看去,倏然才见萧赫站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他背光而立,英挺眉眼笼罩在阴影之下,显出几分锋锐和冷峻。 沈青黎被吓了一跳。 方才还听说人在前厅,此刻便突然出现在此,他好像总是这样的出其不意,且能在沈府中来去自如地走动,就像上回他突然出现在兰亭轩一般。 心口突突骤跳两下,沈青黎下意识地扭头看向林少煊离开的方向,萧赫突然来到,不知是否看见二人对话。念头生出,沈青黎自己都有几分意外,她确和萧赫定下婚约,但和林少煊的对话也是光明正大,她心虚什么? 许是对方眼神太过幽沉冰冷所致,沈青黎如此想着,很快回拢起思绪回身往前几步,见礼道:“三殿下安好。” 萧赫低低应了一声,并未多言,也未说明来意。 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婚事已定,按说对方来府也算合情合理之事,但萧赫来府的频次是否略高了些,且观其神色,不见多少喜悦。 “三殿下今日来府是……?”沈青黎不禁问道。 “礼部虽已备下聘礼,但礼不可废,晋王府的聘礼也该送到。” 顿一下,又反问了一句:“大雍未有定下婚事后,男女不得相见的规矩吧?” 沈青黎愣了一下,确实没有此等规矩,但这样的话虽是从萧赫口中如此正色说出,但怎么听却都不像在同她论礼,而像是有几分……气恼? 沈青黎下意识回身看了一眼,身后是林少煊离开的方向,眼下已是空无一人,但萧赫所到具体时辰她却不知,难不成是? 心中如此猜想,沈青黎缓缓开了口,语气从容平缓:“不瞒殿下,方才令国公府的林世子恰来过此处。” 话音落,见对方未有回应,沈青黎抬眼看了对方一瞬,许是光亮阴影的错觉,只觉对方眼底冷峻之色稍缓,转而多了几分柔和。 她继续道:“林世子方过府来见,是因林家出了事,林府嫡女意外死在了婺山枫树林中。” “我从前与林世子有几分交情,加之你我二人此前在枫树林发生的事情人尽皆知,故他来此,是为向我打听些线索。” 末了,还不忘多加一句:“除此之外,并无旁事。” 有风吹过,将头顶的杏花枝木叶吹得微微颤动,二人于树下相视而立,晃动的斑驳阴影似为男子冷淡如冰的面色添了几分暖意。 “三殿下可知道,府上曾有意与林家议亲?”话既说到了如此地步,沈青黎索性将先前议亲的事一并说出。如今她已是准晋王妃了,也是真心实意地想做好王妃的位置,即便二人之间没有感情,但萧赫是自己未来的夫君,从前的过往还是先同他说清楚为好。否则若在日后的某一天,事情被人挖出来,添油加醋地说上一番,图惹麻烦。 正如前世,她嫁入东宫后的一日,先前和林少煊议亲相看的事情传到萧珩耳朵里,惹得他勃然大怒。林意瑶是林少煊的胞妹,此事她早知晓,从未提起,却在她嫁入东宫后的某一日悄然传开,不是有意为之,还是什么。 那时的沈青黎不解,萧珩明明知道她和林少煊之间并无什么,也对自己没有感情,为何会发如此怒气。后来在禁足时,她方才想明白,萧珩觉得折损的是颜面,是他自以为是的男子气度,与两人间是否存有真感情无关。 这一世,即将与晋王成婚,她倒不认为萧赫会如太子一般自私狭隘,只是那些不必要的麻烦,能提前避开最好。既可免去不少麻烦,也是她对未来夫君的坦诚和尊重。 “知道,”萧赫沉声,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那又如何,事情已然过去,你既说过往后会真心实意地做好晋王妃,而我也亲口应下这门婚事,便代表,我相信你。” “今日来府,除拜访沈将军外,也是为增送聘礼,除了先前的珠玉布帛外,另还有些软柔毛皮,是春狩时抽空猎得,”萧赫将话题扯开,同样的解释,此时再听,怎么都让人觉得顺耳许多,“箱笼和礼单已然由府中侍从收下,望阿黎喜欢。” 沈青黎一怔,前世成婚前,虽也接了赐婚圣旨,但聘礼除了礼部准备的那些外,东宫并未再送其他东西。反观晋王,两次亲自来府,亲送礼聘礼,光是这份诚心,足以令人为之动容。 “多谢三殿下。”沈青黎屈膝盈盈一拜,恳言道谢。 “时候不早了,我……”萧赫看着眼前看似娇弱柔顺的少女,欲言又止。 沈青黎尚垂着眼,心中正等着对方将后半句“我先行一步”说出口,心中惦记着林意瑶的意外之死,若要去林府查看伤势,自是越早越好。 心中如此想着,却听头顶传来男子深沉的嗓音:“不知阿黎是否想去令国公府一趟?” 本低低垂落的双眸倏然一动,沈青黎不知对方如何看穿她心思的,并未回话,心中正掂量着如何应答之时,只听对方又道:“正好顺路,愿与阿黎同往。” 话毕,又补一句:“若真是太子所为,他必会安插人手在国公府外,独行危险。我的身份不便与你一同入府,只同路前往,在外等候。” 不过短短几句话间,萧赫不仅看穿了她的心思打算,连接下来外出行事的种种危险、细节都已提前想到。心思如此敏锐、缜密、是沈青黎没料想到的。 不仅如此,同行却只在外等候这一点,足见贴心。 话已至此,且沈青黎也没有瞒他的打算,听对方如此言说,索性顺手推舟承了这份好意。 杏花树下,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眼中映着意外和欣然:“那便有劳三殿下陪我走一趟了,阿黎在此先行谢过。” 作者有话说:赫赫:我陪你去,总比你们俩又单独见面的好。 第29章 第29章 悬有“沈府”木牌的马车自侧门缓缓而出。 车身内略显促狭, 二人不得不并肩而坐。 沈青黎悄然看了眼与身侧之人,萧赫正闭目养着神,身形却依旧端坐挺拔。萧赫是所有皇子中, 唯一入军营历练过的一位,此事她也是前世无意听父亲提过一嘴。好似萧赫的母亲, 已故的柔妃娘娘也是生在武将之家,其母病故之后,不知是何原因,萧赫便远赴南疆。 大雍北与北狄相邻,南接南靖, 早年皆有重兵驻守。但后来,北狄势力愈发强大,南靖则在十多年前的战乱中四分五裂, 如今已然不足为惧。 不知萧赫在南疆待了几年,沈青黎从前便觉萧赫周身气度与其他皇子有所不同,身姿峭拔,周身带着一股天然的威压之势,不似京城里中矜贵的世家公子, 更似征战杀戮的沙场武将。 平日里这种感觉还不明显,如今单独相处, 静声而坐,他周身上下充斥的那股威压之势便愈发明显起来。 但不得不承认, 萧赫此人确是极为细心体贴的。 他主动提出同路前往, 也知以二人如今身份,他尚不便出现在令国公府。故主动弃了他的马在侯府之中,转而与自己同乘这辆逼仄窄小的马车。 萧赫虽闭着眼,但早就感受到身侧之人投向自己的目光。本想一路闭着眼, 假装不知,但习武之人的敏锐感知让他实难承受如此长时间的注视。 本搭在腿上的手稍动了动,萧赫缓缓睁了眼,侧头看了对方一眼。 心中虽做足了对方会倏然睁眼的准备,但真到了这一瞬,多少还是有些始料未及。 二人视线相触一瞬,沈青黎忙将视线移开,投向窗外。 “为何对林意瑶的死如此执着?”萧赫的目光仍落在沈青黎面上,仿若对方才她注视自己之事丝毫不知。 “若我没有记错,春日宴上,助太子暗害于你之人,便是林意瑶吧。” 车架内,萧赫的语气无波无澜,却一针见血,直指要害。 “三殿下以为,杀害林意瑶的是何人?”面对萧赫的疑问,沈青黎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将问题抛向对方。 “死于枫树林中的捕兽陷阱,答案已不言而喻,”萧赫沉声道,“那陷阱是何人所布,你我皆是清楚。” 开口便能直接说出林意瑶的死因,沈青黎心中对萧赫在兰亭轩外站了多久一事,难免心生好奇。但眼下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心中诸多困惑萦绕。 目前为止,不论是林少煊所说的林意瑶生前种种异常的线索,还是发现她尸首的位置,还有其余符合常理的推断猜测,全都直指东宫,唯独动机说不通。 萧珩为何要取林意瑶性命? 旁人或许不知,唯她最清楚,前世萧珩对林意瑶的种种袒护、偏爱、宠溺。即便今生林意瑶尚未嫁入东宫,但他二人是打小便有的青梅竹马之情,萧珩或许不能处处护着她,但绝不会伤她,更遑论取她性命。 沈青黎眉头紧蹙,语气缓慢却十分肯定地说道:“萧珩没有杀林意瑶的动机。” 心中困惑太多,沈青黎不经意间直直道出了萧珩姓名,而非往日恭敬有礼的“太子”二字。 话音落,萧赫幽深的瞳仁暗了一瞬,既因沈青黎笃定的说话语气,也因她直呼萧珩姓名的异常之举。 他早觉沈青黎对萧珩的态度不一般,除了表现出的畏惧和避之不及外,她对萧珩和东宫都有着不同寻常的了解。上到萧珩喜好、习惯,下到东宫侍卫衣料、佩刀,她都十分了解熟悉,绝不像她先前所说的,春日宴上是他们二者的第一次相遇。 “何以见得?”萧赫沉声开口,“林意瑶不过区区女流,林家在朝中势力也早不复当年,萧珩若想取她性命,根本无需顾忌什么。” 萧赫所言的道理,沈青黎自然清楚,从理来看,确是如此,但从情看,却是如何说不通的。 “有一事你或许不知,”沈青黎樱唇微启,试着将心中疑惑道出,“太子对林意瑶有情,他二人乃自幼相识,有着青梅竹马的情分。” 沈青黎对太子的了解果然非同一般,同在宫中长大,萧赫尚对此事一无所知,反观沈青黎却是一清二楚。 “那又如何,上位者的心思与常人的多情优柔从不相同,”萧赫语气冰冷且平淡地说道,“即便他二人有些情分,但若是她触及对方利益,又或是知道了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杀人灭口是最简单也是最便捷的办法。” 道理虽是如此,但萧珩对林意瑶的感情绝非一般,前世的自己亲眼所见。眉心蹙得更紧,沈青黎不知如何对萧赫解释此事,但她心中的想法却仍坚定不改。 车内本就狭窄,几句争论之间,气氛仿佛变得凝重起来。国公府将至,沈青黎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望早些看到林意瑶身上伤势,再做判断。 怎么说萧赫此行都是为了自己而来,争执无意,沈青黎收起念头,倏然才想起自己随身所带之物,只低头从布囊中取出一物,四四方方的形状,外头包着油纸。 “三殿下,这个给你。”沈青黎止住话题,一改口风,在面上勾出个笑容来。 见人不接,她又伸着手继续道:“是玉带糕,我亲手做的。” 萧赫看了眼包裹得四四方方的油纸,并未伸手接过,着实不明为何沈青黎总是执着于给他送各式甜口点心,上次在凌云斋时如此,眼下又是如此。 他向来不喜甜食。 尤其是玉带糕。 目光微动,萧赫随即抬眼看向对方,细碎光影下,少女清亮眼眸中映着她的真诚。 感受到对方目光,沈青黎亦将目光投向对方,托举点心的双手往前递了递,静待对方接下:“此物是我昨日所做,收在随身的布囊中,虽有些凉了,但味道不差,是殿下惯常喜欢的口味。” 萧赫眉头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不知道对方那句“是你惯常喜欢的口味”是如何自信又笃定地说出口的,正如她方才笃定说出“林意瑶与太子殿下的感情绝非寻常”一般。 萧赫伸手接过油纸包,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并未放入口中,也未再语言,只将原本打开的油纸复又缓缓阖上。 车外传来车夫的说话声:“小姐,令国公府到了。” 来不及继续追问对方喜好,沈青黎低低说了句“委屈三殿下在此等候”后,便掀帘步下马车。 ** 令国公府祖上曾出过两任宰辅,虽是文臣,却为大雍王朝早年的开疆扩土有着不小功勋,故赐令国公之封,世代承袭。只是到了如今的这一辈,早没了往日的光辉。 但国公府府邸却仍恢弘气派,高墙红门,铜制的兽首门环在阳光下熠熠夺目。 大门外并未悬挂白绸,想起林少煊对林意瑶的死心存疑虑,沈青黎上前叩门时,并未说是前来吊唁,只道是来寻世子林少煊。 侍从开门引路,沈青黎紧随其后,直到步入林少煊所在的外厅,一路都未见到任何白绸之物。 见沈青黎主动前来,林少煊的第一反应是欣喜,而后却面露犹疑之色:“没想青黎妹妹如此快就来了,当真有心。” 沈青黎对林府的布置本就存疑,此时看见林少煊面上神色,心中更是有些奇怪。可此行到底是应林少煊先前所言,故沈青黎也不绕弯子,只直言说道:“府中可设灵堂,我想拜祭一二。” “舍,舍妹……”林少煊目光左右游移,不敢直视对方,只支支吾吾道,“丧事毕竟晦气,舍妹死因存疑,故府上决定不对外放设灵堂,只望妹妹能早些入土为安。” 林意瑶是府中嫡女,又得林妃喜爱,在府中地位不低,即便死因存疑,也不至于连灵堂都不设一个。且此言和林少煊先前所言大有出入,怎么听都不像真话。 虽察觉林少煊的异样,但一个多时辰前,他尚还亲自过府求助,加之心中疑问,故沈青黎并不想袖手旁观,只想追查到底:“那意瑶身上的伤势呢?可曾找大夫看过?若是寻宫中太医不便,龙翼军中亦有医术了得的军医,我可请至府中。” 见对方如此情真意切,林少煊心中略有松动,即便方才答应了不说,但青黎妹妹毕竟是他心上之人,他不想瞒她。 林少煊略略抬眼,看向对方,“实不相……” “多谢沈姑娘前来吊唁,”身后传来一道苍老浑厚的嗓音,是久不露面,深居简出的令国公本人,“多谢沈姑娘前来吊唁,但家蒙不幸,事事难料,我国公府从今日起闭门谢客。” 顿一下,语气更加笃定且不容置疑:“少煊,你随我来。” “管家,送客!” 未及沈青黎多问,只见老国公意味深长地乜了林少煊一眼,后二人转身离开,未多言一语。身侧的管家朝自己来时的方向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沈姑娘,这边请。” 虽满腹疑问,但眼前境况,她却不得不离开。 前后只用了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步上马车时,连萧赫也有几分意外:“已查看完毕?” 沈青黎摇头:“并未见到棺椁,被令国公驱了出来。” 萧赫似对此结果并不意外:“你曾与府上议亲,如今另定婚约,喜事不见,却在国公府办丧事时第一个出现,叫老国公如何作想。” 沈青黎虽觉萧赫所言有几分道理,但对于国公府中未见白绸之物仍略感奇怪。 “此处埋伏有东宫探子,若久留于此,恐引东宫警惕,”萧赫道,“萧珩做事向来会留后手,担心遗留线索,故会在事发地附近派人暗中盯察。附近有东宫的身影,无需再找其他证据,这便是最好证明。” “另,马车一路前来,车后便有人始终跟随,若不出所料,也是东宫的人。” 咬死不放,这不是萧珩的行事风格,但对于沈青黎,萧珩格外上心,几度突破他的底线,故对于东宫接下来的所作所为,他实难判断。 “近来若有外出,谨记多带侍卫,勿单独外出。”萧赫嘱咐。 沈青黎点点头,对自身安危的重视远大于对林意瑶死因的疑惑好奇。马车缓缓驶动,温声道了句“多谢三殿下提醒”,只随车轮转动将心中疑惑抛诸脑后。 ** 夜色浓重,星稀月淡。 令国公府,无灯无火的西南角门处,悄然打开。 一身披墨黑披风,头戴兜帽的纤瘦身影静声而出,未有丝毫停留,径直钻入停在门外的马车上。 车轮辘辘,马车一路北行,很快消失在狭长幽深的小巷尽头,四下幽静,只余天边一轮无声的弯月,半遮半拢在浓云之中。 作者有话说:五毛有奖问答,府里出来的是谁? 第30章 第30章 连雨不知春去, 一晴方觉夏深。1 春日将尽,淅淅沥沥的雨水终是停了,天气渐渐热了起来, 不知不觉间已至初夏。 自那日从令国公府回来后,她便没再外出。一则是记着萧赫叮嘱的“勿要单独外出”, 二则是近几日忙于筹备婚事,实在不得空外出闲逛。 不同于前世成婚前的畏惧和忐忑,这一世的婚事是他自己选的,故筹备起来也格外上心,虽说婚事主要由礼部操办, 但是沈府这边的大事小事,还是得由她亲自料理。 母亲早逝,沈青黎本就对料理附上大小事务十分熟练, 另还有前世执掌东宫事务的经历在,眼下这点事情对她来说,自不再话下,忙碌却不混乱,所有事情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倒是父亲在后院见她忙得脚不沾地时,多次心怀愧疚的对她说, 多让管家或者府中嬷嬷帮忙即可。 沈青黎知道父亲是为母亲早逝一事感到愧疚和遗憾,但她并未觉累, 与前世料理东宫的种种事务相比, 这一点准备全然不在话下。 林少煊自那日过府询问有关林意瑶死因的线索后,便再无音讯。关于林意瑶的丧事,也只听宋嫣宁来府上提过一嘴,道是丧事低调简单, 如今已然完毕,无人再提。沈青黎心中总觉哪里不对,尤其是那日在令国公府上心中生出的种种怪异之感,但时日飞转,转头皆被忙碌冲淡,转而抛诸脑后。 连轴转了几日,直到清点至耳房,看见房中堆放满当的箱笼,才恍然想起,这是前几日萧赫亲自送来的那批聘礼。眼前大大小小的箱笼虽已清点完毕,但她却未亲自打开看过。 “这些都是几日前晋王殿下亲自带人送来的。”看见小姐面上茫然神色,朝露主动提醒。 沈青黎“哦”了一声,前世成婚前,虽也接了赐婚圣旨,但聘礼除了礼部准备的那些外,东宫并未再送其他东西,最多就是萧珩几次只身来府时带给她的一些东西,一张白狐皮,一对白玉耳铛,仅此而已。 此时看见眼前对放满当的大小箱笼,心中不免好奇。沈青黎走过去,随意打开其中一个,内里是整齐摆放的各色丝绸,花色多样,丝料上乘。 女子哪有不喜欢这些的,沈青黎莫名弯了弯嘴角,随即又打开一个,映入眼中的是一张雪白无瑕的白狐皮。 沈青黎愣了一下,随即伸手将东西取出,毛色光亮、洁白无瑕,确是上佳之色。沈青黎伸手抚了抚柔软顺滑的白狐皮,清亮柔和的目光却在看见狐皮正中的一点血红之色时,瞬时凝住。 此物,竟和前世萧珩送自己的那一张,如出一辙。 站在一旁的朝露看见小姐面上疑惑神情,主动道:“晋王府的侍从搬抬箱笼时特意说了,此物乃晋王殿下前些日子春狩时所猎,不知小姐喜欢何种款式,故送了原皮前来,让小姐您自选样式,做件斗篷或披风都好。” 指尖抚过狐皮正中的一抹血红之色,狐皮虽不算什么罕见之物,但毛皮正中带有血红之色的却并不常见,且血色、位置皆为一致。 指尖抚过狐皮正中的一点血红,正如前世太多次伤心失意时,独自坐在安和殿内,指尖抚过披盖在身的白狐裘一般。 沈青黎哑然一笑,她对这块狐皮太熟悉了,绝不会错,这就是前世萧珩赠予她的那一张狐皮。只是从未想过,前世她一直将视若珍宝之物,她以为萧珩对自己仅有的一点点真心,竟也是个骗局。 白狐皮并非出自萧珩之手,而是萧赫亲手所猎。 只是没想时移世易,变化万千,此物竟又到了她手上。 面上无奈之色渐渐转为欣然一笑,心底一股“再见故人”之感烈烈翻涌,难得她与此物有缘,也难得前世她少有的几件钟情之物,竟都出自晋王之手。 那只玉石雕篆的兔子是,眼前这张白狐皮亦是。 “寻个手艺上乘的裁缝,将此物制成披风。另派人去晋王府回个话,就说东西已然收到,我很喜欢,尤其是这张白狐皮。”沈青黎道。 “另备车,叫沈七在外候着,一会儿我要去一趟东市,亲自挑选几件回礼,算是给晋王的回礼。”即便是青天白日里去人多热闹的东市,沈青黎仍谨记小心为上。 朝露点头:“是。” …… 半个时辰后,沈府的马车缓缓自大门缓缓驶出,直往东市衔珠阁去。 初夏的凉风微微拂面,沈青黎坐在车内,掀帘朝车外看去。正值晨日,正是东市热闹的时候,临近东市,周遭愈发热闹起来。热气腾腾的街边面馆,售卖首饰的商贩走卒,各式点心茶水铺子,皆门庭若市。 烟火之气,最能抚慰人心。微风拂面,目光随着车架行驶而缓缓移动,耳边着细碎却不嘈杂的各种声音,加之今日得了喜欢的白狐皮,沈青黎只觉心情愉悦舒畅。 临近东市,各坊巷交错纵横,车架行过一处幽深狭长的街巷路口,一阵穿堂风过,将巷口快步走出的女子帷帽斜斜吹起。 沈青黎本随意流连的目光倏然停住,只见女子慌不择乱地将飞起的白纱摁下。虽不过短短一瞬,但沈青黎却看得清楚,那人是林意瑶贴身的婢女,名唤白莲。前世此人随林意瑶一同陪嫁入宫,是她最信任的人。 林意瑶刚刚过世,她最信任的贴身婢女却行迹可疑地出现在东市,甚至穿一身娇嫩的粉衣,着实奇怪。 “沈七,”沈青黎掀帘,扭头冲车外随行护卫的沈七道,“跟上那名戴帷帽的粉衣女子,去了什么地方,见了什么人,一处不可错漏。” 沈七犹豫:“可护卫小姐一事……” “快去!”沈青黎催促,语气不容置疑。白莲如此行迹可疑,必是知道些什么,机会难得,她不想放过。 “是。”沈七的身影快速消失在眼前。马车内,沈青黎犹豫一瞬,还是对车夫道:“继续往前走,去衔珠阁。” 马车轻晃,衔珠阁的牌匾渐入眼帘,沈青黎收敛起思绪,缓缓步下马车。今日除了挑选些给晋王的回礼,也想为自己添置些新首饰,毕竟婚事将近,总该有些新气象。 朝露贪嘴,去了街边的铺子买甜糕,沈青黎站在衔珠阁大门外,静待其买完甜糕,一道入内。 脚边倏然有两颗石子滚来,低头看去,不过是路边的寻常石子,此处人多,路边孩童玩闹,有碎小石滚来,再正常不过。然抬眼一瞬,只觉头顶一阵黑影笼罩下来,腰上一紧,手臂亦同时被人大力拽过,一切发生的太快,未及沈青黎呼喊反抗,人便已被拖拽进一旁的暗巷之中。 后背往墙上沉沉一撞,口鼻即刻被人捂住,眼前正对上一双幽暗阴沉的瞳仁,沈青黎心口重重一跳,有那么一瞬甚至感到呼吸不上来,是萧珩。 正值日光明媚的午后,深幽狭窄的暗巷中亦有一缕光亮从头顶照落。萧珩背光而立,从不轻易外显情绪的眼底尽是阴翳的暗,阴恻、沉郁、说是凶相毕露也不为过,像一只充满攻击性的凶兽。 沈青黎不知萧珩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更不知他为何会做出如此不顾后果之事,然眼下,这些都已无瑕去想。两世相遇,她自认对萧珩十分了解,但此刻他眼底的狠厉阴沉之色,却是她从未见过的,强烈的畏惧之感本能地自心底腾升而起。 此处为闹市,即便身在阴暗的小巷,看不见周遭景象,但四周往来的车马脚步声,行人交谈声仍清晰可闻。 不能乱,眼下最重要的是不能自乱阵脚。 沈青黎极力平复下紧张的心绪,握紧微微颤抖的手,用指甲嵌入手心的痛感强压下心中恐惧,试图猜测他心中所想。萧珩既选在这样繁闹多人的地方动手,就是没有将事情闹大的打算,否则,大庭广众之处,若自己出了任何差池,萧珩自难逃脱干系。 为了一个女子,让自己惹祸上身,萧珩不会做那么愚蠢的事情,尤其这女子还是他心中毫无感情之人,是他眼中的一颗棋子而已。 她是个已有婚约在身之人,即便沈家兵权诱人,但对萧珩来说,即便再不甘心,对自己下手都是弊大于利的,他是最擅权衡利弊之人,不会做令他难堪的选择。 想明白了这一点,沈青黎凌乱揪紧的一颗心稍稍缓和下来。 鼻尖发出呜呜两声轻响,意在示弱,也意在用这种方法告知对方自己有话要说。 然对方却不放手,反倒又逼近了几分,许是看见对方眼底微红,美眸含泪的可怜的模样,眼底的阴翳方才略微消散。 “放心,孤不会伤害你的,”语调表面虽听起来平静无波,但却暗含威胁之味,“孤今日来此,是有几句话想问你,你老实回答,只需点头或摇头即可。” 沈青黎双眼瞪大,而后轻点了点头。 “你可清楚孤的身份?”虽觉此问有些多此一举,但看见对方眼中的惊惧之色,萧珩觉得还是有必要多问一句,他贵为太子,是京中多少女子趋之若鹜之人,若换了其他女子,今日怎么都该是欣喜,何来惧怕。 沈青黎点头。 “清楚就好,”萧珩勾了勾嘴角,面上神情比方才缓和不少,语气中多了几分欣喜之意,“若孤说,心悦于你,想娶为妻,许你太子妃之位,你可愿意?” 沈青黎闻言心头一凛,今日的萧珩实在太过反常,同她以往认识和了解的那个深思熟虑,行事谨慎的萧珩,截然不同。 两世遭遇,她自认对萧珩的性子十分了解,但此时此刻的这一行径,不仅令她害怕也令她不解。前世,春日宴事发之后,萧珩尚能伪装深情,几度悄然过府探望。但眼下,他究竟是在做什么,行事全然不顾及后果了吗? 萧珩的行径虽出人意料且不顾后果,但这样的问题抛给她,却是极难回答的。眼下她要做的是在不激怒对方的情况下,安然离开,鼻尖又呜咽了两声,沈青黎眼瞳微动,示意自己有话要说。但抵在墙上的右指指尖却缓缓探入袖中,那里有她出门时习惯携带的一片薄刃。 今日的萧珩太过反常,不论他来意是何,她都要保证自己的安危,和清白。 对方的温顺、楚楚可怜让萧珩很是满意,明白对方意思,萧珩又道:“聪明的话就别出声,否则,大庭广众之下,孤男寡女于此,传出去,你的婚事怕是难成了。” 沈青黎立即点头。 萧珩将捂住对方口鼻的右手缓缓放下,往后稍退一步,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淡然,甚至带了几分诱哄般的温柔:“说吧,孤听着。” 扑鼻而来的新鲜空气令沈青黎倍感舒适,接连喘了几口气后,她微颤着嗓音道:“女子婚嫁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女不过一闺阁女子,无才无德,不敢擅自做主婚事,一切皆听从家中意思,谨遵陛下圣旨。” 萧珩轻蔑一笑,先前他确把她当成普通寻常的闺阁女子,然对方一而再再而三地躲过他的精心算计,怎么能让他相信只是巧合,现下还敢搬出“圣旨”二字来压他。 “你的意思是说,孤没有早晋王一步向进言父皇娶你为妻,所以错失了良缘?” 萧珩眯了下眼,说话语气柔和下来:“你这是在责怪孤吗?” 沈青黎对萧珩的解读感到哑然,但却不敢反驳,只含糊其辞道:“臣女不敢。” “不敢?”萧珩看住她,忽地轻笑一声,“你既敢早早同林家世子相看相谈,也敢和萧赫在宁安寺私会,还敢在春狩时于林间私会!” 萧珩越说越是激动,本松了桎梏的手忽地又抬起来,紧摁在对方肩头,眼底甚至浮上一层薄薄猩红:“不敢?你有什么不敢的!” 沈青黎薄肩瑟缩,全然被萧珩这副极端且疯魔的样子吓到了。冷汗自背后渗出,缓缓流下,她从未见过萧珩如此模样,更不敢激怒他。指尖紧紧捏在袖中的薄刃一端,沈青黎不再试图猜测对方心中所想,只求能在最短时间内逃脱此处。 示弱无用,她便换一个法子。 沈青黎深吸了口气,抬头直视对方,强压下几欲颤抖的嗓音,正色道:“臣女斗胆,敢问太子殿下一事?” “春日宴上,臣女杯中的迷日红,可是太子殿下派人所下?” 话音落,只见对方幽暗瞳仁骤然一缩。沈青黎趁势将藏在袖中的薄刃抽-出,直至对方。 利刃寒光闪现的瞬间,萧珩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害怕对方手中的凶器,引他注意的,是沈青黎方才所说之言。她不仅知道了春日宴上自己的计谋,还能直接说出“迷日红”三字。 那日的计划仅有几人知晓,其中活着的更是少之又少,即便沈青黎有几分小聪明在身,能猜到一二,也不可能知道迷日红此物。 萧珩眯眼思忖片刻,而后抬头,似想明白了什么一般,全然不顾眼前的利刃,往前迈了一步,狠道:“是林意瑶那个贱人告诉你的?” “孤早该杀了她!” 沈青黎心口骤紧,林意瑶竟真是萧珩所杀? 握着薄刃的手倏然一抖,沈青黎从未觉得眼前人如此可怕和陌生。意识到对方不惧刀刃且行为疯魔后,沈青黎只将手中利刃收回,转而抵在脖颈上。 “臣女自认与太子殿下从无交集,也未有得罪,不知殿下为何多次苦苦相逼。臣女是侯府嫡女,父兄手握重兵,未婚夫婿乃晋王殿下,太子同父异母的弟弟,请殿下自重。” 看见利刃抵在雪白脖颈上的一瞬,萧珩确有一瞬的犹豫,但却很快烟消云散,尤其是听到对方那句“未婚夫婿乃晋王殿下”。 本就是幽深狭窄的小巷,二人距离本就不远,萧珩没动,只冷笑一声,道:“若孤执意如此,你能如何?” 薄如蝉翼的薄刃本就锋利无比,只需稍稍用力,颈上便已擦破了皮,鲜红的血珠缓缓溢出,沈青黎怒视对方,坚定道:“殿下若再执意如此,臣女便即刻自戕,血溅三尺。” 萧珩没动,眼神渐渐回复到方才的阴翳沉暗,低声道:“阿黎便这般厌恶我吗?” 沈青黎不应声,只将抵在自己颈上的薄刃又紧了一分,目视对方的眼底满是决然。 看着对方白皙脖颈上的血珠,萧珩心中没有来由的揪了一下,仿佛那薄刃伤在自己心头。 他沉默一瞬,后轻蔑一笑,道:“孤是太子,是未来的天子,侯府如何,晋王又当如何?不过都是孤登基之后的臣子罢了。” “别急,你迟早是孤的人,现在不是,待孤登基后,杀了晋王,便是了。” 沈青黎握住薄刃的手一抖,豆大的血珠自脖颈渗出,顺着雪白脖颈缓缓流下。 不远处,闹市行人往来的行走声、交谈声不绝于耳,嘈杂中,伴着朝露由远及近的呼喊声:“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萧珩看着对方白腻脖颈上渗出的血珠,心中竟不自觉地隐隐作痛起来,那股揪心的痛感更甚,他不耐地啧了一声:“孤不急,孤有的是耐心等,等晋王殒命,等沈家覆灭,然后……” 萧珩勾唇一笑,阴恻的脸映在半明半暗的光线下,显得尤为骇人。 他未将话说完,只冷哼一声,随即迈开脚步,朝暗巷另一头无人之处走去。 沈青黎不敢动,也不敢出声呼喊,只看着那道身影逐渐远去、变小,直至消失在尽头时,握着薄刃的手终是脱力松开,掉落在地。 后背抵在冰冷的石墙之上,脚下蓦地一软,身子顺着石墙缓缓滑落,沈青黎无力地跌坐在地上。 “小姐,小姐……”暗巷中,倏然传进朝露呼喊的声音。沈青黎想开口回应,但心中被畏惧包围,她张嘴,却呼喊不出声音,只得拾起地上碎石,用力击打身后石墙。 声响引来朝露的注意,她先惊呼一声,随即回身叫人,再迅速跑来,待看见小姐脖颈上的伤,手中刚买的热腾糖糕掉了一地,只惊吓得断断续续道:“小姐别,别怕,先离开这里,回府去,去寻大夫治伤……” 柔软的丝帕抵在颈上,本就不深的伤口止住血流,沈青黎被扶着上了马车,全程眼神空洞,一言不发。并非害怕他倏然将自己拖拽进空无一人的暗巷,也非害怕他将自己抵在墙上的步步紧逼。令她心生恐惧的,脑海中反复回荡的,是萧珩最后说的那一句“等晋王殒命,等沈家覆灭。” 朝露不知方才发生了什么,但小姐的样子实在看着不妙,朝露不敢问,也不敢多言,只一心想着快些回府。 “车夫,回府。”车帘随着话音一同落下,然下一刻,车外传话的却并非车夫应答,而是另一道低沉清润的熟悉男声。 “阿黎可在车中?” 万念俱灰的念头倏然止住,沈青黎空洞无光的眼底渐渐浮起一丝光亮,她用力清了清嗓,虽已用力全身力气,但开口听着却依然有气无力:“是,是……” 朝露顺势掀起车帘,车外光线照入,逆着光线,一人一马的高大身影出现眼前。 沈青黎紧紧绷着的心口倏然一松,是萧赫,真的是他。 作者有话说:*连雨不知春去,一晴方觉夏深。出自宋词《喜晴》 第31章 第31章 萧赫本在凌云斋中, 忽听手下来报,称有东宫暗卫忽现衔珠阁外,人数虽然不多, 但行迹却十分可疑。东宫侍卫本就不少,若是寻常办事, 只需调动普通侍卫即可,没必要动暗卫。 衔珠阁与凌云斋相距不远,本着事出无常的念头,萧赫一面嘱咐手下继续盯着,一面打马前来, 没想却在此见到了挂着沈府木牌的马车。 此刻,看着车中无力靠坐着的纤瘦身影,看着少女苍白带青的面色, 还有方才她有气无力应的那两声是,虽未有多余言语,但萧赫看出,她不好。 联想到方才手下所报,萧赫几乎可以断定, 沈青黎的异常定同太子有关。 沈青黎隔着车帘向外看去,一眼看到的是萧赫身-下高大的骏马, 目光往上,是马上男子的挺括身影, 和被车帘遮挡住的半张面庞。 察觉出对方的异样, 又见人久不说话,萧赫打马往前几步,直问道:“可是有事发生?” 言毕,作势就要翻身下马。 “没有。”看见对方动作, 沈青黎连忙道。颈上伤痕明显,若他上前,必然会看见,届时便不好解释了。坐在一旁的朝露按捺不住心中情绪,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被小姐摁住手背,不敢多言。 从萧赫的角度看去,未见对方的小动作,只听到回应,但今日之事蹊跷,故又多追问了一句:“当真没事?” “没事,”沈青黎回道,语气比之方才更加平稳缓和,只不着痕迹地扯开话题道,“三殿下怎会在此?” “恰巧路过。” 话毕,只看向驾车的马夫,问道:“可是要回侯府?” 马夫应是。 萧赫了然,也不多问,不论方才有没有事情发生,她不愿说,他便不问,只一扯手中缰绳,调转马头:“恰巧无事,陪你走上一程。” 马夫没想到堂堂晋王殿下竟要随行护卫,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握着马鞭的手僵住,只等小姐的吩咐。 沈青黎也没想到萧赫会有此一说,但此提议确实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既让她感到安心和踏实,又与她保持足够的距离,让自己不至于局促难堪,短暂地愣怔一瞬后,忙道:“那便有劳三殿下了。” 车帘放下,视线中的截男子身影消失眼前,只余蹄声阵阵。 马车穿过闹事,耳边不再是吵闹喧嚣声,沈青黎靠坐车中,脑袋脱力地倚在车身之上,听着车外车轮滚动的辘辘声、不急不缓地马蹄声,方才揪紧的一颗心,终是慢慢松弛下来。 今日之事,绝不能让父兄知道,如春日宴一般,毕竟君臣有别,只要萧珩矢口否认,她便拿他毫无办法,若是萧珩再反咬一口,怕是反噬其身,她不想再让自己发生任何连累家人的事情了。 但萧赫却不同。 方才,他于车外问出那句“有事发生”之时,沈青黎不是没有想过将事情全盘告知,他是她的未婚夫婿,也是太子手足,若她凄楚且添油加醋地将事情告知,他是不是可以为她讨回一个公道? 但这个念头在脑中出现一瞬,便被她自己否定了。 说来奇怪,先前几次见到萧赫,她总是想方设法地引其注意,如今婚事已定,他已算是自己半个夫君,她遇事合该大胆同他言说,让他为自己出头,这本就是她一心促成这桩婚事的原因。 但事到临头,她却生了却步之心。 罢了,今日说到底没有受到什么伤害,颈上的伤痕也是自己划出的,婚期将近,眼下境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今日之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若横生枝节引得婚事有变,先前自己的谋算岂不全都白费。能如现下这般,有人陪着她走上一程,就走够了。 马蹄哒哒,响在耳边,沈青黎伸手撩起车帘一角,向外看去,入眼的便是随护车旁的高大骏马。 男人脚踩马镫,身形挺括,腰后悬着的短刀随着马匹行径左右微晃。 颈上伤口已经止住,虽用丝帕包裹着,但却不难让人看出端倪,尤其是观察敏锐的萧赫。沈青黎不敢将车帘完全掀开,只看着车旁的挺括身影,温声道:“多谢三殿下先前赠礼。” “今日外出,本是想买些礼物回赠殿下,但……”沈青黎想起那枚摔落在地的玉佩,停顿了一下,方才继续道,“但未见合适的,只能改日另做准备。” 车外无人应声,半晌,才听对方沉声回了一句:“往后外出,尽量多带些人,若人手不够,可到派人到王府传话。” 主动和萧赫攀谈,本是想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缓解心中惧怕,没想对方全然不在意所谓回赠之礼,反而一眼看穿了自己的伪装,并直言“人手不够,可派人到王府传话。” 心头莫名一阵温软,沈青黎怔了怔神,许久,方才低低“嗯”了一声:“多谢殿下。” 衔珠阁到沈府的距离本就不远,即便一路缓行,半刻钟的功夫便也到了。马车停下,沈青黎踩着矮凳步下马车,回身看见萧赫勒马在距沈府大门不远处停下,未再往前。 知道这是避嫌的意思,沈青黎并未上前,只站在门口,对着萧赫所在方向远远福身行了一礼。 二人视线相触一瞬,萧赫略点了点头,后一扯手中缰绳,作势便要离开。 “三殿下等等……”沈青黎开口叫住对方,而后快步往前走去,解下腰间的环形玉佩,此物乃母亲遗物,她一直视若珍宝,随身携带,前世她为父兄之事几经奔走求人,不得不将此物贱卖以换银两,成为她心中的一个遗憾,今生她本想将此玉佩好好保管,但今日事后,待到成婚之前,她怕是不敢轻易外出了,即便外出,亦不知何时能与萧赫再见,倒不如赶巧,将随身之物相赠。 “多谢三殿下今日护我一程,”沈青黎说着,将手中玉佩递上,言辞诚挚,“亦多谢三殿下之前几日所赠的白狐皮。” 萧赫接过玉佩的手一顿,那日送去沈府的物件较多,他颇费了些神思才想起其中一个箱笼中所装的白狐皮,并不算贵重,也不算特别。 “喜欢便好。”萧赫接过玉佩,淡声回道。 冰凉的指尖触及对方温热掌心,沈青黎脸上莫名一热,只垂眸微微福身又行了一礼,未再多言,而后转身入了府门。 大门外,萧赫看着那抹消失门中的少女身影,又低头看了眼手中玉佩,质地温润,青翠玉色中流转着浅淡云雾纹络,外形不算特别,但却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 目光移开,萧赫未再多想,只将玉佩小心收好,待目送沈青黎步入沈府后,萧赫只屈指吹了个响哨,紧随其后的近卫杨跃闻声上前。 “殿下有何吩咐?” “去查一查太子今日是否出宫,”萧赫的声音低沉,叫人难辨喜怒,“另派人给景和宫透露点风声,有些事情,还是需皇后出面才行。” 杨跃抱拳:“是。” ** 宫墙垂柳,夕阳返照。 景和宫中,许皇后与太子相视而坐,共用晚膳。八仙圆桌上,除了皇后平日惯用的斋菜外,特添了两道萧珩喜欢的荤食,宫人皆被遣去了外殿。 房中略显冷静,许皇后夹了块清蒸白鳝到萧珩碗中,玉箸与磁盘轻触的声音清晰可闻。 “多谢母后。”萧珩沉声道。 “本宫食素多年,景和宫已许久不见荤腥,知道你喜欢吃鱼,故本宫今日特命小厨房破了例。” 许皇后说着,又往萧珩碗里夹了一筷子鱼肉,本就庄重的语气中,多了几分肃然:“有些事情,可以由喜好性情肆意妄为,有些却不行。” 萧珩拨弄鱼肉的手一顿,知道皇后意有所指。他已许久没到景和宫中同母后一起用过膳了,每每试探询问,得到的都是拒绝的回应。傍晚,他刚回到东宫不久,便有宫人来请,他便猜到这顿饭绝不简单。 “本宫先前便不赞成你娶沈氏,如今更是,”见人明白自己意思,许皇后索性开门见山,直言道,“沈家,不是你能掌控得了的。” 萧珩下意识地开口解释:“儿臣……” “陛下的意思,已再明显不过,只要坐稳太子之位,不论文臣武将皆为你所用,何必急于一时。” 许皇后打断萧珩的话,语气严肃中带了几分怒,她斥道,“本宫原以为你知分寸,有进退,没想你却做出这种糊涂事。” “你若是为沈家兵权而铤而走险,本宫尚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若为了沈家女失了分寸,本宫绝不会袖手旁观。” “不过区区一个女子而已,何故让你乱了心智!” 四下阒静,萧珩低头,看着碗里那块细嫩鱼肉中隐约可见的一根细刺,母后啊,您给儿臣“关爱”从来都是这般柔中带刺的,看似关心,实则暗藏威胁。 萧珩一手握着玉箸,另一隐在桌下的左手则隐隐用力,许久,方才哑声开口:“儿臣不孝,给母后添忧了,多谢母后教诲。” 何故乱了心智,萧珩在心中默想,他也想知道因何缘故…… ** 暮色降临,淡黄的夕阳光线渐渐退作苍紫,浓云遮盖微弱的月光,暮色笼罩下来,天边似要迎来一场大雨。 京郊,白鹤别院。 林意瑶蜷缩在窗牖密封的房中一角,双手抱膝,面容埋低,浑身蜷紧,身子却仍控制不住地颤抖。 珩哥哥要杀她。 自小青梅竹马,她一心想要托付终身的珩哥哥要杀她。 婺山狩猎,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她从太子的营帐出来后,没走多远,便有侍卫带伞寻来,说是太子殿下道,雨夜难行,让她先回营帐避雨,待雨停后再行返回。 那时的她天真的以为太子回心转意,故欣然跟着侍卫折返营帐,却在行至半途时,发现与来时所走之路不同。她开口询问,非但无人回答,身后脖颈反倒挨了一计重击。 她晕倒过去,不知过了多久,转醒时已身在四下幽暗无人的树林之中。 她高声质问,直言要见太子殿下,非但没得到只言片语的回应,反倒被人拖拽到一处深渊之中,未及她看清周遭环境,已被人重重一推,尖锐的竹脊自后背而入,直刺心口,锥心彻骨的痛瞬间袭来,她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时,她身处棺椁之中,周遭是高低起伏的啜泣之声。 胸口没了痛彻心扉的感觉,连带伤痕也没有一处,但脑海中却不时涌入许多支离破碎的画面。 她害怕极了,相比珩哥哥要取她性命一事,脑海突然出现中的离奇画面更令她惧怕。 如今她一闭上眼,脑海中便会浮现萧珩面目狰狞的一张脸,他双眼赤红,一手紧掐着她的脖颈。 “是你害了她。” “孤早该取你性命。” 他的声线低而冰冷,比那日在营帐中更令她害怕百倍。 疾风拍窗,窗牖间隙发出的细碎窸窣声,令她浑身颤抖得更加剧烈。此处各处窗牖密封遮光,叫人难辨白昼和夜晚,但如此疾骤的风声却能叫她感受到,外头要下雨了,也令她本就凌乱无章的一颗心更加恐惧张惶。 转醒之后,兄长问了她好多问题,但脑子乱得很,耳边也不时充斥着低鸣,她一遍遍惊惧着摇头,求兄长别再问了。 “求兄长送我离京,就当我已经死了,意瑶不要报仇,意瑶只想离开京城,求兄长送我离京,越远越好。” “求兄长送我离京,越远越好……” 第32章 第32章 夜幕茫茫, 浓云少月。 初夏的夜本不算闷热,但此时天气沉闷,四下无风, 倏地,天边一声闷雷, 下雨了。 兰亭轩,沈青黎站在廊下,伴着天边闷雷一道传入耳中的,还有沈七焦急回府禀报的低沉说话声:“属下办事不利,小姐命属下暗暗跟踪那名女子, 死了。” “那女子并不会武,属下一路紧跟,未露踪迹, ”淅淅沥沥的雨声伴着沈七的满带自责的说话声,“那女子一路北行,似往令国公府方向而去,但快到国公府时,她却不再走动, 左顾右盼地,似在等什么人。” “属下于暗处静观其变, 待天色微沉时,忽然两支弩箭射出, 直指那女子。属下当即去追放箭之人, 但那人轻功极好,短短几息便不见了身影。” “属下又迅速折返,那女子脖颈中了两箭,已然没了气息。” 沈七说着, 倏地俯身抱拳,单膝跪地:“属下失察,请小姐降罪。” “快快起来,你何罪之有,”沈青黎伸手扶人起身,“对方有备而来,你以少敌多,自难应对。” 若说先前对林意瑶的死因,还有所怀疑,派沈七暗中去跟白莲,也是为弄清真相,那么今日见过萧珩之后,她已得到了全然肯定的回答。往后不必再查,今日之事,还有杀林意瑶一事,都让她越想越是后怕,如今的萧珩好似比前世更加阴翳难测,不仅行事手段狠辣,做事更是毫无章法,不顾后果。 “此事并不怪你,”沈青黎回拢思绪,开口说话的声音却还有几分不稳,好在伴着沙沙雨声,听不真切,“时辰已晚,你先下去休息吧。” 沈七抱拳:“多谢小姐,属下告辞。” 脑中一直回荡着林意瑶的死,头脑昏昏沉沉的,沐浴过后,沈青黎换了身夏日的轻薄寝衣,侧卧在榻上。 雨声淅沥,看起来又要下一整夜,回想先前多次的如此雨夜,她或彻夜难眠,或被困于梦中,梦境中总是充斥着各种支离破碎的前世画面,让她惧怕,却又无法抽离转醒过来。 墙角的烛灯未熄,又是这般扰人的雨夜,她不敢吹灯,只将身上薄被拢紧了些。 烛火微晃,微弱的灯影在墙角忽明忽暗,即便闭起双眼,沈青黎仍能感受到房中晃动的光影。窗外雨声绵密,响在耳畔,又似响在她的脑海中,淅淅沥沥。 前世。 天色阴沉,密雨斜倾,一阵阵雨水拍打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东宫,安和殿。 沈青黎靠坐在床头,收回诊脉的手。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太子妃虽已调养多日,但体内的寒气尚未完全清除,故还需卧床静养,每日三副的汤药,不可倦怠。”隔着床边纱帘,太医院的方太医沉声说道。 “有劳方太医。”沈青黎温声。 “敢问娘娘,近来可是夜不安寝,难以入睡?”方太医又问。 纱帘后,沈青黎苦笑一下。 上月,北疆战败的消息传回京城,两万精兵于殁于岐山山谷,父兄战死沙场,下落不明,宫里宫外更是流言四起,道此役是兄长居功自傲、傲慢自大所致。 一时间,各种追问、讨伐沈家的声音蜂拥而至。沈青黎却是不信,不信兄长会居功自傲,贪功冒进,更不信父亲兄长皆殒命在北疆,不可能…… 收到噩耗的沈青黎当即便昏了过去,施针转醒之后,又苦求萧珩派人查明真相。萧珩不应,她便跪在殿外,久不起身,直到大雨倾盆,冰冷的雨水将她的身体和希望一点点击垮,她晕倒在雨泊之中。 丧亲之痛,加上冰冷的雨水侵蚀,险些令她丧命,幸得皇后出手,请来太医,又下旨让东宫上下尽心照料,自己方才慢慢好转。 眼前这位方太医则是病情缓和之后,太医院另行指派而来之人。 “烦请方太医再开几副助神安眠的汤药给我吧。”沈青黎道。 “微臣遵命。”笔尖触纸的沙沙声落,方太医将手中宣纸递给站在一旁的朝露。 “雨天难行,微臣还要赶回太医院,便先行一步了,”话落,方太医将随身携带的药箱收好,背上肩膀,“微臣告辞。” “朝露,送方太医。”沈青黎温声。 房门打开,复又阖上,一阵疾风倏然涌入,隔着纱帘,沈青黎看见方太医随行的药箱中,一张宣纸掉落在地,后被突如其来的大风吹进房中,翻飞卷起。 门已关上,来不及开口唤人止步,房中无人,沈青黎只得拖着病体趿鞋下榻,将掉落在地的宣纸捡起。 目光无意一瞥,触及“芫花”二字的一瞬,沈青黎的捏着宣纸的手徒然一僵。 手中宣纸缓缓展开,沈青黎自上而下仔细阅览。人参、黄芪、当归、川穹……父兄是久经沙场之人,时常受伤,她幼时曾读过些医书,略懂医术。这是一张药方,准确的说,是一张安胎药方。 方太医是太子“为自己”亲自挑选的,受命于何人自不言而喻,放眼东宫上下,除了自己,便只有林意瑶一名侧妃。但二人水火不容,若是刚刚足月,胎像不稳时,林意瑶必然防范自己如水火,绝不会对安和殿上下透露半个字。 目光落在纸面的“芫花”二字之上,虽是安胎之方,但她记得,芫花似是滑胎之物,而非安胎。 沈青黎将宣纸收好,暗暗留了个心思。 三日后,待方太医再来问诊时,她旁敲侧击地问了些关于调养身体、保胎安胎的问题。隔着纱帘,她清楚看见方太医眼底一闪而过的张惶之色,并未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只道:“太子妃如今身体尚未调理妥当,孕育一事,尚还需些时日,否则怕是会有伤身体。” “多谢方太医解惑。”沈青黎暗暗揭过话题,只字未提药方之事。 然当日傍晚,暮雨沉沉之时,她便见朝露神色怪异地快步走入安和殿中,反手关上房门。 “禀告太子妃,侧妃林氏,滑胎了。” 朝露的声音很低很轻,但却犹如一颗巨石,倏然投入平静无波的水面,一下在她心中激起巨浪。 戕害东宫子嗣的罪名,何人敢担。那张写有“芫花”二字的药方,方太医受命于何人,答案不言而喻。 虎毒不食子,萧珩却能对自己的子嗣痛下杀手。这样的人,她还妄图求他为沈家查清真相吗? 巨大的惊骇过后,沈青黎冷静下来。萧珩此人不仅心术不正,且还毫无人性,若想查清父兄死因,寄希望于这样的人必是行不通的,她必须另寻法子。 “轰隆”一声闷雷响动,沈青黎从梦中惊醒,薄衫上满是渗出的冷汗。 窗外雨势未停,墙角烛灯光影微晃,耳边雨声沙沙。 梦魇的次数多了,沈青黎已不像从前那般惊呼惧怕,除了忽然惊醒外,不至于高声惊叫,惊动旁人。 喘动的气息渐渐平复下来,低头才发现自己手中不知何时竟握着枚玉雕大雁,是萧赫先前所赠的那一对。她那日细细端详雕刻工艺,后随手放在床头,此时握在手中,无端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雨势微收,熹微的晨光透过窗纱隐约可见,天快亮了。 若是从前,梦魇之后的沈青黎必会趿鞋起身,不再独自留于房中,但眼下,手中握着被自己体温捂热的温润玉雕,头脑昏沉,沈青黎翻了个身子,不知不觉间,竟沉沉又入梦乡。 这一次,她没再做梦,安安稳稳地睡了一个整觉。 ** 天气一日日热了起来,明媚春衫彻底换成了轻薄的夏裙,转眼已然入夏。沈府上下继续有条不絮地准备着婚事,但因着先前衔珠阁外发生的意外,沈青黎变得鲜少出门,唯宋嫣宁常常上门拜访,陪她解闷,亦帮了她不少忙。 成婚的日子越来越近,礼部将婚事流程基本拟定,聘礼流水一般地抬进府里。安阳侯府向来行事低调,又常年身在北疆,已许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沈青黎看着抬进的一个个描金画彩的箱笼,眼花缭乱的珠宝首饰,心中竟生出几分恍惚之感。 婚事虽筹备的盛大体面,但沈青黎心里对这种表面的风光排场却没多大兴致,只在心中默默数着日子。倒不是因为婚期将近,而是因为婚期之后的九月,朝中会陆续有北疆商队被劫的消息传回,那是父兄北上的起始。 前世,她和太子的婚期在定在年尾,彼时二人虽未成婚,但一切已然是板上钉钉之事。故北疆消息传回之后,萧珩门下的兵部侍郎吴倚年提出,未免敌北狄贼寇进一步胡作非为,嚣张狂妄,须提前派能坐镇北疆之人北上的提议时,父亲和兄长皆是毫无疑虑的。 自己虽有所顾虑,但萧珩私下见面时的信誓旦旦,轻而易举地让她放下戒心。 她致死仍不能忘记,兄长九月离京时,临别之际笑意张扬地对自己说的话:“不过区区贼寇而已,待兄长速速料理之后,便即刻返京,阿黎的这杯喜酒,我怎会缺席!” 却不想,兄长的这一句话竟是永别。 院中传来箱笼落地的闷响。 礼部又有东西送来,是新制的嫁衣。 沈青黎的思绪被拉回,这一次并未像先前那般,只着人将东西收好,而是上前亲手打开木质箱盖,绯红嫁衣华丽非常,却前世太子妃的嫁衣样式有所不同。 沈青黎伸手拂过绯红嫁衣上的金线纹路,婚期将至,兄长启程北上的九月也将随之而来。 这一世,她、沈家,定不会再重蹈覆辙了。 作者有话说:下章大婚! 第33章 第33章 七月酷暑, 八月渐散。 转眼便至八月,立秋虽过,但天气仍热, 不过却少了些盛夏的燥热难耐,早晚多了几分秋日的微凉。 晋王婚期将至, 此间筹备时间虽短,但礼部却已将大小事宜安排妥当。 中秋一过,安阳侯府便将意欲团圆普通灯笼摘下,转而换上绣着“囍”字的大红灯笼。囍字窗花、鲜妍红绸布装点各处,侯府上下皆沉浸在嫡女即将出嫁的喜庆之中。 八月廿三, 上上大吉。 昨日微雨,夜里雨停。先前每逢雨夜,总会辗转反侧断断续续梦到前世, 可没想昨晚沈青黎倒是睡得极好,一夜无梦,醒来时更是神采奕奕。 地面的积水已被夜风吹干,秋风利爽,长空如洗, 正是个阳光阳光明媚的好天气。 天刚破晓,沈青黎便已起身梳洗装扮。香汤沐浴、长发高盘、施粉布妆, 最后穿上繁复华美的大红喜服。待准备一切得宜时,已近午时。 沈青黎端坐妆台之前, 静待梳妆的最后一步, 簪发。大雍习俗,女子出嫁当日,梳妆完毕之时,当由母亲为女亲手戴上一枚发簪, 有吉祥如意之意,若是生母早逝的,可由家中福寿绵长的长辈代劳。 忙碌了小半日,此时房中梳妆的婢女皆已退出,沈青黎静坐椅上,刚经历了和前世几乎一模一样的准备流程,此刻看着铜镜中自己浓妆艳抹的脸,心中竟生出一瞬的恍惚之感。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思绪被打断,沈青黎只当是负责梳妆的嬷嬷入内,没想透过面前铜镜,看见的却一脸严肃的父亲的脸。 沈青黎回身,又看一眼父亲的脸,又看见他手中所持金簪,开口问安:“父亲。” 沈崇忠“嗯”了一声,随即行至沈青黎身后站定,手中所持金簪不仅没有放下,反倒是拎了拎袖口,而后缓缓抬起执簪的右手来。 “父亲这是……?”沈青黎看着父亲架势,狐疑开口。 沈崇忠清了清嗓,捏着金簪的手来回在沈青黎高耸的盘发上比划起来:“不就是簪发吗,旁人家女儿该有的,我们沈家的女儿也有。” 沈青黎心头一热,眼角不禁有泪涌出。 若说方才的准备梳妆皆叫她想起前世,那么此刻,父亲手持金簪,欲亲手为自己簪发的样子,却是全然不同。 前世成婚之时,兄长已然北上,却未在预定之日返回,父亲心里担忧却因不想影响自己而不敢表现出来。加之先前自己在春日宴上的遭遇,更是令父亲殚精竭虑,故在成婚当日,压根无心做这些细碎小事,气色也远不如现下所见。 这一世,一切皆已全然不同。 沈青黎忍住鼻尖酸涩,下颌微微抬起,不想叫父亲看见自己红了眼眶的样子。 沈崇忠乃习武之人,簪发这样的事情还是头一次做,握住金簪的健硕手臂来回在女儿高盘的鬓发间来回比划了几下,许久方才落手,动作颇为小心翼翼。 精致的并蒂莲镂空金簪插-入发间,头顶传来父亲浑厚低沉的嗓音:“今日你虽出嫁,却终是沈家人,是我沈崇忠的女儿。如今朝局尚不明朗,晋王妃的位子,怕不好坐,但不论往后如何,沈家永远是你最坚实可靠的后盾。” 沈青黎忍住鼻尖酸涩,怕开口说话,眼中的泪会掉下,只重重点了点头。 沈崇忠也没再说话,只转身默默退出房门,留下一个略有些寂寥和沧桑的背影。 几个负责梳妆的嬷嬷走入,沈青黎收拢好心中情绪,面上扬起笑颜。 沉甸甸的凤冠压在发髻上,吉时将近,外头传来一阵锣鼓喧天,朝露从外头小跑进来,面上满是喜气洋溢:“小姐,外头迎亲队伍来了,就快到了。” 话毕,待看清自家姑娘一身红衣似火、皓齿红唇、眉眼生姿的样子,不经看直了眼:“小姐真美……” 沈府门外的街道上,侯府侍卫和晋王府侍卫已各自列队,将前来看热闹观礼的百姓隔绝在外。 萧赫身骑白马,亲自过府迎亲。吉时已到,沈青黎手执绣有并蒂莲纹绢扇,低头垂目,缓步而出。 绣着鸳鸯戏水的绣鞋一路踩着红毯而过,侯府大门外,红绸装点的花轿静待其中,攒动的人头已被护卫隔绝在外,不少人手中拿着府上派发的喜糖,热闹却不失秩序井然。 凤冠上的金色珠帘垂落眼前,不时随着步伐微微晃动,透过珠帘,隔着绢扇,沈青黎看见一身绛红礼服,身形挺拔的萧赫端坐马上。 沈青黎暗暗舒了口气,吉时已到,随着一声“起轿”,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往晋王府前去。 ** 晋王府是萧赫十七岁封王时陛下亲赐,府邸位于城南永安巷,位置占地皆是城中上乘,唯装潢稍有些陈旧之色,但日常有府兵戍卫,加之少人清幽,总有股肃穆凛然之气围绕,让人不敢靠近。 然今日,晋王府大门外的肃穆清冷之气全然消散,门口一排排大红灯笼横挂,门前铺满了绯红软实的地毯,就连大门两边平日威严的石狮子都在脖颈上挂上了带花的大红绸带,显出几分憨态可掬来。 主持婚事的礼官乃礼部特派,随着一声高亢的“吉时到——”,鼓声鞭炮齐鸣,萧赫翻身下马,随即踩着红毡朝喜轿走去,正欲伸手牵起新娘的手,却听人群外隐隐传来一阵骚动,隐约间似听到“太子”名号。 沈青黎心口一紧,抬起的手微微一颤。 却在下一秒被人牢牢握住,耳边低低传来一声“别慌,我自有安排”,随即便被牵引着往前走去,直到行至王府大门外的火盆时,听身后骚动声弱,似已平息了一般,沈青黎没再多想,只抬脚迈步,跨过火盆,步伐坚定地入了晋王府。 三拜过后,随着一声“礼成,送入洞房”,拜堂之事算是暂告一段落了。 新房设在晋王惯常住的松风居中,位于府邸东南侧,萧赫牵着红绸在前引路,回首看见对方拽进红绸的手,察觉出她的紧张,索性将红绸拿开,牵起她的手。 二人的手再次相触交握,萧赫能明显感到对方手心的冰凉,本打算入洞房后再解释的话,提前说了出来:“方才府门之外,是太子的人前来送礼,之所以选在落轿的节骨眼上,便是有意为之。” “此事我早有准备,故一早已派人盯紧东宫动向,若太子外出,我的人即刻去请皇后。好在他能分得清轻重,只是派人前来送礼,现下已被拦截在外。”萧赫沉声开口,语调中带了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安抚之意。 沈青黎静静听着,心却一下安定不少,眼下不是多言的时候,只将稍稍用力地回握住对方,以示明白。 夫妻二人情深似笃地手拉着手,沈青黎虽有绢扇遮面,但眼角却能瞥见对方侧颜,搭在萧赫掌心的手不禁又紧了几分,步伐也比先前快了许多。 过曲廊,入院门,松风居外候着的婢女早将新房房门打开,齐齐排开。待见晋王和王妃步入新房后,训练有素地将门阖上,未有一人跟随入内。 耳边喧嚣在房门阖上的一瞬全都隔绝在外,沈青黎用眼角余光瞥见房中无人,待被扶着缓坐在榻上时,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才渐渐落回了肚里。 被握了一路的左手松开,沈青黎握着绢扇的右手也跟着一顿,似不知该往何处安放。被松开的左手莫名僵了一瞬后,而后便规规矩矩地搭放在腿上,举着绢扇的右手则一动不动,略有几分僵硬。 松风居距前厅尚有一段距离,房门将喧嚣隔绝在外,房中很静,只依稀听见前厅的热闹喧哗。 脚步声止,房中莫名静了一瞬,沈青黎回忆着成婚的步骤,接下来萧赫该出前厅宴客,自己静坐于此,待天黑客散之后,方才能将绢扇取下,面见夫君。思此,沈青黎稍稍动了动发僵的右手手腕,静待对方离开。 “我先将你绢扇取下,再去前厅宴客不迟。”留意到对方转动手腕的细节,萧赫道。 沈青黎却是怔了一下,遥想前世,她整整一晚执扇静坐,不敢做丝毫逾礼之事,待更深露重,太子醉醺醺地回院之时,手腕僵得差点动弹不了。 那时的自己太单纯也太老实了,今日原本想着,待人离开之后,便自行放下绢扇,活动活动手腕,却不想,对方竟直言道“先将绢扇取下,再去前厅宴客不迟”这般贴心之言。 思绪回拢,沈青黎轻点了点头。 眼前光线一点点变亮,沈青黎杏目微垂,直到眼前绢扇全然移开,方才缓缓抬眼。 眼前正对上一双深邃墨眸,沈青黎有一瞬的晃神,眼前场景,竟有几分似宛园假山后初见时四目相对的样子。静看却又不似,不知是不是满屋红烛摇曳的关系,她在他眼底,竟看见几分柔情。 萧赫略微俯身,两指触及绢扇边缘,缓缓将绢扇移开。 最先露出的是少女低垂着的眉眼,借着身量,萧赫头一次这般细致且居高临下地打量对方。细密羽睫低低垂下,描了精致妆容的杏眼映着红衣红烛,将原本清亮纯然的眼眸映出几分妩媚。烛火摇曳,暖黄烛光在少女面上拢上一层珍珠似的光晕,将本就眉目如画的眉眼衬得更加楚楚动人。 眉眼下,是挺翘的琼鼻,绢扇缓缓下移,露出少女嫣红的唇,鲜妍、润泽,衬着如雪肌肤,愈发勾人心魄。萧赫拨扇的手一顿,索性将绢扇直接移开取下。 对方似并不意外,只在绢扇移开的同时,缓缓抬起眉眼,四目相对的一瞬,眼前人红唇微启,轻轻柔柔地唤了他一声:“夫君。” 这称呼令萧赫多少有些猝不及防,目光避开,萧赫转身执起圆桌上的银质酒壶,抬手斟了两杯酒。 沈青黎见他手上动作,明白这是喝合卺酒也要提前的意思,左右为自己省了麻烦,沈青黎缓缓起身,走至圆桌旁,接过对方递来的酒杯。 银质酒杯拿在手中,透着丝丝冰凉。沈青黎一手执着酒杯,另一手将垂在面前的金珠流苏拨至一旁,动作颇有些不自在的迟缓,执杯的右手正欲穿过眼前弯曲的手臂时,对方身子倏然往前倾了一倾。 两人距离倏然拉近,沈青黎轻而易举地环上了对方手臂,但心口却莫名快了一拍。脚尖微微垫起,下颌抬起,沈青黎仰头将杯中酒水缓缓饮下。 楹窗之外,有风拂过,将桌上红烛吹得轻轻一晃,亦将墙上二人身影映得愈发缠绵悱恻。 薄酒入喉,是微甜的果子酒。两人不过咫尺距离,沈青黎目光瞥见一身绛红婚服的萧赫,倏然有一念头浮现脑中。 犹记前世,她曾问过他:“不知三殿下可有心仪之人,若有,青黎愿尽绵薄之力,为殿下牵线搭桥,只当是还殿下的一点点恩情。” 然得到的却是对方冰冷的回答:“我心中唯有权势地位,再无其他。” 起初,沈青黎只当是二人交情不够,所以对方不欲言说,可直到后来陛下多次询问、意图赐婚都被萧赫挡回之后,沈青黎方才信了他的话,直到她死时,萧赫仍未娶妻。 不知后来如何了…… 沈青黎心里思忖着此事,微微出神,合卺酒虽已入喉,但环在对方臂上的手却迟迟未有收回,直到察觉臂上被人牵了一下,恍然回神,方才缓缓把手收回。 酒杯放下的一瞬,听见头顶有男声传来:“你且先在此休息,不必拘束,饿了便用些茶水点心,晋王府戒备森严,外人难以进入,你不必担心,我去去就回。” 沈青黎点头,明白这是安抚执意,方才的“意外”是在晋王府外发生,眼下已入了府门,又身在主院,自不用担心。对于晋王府的守卫能力、晋王的手段能力,她从来都是确信的,如今礼已成,她和萧赫更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何来担心一说。 倒是对晋王的这一声安慰感到些许意外,沈青黎看着男子挺阔的背影,暗暗想着。 晋王离开,朝露夕露两名陪嫁婢女忙迎了进来,见主子已然取了绢扇,也已然饮下合卺酒,相视一笑,夕露忙端了热茶和点心上前:“晋王殿下吩咐奴婢好好照顾小姐,不必拘礼。” “现下该叫王妃。”朝露正色道。 沈青黎被逗笑,点心茶水便不必了,只稍稍活动了下发酸肩颈,而后环顾四周。 房中各处皆有红绸装点,远处窗纱上贴了大红“囍”字的窗花,进出床榻两侧金钩悬起的绯红幔帐,铺了红绸的圆桌上,装了合卺酒的银质雕花酒壶,静置其上。 这是她从未来过的地方,晋王府,松风居。 前世虽到过晋王府,但却是以太子妃的身份来的,彼时只在外院短暂待了不到半个时辰的功夫,未踏进松风居半步,更遑论这件屋子。当时虽有好奇,但因着太子妃的身份,只能将心中好奇压下,尽力做好她端庄守礼的太子妃。 如今,再入晋王府,一切皆已全然不同。此刻,看着眼前之景,虽陌生,却有几分新奇。 沈青黎长长舒了口气,这一世,她终不必被困在东宫那一小方天地终了。 礼成,她现已是晋王妃了,是王府的半个主人。 不,礼尚未成,现下还差了一步。 沈青黎拿起手边铜镜,对镜看去。镜中出现她精心妆容的一张脸,额心的粉红花钿明媚动人,这是大雍女子在新婚当日方才描绘的花钿形状。 前世的洞房夜,并不是什么美好的回忆。 那时,因着春日宴上的“意外”,沈青黎对圆房一事有着说不出的胆怯和畏惧,即便成婚前,宫里的教引嬷嬷已多次教导,但心中的防备和恐惧却如何都难以消散。她多次试着说服自己,但洞房之夜,临到关头时,她却还是发自本能的抗拒。 起初,萧珩多次好言安慰,温柔以待。后来,便渐渐失了耐心,冷言以对,甚至恶语相向。 但愿今生,能有所不同吧。 如今这桩婚事是她一步步谋划而来,除了想借晋王之力对抗太子之外,另还有一点点私心,她好似不排斥萧赫的亲近和碰触。从春日宴假山后的初遇,到后来宁安寺中的受伤换药,再到婺山狩猎时,二人一齐跌入陷阱时的紧抱,她心底皆未生出过抗拒或不适之感,多是处于一种木然的状态。 这就足够了。 铜镜中映出少女玉软花柔的一张脸,沈青黎看着镜中自己,唇瓣轻弯,柔媚一笑。 她有心做好晋王之妻,除了王妃对外该管的王府之事外,对内该尽的人-妻之责。既已夫妻身份相处,有些事情怕也难以避免。且此桩婚事说到底是晋王吃亏,既在明面上与太子相抗衡,又易惹帝王猜忌。 但他还是应下、并合力促成了婚事。若一些事情上,再让他吃亏,便有些说不过去了。 ** 萧赫正在前厅招待宾客。 婚事是晋王府和安阳侯府的强强联合,京中权贵自没有不给面子的道理,席位满座,热闹非凡。 向来不喜热闹的萧赫,一改往日清冷面容,对前来道喜的宾客热络相迎。寒暄时,只见杨跃从外快步走来,凑在耳边道:“陛下派人送来贺礼,太子殿下亦遣人前来送礼,二者一前一后,拦不住。” 萧赫面上神情依旧淡然,一身绛红礼服显得英英贵气,眉目间衬出几分独属于新郎的意气分发:“父皇和太子殿下派人送来的贺礼,自没有拦的道理,请进来。” 贺礼而已,不过物件,是晋王府锦上添花的好事。今日他已派人盯紧东宫,若有异动,即刻会有人去景和宫知会皇后娘娘。 前来送礼的乃陛下身边贴身服侍的高公公,东宫掌事太监元禄紧随其后。高公公虽是宦官,但是陛下身边亲信之人,朝中官员皆要给几分薄面,萧赫目光落在其身后的元禄身上,犹记春日宴时,他和沈青黎藏于假山之后,彼时便是元禄带人来寻。 东宫的一条狗,元禄手上沾染的污血可不少,便连王府近卫,也有几人折损在其手里。 正是酒酣尽兴时,又有陛下太子派人送来贺礼,众人目光自齐齐落于来人之上。贺词宣读完毕,宾客齐声喝彩,王府管家将锦盒妥帖收好。萧赫目光沉沉落在元禄身上,侧头对站在身边的杨跃低声吩咐了几句。杨跃先是一愣,随即重重点头,后转身从厅中侧门悄然离开。 萧珩一而再再而三地派人前来添乱,若再一味忍让,恐怕叫人看轻了晋王府。 目光收回,萧赫眼底幽深之色不见,转而又是往日般平静淡然之色。 酒宴过半,该尽的礼数皆已周全,送走了宫中两位公公,萧赫借着酒意上头之由,退离厅中。宾客也都是知礼数、知进退之人,余下几个不识时务的哄闹着将人推至松风居外,也不敢再有闹腾,故一哄而散。 沈青黎方才已将发上的凤冠取下,眼前没了左右轻晃的垂珠,视线一下清明不少。妆容未褪,繁复的钗环也已摘下,发间只余一根简单的金簪,正是离府前父亲为自己簪上的那一支。 待听见外头喧闹时,只停了摆弄手指的动作,两手交叠,背脊挺秀地坐在榻上。 隔着屏风,听见房门被推开的声响,朝露夕露看见来人,先恭敬行礼,后看着手势只福身退了出去。听见房门阖上的声响,沈青黎心口莫名一紧,屏风上映出男子颀长的身影,随即是缓缓而来的脚步声。 萧赫今日穿一身绛红婚服,忙碌了一整日,此时已觉疲惫,入了松风居后,整个人松弛下来,下意识便松了松领口,顺势欲解腰带。待走入里间,绕过屏风,看见端坐榻上的少女身姿时,手上动作却是一顿。 红烛罗帐,美人娇颜。萧赫目光却没在少女颜如舜华的脸上停留太久,而是落在她的双手之上。少女凝脂般的玉手放于腿上,却非轻放,而是紧紧交叠着,指尖带了几分没有掩藏好的轻颤。 印象中的沈青黎即便是在面对侍卫搜查、太子暗中算计这等事尚可以临危不乱,游刃有余,甚至“以成婚为交易”都是从她口中义正言辞地说出。 萧赫目光落在少女微微翕动的羽睫上,垂眸不语时,怎么看都是一副清扬婉兮、容色含羞的少女样子。萧赫莫名牵了下唇角,到底是才刚及笄的姑娘家,如何会没有怕的时候。 然想起成婚前,二人间信誓旦旦的约定承诺,萧赫也没了逗弄她的心思,只上前几步,温声道:“若是不习惯,今日我可睡在耳房短榻。” “分房也可,但最好稍过几日,不然恐你遭受非议。” 沈青黎怔一怔,倏然抬头看向对方,脱口道:“不可分房。” 方才二人饮合卺酒时尚还情意绵绵,没想萧赫宴客回来之后,开口竟就是分房。 话音落,又觉方才说话语气有些过重,沈青黎清了清嗓子,语气放缓,柔声问道:“不知夫君此念从何而起?是青黎哪里做得不好吗?” 萧赫倒没料到对方反应竟是如此,本是为她着想而说出的话,她既不愿,他也无意。 目光从少女紧紧交叠的双手上收回,“无妨,那便同榻而眠吧。” 沈青黎留意到对方的目光,知道过来对方所言是好意,而非疏远,只将本叠放腿上的双手松开,转而垂落在左右两边:“初来此处,暂有几分不适应,但来日方长,青黎会慢慢习惯、适应。” 婚事是她所提,她自明白成婚意味着什么,也明白夫妻间坦然相待的道理,起码,她是想坦然待他的。故有些话,早些说开为宜。 “青黎先前已和殿下定下约定,成婚后,我定尽全力做好晋王妃该尽之责,做好殿下之妻,操持家事、管束下人、宴客迎宾、管束内宅。” 沈青黎说着停顿了下,轻柔缓和的语气稍有加重:“但却不仅于此。” “不论三殿信与不信,除了这些之外,我是真心想当好殿下之妻的。” “新婚之夜,怎能委屈殿下睡在耳房短榻,往后更不欲与殿下分房而眠。” 萧赫怔了一下,没想她能说出如此一番话来,目光又落在她莹白如玉的手上,此刻已非紧紧交叠,而是分开放于双腿两旁,本平顺整齐的绯红床单略微攥出了痕迹。 萧赫也不多言,只如往常般顺手解了腰带,淡然道:“你别怕就行。” 话音落,又除了外衫,往屏风上一搭,只着内里的月白中衣,朝净室走去:“我先去沐浴,王妃稍后。” 沈青黎仍坐在榻上原处,只目光追随着对方,点头道好。净室中隐约传来水声,沈青黎犹豫一瞬,到底没有入内服侍沐浴的勇气,她想好好与他做夫妻不假,但也不必急于一时。沈青黎如此想着,只从榻上起身,而后坐到妆奁前,取钗篦发。 不一会儿的功夫,只听净室中水声止,接着有脚步声传出。沈青黎篦发的手停住,铜镜中映照出萧赫的身影,衣襟敞开,镜中甚至依稀可见内里的精壮线条。 脸上莫名热了一下,心跳也不禁快了几分。 她虽活了两世,但与男子的身体接触却寥寥无几。前世,因着春日宴的遭遇,她对男子的靠近或碰触都异常排斥,即便是成为太子妃之后,深知自己的处境和身份,她亦无法说服自己,不抗拒萧珩的碰触及亲密。 上一世的洞房花烛,便以失败告终。初时萧珩因着沈家权势,尚还耐心安慰、循循诱哄,而后来的她虽忍着心中排斥尽力配合,但皆不如对方之意,她也觉得煎熬。后来,萧珩便慢慢没了耐性,随着林意瑶的入宫,萧珩便极少再来安和殿。 前世的她,是极排斥男子的靠近和接触的,但这一世,与萧赫的几次接触却不尽然。从春日宴时的初遇,到后来宁安寺中为他上药治伤,再到跌入陷阱时两人的相抱相拥,无一令她感到排斥或不适。 如今,晋王妃的身份已成定局,那么今日的洞房花烛夜,她也想尽力一试。 “我已洗漱完毕,王妃自便。”身后传来男子低沉略带困意的声音,将她的思绪一下拉回。 沈青黎“哦”了一声,随即站起身来,心中虽做足了准备,但落到行动上却还是差了几分。沈青黎犹豫一瞬,还是并没敢在外间把婚服脱下,而是合衣朝净室走去。 萧赫将这些尽收眼底,却不言语,只径直朝床榻走去。 净室中早备了两大桶热水,一桶方才用过,已凉了大半,另一桶则冒着热气。屏风上搭着刚换下的男子衣衫和暗红绣金的腰封,沈青黎看了一眼便将视线收回,只低头一心解着自己的大红喜袍,而后将衣物搭在远离男子衣袍的另一侧。 净室中香膏香露之物也都齐全,但沈青黎却在里面费了不少时间。除衣、盘发、更换寝衣、加之内心的忐忑不安,都让沐浴时间加长不少。 小半个时辰过去,沈青黎方才沐浴完毕、换好寝衣,从净室内缓缓走出。 外堂依然华灯如昼,依照大雍习俗,洞房花烛夜的新房,当彻夜华灯不灭才是,即便入睡后,房中都要留一盏烛火,彻夜燃点,寓意为夫妻感情不灭,恩爱绵长。沈青黎缓缓朝寝堂走去,看见萧赫靠坐在床榻里侧,手中拿着本书正在翻看,不知是不是在等自己。 沈青黎垂着眼,没敢正眼看对方,待行至榻边,目光落在床榻外侧的铺垫整齐的绯色床单时,知道这是留给自己的位置。从前在沈府时她虽一直习惯睡里,但思及大雍惯来有男子睡里、女睡外侧的习惯,沈青黎也没多言,只吹了圆桌上两支明晃晃的红烛,至于床尾案上的那盏花形烛灯则未动,至于外间的那些,得彻夜燃着才行。后才静声除了鞋屈腿坐上-床榻,平缓躺下。 不知是不是光线的问题,熄了烛灯的房间,更显幽静。沈青黎没动,也没说话,然而心绪却不停翻涌。 沈青黎边思忖着,边动了动身子,此时她才发现,榻上仅有的一床单独的芙蓉花色锦被,此刻正盖在萧赫身上。眼下正值八月秋日,天气凉爽,虽算不上严寒,但对于仅着了一件轻薄绸缎寝衣的沈青黎来说,自是有些凉的。 “殿下,我……” 冷字还未说出,耳畔已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绵软轻柔的锦被倏然覆了上来,连带着男子身上的余温热度。 没料到对方忽然来这一下,沈青黎心口倏然一跳,本能地缩了下肩头。 萧赫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若是害怕,现在去耳房睡,还来得及。” 印象中的沈青黎,极少露出这般小心、惧怕之色,却仍坚持同塌而眠。先前以为她是通透之人,看得清自己想要什么,却不想她竟这般为难自己。他承认,她确生得玉姿貌美,但他却非色令智昏之人,即便没有成婚前的约定承诺,他也绝不会像太子那般,在对方不愿的情况下,对一个女子下-药或是用-强。 “夫君哪里看出我怕了,”沈青黎翻身朝里,透着昏暗烛光,看向男人棱角分明的脸部轮廓,反驳道,“方才便同殿下说过,我是真心想当好殿下之妻的,不论是操持府中事务,还是其余什么。” 话毕,沈青黎似为证明什么,也似为自己鼓劲一般,拢在锦被下的手施然抬起,握在对方臂上,身体往前,将二人间的距离一下拉近许多。 话音徒然止住,虽未道明,但少女倏然拉近的距离,朦胧昏暗的烛光红帐,将后半句未说完的话衬得更加暧昧旎漪。 鼻尖充斥着少女身上独有的馨香气味,少女软柔的手触在臂上,几缕发丝交糅缠绕,虽绕在臂上,却更似缠在心间。萧赫看向对方,刚沐浴过的人,眼睫微湿,莹白如玉的肌肤上有微微的粉色沁出,莹润潮湿,暗香浮动。 呼吸猝然快了一分,但远不到被个小姑娘随意左右的程度。萧赫本平躺着,此时转了个身子,亦侧身面向对方。另一只没被握住的手臂顺势一伸,揽在对方腰上。手臂稍稍用力,便将轻盈窈窕的少女带入怀中。 他最不喜这种被人左右心绪的感觉,手上用力,二人距离徒然拉近,隔着轻薄寝衣,指尖甚至能清晰触及对方肌肤的温软和柔滑细腻。 萧赫看住对方的眼,手上用力,声低沉:“其余什么?” 沈青黎心口一撞,既是因对方的突然靠近,也是被这话噎了一下。他明知其中意思,却非要问个明白,显然故意。 脸上热起来,她不想回答,但先前的话却是自己说亲口说出的,此刻断没有反悔的道理。何况她方才所言皆是肺腑,即便有些许逞能之意在,但赤城以待对方的心,确切切实实是真。 “其余就是……”握在对方上臂上的手微微发颤,沈青黎索性松了手,转而攀上对方的肩,两人距离倏然拉近到咫尺,沈青黎倾身过去,红唇轻启,柔声道,“就是可以圆房的意思。” 房中阒静,床尾的微弱烛火倏然跳了一下,却映不清男人眼底幽深的神色。 昏暗中,二人四目相对,墨发交缠。萧赫目光落在对方的唇瓣上,此刻虽卸了口脂,但依旧饱满红润,带着股莫名的勾人之势。周遭气息似有一瞬的凝结,一时间,只感受到彼此温热交缠的气息。 梦中支离破碎的“香艳”片段倏然闪过脑中,目光落在少女莹白的颈上,呼吸骤然急了起来,揽在对方腰上的手骤然用力,萧赫身子前倾,倏然覆上了她的唇。 第34章 第34章 唇上被一阵柔软温热覆上, 身子僵住,沈青黎脑中空白一片,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说着狠话, 顷刻便已全然被对方摧毁,不费吹灰之力。 呼吸倏然急了, 鼻尖满是男子的清冽气息,和头一次在假山后相遇时鼻尖所嗅一模一样,很熟悉,也很好闻,沈青黎被自己脑中蹦出的想法吓了一跳。 唇上被不轻不重的力道一下下碾磨着, 唇瓣先觉冰凉,后只越来越热,身上亦是。心跳越来越快, 同时亦能感受到对方越贴越近的剧烈心跳,一下一下,分外清晰。绯色逐渐将少女的莹白面颊染红,本清明透亮的眼角亦染了绯色,连带耳廓都微微泛起了红。 沈青黎紧张地不敢呼吸, 待到唇上力道渐轻,由轻磨转为一点一点的轻吮后, 沈青黎樱唇本能似地微微轻启,吸了一口气。 不料这一下却给了对方机会, 对方似不甘于唇瓣上的流连, 趁此机会撬开她的唇瓣。 舌尖相触的一瞬,沈青黎只觉浑身一酥,酥麻的感觉自唇舌直冲脑上,再迅速传至四肢百骸。 本空白一片的脑海中, 此刻仿佛有一簇簇烟花在燃点炸裂,本搭盖在二人肩上的芙蓉锦被顺着肩头缓缓滑下,身上却不觉得凉,只觉得滚热。 揽在腰上的手越来越用力,男子身躯压-近过来,二人间本仅剩咫尺的距离顷刻间已然不再。 呼吸更乱更快了,本轻轻攀在对方肩上的手不自觉地用力。无意将对方松垮柔滑的寝衣被轻轻一带,一下便拉扯掉了大半,男子紧实精壮的线条肌理尽显眼前。 心跳又快了几拍,意识到这么下去会发生什么的沈青黎,终在此刻感到了一丝理智和畏惧。 她远没有外表装得那么胆大、淡然、还有嘴硬。 尚还能动弹的右手吃力抬起,抵在对方胸前轻推了一把。鼻尖轻发出“呜呜”两声,本意求饶,然话音出口,听着却更不妙,似破碎的嘤咛,又似勾人的娇语。 好在对方理智尚存。 感受到胸口的轻推,萧赫方才缓缓将唇松开,然揽在对方腰上的手却未松开。 “还继续吗?”四下幽暗,萧赫沉声开口,本就低沉的嗓音此刻带了些许沙哑。 沈青黎被亲得四肢绵软,方才那一下推几乎快用尽她浑身力气,好在思绪比身体清醒,此刻听到对方询问,条件反射地摇了摇头。身上绵软无力,她虽已尽力,但看起来却只是轻摇。 “还圆房吗?”萧赫却不想轻易放过她,故意又问。 沈青黎赶忙又摇了摇头,这一下比方才坚定许多。 烛光微微,床幔轻抚。幽暗光线下,萧赫看着眼前少女脸颊酡红,杏眼迷离、水光潋滟的样子,心中恍然一瞬,若没有方才她的那一下轻推,今晚会不会发生什么,还真不好说。 揽在对方腰上的手收回,萧赫猝然坐起身来,翻身下榻,而后大步走入净室,阖上房门。 听到净室中传出的哗哗水声时,沈青黎头脑还是懵怔的,只想着水已冰凉,如何能用?但又不敢起身去问,亦或唤人打水,可转念一想,叫水惹来的误会也并无不可,不是正和她意吗? 正纠结着,只听净室中水声止。沈青黎忙将身侧锦被拉过,覆在身上,而后盖拢,只将鬓发微乱的脸露在外头,两颊的酡红已散去些许,莹白面颊泛着微微的粉,如春日含苞待放的娇花,纯然中带着诱人的娇艳欲滴。 从净室内步出的萧赫,将这一幕尽收眼中。他承认沈青黎确生得美貌,也承认先前的旎漪梦境对他有所影响,但他却远远低估了对方撩人的程度。那些本以为可以轻易压制的欲念,却在方才她靠近的一瞬,顷刻坍塌。 但她并非心甘情愿,今日洞房花烛,往后来日方长,他有的是时间可以等,不必急于一时。 目光移开,原本睡在外侧的沈青黎不知何时已悄然滚入内里,萧赫未言,只从床尾的柜子里拿出一床崭新的被褥,展开放在床榻外侧,而后闭目,倒头睡下。 一连串动作发生在顷刻之间,沈青黎这才发觉自己似占了对方位置,心中犹豫着,却不敢多言。她本就习惯睡在里侧,前世嫁入东宫后,不得不改了习惯睡在外侧,如今索性将错就错,沈青黎眼瞳稍动,偷瞄了眼身旁的男子侧颜,很快将目光收回。 折腾了一日,本就累了,此刻心绪终于放松,困意浮上来,沈青黎沉沉将眼皮阖上,安然入眠。 …… 一夜无梦,沈青黎睁眼醒来时,已近辰时。 她睡觉认床,前世嫁到东宫后,便用了很长一段时间调整适应,可以说刚到东宫的那半个月,几乎没睡过好觉。原以为今生也是如此,却没想昨晚竟睡得不错。 沈青黎动了动身子,侧身向外。 外堂燃了一夜的红烛已经灭了,床尾的那盏烛灯却仍微微亮着,清早的光线透过窗纱照进来,不同于昨夜的昏黄幽暗,此刻天光透亮,床头微微拂动的大红纱帐、圆桌上燃剩半截的花烛、盛着合卺酒的银质酒壶酒盏、当然还有同塌而眠的身侧人之容颜,皆清晰可见。 昨夜一幕倏然浮现脑中,沈青黎不自觉地抿了下嘴唇。不知是不是擦破了皮,下唇一角处仍微微觉得热。说不上什么感觉,总之心中没多少抵触之意,算是一个好的开始吧。身侧人仍闭目睡着,目光停住,看着男人宽阔的背影,脑中却倏然浮现昨晚他衣襟扯落时,线条分明的线条纹理,沈青黎头一次大胆且近距离地打量起萧赫。 不同于往日的清冷肃然,闭目睡着的萧赫周身少了许多令人不敢靠近的锋锐威逼之气。晨光熹微,将身侧男人的面庞照亮,挺鼻薄唇皆浸润着微光,透着几分英英贵气,而非往日的肃杀之气。 不得不承认,萧赫生得极其俊朗,只是平日他周身气度太过冷肃,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目光向下,随即落在床尾露出的半截脚踝之上,不知是身上锦被太过厚热,还是旁的什么原因,萧赫的半截右腿并未全然覆盖在锦被之下。 每个人睡觉或都有一些特殊的习惯或癖好,例如自己,冬日里怕冷,便习惯将身子缩成一团,怀抱暖炉。这许是对方的一个坏习惯吧,沈青黎如此想着,却在目光触及对方脚踝的一道伤疤时,赫然停住。 伤口陈旧,寸余长短,虽不是什么特别的形状,但因位置和所见时机,她对这道疤痕,印象尤为深刻。 那是在前世,她于东宫意外落水之时所见。 …… 前世, 秋风飒爽,秋意正浓。 萧珩为贺林意瑶生辰,在东宫设宴。 彼时,是她嫁入东宫的第二年,也是父兄北疆战败、生死不明的几个月,朝中因无合适将领带兵抵抗而陷入僵局,朝堂上下暗暗充斥着紧张氛围。 萧珩却在此时为林意瑶设宴庆生,他自也清楚此举不妥,但此宴庆生是假,借机笼络人心方才是他真正目的。来人大多是林意瑶的娘家人,此外,便是假装赴宴,实则另有所谋的兵部侍郎吴倚年。 这便是萧珩做事的阴毒之处,以为侧妃庆生为由设宴,若无人注意、无意外发生,那便是一桩平平无奇的庆生宴会而已。若被有心人盯上,传到弹劾的文官或陛下耳朵里,则是侧妃林氏红颜祸水,结合东宫正妃失势,侧妃独宠的情况看,更是确凿无疑。萧珩顶多落个“昏聩”之名,而不会将注意力落在此宴他到底见了什么人,而文官讨伐的“剑锋”也大多会对准林氏,并不会翻起多少浪花。 那日的沈青黎自也没心思赴宴,只称病不出,但林意瑶显然认为这是一件能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之事,多次派人来请,甚至不惜抛出“负责押送北上粮草的兵部侍郎吴倚年,亦赴宴前来”这样的话头,来引自己前去。 这确是沈青黎的软肋,故那一日,她在听到这句话后,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前去赴宴。 称病虽只是搪塞的理由,但身子不好却的的确确是真。那段时日的沈青黎,身心俱疲,虽屡传太医来看,但终只是摇头叹息说出那句“心结难解”。汤药日日在服,但身子却始终不曾好过。 所以,当她顶着苍白如纸的一张脸出现在宴上时,萧珩的脸色竟比她还要难看,但林意瑶面上的得意之色,却是再明显不过。众目睽睽,她只择了习上唯一的空位坐下,也是正对风口之处。 这场生辰宴设在知章湖畔,宴会持续了小半个时辰,她便吹了小半个时辰的凉风,直至宴会后半程,她才得以避开风口,起身走动。 她循着吴倚年的身影,沿湖走动,却在一转角处失了他的背影,而后倏然被一双大手,重重推入湖中。 秋日的湖水冰冷寒凉,沈青黎虽谙水性,但也难免在突然落水时呛水,加之连日的病痛折磨,浑身更是惴惴无力。 身体在一点一点慢慢下坠,周身冰冷无力之时,身后倏然被一双坚实有力的臂膀托起。 下坠的身体止住,不仅如此,与后背紧紧相贴的紧实胸膛,有阵阵温热传来。 两臂被稳稳托起,而后一点一点向上游去。头露出水面的一刻,她本能地大口呼吸,然意识却渐渐模糊起来,她想回身对救她之人道谢,却都迷蒙无力。 意识模糊间,她被一双紧实有力的手臂抱了起来,她冻得瑟瑟发抖,只本能地蜷缩在对方怀里,那怀抱温暖、踏实、有力、可靠。沈青黎抬头,想看看是何人救她,然头脑昏沉,视线迷离,她只依稀看见男子棱角分明的下颌线。 耳边倏然传来一阵嘈杂,隐约听见远处传来“太子妃娘娘”的呼喊声,是宫人在寻她下落。她无力应声,眼下状况也不宜应声,而后男子将她放在湖畔草坪之上,很快转身离开。 沈青黎几度想要张口说话,却因喉咙呛了水,无法言语,直到对方离开之时,都未能道出一个“谢”字。只在意识模糊间,看见男子右脚脚踝处,一道寸余长的伤痕。 极力撑起的眼皮终是没了力气,只缓缓阖上,晕了过去。 沈青黎再睁眼醒来之时,已是两日之后。朝露说自己高烧了两日,太子担忧不已,林侧妃也遭了斥责。 沈青黎不以为然,她想问及救她之人的情况,却不敢开口,毕竟女子落水,事关清誉,且那人显然也深明此理,故在听到呼喊寻人之声时匆匆离开。 那日的呼声喊得是“太子妃”,所以那人清楚她的身份…… 沈青黎心头“咯噔”一下,思来想去,没有再问,只将此事埋于心底,说是自己谙于水性,自救游上岸边,却在上岸后因体力不支而无力应声,最终昏倒在地。 病好之后,才听朝露说,萧珩疑心那日是前去赴宴的林少煊救了自己,也曾派人秘密去查,可那日林少煊虽离了席位一阵子,却从头到脚未曾湿水,最后还是在与知章湖全然相反的花林之中寻见其身影,萧珩这才解了疑心,不再追查,但也下令,不让林意瑶的娘家人再入东宫,尤其是林少煊。 而前世,沈青黎致死也不知那日救她之人的姓名身份,只始终记得脚踝上的那道伤疤。 脑海中前世意外落水的记忆翻涌而至,前世救她之人当真是萧赫吗?知章湖并不算大,其中一岸连着东宫,一岸连接御花园,若那日萧赫进宫,又恰巧在御花园中,不是没有救她的可能。 她虽对那道疤痕印记记忆深刻,但那疤痕并无特别之处,若只是相似或巧合,也不是全无可能。可若真如此,最,前世病好之后,她私下与萧赫见过多次,他却只字未提此事,恍若对她落水一事毫不知情…… 沈青黎看着眼前那道似曾相识的疤痕怔怔出神,萧赫却早已感受到身旁投向自己的灼灼目光。 他乃习武之人,五感敏锐,对于身侧人醒来、翻身的动作皆早有察觉。他向来浅眠、早起,今日睡到这个时辰已是少有,本想着待对方起身后,方睁眼转醒,否则就沈青黎那点小胆,许又要被吓着。却不料,对方非但迟迟不起身,反而观察起他来。 被人如此盯着的感觉并不算好,尤其对常年习武的萧赫来说。心中压下一手拧上对方脖颈的冲动,萧赫徒然睁眼,转头看向对方。 突如其来的四目相对,让沈青黎被吓得打了个激灵,脑中关于前世的记忆和疑惑瞬间被冲散,肩头徒然一缩,本就松垮的寝衣衣领倏然下滑,露出细腻雪白的肩头一角。 目光触及少女肩头雪白,心中自昨夜才压下的某种念头徒然又有升起之势。萧赫将视线移开,只掀被起身,趿鞋下榻,背对着对方沉声道:“今日需入宫谢恩,你若难起身,也可派人入宫递话,三日之内另寻时间便是。” 大婚翌日,入宫谢恩乃是宫制,有过前世东宫太子妃的经历,沈青黎对宫规宫制自是十分清楚。若说那道宫墙是前世制约住她的一方有形天地,那么宫规宫制便是道无形枷锁,处处将她压制得令她喘不过气来。如今到了萧赫口中,竟成了轻飘飘的一句“可派人入宫递话,三日之内另寻时间便是。” 沈青黎怔了一下,而后方才正色道:“自要入宫谢恩的。” 她自是要遵从宫制的,心中虽不喜那些,但如今既已嫁作晋王妃,她的一言一行便在某种程度上代表着晋王,她怎可让他落人口舌。 沈青黎掀开身上被褥,作势便要起身下榻,这才发觉肩头凉意,脸上倏然一热,见对方背对自己,心跳才略微缓了些。 “那便洗漱更衣,我在外等你。”萧赫背对着她,始终未曾回头,披衫束带很快完成,而后只大步行至外堂,开门步出。 在外守了一夜的婢女应声而入,在外堂等候,打水端盆、捧衣梳妆各司其职,今日是入宫谢恩的日子,自不能怠慢。朝露和夕露站在一众婢女之前,恭敬有礼地唤了声:“王妃安好。” 洁面、篦发、更衣,暗红绣金的繁复宫装穿上身,沈青黎对镜看了一眼,颇有种恍如隔世之感。不同于朱红明艳的太子妃装束,亲王妃的装束更为低调素雅,头饰亦简洁许多。 沈青黎看着铜镜中映出的模样,弯唇一笑,随即步出房门,登上马车,辘辘朝宫城方向而去。 …… 朝阳渐升,宫墙垂柳。马车在宫门外停下之际,堪堪过了巳时。 宫门处,早有内侍等候在此,待入宫门之后,依宫制,二人当分道而走,晋王去御书房拜见陛下,晋王妃则由内侍领着,往景和宫去拜见皇后。 方才在马车内时,萧赫一直闭目养身,期间并无交流,快到宫门外时,萧赫方睁了眼,叮嘱了她几句。 “景和宫与东宫相去甚远,你只需跟领路内侍走即可,宫墙之中,萧珩不敢如何,别怕。” 耳边仍回荡着男人方才话语。 萧赫由内侍领着,先行一步,沈青黎转身,跟着另一领路内侍朝前走去。眼前是熟悉的灰墙青瓦,草木高树,景色虽好,于她而言却是牢笼。 沈青黎深吸口气,索性低头敛目,只专注自己脚下的路,却无人发现,石径小道的阴暗处,一株苍天大树后,闪身躲藏的内侍身影。 第35章 第35章 再次踏入这座宫城, 心中不免复杂且感慨。沈青黎来时话便很少,此时一路低眉敛目而行,好在旁人看在眼中只觉她是谨慎知礼, 无人看出不对,也无人知晓她复杂心绪和心中的真实想法。 置身宫城中, 前世的种种记忆不禁纷沓而至。说来凑巧,今生她虽避开了太子算计,另嫁晋王,但皇后娘娘却仍是她名义上的婆母,是她成婚翌日该拜见的人。 许皇后生在名门, 许家祖上曾出过两人首辅,是当年鼎力支持延庆帝的一脉,有从龙之功。近些年却因帝王多疑, 许家人辞官的辞官,隐退的隐退,在朝中仅几人任着清闲之职,可说大势已去。许皇后除了膝下养育太子之外,在后宫可说没什么存在感。林妃独宠, 许皇后又日日礼佛不问世事,好在与皇帝曾是少年夫妻, 如今感情虽淡,但皇帝体恤, 依然保持着皇后的体面和地位, 只可惜皇后膝下无子。 萧珩非她所生,而皇后亲育的大皇子,却于八岁早夭,皇后正是因此一蹶不振, 从此不问世事,闭门不出。两年之后,在皇帝的促成下,皇后方才将萧珩养在膝下,性子渐渐开朗起来。但近几年,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又许是林妃独宠的缘故,许皇后在景和宫吃斋理佛,少问世事。 这些在后宫并不算什么秘密,沈青黎对皇后的了解也仅限于此了。前世她虽嫁入东宫,但真正与其打照面的次数并不算多,许多仪式庆典都是能避则避,私下见面更少,只觉她是一个极善察言观色、揣度人心之人,对陛下性情更是了如指掌。 与皇后交流最深的仅有一次,便是在前世沈家出事后。 那时,她不遗余力地想要查清事情真相,几度恳求太子无果的情况下,甚至一连几日长跪在院中。萧珩对自己置之不理,林意瑶暗自得意,其余人更是捧高踩低,落井下石。最后,是皇后亲来的东宫,将自己扶起,并在高烧之时请来太医。 那时的自己高烧得迷糊,但依稀间听见皇后之言,却不能久不能忘怀。 她说:“帝王之家,最是无情。” “有时放下并不意味着无情或是背叛,而是养精蓄锐,蓄势待发,静待一个时机。” “无论何种情况下,保全自己,保住性命,方为上策。” 这一番话,算是给当时迷茫无助的沈青黎当头一棒,自此,她悉心养病,不再正面和太子对抗,但却依然没停下暗中调查真相的脚步。 可惜,她活得时间太短。 事后,她想向皇后示好,同她亲近,也算在四下无依的宫中为自己找一个靠山,但对方却一一回绝,不再露面。先前自己病重时,她语重心长所说的那一番话,似从未发生过一般。转念一想,皇后乃萧珩养母,做事出发点自是站在萧珩一方的,即便她曾出于同情或可怜地对自己说过一番肺腑之言,但她们二人仍是站在天然的对立面上,难以亲近。 沈青黎思及此处时,已被内侍领到到了景和宫外。 内里宫人前来引路:“晋王妃,请入内。” 沈青黎点点头,抬脚跟上。 景和宫还是老样子,厅中装饰朴素,不见金银玉器,皆为木质摆设,空气中充斥的淡淡檀香,让人闻之安定舒缓。 正厅中,皇后端坐上首。不同于上回宛园中所见,今日的皇后娘娘,打扮更加朴素淡雅,一身檀色素纱衣,发髻依旧高盘,发间并无金银装点,仅一支木簪,固定发间。 “臣妾参见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免礼吧,赐座。” 上首传来皇后柔和沉稳的说话声,沈青黎起身,于厅中左侧第一张圈椅上坐下,还是和前世一模一样的位置。 “晋王妃端方有礼,今日一见,与晋王郎才女貌,堪称天作之合。” 皇后说话语调平缓,说得也是宫里惯用的体面话,听不出多少情绪。本就是走个过场的事情,前世自己以太子妃身份面见时,都未见皇后上心,不过说了寥寥几句,送了见面礼,便打发她走了。今生她是晋王妃,皇后更不会对自己上心多少,想来拜见时间只会比前世还要短上许多。 沈青黎正欲开口言谢,却听上首又传来皇后平稳却带了几分鄙夷的说话声。 “晋王妃却生得容色照人,此为好事,但切记用在对的地方。” “而非蓄意招惹,否则,恐引火上身。” 沈青黎心跳快了一拍,料到皇后对自己不会上心,但也没想到对方上一秒还温言客套,下一秒却徒然转了态度,不过却也符合皇后性子。心绪很快镇定下来,知道皇后是因为先前太子之事,对自己有所偏见。方才路上还想着,皇后做事出发点是站在萧珩一方的,她们二人站在天然的对立面上,难以亲近,眼下便立时印证了这一点。 无法,对方是皇后,而自己只是晋王妃。即使自己什么都没做错,也要承担旁人的误会。 沈青黎起身,正欲告罪,却见皇后抬手制止住她。 再开口时,声音已恢复到初时的平静沉稳:“晋王妃娴静舒雅,端方有礼,本宫很是喜欢。” 身后站的宫人见状往前,手中用木盘托着一锦盒,皇后又道:“此为见面礼,本宫乏了,晋王妃退下吧。” 对于宫里人翻脸比翻书还快的事情,沈青黎早见怪不怪,此番拜见比料想中还快许多,倒也很合她意。 皇后是这般性子的人,不搭理总比为难要好得多。沈青黎屈膝见礼:“谢皇后娘娘恩典,另,臣女也有一物赠予娘娘。” “不是什么贵重之物,而是臣女的一点心意,望娘娘不嫌。”沈青黎拿出早准备好的锦盒,双手托于手中。 此为谢恩时不成文的规矩,皇后虽不喜对方,但也不想费心力在如此小事上为难对方,只眼神示意身边婢女将东西收下。太子近来冒失之举太多,虽因沈氏而起,但终不是沈氏的罪过,怀璧其罪。如今婚事已成,但愿太子能及时止损,不再胡作非为。 手中锦盒被人取走,沈青黎未有抬头,只恭谦又道:“那臣女不打扰娘娘休息,臣女告退。” 鼻间萦绕的檀香味渐渐淡去,直到彻底消散,沈青黎已跟着宫人从景和宫内步出,方才引路的内侍一直在外候着,此刻见人出来,只躬身行礼,后朝着来时林荫小道的方向,恭敬做了个请的手势:“晋王妃安好,这里请。” 沈青黎颔首,抬起的脚尚未落在来时的青石板路上,便听身后传来一声沉稳的女声:“晋王妃稍等。” 沈青黎回身,来人是皇后贴身伺候的安嬷嬷,前世,皇后对东宫的事情管束不多,其中多数都是由眼前这位安嬷嬷传达。可以说安嬷嬷时皇后身边最得力、也最信任的宫人。 想必皇后已然打开自己所赠锦盒,锦盒内是一卷佛罗大师手抄经书,前世皇后苦寻未得,今生机缘巧合之下,沈青黎偶遇此书,便花重金买下。本是随手之举,没想今日却真派上了用场。 果然,下一刻,听到安嬷嬷开口道:“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亲自送你到宫门。” 沈青黎点头,装做对对方并不熟悉的样子,客套道:“那便有劳嬷嬷了。” 引路的内侍见状退至一旁,沈青黎迈步,褚红绣鞋踩在来时走过的青石板路上,有安嬷嬷在前引路,心中原本的担忧消减不少。一路无话,安嬷嬷还是和前世一样不苟言笑。 皇后喜静,故景和宫四周向来少有宫人走动,此刻走在幽静小路之上,虽有安嬷嬷引路,但不知是自己思虑过重,还是直觉使然,此刻的沈青黎,总觉得四周有一双眼正注视着自己,令她心底有些发毛,心中隐隐有些惴惴不安。 沈青黎一面走着,一面在心里默默宽慰自己,必是自己想多了,却不想,下一刻,视线中便出现了那道她最不想看见的身影。 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最坏的担忧,还是发生了。 走在前头的安嬷嬷似对太子的突然出现并不意外,只是有些叹惋,见礼过后,并不让开,只不卑不亢道:“老奴奉皇后娘娘之命送晋王妃离宫。” 太子并不恼,先前他没少在这老刁奴手上吃亏,母后此举便是有意护着沈青黎,此处又是宫城,萧赫尚在御书房觐见。他虽鬼迷心窍般屡屡被对方左右了心智,这眼下,这点气他尚还沉得住。 萧珩轻嗤了声,也不多看安嬷嬷一眼,目光始终落在沈青黎身上,道:“孤不过有几句话想对沈氏说,嬷嬷不必护着,孤说完话就走。” 安嬷嬷沉吟片刻,而后往路旁让了一步:“请殿下别耽搁太久,老奴送完人还要回景和宫交差。” 萧珩应了一声,随即迈开脚步,不急不缓地朝沈青黎所立之处走去。 沈青黎垂着眼,虽未抬眼与之对视,但却能清晰感受到,他投向自己的目光,阴恻、直白、让人浑身难受。 萧珩目光灼灼,少女一身暗红宫装,金簪装点,衬着雪肌红唇,愈显明媚动人,令人心之神往。但那身宫装却是王妃样式,发髻也是扎眼的妇人髻,虽美艳,却令人心生怒火,忍不住想要上前将她的王妃宫装除下,妇人发髻拨乱。 脚步终是在距对方几步之远的地方停下,负在身后的手握紧成拳,他发现,越是靠近她,心中理智的防线便越容易崩塌,正如此刻,心中无端升起的躁动,让他心烦意乱。 萧珩又往前迈了一步,目光落在她低垂却微微颤抖的眼睫,温声道:“阿黎,我很想你。” 沈青黎本能地往后退了两步,让自己与对方保持一定距离,却没有应声。经历了上回衔珠阁外的一幕,仿佛本能一般,脊背处不自觉地有冷汗渗出。前世她虽对萧珩憎恶,但却未到害怕的地步,今生他的行径逐愈发癫狂,令她琢磨不透,更令她心生畏惧。 虽是听起来温柔的语调,但沈青黎却只觉反感,甚至反胃。沈青黎攥紧掌心,极力让自己保持平静,身处宫城,萧珩即便癫狂,却也不敢如在宫外那般,将自己逼于墙角。 沈青黎压下心中不安,尽量让自己看来平静如常:“臣妇沈氏给太子殿下请安,太子殿下万福。” “你已见过母后了?”萧珩忽略对方刻意加重的“臣妇”二字,见人往后躲,并未上前紧逼,只自顾自道,“这身衣裳不衬你,若是太子妃的话,合该更华丽端庄些。” “不过拜见母后的宫制却是相同,孤就当你提前行了此礼,”萧珩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叙述一件稀松平常不过的小事,“待日后,便不必再补了。” 此话虽未彻底挑明了说,但其中之意却已再明显不过。后背的冷汗顺着脊柱缓缓滑下,沈青黎只觉这一世的萧珩愈发张狂无度,性情古怪,叫人琢磨不透。 但好在,他没有继续往前的意思。话虽说得令人畏惧胆寒,但二人间毕竟还隔着一段安全距离,不似上回衔珠阁外的墙角相逼,这让沈青黎虽心生忐忑,但还不至于难受至极。 萧珩盯着对方擦了嫣红口脂却微微抿起的唇,那样的娇艳欲滴,当真想叫人一把采撷而下。却是忍住了,毕竟眼下身处宫中,若就此给自己惹了麻烦,接下来预备送给她的“大礼”又如何相赠呢? 思此,萧珩阴恻一笑,道:“不必紧张,孤今日不过恰巧路过此处而已,并不会打算如何。” “今日偶遇,孤未备新婚贺礼,不过别急,”萧珩勾唇,脸上笑意更甚,却叫人看了愈发毛骨悚然,所说的话,也令人脊背生寒,“孤已备了份大礼,稍过几日……” “便为阿黎亲手送上。” 沈青黎心口一颤,只觉话里有话,想追问,却听站立在旁的安嬷嬷已然开口:“时间紧,还请殿下别耽搁太久。” 萧珩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脚步虽往后退着,但阴侧目光却自始至终都落在沈青黎面上:“孤已说完话了,就不影响嬷嬷办差了。” 安嬷嬷福身行礼,后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语调不急不缓:“太子殿下请。” 萧珩轻嗤一声,面上笑意却是更甚。萧珩看向沈青黎,目光中阴翳仍在,但却多了几分以往从未见过的玩味之色。他今日本也没有将她如何的打算,母后又何必如此多虑。 “劳烦安嬷嬷走一趟。”萧珩温声回道,随即抬脚往景和宫方向走去,留个沈青黎一个阴恻、玩味的眼神,未再多言。 眼看人已走远,沈青黎却还站在原地,后背渗出的冷汗将贴身里衣打湿,风一吹,带着瘆人的凉。 今日在宫中和萧珩的“偶遇”,她虽早有心理准备,但萧珩最后那句“备了份大礼”,和脸上阴恻玩味的笑,却实在让她不安。 心中惴惴不安,沈青黎却无瑕多想,时辰已耽搁不少,眼下当先返回西宫门才是。沈青黎思忖着,抬脚快步往西宫门方向走去。 ** 御书房。 守在门外的高公公看见晋王,笑逐颜开:“晋王殿下请。” 身为陛下身边贴身服侍之人,高公公自有着异常敏锐的眼力劲儿,成了婚的晋王殿下,不仅有安阳侯府这样的亲家做背后支持,如今也愈发得陛下亲眼,出入御书房议事的次数甚至比太子还多。 萧赫入内,目光略过长案上摆放的奏折书册,微垂下眼,拱手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延庆帝将手中折子放下,看向今日一身暗红宫装的萧赫,不知是不是衣着的关系,眉眼间少年之气褪去不少,多了些英姿勃发、沉稳持重之气。 “成了婚,瞧着果然沉稳不少。”延庆帝开口,语气非是御书房议事般肃然,而是轻快松弛。 萧赫站直身子,嘴角上扬一瞬,回道:“儿臣便将父皇此言,当做是夸赞了。” 延庆帝朗笑几声,看来心情不错的样子:“古人云成家立业,成家立业,成家在前,果真是有几分道理的,彦之如今都能同朕打趣说笑了。” 话音落,未及萧赫回话,延庆帝只话锋一转,颇有些意味深长道:“成家在前,而立业在后,先前你虽在刑部任职,如今既成了婚,朕打算调你去兵部任职,你意下如何?” 萧赫倒没想到成婚翌日的谢恩,父皇开口提的第一件事,竟是调他去兵部任职。这其中与沈家必有关联,兵权向来惹帝王忌惮,先前太子想插手兵部,却未得父皇应允,如今这般轻易便调自己去兵部,萧赫眯了眯眼,暂未应声,只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但父皇既已开口,便是已一早打定了主意,容不得他置喙。萧赫边思忖着,边拱手应允,说话语如往常般平淡,听不出多少情绪:“儿臣谨听父皇安排,谢父皇。” “若是寻常人家,自是成家立业最好,”延庆帝说着顿了一下,似有些感慨,更似话里有话,“但你是朕的儿子,你身上流着皇家的血。” 延庆帝抬眼看住萧赫,本平和的目光渐渐锋锐起来,说话语调放得低沉:“沈家虽是重兵在握,但臣子终究只是臣子。” “成婚既可笼络臣子,也可不动声色地了解沈家动向,安阳侯爱女,人尽皆知,你既娶了沈家女,便该好好待对方。当然,关爱是互相的,沈崇忠城府深,其女却是他的软肋。” “以此切入,取得沈家人的信任,若察觉出异常……”言及此,延庆帝眼中锋锐倏然一闪,却又很快消失不见,转而恢复到方才慈父的嘴脸。 “彦之啊,你是朕的儿子,你知道该怎么做。” 萧赫心头一凛,成婚次日被调去兵部的疑惑顷刻解开,不仅于此,还有春狩时父皇一口应下赐婚时的爽快反应,也在此刻解开了疑惑。 心绪纷杂,面上却还是往常般平静的样子,眼下来不及理清,萧赫只俯身拱手,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肃然和笃定,道:“儿臣定谨记父皇教诲,绝不辜负父皇期望。” 延庆帝微微颔首,本坐直的身体往圈椅椅背上靠去,说话语气似闲话家常,但却话中有话:“高位,向来该由能者居之。” 顿一下,语气稍有加重:“若你能力在兄长之上,有些担当与责任,并非不可腾挪。” 言毕,延庆帝只扬了扬手,示意人退下,同时亦转了话锋,语气温和道:“既是成了婚的人,合该多陪陪自己的妻子,护她爱她。” “时辰不早了,别让王妃久等了,你且退下吧。” 萧赫点头,对于父皇表里不一的嘴脸却早不是第一次见,只是对于方才所听内容,一时难以笑话。 内心波涛翻涌,但面上依旧平静淡然,萧赫拱手:“谢父皇体恤,儿臣告退。” 从御书房出来的路上,萧赫走得很慢。高公公含笑将他送到御书房下的石阶后,便没再往前,引路内侍被他屏退,宫中的路他很熟悉,不需人指引,他自己清楚。 初秋的风吹来,带着微微凉意,亦将原本朦胧不清的思绪吹得明朗起来。 难怪春狩父皇应下婚事时,如此简单顺利,原来真正的用意在此。帝王多疑,当初对薛家,用得也是同一招吧。思此,萧赫本平静无波的面上,悄然多了几分阴沉。 他永远记得,母妃临死前含泪的绝望目光,亦记得母妃当时所言,她说:“彦之,帝王无情,忘了母妃,忘了薛家,绝不要想着复仇。” “他怀着歉疚,不会亏待于你,往后远离京城,远离这座牢笼,做个闲散王爷,如意顺遂地过完这一生,娘心安矣。” 彼时九岁尚是孩童的萧赫对这番话半知半解,也没能力去查薛家真相。但同年秋弥,在纵马驰骋婺山林间时,本下落不明的舅舅薛简突然出现在林中,他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唯眼神异常坚定澈亮。 他将手中半块虎符交到自己手上,说:“那半块虎符是假,此为真,薛家从不曾反叛。” “你母妃为此已搭上了性命,薛家可以流放,可以落寞,但不能背负污名。彦之,旁人如何看薛家不要紧,但你身上留了一半薛家人的血,你必须清楚真相,你外祖一生忠君爱民,从未生过半点反叛之心。” 萧赫想要追问,但身后随护骑兵的蹄声已至。紧急间,他只攥紧虎符,重重点了点头,而后将舅舅往密林中一推,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纵马往前。 夜间,他悄然派人去林中寻找舅舅下落,未见活人,只寻到一具冰冷尸首,臂上甚至还有被猎物啃食过的痕迹…… 后来南靖因为那场战事国力大伤,分裂为多个小国,南靖国力已不足为惧,驻扎南疆的兵马也因统帅薛家的覆灭而锐减。这些年,他暗中调查薛家旧事,线索虽少,却足够还原当年事件的全貌。 帝王多疑,短短四字,却是一个又一个家族兴衰起落的症结所在。 他们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却因帝王多疑,而搭上了全族人的性命。 萧赫停步,林荫小道树影斑驳,将他眼底的幽暗深沉隐藏遮盖,叫人看不分明。 放眼沈家,如今境况与当年薛家几近相似。他与沈家人相交甚少,但距目前来看,沈家并无半点反叛之心,否则沈青黎不会一再被太子欺压,却不敢告知家人,反倒要寻求他一个外人的庇护。 若沈家真有反叛心思,大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太子对立面,以沈家之势,太子不会有好果子吃。之所以不想、或是说不敢如此,便是为恪守臣子本分,恐落人口舌。一味躲避,甚至还想和令国公府联姻,这样的下下之策。 思绪回拢,萧赫抬脚,继续往前,这才发觉,此路是从御书房直往西宫门而去的路,而非去往景和宫。 今日“谢恩”的叙话内容太多太深,以至他一时间竟是疏忽了。太子以往行事故然谨慎,但如今却愈发张狂无章,同入宫门,如今沈青黎既已嫁作晋王妃,他亦曾许下护她周全之言,便该处处谨慎,说到做到。 脚下步子即刻转了个方向,萧赫疾步,朝景和宫方向走去。 一路疾行,然未至景和宫,倒在距景和宫不远的石径上,远远看见一抹青墨色身影,是萧珩。在他身前,还有一人,着褐色宫装,是皇后身边贴身服侍的安嬷嬷。 脚下步子停住,隔着几株草木枝叶,萧赫看不清萧珩面上神情,只是那个方向,又有安嬷嬷在前引路……心口莫名紧了一下,不过很快想了明白,不论先前发生过什么,此刻萧珩出现在此处,那沈青黎便是安全的,这便够了。况还有安嬷嬷在前引路,安嬷嬷是宫里老人,除了皇后娘娘,几乎无人使唤得动。 想明白了这些,萧赫心绪略有舒展,只抬脚继续朝前走去。 石径另一头,萧珩亦早早看见对方身影。二人早就是暗中较劲的对头,虽说近来晋王颇得父皇亲眼,但身份上来说,他是太子,是储君,便永远高他一头。 只是今日萧赫身上的那身暗红色宫装格外扎眼,让人看了厌恶至极。 景和宫外本就僻静少人,此刻更是静声一片,只剩脚步踩在石面上的轻微摩擦声。 “老奴给晋王殿下请安,晋王殿下安好。”距离拉近,安嬷嬷的说话声率先打破寂静。 萧赫温声道了句“免礼”,目光扫过萧珩,未有停留,而后平静无波地道了句:“臣弟见过太子。” 若从身份来看,自是太子高上一筹,但萧赫身量比对方高出半个头,若叫不明身份的人来看,气势上远胜一筹。 萧珩并未应声,落在对方暗红宫装上的目光却愈发阴沉。 宫中传言安嬷嬷早有耳闻,本还半信半疑,此刻却只觉得传言不仅不虚,反倒还浅了几分。难怪皇后娘娘吩咐她专程走这一趟,安嬷嬷清了清嗓,开口道:“晋王殿下这是要出宫吧,皇后娘娘尚在清修礼佛,便不将殿下久留了。” 萧珩颔首,而后微微侧身,让出条道来。 口舌之争毫无意义,眼下当务之急是见到沈青黎才是。上回在衔珠阁外,她惊魂未定,却只字不提的样子,实在让他难以忘记。 第36章 第36章 头顶的日头上移一寸, 已近晌午。 萧赫大步行至西宫门,的马车依旧停在来时的位置,只原本掀起的车帘已然放下, 脚步放慢,看来沈青黎已经到了。 车帘掀起, 入眼的是沈青黎虽上了妆却仍显苍白的脸,目光在她身上流连了几圈,鬓发衣衫皆端庄齐整,和来时一样,未见不妥。如此, 萧赫放心下来,踏步上车。 对方却始终若有所思般垂着眼,连车帘掀起、有人入内的响动都未能察觉, 待到萧赫在她身边坐下时,方才恍然回过神来。 “殿下。”沈青黎自己都未留意到,思绪纷乱时,脱口而出的称呼,总是这声规矩又疏离的“殿下。” 萧赫低低应了一声, 本想追问的那句“是否有事”,也因为对方规矩疏离的语气而咽回肚里。印象中, 她只在成婚那日,唤过自己一声“夫君”, 其余时候, 皆是这般称呼。她向来很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即便她在成婚前对自己说过,望自己护她一程,但她的性子, 遇事时终究还是会优先选择自己应对。 心口没来由的感到一股憋闷,这身宫装是新制的,繁复且不合身,难免穿得憋闷。 萧赫抬手松了松衣领。 罢了,许是他多想,她既能有法子让皇后出手相护,自不会受伤。思此,萧赫高声对车外道了句“回府”,未有多言。 马车辘辘,驶离宫城。马车内,二人并肩而坐,晋王府的车架虽算得上舒适宽敞,但毕竟是车内,位置空间有限。不同于来时的闭目养神,此时的萧赫目视前方,看来似颇有心事的样子,但却未有言语。 沈青黎偷瞄了身侧人一眼,直觉告诉她,他似有心事,然萧赫方才面见陛下,许是被什么事牵住了心绪,若是谈及有关朝政之事,她不便询问。 说来奇怪,萧赫的到来轻易将她从惶惶不安的情绪中拉回来,即便他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心中虽仍对萧珩方才的那句“备了份大礼”心有余悸,但多思无益,与其提心吊胆度日,倒不如近日小心防备。现如今她住在晋王府中,太子耳目最不能及的地方,又有何惧。 目光收回,沈青黎凛了凛神,心中犹豫着是否开口说些什么,却听身侧人先一步开了口:“阿黎难道没什么想同我说吗?” “同皇后娘娘谢恩时如何,可还顺利,可被刁难,”萧赫说着停了一瞬,本目视前方的眼稍稍侧转,落在沈青黎面上,语速稍缓,“离宫途中可顺利,可遇到什么麻烦,什么人?” 沈青黎隐约听出言外之意,除了语气外,话中“难道”二字,着实用得有些奇怪。 心中不免疑问,是否方才在景和宫外遇到萧珩的事,他是否已然知晓? 事情发生不过半个时辰左右,且当时四周只有安嬷嬷一人在场,萧赫如何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就知晓此事,只能是他去过景和宫外,是面见了皇后?还是在中途遇上了萧珩? 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且眼下已然解决,自己毫发无损,沈青黎本不打算提起,但此刻,对方既如此询问,她若再不提及便好像有意隐藏一般。沈青黎也不打算去猜他是否知晓,她本也不是有意隐瞒的意思,只是思绪游移,未来得及开口讲述,萧赫便先一步发问了。 “我方才在景和宫外,遇到了太子殿下。”沈青黎语气平缓地说道。 她转头看向对方,眼神澄澈而坦然:“正如殿下入宫前所言,身处宫中,太子不敢如何,只是将去路拦住,说了几句话而已。” “可曾受伤?”萧赫追问道。 沈青黎摇头:“他未曾靠近过我,又有安嬷嬷引路,何来受伤一说?” “且如今我可是堂堂晋王妃,”沈青黎说着弯唇一笑,抬手扶了扶鬓间的妇人髻,“太子殿下不敢如何。” 萧赫看着对方眼底明亮又平静的神色,已不似方才那般惶惶不安,未再多问,只将目光移开,落在车窗间隙外移动变化的景色上,道:“今日是我不好,下回入宫,你我二人尽量同行同在,若我不在你身边,必会派可信之人护你左右。” “还有,往后遇事,不论大小,不必怕麻烦我,你大可麻烦我。我既说过护你周全,便是一言九鼎,说到做到的。” 沈青黎对此回答多少有些意外,对方如此坦然相待,她自该同样以诚待之。本绷直的背脊放松,沈青黎往身后软垫靠去,湿了冷汗的里贴上肌肤,透着些微的凉,勾起她方才紧张惧怕的情绪。 沈青黎转头,看向对方,语气中听不出畏惧,只将方才发生的事情说得更详细些:“方才面见皇后时,我呈上一卷佛罗大师的手抄经书,此物难寻,许是皇后娘娘实在喜欢,又许是娘娘担心节外生枝,故派了安嬷嬷送我离开。” “太子确在离宫途中将我拦下,但只是呈了些口舌之快,并未伤我。” 坦然且闲话家常般的口吻,让萧赫心情一下舒展不少,又许是领口松泛了,心中的憋闷之气亦渐渐消散。萧赫沉吟片刻,又问:“上回在衔珠阁外,他可伤你?” 沈青黎眼神飘忽一瞬,忽地转头不敢直视对方,只低声道:“不是说了不问的吗……” 虽未回答,但却是默认的意思。 萧赫明了,不再追问,只郑重道:“先前你是侯府之女,身份与萧珩是君臣之差,不敢违抗他,是怕给沈家惹麻烦。如今你已是晋王妃,萧珩若再有逾矩,你抗他伤他,都有晋王府担着,你不必畏惧。” “你执意嫁我,本也是怕给沈家惹麻烦,如今这麻烦都是晋王府的,往后若再遇麻烦,你大可放手去做。” 沈青黎怔了一下,原来他早就知道,心中明镜一般,却从未戳破她的伎俩,甚至直言“放手去做”。对于萧珩,她自是厌恶的,甚至多一句话都想与他多说,春日宴也好,衔珠阁也罢,之所以不敢与之正面抗衡,一是因证据不足,二则是怕给沈家、给父兄惹麻烦。 那是她想保护的人,前路迷惘,困难重重,她怎可再给沈家惹麻烦。但现在,现在有一个人对自己说“麻烦有晋王府担着,往后若再遇此类麻烦,你大可放手去做。” 心口似被什么东西戳了一下,沈青黎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嫣红的唇张了又合,思绪倏然有些杂乱,她思忖片刻,方才缓缓开口,语气诚恳道:“三殿下的好意,青黎很是感激。” “但青黎以为,事分大小、轻重缓急,三殿下虽答应过护我和沈家一程,但这‘护’也分大小和轻重缓急。” “如此小事,我若都不能自己解决,而要三殿下出手相助,往后遇上更大的麻烦,殿下岂不是要殚精竭虑,分身乏术了?” 沈青黎说着,声音略低了些,怕对方听不真切,沈青黎只微微倾身,往萧赫身边凑近了些,继续道:“我原说过,要助三殿下将储君之位易主,若连如此小事都不能料理的话,又怎能叫三殿下信服?” “往后怕是会有许多需麻烦殿下的地方,眼下这般小事,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本是清晰且诚恳解释,但听到“费心”二字,萧赫只觉心口那股刚才有所消散的憋闷之气,顷刻间复又涌上。对方开口闭口似都像在为自已的考虑,怕麻烦自己,但入耳却叫他听了没多少欣喜。 “你倒是对自己说过的话记得清楚。”萧赫语调听着平静,但又似乎隐带怒气。 顿一下,语气略有加重:“所以昨晚的话,你最好也能记得。” 昨晚? 沈青黎一时未回过神来,不知对方所指是哪一句,眉心紧蹙,唇瓣轻轻抿起,有些不知所云。 开口想问,却听车外传来车夫的说话声:“禀殿下,晋王府已到。” 本行驶着的车架缓缓停下,车帘掀起,未及沈青黎开口细问,萧赫已然先一步迈下马车。 沈青黎紧随其后,然刚步下马车,一朱色官袍,身形微胖之人,映入眼帘,侧影略有几分眼熟,身后跟了两名带刀侍卫,看上去似等候已久。 听见马车动静,看见来人,朱袍官员回身上前,恭敬请安行礼:“臣兵部侍郎吴倚年,给晋王殿下请安,殿下万安。” 话音落,说话之人才看见晋王紧随其后的女子,观其一身暗红宫装,吴倚年立马回过神来,又补一句:“臣,见过晋王妃。” “免礼,”萧赫语气平淡,似乎对吴倚年的突然到来并不感意外,“本王成婚翌日,吴大人便等候在此,可有什么紧要之事?” “并非什么要紧之事,”吴倚年呵呵一笑,圆润的脸上扯出几道褶子,“殿下调任兵部的旨意已然下达,臣奉旨等候在此,若殿下得空,可随时前去。” 他前脚刚离开宫城,后脚调任旨意便已然下达,父皇果然早有谋算,至于是春狩时,还是更早,就不得而知了。 萧赫不语,回身看了眼站在身后的沈青黎,似在询问她的意愿。 沈青黎对萧赫的反应多少有些意外,即便二人间有着“在外人面前,需顾及自己正妻体面”的约定,但事关朝政,他并没有询问自己意见的必要。 心中虽如此作想,面上却挂着端庄得体的笑,沈青黎微微福身,语气温婉:“公务要紧,殿下事忙,合该尽早料理。” 调任旨意已然下达,兵部侍郎亲自上门来请,御书房中陛下果然同萧赫议了不少事,难怪他方才在车中思虑颇深的样子。她竟还担心对方是因自己遇上太子一事,而惹他不快,果然是她想多了。 萧赫颔首,以作回应,随即转身对吴倚年道:“吴大人先行一步,本王换匹马,即刻便到。” 吴倚年俯身,语气激昂,生怕旁人听不到般:“殿下勤政,微臣敬佩。” 府上侍从很快将马匹前来,萧赫翻身上马,吴倚年先行,几人身影很快消失在晋王府大门外。 沈青黎看着几人几马逐渐远去的身影,陷入沉思。 前世,萧赫未曾调任到兵部,而是一直在刑部挂职,这一世,大婚翌日,调令便已下达,且还是兵部。兵部侍郎吴倚年亲自来请,言行间奉承示好之意太过明显。 兵部侍郎吴倚年,太子手下,前世北疆粮草运送的负责人,前世,她虽未来得及收集足够证据,证明此人在粮草中作梗,但所查线索也有了大致脉络,吴倚年和父兄战死一事,绝对脱不了干系。 此人绝非善类,如今却对晋王逢迎讨好,是看太子失势而有意投诚,还是暗中另有打算? 沈青黎望着空无一人的长路尽头,目露迷惘。 萧赫既已调任至兵部,往后与吴倚年的接触只多不少,此人究竟是何目的,日久便知。而自己该做的,眼下能做的,也只是做好晋王妃本分之事,不论内宅还是朝政,让盟约得以稳固。 思绪回拢,沈青黎将投在远处的目光收回,转身入了府门。 初到晋王府,尚有许多不了解之处,眼下既得空闲,沈青黎用过晚膳,换了身日常衣裙后,便在管家吴叔的带领下,将府中大小庭院皆逛了一遍。 晋王府占地虽不算大,但府中下人不多,也无亲眷,故居住起来,还显得有些荒凉,除了外院、前厅、以及萧赫所住的松风居需日日打扫之外,其他地方皆略显冷清。 和人多事杂的东宫相比,简直清静太多,也省了她不少力气。 午后的秋风飒爽微凉,吹在面上神清气爽。沈青黎心情颇好,转头便将今早太子的事情抛诸脑后,闲逛庭院,整理嫁妆,闲暇之余还在房中小憩了一会儿,转眼已到黄昏。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府中各处开始掌灯,暖黄的灯光在夜色中晕染开来,为府邸添了几分温馨之色。 未见萧赫返回身影,沈青黎稍用了些晚膳,而后只早早回房休息,温度适宜的水浸泡沐浴后,浑身舒畅,沈青黎换了身月白色素纱衣裙,鬓发梳散,在松风居中,开始整理从沈府带来的箱笼。 大件的繁重箱笼午后已然由下人搬至库房收好,随身带到松风居的这一个,内里摆放的都是紧要之物。 解毒药丸、医治外伤的金疮药粉、袖箭、雾弹……箱中所放并非什么贵重的珠宝玉器,而都是用的上防身之物。自有了前世记忆后,这些防身之物便成了沈青黎外出携带的习惯,有无实用另说,总之这些东西能让她安心些。 “咯吱——”一声推门声响起,无人传报,也无人说话,沈青黎知道,必是萧赫回来了。 雾弹恰好拿在手上,沈青黎回头,看见绕过屏风的高大身影,中规中矩地唤了声“殿下。” 整理木箱的手未停,这些东西让他看见也是无妨,箱盖打开,沈青黎只将雾弹取出,拿在手中。 萧赫低低应了一声,目光略过莹白面庞,转而落在案上摆放的木箱上,案几低矮,居高临下看去,一眼便见内里所放的各式防身之物。 沈青黎本也没打算将事情瞒他,此刻留意到对方目光,正好开口解释道:“这些是方便随身携带的防身之物,利器、药粉皆有。” 顿一下,只上前一步,将拿在手里的雾弹双手递上,柔声说道:“这是沈家专门用来传递讯号的雾弹。” 萧赫停步,看了眼对方手中之物,却并未抬手接过。 “此物殿下当不陌生,上回在宁安寺中所用便是此物,”沈青黎看见萧赫面上的疲色,对他暂未应声的反应不觉奇怪,只继续道,“百里之内燃点升烟,能快速给自己人传递讯号,找到位置。” “只不过,此物并非龙翼军中常用,而是沈家独用,龙翼军中所用的雾弹所见范围窄小许多,此为沈家独用,制作过程繁杂,数量极少,故只够供给自己人使用。” 沈青黎说着将手往前递了递:“晋王府不缺金银,但此物难得,请殿下收好,关键时候能用得上。” 话音落,萧赫本垂下的目光微微抬起,落在对方映着烛火,灼灼清亮的眼瞳之上,即便已过去半日,但心中却仍对今早沈青黎的那句疏离客套的“不劳殿下费心”介怀,但现下“自己人”三字,却着实令他心情大好。 他伸手接过雾弹,温声道了句谢。 烛火微晃,不知是不是错觉,沈青黎只觉手中之物被接过的瞬间,萧赫幽深瞳仁似晃了一下,周身的漠然疏离之气也比今早淡了许多。 “今日入宫疲惫,你早些休息便是。”说罢,萧赫只径直朝净室走去。 沐浴更衣之后,房中已熄了灯,只剩床尾一盏微弱烛灯。萧赫站在净室外整理衣襟,隔着纱帐远远看去,依稀可见少女侧卧的修长曼妙之姿。 罗帐灯昏,美人绰影。萧赫本整理衣襟的手一顿,昨夜榻上发生的一幕恍然出现眼前。 目光移开,萧赫只随手将寝衣系带打了个结,沐浴过后,身上热气未消,见人已然睡下,萧赫只将衣襟微微敞开着,缓步朝床榻走去。 萧赫本以为她睡着了,然坐上床榻的一瞬,却见少女倏然翻转身子朝外,清亮灼灼的眼睑冲自己眨了眨。 “有事?”萧赫问。 沈青黎点点头,试探着开口:“殿下今日见了兵部侍郎吴倚年,觉得此人如何?” 萧赫未语,只除了鞋袜屈腿坐上床榻,问道:“他与沈家有仇?” 沈青黎被这话堵了一下,方才那句询问未带任何情绪,萧赫开口却是直接问她是否有仇:“何以见得?” “你未有攀附权势之心,也从未想要笼络人心,除了关注对你、对沈家不利之人外,再无关心其他。”萧赫淡声道。 沈青黎被这话噎了一下,萧赫所言竟十分准确,连她自己都未曾发觉。 灯火昏暗,萧赫却已从对方低低敛下的眉眼中看见答案。 沈青黎一直以来的所作所为,似都在躲避什么,先前是为躲避太子算计,如今成了婚,又想避开什么? 此事在萧赫心中早有疑问,先前不知,今日在御书房中听父皇一番言语,隐约猜到一些,但却尚未能肯定。如今她既主动开口询问,他不介意同她探讨一二。 “此人为人圆滑事故,先前几番示好东宫,如今又向晋王府投诚,见风使舵之人,我不会用。” 低垂的眼瞳微微动了几下。她本不想如此直接了当地问及有关朝政之事,但吴倚年的出现确令她有些意外和焦急,故才有此一问,对萧赫坦然且直接的回答虽有几分意外,不过却正和她意。 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此人确与沈家有些逾矩,之所以如此询问,是想提醒殿下,小心此人。但殿下慧眼,已然明辨,青黎便放心了。” 将自己的打算说得如此恳切动听,确是沈青黎擅做之事。 萧赫“嗯”了一声,见对方没再说话,只起身灭了床尾的烛灯,而后上床躺下。 房中倏然暗下来,皎洁月光依稀洒在床边。本是入睡的好时候,却听身侧传来一阵窸窣声,接着又传来少女清润柔婉的说话声:“另还有一事,青黎想问。” “但说无妨。” “听闻东宫掌事太监元禄的腿被打断,”昏暗中,沈青黎的说话声轻柔缓和,甚至带了几分小心翼翼,“其实,殿下不必做为我出气的事,即便他有心害我,但我并未受伤,所以……” “打断他的腿,并非为你出气,而是看不惯此人,”萧赫出言打断对方,低沉语气在静声一片的房中听得尤为清晰镇定,给人一种心安的笃定,“东宫势大,但晋王府也不是任人欺凌之地。” “你别多想,大婚之日,胆敢前来惹事,只打断他的腿是因给太子三分薄面,否则,”萧赫说着停顿一瞬,声线透出几分平日不常外漏的狠厉,“要的就是他的命了。” 房中昏暗,借着微弱月光,沈青黎看着萧赫棱角分明的侧脸,低低“哦”了一声,心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安定。 感受到身侧投来的灼灼目光,萧赫似有所感地转头看去,光线幽暗,少女莹白无瑕的面庞在月色下依稀可见,多几分朦胧的美,琥珀色的眼瞳在暮色中显得尤为透亮,若有似无的少女馨香萦绕鼻尖,让人有一瞬的心猿意马。 “可还有什么要问的吗?”萧赫道。 “啊?”房中虽暗,但如此近距离的四目相交,还是让沈青黎有一瞬的心乱,对方既如此发问,她若说没有,好似有些难以搪塞,且她心中确有一疑问想问。 “确有事情想问,”昏暗中,沈青黎眼瞳微动,视线往对方盖实锦被的脚踝处扫过,“阿黎想问殿下,右脚脚踝上的疤痕,是何时有的?” “右脚?”萧赫被这一句没有来由的话问得微怔片刻,若非对方问及,他早忘却,思忖片刻,方才回道,“儿时顽皮,攀爬假山,从高处跌落时不慎留下的。” “那便是自小就有的?” 萧赫颔首,右脚脚踝处的伤疤由来已久,且他身上的伤远不止这一处,若非今日沈青黎问起,他怕是早就忘却了,亦不知她为何会没有来由地有此一问。 “那殿下水性如何?”沈青黎又问。 “凫水是幼时便学的,”虽觉对方问得荒唐,但萧赫还是不厌其烦地答道,“除此之外,骑马、射箭亦是,你生在侯府,当知这些都是打小便该学练的,京中世家如此,更遑论宫中。” 是了,萧赫所言她怎会不知,只是不敢相信自己的判断,故没头没脑地问出这么一句。 那疤痕的形状她不会记错,位置也完全吻合,所以前世…… 心头没有来由地被什么撞了一下。 若前世从知章湖中救起自己的人是萧赫,为何之后他却只字未有提过? 为何? “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看见沈青黎面上疑惑之色,萧赫心中的疑问不比她少。 眼前的沈青黎和以往所见全然不同,不过他却少有的不觉麻烦,而是逐一回答。他自认自己不是一个有耐心的人,但新婚翌日,多迁就她些,也是无妨。 心中思绪压下,纷乱间,沈青黎脑中徒然蹦出今早在马车时,心中想问的疑问。 “确还有另一事想问,”思绪稍缓,夜色遮掩了少女面上的红,沈青黎柔声道,“不关朝政,只是寻常之事。” “殿下今日下车前说的那句‘昨晚的话,最好记得’,指得是哪一句?” 作者有话说:五毛有奖问答,是哪一句?[小丑] 第37章 第37章 夜色沉沉, 不知那一扇半开的窗棂将夜风透过,将床边纱幔吹起拂动。 昨夜榻上发生的一幕再次闪过脑海,几乎相同的时间、地点, 近在咫尺的少女一张莹白如雪的脸微微仰起,两颊微红, 不知是不是因为困倦,那双本清亮灼灼的眼眸,似沾了些迷蒙的水雾,波光潋滟。 她这般看着自己,问自己, 那句“就是可以圆房的意思”在心间转了一圈,却如何都难以开口说出。 成婚是她提出,圆房也是她亲口所言。 看似玉软花柔、盈盈娇弱的一个人, 实则内心的勇气和力量,不容小觑。 若说先前种种,皆是她有心为之,刻意说出。那么此刻,她一脸纯然, 眼神半媚半俏看向自己,柔声询问的样子, 皆是无心之举。 “随口一言,”萧赫翻身平躺在榻上, 目光落在床顶微弱银白的月光上, 不再看她,“不必放在心上。” 晦暗中,沈青黎看着眼前人翻身平躺下的身影,倏然想起了什么。昨日她所言虽多, 但都是报着坦诚相待之心说出口的,具体哪一句话虽已记不清,但无外乎是“希望做好晋王妃之位”,“和夫君好好相处”之类。 还有便是那句…… 可以圆房。 思此,沈青黎的脸倏然更热。 目光落在男人平躺的侧颜之上,如此紧要之言,她却转头忘却,甚至还要询问对方是哪一句。萧赫怕是以为她昨日之言皆信口胡诌,其实皆是深思熟虑。 心中早已打定了主意,既是成了婚,这一日总是要到来,早一些晚一些的差别罢了,总不能一直拖着,永远不圆吧。 今日他在马车上说的那句“往后若再遇麻烦,你大可放手去做”,“都有晋王府担着,你不必畏惧”,确令她动容。派人打断元禄的腿,他虽说只是为了维护晋王府颜面,但她知道,如此公然得罪太子之举,与迎娶自己,脱不了干系。 沈青黎挪了挪身子,往萧赫身边靠近过去。 黑夜能遮掩光亮,也能给人莫名的胆量。昏暗中,沈青黎看着月光依稀照映出的男子侧颜,又身侧稍挪了挪身子,二人距离本就不远,现下更是靠近许多,肩臂仅一线之隔,隔着一层轻薄的寝衣衣料,沈青黎依稀能感受到对方臂上的温度。 心中犹豫一瞬,沈青黎只缓缓抬手,在对方臂上轻勾了勾。 萧赫没动,对于身侧之人的动静,他自有察觉,但却没动,是想看看她到底意欲何为。 臂上一道温软触感传来,少女的指腹微凉,却很柔软。明明触在臂上,却仿佛勾在心底。 萧赫没动,是想看看她究竟意欲何为。毕竟有些话她虽敢胆大妄为地言说出口,却并非真的能够说到做到,昨日如此,今日亦是。 臂上又被若有似无地勾了一下,倏然力道加重,是她柔夷般的手指已然握在手臂之上。 萧赫转头看去,幽暗中,少女细密的眼睫微微翕动,双眸若含湿气地看着自己。 “阿黎昨日所言,句句真心,绝无半点反悔之意。”少女声音轻缓柔媚,似羽毛轻抚过心头,于暗夜中,带了股撩动心绪,蛊惑人心的力量。 “你别后……” “悔”字尚未说出,唇上便被一股温热覆上。 那张玉软花柔、如描似画的脸在眼前无限放大,唯双眸紧闭,翕动的羽睫在他面上微微轻撩。 喉头滑动,萧赫幽暗深邃的瞳仁有一瞬的颤动,本平放在身侧的手正欲抬起,没想唇上温热却转瞬即逝。 鼻尖萦绕的少女馨香亦猝然抽离,只余丝丝缕缕的气息,隐隐缭绕,耳边传来轻柔的说话声:“殿下今日事忙,若是乏了,不如早点休息。” 萧赫无声咬了下牙槽,事忙是真,但却远远不到乏了的地步。 萧赫抬手,一把抓住少女正抽离在半空的那截莹白手臂,支身而起,轻而易举地便将人制在身-下。 二人身姿瞬时调了个个,未给对方喘息多言的时间,萧赫倾身,加深了方才那个转瞬即逝的吻。 沈青黎猝不及防,此刻四目相接,方才看清对方眼底之色,幽暗深邃,似要将她吞噬一般。 心口一震,呼吸和心绪皆在顷刻间乱了起来。未被握着的另一只手本能地在月匈前挡了一下,不想却触及对方微敞的衣襟领口,指尖触及一片紧实滚烫,想要收回,却是已被压紧,难以抽离。 唇上是亦柔软滚烫,今日的吻,相比昨日,明显更具侵略性。灼热、急切、甚至让她觉得有几分想将自己吞吃入腹的侵略之感。唇上很快被对方占据,而后侵入、索取。 思绪亦是愈发混沌起来,但除却混沌,似还有些昨日没有的其他感受,不知如何形容,只知是先前从未有过的感受。 萧赫一手制在对方腕上,另一屈肘撑在榻上的手按上她的肩,细腻柔滑的肌肤只稍一触,寝衣便已滑落,柔白月光之下,少女细长分明的颈项、薄肩、还有急促呼吸下的起起伏伏,皆一览无余。 感受到肌肤上轻一下重一下的碾磨、摩挲,一股酥麻颤栗且不受控制的感觉蔓延全身,抵在对方月匈前的手愈发绵软起来,逐渐没了力道。 手指蜷缩间,尖细的指盖轻划过对方皮肉,指尖是婚前特意修过的,不仅染了鲜妍的红,还带了几分锐利,虽是力道不大,但却足够让对方感觉到疼痛。 亦足够让对方回过神来。 与此同时,屋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传来近卫杨跃的说话声:“兵部派人前来传话,有事知会殿下。” 值守在外的朝露抬手将人拦下:“晋王和王妃已然熄灯睡下,杨侍卫有什么事,不若明日再说。” 杨跃停步,朝卧房方向看了眼,确实无灯无光。 殿下办事,向来都是不分时辰的,从前他们担心打扰殿下休息,将不紧要的消息留到翌日再报,后遭了责罚,从此不敢再有耽搁。现下殿下成了婚,戌时未到便已入睡。 杨跃心中虽是不解,但不敢上前打扰,只冲人抱了抱拳,转身离开。 门外说话声停,门内亦然。 胸口的痛感,还有门外的说话声,将他理智拉回。 身子稍稍退开,两臂却仍制在对方左右,夜色沉沉,浸入男子漆黑的瞳仁,更显幽暗深邃。 他低声,本就低沉的嗓音里带了几分沙哑:“许有要事,我且更衣去看。” 沈青黎头脑还有些懵怔,眸中波光更甚,一头披散的墨发也已乱了,几缕被汗洇湿的碎发贴在半敞的衣襟前,随着胸脯的剧烈喘息,上下浮动。 眼前视线被男子俊逸的脸全然占据,她稍点头,以作回应,心绪远比一头被搅乱的墨发更乱。 萧赫翻身,随即披了件外衫在身,腰带系好,未直接抬脚离开,而是回头朝榻上看了一眼。 “你且先睡,不必等我,许是兵部有要事报来,时辰难定。” 话落,未及对方回应,已然转身离开。 …… 书房。 杨跃先前本已走远离开松风居,却在临到府门时被人叫住,原路返回。 心中虽奇怪殿下起居时间,但也不敢多言,只双手抱拳,将方才欲禀报之事悉数道出:“禀殿下,兵部派人来报,新到了一批战马、兵器等物,兵器已然收入司库,战马暂养在城外跑马场中,殿下有空可随时前去查看。” 萧赫抬手将领口的褶皱抚平:“明日我去一趟。” “近几日,还会有几批战马陆续来到,听闻是从西柔采买的品种,脚程快且有力,皆为良驹。” “西柔?”思绪回拢,萧赫抚过衣襟的手一顿。战马品种向来是北狄最佳,但两国势同水火,自不会向大雍出售战马。先前在战场上缴获过几匹,龙翼军带回,脚力、脚程皆大有不同。西柔乃西域小国,向来以其独特的草药闻名,未听说有善战良驹。 马匹既已买回,看过便知,萧赫揉捏眉心的手放下:“明日我去看过便知。” “可还有其他事情禀报?” 杨跃摇头:“无事再报。” 顿一下,看见殿下面上神情,只当他是不悦,以为自己打扰了休息,刚想开口告罪,却见主子对自己扬了扬手,示意退下。 房门打开,复又阖上,房中静下来,萧赫抚过领口的手停下,隔着衣料,触及胸口那一处她指尖挠过的肌肤,似还隐隐有感,却不是痛,更似热意未散。 杨跃方才所报之事自不算紧要,但心中却有几分庆幸这打断,若非如此,接下来难说会发生什么。她虽嘴上说着情愿,但心底却非如此,他不愿做强人所难的事情。 从初见开始,沈青黎身上便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蛊惑和吸引力,那些他自以为是的定力,可以压制的欲念,在她面前总能被轻易击溃、摧毁,甚至不费吹灰之力。 思此,萧赫轻哂了下,似自嘲,又似无可奈何。 如今他既明媒正娶了她,与其让她违心接受,不如徐徐图之,反正来日方长。 萧赫边想边推门出去,夜里微凉的风灌进来,神思清明起来,转头看了眼漆黑一片主屋。 不知现下她睡了没有? 萧赫踌躇片刻,而后朝松风居外走去。 …… 翌日一早,天色微亮,庭中尚弥漫着晨雾,昨夜微雨,石阶尚未干透,草木上凝着露珠,青翠欲滴。 主屋内,睡不安稳的沈青黎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子,微曲双腿时,不由触及一片温热紧实。本睡意朦胧的沈青黎瞬间转醒,扭头朝身旁看去,首先入眼的并非男人面庞,而是衣襟微敞的胸膛,胸口的红痕若隐若现。 身形一顿,沈青黎悄然收了腿,却不曾将目光移开。 昨日萧赫离开后,她独自一人躺在榻上,房中一直未曾点灯,她看不见自己面上的绯红,却能清晰感受到双颊的热,身上和心口亦是。 睡意虽有,却如何入睡不了,直到她起身入净室用凉水擦了把脸,面上热意才慢慢消退下去。 而后方才躺会榻上,后也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只察觉睡得很浅,耳边能听到窗外隐隐约约的雨声,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闪过前世画面,睡不安稳,却又没有转醒,直到现在。 昨夜睡眠虽浅,却一直被前世画面纠缠,听到过雨声,却不曾听到萧赫回来房中的声响,竟不知他是几时回来的。 思绪间,身侧传来一阵窸窣,目光往上,看见对方微动的眼皮,沈青黎忙将目光收回,翻身朝里,闭上双眼。 身后传来的窸窣声渐响,虽闭着眼,却能感受到身侧之人似已起身。趿鞋、披衣、系上腰带,沈青黎自始至终都闭着双眼,却能从身后的声音响动中分辨出对方在作何。 身后窸窣声停下,她先前见过萧赫更衣,动作利索迅速,沈青黎在心中估计着对方当已穿戴完毕,现下该准备离开房间了,昨日听到杨跃说的是兵部有事,想必今日是要早早外出。 心中盘算着,却未听见离开的脚步声,而是对方说话声:“兵部有事,我今日需出城一趟,许晚些回来,不必等我用饭。” 沈青黎倏尔睁眼,他竟知道自己醒了,面上虽有微微热意,却也清楚此刻不便再装睡。翻了个身子,缓缓坐起,作势便要趿鞋下榻:“可需青黎帮殿下更衣?” 萧赫抚过才刚系好的腰带,也不拆穿她,只温声道:“不必,你多睡一会儿便是。” “床头枕下有块玉牌,乃我贴身之物。我不在府上时,若是有事,可凭玉牌调遣府上之人。” 沈青黎本已支身坐起,闻言只伸手至枕下,指尖果然触及一片冰凉,玉牌取出,沈青黎目光凝了一瞬,前世,她见过此玉牌,是萧赫的贴身之物,绝非等闲,不仅可随意差遣晋王府家丁侍卫,还可调动暗卫。 成婚翌日,萧赫便将如此紧要之物交给她,是她如何都没料想到的。目光从玉牌上移开,沈青黎看着萧赫,缓缓点了点头,发自内心地道了句:“多谢夫君。” 萧赫本抬脚要走,骤然听到“夫君”二字,脚步顿住。回头看见对方刚刚转醒,略带水雾的潋滟双眸,心头微动。 “事毕我会尽早回来,等我。” 沈青黎眨了眨眼,看着眼前抬脚离开的挺拔侧影,和半张略微上扬的嘴角,只觉意味深长,但又不明就里。 …… 天色清白,昨夜的小雨未再落下,云开雾散,庭中的水汽在不知不觉中慢慢蒸干,今日又是一个晴天。 沈青黎并未在萧赫离开后即时起身,而是在房中小睡了一会儿,方才缓缓起身。 沈府带来的嫁妆差不多已全部收入库房,府中庭院分布她也已然熟悉。午后,管家询问,是否得空查看府上账目。沈青黎怔了一下,成婚之后,当家主母确有查阅账目之权,但那是在寻常人家,而她的晋王妃身份非是寻常,对晋王府私产,她本不想干涉查看,但管家却言是晋王之意。沈青黎踌躇片刻,这才了然接下。 凌云斋、揽月阁、芙蓉居……晋王府在京中的产业远比她以为的要多得多,翻看账簿一事本就颇为费神,而晋王府产业多,数额大,更是费时费力。 翻账册,对账目,转眼便至傍晚,天色暗下来,沈青黎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想起今早萧赫离府前说的今日晚归,不必等他用饭一言。左右眼下她也忙着,沈青黎正犹豫着要不要多等一会儿,毕竟才刚成婚两日,二人竟连饭食都没一起用过一顿,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然而“晚些用饭”的话还未吩咐下去,堂外便有侍从匆忙跑来,看方向是从府门处前来。 “禀王妃,殿下方才派人回来传话,说是兵部事忙,需出城几日,快需两日,慢的话则需三日之后方才返回。” 侍从跑得急,喘了口气,又继续道:“殿下还说,过几日的回门日必然返回,叫王妃不必忧心,只需在府上静待休憩即可。” 沈青黎点头,而后平淡道了句“传膳吧。” 侍从点头离开,傍晚的秋风穿堂而进,带了丝丝凉意,亦牵人思绪。 前世,萧赫从未涉及兵部事宜,兵器、粮草、战马……兵部和北征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前世她几度想探消息,都未有结果。如今,萧赫却在成婚后的第二日便立即被调至兵部,且事务繁忙到新婚未归。 沈青黎将桌上账簿阖上,北征一事虽尚未发生,北地商队被劫的消息最快也要下月中方才传回盛京,但萧赫的调任却在现下发生…… 直觉告诉她,萧赫的调任当与婚事有关,但具体是何关联,如今未见端倪,她实在难以猜测。 “禀王妃,饭菜已备好。” 朝露的说话声将思绪打断,沈青黎回神,事关朝政,不可凭直觉妄断,或许可待萧赫回府后,试问一二。 入夜,又下起雨。 不同于昨夜的迷蒙细雨,今夜的雨大了许多。雨拍窗棂,滴滴答答地响了一夜。 沈青黎又一次在梦中,听见兄长北上前所说的话:“不过区区贼寇而已,待兄长速速料理之后,便即刻返京,阿黎的这杯喜酒,我怎会缺席!” 画面一转,她身处东宫安和殿中,看着手中由沈七冒死查得的线索,字条上不过寥寥几字—— 粮草有误 兵部侍郎,吴倚年。 “小姐,您可是又梦魇了?” “小姐,快醒醒小姐……” 耳边传来朝露急切的呼喊声,沈青黎猝然睁眼,雨仍未停,外头已然天亮。 朝露行事向来稳妥,嫁入晋王府后早已改唤“王妃”,此刻焦急,方才口误:“禀小姐,方才沈七来报。” “大公子出事了。” 脑海中天旋地转的画面徒然止住,沈青黎瞬间醒神。沈七是她特意留在沈府的,就是怕突有变故,父兄不主动对她提及。 “别急,慢慢说。”沈青黎从床上坐起,趿鞋下榻,并不惊慌。北地商队被劫的消息九月中方传回,眼下尚在八月末,即便有事发生,也远不到“大事不好”的地步。 “是,是大公子……”一路跑得太快,朝露喘了口气,继续道,“据沈七说,大公子不知追查什么线索,独自一人追到。” “天亮时分,人未返回,但却有一封信笺送到府上,上面写着大公子密会北狄细作,于宁安寺被抓,人赃并获。” 第38章 第38章 “密会北狄细作?”沈青黎一下从榻上站起。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沈家戍守北疆,北狄人是最沈家最为痛恨之人,若说是追踪杀敌还差不多, 怎会密会?况大理寺向来查案办案,什么时候和追踪北狄细作有了联系, 此事定有蹊跷。 且地点也十分古怪,宁安寺。 那是萧珩的地盘,但上次那把大火,几乎将整个宁安寺烧毁殆尽,如今兄长再次踏足, 实在蹊跷。 “沈七呢?”沈青黎问。 “现在府外候着。” “叫他进来,在外堂等候。” 朝露点头:“是。” 沈青黎用最短最快的时间洗漱更衣,洗漱间隙她细细思虑此事, 越想越觉不对,此事若像是有人蓄意栽赃,但密会外敌,并非小事,以如今沈家之势, 又背靠晋王府,何人敢行此事? 心里“咯噔”一下, 现如今,和沈家及晋王府皆水火不容, 又势大权重的, 唯有东宫。 思虑间,外堂已到。沈七正欲抱拳见礼的手被沈青黎止住,只直接问道:“你可知兄长现在何处?” “收到信笺后,我已立即派人去往宁安寺, 暂未有消息传回。属下谨记小姐先前叮嘱,故特先来此向小姐禀报,请小姐定夺。”沈七回道。 “父亲可已知晓此事?你又是从何处探知此消息的?”沈青黎又问。 “侯爷昨日去了城郊军营,尚未回府,并不知晓此事。” “昨日不知何人给大公子露了消息,说是发现城外有软枝草线索。公子虽觉蹊跷,但仍不愿放过线索,故于昨夜带人前去。临出门前,特叮嘱属下,若他今早未归,则事有蹊跷,需速派人去宁安寺寻。” “属下在府上等了一夜,今早天未亮时,心下不安,尚未派人去寻,便先收到了信笺。”沈七说着,从袖中抽出一信封,双手递上。 沈青黎听着沈七所言,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宁安寺,软枝草,幕后之人几乎已经呼之欲出,而在打开信笺,看见信纸是东宫惯用的洒金栈时,心中更是立即肯定了猜想。 萧珩,此人到底想怎么样。 时未下雨,天色是一片灰蒙蒙的阴。沈青黎看了眼窗外,正犹豫接下来应如何行事,便又见朝露一脸焦急地从外跑来。 “禀小姐,外头有人来送了封信,指名要给小姐你。” 果然。 沈青黎对此并不意外,只伸手将信接过,打开。依旧东宫惯用的洒金栈上,两行小字,书在其中—— 衔珠阁,小巷见。 沈青黎面露沉色,正想把手中信纸揉成一团,却发现信封之中,另还有一小张卷起的字条。 非是东宫的洒金栈,而是寻常信纸,沈青黎将其展开,字迹入眼的一瞬,目光一下变得沉凝起来。 笔锋遒劲,下笔有力,是兄长的字迹。 更令她心惊的是字条上所写内容—— 战马已送达,破庙见,详议。 沈青黎本絮乱的心一时更乱,脑中回忆起那日入宫时萧珩所言的那句“备了份大礼”,莫不是所指此事? 手中信纸揉成一团,这是栽赃,赤裸裸的栽赃。 如今的萧珩让她愈发看不懂了,今日走下这么一步棋,究竟是为构陷兄长,还是为逼迫自己? 揉捏成团的纸复又展开,沈青黎一遍一遍在心底对自己说,要冷静。方才情急,未曾细看,此刻再看,不难发觉字条字迹与兄长有所出入,特别几处弯钩的写法,细看之下,破绽明显。 且如今沈家尚未衰败,以如此拙劣手段构陷堂堂龙翼军副将,几乎等同于以卵击石。即便萧珩贵为太子,先前对自己一个女流下手,可以说即便闹大了,对他的影响也没有多少,但此番他下手的是兄长,如此不智之举,他不会做。 如此看来,萧珩的真正目的便只剩逼迫自己了。 萧珩不会,也不敢冒着风险直接构陷兄长。但此事可大可小,眼下看来虽只是一张约见的字条,但萧珩将此物一同送至的目的,其实是告诉自己,他有模仿兄长笔迹的能力,能模仿写出一张字条,便能模仿写出其他书信。 若不想将事情闹大,便去衔珠阁见他。否则,如“通敌”这般罪名落在一位守疆将领身上,即便最终没有定罪,对其名声、军中地位都会有所影响。 心下一沉,更遑论接下来即将发生的北上一事。 捏着信纸的手逐渐颤抖起来。前世,父兄战败后,坊间亦有所谓兄长的亲手信笺流出,她虽未亲眼看见,但那些信笺却与另一“兄长私通外敌”的传言遥相印证。 战败之事本就处处蹊跷,如此更让此事蒙上了一层迷雾。朝廷虽未对所谓书信一事有明确的调查和结论,但越是扑朔迷路、捕风捉影的传言,越是让人好奇,亦让人能够添油加醋地在坊间传播。 沈家兵权本就是萧珩觊觎之物,这一世,她未嫁东宫,而是嫁入晋王府,沈家兵权对萧珩来说,更是阻碍,即便不能轻易除去,诬陷、抹黑,亦是他想达到的效果。 捏着信纸的手逐渐颤抖起来,连带身子也因愤懑而有几分颤抖,手中才刚展开的字条复又被揉成一团,沈青黎面露沉色:“此事别让父亲知晓,以免节外生枝,我来处理即可。” 转头又对朝露道:“备马车,去衔珠阁。” 顿一下,又补一句:“叫元管家前来见我。” “是。”朝露点头,转身快步离开。 沈七却是没走。 “你即刻带人前往破庙,兄长若真想反抗,那几人早就没命了,之所以没有反抗,全是因为此地是盛京,天子脚下,稍有不慎,恐被人扣上‘不敬’的名头。” 萧珩便是拿住这一点,知道兄长不敢直接将事情闹大,故才敢在盛京天子脚下,行这般狂妄、无稽之事。 沈七犹豫道:“可是小姐要去衔珠阁,属下需随护左右。” “我如今是晋王妃,自会带晋王府的侍卫,你不必担心,倒是兄长那里形势不明,孤立无援。” 沈青黎说着停顿了片刻,倏然想起了什么,问道:“你方才说,兄长昨夜外出时,带了几人随行,都是何人,现在何处?” “回小姐的话,随行的除了公子近卫魏远外,另外两名皆是府上侍卫。” “魏远……”沈青黎喃喃自语,此人既是龙翼军中将领,又是兄长近卫,侯府和军营皆出入自如。 前世,她便怀疑军中奸细是兄长的身边人,只是时间、人手不够,未能查出,如今看来,魏远此人嫌疑不小。 琥珀色的瞳仁稍动了动,沈青黎沉思,军中奸细是太子之人,今日之事既同是太子所为,定与奸细脱不了干系。萧珩既传信邀自己见面,若能借此揪出那奸细,也算不枉此行。 萧珩如今行径已愈发癫狂且令人难以琢磨,若想牵制住他,各方势力越多越有把握。 “衔珠阁处我自有打算,你速速前去城外,不得耽搁。” 沈七抱拳:“是。” 沈七前脚刚走,元管家后脚便到了。时间紧迫,元管家能奉命做出将账簿交给自己查看的事情,便是晋王心腹,沈青黎便也不绕弯子了,只直接道:“不瞒元管家,我遇上了些许麻烦。” 元管家面露疑色,未及开口询问,只听王妃又道:“元管家可知,殿下外出办事,去了何处,何时返回,管家可有法子能联系上殿下?” “回王妃的话,老夫不知。”元管家如实说道,“先前殿下在刑部任职,常去的几处地方老夫皆熟知,即便出城,也可派人去刑部衙署询问一二。可如今,殿下才刚调任兵部,今早又匆忙出门,故老夫不知。” 沈青黎点头,元管家所言在理,并非搪塞,且昨晚萧赫派人传话时,也说需要二、三日时间方归。 “那凌云斋的吕掌柜可知?”沈青黎问道。 元管家怔了一下,没想王妃居然已然知晓凌云斋此地,甚至知晓吕掌柜的真实身份。早闻殿下和王妃感情甚笃,原本他还不信,此刻却是深信不疑。 “回王妃的话,王府并不直接与吕掌柜联系,两方分头行事,各司其职。若王妃要寻吕掌柜,派人传话恐需要些时间。” “那杨跃呢?”沈青黎又问。眼下时间紧迫,她不想耽搁。 元管家连忙点头:“老夫这就派人去传话。” 等候期间,沈青黎回房换了身衣裳,原先的曳地花裙初夏,换了身普通寻常的交领袍衫。 先前她总觉自己对萧珩的性情十分了解,但经过前两次的见面,她已对此存有疑虑,穿得严实些,总没有错。 除此之外,防身的袖箭、短刃都随身带着。 还有…… 沈青黎拉开妆台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抽屉最里处,一枚碧青色香囊静置其中。 这香囊是她亲手所制,内里装着特意调配的香料。前世她在东宫时,为了躲避萧珩偶然间的“嘘寒问暖”,她亲手调制了香料制成香囊,随身携带。今生,记起一切的她,为了防止不时之需,提前制了此香囊带在身边,本以为再也用不上这样的手段,却不想,竟在她嫁入晋王府之后方用上。 如今的萧珩远比前世更难揣摩,性情阴晴不定,想起上回在衔珠阁小巷的遭遇,自该多带些防身之物,有备无患。 思虑间,杨跃已至门外。 沈青黎挂好香囊,推门而出。 “王妃有何吩咐?”杨跃上前行礼抱拳。 “我现下需去一趟东市的衔珠阁,但不能带人,只能只身前去,”沈青黎开门见山道,“杨侍卫可愿听我指令,暗中随护?” 杨跃抱拳的双手紧了一下,是因听到“衔珠阁”三字。 他乃晋王殿下的贴身近卫,殿下出城,他本应随护左右。但今次出城,殿下将他留在府中,护卫王妃安全。起初,他心中还暗有不服,但昨夜手下来报,衔珠阁外,有东宫暗卫穿梭身影,他才生了警觉,却无法靠近。 衔珠阁是太子之地,早在半年前,他们的人便发现衔珠阁似有蹊跷,衔珠阁表面是贩卖珠宝首饰的商铺,实则暗藏玄机。以商铺为遮掩,实则为朝中官员暗暗输送妙龄少女,待女子入府后,为主子打探各路消息,还可拿捏朝中要员权柄,为之所用。 此刻听王妃开口便是“衔珠阁”三字,心立马提了起来。 “属下僭越,有一事不得不对王妃言说,”杨跃抱拳郑重道,“衔珠阁危险,若无必要……” “不得不去,”沈青黎打断杨跃的话,一字一顿道,“我知那里危险,但我必须要去。” 言毕,沈青黎将昨日萧赫留给她的玉牌从袖中取出:“三殿下离京前,将此玉牌留给我,道府中人手皆可差遣,不知杨侍卫算不算晋王府中的人?” 杨跃目光一滞,是没想到殿下竟将如此贵重之物交予王妃,又想起殿下离府时的嘱咐,忙低头抱拳:“属下愿听王妃调遣。” 沈青黎对此玉牌的作用早有见识,如今握在手中,甚至还有一瞬的恍然。她点一下头,继续道:“昨日我翻看账簿时,已对王府产业有所了解,除了与衔珠阁相隔两条街巷的凌云斋是府上产业外,另西面的博古书斋和绫罗坊,也都是府上产业。” “王妃好记性。”杨跃不禁赞道。 “我现下需乘车外出一趟,烦请杨侍卫扮作马夫,与我同行。” “另再派两名侍卫远远随行护卫,听我安排。” 王妃言辞有序,部署得当,短短几句便将一路安排妥当。但眼下衔珠阁实在算不上安全,王妃明知危险,却仍要前去,他不可询问其中缘由,但却该将衔珠阁外的危险情况言说清楚。 “王妃既持有三殿下的贴身玉牌,属下便不该有所隐瞒。” 杨跃仍保持着双手抱拳的姿势,郑重道:“半年之前,属下等便发觉衔珠阁另有蹊跷,表面是贩卖珠宝首饰的商铺,实则是为朝中官员暗暗输送妙龄少女的娼馆。” 沈青黎闻言一怔,萧珩将见面地点定在衔珠阁,她能猜到是他的地盘,但却没想到衔珠阁背后竟还有如此不为人知的一面。难怪上回她去衔珠阁采买首饰时,未入阁中,便被萧珩堵在了暗巷之中,原来如此。 也难怪上回在衔珠阁逃脱之后,能那么快遇上萧赫,他口中的“凑巧”原是因为衔珠阁早就是他怀疑之地,而晋王府的眼线虽分布周围,却难以靠近,可见其中防范。 短暂的惊诧之后,沈青黎很快镇定下来。她不知萧珩用了何种手段引兄长去了宁安寺,但他又以伪造笔记的书信意图构陷兄长,要挟自己,她便不能坐视不理。 兄长身边的奸细已露了马脚,她必乘胜追击,另,衔珠阁若真有问题,她今次前去,岂不一箭双雕? “如此更好。”沈青黎镇定道。 “你的人之所以迟迟未能动手,是因拿不到确凿证据吧?” “东宫的人频繁出入衔珠阁,你们的人察觉异常,却始终拿不到关键证据。若一味冒进强攻,胜算几何暂且不论,只要不能一口咬死太子,那便再随意推个人出来顶罪,便能将东宫撇得一干二净。” “而构陷东宫、攀咬太子的罪名压下来……”沈青黎说着语调慢了几分,面色亦沉下来,“晋王府确实承担不起。” 杨跃瞠目,不仅是因王妃事情始末分析的清晰透彻,更是因为王妃开口便直言东宫,直指此事要害。若说方才听命于王妃,是因看见三殿下的那块玉牌,心中还有几分不愿,那么此刻,听完王妃短短几句,杨跃心中当即臣服。 沈青黎看见杨跃面上的微弱变化,放缓语速,继续道:“若是能在衔珠阁中,将太子围个正着……” “可算坐实‘幕后之人’的确凿证据?” 杨跃心口一震:“王妃此言何意?” 沈青黎不急不缓道:“我此刻外出衔珠阁,所见之人,正是太子。” 杨跃闻言,本就加快的心跳蓦地更快,春狩时他便觉王妃不似寻常世家女眷,如今才知自己对王妃的认知远不及王妃真正实力之万一。 蛰伏了半年却毫无进展的行动即将迎来转机,杨跃心中自是动容的,至于太子殿下为何会在衔珠阁邀见王妃,还特选在三殿下出城的时机,这是主子的事情他不敢多问多想,唯独担心的是王妃安危。 杨跃踌躇道:“王妃此行,风险颇大,属下以为,是否该等晋王殿下回府商议之后……” “若晋王在府,我自找他商议,但眼下时间紧迫,我无从选择,只得放手一试。”沈青黎打断杨跃的话。 “若事成,不仅能解眼下之急,还是个一箭三雕的计策,若事败……” 沈青黎眼神黯淡一瞬,握在腰间香囊上的手紧了又紧,黯淡的眼色很快恢复清明,她肯定道:“不会事败。” 话锋一转,沈青黎又道:“另有一事,晋王殿下今日出城,同行之人中,可有兵部侍郎吴倚年?” 杨跃点头。 心中猜测得了肯定,沈青黎继续道:“此人是太子门下,原本他有意示好,我只当他是见风使舵。如今晋王一离府出城,太子便邀我见面,此事绝非蹊跷,吴倚年仍在为太子做事。” “我知你有法子联系上晋王,你即刻派人给他传个话,小心吴倚年,若有机会,将他从兵部踢出去,眼下便是一个好时机。” 王妃几次提及时间紧迫,杨跃抱拳应“是”,作势便准备派人出城传话。 沈青黎见势将人叫住,又补一句:“传话时只提此事,不提我外出之事。” 杨跃踌躇片刻:“是。” 作者有话说:现在的杨跃:立功要紧 事后的杨跃:为了晋王和王妃的感情,我也是豁出去了 第39章 第39章 马车辘辘驶离晋王府, 不多时,在衔珠阁外停下。 身处繁华喧闹的东市,衔珠阁依旧如往日般门庭若市, 若说有哪里不同,那便是向来只在堂内坐镇的掌柜此时便站在门口, 对出入客人笑脸相迎。 看见沈青黎的一瞬,掌柜面上笑容停了一瞬,随即面上很快又堆砌起更加热络的笑意,迎上前来:“不知姑娘想买何物,珠钗还是首饰, 步摇还是玉……” “烦请掌柜唤我夫人,”沈青黎抬手抚了下梳起的妇人发髻,开口打断对方没有意义的寒暄, 言简意赅道,“你主子在哪?既是送信相邀,便无需多浪费时间了吧。” 掌柜的会意,他奉命等候在此,留意上回来店铺采买的那位小娘子。但令他没想到的是, 上回眼前这位小娘子尚梳着寻常少女发髻,如今才过了不足一月, 怎得梳起了妇人髻?太子殿下地位非凡,英明神武, 何愁没有小娘子随伴身边, 怎的…… 掌柜不敢多想,只抬手朝堂内做了个“请”的姿势,不再加以称呼:“这里请。” 沈青黎迟疑一瞬,掌柜所指并非字条上所书的“小巷见”, 而是内堂。小巷故然危险无人,但到底是室外,但若是衔珠阁室内,危险自又多加了几分。 但却正和她意。 若真据杨跃所说,衔珠阁内暗藏玄机,他们的人手在外难以探到,那便只有入其内里,方能有所收获。 萧珩费了那么大的周章让兄长误入圈套,又故意派人写信前来,但若想弄清他的真正目的,只有冒险前去。杨跃假扮的马夫,现就在衔珠阁不远处,写有“东市”二字的牌坊之下。 现下她是晋王妃的身份,她已吩咐杨跃,若是一刻钟时辰之后,自己没有从衔珠阁出来坐上马车,他便立即带人入内,亮明晋王府身份,以晋王妃下落不明为由,闯入其中。 她的安危自有保证,但衔珠阁中的证据,是否能顺利得到,便很难说了。若是像上回宁安寺一般,被大火付之一炬…… 沈青黎止住念头,现下她已入内,若能寻到蛛丝马迹,方为上上之策。 “夫人心中疑问,在这儿可是说不清楚,”见人不动,面露忧色,掌柜一面暗想此女不知好歹,一面开口好言相劝,“主子乃万金之躯,可别叫主子久等了。” 沈青黎攥了攥悬在腰侧的碧色香囊,迈步抬脚,跟在掌柜身后,朝里走去。 绕行过人头涌动的外堂,掌柜将人带至二楼一处房间外,叩响房门。 在听到一声熟悉的“进来”二字后,沈青黎再次确定心中所想,随即推门而入。 房中布置简单,除了靠墙的几面柜几外,便只有一张长桌一把圈椅,萧珩靠坐椅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沈青黎停步,不再往前。活了两世,她对萧珩有过好感,有过期待,有过恨意,再到最后只剩下厌恶和漠不关心。但如此刻一般,令她反胃作呕的感觉,还是头一次生出。 身后房门被掌柜阖上,随着关门声的响起,萧珩从圈椅上站起,目光落在对方低垂却微微颤抖的眼睫上,温和道:“我们又见面了,阿黎。” 不同于上次在宫中“偶遇”,眼下身处宫外,沈青黎早没了和他寒暄见礼的耐心,只站在原地,冷声道:“太子殿下设计引我前来,必是有话要说。时间仓促,还请殿下别再费力绕弯子了,有什么话,明说即可。” 萧珩闻言朗笑了几声,眼底逐渐浮上一层诡异的阴暗:“孤几次三番同你示好,你皆避而不见,非要孤大费周章来请。” “先前孤许你太子妃之位,你不动容,”萧珩说着轻嗤一声,阴恻目光在对方身上来回逡巡,“不过现在的阿黎,好似比之前更美、更诱人了。” 沈青黎强忍住心中恶心翻涌,冷声道:“萧珩,你让我觉得陌生、厌恶和恶心。” 听到对方直呼自己名讳,萧珩心中无怒,反倒觉出几分欣喜,心头甚至泛着隐隐刺激的兴奋感,他缓声,一字一顿道:“孤要你,现在就要。” 沈青黎心下一颤,臂上本能地浮起一层鸡皮疙瘩,实难想象,这般下作且拙劣的话语,竟出自一国储君之口。自认对萧珩的了解,在顷刻间土崩瓦解,沈青黎只觉眼前人从所未有的恶心、陌生、令人作呕。 脚步不由往后推了些,沈青黎强压住胃中的恶心翻涌,亦一字一顿地回答道:“不可能。” 顿一下,待心绪稍稍平缓后,又道:“我如今已嫁入晋王府,若论辈分,殿下当唤我一声弟妹。殿下身为储君,竟说出如此污秽之言,难道不怕传出去惹朝臣耻笑,惹百姓不忿吗!” 萧珩面上笑意转淡,却仍扬着嘴角,只抬手将桌上几张折起的信纸往前推了推,自负道:“阿黎不必着急拒绝我,待看了这几封信后,再回答不迟。” 沈青黎怔了一瞬,而后往前几步,将桌上一张信纸拿起,随即展开。 入目的是和先前在晋王府时收到的一模一样的“兄长字迹”,不同于先前字条上的简短几字,此为信笺,纸上字迹多而整齐,沈青黎目光快速扫过,信上内容大抵是兄长与北狄细作的通信内容,告知他于何时何处相见。 捏着信纸的手逐渐颤抖起来。遥想前世,父兄战败后,坊间亦有所谓兄长的亲手信笺流出,她虽未亲眼看见,但却与另一“兄长私通外敌”的传言遥相印证。 战败之事本就处处蹊跷,如此更让此事蒙上了一层迷雾,让沈家难以翻身。朝廷虽未对所谓书信一事有明确的调查和结论,但越是扑朔迷路、捕风捉影的传言,越是让人好奇,亦让人能够添油加醋地在坊间传播。 前世,她虽疑心书信之事乃太子所为,但却没有切实证据,如今对方却亲手将书信送上,当真狂妄。 如此明目张胆的栽赃嫁祸,无法想象此事竟出自一国储君之手,这样的人,即便不对自己生有歹心,也该从太子之位上除掉,否则,往后祸国殃民,遭殃的便是整个大雍了。 捏着信纸的手越来越抖,待将信笺读完,索性将手中信纸揉捏成一团。 “能拿到兄长手书,且还将字迹模仿得如此之像,太子殿下必然安插了心腹在兄长左右吧?”沈青黎咬着牙,忍着最后一丝耐心,将疑问道出,这个困扰她前世今生的问题。 萧珩对此不置可否,但扬起的嘴角却已给了回答。 “卑鄙!”目光抬起,沈青黎看住萧珩,冷声道,“太子殿下难道不怕我拿着这些信笺去刑部揭露你的罪行吗?” “即便你贵为太子,但终不能左右整个朝局,大理寺卿是你的人,刑部却非如此。况沈家手握兵权,在陛下面前尚有几分薄面,太子殿下当真要为了我这么个已然嫁作人妇的女子,搏上自己的大好前程,而将自己置于险境之中吗?” “住嘴!”萧珩厉声,并非因为对方所讲的“搏上前程、置于险境”几句,而是因为那句“已然嫁作人妇”。短短几字,犹如金针一般刺在心口,细密、钻心的痛一点点蔓延开来,让他欲罢不能。 “为了你?为了你?”萧珩声音低下来,似在询问对方,又更似在问自己。 “孤也问过自己同样的问题,值得吗?孤一次又一次地为你破例、犯险,就连今日邀你来此,也是冒着风险的。” “但每逢雨夜,那扰人又缠绵的梦境萦绕梦中、头痛欲裂却又欲罢不能时,那些所谓值不值得,便都没有意义了。” 萧珩的说话声倏然又高了几分,看向对方的眼神狠厉又复杂:“孤是当今太子,别说女人,便连这天下迟早都是孤的。” “你是聪明人,孤与晋王相比,谁才是天下之主,谁又是刻意真正依靠之人,你自当分明!” 听到“每逢雨夜”几字,沈青黎心头“咯噔”一下,她亦有雨夜时被梦魇缠身的困扰,此刻听对方说起,生怕他想起什么,故不敢应声,直到听完对方说话,确认他未有前世记忆后,方才暗松了口气。 她不想再听对方自以为是的深情,也不想听所谓威胁。便是清楚谁人才是真正的依靠,方才会做出如今的选择。 “太子殿下可还记得林意瑶?”沈青黎打断对方的自我感动,试图将这个话题止住,“堂堂令国公嫡女,殿下说杀就杀,你以为令国公府会就此放过吗?” “够了!”萧珩倏然绕行过长桌,朝沈青黎走来,一步步紧逼向前,倏然一把攥起眼前人的手腕,将其拉近到身前,“若不是为了你,孤何至于对她下手?” 顾不上手腕吃痛,极端厌恶之人的靠近更令她感觉难受和恶心。 这便是萧珩,遇事从不会反思自己,而是将所有事情都推到别人身上。 沈青黎目露鄙夷之色,却不敢开口再说,怕激怒对方,被攥住的右手不得动弹,另一只左手则再次攥紧挂在腰间的香囊。 萧珩一直有喝玉悬茶的习惯,此茶为西柔独有,有使人精力旺盛之效,虽略有让人上瘾之效,但若控量,便对身体无害。不过这玉悬茶却有另一弊端,若和安灵香同在,便会让人感动困倦,轻则头晕无力、精力不佳,重则可致昏迷。前世,无意得知此事的沈青黎安安得了制香的法子,若逢萧珩夜间前来时,便将香囊随身带着,以此令他心神倦怠,早早离开。 今日来前,她特带了香囊前来,此房间窄小密闭,安灵香很快便能发挥作用,只是不知现如今的萧珩是否已有喝玉悬茶的习惯?饮茶数量多还是少? 心中估计着自己步入衔珠阁的时间,她没想到如今的萧珩竟如此轻易地就被激怒,眼下尚不到半刻钟的时辰,还有萧珩方才的那句“今日邀你来此,也是冒着风险的”,似话中有话。眼下,她该先稳住他的心绪才是。 思及此,沈青黎强忍着恶心,抬眸直视萧珩,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殿下既说为了我,那可否听我一言?” 萧珩见她态度稍缓,怒气也消了几分,却仍攥着她的手腕,目光阴鸷,虽未应声,却是默许的意思。 “我与殿下仅见过寥寥几面,能得太子殿下倾心,我心欢喜。可殿下口口声声说钟情于我,却暗中对家人下手,叫我如何敢信殿下的话。” 沈青黎强忍着内心泛起的阵阵恶心,沈青黎微微抽动手腕,见对方未有松手之意,便也不再挣扎,只继续说道,“殿下若想让我相信你,便先还我兄长一个清白。” 见对方态度放软,萧珩亦放下心中防备:“你兄长的事本就是只是桩小事,孤那么喜欢你,怎会舍得动沈家人。” “衔珠阁是孤的地盘,只要你愿意,往后可自由出入。何时想见孤,派人传话即可,孤便在此等你。” “孤那么喜欢你,怎会舍得动沈家人”这样荒唐的谎话,她前世早已听过,萧珩的表里不一,她也早领教过多回,但听到后半句话时,沈青黎还是觉得自己低估了萧珩的卑鄙程度。 “所以太子殿下的意思是,让我背着自己的夫君,与你在此私会?”沈青黎简直难以置信。 萧珩被“自己的夫君”几字刺了一下,心口一阵隐隐的疼,哄人的耐心瞬间消散,说话音调亦一下高了几分:“何来夫君一说!” “阿黎稍等些时日,只要那人获罪下狱,丢了性命,你我便可名正言顺地在一起了。” 萧珩说着,声音低下来,,情绪由怒转喜,他喃喃自语道:“兵部新到的那批战马自南靖而来,他不可能躲过。” 狭长的眸底一抹亮色闪过,萧珩再次抬眼看向对方,笃定道:“孤早说过,你迟早都是孤的人。” 萧珩的魔怔以及自以为是,沈青黎早已不觉奇怪,但方才低声的那一句“兵部新到的那批战马自南靖而来,他不可能躲过”究竟有何深意,她着实不明。 萧赫的出城是萧珩借吴倚年之手刻意为之,其目的不仅仅是调虎离山,定还有其他用意,可若只是检阅战马成色这样的事情,即便有失,也掀不起多大风浪才是。 沈青黎不解,但萧珩眼底的神色却不会有假。前世,她看见过他眼中闪过此色,那一次,便是他设计在秋狩时杀害萧赫,也是她以此为交换筹码,大胆去求萧赫相助的那一次。 萧珩只当对方的低头不语是顺从服软,目光落在对方轻轻抿起的唇瓣上,这样安静乖顺的阿黎,与梦中巧笑嫣然的样子相差无几。到底拿捏住沈家人的把柄,把她身边可靠之人一个个拔除,才能叫她乖乖听话,亦让她看清谁才是可靠之人。 “这块玉佩你且收着,往后带着它,便可随意出入衔珠阁内外,无人阻拦。” 沈青黎看着眼前玉佩,此物她前世见过,是萧珩贴身之物,原是出入衔珠阁所用。胃里一阵翻涌,沈青黎并未伸手去接,只强忍住呕吐的欲望,缓声问道:“为何与太子殿下见面,要在首饰铺?旁的地方,难道不好吗?” “阿黎不必忧心,”萧珩说着勾唇一笑,沉声道,“此地另有密道通向别处。” 沈青黎心头一凛,难怪杨跃等人部署在周围,却迟迟得不到关键证据。衔珠阁除了最外头的门面,内里庭院、库房不知还有多少,但眼下既知其中藏有暗道,搜查起来有了方向,可事半功倍。 半刻钟应当快到,若她不能及时走出衔珠阁大门,杨跃必会如先前约定般,带人硬闯进衔珠阁中。萧珩敢将自己引至此处,便是有十足的把握,若杨跃贸然带人闯入,闹市之中,会惹来多少众目围观暂且不论,若是被对方趁机销毁了证据,便是大大的不妙了。 如宁安寺般,证据被大火付之一炬的情形,她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腰上倏然一紧,是萧珩伸手将她揽过,那枚未接过玉佩被塞入腰带之中。紧接着下颌一痛,是萧珩的另一只手制在其上,纷乱思绪骤然被打断,沈青黎不得不正对上对方的眼,锋锐、自负、还带着几分看不懂的阴恻幽暗。 前世,她曾深情注视过这一双眼,希望走进他的心,希望得到回应。可现如今,再次对上这一双眼,沈青黎只觉极度的厌恶、恶心以及恐惧。 萧珩看住对方,这样安静、温柔、含情脉脉望着自己的阿黎,当真美得不可方物。他的梦境那样真实,对他嫣然轻笑,对他柔情似水,更会深情地唤他“夫君”。 萧珩本勾起的唇角又上扬一分,身子一点点逼近过去,面上笑意更浓。有那么一个瞬间,萧珩觉得梦境就是现实,现实就是梦境,二者交织融汇,阿黎只会长长久久地在他身边。 然不知是梦境作祟,还是旁的什么原因,随着他一点点的靠近,头脑的困顿晕眩之感愈发强烈。萧珩身子往后仰了一下,扶在对方腰上的手脱力,转而抬手扶住自己额头。 手腕和下颌处的痛感消散,沈青黎往后退了几步,安灵香当已起了效用,此香囊中的香料比寻常加了一倍,是她有了前世记忆后为防不时之需所做。从前怕伤了太子身体,不敢下猛量,如今这个,效果当不止困倦头晕,许还有更直接明显的效果。 沈青黎如此想着,下一秒果然将对方一手扶额,另一手撑着长桌。萧珩口中咬牙,身体却不受控制地慢慢下滑:“你,你竟敢……” 然话未说完,已然慢慢腿软,跌倒在地。 沈青黎冷眼看着对方,生怕药效不够,只迅速从腰间取下香囊,抽开绳结,伸手抓了一把香料,朝他脸上扬去。腰间的玉佩随之跌落在地,“砰”声碎成两半。 萧珩四肢已然无法动弹,张了张嘴,想高声唤人,却已没了气力,只剩一双眼,死死盯住对方,那目光恨不得将人活剐。然最终,双眼也无力抵挡药效,眼睑终是缓缓闭了起来。 “多谢太子殿下告知密道一事,青黎感激不尽。”房中静下来,沈青黎拍了拍手上的粉末,轻声说道。 随即拉开房门,走出房间。 守在外头的暗卫见状,并未上前阻拦。太子殿下早有交代,不得伤此女半分,眼下人安然走出,殿下并未阻拦,他们只能放行。 一路畅通无阻,沈青黎走得并不算快,甚至还在临出门前,对着方才引路的掌柜施施然行了一礼。掌柜躬身做个了“请”的手势,此处是衔珠阁,旁人疑心却无法靠近的地方,若无太子殿下放行,这样一位外表娇弱的女子不可能毫发无损地步出房中。 步出衔珠阁大门的一瞬,提在心口的那口气仍未松懈,直到行至马车旁,看见杨跃笔直站立的身影时,沈青黎才彻底放松下来。 “衔珠阁内藏有密道。”她低声道。 随即深深吸了口气,“立刻带人进去,别让证据毁于一旦。” 杨跃瞠目,既是因为此刻听到的消息,也是为王妃过人的机智和胆识。 “王妃且先上车,护送王妃回府的人手,属下已安排好,”杨跃抱拳,眼底杀意溢出,“王妃以身犯险,为属下等提供重要线索,定不负王妃所托。” 作者有话说:男主下章立马回来! 第40章 第40章 宁安寺。 沈呈渊看着倒在地上, 已然咬毒自尽的几名“大理寺官员”,面露沉色。 昨夜他收到线索,称城郊宁安寺附近有北狄细作活动踪迹, 便立即带人前来。他不是没想过线索可能是假,只是本着不可错漏的原则深夜来此。 没想线索是假, 圈套是真。昨夜,他一路追踪线索到了宁安寺的一间残破庙宇内时,身后突然出现的几名“大理寺官员”,将破庙团团围住,一口咬定他在此私会外敌。 如此唐突且草率的举动, 险些令沈呈渊嗤笑,有道是捉人拿脏,天子脚下, 此等罪名,他还能让人栽赃嫁祸不成。 然下一刻,其中一名“大理寺护卫”从残破佛身后找到一身形高大粗犷的尸体时,便连沈呈渊也惊了一瞬。 此人虽换了汉人装束,梳了汉人发样, 但北狄人高眼挺鼻,眉目粗犷的长相, 还是很好辨认的。除此之外,还有此人的角靴, 沈呈渊一眼认出, 是北狄虎军骑兵所穿的常见样式。 震惊之余,沈呈渊更是百口莫辩,随着为首护卫一声“拿下”,沈呈渊未有反抗, 只束手就擒。 此处是盛京,此人是如何躲过层层盘问,暗中来到此处,又是死于何人之手?谜团太多,让他一时顾不得去想眼前这群所谓“大理寺侍卫”的身份真假。能在京中有如此手段的,背后必有势力支持,沈呈渊索性将计就计,假装束手就擒,实则是想看对方接下来会如何行事,一探究竟,以做接下来的行事判断。 果然那几人将自己制服捆绑之后,却并未将其押送回城,而是继续留于破庙中,严加看守,似在拖延时间,等待命令一般。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想起自己离府前对沈七的叮嘱,此事若再耽搁下去,恐牵连侯府,待父亲回府知晓,怕是徒增烦扰。故沈呈渊不再浪费时间,而是挣了手上麻绳,出手将几人制服。 本想就此逼问出幕后之人,却不料,几人竟都咬毒自尽。 沈呈渊看着倒在地上的几具尸体,能在京中豢养死士,又胆敢假扮大理寺官员,身份果非等闲,只是现在线索断了,一切皆无从查起…… 不,或许另还有一线索。 思此,沈呈渊眉峰下压,面露沉色。有关北狄细作的消息是魏远亲口告知他的,魏远跟随自己多年,可说是他在军中最为信任之人,故才毫不犹豫地带人前去,但今日之事实在太过蹊跷,此人或不是简单的北狄细作,他入盛京,不可能是独身前来,必另有帮手,一切皆有待调查。 事关重大,眼前线索已然断了,确有必要从魏远身上下手,继续寻找线索。 正想着,只听周围一串脚步声正迅速靠近。沈呈渊当即拔刀,却见来人身上所穿皆是熟悉的褐色侯府侍卫服,为首之人正是昨夜离府前亲口交代过的沈七。 “属下来迟,大公子勿怪。” 出鞘长刀“噌”地一声收回入鞘,沈呈渊看向沈七:“不迟,来得正好。” 说话往身后瞄了一眼:“上报大理寺,查验这些人的身份,是否真是在职的大理寺官员。” 沈呈渊说着顿一下,语气沉了几分:“另还有一人,北狄长相,将其尸身带回军营中。” “是。” ** 沈青黎坐在来时的马车上,手中捏着从衔珠阁带出的信笺,拢共三封,内容各异。字迹确与兄长的有八、九分相似,萧珩之所以给自己看这些,是想威胁自己,只要他想,这样的信笺他可以随意伪造。 但现下他人已昏迷,前有杨跃带人进入,后有刑部官兵紧随,接下来无需她再操心,沈青黎看着窗外时时变幻的街景,回想起方才萧珩低声说的那句话,“兵部新到的那批战马自南靖而来,他不可能躲过。” 方才情况危急,来不及细想此话的深意,现下坐在马车内,心绪放松下来,先前不解的问题,便一下浮上心头。 大雍所买战马多从西柔而来,父亲多次检阅经手。此番萧赫出城,她只知是兵部有事,却不知具体何事,即便真如萧珩方才低声所说的那般,和南靖战马有关。且不论躲不躲得过,即便出了岔子,顶多只是问责,也不该是会丢性命的大事。但萧珩那一刻的眼神,她不会忘记,他必有十足把握,一击即中。 马车车轮碾过路上的细碎石子,车身颠了一下,车已行过闹市,快到晋王府外,车外喧嚣声小,沈青黎这才长长舒了口气,身子脱力往椅背上靠去。 心绪静下来,这才发觉左腕微微的疼,是方才萧珩大力拉扯所致,先前未觉,此刻放松下来,手腕间的微微痛感传来,心底亦渐渐浮起一丝后怕之感。 即便出门前做足了准备,但若说方才心中没有一丝惧怕,是不可能的。 思绪之间,马车车速渐渐放缓,沈青黎掀帘,看着不远处所挂的“晋王府”匾额,心中的那点后怕转瞬即逝。 马车停下,沈青黎步下马车,迈步入内。离府时尚值晌午,如今已是夕阳西下,暮色笼在天边,不同于白日的晴空无云,瞧着似要下雨一般。 朝露奉命备了热水前来,身上沾染了萧珩气味,心口直泛恶心,沈青黎先拿皂角反复在被萧珩攥过的右手手腕处揉搓,总觉不够,浸沐在浴桶中的沈青黎深吸口气,整个身子没入水中。 反反复复地沐浴过后,从净室出来天色已彻底暗下。 方才沈七已派人来报,兄长已然在回城途中,不仅毫发无损,还寻到线索继续追查。衔珠阁中所见信笺她皆已拿走、销毁,只要兄长那边无碍,单凭几封信笺,不能如何。况现下衔珠阁已然陷落,杨跃虽未回府,但方才已派人来报,说事情尚未处理完毕,但已掌握关键证据,不必担心。 还有萧赫,不知此时此刻他身在何处?何时回府呢? 夜色深浓,困意浮上来,头脑昏沉,今日发生了太多事,当真累了。但衔珠阁中萧珩低声说的那一句话,却始终萦绕心头,忐忑不安。 大雍疆土广袤,接壤的他国国土不在少数,其中数北边的北狄、南面的南靖最为强大。北狄土地贫瘠、北狄人好战,早年北狄人南下大雍掠夺之事,常有发生。但如今有龙翼军驻守,北境已和平安定了多年。而大雍以南的南靖,早年虽也强盛,但十数年前的一场战事之后,南靖已分裂成了几个小国,难以成势,对大雍构不成威胁。从她有记忆以来,便未听闻南边动乱的消息。 萧珩的那句“兵部新到的那批战马自南靖而来,他不可能躲过”在脑海中翻来覆去。 窗外起风了,雨点拍在窗棂上,噼啪作响。 沈青黎忍不住打了个哈欠。今日她随身携带的香囊中,装了十足剂量的安灵香,此香虽要与玉悬茶并用时,才有能使人晕眩无力的作用。但那是适量作用,若是过量的安灵香,长时间随身带着,也有让人安眠昏睡之效。 眼皮愈发沉重,架不住困意来袭,沈青黎侧卧在床榻上,沉沉阖上双眼…… 心中有事,昨晚睡得并不安稳。沈青黎醒来时,正是天刚微亮的日出之时。窗外雨停了,庭中积水未消,天色朦胧。 虽已睡过一觉,但心中一直惦记着事,头脑并未得到完全的休憩,睁眼时看着窗外灰暗的天色,竟一时分不清是清晨还是黄昏,只觉过了好久。 如今事情虽未彻底解决,但昨夜兄长和杨跃皆已派人传回消息,唯独萧赫那里…… 萧珩此番谋算共有三处,兄长、自己、以及萧赫。先前她以为,萧珩的目的是借构陷兄长一事,逼迫自己屈就于他,以达到他内心某种阴暗的目的和满足。萧赫的出城,是因兵部有事,也是为调虎离山,好让自己孤立无援。 然此刻,眼看兄长和衔珠阁两处皆已传回消息,唯独萧赫那头,从昨夜到此刻,始终毫无动静和回音。 心中担忧愈发浓重。萧珩向来视萧赫为眼中钉,那句“兵部新到的那批战马自南靖而来,他不可能躲过”依旧在脑海中转动,挥之不去。 南靖。 若此话中的症结在“南靖”二字,回府询问父亲或是兄长,或许能有答案。 思此,沈青黎瞬间醒了神,只趿鞋下榻,同时冲外头高声:“朝露,备车,我要回侯府一趟。” 门外无人应声,却有人影走过。 “朝露?”沈青黎又唤一声。 下一刻,房门推开,步入其中的并非朝露,而是一道高大身影。 时刚破晓,又逆着光,沈青黎看着绕过屏风倏然出现眼前的身影,有一瞬的愣怔,好在说话声线一如往常般熟悉、沉厚、让人心安。 “萧赫……”沈青黎眨了眨眼,有一瞬的难以置信,但本絮乱的心却因眼前人的出现而慢慢安定下来。 萧赫几步过去,垂暮看着眼前人,身上是简单素白的中衣,长发披散,面上还带着惺忪睡意,眼下的两团青乌清晰可见,可见她昨日有多累,夜晚睡得有多不安。 衔珠阁那样的地方,杨跃等人盘桓几月都不得手的地方,昨日她一入内,便立时有了转机。该说她聪慧能干,还是胆大妄为呢? 她向来胆大妄为,否则又怎会主动嫁他? “可遇麻烦?可有受伤?”沈青黎看着眼前看似焦急,却并不言语之人,先一步开口询问。 沈青黎本趿着鞋,又因萧赫的突然出现而大感意外,脚下不稳,身子歪了一下,只本能抬手扶在对方臂上。 她问得急切,对方却是未答,只觉有灼灼目光落在自己面上。 若说先前快马回城的路上,心中还有几分对她擅自冒险行事的责怪和不满,但此刻,听到那一句“可遇麻烦,可有受伤”,心中憋闷莫名转瞬消散。 “你可知只身入衔珠阁中有多危险?”萧赫沉声,语气中似还带着隐隐压制的怒。 “知道,所以派杨跃蛰伏在外。” “其实此去并非为你,而是萧珩设计引我前去,他手中有伪造兄长笔记的书信,关心则乱,”沈青黎说着顿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我不得不去。” “你倒有理。”萧赫冷言。 “……” 沈青黎听出话中不悦,今日她与太子单独见面,自是不妥。眼下她虽全身而退,但其中凶险不言而喻,然当时情急,加之关心则乱,她才会有此唐突之举。想起那日萧赫真心实意说的那句“往后若再遇麻烦,你大可放手去做,一切有晋王府担着”,自己却未在遇事的第一时间派人告知,确实有些太过客套、疏离。 其实知道兄长出事后,她第一个想到的人便是萧赫,其实她知道,若真想传消息给他,必有法子。可萧赫是因公务外出,若贸然因自己而中断回府,一来她心中过意不去,二来好似显得自己无能为力,事事都要依赖他,此外,还有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九月初北疆商队被劫的消息便会传回京中,那是前世沈家劫难的开始,她却始终想不出法子避开,那才是真正需要求萧赫出手相帮的事情。 “嫁入晋王府,本就是给府上添了麻烦,我自相信殿下的能力和承诺,只是我一直认为,情分这东西,用一些便少一些。我知殿下有护我之心,我亦如此,故在有计可施的情况下,希望能为府上帮上些忙。” “如果,我是说如果,下月另有事情发生,而那件事比现下所遇更加难办,更加棘手,那时我当真束手无策,无从应对……” 沈青黎说着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对方,一双翦水秋瞳隐隐泛着水光:“那么殿下可愿帮忙?” 萧赫拧一下眉,并未回答。此话问得蹊跷,下月未至,她便提前说到“另有要事相求”。她早知有事发生,甚至一瞬的直觉让萧赫以为,沈青黎一直以来的潜心蛰伏,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婚事为代价,都为此事而来。 成婚之前,他便知道这桩婚事不易,他既应下,便是做好了承担应下此事的风险足够准备。此话问的奇怪,他倒是不惧,甚至有些好奇,究竟她话中所指何意? 萧赫张口,刚想回答,只听眼前人又道:“玩笑罢了,三殿下不必给我回答。” “青黎不敢奢望殿下不计一切地护我帮我,只求互惠互助,尽量少给殿下添麻烦,而成婚前于殿下许的承诺,也必然作数。” 说来说去,还是那句“互惠互助”,萧赫止住心底生出的烦躁。而今看见她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说不上什么感觉,只觉心口悬着的那口气终于落下。一路快马,他不是为了和她争论什么,眼下这个话题,既已止住,便不用再议。 沈青黎一番言语,却并未等来对方回答,只觉腰上已是一紧,腰身被一条结实长臂重重揽过,两人距离一下拉近,身上只穿着中衣,男人臂上的温度,清晰可感。 后腰的皮肉本就细嫩,又因昨日被萧珩扶了一下,心生厌恶,故昨晚沐浴时,反复搓了许久,几乎搓掉一层薄皮。眼下被萧赫实实揽过,温热紧实,还带着些从前从未有过的触感,不痛,却有些微微酥麻的痒。 沈青黎并不排斥这种感觉,但身子却稍稍挪动了些,不经意间只将二人距离拉得更近。 目光触及对方衣袍上的烈烈尘土,是策马赶路所致,随即抬眼,这个角度看去,她看不清对方面上神情,只看见对方本绷紧的嘴角略有松缓,面色一下舒缓许多。 “若是无事,为何不派人传话回来,你可知我彻夜难免,挂心……”虽是关心之言,但察觉出话中暧昧之感,沈青黎抿了下唇,没继续往下说。 本松缓下来的嘴角微扬了一下,似成事后的悦然,又瞧着有几分不知从何而来的欣喜之感。 萧赫也没追问,只倾身往前更近,臂上力道也随之更紧,说话声音低沉带沙,似是赶路吹风所致:“多谢阿黎派人为我带来口信。” 顿一下,语气倏然又变冷厉、肃然:“但以身犯险之事,往后绝不可再做。” 沈青黎愣了一下,随即乖顺点了点头。 腰上力道又紧,男子低沉带沙的嗓音也近一分,那声音响在耳畔,却更似字字说在她心上:“我既对你说过往后遇事,可放手去做的话,便是作数,你的事情也好,沈家的事情也罢,我必言而有信,说到做到。” 心头一热,沈青黎想起衔珠阁时太子的异样,转而问道:“兵部的那批战马,可有异样?” “那日杨跃深夜前来松风居时,便提过兵部所到这批战马,当时所报,战马买自西柔。然出城后,那批战马的采买地便成了南屿,当时我便觉不对,留了心眼。” 倏然听到“那日杨跃深夜前来”几字,那晚情景徒然又现脑中,沈青黎抿了下唇,唇上破皮处微微相触,尚还有些微微的热。 对方似是浑然不觉,只听他继续说道:“昨日收到你派来传来的口信后,更加确信此事另有端倪,我随意编了理由将吴倚年支走,后派人在暗处紧盯,妄图在马料中下药之人已被逮了个正着,那人已然供出,是受吴倚年指使,此事我不便插手,现下已交由兵部尚书处置。” 萧赫说着停顿片刻,“只是堂堂兵部侍郎,竟用如此拙劣的手段,吴倚年此人虽不聪明,但还不至于蠢钝于此,太子的手段,也从来不止如此简单。” 沈青黎听着也有几分不解,不由将眉头越蹙越紧:“兵部记录,那批战马来自何处?” “南屿,是西南的一个小国。” 沈青黎神色一变:“不对。” “昨日萧珩失言时曾说,那批战马,来自南靖。” 话音落,萧赫眼色当即一沉。 南靖。 他知晓萧珩此计的真正目的了。 第41章 第41章 看见萧赫眸色忽变的一瞬, 沈青黎便知先前自己的猜测对了。此事的关键不在战马,而在南靖。 对于南靖,她知之甚少。方才情急, 还想还想回侯府去问,眼下萧赫既已回府, 问他倒是正好。 “所以……”少见萧赫如此神情,沈青黎试探着开口,语调柔缓,“南靖到底有何不对之处?” “没什么不对之处,”萧赫沉声开口, 脸色比方才更冷了几分,“不对的向来是人,而非战马或土地。” 这一句怎么听都像是话里有话, 萧珩能用此计对付萧赫,便说明南靖对萧赫,必有特别之处。 “我十余岁时,曾在南境虎军中历练三年有余,故对南靖还算熟悉, ”萧赫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 但却明显比方才缓和许多,“南靖确曾有过一段鼎盛时期, 但十二年前, 因南靖王的突然驾崩,多子内斗,如今的南靖已分裂成几块,独木难支, 不足为惧。” 沈青黎闻言眼瞳微动,萧赫果然对南靖十分了解。据她所知,当年南靖强盛之时,戍守南边的兵力并不比如今北疆少,驻扎南边的虎军声名赫赫,只是如今不知是何原因,从未听人提起。即便幼时兄长曾问及父亲几句,得到的也不过是寥寥几语的回答,似不愿提起,又似有所顾忌。 如今再议此事,沈青黎隐约察觉,其中或于萧赫有关。 沈青黎思索着问道:“敢问殿下,当年戍守南境,领兵掌权的,是何人?” 话音落,萧赫眸色一沉,即便只是短短一瞬,但如此近的距离,沈青黎还是一眼瞧见。 四下静了一瞬,须臾,萧赫方才沉着声开口:“薛家。” 回答虽短,但沈青黎却还是从中听出几分不同寻常的意味。如今朝中,不论文臣武将,姓薛之人几乎不见,沈青黎眼眸微转,似觉得遗漏了什么,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叫人备水沐浴,我要入宫一趟。”萧赫的话将沈青黎思绪打断。 目光触及对方衣袍上的烈烈尘土,他赶路辛苦,是她疏忽,照料不周。沈青黎收起思绪,随即点头应好。 净室中传来汩汩水声,方才萧赫说要入宫,但却没说为何入宫,沈青黎备了身常服,又备了一身宫装,整理在外,以便萧赫换洗。 闲暇间,方才萦绕脑中的问题再次浮现。整叠宫装的手倏然一顿,薛家,前朝虽无多少薛姓朝臣,但后宫却有。 柔妃,萧赫的生母柔妃,便是姓薛。 想到这一点,萧珩先前的那句“那批战马自南靖而来,他不可能躲过”的暗意,一下了然。 她虽不清楚当年薛家发生了什么,总之是个不小的变故,而萧赫作为柔妃之子,身上流着一半薛家的血。战马有所闪失并不算大事,但若将南靖、薛家、以及萧赫三处联系在一起,再大做文章,怎能不惹帝王猜忌。 萧珩用得是诛心之术。 够阴险,也够卑鄙。 方才她告知战马自南靖而来的消息时,萧赫眼色的变化,想来他已清楚萧珩的真正目的,故才急着入宫,否则,现下正是衔珠阁东窗事发时,他合该避嫌才是。 可即使入宫,他又何应对之策呢? 思绪之间,萧赫已从净室沐浴而出,内里已然换上白净里衣,宫装披上。 “殿下可是入宫面圣?”沈青黎走过去问道。 萧赫颔首,手中腰封已然系上,看上去十分急切的样子。 “殿下且慢,”沈青黎伸手握在对方臂上,大胆道,“若是因为薛家旧事,我有法子应对?” 萧赫手上动作一顿,虽未言语,但沈青黎已从对方反应中看出,自己猜对了。 “有一事,青黎想告知殿下,若殿下信得过我,还请听我一言。” 话毕,看见对方眼中的默许之色,沈青黎只继续道:“东宫有一老人,人称常嬷嬷,此人擅药理,通医术,帮太子做过不少龌龊之事。这些暂且不论,眼下重要的是,此人出自西柔王廷,是当年太子生母的陪嫁丫鬟。” 此事她本没有告知萧赫的打算,到底事情私密,非常人所能知晓,若说出口,很难不惹他疑心。但事已至此,眼下正是合适时机,若不趁此机会挫一挫太子锐气,萧赫恐有麻烦上身,往后太子行事许会更加猖狂无度。 即是开了头,沈青黎索性将自己所知的事情全盘托出:“东宫地广,那位常嬷嬷因身份特殊,鲜少露面。目前我只查到,她住在东宫西北角看似荒芜的库房之中,那里屋舍众多,且东宫防备谨慎,具体何处,未能查明。我所知就是这些。” 沈青黎说着,看向对方,清澈瞳仁中满是坦诚和真挚,“余下便要看殿下的本事了。” 萧赫看向沈青黎的目光凝滞一瞬,东宫向来如密封铁桶一般,此等绝佳私密之事,她怎知晓? “春日宴上,太子在我酒水中所下之药,便是出自西柔的迷日红,我查此药时顺藤摸瓜,查到了这位常嬷嬷。”看出对方眼中犹疑,沈青黎主动解释道。 “此线索我虽早早查到,但苦于宫中无人,一直不敢贸然行动,先前虽也想过其他法子,但未到关键之机,还是应当谨慎。但眼下不同,眼下时机正好。” 此话不假,但却并非今生追查所知,而是前世。此事她本没想提起,自不是因她大度,而是常嬷嬷狡诈异常,又有太子相护,她暂未想到对付她的办法。 但此刻,萧赫遇难,萧珩既打算以诛心之术在身世上做文章,她便正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用身世将萧珩困住,让他先一步陷入困境,无从施展,亦让他尝尝“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滋味。 她难入东宫,萧赫却有办法。先前她虽也想了其他法子,但不如眼前的法子好、胜算大,眼下“天时、人和”皆已占据,剩下的“地利”,便要看萧赫的本事了。 “西柔王廷出身之人,右臂上有刺青。殿下若是有办法将这位常嬷嬷揪出,太子自是无法辩白。” 萧赫看向对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成婚之前,他便觉沈青黎身上有太多看不明白的地方,如今虽已成婚,但这种感觉仍未消散,反倒越来越浓。她对太子、对东宫的了解,远超他的想象。 她身上的团团迷雾,他暂不得看清,她不愿说,只用半真半假的话回答自己。但有一点他尚能肯定,即便她所做皆是为了沈家,却从未损害晋王府半分,反倒是次次都有助益,帮了自己不少。 看一个人是否能信,向来是论迹,而非论言。 所以,他愿意信她。 “殿下不信我?”见对方久不言语,沈青黎只当萧赫不信她之言语。常嬷嬷的身份异常,鲜有人知,他对自己有所怀疑并不奇怪,但她却也不知如何能够解释得更清,好让人信服。 “先前我便说过,求殿下护我和沈家一程,我竭力助殿下将储君之位易主,此言绝非乱说。你我如今夫妇一体,我又怎会让自己和沈家失去庇护,而加害自己的夫君呢?” 话音落,萧赫仍旧未语,沈青黎抬头,自下而上地看着对方,却未见对方面上的犹疑之色,反倒看见对方慢慢扬起的嘴角,原本深邃难辨喜怒的眼底转被悦然之色所取代,也不知是不是看错,沈青黎甚至觉得对方眼神中带了几分胜利者的玩味之色。 沈青黎不明就里地眨了眨眼,须臾,待看见对方眼底的玩味之色渐浓,方才后知后觉地看出,对方似在等自己继续往下说。 面上没有来由地热了一下,方才那一番话,虽是一番利弊分析,但若换个角度来听,如何又不像是一种示好及表白呢? 沈青黎低头,不想让对方看见自己绯红的脸,双唇抿起,索性不再言语。 房中倏然陷入阒静,须臾,萧赫方才开口道:“你方才说,先前想过的其他方法,是什么?” 沈青黎没想到对方竟会问出如此问题,而非继续质疑她消息的可靠程度。目光有一瞬的躲闪,沈青黎声音低下来,回道:“先前想的是,去令国公府寻林世子,让他将此消息透露给林妃娘娘,林妃一贯痛恨皇后势力,凡有能揪太子错处的事情,她必不会手软。” 话落,房中再次陷入诡异的幽静之中,腰上力道倏然又紧,灼热酥麻的触感一时更甚,沈青黎本能地缩了下肩,身子亦被对方带着往前倾去。 “常嬷嬷的事交给我。”耳边传来男子低沉的嗓音,不知是不是错觉,沈青黎只觉萧赫平静语气中似带着几分怒意和克制。灼热的气息在耳畔散开,是他刻意俯身靠近了些。 腰上力道更重,那股灼热酥麻的感觉也愈发明显难耐,二人距离一时又近几分。耳畔除了能清晰感受到对方的灼热气息外,似还有若即若离的触碰,面上才稍有退却的热感一时又腾升起来,沈青黎不敢抬头,只垂着眸轻点了点头。 “好好休息,今日事多,今晚怕是不得空回府。如今的东宫正值危机四伏之时,如此境况之下,为防太子铤而走险,我未回府前,你留在府中,不要外出。” “安阳侯府那里,我亦会派人去问,不必忧心。” 顿一下,又补一句:“等我回来。” 耳畔炽热随着话音落下的同时,转瞬消散,腰上力道亦随之松开,待听见脚步声远,沈青黎方才敢抬眼,只见对方开门离开的背影。 沈青黎仍站在原地,腰上那股灼热似散不去一般,甚至蔓延至面颊而后,灼灼发烫。 眼前已不见男子身影,面上腰上热度未退,沈青黎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分外强烈。 ** 东宫。 墙院幽深,光影黯淡。 萧珩站在被雨水打湿的兰花盆栽旁,伸手把玩着盆栽中新长出的兰花叶瓣。昨夜忽来大雨,这盆兰花紧挨窗台摆放,本以为兰花娇弱,会就此被风雨打落,彻底枯死过去,却没想,今早起身,竟看见新生的嫩芽。 如今衔珠阁被刑部查封,他虽于暗道提前离开,但终究是晚了一步,留下不少证据和把柄。 沈青黎,先前小瞧了她的能耐。他已然将萧赫引至城外,事发突然,她一个弱女子,对于自家兄长身陷困境之事,临危不乱,且还能使动晋王府的侍卫,再集刑部之力,将衔珠阁围了,确实是他未预料到的。 但这些都不是最重要的,反正他还有后招等着她,但如此强烈的生命力,倒是让他越来越喜欢了。总之先收拾晋王,再收拾安阳侯府,最后,她只能是他的囊中之物。 萧珩抚过兰花叶瓣的手稍停,萧珩伸手将盆中新生的兰花嫩芽掐断。 昨日她的一连串举动,虽出乎他的意料,但那些却都不是最关心的。他最好奇的是,昨日她身上带的什么香,竟能毫无察觉地迷晕了他,而对沈青黎自己却毫无影响。 房门被叩响,身着褚衣的东宫内侍入内禀报。 “禀太子殿下,吴大人在那批草料中混杂软枝草的事,被晋王殿下勘破。” 内侍说着停顿一下,似有所顾忌般,声音又低了几分:“人赃并获,抓了个正着。” “愚蠢。”萧珩冷声,却非圣怒,好似对此事并没有多少在意。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这样的蠢货,孤留着也没什么用,就让他在刑部大牢里尝尝苦头,折了便折了吧。” “孤交代许渊的话,可已传到?”许渊是母后的亲侄儿,为避父皇猜忌,许家人这几年辞官归隐,远离京城权力中心,当年鼎盛一时的许家,如今只剩许渊一人担任要职。母后从不帮衬,全凭许渊的野心勃勃,方才坐到兵部职方司郎中一职。 内侍躬身:“回太子殿下的话,李大人回话说,定不负殿中重望。” 萧珩勾唇:“吴倚年那个蠢货办事不利,此事许渊若能做好,同他说,往后兵部侍郎的位置,便是他的。” “许家人怕事,母后不愿提携他,孤愿。” 内侍躬身:“是。” 房门打开,未及房中禀报的内侍步出,腿伤尚未养好的元禄便一瘸一拐地匆忙而至,面露惊惶:“禀报太子殿下,东宫起火了。” 萧珩眉心一拧,不耐道:“起火便救火,这点小事,难不成还要孤教你吗?” “禀殿下,火势虽不算大,但,但却在……”元禄腿伤未愈,本就站不平稳,眼见太子不悦,一时更是心生惧怕,身子一哆嗦,伏身跪在地上,“但却是在宫中西北角的那处荒地之上。” “那里杂草丛生,火势很快蔓延,眼看就要烧到库房之中了。” 听到“西北角库房几字”,萧珩立时变了眼色。昨夜才下过雨,即便那里杂草丛生,也远不到火势蔓延的地步,这火来的蹊跷,又烧在库房这样的地方。 萧珩幽沉的眼底划过一抹狐疑之色。 “你速带人,”眼锋扫过元禄的腿,想起他的腿是如何断了,一时更是不悦,一个抬腿直踢了过去,将伏身跪地之人踢翻在地,“孤自会派宫中侍卫前去救火。” 腿上伤口吃痛,元禄不敢出声叫唤,只得咬牙忍着,额上憋出一阵冷汗。 大批东宫侍卫朝西北角涌去,并非手提装了水的木桶,而是提刀前去,速度疾快。自石毅被太子殿下处死之后,东宫侍卫统领的位置便悬而未决,事发紧急,侍卫虽行动迅速,却群龙无首。 一行十人,其中两名冲入其中一箭库房之内,其余皆在外围灭火。常嬷嬷年事已高,并未发觉屋外起火,待两名侍卫来到之时,方才起身往外逃去。 怎料,库房房门打开,几名侍卫打扮黑布蒙面之人持刀拦截在外,身手敏捷。两名东宫侍卫猝不及防,对方手起刀落,迅速将人打晕,侍卫跌倒在地,常嬷嬷亦眼前一黑,被人劫了去。 萧珩随之赶到,待看见倒地侍卫,以及空无一人的库房,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是个圈套。表面蓄意纵火,实是冲着常嬷嬷而来,胆敢在东宫之内,硬生生将人劫走,是明摆着不将他这个太子放在眼里,何人敢为? 思及近来发生之事,太子眼眸眯起。 萧赫。 然下一刻,思及常嬷嬷的身份,萧珩双拳紧握,绝望闭眼。 但愿不是他所想那样。 第42章 第42章 宫中, 两仪殿。 朝阳初升,天青色白,耀眼的日光从殿门外斜斜照入。 朝臣分立两侧, 随着站在大殿左侧的元公公一声高亮的“有事起奏”,今日的早朝便算是开始了。 头一个出列的是刑部侍郎严承清, 自昨日衔珠阁事发后,他连夜将太子罪状书下,天未亮时,便已按捺不住,就等此刻上朝。 “臣, 刑部侍郎严承清,有事要奏。” “臣要奏太子殿下结党营私!” 话落,殿中先是静了一瞬, 后很快响起四下交头接耳的低语。站在右侧队列末端的两人,不禁捏紧了手中笏板,二人相视一眼,低头不语。 此二人,一人是兵部兵部职方司许渊, 衔珠阁之事他已然知晓,昨日太子殿下还派人传话说不必惊惶, 只需呈上兵部战马采买自南靖的文书至御书房即可。 他到底生在许家,即便如今许家失势, 但皇后姑母依旧稳坐凤位, 陛下待他总是比其他朝臣多了几分亲厚。太子便是看中这一点,故才让他在上呈文书时旁敲侧击地多说几句。 谁想午后东宫意外失了场火,火势不大,也未伤及人命, 但太子殿下却像变了个人似的,魂不守舍起来。采买战马的文书记录他已然呈上,但却连御书房的大门都未曾迈进,更遑论面圣。 一颗心七上八下地悬着,今早上朝前,太子殿下未再有其他吩咐,他只得见机行事,看如何转圜。他任职方司多年,本一心想得太子殿下提拔,没想晋王却突然调任兵部,又突发此事,只觉前路扑朔。 另一人则是大理寺卿吴永,年过五旬的他两鬓微白,布满褶皱的手微微颤抖。 久经朝堂,他也算经历过风雨之人,但昨日龙翼军中的人抬着几具玄衣尸体前来询问,是否是大理寺侍卫时,他便知道大事不好。那几人虽非大理寺侍卫,也非他手下,但他却识得,那几人腰间所佩横刀,是太子豢养的死士所用。 后夜间得了衔珠阁的消息,更是彻夜难眠。晋王府、安阳侯府,两家齐齐联手,一府人手在衔珠阁将太子殿下围了个正着,另一府的人手则在大理寺讨要“小侯爷被大理寺人误伤”的说法。 吴永彻夜未眠,本就花白的两鬓又多了几道斑白。他早拜于太子门下,本是为族中孙辈谋一条明路,然昨日之后,族人之路忐忑不明啊! 衔珠阁的门道他早清楚,只是太子殿下为避嫌从来不去,都是交由手下人办事。昨日为何出现在那,被晋王府的人围堵个正着,他着实不明。还有,东宫素与安阳侯府没有交集,太子殿下何故要去栽赃围堵沈呈渊,还要打着他大理寺的名义…… 不解,实在是不解啊! 耳边响彻着严承清义愤填膺的说话声,不仅将衔珠阁收集情报、在朝中大臣府上安插姬妾的事情陈述清楚,更还递上一份名单,上边记录着朝中或自愿、或遭胁迫的朝臣名列。 “混账!”上首传来延庆帝苍老却浑厚的怒斥声,紧接着是铜炉翻倒的脆响声。 殿上诡异地静着,一事无人胆敢接话,更无人胆敢开口求情。 片刻,方才听到延庆帝继续开口说话:“严侍郎,你将名单所列,一一查实清楚。” “是。”严承清迟疑一瞬,只得躬身应道。 衔珠阁之事虽发生的突然,但证据链却十分清晰,人证物证皆在。除了未能将太子抓个现行外,其余大部分证据皆直指东宫,即便东宫推了个替死鬼出来,但明眼人皆知,背后必有太子指使。 而陛下虽怒,却之下旨道“一一查实清楚”,便是想将太子护下,不追究他的意思。严承清心中虽有满腔愤懑,但也只得压下,退回队列之中,不再多言。 早朝将近,伴随着严承清的一声应答,殿中再无人开口发声。本以为今日到此为止,临了,只见中途劫陛下密旨离开的高公公,此时从侧门一角去而复返。神色张惶,脚步疾快地行至陛下身边,呈上一物,是一卷起的宣纸,似是画像之类的物件。 延庆帝将宣纸缓缓打开,本微沉的面色当即一变。 “混账!”手中宣纸被他攥成一团,摔在地上。 “传朕旨意下去,太子禁足东宫,直至案情查清,不得外出!” ** 晋王府,松风居。 沈青黎看着桌上墨迹未干的宣纸,面露沉思之色。 昨日萧赫虽未回府,但派人传话回来,兄长那边无再起波澜,但宁安寺中发现了一具北狄人的尸首,身份尚不明确,如今尸首已被刑部抬走,身份有待查明。 宁安寺,北狄人尸首,此事怎么听都像是太子蓄意所为,凭着对萧珩的了解,心中将其昨日栽赃行径推测出大概。 他先以软枝草线索将兄长引到宁安寺中,再派人来围,同时搜出北狄人尸首,以此栽赃兄长私会敌国细作。死人是不会说话的,有伪造信笺,又是当场抓获,确令人百口莫辩。 此局环环相扣,只是萧珩怎么都没算到,会败在自己这一环上。不仅兄长毫发无伤,还让他折了衔珠阁。 只是那北狄人是何身份?盛京人多地广,京中必有潜藏身份的北狄人,可若是栽赃,此人身份当不简单。 不过,现下尸首既被刑部抬走,那么查清其身份,便只是时间问题。 正想着,院中已有脚步声传来,隔着大开的支摘窗,沈青黎看见沈七的身影,是她派人去传。 “属下沈七,见过王妃。” 沈青黎道了句“免礼”,随即将目光收回,落在身前的长桌之上,纸上墨迹已然干透,上面仅有扬扬洒洒的几字—— 今晚亥时,老地方见。 此为萧珩的“字迹”,虽久未练手,但她也模仿得有七八分像。衔珠阁之事倒是提醒了她,模仿字迹这一作为,不仅他萧珩会做,她亦可以。 兄长身边必有太子眼线,前世那人极少动手,直到北征之后方才有所行动,她心中虽有几名怀疑对象,但却无法判别肯定。这一世,那人出手的次数太多,她几乎可以肯定,那细作是何人。 如今,只消再添一把火,将此人直接揪出,让兄长亲自处置,便能消除心头一桩大患。 纸条卷起,沈青黎步出房中,将东西交到沈七手中:“你去一趟北郊军营,先找机会将此物暗中交给魏远,后再禀明兄长,叫他今晚亥时,亲自带人盯紧魏远,观其行踪。” 听到“魏远”二字,沈七接过字条的手一顿,但主子之后所言更是令他震惊。直至言毕,他才回过神来,这是一条引人出动的计策。其实,他亦怀疑过大公子身边有泄密之人,否则怎会遭此算计,但魏远是公子多年心腹…… 接过纸条的手握紧,沈七止住对纸上内容的好奇,只躬身抱拳:“属下遵命。” “若兄长对事情有所犹疑,你便直言是我计策,让他定要信我一次。”沈青黎神情郑重。 “是。” ** 城郊军营。 沈呈渊看着手下递来的消息,目色沉凝。 托普,北狄商人,常年随商队货物游走于峡州、边州、北狄几地。族人经商,未从军,身上也未有习武痕迹。 与北狄军交手多年,那日在宁安寺见此尸首时,沈呈渊便大致判断出其并非北狄军中之人。北狄人惯用刀,手上指腹、虎口因常年握刀而覆茧,此人却是没有。如今经手下人查验,更是证明了他的猜想。 只是,这样一个身份寻常的北狄商人,为何会突然来到盛京,又为何会死在宁安寺中,除了他身上的通关文牒,其他皆无从查验。 他虽对背后指使之人的身份尚不确定,但若想陷害,单凭一个北狄商人的身份,怕是力道不足吧。 沈呈渊拧眉,细细回忆着近来几日从北疆密报的内容,近来北疆商队被劫之事频发,父亲虽多次提醒他留心,但先前他却未对此事上心,但如今突生此事,令他觉得事情并非想象般简单。 沈呈渊拧紧的眉峰逐渐下压,眼底渐露锋锐之色。此事或可先搁置不查,但另有一事,却该立即着手。 他一直以来信任有加的近卫,魏远。 他与魏远十二岁相识,他曾在战场上为自己挡过一箭,自此成了他最信任之人。那日消息来的突然,若非是魏远来报,他不会轻信。他是可以直接命人将人拿下拷问,但眼下并无直接证据指向魏远,如此行事,怕是会寒了军中将士的心。 沈呈渊正思忖着应对之法,只见帐帘掀开,沈七大步走入,抱拳行礼:“小姐派属下前来传话,今晚亥时,请大公子派人盯紧魏远,观其行踪。” “阿黎?”沈呈渊拧紧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上前细细说与我听。” ** 星子点点,夜风微凉,萧赫是踩着夜色回到府中的。 行至松风居外,远远可见房中里光亮,推门而入,却未听到动静。直至绕行过屏风,方才看见的是一头墨发披散,坐在窗边怔怔出神的神沈青黎,瞧着似有什么心事一般。 萧赫立在原地,轻咳了两声。 沈青黎这才闻声回头,萧赫离府时,只说了“事情棘手,许需要些时间处理”,并未说具体的回府时日,方才出神,也是在想对方归期,本以为过几日才等人回来,却不想这么快就能见面。 那日的安灵香吸入不少,遗留在身体里的副作用还是有些,沈青黎生怕是自己生了幻觉,稍定了定神,待看清来人后,方才缓缓回过神来:“殿下,你回来了。” 顿一下,又多问了一句:“事情都已解决了?” 萧赫“嗯”了一声,随即平淡道:“太子被父皇下旨罚了禁足,时常未定,但近一个月,当是不会再出来兴风作浪了。” “常嬷嬷已死,咬舌自尽,但她身上的刺青却无法洗却,此事是太子禁足的关键。” 沈青黎愣怔一瞬,记忆中,前世太子的禁足发生了一年多后,先前还不知缘由,直至后来太子几次醉酒夜入安和殿中,她才从他断断续续的醉言中,听出缘由。正是晋王揪出了他的某个错处,朝臣弹劾,引陛下震怒。 具体是何错处,她并不明,许是那场宁安寺的大火,又许是的衔珠阁的事发败露,更有可能的是两事并发,否则前世没有常嬷嬷身份暴露一事发生,单独一事,或不足以惹陛下圣怒。 不论前世是何种原因,那都是发生在父兄北上亡故之后,而今太子的禁足提早了两年之多,其势力、实力皆大大削弱,留给她和沈家的余地、机会都大大增多了。 夜晚的风透过窗牖吹进来,桌上烛火轻跳了下,沈青黎看着对方,半明半暗的光线照在他面上,虽看不清神情,但俊朗的面部轮廓清晰可见。 “多谢三殿下为我除掉了一心头大患。” “成婚前,我说的那句‘助殿下将储君之位易主’,并没有食言。”沈青黎看向对方,勾唇一笑,明暗火光亦映在她未施粉黛的清丽面上,说不出的明玉柔花软,容色诱人。 “但愿三殿下牢记承诺,护我和沈家一程,”沈青黎说着声音低下来,本映着火光的粲然眼底划过一抹黯淡之色,“安然度过那场风雨……” 萧赫眼底暗了一瞬。 成婚之前,他便奇怪她只话中用词,她只需他护住“一程”,而非“一世”,似乎早早预料到沈家会有一劫。 而今再提,那种感觉更甚。 若说沈青黎的劫,是太子的觊觎和咄咄相逼,那么如今的她已算是走出劫难了。那么沈家的劫又是什么呢?听对方口气、话语,似即将发生一般。 先前他对沈青黎总有许多好奇,她的举止谋划、对东宫异常熟知的了解、还有那些不时出现梦境中的古怪片段,桩桩件件,都引他好奇。然成婚多日,心中好奇非但不减,反倒更甚。 他从来都是谋定而动的性子,对于看不清看不透的人或事,或除掉,或远离,绝不贸然动手。 但对于沈青黎,成婚是破例。 眼下, 他还想再破一次例。 尤是那一晚,他为兵部事宜出城在外,夜间入睡时,许久未有的怪梦又现脑海。 梦中,沈青黎头戴花冠,一身宫装雍容,却不知何故沾了泥污,面上亦是。周遭并非是与宫装相对应的殿宇或宴会,而是处在一四处泥泞,荒草丛生之地。 她虚弱地靠坐在石壁上,嘴角有鲜血溢出。 “多谢三殿下相救,但……青黎不过贱命一条,实在不值殿下如此舍命。”梦境中的沈青黎喘息着道。 话毕,虚弱至极的沈青黎仍坚持俯身一拜,而后那双清澈灵动的的眼眸阖上,她晕厥过去,虚弱无力地靠在自己肩头。 那晚的梦境画面戛然而止。 却久久萦绕脑中,让他难以忘怀。 并非是因梦境最后她昏厥过去的画面,而是因她身上污损却仍雍容的那一身宫装。 是太子妃装束。 萧赫将念头止住,正如近几日来,此画面忽现脑中,他强将念头压制一般。 怪力乱神之事他向来不信,从前是,现在亦是。 他只知道珍稀眼前人的道理,现在的沈青黎是晋王妃,是他的妻子。 萧赫往前迈了一小步,低头看向眼前之人,目光深幽:“阿黎的记性总是那么好。” 沈青黎下意识想往后退一步,腰上却倏然一紧,是萧赫结实有力的手臂已将她直直揽过。 方才还在正经论事,徒然此举好似使房中气氛突变,案上的烛火晃了一下,先前那句“阿黎的记性总是那么好”,怎么听都像是话里有话。 犹记上次他说这话时…… 半明半暗的光线中,二人视线相交一瞬,心跳乱了一拍,沈青黎只垂眼将视线移开,不敢与之对视。 下一刻,眼前的幽暗光线骤然更暗,沈青黎本低垂的眼睑下意识抬起,目光中徒然撞进一张丰逸俊朗的脸。 未及她反应过来,唇上已被一片温软堵上。 心口一震,沈青黎眼瞳瞪大,却只能瞥见眼角幽幽暗暗的光,视线中的一切皆被眼前人占据,心绪亦是。 唇上先是不轻不重的吮,后是越来越重的磨,心口跳动亦随着唇上侵略越来越快,越来越乱。 脸上热起来,腰上力道亦越来越紧,沈青黎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身上一点一点被燃起的热。 沈青黎本瞪大的双眼渐渐放软、垂下,本透亮澄澈的眼底转被迷离之色覆盖,一点点红,一点点水波潋滟。 气息乱了,交缠在一处,混着彼此的气味,充斥鼻尖。 下一刻,那灼热气息拂过她发烫的脸颊,继而到耳后,蜿蜒曲折,直至颈侧,最终停在她的耳畔。 “往后不可再以身犯险,不论为谁,皆是不可。”他的声音低而沉,虽是命令的口吻,但听着却没多少强势之味,倒更像是负气之言。 “成婚之前,我既应你会护沈家,便一言九鼎。” 顿一下,语气加重:“你,亦由我来护。” 沈青黎头脑懵怔地点了点头。 下一秒,又听耳畔声沉而至:“阿黎既是什么都记得,那对那晚所言,必然也是记得一清二楚。” 他的声音比方才更沉,说话时散在耳畔的灼热气息,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热。 懵怔头脑忽地醒神一瞬,沈青黎潋滟迷离的眼底终有一抹清明之色划过。 瞳仁微动,她回看住对方,而后轻点了点头。 第43章 第43章 脚下一轻, 未及她反应过来,身子已被拦腰抱起。 下一刻,身后抵上一片柔软, 是绵软的喜被喜榻,头顶是床榻边悬着的大红纱幔, 此刻已被风吹动,四处翻飞扬起。 唇上又是一热,是萧赫俯身落下,沈青黎感受到对方越来越有侵略性的吻,还有散在耳畔越来越重的呼吸。 倏然, 肩上一凉,是领口的寝衣被拨开。肩上的冰凉转瞬即逝,紧接着一热, 是他的吻又落下。 料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沈青黎眼睑闭起,脑中一闪而过前世洞房花烛时的荒诞画面,继而一转,倏然又浮现前世春日宴时, 身处暖阁时的迷乱画面。虽只一瞬,身子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本半张半阖的眼倏然闭紧,沈青黎试着将脑中画面止住不想, 但心底的恐惧却不受控制地徒然生出, 原本平放在榻上的双手本能地攥紧床褥。 萧赫双臂撑在对方身体两侧,从这个角度俯瞰下去,恰能将少女的神情姿态尽收眼底。 莹白如玉的肌肤,灼若芙蕖的面颊, 还有胸口若隐若现的起伏波澜,无一不令他心跳骤快。 然下一刻,目光触及对方紧攥床褥的双手,萧赫稍有迟疑,落在她肩上的吻停下,他轻声唤她:“阿黎。” 沈青黎睁眼,眼底迷离之色早已不见,此刻唯见害怕、恐惧、以及深深的防备之色充斥眼底。这眼神他先前见过,与他们初见之时,她中迷药时,眼底的惧怕防备之色,一模一样。 萧赫心口莫名被什么揪了一下。 二人成婚已有多日,她并不抗拒自己的亲近,可以圆房的话,也已说过多次。他着实没有想到,她竟不愿至此。 她虽口口声声说着“可以”但她嫁他,是为给自己和沈家寻一庇护的事实毋庸置疑,所谓的“心甘情愿”,在她心中也只是交换的筹码之一。 若他执意如此,与萧珩强人所难之举有何不同。 萧赫迟疑一瞬,目光落在对方湿漉却满是防备的双眸之上。言语可以骗人,但眼神和身体的本能反应不会骗人,沈青黎这般以身入局的做法,伤得到底是敌方还是自己。 他对她有过好奇,有过好感,更有欲念,但这一次,心中升起一股疼惜之情,沈青黎,你到底在瞒什么,又到底还害怕什么? 思绪止住,萧赫未再继续,只缓缓抬手,将对方本半敞的衣襟拉拢、盖上。后缓缓于对方额角落下一吻,轻声道:“阿黎不必惧我,你我虽是夫妻,但有些事情,我绝不会逼你,我可以等,多久都行。” 萧赫所言句句真心,来日方长,他不介意再等等,等她心口如一,等她眼底防备彻底散去。 先前那些他以为可以轻易克制的欲念,似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一般在心中越转越深,越滚越大。她对他的吸引和诱惑远超他的想象,眼下尚还能压制,若真到了压制不住的那一天…… 罢了,若真到那一天,再议不迟。 话落,随即站直起身:“我去沐浴更衣,你若困了,先行睡下即可。” 沈青黎愣怔一瞬,直到看见对方站直起身,方才稍放松下来,待见到萧赫步入净室的背影时,终是长长舒了口气。 萧赫话中有话,是看破她的心思了吗? 眼下她只觉无瑕深想,但不论是从萧赫的一番话中,还是她倏然而至的反应抗拒中,沈青黎皆察觉出自己的不对劲。脑中关于前世的画面仅一闪而过,但身体的抗拒和抵触,却是实实在在的。紧接着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胆颤、惧怕之感自心底涌出,顷刻就将她包围吞噬。 她从不抗拒萧赫的靠近、拥抱、亲吻,更曾多次说过会做好晋王妃,心中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愿意,但是不知何故,身体却本能地生出抗拒之意。 先前她将圆房一事视作必须完成的任务,认为这是寻求庇护的必经之路,但眼下,事情未完,她却没有任何遗憾之感,反倒觉得侥幸和轻松。 好在对方态度并不强硬, 她还需给自己多一些时间。 他说他愿意等。 是她心里所想的那个意思吗? 净室有哗哗水声传出,方才充斥全身的紧张拘束感渐散,疲乏袭来,眼皮越来越沉,思绪变得混沌不清,沈青黎已无力去想其他,恍惚朦胧间,脑袋一歪,竟在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萧赫从净室沐浴出来后,看得已是双目阖上,安然入睡的少女侧影。 萧赫走近过去,熟睡状态下的沈青黎,面上自没有一点防备之色的。 灯影茸茸,仿佛在她周身蒙上一层珍珠似的光晕,莹白脸庞在微光下愈发显得莹润无瑕。 萧赫在床头边缓缓坐下,这样近的距离,少女身上恬淡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鼻尖。萧赫不自觉将目光停留在对方面上。 雪肌乌发,容色照人,细密羽睫低低垂下,在眼底投下一片静谧的阴影。目光往下,萧赫的目光落在少女莹润饱满的唇上。她唇色偏红,虽粉黛未施,但在莹白如雪的肌肤映衬之下,仍显得莹润嫣红,娇艳欲滴。 想起方才她眼底的防备之色,想起前两日她明明害怕却逞能撩拨的行径,又想起她适才说得那句“互惠互助”,萧赫忍不住轻笑一声,似在无奈,又似自嘲。 成婚前确如此言说,他亦承认她做得很好,进退有度,分寸得宜。但在同房一事上,她看似主动,实则却是权衡利弊下的选择,这又算什么? 萧赫伸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少女温软的唇。 互惠互助。 起初,他确也做此想。 但眼下,他好似生出了多余的贪念? 窗外起风了,风声簌簌,吹打窗棂。 萧赫将目光收回,止住念头,没往下想,只抬手将对方身上的锦被盖好,而后吹灯,掖被躺下。 ** 东宫。 夜色深浓,月影浮动。 西北角库房,火势早已扑灭,房中未曾烧到多少,只一间无人的库房窗门被毁,留下灰黑一片的火烧痕迹。 常嬷嬷隐身东宫多年,一直生活在这排杂乱无人的库房中。眼前这间,并非她往日居住之地,却存了不少她的珍稀药材,如今已然付之一炬。 房中并未点灯,昏黑一片,银白月月光依稀照落,萧珩看着屋中狼藉,目光愈发阴森幽沉。 身后脚步声至,是前来禀报消息的内侍:“奴才元简,给太子殿下请安。” 萧珩做了个免礼的手势,微微侧首,示意人说下去。 元简乃元禄义子,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元禄瘸了腿,又几次把事办砸,萧珩不过给了些许暗示,这元简便立刻会意,已将人收拾干净。这样踩着师父的骨血上位,不择手段之人,正是他眼下需要的。 元简会意,俯身垂首道:“禀太子殿下,常嬷嬷的尸首仍被扣在刑部,未丢弃至乱葬岗。但属下等已盯紧刑部,一旦有机会,必将常嬷嬷的尸首取回,运回西柔厚葬。” 萧珩隐在幽暗中的目色一凝,愈发阴森幽沉。常嬷嬷是她生母的陪嫁丫鬟,这些年他养在皇后膝下,虽有太子头衔,但却也无时无刻不活在太子头衔的阴影笼罩下。 皇后对他只有储君的期待,和些许虚伪的所谓关爱,若行事不合她意,便是明里暗里的敲打,连迎娶正妃这样的婚姻大事,他几番相求,皇后都不愿助他求娶沈氏,害得他错失良机。唯有常嬷嬷,愿听他助他,为他出谋划策,然现如今…… 眼前浮现数月前,常嬷嬷在库房中将迷日红拿出,交予他手时的画面。 “此药名迷日红,取于西柔迷日红花之精粹,大雍无人识得。且此药无色无味,溶于酒水,绝不让人发觉,殿下放心。” “届时,老奴会安排人在暖阁中再燃一味香料,与迷日红两相作用,可将药效发挥到极致,万无一失。” “有劳嬷嬷费心。”萧珩回道。 “殿下身份尊贵,沈氏能得殿下亲眼,是她之福。”常嬷嬷说着,苍老面上扬起一笑,满是褶皱的脸上,痕迹更显,“待日后殿中荣登皇位,西柔便可不再受制于大雍、北狄两国。公主泉下有知,必以殿下为耀。” “您是公主最爱之人,当年公主为将您送至许后膝下养育,不惜筹谋自戕。望日后殿下登上皇位,永不忘公主之恩。” 思绪回拢,萧珩眼色倏然更沉,阴森目光扫过房中破败,满目狼藉。 常嬷嬷藏身东宫多年,知道她身份的人少之又少。萧赫竟能在那么短时间内勘破她身份,且找到破局之法,使一招声东击西之计,将人劫走。 萧赫,孤今日失去的,日后定要百倍讨回。常嬷嬷的命是,沈青黎夫君的身份亦是。 想到沈青黎,本隐隐作痛的心倏然更痛,一股撕心裂肺的绞痛感在心口撕扯。喉间一股腥甜冲上,口腔中充斥着血腥之味。 幽暗中,萧珩握紧双拳的指节间,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半晌,萧珩偏头啐了口血出来,抬手抹过嘴角,声线沉而狠厉:“盛京城郊,距宁安寺不远的安慧寺,有一孟姓僧人,孤会书信一封,你亲自将信送到。” 幸而他早留了一手,宁安寺虽毁,但他在京郊部署的寺庙并不止一间。宁安寺大火后,余下的几名心腹皆去往安慧寺中,孟初大师本姓蒙,西柔人,是当年护送母亲入京的侍卫之一,先前他几番相劝,他未有动容。如今,常嬷嬷已死,父皇又禁了他的足,最让他痛心的还是阿黎如此待他。 你等不仁在先,孤便也无需有义了。 房中幽暗,四下阒静,元简躬身立在一旁,后脊背的冷汗缓缓渗出,终于听到太子吩咐,忙将身子俯得更低,恭敬应道:“是,奴才遵命。” 第44章 第44章 翌日一早, 天高云淡,日光透过窗纱斜照入内,疏影横照, 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在窗台。 沈青黎转醒时, 身侧榻上已空无一人,唯见尚未铺平的床单褶皱。沈青黎怔了一下,记忆似还停在昨晚萧赫帮自己上药之时,后便断了,毫无印象。那她昨晚是如何睡在榻上, 身上的锦被又是如何盖上的? 看向床单褶皱的眼眨了眨,难不成是萧赫? 心下一怔,好像除此之外, 并无其他可能了。 身子稍动,身上的团纹锦被稍有滑落,沈青黎掖在被上的手一顿,这张被褥是萧赫所用。房中本只备有一床□□凤呈祥锦被,洞房花烛夜时, 萧赫另又拿了一张被褥出来。此后二人虽同榻而眠,但却各自盖着不同被褥, 她用的是龙凤呈祥那一张,萧赫用的则是团纹锦被, 正是她身上现下所盖的这一张。 都是绯红的颜色, 只是刺绣纹样稍有不同,锦被上似还留有萧赫身上惯有的清冽味道。 不知是不是鼻尖气味的关系,昨晚睡前的一幕倏然又浮现眼前,不同于前几次的感受, 此刻的沈青黎,心绪更加复杂。羞赧确有,但还多了些其他情绪,尤其他的那一句“你我虽是夫妻,但有些事情,我绝不会逼你,我可以等,多久都行。” 心头一暖。 “我可以等。”这句话,前世,他也曾对她说过。 ** 前世,元康二十三年。 父兄战死北疆的数月之后,龙翼军群龙无首,军心散乱,北狄趁此机会大举进犯南下,短短半月时间,接连攻下三城,后又乘胜追击,举兵南下,若再攻下要塞寮城,南下入盛京,便再无阻碍。 时又逢南方旱灾,多月无雨,向来物产丰盛江南即将面临粮食颗粒无收的结果,大雍可谓内忧外患。 朝中大乱,临时顶上的原龙翼军副将谢领死守寮城,借天然山脉屏障抵死守城,终是将北狄军暂时击退,得一时喘息余地。北狄大军虽北退二十里地,却并未撤军,而是在寮城北扎寨安营,企图再找机会举兵南下。 军心涣散,粮草不济,大雍面前前所未有的困局。 朝中商议领选合适将领,领兵抗敌,但眼下困局难破,一时间无人能选,无人能用。 同时,粮草亦是难以解决的问题。 延庆帝一夜间愁白了头发,但择选将领一事,一时难以商议,南方大旱亦是难题。两相权衡之下,两年一度的祭祀大典时日将近,延庆帝决定先行赴盛京以南的历山祭祀先祖,以求国泰民安,雨幕滋润,其他事宜,暂缓再议。 祭礼本就是皇家要事,即便如今的大雍面临内忧外患之境,但为显诚心,祭礼规模却丝毫未减,一如往常般盛世宏大。 皇家祭礼,帝后自然同行,其余皇子皆在同行之列,萧珩作为皇子之首,储君之身,自也在同行之列,伴驾左右。 身为太子妃的沈青黎,亦在随行队伍中。 吉时一到,钟鼓齐鸣。 帝王身着明黄龙袍,头戴十二旒冕冠,缓步登上祭坛,太子、晋王紧随其后。此安排甚为微妙,先前祭礼,只有太子有资格紧随帝王之后,而今多了个晋王,帝王心思已在明显不过了。有对晋王的亲眼、亦有对太子的敲打,但在皇家祭礼这样盛大的场合当众如此,无疑是皇帝给太子的一计响亮耳光。 祭礼过后,回到行宫的萧珩大发雷霆,无人敢上前劝阻,身为东宫禁卫之首的石毅立即命随行侍卫将行宫内外守住,以防消息走漏,传入帝王耳中。 期间,石毅曾派人来请,希望太子妃能上前劝慰一二,皆被沈青黎以“头疾复发,体虚病弱”为由挡了回去。她半句话都不想与他多说,更遑论劝慰,甚至希望他怒气更深一点,这点伤痛,算得什么。 且萧珩看到自己未必能心情变好,沈家如今落魄至此,她却仍顶着太子妃的头衔在身,“罪臣之女”的身份对萧珩来说,如何不是一种拖累,她不想在这节骨眼上惹他不悦,亦是给自己添堵。 且体虚病弱也并非虚言,这些日子以来,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冬日严寒,近几日又忙于祭礼,诸事繁杂,身体更是负担不住,一下差了许多。心中甚至有些遗憾林侧妃未能同行,否则,遇上这样的事情,还能让自己还能省点心。 祭礼为期三天,好不容易挨过了三日,翌日一早,浩浩荡荡的祭礼队伍终于自历山启程归京。 本就是寒冷的冬日,今日微雨,天气更是一下冷了下来,刺骨冰凉的寒风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寒凉刺骨。即便沈青黎坐在车架中,手捧暖炉,仍觉寒凉。从历山返京的路途算不得好走,又逢落雨,道路湿滑,马车行得颠簸缓慢,本就倍感不适的沈青黎更觉疲累。 祭礼队伍本是帝王先行,太子车辇紧随其后,其余皇子次之。但今次祭礼,皇帝显然对太子极为不满,不仅在祭祀流程上提了晋王同伴左右,此番回京途中,更是让晋王策马随行在后,而太子车架则与帝驾隔了远远一段距离。 萧珩不悦,但众目之下不好发作,仍要维持他温润大度的储君形象。沈青黎坐在车中,几度看见萧珩策马至缰的手用力握紧,又一次被帝王当众打了脸,他怎会不怒。 最终萧珩弃马乘车,与沈青黎同乘一架,本宽敞舒适的马车中,瞬间逼仄难耐。 见礼过后的沈青黎闭目安神,并不言语,而坐在自己身侧的萧珩不知起了什么兴致,怒气渐消,心情转好,甚至在起风时伸手覆在自己手背之上。 沈青黎下意识将手收回,却被他反握住,萧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天冷,阿黎的手如此冰凉,孤替你暖着。” 沈青黎双眉略蹙,知道挣脱不过,只能忍着心头不耐闭目不言。在东宫时,她尽量躲他,可外出众目之下,有些事,她只得配合,不敢反抗。 车马继续缓行,经过一段蜿蜒山路,车速不得不放缓下来。遽然,车身一震,随即停下,车外传来几声箭矢破风之音。 几声“护驾”高声传来,车外传来兵刃相交的打斗声。 萧珩有一瞬的张惶,随即掀帘看去。车外近处,十数名黑衣人持刀涌上前来,远处还有源源不断的黑衣人自山中翻身而下,手持弓弩,来势汹汹。 车帘放下,萧珩取出藏在靴中的短刃,侧头对她说道:“车外危险,你留于车中,切不要离开半步。” “他们的目标是孤,孤自下去会会他们。” 事发突然,沈青黎惊惶地点了点头,道了句“殿下小心”,只见萧珩推门下车,身影消失在眼前。 车外打斗声更烈,喊杀声、马匹嘶鸣、宫女内侍的尖叫声、刀剑划破皮肉的厮杀声不断传来,沈青黎不敢动弹,只将手中绢帕越攥越紧。 遽然,两声破风之音传来,车身摇动一瞬,两支箭矢插-入车架木板。车帘外,有鲜血喷涌而出,溅湿车帘。沈青黎身形重重一晃,扶在车架上的手瞬时一热,是车窗外喷洒出的鲜血溅在手背,尚带着热。 沈青黎下意识将手缩回,心中惊惧,却不敢喊叫发声,只用手中绢帕重擦过手背,将血污拭去,心底一遍又一遍地对自己说,不要怕。 惊惧间,只听不近不远处有人高声喊道:“人在车上!” 话音落,车外又有破风之音传来,本已蹲在车内的沈青黎俯身趴下,耳边是接连不断的破风之音传来,一支箭矢自车窗飞入,擦过顶发髻,后死死钉在车内木板上。 冷汗自后背渗出,惊惧之下的沈青黎无瑕细想突袭之人究竟是哪方势力。 他们欲刺之人是谁,太子?还是皇帝?总之不可能是冲她而来。 她就要这样死去了吗? 如父兄一般,做了皇家的替死鬼,刀下魂。 沈青黎绝望闭眼。 却听车外箭矢破风之声已停,更远处,似有阵阵马蹄传来。紧接着,又一阵厮杀、兵刃相接的响声响起。 沈青黎尚无瑕去想来者何人,只听车外一声马嘶长鸣传来,紧接着,车身晃动,本停在路上的车架被忽然疯跑的马匹拉起,直往前冲。 心下一惊,此处一面临山,一面背水,若马匹疯跑,那便只有一个结果, 坠崖。 耳边不断有厮杀声、喊叫声传来,却是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终皆被抛于身后,耳边只余风声、马蹄声和车轮滚动的辘辘声响。 有那么一个瞬间,沈青黎觉得,就这样死去也没什么不好的。世上没多少她眷恋的人了,母亲、父亲、兄长皆会在那里等着她吧。只是没能为沈家洗刷冤屈,还嫁与仇人做妻,翻身无力,无颜面对家人。 短暂的念头一闪而过,求生的本能很快占据她的脑海。 她要活。 疾快奔跑的马匹将车门震开,沈青黎看见,前方不远便是悬崖,留给她自救的时间已经不多。沈青黎双手紧紧握在车椅支架上,深吸了口气,正准备顺势滚下车时,身后一道更急更快的马蹄声至。 “沈青黎!” 有人在唤她姓名。 紧接着,身后传来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又是一声破风之音,透过洞开的车门,沈青黎看见一支长枪自车外飞过,直直插入马匹腹中。紧接着,又是一声马嘶长鸣,马蹄无力地往前跑了几步,而后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车身剧烈晃动,随即侧翻在地。握住车椅上的手终是无力,沈青黎控制不住身子,被重重一甩,整个人砸在车身木板之上。 五脏六腑剧烈的疼,嘴角有鲜血流出。剧烈疼痛之下,腰后触及一片温热,好似有人将她抱起,昏昏沉沉的头枕上一片温热紧实,仅剩一丝微弱意识的沈青黎,强撑疼痛缓缓睁眼。 入目的是男子棱角分明的下颌线,视线往上,她逐渐看清对方眉眼长相。 竟是晋王,萧赫。 第45章 第45章 恍惚间, 远处似又有马蹄声传来。 沈青黎只觉得痛,浑身上下的骨头疼得快要散开,头脑昏沉, 沉到快支撑不住她的意志。 她疼得张不开眼,依稀间只见萧赫狠踹了一脚已然翻到的马车, 本就临近悬崖边的车架滚落,发出沉闷的轰隆声。而后蹄声近,腰上被扶了一把,她被送上马背。 她无力坐直,身后立时又被托了一下, 是萧赫翻身而上,将她拥在身前,随即扬鞭策马, 马匹飞速疾驰起来。远处的马蹄声越来越轻,越来越远,直至彻底消失在耳边。 身形不稳,沈青黎无力靠在萧赫身上,左耳正贴对方心口, 令人不安的马蹄声逝,耳边只余身后男人喷张有力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分外叫人安心。 凛冽的寒风刮在面上, 很疼, 却能给她带来短暂的清醒。沈青黎强撑着精神,暗暗告诉自己,有人来救她了,正如绝境中, 她向他求助时,他向她伸以援手。 不要放弃,要活下去,她在心底对自己说。 风声震耳,马蹄颠簸。五脏六腑的剧烈疼痛,终是让她难以强撑,沈青黎晕了过去。 沈青黎醒来的时候,身处一处洞穴之中。天已经黑透,濛濛细雨仍在下着,身边燃着火,身下是铺垫的干草,几支箭散落在地,身上盖着一件外袍,虽算不得十分厚重,却很温暖。 沈青黎抬眼看去,萧赫正负手站在洞穴口,长剑握在手中。 沈青黎想开口唤他,才发现喉咙干疼得发不出声来,脚踝擦动干草的窸窣声,引来对方回首。 “多谢,晋王殿下……”喉咙干涩,沈青黎说话异常艰难。她已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对他道谢,从去岁秋狩时,他答应帮她寻查线索开始,此后的每一次能说上话的见面,她都在对他道谢。似乎除此之外,她也没其他能做的。 萧赫听出对方喉头的不适,早有预料般,回身走至火堆旁,拿起提前准备好的竹筒,内里装着清冽的水,递给对方:“此为雨水,眼下略有些冰凉,你且先用些。” 如此境况之下,谁还在意水源,沈青黎伸手接过,未及端至嘴边,仰头喝下,手上却因酸痛无力而滑了一下,手中清水险些翻倒在地。 幸而萧赫伸手扶了一下。 男子温热而有力的手掌扶在她手背上,与她冰凉且虚弱无力的手形成鲜明对比。指尖微颤一下,萧赫一手扶在她手背,另一手搭在后背,助其仰头将水缓缓饮下。 清冽甘甜的水缓缓入喉,沈青黎觉得身上痛楚一下消减了大半,扶在她手上、后背的力道也随着清水入喉,悄无声息地挪移开了。 “今日刺客究竟什么来头?晋王殿下怎会忽然来此?”劫后余生,暂得一时喘息,沈青黎终于有时间去思索今日发生之事。 “若没猜错,那行刺客是冲皇上而来。”萧赫沉声。 “南方旱灾数月,灾情严重,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有些饿死了,有些往北逃,还有些活下来的人对朝廷心怀不满,暗暗集结了民间组织,欲寻机会刺杀陛下。” “但此番回京,陛下未与太子同行,刺客寻错了人,误将太子车辇当做圣驾,故才会冲着你所在的队伍狠下杀手。” “行刺过程中,那行人发现不对,这才及时收手,改变刺杀方向,现下已被绞杀得差不多了。” 沈青黎听得一愣,她对自己“替死鬼”的身份,还真是一点没有猜错。若没有晋王及时搭救,她怕是早已没了性命,死得不明不白,东宫无人会为她追查真相。 “多谢三殿下及时赶来搭救,救命之恩,青黎感激不尽。”沈青黎诚恳道。 “但殿下尊贵之躯,如此为我涉险,青黎实在有愧。救命之恩,无以为报。” “祭礼自有禁卫随行护卫,那些刺客太自以为是,真以为圣驾是如今轻易便能行刺得手的吗。” “陛下九五之尊,护他的人太多了,但你……”萧赫说着停顿一下,眼神暗下来,“若我不来,何人护你?” “眼下场面混乱,即便已然击退刺客,禁卫也会提高警惕,日夜加强防备,守卫在陛下身旁,而无暇顾及其他。若是晋王失踪,禁卫、晋王府上下皆会派人寻找,可若是其他人……”萧赫止住话音,没往下说。 声落,沈青黎心口没有来由的重重一跳。 不知是因对方戛然而止的弦外之音,还是因为那一句猝不及防的“何人护你”。 她早就是无人相护之人了,父兄已死,她曾以为可以依靠的夫君非但不会护她,反倒还不知在何时会暗暗刺她一刀。一切皆只能靠自己,没想,却还有人对她说“护”。 沈青黎心口一热,她很感激,但无以为报,甚至一时间连感激的话都说不出来。 山中的夜尤为寂静,二人目光相交,无人言语,只余洞外雨声沙沙。 须臾,萧赫仿瓷继续开口道:“眼下天黑,行路不便,你又有伤在身,为防有刺客残余,我等且先留于此处,待天亮之后,再行赶路,与队伍汇合。” “我可以等,等你身体好些,再走不迟。” 脚边的火星子噼啪跳了一下,沈青黎低低“哦”了一声,未再言语。 洞外的雨势渐大,冷雨夹杂着碎雪落下,沈青黎头枕在在干草堆上,身上是萧赫的外衫,并不觉多少冷。 “你且睡吧,我来守着。”萧赫沉声,话毕却发现身侧无人应声,是她已沉沉睡去。 少女纤浓的羽睫垂下,在眼下投落一片静谧阴影,发髻微乱,面上略有赃物,即便如此,仍难掩其姣好面色。 萧赫盯着沉睡的少女侧颜,静静看了许久。 夜色深浓,冷雨寒风。无人知晓,他将袖中传信用的雾弹悄然藏起。眼下四周定有无数搜寻他下落之人,只要将雾弹放出,必然很快有人前来搭救。 夜很静,且让它长一点,再长一点吧。 …… 断断续续下了一夜的雨。 翌日一早,天微微亮时,终是雨停云出,只是天色仍旧阴沉,山中的温度也一下冷了一层,愈发刺骨严寒。 沈青黎睡得迷迷糊糊,这一夜,她梦到父亲、母亲和兄长,梦到幼时她在府上和母亲一起学做点心,备给即将北上的父兄。 但额头很热,身上一阵热一阵冷,还带着阵阵疼痛,沈青黎支撑不住,脑海中的梦境画面愈发不清晰起来。心口一阵慌乱,她不想醒,只想短暂沉浸于梦中。 朦胧中,她感到自己落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慌乱的心逐渐踏实下来,可那怀抱仅短短几息,而后她似又踏上颠簸的路途,昏沉迷惘。不知过了多久,待她转醒时,已然身处回京的马车中,身上盖着的,并非昨日那件晋王外袍,而是绵软锦被。 睁眼所见并非晋王萧赫,而是太子萧珩。 “阿黎,你终于醒了,孤以为……就此要失去……”萧珩言语间带了几分啜泣,徒然闭口,握住她的手,感慨道,“不说那些颓丧之言,孤已命人快马加鞭,赶回京城。待回到东宫,自会有最好的太医为你治伤。” “阿黎别怕,一切都有孤在。” “何人将我送回的?”沈青黎缓缓开口,声线沙哑撕痛。 “晋王府侍卫在路边将你寻到送回,孤已令人重赏此人。” 晋王府侍卫…… 晋王既避嫌保她名声,她自承了他的恩情闭口不言,否则怕是会给他徒增麻烦。 沈青黎抿唇,没再说话,只将眼睑合上,不想多看萧珩一眼,模样似累极一般,沉沉睡去。 …… 北风阵阵,马车辘辘。 无人知晓那一日,寒风凛冽,晨光熹微之时。 火堆旁,沈青黎仍闭眼在睡,只是眼皮不时微微翕动,睡得极不安稳。他伸手探过,热水一般的滚烫,她发烧了。她本就身弱,身上又受新伤,未得及时处理,伤口严重化脓,确会高热不止,她得寻医治病,不能再拖。 萧赫将袖中雾弹取出,抛向天空,雾弹在半空中炸开,化为一缕白烟。 半个时辰后,杨跃带着两名晋王府侍卫赶到。 “东宫可在寻人?”萧赫问。 “回殿下的话,陛下受惊,祭礼队伍昨日已然回京,太子殿下受了轻伤,却并未随圣驾回京,而是坚持带人寻找太子妃下落。” 言语间,萧赫眼色暗了一瞬,喜怒难辨,背在身后的手无声紧握。 “将太子妃放上马匹,交给东宫侍卫,叫他们好生照料。你在寻人过程中,在一处荒地野林中看见太子妃晕倒路旁,故将人救起送回,途中未遇任何其他人,只有太子妃一人晕倒路边。” 萧赫说着顿一下,语气加重:“这是大功一件,太子自会赏你,这是独属于你一人的功劳。” 杨跃听了一愣,心中虽有好奇,但不敢多问多言:“属下遵命,定将太子妃安全送回。” ** 翌日一早,天高云淡,日光透过窗纱斜照入内,疏影横照,一半落在地上,一半落在窗台。 沈青黎转醒时,身侧榻上已空无一人,唯见尚未铺平的床单褶皱。沈青黎怔了一下,记忆似还停在昨晚萧赫帮自己上药之时,后便断了,毫无印象。那她昨晚是如何睡在榻上,身上的锦被又是如何盖上的? 看向床单褶皱的眼眨了眨,难不成是萧赫? 心下一怔,好像除此之外,并无其他可能了。 昨晚睡前的一幕倏然浮上眼前,心中总觉有愧。屋外朝露闻声而入,听闻小厨房已备好早膳,萧赫亦在府上,沈青黎忙趿鞋下榻,洗漱更衣。 前厅。一锅清甜可口的白粥,一笼香甜软糯的白糖甜糕,另还有几碟爽口小菜,虽是厨房安排的,却恰好正合两人胃口。 昨日之事无人提起,萧赫如往常一般用饭,只对那一笼白糖甜糕丝毫未动。 临至饭毕,看着圆桌上丝毫未动的那笼甜糕,沈青黎不禁奇怪道:“殿下为何不用白糖甜糕?” “不喜。”萧赫回答的言简意赅。 “今日得空,待饭后我做些殿下爱吃的玲珑玉带糕,请殿下尝尝,如何?”心中对昨也之事总觉愧疚,想不出其他弥补的法子,眼下看见桌上甜糕,沈青黎不由提到。 “不必。”萧赫皱了下眉,继上回二人在凌云斋相见,这已经是沈青黎第二次给自己推送点心,且言他爱吃。她敏锐、聪慧、料理府上事务也得心应手,但他着实不明,为何她多次言之凿凿地说出,自己爱吃糕点这一话语。 “我向来不喜甜食点心,尤其如此甜腻口感的。今日这笼白糖甜糕是我吩咐厨房为你所备,从前府上从不制这些,往后也不必费心去做,寻常饭菜即可。” 握着瓷羹的手顿了一顿,观萧赫神情,实在不像负气故意言说,倒是十分诚恳真挚。 倏然想起上回在凌云斋时,萧赫所言。当时,他便说,他不喜点心甜食。 彼时二人立场不同,她只当是他不愿承她好意之举,加之另有事打断,故没有追问下去。如今,再次听到他说出相同的话,不禁让沈青黎心生疑惑。 手中瓷羹缓缓于碗中放下,前世二人相视而坐,似曾相识的一幕倏然浮上眼前。 * “没有消息,有时便是最好的消息。” “沈姑娘姑且不必为家人忧心,沈将军熟悉北地环境,又久经沙场领兵经验丰富,如今下落不明便是还有一线生机,总好过别人寻到横尸荒野。” 听到“横尸荒野”几字,本就忧心郁郁的沈青黎心头更是一酸。忧心、郁郁、对于看不清前路渺茫的痛苦和无望一齐涌上心头。即便在心底早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当从旁人口中听到“横尸荒野”几字时,一直压抑强忍着泪水终是没有忍住,在这一瞬间骤然夺眶而出。泪珠滑落面颊,连带着几声抑制不住地轻声抽泣。 天色沉郁,冷风萧瑟。 相对而坐,萧赫静声将眼前一幕尽收眼中。 他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失言,但却不知哪一句话惹了对方隐隐啜泣。他本不是会宽慰人的性子,头一次见此情状,只静默了几息,后无声将摆在案上的那碟桃花酥往前推了一推,刻意将话题绕开:“沈姑娘不若尝尝这点心。” 沈青黎深知此举失礼,只低着头慌忙将眼角的泪拭干,感受到对方好意,即便没有胃口,却仍拿了一块桃花酥在手。点心精致美观,还带着刚制成的温温余热,一下将她的儿时记忆勾起。 许是久困东宫,难得有外出散心的机会,又许是久遭白眼,太久没感受到周围人的善意,眼前这碟桃花酥,此刻让她感到无言的暖意和安定。 桃花酥入口,甜润绵软的口感充斥唇齿,似乎能将心中的苦短暂忘却一瞬。 “父亲喜欢吃白玉糕,小时候每逢北上之际,母亲总亲手做上许多,那时我尚不懂事,只一心欣喜于能尝到白玉膏的滋味,当真无忧无虑。” 沈青黎抿唇轻笑了笑:“后来母亲病重,身子一日不如一日,却仍记挂着父亲爱吃白玉糕,我为让母亲安心,只将学习骑马射箭的时间留出,转而学做点心,心中有过不甘,有过怨怼,虽不喜欢,但最终也学得像模像样。” “谁想如今,再无机会纵马骑射,便连费心学来的手艺亦无机会施展,所制点心,怕是再无机会送到父兄手中了……”说到伤心之处,沈青黎说话语调中,难免又带了些哽咽,唯恐失礼于人,只忙将声线收住,不再往下言说。 四下静了一瞬,萧赫沉声开口。 “人各有所长,女子受困于内宅,许多时候,有心无力,不必过分自责。” “既是好不容易习得的手艺,荒废岂不可惜。并非无处施展,也并非再无机会,只是暂无懂得欣赏的人罢了。” 沈青黎抬头看向对方,眼中噙着未干的泪珠,亮晶晶的:“殿下喜欢?” 二人相对而坐,看见对方万念俱灰的幽暗眼底中此刻唯一腾起的亮光,萧赫将目光移开,落向窗外,而后低低“嗯”了一声。 沈青黎展颜,憔悴带泪的脸上终是浮上一抹发自内心的笑颜:“三殿下若是喜欢,往后见面,青黎便做了点心送来。” “三殿下之恩无以为报,只小小心意,望殿下不嫌。” 后来,但凡见面,沈青黎总提前做好一份点心带着,或是桃花酥,或是白玉糕,亦或是其他甜润可口的点心。因觉无以为报,只得用这种方式,呈上自己的一点小小谢意。 每月两次,从无间断,即便不得出宫之时,她亦亲手做了,而后再千方百计派信任之人送至凌云斋。 直到萧赫启程北上之前,她本想多制些点心送他,但那时却已重病缠身。虽还不至卧病不起,但却时常气短乏力,难承劳累。 故他离京前的最后一次,她失了约。 然此刻,同一人口中,却说出截然不同的话语。 他说,他从来不喜甜食。 沈青黎愕然,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该问些什么? “老奴给殿下、王妃请安。”说话的是刚迈入厅门的元管家,见用饭完毕,故上前禀报。 “禀殿下、王妃,回门礼已然备好,这是礼单,请殿下和王妃过目。” 思绪被打断,沈青黎接过礼单,大致扫了一眼,东西齐备,礼数周全。大雍礼制,回门是在成婚后的第七日,九月初二。 九月初二,沈青黎心头“咯噔”一下。前世的这个日子,她并未出嫁,尚留府中,那一日,北疆商队被劫的消息头一次传回京中,她听到父亲和兄长在书房议事。十日后,消息传至朝中,朝臣众议,举兄长北上,兄长自此一去不回,而沈家…… “王妃可觉得哪里不妥?”见人久未回话,元管家问。 “没有,”思绪回拢,沈青黎摇头,得宜笑容将心底思绪掩盖,“有劳元管家了。” 面上虽是平淡无波,但不同于上一次在凌云斋被打断思绪后的抛诸脑后,这一次的沈青黎在心中暗暗留了个心眼。虽是件不起眼的小事,但如今她既是萧赫明媒正娶的妻子,便该将此事弄清,且出于自己本心,她也想弄清此事。 元管家拱手作揖:“王妃客气了。” 作者有话说:这章修改了一下,删减了一点,把两章合并成一章,想想玲珑玉带糕的事情还是要后面再揭晓,辛苦宝宝们重新看一下,红包致歉! 第46章 第46章 转眼便至九月初二, 回门的日子。 不同于昨日阴沉小雨的天气,今日的盛京城晴空高照,流云舒卷, 是个外出的好天气。 昨晚又逢秋雨,沈青黎睡得并不算好, 所幸缠绕她的梦境,非是以往所梦的前世被困东宫的画面,而是些她与萧赫前世见面相谈时的破碎片段。 诸如后来,她每回去凌云斋见他时都特意带去的点心,她看得出他的喜欢, 同时也愈发疑惑,这一世他几次三番对自己说的那句“不喜甜食。” 沈青黎正在榻上疑惑之际,萧赫已如往常般早早起身练刀, 直到辰时将近,朝露端来热水前来为主子洗漱。待沈青黎洗漱更衣后,萧赫已然练刀完毕,换好常服,在厅中等她用膳。 今日回门, 知道王妃必是回门心切的,早膳备的清淡简单, 二人简单用过之后,便一道步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檀木雕花的车架行在最前, 后头三辆车中皆装满王府准备的伴礼, 同在盛京城,马车行过几条街市便到沈府大门外。安阳侯沈崇忠亲自出门相迎,沈呈渊立其身侧,面容满是期待和喜悦。 王妃回门, 本是大事,但沈家武将出身,向来不喜做些无用的场面排场,加之晋王亦是如此性情,且这桩婚事本就不宜大肆张扬,故沈家并未大张旗鼓地设宴张罗,只是小备家宴,如寻常人家一般用饭家常,相饮对谈。 午膳毕,依习俗本该是父亲与贤婿对谈,母亲与女儿说些私密的体己话时间,然沈家情况稍有特殊,不过身为兄长的沈呈渊生怕妹妹吃亏,故主动邀妹妹青黎入内室谈话。体己话他是说不出半句,不过那日亥时,他亲自带人擒了魏远,此事妹妹青黎出力不少,其中一些细节关隘,他自要趁今日问个清楚。 而沈崇忠也不似寻常人家般邀晋王饮茶或下棋,而是引人去了后院一片专门开设的马场,说要与其赛马射箭、切磋武艺。 ** 兰庭轩。 院中凉亭一角悬着的风铃叮当作响,摆了茶水点心的石桌旁,兄妹二人相视而坐。 “兄长擒了魏远,可有逼问出有用的线索?”凉亭内,沈青黎先一步开口询问对方,镇定从容的女声伴着风声,温柔和煦又有力量。 坐在石凳上的沈呈渊怔了一下,关于那日之事,沈呈渊自有许多疑问想问,但今日是阿黎回门的日子,他本打算问及对方婚后是否习惯,是否与夫君感情和睦之类,待关切寒暄之后,再开口询问那日关于魏远之事。却不想,阿黎这孩子竟淡定平静地问出如此问题。 兄妹二人自小感情就很好,只是沈呈渊一直把妹妹视作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她虽不似其他女孩子般哭啼娇弱,但有关朝政军务之事,即便父亲有时尚同她说上几句,而他对妹妹青黎向来也是闭口不提一字的。 如今,看着鬓发盘起,面色从容的妹妹,想起那日她派沈七传来的消息,沈呈渊恍然觉得,自己从前似轻看了妹妹,有些事情,她有着远高于自己的敏锐洞察力。 思及此,沈呈渊也不似从前那般缄口不言,只低声道:“魏远……”“死了。” “咬毒自尽,”沈呈渊目光落在亭中一角,声线低沉地继续道,“经查验,毒性和那几名假扮大理寺侍卫之人一致。” “死了?”即便有着心理准备,但听到魏远已死的消息时,沈青黎还是有些意外。毕竟魏远是埋在沈家最深也最有用的棋子,沈青黎心中抱着一丝侥幸,然还是萧珩的一贯作为,身上□□,暴露身份者死。 魏远身上有太多的秘密,前世他既能在北疆战场上做出背叛兄长之事,对萧珩的忠心程度可见一斑。这一世,即便他还活着,也不会吐露多少萧珩的秘密,而前世北疆战场上的种种细节,更是无从得知和追问。 好在兄长身边的奸细已被拔除,对接下来的北上一事,又多了些把握。 沈青黎拢起思绪,只字不提那日太子以兄长安危威胁自己的事,只问道:“除此之外,兄长可还查到什么其他线索吗?” 沈呈渊摇了摇头:“线索是有几条,但都无甚用处。” “那日到宁安寺时,寺中躺着一具北狄人尸体,他们本想以此栽赃嫁祸于我……” 沈呈渊说道此处,只无奈一笑,如今回想那日事情始末,自己都觉自己有几分蠢钝。未将那日宁安寺的经过详细道出,只挑拣出其中重要的消息,简练道:“经查验,那北狄尸首并非武人,而是一名商人,名托普,常年随商队货物游走于峡州、边州、北狄几地。族人多经商,未有从军,身上也未有习武痕迹。” “托、普?”沈青黎耳边‘嗡’地一下,兄长接下来所说的话一字都没听清,也不必听清,因为托普此人的身份,她极清楚。前世,她早将此人的身份调查得一清二楚,正是此人的死,引发北狄骚乱,兄长北上。 惊诧和意外自心底腾起,惊得沈青黎久久说不出话来。 北疆的商队被劫案一直都有发生,但都是北狄人劫抢大雍商队,但他们深知龙翼军的厉害,多是劫抢钱财物品,而不敢伤人性命。即便如此,为稳北疆安定,商队安危,父亲专门抽调了一支身手敏捷的龙翼军,负责在两国交界的边州巡护,以保行大雍行商队的安全。 前世,北狄商人托普及其商队死在边州的商道上。 紧接着,便有流言四起,说托普是死于巡护边州的龙翼军之手。此言可谓空穴来风,龙翼军自是对此置之不理,却不想,生活在北疆的北狄人聚集闹事,甚至围堵在边州安阳侯府之外,说是讨要说法。 消息传至盛京,自引发朝堂议论,有朝臣提议,为防北疆异动,安阳侯当立即返回北疆,稳定局面。亦有朝臣言,区区北狄商人,小事一桩,太过大题小做。 父兄虽身在盛京,但对北疆情况了如指掌,早在消息传回盛京时,便已知晓此事。故商议之下,取了个折中之法,名兄长沈呈渊北上处理此事。 却不想,兄长自此一去不回,再不得相见。 前世,托普的死讯是九月末传至朝堂的,而这一世,他为何死在了盛京? 沈青黎思绪纷乱。 难道是因为这一世她改变了自己的婚事,未嫁东宫,而使萧珩改变了计划,北狄商人托普已是无用的棋子了,故他杀人灭口,还顺手将尸首扔到了宁安寺,不惜以此诬陷兄长,逼迫自己? 托普的死进一步证明了,前世兄长北上之事就是由萧珩在背后一手谋划的。然眼下这已不再重要,重要的是,事情走向似在悄然发生改变,而她、沈家又该如何应对? “阿黎,”见妹妹久未言语,沈呈渊只当她是被吓着了,只将语调放缓,继续问道,“你如何察觉魏远异常?那日你为何派人传话说亥时盯着魏远的?” 兄长的话将沈青黎杂乱的思绪拉回,早料到回门时兄长会问,故一早想好了说辞。那封伪造萧珩笔记的字条,魏远必已销毁,如今连人也死了,兄长不会知道字条的事,她也不必费心去解释此事。 “那日我去衔珠阁时,魏远暗中跟踪,被我发现,故开始对他有了怀疑,”沈青黎对萧珩威胁自己的事只字不提,只将事先想好的说辞缓缓道出,“我故意对身旁随行的婢女说,明晚亥时仍有事需外出,想以此引他上钩。” “后派沈七给兄长传话,没想他当真上钩了。” “魏远为何跟踪你?”沈呈渊问。 兄长问的这一句话,正是沈青黎所等的一句话。艳阳高照,淡金色的阳光斜照在凉亭,将少女的双眸映得格外透亮。 “那便要看他的主子是谁了?” 一语点醒梦中人。 宁安寺一事虽看似毫无头绪,但能调动魏远做事,敢假扮大理寺侍卫,甚至敢对安阳侯府明着下手的,势力可见一斑。这样身份的人,放眼整个盛京城,屈指可数。 此刻听阿黎提到衔珠阁,心中那个本模棱两可的答案愈发肯定起来,沈呈渊面露沉色,放低声线道:“太子动机何在?” 听到兄长直接道出“太子”二字,沈青黎觉得自己的努力并没有白费。她深吸一口气,道:“事到如今,阿黎也不瞒着兄长了。” “太子本欲以结亲的方式收拢沈家势力,然却慢了一步。他心有不甘,故想以此事报复沈家,幸好没有得逞。” “你没收什么伤害吧?”沈呈渊脱口问道。 看见兄长的第一反应竟还是关心自己有无受伤,沈青黎心头一暖,随即笑着摇了摇头,道:“我有萧赫护着,自是毫发无伤的。” 听到妹妹如此言说,甚至直呼晋王姓名,沈呈渊放心下来。但思及太子行径,必然已有一段时日,阿黎之前却只字未有提过,沈呈渊思绪一下复杂起来。 “往后有什么事,尽管同兄长言说,别一个藏着掖着。”沈呈渊抬手,如小时候一般,轻拍了拍妹妹阿黎的发顶。 淡金色的阳光下,沈青黎会心一笑。先前怕连累家人为自己出头,不敢言及太子,也一直想提醒兄长小心太子算计,只是一直为找到合适的理由和时机。如今,藏着心里的话终于说出,犹如一块大石落地,整个人格外轻松自在。 ** 马场,长弓拉满,十支羽箭滑破长空,接连射发,直落靶心。 短暂的破风声过,府上侍卫利落上前查看箭靶。 “禀侯爷、晋王殿下,”侍卫快跑至发箭处,抱拳道,“两靶皆是所有羽箭正中红心,是平局。” 沈呈渊朗笑一笑:“晋王殿下好身手啊。” “侯爷承让。”萧赫拱手回礼。 沈崇忠将手中长弓放下递给身后侍卫,侍卫接弓退下,二人周身一时并无旁人:“老臣虽为武将,但近来朝堂发生之事,还是略有耳闻的。” “呈渊做事鲁莽,少年气性未退,还是不够冷静沉着。” “阿黎那丫头主意也不小,两人胡闹,多亏晋王殿下出手相助,化险为夷,”沈崇忠说着转身看向晋王,抱拳俯身,行了一礼,“老臣在此,谢过殿下。” 萧赫伸手扶了一把,如他所料,沈崇忠果然对此番沈呈渊的事情了如指掌。之所以只字未提,既是因他兄妹二人皆无意告知,亦是因为事情已然解决。 “侯爷不必言谢,虽说朝堂事和家事分开,但何人不知牵一发而动全身的道理。我既娶了阿黎为妻,必会好好待她,也会在必要时助沈家。” “且我与太子本就水火不容的敌对关系,他的所作所为我看不惯,即便其中没有沈家,我也会出手。” “衔珠阁是我部署已久之地,此番一击即中,阿黎出力不少,”萧赫说着亦对沈崇忠拱手还礼,“所以侯爷无需言谢,往后晋王府和沈府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 沈崇忠心下一凛。 晋王能如此直白地说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几字,着实是他没想到的。先前让阿黎嫁他,多是因为她言之凿凿的那句“真心交付”,可若说心中半点担忧都无,那必是不可能的。 如今太子做出伪造书信,蓄意栽赃呈渊之事,虽不知其中具体缘由,但此等昏君之举,实不是良臣可以交付。如今两家联姻,他心中自是偏向晋王的,若说先前对这桩婚事还处中立看法,如今定是多了几分庆幸。 有了晋王如此确切肯定的答复,沈崇忠放心下来。朝政之事既已言毕,便该是谈一谈家事的时候。 “阿黎自小失了母亲,又因我和呈渊常年北上不在京中,故其性子内敛,有什么难处、心事皆放在心里,不愿言说。女儿越大,心思越难猜透,老臣一介武夫,实在不懂女儿家心事。” “说实话,成婚之前,阿黎言之凿凿地说出‘真心交付’几字时,老臣的心里还是将信将疑的,但今日回门,观其气色神态,已是半点担忧都无了。” 沈崇忠说着不免感慨,再次抱拳拱手:“臣多谢殿下照顾小女。” 萧赫再次伸手去扶,外界传言安阳侯爱女果然不假,当初太子一心想将沈青黎娶至东宫,必是打着如此注意。但现下,他的心思却不在此处,只狐疑问道:“真心交付?阿黎当真如此言说?” “自然是真,老臣何以欺骗殿下。” 萧赫面上扬笑 :“侯爷客气,不必多礼。” …… 日暮时分,用过晚饭后,马车自安阳侯府而出,朝晋王府缓缓驶去。 侯府大门外,沈崇忠和沈呈渊二人目送马车离开,直至消失在长街尽头,方才转身回府。 身后一阵急切马蹄声至,二人止步,翻身下马的是一身戎装的龙翼军侍卫,手持标有红色印记的传信竹筒,此为北疆密信,红色印记示为最紧急军报。 沈崇忠接过竹筒,展信速读。 纸上仅一行小字—— 北狄军突袭边境,项城失守。 作者有话说:修改了一下本章内容,玲珑玉带糕的事后面再揭晓,辛苦宝宝们重看一下,红包致歉[玫瑰] 第47章 第47章 项城位于北疆西北方位, 地理位置特殊,处于大雍、西柔、北狄三地交界之处。 虽是边境要城,但却并非重兵把守之地。项城地势特殊, 虽北接北狄,但两城间有险峻山脉阻隔, 是为天然屏障,难以跨越。而西面接壤的西柔,地势相对平坦,仅有低矮丘陵阻隔。 北狄虽虎视眈眈,但有天然屏障阻隔, 即便北狄军有心翻山越岭而来,也是易守难攻,不足为惧。而西柔弱小, 不敢来犯,故项城虽为边境要塞,却不是龙翼军重点驻守之地。 而今军报突至,北狄突然发兵,打了龙翼军一个措手不及, 一举攻下项城。即便他们有通天的本领能够翻越高耸险峻的项山,戍守项城的龙翼军也不可能毫无防范。 如今一举攻破, 只有一个可能,那便是北狄军取道西柔, 从西攻入。而一贯两边不犯的西柔, 对北狄门户打开,助其一臂之力。 沈崇忠当即沉了脸,沉声道:“可还有其他军报传回?” 来人抱拳:“回侯爷的话,此报率先传回, 因情况紧急,故末将先送至此,想来其后当有其他军报陆续传回。” 沈崇忠当即命人牵来马匹,踩镫而上:“我先去营中等待其他军报。” 顿一下,看向沈呈渊:“你以最快速度点两千精锐,候我消息,待确切消息传至朝中,随时准备北上。” 沈呈渊抱拳:“是。” ** 夜幕低垂,月挂中天。 马车自晋王府大门外停下,两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 “今日多谢殿下,在父兄面前的一番言语表示,他们未有生疑,反倒觉得你我二人情深似笃,对这桩婚事很是放心满意。”从府门到松风居尚还有些距离,沈青黎行在萧赫左侧,步伐稍比他慢些。 夜色中,萧赫微不可查地皱了下眉,先前在侯府与侯爷交谈时的好心情稍受影响,不知为何,每每听沈青黎对自己道谢,都有种莫名的憋闷感堵在心头。 多谢,未有生疑…… 她虽一直将诸如“真心实意、尽职尽责做好晋王妃”这样的话挂在嘴边,但却从未心甘情愿地认过这桩婚事,所做皆是因晋王妃“职责”所在,而非真心实意。就连今日的回门也是一样,她心中想让家人安心的念头,大过一切。 兴致不高,萧赫只低低应了一声,算作回应,未有多言。 “殿下今日在马场和父亲聊了什么?”回门过后的沈青黎心情甚好,并未留意到对方的情绪,话也比往日多些。 “我见父亲从马场出来后,神情比先前更好,我问父亲与你聊了什么,他却不说,只朗笑说先前对婚事还有顾虑,如今已是彻底放了心。” “瞄靶、射箭、和侯爷稍比试了下,其余不过是些日常闲语,无甚特别。”萧赫并未将安阳侯对沈呈渊一事了若指掌的事告诉沈青黎,她一直将家人放在第一位,父兄的安危甚至胜过她本人,多说无益,只会叫她徒增烦扰。 话毕,萧赫已然阔步走向回廊。他身高体长,步子本就比沈青黎大了许多,眼下阔步,更是一下将二人距离拉开许多。 沈青黎怔一下,加快脚步跟上,却还是有几分吃力:“殿下似有几分不悦?若是府上有什么事惹得殿下不快,殿下大可直言,不必顾忌。” 回廊已过,前方不远处,正是悬了“松风居”三字的月洞石门。秋风穿堂而来,微凉、飒爽,却未能将萧赫胸口的闷气吹散。 萧赫脚步稍慢,低沉声线融在夜色中,更显沉闷:“未有不悦,沈府一切都好,只是倏然发现,另有些事情出了纰漏。” 脚步更缓,萧赫说着停下步子,在距月洞门几步远的石墙外侧头回身,嗓音更低,似还带着隐隐怨气:“我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旁人。” 沈青黎对这一句回答听得有些懵怔,既不是沈府有所疏漏懈怠,他又何来不悦? 思绪游移一瞬,未曾发觉前人已然停下脚步,两人间的距离倏然不再,沈青黎未觉,只一下撞在对方背上。 额上吃痛,沈青黎“唔”了一声,脚步止住,身子亦本能地往后一仰。 腰上一紧,是萧赫回身将自己托住。未站稳的右脚稍稍点地,沈青黎身子侧移一瞬,本可以站稳脚跟,却因对对方忽然回身之举未有防备,身子一歪,后背抵上院外石壁。 萧赫眼沉下来,索性上前一步,将人抵上石壁,握在对方腰上的手更紧:“阿黎最是言而有信之人,有些事可以暂领悟不到,但不可反悔食言。” 上一句没有来由的话还未弄懂,这一句又是,沈青黎无瑕去想,只觉炙热的气息呼在颈上,酥酥麻麻的一阵痒。 背后抵着墙,无路可退,沈青黎本能地抬起下颌,以减轻颈上酥麻的感觉,目光却因此举而恰好对上对方沉着的眼。 院外悬着灯,灯火氤氲,朦朦胧胧的光影投射下来,照在不过咫尺之距的二人间,暧昧旎漪。 周遭无人,四下阒静,阑珊光影照在二人相触目光上,细碎朦胧,沈青黎面上莫名热了起来,心跳越来越快。 目光交缠,揽在她腰上力道倏然更重,眼前人倏然俯身下来,眼前光影顷刻已被遮挡,唇上继而一热。 沈青黎本能地往后一躲,却因背靠石墙,无处可避。后脑勺险些撞在冰冷坚硬的石墙上,幸而对方的宽大的手掌及时抵上。 脑后撞上一片温热,唇上却远甚于此,这一次的吻比前几次明显更具侵略性,唇上力道越来越重,他肆意在她唇齿间游走、索取,像是为证明某种占有权一般。 许是事发突然,又许是这已不是二人第一次亲吻,短暂的错愕之后,心中并无多少抵触之意,沈青黎便已慢慢适应了这个吻,只任由对方侵入、索取。 身前人一寸寸靠近,将本就只有咫尺的距离拉得更近,身后抵着冰冷粗糙的石墙,沈青黎无处可退,二人几乎贴在一处,快要密不可分。 本垂放在身侧的两臂快要被挤压的没有余地,身体逐渐发热发软,沈青黎手臂稍动,本能地抬手环上对方脖颈。 这一举给了对方便利,更似给了对方激励一般。唇上的吻更狠,更重,揽在她腰上的手力道亦随之加重,而后游走起来。 呼吸猝然加重,酥酥麻麻的触感几乎快要游走全身。身体愈发绵软,沈青黎觉得自己快要站立不住,若双臂非攀在对方肩上,怕是会软到在地上。 夜色静谧,二人急促的呼吸和缠绵声几乎清晰可闻,鼻尖甚至不自觉地发出一声嘤咛。 直至听到有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传来,唇上灼热方才停了下来,腰上被带了一下,紧接着萧赫骨节分明的大手握自己,十指相握间,沈青黎头脑却仍是懵怔,只任由对方牵着自己,大步走入月洞门中。 晋王府规矩严明,萧赫喜静,松风居惯常无人侍奉左右。 一墙之隔的院外,两名府中侍从快步经过。 石墙后,二人皆背靠石墙,双手仍是交握。夜色将沈青黎水波迷离的眼、绯红的面遮掩,亦将萧赫幽沉的眼色遮挡,情绪难辨。 “阿黎喜欢?”萧赫沉声。 “啊?”头脑仍是懵怔,不知是被亲的,还是被方才经过的脚步声吓的。然开口听见自己的回话声,娇而软绵,更觉出几分不对,沈青黎抿了下唇,上面似乎还残留着萧赫的温度与气息,没再多言,只余微微喘息。 此举落在萧赫眼中,只当对方是默认。 夜色中,萧赫嘴角无声上扬一瞬,身上明明更热,心中憋闷却已彻底消散。 …… 主屋中燃起烛火,一室静谧。 先前院中无人,松风居内外并无下人值守,如今见灯火亮起,朝露知道王妃已然回了府。热水、热帕接连送入房中,王妃没有用夜宵点心的习惯,朝露只将刚煮好的安神热茶端入,主子习惯在睡前喝上一小杯。 准备的东西逐一端入、摆好,朝露只觉主子今日瞧着略有不同,本是回门的好日子,合该高兴展颜,却不知为何,总觉得主子面上神情略有些懵怔,似有什么心事一般,几度失神。 “今日回门,王妃定是与侯爷相谈甚欢,累坏了吧。”朝露将东西逐一放下后,近前说道。 沈青黎“嗯”了一声,也不解释,只抬手不自觉将耳边碎发拨入而后,确是相谈甚欢,但并无疲累,许是面上的懵怔之态,叫人觉得是她疲累。 见王妃如此,朝露只想着该让王妃早些休息,又听屏风后有脚步声传来,意识到晋王亦在房中,朝露只默默垂首退了出去。 萧赫自屏风后步出,目光触及她仍红着的唇,又见她面上未散霞色,知道她定是对方才之事仍觉羞赧。 先前总以为她是外表柔弱,实则胆大妄为之人,但如今成了婚,对她已愈发了解。沈青黎此人,在某些事情上她确实胆大妄为,甚至可以孤注一掷,诸如沈家,诸如她最看重的父兄族人,但在另一些事上,却不尽如此。 比如,感情。 可即便嘴上一而再再而三地逞强,但她的胆量,终只有那么小小一点。 萧赫不愿看她面对自己时不自在的神情,只留了一句“你且先沐浴更衣,早些休息,我尚有公务处理,不必等我。”就迈步开门离开了。 沈青黎闻言暗舒了口气,心中却不免矛盾,圆房一事,确是她多次提起,萧赫从未强迫,但真临到关头,她又…… 好在眼下他有事离开,否则,若再经历一次上回的事,她也不知自己会是何种反应,若再入那日一般,萧赫会不会也如前世太子一般,对自己彻底失去耐心,届时又如何叫他护住沈家。 思绪止住,沈青黎按一下心口,不让自己往下想,只起身入了净室洗漱,而后更衣上榻,待到临睡着之前,都未见萧赫回房。 心下放松,也确有疲惫之感袭来,沈青黎阖眼,一觉睡醒时已然天亮。 身侧无人,若非看见床单上的褶皱,怕是会以为他一夜未归。时下尚早,曦光透过窗棂自屋外照入,若非昨晚未归,今早又有何事令他早早起身? 沈青黎如此正想着,只听一阵房门推开声传来,紧接着脚步声由远及近。能随意出入房中的只有一人,意识到来者何人,沈青黎忙闭眼假寐。 须臾,脚步声至,房中静了一瞬,而后是一阵是窸窣响声,颇有些时长。 沈青黎眼睑微动,透过眼缝间隙隐约可见衣袍翻动,萧赫背她而立,正在更换衣衫。想起先前管家说晋王有早起练剑的习惯,沈青黎心下明了,眼下当是他早起练完剑后,更衣换洗。 外袍落地,里衣除下,一个精壮挺括的背影映入眼中,肩上一道长疤贯穿左右,瞧着有略有些狰狞,疤痕色暗,当是有些年头了。 知他背她而立,沈青黎胆量渐大,眼睑稍启,不由盯着那道背影多看了几眼。晋王身份尊贵,如此重的伤痕,当是近身厮杀时所留,想起那日萧赫说曾在南疆军中历练过几年的话,沈青黎心下了然,明明是皇子之身,身份尊贵,何故要入军中历练,又何故与人厮杀至此,当时年幼的萧赫,经历了什么? 沈青黎正微微出着神,正在更衣的萧赫已然感受到身投向自己的目光。 他五感敏锐,自知身后之人动静,沈青黎已不是头次如此了,犹记上回在榻上醒来,亦是如此不声不响地装着睡。他若在此时回身,怕是又如上回一般吓着,若是不回,她的目光不知还要停留多久。 后背肩上的疤痕长而狰狞,那时幼时所留,从不示人,知之者亦少之又少。倒不是有意瞒她,而是怕吓着她。思此,萧赫身形稍侧,后将放置一旁的干净里衣随手披上。 他故意放慢动作,是给她反应、躲闪的机会,却不想,回身的一瞬,仍正对上她清亮灼灼的目光,似是看得入神,又似是反应不及。 沈青黎正微微出着神,直到眼前人彻底回身,她方才反应过来。 四目相对,此刻闭眼装睡已是来不及了,肩头徒然一缩,慌乱间只本能地将半搭在身上的锦被往脸上一扯。视线隔断,还欲盖弥彰地说了句:“我什么都没看到。” 话落,又有种越描越黑的感觉,明明她只是看了他的后背,其余什么都没瞧见,但这话却听着让人觉得自己看着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犹疑之间,她似听到一声轻笑,随即又有窸窣声传来,想是他已将外衫披上,沈青黎方才一点点将遮在面上的锦被放下。 萧赫看着那双眼,哑然失笑,心中升起逗弄之心,想起昨夜之事,又将念头止住,她只是嘴硬,实则胆小,若他多言,把人吓了,往后躲着他便不好了。 思虑间,外头脚步声至,紧接着杨跃说话声传来:“禀晋王殿下,兵部收到北疆传回的急报,请殿下速去。” 第48章 第48章 兵部司务厅正堂, 兵部尚书陆昶焦灼地在堂中来回踱着步子。 今早兵部收到北疆传回的急报,北狄军突袭边境,项城失守。事关重大, 陆昶尚未来得及将此报进宫交予圣上,兵部猜出疏漏, 左侍郎吴倚年尚在牢狱之中,又发如此大事,故陆昶先派人至晋王府传了口信,待与晋王商议过后,再一并入宫禀报。 “臣陆昶见过晋王。”听见脚步声, 陆昶迎出堂外,作揖拱手,时间紧急, 陆昶顾不上寒暄,只将今早收到的急报递给晋王,“殿下请看。” 萧赫接过急报,目光扫过“项城失守”几字时,眼色一凝。 他对北疆并不算了解, 但项城此地,地理位置特殊, 若他没有记错,项城当处大雍、西柔、北狄三地交界之处, 乃易守难攻之地。 北疆乃龙翼军驻地, 昨日他才和沈青黎去过侯府,想来沈崇忠并不知晓此事,又或者说,在昨日他离开侯府前, 尚不知晓此事。 “北狄军此次行动突然且大胆,龙翼军戍守北疆,想来已对此事知晓,我即刻入宫将此事禀报父皇。” 陆昶正有此意,闻言忙拱手回道:“臣即刻便与殿下一同前往入宫 。” ** 朝阳初升,宫墙垂柳。 萧赫和陆昶尚快要行至御书房外时,远远便看见一匆忙离开的背影,是安阳侯沈崇忠。 二人相视一眼,看来陛下已然知晓此事。龙翼军戍守北疆,而今北狄军突袭,项城失守,安阳侯身为龙翼军主帅,自有不可推卸之责。但事发突然,一切自当从长计议,不可自乱阵脚。 高公公迎上前来:“晋王殿下、陆大人来得正好,陛下有请,二位快入殿中。” 御书房中,皇帝端坐在雕花圈椅之上,面沉如水,见萧赫与陆昶进来,知道必是兵部也已消息,只抬手示意二人免礼,而后沉声:“项城失守一事,陆昶,你怎么看?” 陆昶的头本略略低着,闻言目光凝滞一瞬。晋王与他一同至此,陛下开口却只问他的看法,想来是与晋王和安阳侯府的姻亲有关。 好在刚收到消息时,他已想好应答之言,陆昶微微抬头,拱手回道:“回陛下的话,臣以为,项城一事事发突然,眼下传至兵部的仅一封急报,若要彻底弄清缘由,还需静待几日。” “但项城位于三国交界之处,地理位置特殊,易守难攻。如今却被北狄一举攻破,臣大胆猜测,许是北狄军取道西柔,从西面攻入。” 延庆帝眯了眯眼,陆昶所言与方才沈崇忠所报并无出入。可向来两边讨好、不敢得罪的西柔,突然对北狄门户大开,其中缘由虽暂不得知,但此举大雍绝不能忍。 “安阳侯已向朕请旨出兵,其子沈呈渊带兵两千,先行北上,沈崇忠暂留京中整装兵力,待大军集结之后,再行北上,”延庆帝沉声,目光透着威严,“两千先锋的粮草、补给,尚易准备,但随后北上的龙翼军粮草并非小数目,” 延庆帝看向陆昶,眼神透着帝王的威严锋锐:“尤其之前兵部的战马还出了问题。” “朕给你半个月时间,半月之后,第二批龙翼军北上之前,兵部必须在此之前将所有军备备齐,不得有失。” 陆昶脊背生汗,如此短时间内,备齐粮草战马,确难度不小,但眼下兵部的难题却不止于此,侍郎吴倚年尚在牢狱,兵部无人可用。 但陛下既已发话,臣子哪有不应的道理,陆昶俯身拱手,应道:“臣遵旨。” “晋王,”延庆帝眼锋一转,看向萧赫,“你如今任职兵部,又值用人之际,待粮草备齐之后,你亲自负责押送粮草北上,务必在第二批大军北上前先行。” 萧赫对此安排多少有些始料未及,兵马未动,粮草先行的道理他自明白,此事事关重大,父皇却在顷刻间定好人选,与其说是临危受命,他更觉得是帝王的早有安排。 然他面上不显,神色如此,亦俯身拱手,回道:“儿臣遵旨。” 话音落,延庆帝扬了扬手,示意陆昶退下,目光投向萧赫:“晋王,你留下,朕另有吩咐。” 陆昶眼角余光悄然瞥了晋王一眼,只一拱手,躬身退下:“臣定不负陛下所望。” 脚步声远,延庆帝苍老却锐利的目光投在长案上淡烟袅袅的金鼎香炉之上,眼色渐渐柔缓下来,随即投向萧赫。 说话声音亦缓和许多:“晋王,对项城失守一事,你怎么看?” “儿臣所见与陆大人并无二致,项城地理位置特殊,北狄军突袭成功,必有隐情。” “但儿臣久在盛京,从未到过北疆,对北疆地形的了解仅限于舆图,而安阳侯戍守北疆多年,儿臣以为,其中具体情况,安阳侯当有更深了解。” 延庆帝目光微变:“安阳侯身为龙翼军主帅,自对北疆地形了若指掌,但也正因如此,此事他亦难辞其咎。” “北狄确实狼子野心,但西柔向来明哲保身,此番若真助北狄军借道而行,无异于对大雍宣战西柔有无此等胆量另说,”延庆帝说着停顿一下,说话语调慢下来,意味深长,“龙翼军对于项城的防卫是真有疏漏,还是有人另有所谋,尚不得妄下定论。” 萧赫垂着的眼凝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儿臣愚钝,不明父皇之意。” 延庆帝意味不明地笑了笑:“大批龙翼军驻扎北疆,但此番项城说失就失,未免太过蹊跷。” “沈家早就重兵在握,此番若是有意为之,先故意失守,再一举夺回,那沈家威望在北疆,甚至在整个朝堂上下,都会大举提升,再难压制。” 萧赫心头一凛,语气坚定道:“守城攻城牵扯甚广,儿臣与安阳侯几番接触,其绝不是如此弄权之人,更不是置百姓性命不顾之人。” 话音落,延庆帝朗笑一声,对此不置可否:“彦之啊,还记得上回在御书房时,朕对你说过话吗?” “成婚既可以笼络臣子,亦可不动声色地了解沈家动向。安阳侯爱女,其女便是他的软肋,你既娶了安阳侯之女为妃,那么放眼整个朝堂上下,最易接近、了解沈家的,非你莫属。” “朕听闻昨日你随王妃回门,可曾瞧出什么异处?” 萧赫拱手:“并无异处,儿臣以为,安阳侯乃忠君爱国之人,项城一事事发突然,其中缘由当细细查明,不可妄加猜测。” 延庆帝对此回答仿佛并不在意,只道:“沈家早就重兵在握,若此番沈呈渊顺利击退北狄,沈家威望在北疆,甚至在整个朝堂上下,都会大举提升。但北疆不能无人戍守,所以如何用好沈家,分寸尺度,都要把握得恰到好处。” “你娶了沈家女,得沈家人信任,押送粮草一事,交由你办最合适不过。” “只是记得父皇的话,”延庆帝说着声音慢下来,低沉浑厚,“分寸尺度,都要把握得恰到好处。” “要记得朕曾对你说过的话,高位,向来都由能者居之。” “如今太子禁足东宫,太让朕失望,往后不仅兵部,朝堂上的许多事情,朕都会慢慢交予你做。” “君无戏言,若你的能力在兄长之上,有些担当和位置,并非不可腾挪。” 萧赫对话中的弦外之音只装作不明,拱手行礼:“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 延庆帝扬手:“时辰不早,你且退下,去兵部料理好事务吧。” “儿臣告退。” ** 沈青黎得知项城失守一事,是在傍晚。 晋王府,松风居。 夕阳斜照院中,朝露引着沈七快步而来。事关重大,禀报却言简意赅,只是沈青黎在听到“项城失守”、“北上项城”几字时,险些站立不稳。 她最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仅发生了,且比前世更早、更重。 究竟哪里出了问题,拓普已死,前世的商队被劫案未曾发生,但兄长北上的事实却无法改变。若说前世兄长北上尚还有转圜余地,那么此刻项城失守,其中绝无不带兵北上的可能。 那是沈家的责任。 前世,兄长先行北上之后,名为处理商队被劫案,实则早已发现北狄的狼子野心。甚至提前勘破北狄目的,在北狄军南下进犯时早有准备,首战大捷。 只是当时,北狄南下进攻的是原城,而非项城。 而今项城被一举攻下,父兄却是在攻城之后方才收到消息,此事多少有些奇怪。即便父兄如今不在北疆,但北疆的防线部署,断不会不防至此,定是哪里出了问题。 此事关系军防部署,她并不清楚,但她清楚记得,前世兄长北上的前一个月,因洞察先机,早有防备,故接连获胜,甚至乘胜追击,不仅击退北狄军北退,甚至还攻下一城。 真正的问题出在后来,兵部派人送粮北上之后。 战事范围、时长远比兄长北上之前更大更广,兄长自北疆传信回京,父亲领旨北上,兵部尚书吴倚年负责押送粮草。 思绪理清。所以这一世,北上虽发生的突然,但其大致脉络当相差无几。 而今太子已被禁足,吴倚年下了牢狱,兵部无人可用,那么押送粮草的事务,会落在何人身上呢? “晋王可已回府?”沈青黎转头,看向站在身侧的朝露问道。 “回王妃的话,晋王殿下尚未回府,先前还派人来说,兵部事忙,今晚许要晚些回来。” 沈青黎点头,心中却是从未有过的慌乱。 本以为,这一世躲过了太子谋算,沈家亦能在北上一事上寻得生机解法。却不想,事发突然,连转圜余地都无。 别慌,她在心底对自己一遍又一遍暗暗说道。 这一世,她既将能护下沈家的希望押在晋王身上,便该相信他的能力、为人,亦是相信自己的选择。 此刻,她多想立刻就见到他,很想很想。 第49章 第49章 萧赫是踩着深浓夜色回到府中的。 府门外方响过一更的梆子, 项城失守一事事发突然,龙翼军连夜集结,兵部在六部中自首当其冲。 快行至松风居外时, 远远便见站在月洞门下静立等候的身影。夜晚的秋风凛冽寒凉,门外悬着的两盏风灯被吹得左右摇晃, 亦将门前少女的衣袂吹起,随风轻扬。 必是项城失守一事,沈青黎已然知晓。 沈家掌龙翼军兵权,徒然发生这样的大事,她着急也是无可厚非, 萧赫目光落在月洞门外的那道窈窕身影上,朝前走去。 “殿下可是刚从兵部回来?”沈青黎自是远远便瞧见萧赫身影,自沈七傍晚来过之后, 她便始终心神不宁。想着与其在房中忐忑不安,倒不如迎出门外等他回来,眼下已是在院外等了许久,脸上被风吹得有些僵硬发麻,此时终于见到人, 平日里的礼数、客套皆已忘却,只想心中疑问快些得到解答。 萧赫面上没什么表情, 只低低“嗯”了一声。 “我方收到府上传来的消息,项城失守, 兄长明日便领先锋军北上, 父亲待集结大军后,再行北上。” 沈青黎心中本就忐忑,说话语速比平时快了许多,半晚上惶恐不安且患得患失的感觉, 此时终有些许心定的感觉,一时情急,只抬手握在对方臂上,直:问道“行军打仗,向来是粮草先行,殿下既是自兵部回来,可知兵部对此番北上的粮草部署?” 萧赫知道她定对北上一事关心,却没想开口第一句竟是问的这个。御书房中,父皇一番意味深长的话他尚未全然消化,回到府中,沈青黎开口第一句问出的问题,竟也事关于此,可谓直指要害。 秋日的衣袍并不算薄,即便如此,他却仍能清晰感受到对方手心传来的冰凉温度。 萧赫抬手负在她冰凉的手背之上:“此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外头风大,进屋再说。” 心下正乱,对方这一句模棱两可的回答,一时更让人觉得心慌。 “难不成是已然定下押送粮草北上的人选了?” 萧赫沉眼看住对方,虽未出声回答,但却已是默认。 “何人?”沈青黎问,握在对方臂上的手一时更紧,双眼紧看住对方,不敢眨动。 “是我。”夜色深浓,秋风凛冽,萧赫沉声说出的这两个字,犹如一块巨石投入湖中,在沈青黎本就起风波澜的心底,激起千层巨浪。 握在对方臂上的手遽然攥紧,沈青黎目光凝在对方面上,眼底惶惑之色一点一点慢慢散去,似身处暗黑之人终于得见一丝光亮,又似久旱之人终逢甘霖。 许久,麻木紧绷的嘴角终是一点一点向上扬起,仿佛劫后余生般,她长长舒了口气。 总算是不幸中的万幸,这一世,她算是押对了人,运送粮草这样关键的要务,落在萧赫身上,她千挑万选的夫君。 “所以殿下何时启程?”沈青黎又问。 “待兵部备好粮草后,随时准备启程,慢则十五日,快则十日,甚至更短。” 沈青黎对此并不在意,只半陈述半试探着说道:“今年乃是丰年,当是粮草充足,兵部筹措粮草的时间虽短,但有殿下在必然事半功倍,绝不会缺粮少食吧?” 这一句怎么听都像是话里有话。萧赫不明白,作为一个远离朝堂、军务之人,沈青黎是如何做到事事踩中关键要害的。安阳侯父子二人尚忙于集结兵力之时,她所关心的则是兵部运送粮草的人选,而后,更是直接问出“不会缺粮少食”这样的话来。 若非今日在御书房与父皇一番暗潮汹涌的对话,他怎么也不会想到,父皇已对沈家猜忌至此,甚至怀疑项城失守一事,是沈家人为立威望而刻意为之。 更不会想到,父皇指名自己北上运粮,并非是因战事吃紧,粮草紧要,而是因为对沈家猜忌忌惮,即便是在外敌虎视眈眈之际,都还要处处提防沈家,提醒自己在必要之时,在粮草上动手,用以扼制沈家。 而他,便是父皇用来管束压制沈家的关键一环。 而沈青黎,似乎早早便已窥见后来。 从她春狩之时,她说出的那句“护沈家一程”开始,不,甚至更早,早到凌云斋见面的流言蜚语,甚至宁安寺的出手相助,桩桩件件,皆是她的部署筹谋。 她虽一再强调,是为避太子强逼,明面来看,确实如此,但从另一角度看来,护下沈家,方才是她真正目的。她早知圣上忌惮,沈家终有一劫,故她在选择婚事时,看中了他,而非手无实权的令国公府。先前未想通的关隘此刻倏然明了,她对他,从始至终,彻头彻尾,都是利用,便连半分好感都无。 徒然又记起前几日她似无心说的那句“如果下月另有事发生,我束手无策、无从应对之时,殿下可愿帮忙?” 她以自己的婚事为代价,一直以来的潜心蛰伏,皆为此事而来。 先前他便有此想法,此刻,那时的所有疑问皆在此刻,得到了确切答案。 心口骤冷,萧赫沉眼看住眼前人,即便成婚之前,二人便已约定“互惠互助”,但多时相处下来,她心中仍只记挂沈家,即便二人日日同塌而眠,即便她说过多次“可以圆房”的话。 他在她心中仍是,半寸席位都无。 她的心,仿若磐石。 迷蒙光影下,沈青黎看着对方渐渐变沉的脸色,久未等到确切回答,心中原本的惊惶,加之对方态度的模棱两可,心下倏然又焦急起来,眉头蹙起:“难不成是粮草有误?” 萧赫眼色更沉:“什么?” “三殿下难道忘了成婚之前,你我二人的约定吗,殿下护我和沈家一程,我助殿下将储君之位易主。” “如今太子已被禁足东宫,虽未到易主之时,但太子多位得力之人皆被拔除。我已倾尽全力相助,自问对殿下一片赤诚,问心无愧。眼下沈家有难,殿下有身在兵部,正是应对承诺之时,殿下万不可食言才是。” 萧赫眼色更暗,钻入耳中的那句“一片赤诚”更觉讽刺。 他低头看住眼前人,目光幽沉锋锐:“沈青黎,从宁安寺开始,你便处处筹谋,甚至不惜以身入局,将自己当作器物、当作棋子,所做一切,皆为沈家。” 顿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质问:“如此,当真值得吗?” 灼热的气息散在耳畔,沈青黎却觉心口被什么刺了一下,有一瞬撕裂拉扯的疼。 面上强装出柔情温和顿时淡了:“我本就是如此之人。” “成婚之前,我便已言明此事。婚后,我亦尽力做能力所及的一切事务。是殿下忘性太大,忘记自己曾经说过什么,承诺什么。若殿下嫌弃,我……” “我从未嫌你,”萧赫冷声打断。 顿一下,语调加重,摁在对方手背上的手力道亦一下加重许多,五指紧攥,一字一顿:“我心疼你。” 四下倏然一静,沈青黎眼中有一瞬茫然闪过,本到嘴边的话徒然止住,粉润却泛白的唇瓣微微张启,复又阖上,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急报今早传入京中,侯府、兵部皆措手不及,兵力尚还在筹措准备阶段,粮草亦是。我不知你对粮草有误的想法来自何处,项城失守,安阳侯府却有失职之责在身,但陛下并未降罪,眼下最重要的是快速集结兵力、粮草北上,以防北狄军进一步南下进攻。” “无人有未卜先知的能力,眼下诸事,走一步看一步,一切皆以抵御外敌为先,其余未发生的担忧疑虑,皆是杞人忧天。” 萧赫的一番话不无道理,沈青黎眼瞳稍动,这才后知后觉地察觉自己方才一番话说得太重,实是事发突然,也是关心则乱,萧赫负责运送粮草北上,此事怎么看都是对沈家有利,她太心急,乱了阵脚,还有,眼下北上已成定局,萧赫是她唯一能靠的倚仗,不论他是否真心相助沈家,她都不能惹怒于他。 沈青黎低下头来,清了清嗓,再开口时,语调已非焦急之下的咄咄逼人,而是恢复成了先前那般温声细语的音调。 “阿黎相信,三殿下定是言而有信之人。” “粮草乃行军打仗的重中之重,不论领兵之人是沈家,还是其他任何人,北疆的百姓都是无辜的。战事拉长,伤亡受苦的终究还是黎明百姓,殿下仁爱,心系百姓。” “青黎,相信殿下。” 夜风摇曳,灯影阑珊。 萧赫看着眼前人,心中竟有些佩服她的“能屈能伸”了。心中甚至好奇,为了沈家人,她究竟还能做到哪一步? 对她实是无可奈何,同时疼惜之情更甚。 萧赫看住对方,即便光影阑珊,看不清她眼底真正的神色,更看不清她的心。 “阿黎当真信我?”他问。 沈青黎怔一下,心中虽是半信半疑,但还是违心地点了点头。 萧赫嗤笑一声,不知在笑自己,还是对方。 “运送粮草之期虽未定下,但大致时日已然明了。若阿黎信得过我,大可与我同行,共同北上。” 夜色静谧,沈青黎愣怔半晌,险些不敢相信耳边听到的“共同北上”几字。 “三殿下此言何意?”她问。 “你只回答愿,还是不愿?” 沈青黎这才相信方才听到不是幻觉,眼底惶惑、迷茫之色转瞬不见,只剩欣喜和难以置信,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答道:“愿同殿下一同北上。” 作者有话说:叮,你的新地图上线啦! 第50章 第50章 沈青黎几乎一夜没睡。 既是因萧赫说的那句“共同北上”, 也是因明日是兄长启程之期。 心绪复杂,几乎难以入睡,待到夜里不知何时, 浅眠了一阵,脑海中断断续续地都是前世画面, 让人很不安稳,若非怕吵到身侧人休息,她怕是会像从前在沈府梦魇时一般,选择直接起身。但萧赫还需休息,如今兵部事忙, 运粮的重任在身,他不可懈怠。 时未破晓之时,萧赫便已起身更衣离府。身侧空了, 心情说不上什么感受,沈青黎索性也起了身,往小厨房走去。 昨晚睡前,已吩咐朝露做了准备,此时小厨房已备好制作点心的用料, 她要亲手为兄长做上一份糕点,以表送行。 从前, 母亲在时,每每出征前, 总由母亲为父兄烹制糕点。后来母亲逝世, 此事便由她来做,这是沈家多年来的习惯。 如今的大雍已不似多年前那般缺兵少粮,父兄会有充足的粮草补给,但家人亲手做的点心, 意欲不同,是平安之意,也是盼归之意。 …… 从城郊军营回来时,已是午后日沉。 萧赫尚未回府,沈青黎从马车上步下,回想兄长启程前坐于马背上,面上深沉思虑之色。 犹记前世,兄长离京时意气分发地对自己说的那句“我定赶回来喝喜酒”,然今生一切已彻底不同,喜酒早已饮下,让兄长面露沉色的是项城战事。 临行前,兄长对自己说得是“帮我多多照看嫣宁”,语调间透着些往日少见的怅惘和无可奈何。 沈青黎看着兄长系在剑穗上的平安扣,知道那是宋嫣宁所赠,亦知道今日嫣宁之所以没来,并非不愿,而是多日忧心将她身体拖垮,此刻她定是躲在府中偷偷哭成泪人。 想起前世嫣宁在沈家出事后,明里暗里为沈家所做的一切,还有后来为抗婚事而搬去城外道观清修的种种,心中愈发难受。 送行之时,她并未告知兄长粮草一事,也未言自己会随萧赫北上一事。总之,这一世,她会尽自己所能护住她想护下的人,竭尽全力。 快要行至松风居时,远远看着那处月洞门,风灯未亮,只微微随风晃动,午后的光影照落下来,一切显得静谧而美好。思绪徒然被拉到昨夜,她和萧赫在此争执的一瞬画面,念头一转,还有先前她背抵石墙,他步步逼近的一幕。 沈青黎生生将念头止住,手中提着已然空置的食盒,内里糕点已送过兄长,想起小厨房中还未收拾的食材物料,只脚步一转,朝小厨房行去。 未到准备晚膳的时辰,厨房中并不忙碌,案上还摆着清晨她制糕点时未用完的用料,是她吩咐不必收起。本是想多做些给萧赫,毕竟接下来北上之行,她还得仰仗着他。看着眼前制作糕点的食材、物件,想起他先前说的那句“不喜甜食”,存在心头的疑虑又起。 那时他说“不喜甜食”时的神情口气,实在不想违心所言,但前世的种种又如何分辨? 此事犹如一颗种子,先前便已在心中悄然埋下,先前不是有事,便是被突然打断,一直没找机会彻底将事情弄清。而今再想,疑惑的种子已然萌生滋长,若再不弄清,待离京北上之后,便更没有机会了。 沈青黎遣人去请了元管家。 思绪间,脚步声近,身后响起元管家的声音:“老奴见过王妃。” “无需多礼,”沈青黎的目光自制糕点的长案上移开,看向元管家,温声道:“我有一事不明,想向元管家讨教。” “王妃有事但凡直言,老奴定知无不言。” 沈青黎略略颔首,问道:“敢问元管家,晋王殿下惯常喜欢什么口味的食物?” 王妃突然寻他,元管家猜必然有事要问,本以为是什么紧要之事,没想开口竟是问殿下的口味喜欢。 “回王妃的话,殿下并无忌口,对日常饮食的要求仅是清淡为主,口味得宜即可,在菜式上并无过多要求,也没什么绝口不吃的东西。”元管家答得很快,他在晋王身边伺候多年,未立晋王府时就在身边服侍,自是对晋王的饮食口味了如指掌。 “甜食点心呢?”沈青黎又问。 元管家一怔,回道:“唯独甜食点心,是殿下不喜的,故府中从不准备点心之物。” 想起那日早膳时的种种,元管家对王妃今日问话原因有了数,只继续道:“那日王妃与殿下共用早膳时的白糖糕,算是府里厨子头一次做,也是得了殿下吩咐,说王妃爱吃,故厨房才临时加做的。” 元管家答得轻松,沈青黎微蹙的眉头却越来越紧,待话落后,许久,方才开口又问:“当真,从不准备吗?” “自是真的,此事在府上并不是何隐秘之事,但凡王妃去厨房寻人问上一问,答案自然分明。” 蹙紧的眉头未松,沈青黎思忖片刻,而后问道:“那元管家可知,晋王殿下为何不喜甜食?惯来如此,还是另有原因?” 话音落,只见元管家的脸色微微一变。 “此事……老奴不知……”回话语气、速度亦变了许多。 沈青黎眼色一沉,自是看出其中端倪:“元管家的知无不言呢?” 察觉到自己的异样,元管家很快收敛起面上情绪:“老奴当真不知。” 欲盖弥彰,沈青黎眉尾轻扬,随即将带在身上的玉牌取出,是萧赫先前留给她的那一块。她本没将此物当作一回事,但那日见杨跃看向玉牌的眼神和反应,才知此物用处不小。眼下又见元管家支支吾吾,索性拿了玉牌出手,当令箭。 “殿下将此玉牌赠予我手,元管家当知我在殿下心中地位,区区甜食点心,既无关朝政,也无损王府,不过是我对夫君的爱意、关切。元管家既是府上老人,便该指望我夫妻二人心意相通,怎如今我询问一小事,管家还要遮遮掩掩,不欲言说?” 元管家看着玉牌的眼神果然凝滞一瞬,又听王妃所言,忙道“不敢”,面上慌乱之色逐渐转为沉思,须臾,叹了口气候,方才缓缓开口。 “王妃应当知道,晋王府是殿下十七岁封王时陛下亲赐,十七岁之前,殿下住在宫里的裕安殿。”元管家浑厚温和的说话声缓缓道来。 沈青黎略略点头,静声听着。即便前世她住在东宫,对宫里的大小殿宇还算熟悉,但对裕安殿这个地名,并没有多少印象,好似是处无人居住的殿宇,宫中无人提及。 “裕安殿在西北角,位置偏僻,殿下十五岁从南境回京后,便住在那里,直到十七岁封王离宫。” “不知王妃对殿下了解多少,可曾听过殿下生母,柔妃娘娘的旧事?” 沈青黎先是点了点头,复又摇头。柔妃的名讳她自听过,柔妃本名薛柔,是将门薛家之女。当今帝王当年能在夺嫡之争中顺利登基,有两大助益,一是文臣许家,也就是当今皇后娘娘的母家,二则是武将薛家,当年戍守南疆,战功赫赫,只是后来的薛家为何销声匿迹,她不得而知。 她知道萧赫生母柔妃,但也仅此而已,对于柔妃,或者说薛家,她一无所知。 之前战马一事,萧珩有意拿旧事做文章,直觉告诉她,柔妃,或者说薛家旧事,或对萧赫有着不小影响。虽不知此事和他是否喜食糕点有何关联,但今日元管家的一番话,必能让她对萧赫更加了解。 “元管家请讲。”沈青黎缓缓道。 “老奴幼时便入了宫,在外殿洒扫,在司库房打过杂,后才入了毓庆宫,在柔妃娘娘宫中服侍,那时殿下八岁。” “后来,殿下十岁时,薛家生了变故,柔妃娘娘病故,毓庆宫的下人皆被遣散分派至别处。三殿下本该住去他处,但殿下执拗,待在毓庆宫中不搬离,皇后仁善,默许三殿下继续住在毓庆宫中,只是毓庆宫已是宫中人人避之不及之处,无人想要靠近,宫中唯剩老奴和曾在柔妃娘娘身边的服侍柳嬷嬷,艰难度日。” 提及往事,元管家眼底划过一抹哀伤、沉思之色:“其实,三殿下幼时最喜欢吃的,便是甜糯绵软的点心。但在柔妃娘娘病逝之后,毓庆宫无人坐镇,处处受人苛待,饭食茶水常常都是冷的馊的,直到殿下生辰那日,柳嬷嬷为殿下端来了热气腾腾的白玉糕。” “殿下欣喜,却未立即吃下,反倒将白玉糕分给老奴和柳嬷嬷一同食用,但柳嬷嬷却推三阻四,如何都不肯吃下。” “殿下心中生疑,拔刃逼问,柳嬷嬷这才跪地痛哭,道出白玉糕中有毒的事实。” “老奴亲眼看着殿下将手中利刃刺进柳嬷嬷心口,自那之后,殿下再不吃任何甜食点心。” “殿下在宫中整整三日不曾进食,老奴担心,却如何规劝不住。后来,殿下终得了机会出宫去了南境,一走五年,再回宫时,已是立下战功之人。陛下大喜,赐了封号宅邸,殿下立府,特命人在辛者库寻到老奴,老奴感激不尽。” 元管家说着,停顿片刻,颇为感慨:“殿下不喜甜食点心,这在府中是人尽皆知之事,但其中缘由却无人知晓。” “此事老奴从不敢对旁人提起,今日告予王妃,是见王妃对殿下是真的关心,还望王妃能保守这个秘密。” 话音落,沈青黎愣怔许久,半晌未语。 既是因为听见萧赫那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也是因心生疑虑。 一个疑问得到了解答,但另一个疑问又在顷刻间自心底萌生。 萧赫既有如此过往,为何还在前世不止一次的告诉自己,他喜欢吃甜食和点心。 而她,也在后来的每一次见面时,都为他亲手制作糕点,以表谢意。 他明明不喜,却说喜欢。 究竟为何? 第51章 第51章 一个猜想在心中慢慢升起、成形。 回想前世, 在告知自己擅做甜点一事后,萧赫夸赞、安慰她。而当时满怀歉疚、失意的她问对方是否喜欢,得了肯定回答后, 每每见他之时,她便亲手制上一盒点心带着, 以表谢意。 她知道此举仅是杯水车薪,相较于他相助沈家之事,不值一提。但那时的自己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无用且禁锢住她的“太子妃”头衔,一切无以为报, 故只能以这样微不足道的方式表达她的谢意。 或是以此来证明自己并非无用之人,或是换一点“报恩”的心安理得的感觉,总之, 那时的她知道他喜欢吃自己做的点心时,内心是欢喜的。 而萧赫每次都当着她面品尝,却多是小小一块而已,余下的大部分点心,都是他带回府中的。 新制的点心, 自是刚出炉时最为好吃,如今细细回想, 那时萧赫的种种举止,看起来确不像喜食之人, 更像是在她期待、灼热的目光下的一种安慰。 一种安慰? 他以此举安慰自己? 让心怀歉疚和忐忑的她, 以为这份谢意得到了喜欢,以此心安理得一些。 前世,他助她良多,大可不必如此, 然他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敏感脆弱的心,对明明厌恶至极的点心表示喜爱,只为让自己心安。 她不过是一个求他相助、无权无势无所倚仗的太子妃。 她有那么重要吗? 心头微微一颤。 若说今生二人定下婚事,是因为沈家权势仍在,可借力联合,互惠互助,那么前世的她一无所有,他有什么理由如此小心翼翼地护着自己感受? 她认识的萧赫,从不是这样的“好人。” 可若是另有原因呢…… 沈青黎不敢往下想。 如今二人虽是夫妻关系,几乎日日得见,但她却无法去问现在的他,那时的他究竟做何想法。 沈青黎敛住念头,眼下最重要的终还是北上一事。前世她受困于东宫,对外界传回的信息一概不知,即便有上一世的记忆,但关于北疆战事的诸多细节,她皆不清楚。 这一世,她既有能同萧赫一并北上的机会,她必得先做足准备,不可错失机会。 运粮北上之期,定在十五日后。 近些日子来,行程地图、北疆舆图,沈青黎皆翻看多遍,图上山川走势、关隘要道、河流湖泊,她都尽可能地记下。除此之外,必备衣物、药品、还有往日用来防身的袖箭、短刃,她皆也备下,以备不时之需。 不仅于此,沈青黎甚至还开始锻炼自己的体魄。前世,她便是吃了身子不好的亏,积郁成疾,早早病故,只是那时父兄族人皆已殒命,即便病逝,她心中也没有多少遗憾。但这一世已然不同,她要长长久久地活着,为自己、为父兄、还有…… 还有她的夫君? 这个念头自脑中一闪而过。 沈青黎脑中有一瞬的懵怔。 正如萧赫不爱吃甜食点心,却在前世对自己谎称喜欢,且还一次次笑着将东西收下。 方才脑中一闪而过的这个问题, 亦没有答案。 ** 晴空高照,秋风劲爽。 十五日后,运粮队伍自北城门出,浩浩荡荡地往北行去。先行的两千精锐已然抵达项城,另有即将出发北上的两万龙翼,启程之期定在三日之后,由安阳侯亲率大军北上。 一身玄色男装,外披甲胄的沈青黎坐于马上,看着沿途被秋风吹折摇曳的草枝林木,看脚下官道,头顶碧穹,活了两世,当真没想到自己能有亲自北上的一天,甚至出发北上的时日比父亲还早。 舆图皆已了然于心,因运粮队伍行径速度不快,故途中经过的城镇并不会作长时间停留,最多短歇一阵。 项城位于大雍西北边境方位,因粮草数量庞大,故转运使的最重要任务是合理分配、调度粮草,地处关键要道的寮城、原城、西州等地,是运粮存粮的关键所在。 同时,由于京城收集到的粮草数量有限,故在途中所经几座要道城池处时,当地府衙亦会增加筹措到的粮草,与转运队伍进行交接、清点。而如项城这样位置相对偏远的小城,则是在运粮到达主要城池之后,再另行交接、清点、以便能准确下发至各营、各队中。 一连行了十日,队伍将至寮城。此处是地接盛京和北疆的必经之路,城池要塞,前世,北狄军在后来大举进犯,攻下寮城之后,陛下方才觉出几分恐慌,朝堂上下处在焦躁不安的状态之下。而此前,那位高高在上的天子,一直认为大雍强盛,北狄军虽野心勃勃,但威胁仅对北疆百姓,而非千里之外的盛京。 沈青黎对寮城还算熟悉,幼时她曾随母亲在寮城住过一段时日。不仅是盛京和北疆的必经之路,气候也算是北疆几城中较为宜人的,商贸发达,热闹繁盛。 傍晚时分,北风乍起,天上飘起细细密密的雨来。运粮最是怕雨,加之暮色将近,多日疲乏,萧赫终是下令队伍暂作停歇,入城外驿馆休憩。 驿馆不大,设在此处只因寮城特殊的地理位置,平日往来于盛京和北疆的信笺、急报多会经此驿站,故虽陈设简单,却不算简陋,对随军多日的沈青黎来说,已是分外难得的了。 驿馆客房有限,队伍随行护卫皆就地休整,能在这样又冷又湿的夜晚有个挡风遮雨的歇脚之地,吃上一口热饭热汤,便是知足。唯有身为转运使的萧赫得了一间客舍暂歇,沈青黎虽掩了身份同行,但在这样的时候,自能扮作侍卫照顾左右。 驿馆管事不知皇子身份,只当是朝廷任命的转运使,只收拾了一间普通客舍出来,陈设简单,甚至算得上简陋,但沈青黎已觉庆幸,至少能在赶路的途中洗上一个热水澡,实是万幸。 温润暖融的热水浸泡过身,多日行路的疲惫一扫而空。沐浴过后,沈青黎换上干净的深色里衣,一头墨发披散,目光落在客舍中窄□□仄的床榻之上。并非她挑剔,而是这榻实在太过窄小,一人躺睡,或许刚好,两人同眠,怕是太过逼仄,难以躺卧。 知道驿站条件有限,沈青黎看了眼床榻,又转头看向萧赫,道:“殿下身负重任,赶路辛苦,今晚该好好休息,我……” 沈青黎的目光落在榻旁的一处空地上,只需铺垫些衣物,在此处歇息一晚,当不是问题。 “送粮自有行程安排,你若在中途抱恙,我不会为你耽误行程,但也不能置之不理,只能将你留在沿途城镇,好生养病,而不能同行。” 虽是听来冰冷、不带感情的话语,但却句句在理,也恰到好处地拿捏住了她的“痛点”。不能同行,便是她最害怕之事。 沈青黎知道这是萧赫劝她的方式,不再多想,也不顾虑对方是否得以安寝,只除了鞋袜,躺上窄榻。 屋内唯一的一盏油灯熄灭,耳边一阵窸窣声传来,接着温热且熟悉男子气息靠近,于她身侧躺下。床榻本就窄小,萧赫躺下的一瞬,二人距离立即拉近,或者说是紧贴在一起。 中间仅隔了一层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对方身上的温度,虽令她有些许不自在,但却很暖,尤其是下着冷雨又添寒凉的夜晚。 他们本是夫妻,更亲密的事情都已做过,此刻同塌而眠、紧紧相贴,又算得了什么。沈青黎如此想着,但身体绷直僵硬的不自在感,却难以掩藏。 好在漆黑的夜色将她的羞赧稍加遮掩,本是浑身疲惫的状态,倒头便能入睡,但此刻躺在窄榻上,却忽然睡不着了。 “阿黎有一事想问殿下。”幽暗中,沈青黎缓缓开口,试着缓解心中的紧张。 萧赫低低应了一声,以作同意,这几日沈青黎的疲惫,他皆看在眼里,本以为此刻她定累得倒头就睡,没想却还有力气问话。 “若是一个人,他明明不喜,甚至可说厌恶一样东西,却在另一人面前佯装喜欢,使得对方一再相送此物。那么殿下以为,此人所求为何?” 萧赫无声皱了下眉,虽不知对方为何忽然问出这么一个没有来由的问题,但她既开口,他便也没什么不可回答的。 “对此人有所求。”萧赫回答得言简意赅。 “若此人伸出困顿,无对方可求之物呢?”沈青黎追问。 “无可求之物……”昏暗中,萧赫低声,似在思索。 须臾,方开口回答,声线沉而笃定:“那便是求人。” “此人远比物要珍贵得多,如此,才值得费此心思。” 昏暗中,本平躺的沈青黎倏然转头,看向身侧之人。四下漆黑,而她一双眼眸晶莹透亮,似北疆天晴时夜晚的星,异常明亮。 心口更是急跳不止,若前世的点心也是这个理由…… “怎么?”萧赫感受到对方的异常,亦将身体稍侧,出声询问。 四目相交,即便身处暗夜,二人却皆能借着微弱的光,看见彼此眼中的自己。呼吸亦因窄小的床榻而缠在一处,她呼他吸,彼此被对方的气味紧紧缠绕,密不可分。 “那殿下以为,何人值得你这般对待呢?”沈青黎看着对方眸底倒映出的小小自己,轻声问。 萧赫眯了眯眼,只将微侧的身子转回,回到平躺的状态下,许久,方才缓声开口道:“必是……” “心上之人。” 话音落,无人应声。 只听身侧缓慢绵长的呼吸声,她睡着了。 肩上一沉,一张净白柔美的脸就这么毫无防备地靠了上来。 许是床榻太过窄小,又许是疲惫过了头,那张满是恬静睡颜的脸不仅靠近,还在他肩上轻蹭了蹭,眼睫轻颤,嘴唇微微翘起,柔软细滑的长发也顺势缠绕在他手臂上。 紧接着腿上感到一阵凉意,隔着衣料,他能清晰感受到她身上的凉。本就是深秋时节,寮城远比盛京天气寒凉。萧赫伸手过去,负在对方手背,确也是冰冰冷冷的凉。 行路辛苦,她从未抱怨,他亦没问过她,此刻触及她身上的凉,他心头微恸,只翻身将人揽住,随即往怀中一带。 今夜,且让她好好睡上一觉吧。 第52章 第52章 翌日一早, 雨停风歇,碧蓝苍穹之上朝阳若隐若现,是个赶路外出的好天气。 行程已定, 半日不可耽搁,故一早朝阳初升之时, 队伍便启程继续北上了。 今日天气好,又值赶路的时辰,即便未入城中,城外官道仍有不少往来赶路的车马行人。 一夜好眠,早起睡醒的沈青黎精神格外好, 兴致也高,此刻高坐马背,不禁左右张望起来, 对这座熟悉又陌生的城池有种别样的感觉。 倏然左顾右盼的眼停住,目光在匆忙往来的人群中瞥见一抹月白身影,是个窈窕女子,头戴帷帽,看不见面容, 但消瘦背影却让她觉得分外眼熟。 沈青黎目光注视着那道身影,然到底四下多人, 加之行路不可耽搁,匆匆几眼之后, 那抹身影便不再寻见。 “可是觉得有什么异常?” “还是觉得哪里不舒服?”策马行在最前的萧赫看见对方异样, 放慢速度,侧头问道。 沈青黎将目光收回,摇头:“无事,只是看周围热闹, 想多几眼罢了。” 萧赫点一下头,随即策马行上,如此众目之下,不便与她多言,只要不是身体抱恙就好。 蹄声哒哒,沈青黎复又转头在人群中多看了几眼,依旧不见方才那抹身影,眉心微蹙,只觉自己眼花。 林意瑶已死,那抹背影再与她相像,也不可能是她。 队伍一路往北,过了寮城,再行几十余里路,便是北宁关了,自此北疆和中原分割,风沙更烈,路也更加难行。 一连行了几日,待到途中一名为纱叶镇的驿站休整时,收到北边传来的急报,项城大捷,龙翼军副将沈呈渊领兵将项城夺回。 不仅如此,副将沈呈渊更率一千精锐突袭北狄典城,乘对方兵力空虚之时,一举夺下城池,大获全胜。 捷报自北边的项城而来,送报之人乃龙翼军中兵卒,在此驿换马,未做长久停留,换马后只继续快马南下,只望早些将捷报送达盛京。 短暂休整之后,运粮队伍继续赶路,因着这场大捷,众人面上疲惫一扫而空,唯沈青黎面上神色不明。这一世,北疆战事虽与前世不全然相同,但大致脉络相似,连夺回典城一战,都发生得大致相同。 典城原是大雍国土,矿产丰富,先帝在位时期被北狄夺了去,而今夺回,自是振奋人心之事,前世亦如此。 其后,父亲率领的两万兵士抵达典城,龙翼军一鼓作气,又拿下辽城。那是龙翼军最高光时刻,而这之后,父亲传信回京,请旨运粮再战,乘胜追击。朝中呼吁声一片,主战派占了八成,陛下在此高昂呼声下,派了兵部侍郎吴倚年北上送粮。 而再往后…… 沈青黎止住思绪,不同了,这一世到底是与前世不同的。 …… 十日之后,队伍抵达原城。 原城是北疆最重要的城池枢纽之一,亦是此行粮食转运的终点,距典城约摸还有几十里路的距离。转运队伍将粮食数进行交接、清点后,再由当地衙署进一步分发、转运,以准确下发至各营、各队中。 原城是北疆地界中北部的第一防线,亦是龙翼军重兵把守之地,粮草置于此处,可在最短最快时间内分派至北部、西部各城,亦有最牢靠的兵力把守,以保万无一失。 但前世,父兄死后,龙翼军军心涣散之时,北狄军趁机发兵,便是从原城破城攻入,而后长驱直入,一路南下,直指盛京而去。 当然,这些仅是前世的过往,沈青黎止住念头,看着远处城门高高悬刻的“原城”二字,心绪万千。此刻,当真来了原城了脚踏尘沙,头顶苍穹,身披多日赶路的疲倦,从未有过的经历,亦是再真实不过的感受。 队伍快到时,便已派人入城提前禀报,此刻城门处未见接应之人。萧赫却也不急,只命队伍行速放缓,自己亦放慢马速,与自己并辔而行。 “城中有一宅邸,是我派杨跃先行刺探买下,入城后,你不必同我住在府衙,隐藏身份,住在宅中,既不用因身份受限而处处谨慎小心,亦可以住得相对舒坦些,且更安全。” 一路北行,途中多日他竟半个字都没透露过,杨跃竟已提前抵达,甚至购置了宅邸,在暗叹萧赫思虑周全之时,亦对他的执行、部署之力暗暗感到钦佩。 沈青黎略微点头,低声学着队伍中人说话的口气,回道:“属下遵命,任凭殿下差遣。” 萧赫嘴角上扬一瞬,先前一路都担心她身体抱恙,遭不住途中疲惫,眼下见她如此便也放心下来,想是到了原城,心情极好,故才有此玩笑心思。 “人手皆已安排妥当,”话音落,萧赫目光稍侧,给队伍中一眉目英挺的兵卒眼神示意,“待入城之后,她自会与杨跃接应,这段时日护你周全。” 沈青黎顺势往身侧后方看了一眼,那兵卒亦微微点头示意,她这才留意到,那人眉目英挺中带着几分柔和,细细一看,竟才发现是名女子。 所以他不仅早有部署安排,甚至还为自己身份、安危着想,从盛京启程时,便带了女护卫随行,一路跋涉至此,难怪行程途中,独行之时她几次觉得有人暗暗跟着,原不是错觉,竟是真的。 沈青黎心中暗觉讶异,同时又有几分暖意拂过,他处处为自己着想,且还默默为她做了那么多。 远处刻在城门头上的“原城”二字越来越近,城中一身穿官服之人快马迎出。因萧赫方才所言,此时沈青黎已放缓马速行至队伍末端,远远看着来人,观其打扮,当是都尉。手中缰绳轻振,浩浩荡荡运粮队伍缓缓入了城门。 队伍一路前行,快至城中粮仓时,下马改行,而后紧跟那“兵卒”脚步,无声出了队列,往城中西面悄然而去。 ** 盛京,东宫。 庭院中,冷雨斜顷,落在青石地上,激起一圈圈涟漪。 安和殿中,四面帷帘紧闭,虽是白日,但房中幽暗,也未燃灯烛,宛若幽沉的夜晚,寂静漆黑。 萧珩躺在床榻之上,眼睑轻闭,静静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如此,让他感到分外舒适。 自被父皇禁足以来,他寸步未离开过东宫,也是趁此闲暇之机,才留意到安和殿这间无人居住的殿宇。 此殿距他所住主殿不近不远,装潢稍显陈旧,内里陈设也因无人居住而清陋简单。但不知为何,无意途径此处时,心中总无端生出几分留恋之感。 尤其雨天,阴沉多雨之时,他独坐殿中,竟看见一抹纤细婀娜的身影,如瀑长发,盈盈一握的腰肢,仅看背影,便知是佳人绝色。更重要的事,那背影分外眼熟,与沈家嫡女沈青黎有八分相似,却更纤细瘦弱些,鬓发装扮也稍显老沉,不似先前所见那般俏丽明媚。 虽只是若有似无的一抹幻影,但他却很喜欢,甚至可以说是迷恋。 慢慢地,萧珩到安和殿中的次数越来越多,却并非次次得见那抹倩影,他失望、焦急、愠怒皆无济于事,后他索性命人将安和殿收拾出来,搬住在此。 今日大雨,四下幽沉昏暗,与前几次他看见她背影时的天气如出一辙,故此刻萧珩平躺榻上,待她入梦而来。 ** 房中一隅的长桌旁,一女子手握狼毫,眉眼低敛,正专注在纸上写着什么。 少顷,女子撂笔,将桌上信纸拿起,回身,看向站在身后的萧珩,眉眼含笑,神情温柔,娇声唤了句“殿下。” 丰肌如雪,容色光艳,女子美目流转,回身时鬓边的步摇轻晃,眉眼笑意如三月枝头含苞待放的花蕊,娇艳烂漫,正是沈青黎无疑。 “殿下,这是我写给兄长的家书。” “兄长北上已有数月,连喜酒都未能回京饮下,父亲也已北上,许久未见家人,阿黎心中惦念地紧。” “今次兵部运粮北上,这封家书终可以不经驿卒长途跋涉相送,而可快快送达北疆,送至兄长手中。” “多亏吴大人热心,还请殿下替我谢过。” 萧珩轻笑:“吴倚年是臣,孤是储君,此事本就是他分内之事,何来道谢一说。” “如今呈渊在北疆大获全胜,一举攻下两城,余下辽城也如囊中之物,吴倚年能为沈家做事,为太子妃递送家书,他怕是感恩戴德都来不及,何须道谢。” 沈青黎低头娇羞一笑:“殿下所言极是,阿黎是太过欣喜,只要吴大人能帮我把家书送到,兄长定会有所表示,诚恳谢过。” 墨迹干透,沈青黎将手中信纸折好、放入信封之中,再用蜡印封上,双手递给萧珩。 萧珩一手接过信笺,另一手稍稍用力,将人拉住:“怎么手这般冰冷,是宫女偷懒,添的炭火不够吗?” “没有,”沈青黎摇头,“方才顾着写信,忘了拿手炉暖着,宫女向来服侍妥帖,殿下别罚他们。” 萧珩面上扬笑,只将手中信笺一放,双手将对方冰冷小手紧紧包裹。 暖意自掌心蔓延至微凉手背,萧珩看见对方眼中的笑,那眸底只有他的身影。 ** “殿下,太子殿下快醒醒。”房外传来急切的叩门声,是内侍首领元简。 梦境被打断,萧珩睁眼,眼底满是愠怒。他早下过吩咐,不得打扰,元简这是活腻了吗,竟敢在这种时候打扰、打断他。 却听下一刻,元简细弱的声音再次在门外响起:“禀报太子殿下,圣上要见殿下,此刻正往东宫方向来。” “殿下快快起身,恭迎圣驾。” 作者有话说:抱歉抱歉,今天来迟啦,以后还是早上9点发哦,红包致歉! 第53章 第53章 东宫, 正堂。 延庆帝高坐上首檀木圈椅,太子萧珩恭敬跪地,声音疲软虚弱:“儿臣见过父皇, 愿父皇龙体康健,万福金安, 咳咳咳……” “儿臣禁足的这些时日,日日夜难安寝,反思己过,眼下已然入冬,冷雨寒风, 儿臣不慎染了风寒,休憩于殿中,不知父皇到访, 有失远迎,请父皇降罪。” 言毕,萧珩复又掩嘴干咳了几声。 高坐上首的延庆帝见状面色稍缓,见太子面色苍白之态,又见其身形也比先前消瘦许多, 不似撒谎,虽接驾迟缓, 有失敬意,但也算情有可原。 “若是病了, 便派人去太医署传人来看, 何故卧床不起。”矮几上,香炉氤氲腾起的袅袅青烟,将帝王冷肃眉眼衬得稍有柔和。 延庆帝语调稍缓:“珩儿,你母后寿辰就在下月, 她不喜热闹铺张,但你身为其子,合该一尽孝心,旁的不说,去景和宫见礼问安,陪母后用上一顿斋饭,也是要的。” 萧珩先前还对圣上的突然而至感到不安和不解,后听其言语,心中大致有了猜测。而此刻,在听到父皇口中说出“去景和宫”几字时,胸口高悬的一颗心,倏然落地。 父皇这是要解自己禁足的意思。 萧珩一脸反思己过的愧疚歉意,跪地俯首,深深一拜:“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延庆帝大手一扬,示意免礼。 堂外雨势已停,天色却仍阴沉,北风萧瑟,将已掉了枝叶的枯枝树木吹得左右摇晃。 萧珩见势站起身来,头仍低低垂着,一脸反思己过、痛心疾首的样子。 “这些日子,你虽禁足于东宫,但仍是太子,储君身份,”延庆帝说着,声音慢下来,“对近来朝堂之事,了解多少?” 萧珩拱手:“回父皇的话,项城失守,此事儿臣自然知晓。” “北狄狼子野心,好在沈小将军英武,守住边疆,不仅夺回项城,更能乘胜追击。军中有此良将,是大雍之福。” 话音落,高坐上首的帝王却未有应声。 须臾,方才缓缓开口道:“太子啊,朕从前教你的用人之道,可还记得?” 萧珩点头,态度恭敬:“儿臣当然记得。” “父皇曾言,君为上,臣为下。用人之道在于恩威并施,但不论文臣武将,功绩再大,都不可越过君王之上,如有功高盖主者……” 萧珩说着倏然停顿下来,眼皮微抬,看了眼高坐上首之人,声音略低,而后继续道:“如有功高盖主者,当防。” 延庆帝意味深长地轻笑了笑:“太子聪慧,朕心甚慰。” “朕记得,兵部职方司郎中,皇后的亲侄儿许渊,是你的人?” “不过是母后惦记家人,故许渊时常往来宫中,递送些母后家乡的吃食点心,以解思乡之苦,故与儿臣走得近些。” 萧珩稍一拱手,只将身子俯得更低,说话语气也更加恭敬:“许渊与儿臣皆是父皇的人,何来其他说法。” 延庆帝略微扬了扬手,也不多言,只道:“运粮队伍已然北上到达原城,但粮草是重中之重,朕准备派许渊北上原城,以协助晋王办事。” “许渊既是你的人,”延庆帝缓声,眼色深沉且暗涌着一股肃杀气,“有些事情,你与他交代清楚便是。” “你是聪明人,自小便是一点就通,父皇相信,你定能将此差事办好。” “父皇年事已高,近来常觉身体疲累,你是东宫太子,是储君,”延庆说着略略一笑,笑意耐人寻味,“往后大雍是你的天下。” 萧珩忙俯身一拜:“父皇身康体健,定能长命万岁。” 延庆闻言笑意更甚,虽是奉承之言,但也算说到心坎去了。 “东宫外的禁卫朕已下令撤走,珩儿,这是机会,切莫再让朕失望了。”延庆帝手撑圈椅扶手,缓缓站起,迈步走向站立在面前的萧珩,后抬手拍了拍他肩头,未再言语,只留下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和决绝离开的背影。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望。” 圣驾离开,萧珩站在堂中,将目光投向院中阴暗天色,方才已停的雨,此刻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风更劲了,眼下已然入冬,盛京怕是要不了多久,便会下起第一场雪了。 北疆苦寒,想来这般天气之下,更会早早落雪结冰,今岁,怕是一个难捱的寒冬啊。 父皇一番言语,话中深意,他怎会不明。虽行事方法不同,但也算与他目标一致,如此,倒可以省却不少麻烦。 沈家啊沈家,三面受敌,此次便是孤不出手,也是凶多吉少。如今晋王亦身处北疆,真实天助他也,战火无眼,到时一并料理了,省却他不少功夫。 萧珩唇边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阿黎,你终究要落在孤的手里。 “来人。” 守在外头的元简应声入内:“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西柔药商的药方怎还未送到?”萧珩问。 “回太子殿下的话,奴才已遣人去问过几次,那边说,不知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药方并未送到,商队也了无音讯。许是近来北疆战乱,查得紧,故才出了纰漏。” “罢了,左右那只是药方,没了便没了罢,往后再另行写过就是。” 萧珩面露思索之色,继续道:“西去西柔的药商三日后启程,天色有变,我稍后书信一封,你亲自送去,替孤寻医问药。” 元简躬身俯首:“奴才遵命。” 话锋一转,萧珩又问:“晋王府如今境况如何?” “回殿下的话,晋王府向来铁桶一般,我们的人难以靠近,但在府外蹲守多日,都未曾见到沈姑娘外出身影。”元简答道。 殿下不让手下人道出“晋王妃”三字,只让称呼对方为“沈姑娘”,元简谨记在心,不敢有失。 “派人继续盯着,若有情况,立刻来报。” “属下遵命。” ** 北疆,典城。 主帐中,沈呈渊端坐长案之前,于长案一角堆放的一叠纸张中抽出一张看似陈旧的黄麻纸。纸张打开,内里所书是为药方,此物是先锋军在夺回项城后,在城中一行医贩药的商队手中截下,商队自西柔而来,手握通关文牒,前往盛京。 项城地处边境,有往来的商队并不奇怪,奇怪的是此商队一行十人,除了为首一个老弱妇孺之外,其余皆是身形壮硕的青年。初时还恭敬呈上通关文牒,有问必答,多盘问几句后,其中一人便亮了武器。 区区十人,自不是龙翼军的对手,短暂对峙之后,那行人便被擒住。正当守城兵士准备将人关押审问之时,十人无一例外的咬毒自尽。 此事蹊跷,待底下人将消息上报,可人死线索中断,那行人自称药商,行囊中却并无多少药材药草,仅为首老妇的包袱中,搜出几张药方,故将药方上呈给沈呈渊。 药方本是无甚稀奇,沈呈渊并不懂医,却在药方上看见“软枝草”自己时,倏然凝了目色。 此草还真是和他过不去了。 早先在宁安寺中搜出的那一批,明明已是板上钉钉的证据,却在一夜之间付之一炬。 后来,又是软枝草的线索,将他再次引至宁安寺中,险些又遭算计,魏远,他的好副将,被身边人算计的滋味可不好受。 看向药方的眼神越来越沉,软枝草,他记得清楚,西柔人并不将此草称作“软枝”,而是“噬髓”。 他寻了军中军医来问,各个只道不识西柔药草,更不懂西柔药方。沈呈渊自不懂医,但凭借多年戍守北疆的经验,手中“药方”怎么看都有问题。 帐帘掀起,沈呈渊止住思绪,是近卫入内来报:“禀少将军,帐外来人,是自京中来的粮草转运使,求见将军。” 沈呈渊一怔,三日前,运粮队伍到达原城,他便已知晓。一个月前,京中定下粮草转运使时,他便知是晋王亲送。诧异的同时,心中亦多了几分安定,粮草向来是行军打仗的重中之重,若出纰漏,关系重大。但晋王是妹妹青黎之夫,是自己人,自然多了几分安心。 三日前,他已派人去原城恭迎问候,彼时晋王给的回复是,待手中事务料理完后,再商议见面一事,没想此刻竟在没通知的情况下,忽就来了。 近卫远离盛京,自不识晋王,还转运使?还求见! 沈呈渊嗖地一下站立起身,神色郑重:“快将人请进来。” 长桌前,二人相视而立,沈呈渊看着晋王带给他的家书,面露欣慰。家书是青黎所书,心中除报她安好,问他平安外,更还贴心地写了宋嫣宁的近况,更在信中夹带了一枚平安符,说是嫣宁特意求来。 萧赫看着沈呈渊面上喜色,家书是沈青黎到原城后,听说他要来此后,方才写的。她怕兄长分心,并未将自己到达原城一事告知,信中具体写了些什么内容,他并不清楚,但观沈呈渊面上神色,便也能大致猜到一二。 家书读完,沈呈渊将信中夹带的平安符握在手中,随即将信纸收起,对着晋王略略抱拳:“臣失礼了。” 萧赫颔首,目光落在他手里那枚小小平安符上,目色幽沉。沈青黎待家人向来极好,凡是以家人为先,北上行路二十余日,她连自己的行囊衣裳都尽可能轻减,对兄长的平安符倒是格外上心。 “臣早闻晋王殿下博闻强识,见多识广,故臣有一事想请教殿下。”沈呈渊将平安符收入衣襟,转身去拿长桌上的一叠黄麻纸。 “三殿下请看,”沈呈渊将手中信笺双手递上,“此为军中兵士自西柔商队中截下,送往盛京,看似虽是寻常药方,但臣以为,此药方更像是由密语写成的密信,旁人难以读懂。” “我怀疑,此番西柔之所以搅进战局,为北狄开道,必是收受了天大的好处。先前我以为此利乃北狄暗许,直到于西柔商队截获多封信笺后,我方改了想法,或是京中某人勾连、指使。” “我寻遍军中谋士,无人能够解读。殿下见多识广,不知对此类密信是否有所研究,能否勘破其中关隘?” 萧赫接过信笺,细细研读两遍,粗看确像是寻常药方,但纸上所书数字极多,且药草用量来看,不似正常药方,绝不寻常。 “我早年曾在南疆历练几年,南疆人传递密信的方式之一,便是用密语加密传递信笺。” “信中藏有密语,通常密语只有信笺往来的两方知道,如此达到加密的作用。旁人即便截获信笺也无用处,除非能找到解密之物,通常是为书籍,若想找到,仿若大海捞针。” 沈呈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所以殿下的意思是,即便我们截了信笺,也无法读懂其中深意?” “也不一定,”萧赫温声,脑中浮现沈青黎玉软花柔的一张脸,“运粮队伍中,或有能解之人,待我问过之后,再给答复不迟。” 沈呈渊眼前一亮:“如此便有劳殿下了。” 随即抱拳行了一礼:“臣谢过殿下。” 作者有话说:下章,男女主立马见面![狗头叼玫瑰] 第54章 第54章 北疆, 原城。 城西一处无匾额悬挂的宅邸,灯火透亮。 屋舍中,沈青黎坐在炭火炉旁绞着头发, 刚沐浴过,身上穿了身红白相间的交领布袍, 领口用棕色的貂毛装饰,腰间亦缠有皮毛点缀的腰带,别有一番北疆女子的韵味。 她已在此住了七日,期间极少外出,既是因此处气候严寒、风沙强劲, 亦是因萧赫提前叮嘱过她,说眼下原城并不太平,一切小心为上。 沈青黎自是认同萧赫所说, 此番战事牵扯三国,上一世未曾听闻搅进战事的西柔借道北狄,虽未在明面上与大雍正面敌对,但项城失守一事,已是最好证明。如今大雍连下三城, 北狄不会善罢甘休,而西柔虽暂时躲在暗处, 未与大雍有正面交锋,但西柔既在一开始便搅进来, 便没有全身而退的打算, 且大雍也不会让它退,凭白遭了偷袭。 战事一触即发,整个北疆,尤其边境几城, 自是处处暗潮汹涌。 沈青黎抬手抚了抚湿漉的发尾,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屋外,夜色深浓,北疆的夜晚,相比盛京要早得多,风也更烈,大风裹着沙砾拍打窗纸,又干又劲,刮在面上刀子似的生生的疼。 从盛京启程时,尚是深秋时节,如今已入了冬,北疆的气候远比盛京严寒、恶劣,看外头天寒地冻,听北风呼啸,仿佛随时便会下雪一般。 想想除却到达原城的此日,萧赫来过一趟,她将写好的家书给他,托他带给兄长,此外便再没见过。 如今七日过去,不知他将家书送到没有,沈青黎将手中半湿的帕巾方放下,神情怔怔,亦不知他什么时候会再来…… “姑娘,炭火添足了,可还要再热点茶?”云珠手提铜壶,推门问道。 云珠便是带她来此的女护卫,肤色略黑,呈微微古铜之色,不太懂婢女的规矩,身手却是极好的,先前见她在院中劈柴之时,沈青黎一眼窥见,便觉其中厉害。 沈青黎点一下头,只听耳边水声潺潺,至于矮几的茶杯已被缓缓满上:“多谢云珠姑娘。” “沈姑娘是主子心尖之人,不必言谢,否则云珠是要遭罚的。”晋王殿下吩咐,在此只唤“姑娘”,不得唤“王妃”,以防暴露身份。云珠自是遵命,一切小心为上。 她是一路随运粮队伍北上来此的,山高路远,她不知眼前看着娇滴滴,柔弱弱的王妃是如何忍下一路艰辛的。她跟随主子多年,京中贵女见过不少,便如去婺山狩猎这样的事情,她们都喊苦叫累,更遑论北上千里之外的原城。 “云姑娘今日外出,可探得什么消息?”炭火堆旁,沈青黎边绞头发边问。 “表面瞧着风平浪静,一切如常,但城中鱼龙混杂,北狄人、西柔人皆有,那些人刻意打扮,掩藏身份,流连城中,这种时候,不是为刺探消息而来,还能是为什么。” 沈青黎疑惑:“既是乔装打扮,掩藏身份,云姑娘是如何看出对方是哪里人的?” “北狄人惯用弯刀,且常别于腰后,若是看见腰后无物,却伸手去取的,多是会武的北狄人无疑。” “西柔人擅用毒,心思也更多变狡诈,若是在茶舍、饭馆之类的地方看见用食格外小心翼翼之人,多是西柔探子。” 云珠说得头头是道,话尾却还不忘多加一句:“不过这些也非绝对,只是我多年行走江湖的一些小小观察。如今四处皆不太平,所以但凡在城中看见的可疑人,我皆报给府衙,让他们细细盘问便是。究竟是不是敌国探子,府衙审过便知。” 沈青黎被云珠的坦荡豪爽逗笑,说起来,她与萧赫相识两世,却还是第一次见云珠,先前竟不知他身边还有如此身手敏捷、心思细腻的女护卫。 “敢问云姑娘,是何时入的晋王府,跟随晋王左右的?”左右闲来无事,沈青黎好奇问道。 “十岁,”云珠答,“我出生南靖,彼时南靖战乱,我家人亡故,颠沛流离至大雍境内,快要饿死之时,是殿下将我救起,给我饭吃,派人教我武艺。” “后殿下回京,我便也到了京城,护卫至今。” 沈青黎点点头,没想云珠十岁就跟了萧赫,算着年岁,竟比自己与他相识两世的时间还长。 “云姑娘可知,晋王平日喜欢吃甜食点心一物吗?”云珠既跟随萧赫多年,想来对他喜好当有所了解,脑中徒然想起此事,故顺口问上一嘴。 “不知,”云珠回答得言简意赅,“我见殿下的机会少之又少,即便见了,也是腥风血雨,你死我活之时,压根没有心思吃东西,更别说点心甜食。” 沈青黎听了回答,不禁哑然失笑。 “不过若是说晋王殿下喜好,我却知另外一事,殿下擅雕刻,泥塑、木枝、玉石、皆可 ,雕刻手艺一流。” 沈青黎颔首,静静听着,此事她确也知晓,前世今生都曾收到过他送的雕刻之物。如同前世收到的那日汉白玉所雕的白兔,先前她只当是他在外所买,又或是赏赐所得,故在自己失意伤心时,随手送给自己。 后来,她才知白兔出自他亲手所雕,心中虽温暖感激,也曾想过问他赠物缘由,可到底不知如何开口,没敢追问,而后身体每况愈下,此事便也无疾而终了。 今生收到那对玉雕大雁时,她便知他花了心思的,但也未作他想,只对自己选定这桩婚事的决定更添几分信心,信他为人,信他能在关键时刻助沈家渡过难关。 此刻,听云珠提起萧赫擅长雕刻一事,忍不住多问了几句:“敢问云姑娘,晋王往日亲手雕刻的东西多吗?” 云珠摇头,思忖片刻,复又点了点头。 答道:“有时多,有时不多。” “主子有心事的时候就刻得多,无事之时,反倒不雕了。” “上回见主子亲手雕刻,还是春日,春狩之后,主子命我去寻两块上好玉石,后默默在府上闭门雕了许久。” 春狩之后,两块玉石,不正是他赠给自己的那对大雁吗。 沈青黎还想再问些什么,却听门外响起两声短促的叩门声。 未及沈青黎反应过来,云珠已闻声开门,门外站的是一身官服未换的萧赫。 云珠不知主子为何凭白干起了他们的活,进出屋舍还需叩门暗语,心中腹诽,却也不敢多问,只提着铜壶无声退出房中。 天色已晚,沈青黎未想到萧赫会在这个时候来,只将绞着长发的手停住,说出口的仍是往常那句“殿下安好。” 萧赫走近,身上带着外头的寒气。并未靠近,只在炭火旁站了片刻,待身上寒气散尽后,方才掀袍在沈青黎身侧的矮椅上坐下:“我刚从典城回来,家书已然送到,你可以安心了。” 沈青黎点头道了声“谢”,原是赶路来此,难怪会在这个时辰忽然而至,也难怪他身上尘土烈烈。 “另还有一事,我今日见了呈渊,龙翼军截获了几封用密语所书信笺,无人能解,”萧赫沉声,继续道,“阿黎对此可有了解?” “密语?”沈青黎略点了点头,“我少时曾读过兵书,亦读过有关密信密语的书籍,但仅是纸上谈兵,从未真正解过密信,具体还要看过才知。” 萧赫嘴角微不可查地上扬一瞬:“那我还算问对人了,但此事说来话长,并非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明白。” “外头风大,殿下本就赶路辛苦,若是殿下不必返回衙署,倒不如就在此处住下,待天亮之后,再回衙署不迟。”沈青黎温声道。 萧赫并不推拒,只顺水推舟地点了点头。 典城在原城以东,只有今夜的风知道,他自东城门而入,并未顺道返回府衙,而是刻意绕道来此。 沈青黎并不知对方所想,只觉一路北上,她处处受他关怀,人非草木,她自能感受到他的关心。眼下夜深天寒,又有事情要说,他既来了此处,她又怎能视若无睹。 此间宅邸占地极小,外头一方小小院落,内里三间平房,一间用作烧饭的厨房,一间稍大便当作主屋,一间耳房,仅此而已。云珠住在耳房,若萧赫留宿于此,自是和她一同住在主屋。 想起主屋那张窄小的床榻,沈青黎面上没有来由地一热,好在她本就坐在炭火之旁,面色绯红也说得过去。 北疆的夜好似比盛京更深更静,倏然“啪嗒”一声,是沈青黎未干的长发有水滴滴落。手背传来一阵冰凉,萧赫抬眼看住对方,刚沐浴过的人,不仅一头墨发未干,连眼睫仿佛都是湿的。溶溶灯火下,少女唇瓣湿润,面颊微红,几滴未拭干的珠水挂在颈下,莹白润泽,暗香微浮。 沈青黎亦听到轻微的声响,侧头看去,不仅与对方视线相触,房中静了一瞬,屋舍正中熊熊燃着的炭火噼啪作响。 火光融融,气氛徒然有几分暧昧。 “我去为殿下备水沐浴吧。”沈青黎倏然起身,好似做贼心虚一般地,作势便要往外走去。 萧赫看着她未干的长发,知道她刚沐浴过不久:“不必麻烦,净室若有热水,我直接用了便是。” 沈青黎语塞,那水是她方才用过,虽温度尚可,但如此同用一桶水的行径,是否太过亲密。转念一想北疆本就水源匮乏,各处皆不比盛京方便,此处人手也不够,如此倒是能省去不少麻烦。 正思虑着,便见萧赫已然朝房中净室走去。 想说的话咽回肚里,沈青黎拿起帕巾,继续绞着头发。约摸一盏茶的功夫,发已半干,却听净室中传来萧赫的声音:“帮我把寝衣拿来。” 作者有话说:继玲珑玉带糕后,玉兔白白也有话想说! 第55章 第55章 沈青黎这才想起, 净室中虽备齐了沐浴所用物品,但萧赫是突然来此,他虽有寝衣在此, 却不在净室之中。 柜门打开,沈青黎从中拿了身月白寝衣出来, 托在手中,而后朝净室走去。 推开净室房门的一瞬,温热的雾气扑面而来。傍晚,她在净室中沐浴许久,又因水温偏热, 故净室内氤氲的水汽尚未完全消散。此时,萧赫再次入内,备在浴桶旁盖着的热水倒入桶中, 热气再次蒸腾,故模糊了视线。 此处自不比王府,净室相对窄小,中间一道简单的木质屏风,月白纱布上无任何装饰装点, 洁净简单,横在中间将净室分割两半。 沈青黎定了定神, 转头素白屏风处看去,依稀可见屏风后映出的模糊轮廓。地面沾了水, 略有些湿滑, 脚步放慢,缓缓朝屏风处走去。 手中月白寝衣搭挂在屏风上,沈青黎往后退一步,温声道:“殿下, 衣服放这了。” “多谢。” 屏风后传来男子低沉的声音,而后映出男子高举手臂的身影,似是顾及屏风后有人站立,萧赫并未从浴桶中直直站起,而是只伸长了手臂去触。 然屏风略高,即便如萧赫般身高手长之人,若不站起,恐触之不及。 站在屏风另一端的沈青黎自是看清眼前发生的一切,心中未作他想,只往前几步,伸手拿起本搭挂在屏风上的寝衣,而后伸手往侧边递去。 伴着男子又一声“多谢”,手中衣物脱手离开,然下一刻,本欲收回的右手却被一把拉住。 “手怎么了?”屏风之后,再次传来萧赫低沉的说话声,同时,拉在对方手腕上的力道亦一下减轻不少。 沈青黎怔了一下,这才想起手腕上那道瘀伤,是北上行程中所穿的那身男装束袖太紧所致。赶路途中,她怕影响行程,不敢多言,只一直生生忍着,如今几日过去,已不觉疼,不过却还透着隐隐暗红。 “不过是行路途中被束袖勒出的痕迹,”沈青黎轻描淡写道,“一点小伤,多谢殿下挂心。” 话音落,腕上力道便已松开,紧接着屏风后传来一阵水声,萧赫已然自浴桶中站起身来,不多时,身上已然披好寝衣,出现在她面前。 蓬勃的男子气息突然靠近,沈青黎不敢抬头,眼角余光依稀可见清晰的线条纹理。脸上又热起来,不知是净室中热气蒸腾,还是旁的什么原因。 “我记得随行所带的行囊中有化瘀消肿的白玉膏,每日抹些在伤处,淤红三日左右便可彻底消散。”话音落,萧赫已然将寝衣穿戴整齐,先一步出净室,只余思绪纷乱的沈青黎站在原地。 抬手摸了摸脸,好一会儿才跟着迈步出去。 这间屋子虽作为主屋,其实并没有多少宽敞。除却侧边的净室,中间一个炭火炉,几张矮椅,一张长桌靠墙摆放外,便无他物。中间立一道长而宽大的素白屏风,将房间一分为二。 屏风的另一头,仅能放下一张不大不小的床榻,一张矮几,并无太多多余的容身之地。 沈青黎绕过屏风,行致床榻边时,便看见坐在榻上的萧赫,手中拿着不知从哪里寻出来的白玉膏,正在等她。 脚步顿了一下,沈青黎没直接走过去,而是立在屏风处迟疑了一瞬。 “过来。”萧赫抬眼看她,语气平静如常。见对方仍迟疑不动,只略略起身,长臂一伸,毫不费力地将人拉至身侧,手在她肩上一按,二人并肩而坐。 腕上一凉,冰凉润滑的白玉膏自手腕间散开,萧赫粗粝的指腹摩挲其间,化瘀消肿的同时,还带了几分酥酥麻麻的触感。 “龙翼军中截了西柔几封密信,欲往盛京送去。”耳边响起萧赫低而沉的说话声。 “西柔?”沈青黎回神,再次听见‘西柔’二字,使她不自觉便联想到太子。 “正是,”萧赫边上药边继续道,“密信送往盛京,京中必有与之接应之人,送信商队的线索已断,若想得知信上真实内容,查清京中何人与之传递通信,唯有解开信中密语方知。” “我已将信拓写下来,眼下时辰已晚,待明日再看不迟。” 沈青黎点头轻“嗯”了一声,随即开口道:“多谢殿下。” 听惯了她说“多谢殿下”几字,从相识初起,到成婚之后,再到现在,听到最多的,就是这句“多谢殿下。” 今日见她心情甚好,又在宅邸休养了几日,神情气色皆好转许多,此刻蒙着茸茸灯火,雪肌玉貌,萧赫倏然就生出了逗弄心思。 “你打算如何谢我?”四下幽静,萧赫停了手上动作,转头看住身侧之人,低沉带沙的嗓音在房中显得尤为清晰,亦震耳不散。 “……?” 察觉到身侧投来的目光,沈青黎亦转头看去,目光相触,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四下仍静,放在床尾的红烛“噼啪”爆了个灯花。 萧赫自看见对方眼底的茫然之色,极少见她如此,眼下既有些暗喜又知她其实胆小,不敢逗弄过了头。故在目光短暂相触一瞬后,只低头悄然移开,继续为她上药。 手腕上温热轻软的触感再次传来,沈青黎没动,只依然侧头看着对方。 一灯如豆,初时,蒙着茸茸灯火,沈青黎略有些出神地看着眼前为自己上药的人,即便是刚沐浴后衣着简单的样子,也不乏英英贵气、丰神俊逸几字的形容。 身子微微前倾,她的目光聚焦在对方俊朗侧颜之上,心下一横,倏然覆唇过去,温软覆上他的侧脸。 短暂的温软一触即逝,萧赫正在上药的手倏然顿住,转头一瞬,恰看见她轻闭的眼,羽睫翕动,面带霞色,灯影在她面上投下温柔的光,满室静谧。 他本想回应她、加深这个吻,但徒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吻他,只生生将念头忍下,只怕把人吓坏、吓跑了。 相比于从前多次的“豪言壮语”,唯这一次,他窥见她的真心,即便只有一点。 四下很静,短暂停顿之后,为她上药的手继续轻缓揉搓。 面上红了,沈青黎一颗本七上八下的心,随着房中寂静,渐渐缓和下来。手腕间白玉膏的温润缓缓化开、融合,先前身上的紧张拘束感渐散,不知不觉间,沈青黎只觉身体愈发疲惫。 手腕上的温热不断传来,温热且酥麻的感觉渐渐传至全身,疲乏袭来,眼皮越来越沉,思绪变得混沌不清,沈青黎已无力去想其他,恍惚朦胧间,脑袋一歪,已是沉沉睡去。 萧赫本低头专注地为对方涂抹药膏,不过片刻功夫,正当他准备将白玉膏的瓶口盖上之时,肩上蓦地一沉,是沈青黎倏然靠了过来,双眸轻闭,羽睫垂下,整个人绵绵软软地倚靠在自己肩上。 夜色浮动,光影朦胧,这样近的距离,少女刚沐浴过的恬淡香气若有似无地萦绕鼻尖。 萧赫不自觉将目光停留在对方面上,雪肌乌发,容色照人,细密羽睫低低垂下,在眼底投下一片静谧的阴影。目光往下,落在少女莹润饱满的唇上。她唇色偏红,虽粉黛未施,但在莹白如雪的肌肤映衬之下,仍显得莹润嫣红,娇艳欲滴。 萧赫伸手,指腹轻轻摩挲过少女温软的唇。手掌往下,手心托住她下颌,随即缓缓倾身过去,在她额上落在一吻。 算是对方才她那一吻的回应。 目光收回,止住念头,没往下想,只一手拖着她的颈,另一手放在对方腰后,将人轻放在榻上。 烛火吹灭,此处床榻虽小,但二人同卧却也不算逼仄,不过身子挨得近些。被褥只有一张,宽大绵软,萧赫只先将对方把锦被盖好,而后方才掖被躺下。 ** 典城。 正是夜色深浓之时,龙翼军军营,四下皆在休憩,为几处岗哨巡防不断,篝火熊熊。 主帐中,灯火透亮,隔着长桌,安阳侯沈崇忠和其子沈呈渊相视而立。 沈崇忠率领的两万大军,于亥时今夜刚抵典城,紧接着到来的是京中内侍送来的密旨—— 第二批粮草已在北上途中,十日后到抵,以助龙翼军全力攻下辽城,不可有失。 “父亲,军中如今气势如虹,粮草已然备足,父亲究竟因何顾虑?!” 沈呈渊抱拳,言辞激烈而恳切:“先帝时大雍痛失三城,如今两城皆已相继攻下,辽城势在必得,有道是天时地利人和,呈渊愿领三千精锐为先锋军,只需一声令下,随时领兵出城。” 沈崇忠面色沉肃,只道:“城中粮草还能维持几日?” “十日足矣。” “攻下辽城,最短需要几日?”沈崇忠又问。 “快则一日,慢则三日。” “若北狄有意拖延时长,可有胜算?” 沈呈渊心中虽不解父亲为何如此言说,但还是认真答道:“第二批粮草已在途中,即便拖延,何无胜算?” 帐中静了一瞬,沈崇忠看向对方,眼锋凌厉,沉声一字一顿缓缓问道:“若第二批粮草不来了呢?”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稍迟了一点点,我已经在努力贴贴了![狗头叼玫瑰] 第56章 第56章 翌日, 沈青黎睡醒已是辰末。 扭头看着身侧空无一人的床榻,心中莫名有一瞬的失落,原先只觉床榻窄小, 此刻竟头一次觉出身-下这张床榻的宽大。 枕上都是他的味道,沈青黎翻了个身子, 感受着被褥里留下的余温。 昨晚,不知自己何时睡去,待夜深浅眠时,依稀感到一双强而有力的臂膀自身后拥住自己,紧紧贴实。半梦半醒间, 她似略有挣扎,但身后力道非但不松,反而更紧, 腿上亦被一道紧实牢牢压住,动弹不得。 后来,不知是不是鼻尖嗅到的熟悉男子气息令她感到心安,微挣之后,便又安静下来, 而后整夜好眠,一觉睡到现在。 原城天气远比盛京寒冷, 多日未曾睡好的沈青黎,昨夜当是她睡得最踏实暖和的一晚。 趿鞋下榻, 见床尾矮几上放了一叠信纸, 信纸最上用空置的茶盏压着。沈青黎走过去,拿起信纸,逐张细看,自是他昨夜同她说的那几张龙翼军截下信笺。 确切说来, 并非信笺,而是药方。 不,并非药方,只能说是伪装成药方的密信。 纸上字迹成竖行排列,每味药材下,写着相对应的数量。若粗粗一看,大抵会认为这便是药方无疑,但只要是略懂医术之人看过,便知此方不对。药量比例全然不对,有的药材对应数量极少,有的则数量巨大。 沈青黎眼瞳转动,她记得少时曾看过本书,上头记载了几种南靖用于书写密信的方式,其中一种便是,通信双方事先约定某物作为锚点,通常是为书册,而此类密信的特点是,信中关于数字的留笔尤多。 反观眼前“药方”,每味药材对应用量,或许便是某种密文的体现,需要特定的规则才能解读,如此达到加密的作用。 技法大致如此,但若想解信,除非找到约定密书,否则即便截获信笺也无用处。可从古至今,所留书册千千万万,若想找到解密书册,简直是大海捞针。 昨日萧赫说,今日会详细与她言说有关“药方”之事,此时睡醒却不见人影,想来是衙署中仍有要事要办,否则他不会如此匆忙离开。 念头一转,又想起昨日从他口中说的“西柔”二字。 西柔, 前世战事拉长时间远比这一世要长得多,从头到尾都只有北狄和大雍两方交战,从未听闻西柔搅在其中。当然,前世的她深居东宫,虽已极力派人去查,但对北疆战事的了解仍十分有限,许是有什么她未了解到的隐情也不得而知。 但这一世,不仅项城一战发生得剧烈且突然,西柔已几次三番搅入混局,“药方”上软枝草三字赫赫在目,实在无法令她将此事与太子撇开关系。 若是按着手中证据倒推,一切皆无头绪可查,但若换个角度来看,以萧珩的角度为出发点思考布局,此信或有可解之处。 萧珩生母为西柔公主,当年突发恶疾而死,若说西柔王室对此毫无看法,那定是假的,不过是因着大雍国力强盛,不敢来犯。而今,若有一个机会,能讨伐大雍,西柔自当愿意。 但此等机会,前世亦有,可那时的西柔并未入局,而是选择静静旁观从而坐收渔翁之利。 萧珩身上有一半西柔人的血统,身边又有常嬷嬷这样的人暗中辅助,想与西柔王室通信联系,再轻易不过。如今,萧珩又被禁足东宫,以他的品性。做出什么狗急跳墙之事,也不奇怪,奇怪的是,西柔王室的态度,为何愿意听命与他。 若“药方”真与萧珩有关,其中必然存有变数,是她忽略了的变数。 沈青黎琥珀偏棕的瞳仁转了几圈,许久,只将思绪定在常嬷嬷身上。 前世,常嬷嬷一直藏身东宫,安然无恙,甚至比她活得还长。而这一世,常嬷嬷被萧赫的人找到、带走,后关入牢狱,咬毒自尽,早早没了性命。 只知常嬷嬷是当年西柔公主的陪嫁丫鬟,另还有什么其他身份,她不得而知。 顺此思路,沈青黎继续往下去想。 人得思索、行为习惯皆带有惯性,此事若真是萧珩所为,那么解密书册必然是他日常熟悉的书册。 沈青黎本溜溜转动的眼睑倏然闭起,回忆前世东宫书房中萧珩常看的那几本书籍。心中默念一遍,随即趿鞋走到屏风外的长桌旁,研磨提笔写下。 “云珠。”手中笔杆放下,沈青黎对外唤了一声。 云珠应声而入:“沈姑娘有何吩咐?” “帮我去市集走一趟,尽量将纸上这几本书册买齐,带回来,”沈青黎将手中宣纸折起,递上,“快去快回。” 云珠接过宣纸,往衣襟内一塞,不问原因,行事迅速,是她惯常做事的习惯:“是,云珠遵命。” ** 典城。 主帐内,沈崇忠看着铺展长桌之上的边境舆图,陷入沉思。 项城、原城、典城、辽城四城本就是大雍土地,四城贯穿东西,正成联防之势。先帝在位时期,正是北狄实力最为强盛之事,大雍不敌,失了典、辽两城,唯死守下易守难攻项、原城,一直至今。 而今机会来了,未举重兵交战的情况下,大雍已连下两城,唯剩东北方向的辽城未取。从前他总说呈渊太过年轻气盛,虽有冲劲,但若把握不好分寸便是冒进。 如今他不得不承认,呈渊的冲劲也好,冒进也罢,总之,这一回,他就胜在一个“快”字,打了北狄一个措手不及。 多年过去,北狄领兵将领仍是从前和他交手的蒙舍,二人屡次交手,蒙舍对他的战术、打法大致有了了解,却不知这一回,领兵突袭的并非是他,而是呈渊。 沈崇忠的目光落在舆图东北方位的辽城之上,其实呈渊说得没错,如今两城皆已相继攻下,辽城势在必得,但呈渊口中的“天时地利人和”当真存在吗? 天时地利人和,说到底,其中最重要的还是“人和”二字。 他已派人南下去探,多日过去,所谓的运粮队伍,眼下尚未抵寮城,如此缓慢的行径速度,怎可能在十日后抵达原城。 粮草是军中命脉,如此明晃晃的拖延时间,若非嫌自己命长,那便是有人授意了。 帝王多疑,功高盖主。 沈崇忠眼神一沉。 他已如此小心收敛,难道还是逃不过吗? 帐帘掀开的窸窣声将沈崇忠思绪打断,只见沈呈渊信步而入,神情肃然。 “禀侯爷,”沈呈渊抱拳,往常他只称“父亲”,唯在禀正事时,会改变称呼,“安插、潜藏北狄境内的探子刚传回消息,北狄军又生异动。” “本已北退的一万北狄军拔营启程,正从项城往东,而本驻扎在辽城未动的另一万北狄军,亦于昨夜集结,启程往西。” “不论两股兵力的目标是原城,还是典城,若成合围之势,则两城皆成他们的囊中之物。” 沈崇忠心头一凛,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龙翼军或可以按兵不动,一味守城,但若敌方挑衅攻城,龙翼军便会陷入被动,不进则退。 “眼下东、西两方北狄军尚才动身,未成合围之势,我等既见先机,便该攻其不意。” “若在此时,我方出兵辽城,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不仅能借对方空虚之时快速攻下城池,还能令其分心,难成合围之势。” “我知父亲担忧,但眼下北狄已动,我等已无从选择。眼下重在一个‘快’字,我等若不先行出击,不仅会失了先机,还会陷入被动,最终只会成为北狄的囊中物。” 沈呈渊说着,双手又一抱拳,声音沉而坚定:“呈渊愿领三千精锐为先锋军,只需一声令下,随时领兵出城。” 帐中静了一瞬,唯余帐外风声,烈烈在耳。 沈崇忠眼色渐沉,他二十八岁袭爵领兵,也算与蒙舍交手了半辈子,他了解自己的性格排兵,他又何尝不了解蒙舍。 和绝大多数北狄人一样野心、好战,但蒙舍之所以能坐稳北狄军主帅之位,除了他骨子里弑杀好战的一面外,更因他知取舍,懂进退。他觊觎大雍的广袤富饶的土地,但却并非无端冒进,若大举起兵,不说十成把握,八、九成必有。 然眼下,他命两方兵力合围原城之举,留辽城空虚,实不像他往日行事风格。便好像他知道粮草不足一般,故才敢孤掷一注。 可正如呈渊所说那般,龙翼军若不先行出击,不仅会失了先机,还会陷入被动,最终只会成为北狄的囊中物。 “晋王殿下可在原城?”沈崇忠忽问。 沈呈渊怔一下,不知父亲怎突然有此一问,但仍答道:“在。” “派人给晋王殿下递个话,请他来此,我有要事需当面问他,”沈崇忠沉声,“同他说,眼下战事在即,我不可离开典城,唯有请他来此,其中失礼,日后再论。” 顿一下,又补一句:“越快越好。” 原、典两城相距不远,若快马加鞭,不需半日即可到达。上回沈府一见,从其言行举止中,沈崇忠看出希望。那一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至今仍难忘记,薛家旧事在前,又见他待阿黎真心,眼下如此境况,他相信他。 但愿是他猜错,顾虑皆是多余。 沈呈渊双手抱拳:“是。” ** 夜色浓重,月寒风冷。 原城城西,灯暖寂静的宅邸处,沈青黎正伏案翻书。 今日午后,云珠便将她写下的书册悉数买回,虽有几本缺漏难买的,但大致还算齐全。并非原城的书肆藏书丰厚,而是若与西柔传信,作为密语之书,必不能是难寻的孤本,而当是民间能够轻易买到的寻常书籍才是。 故照着这个思路,沈青黎写下书单,此刻正一本本翻找、比对,守株待兔似地寻找答案,以求自己能撞对正解。 窗外的月色浓了又淡,不知不觉间,天色已从深浓转轻,天亮了。 沈青黎伸了个懒腰,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看着满桌翻遍的书册,没有答案。 是她忽略了什么吗?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想对,她不得而知。 头脑懵怔,但却不甘心就此睡去,犹疑之时,只见云珠推门而入,手中拿着封信笺:“我方见了杨跃,他将此信交至我手,说是京中所寄,是给沈姑娘你的。” 沈青黎不禁蹙眉,她最亲近的几人,现下都不在京中,且知道她来原城的人少之又少,何人寄信? 信口撕裂,信纸展开,入目是沈七字迹。 令国公府林世子运粮北上,临行前特来府告知,道一切小心为上。 心口重重一跳,捏住信纸的手止不住颤抖起来。 第一批粮草虽准时无误,但第二批运送粮草却还是出了问题。这一世已然被尽数烧毁的软枝草虽不再出现军中,但还是有其他地方出了岔子。 她浑身发抖,甚至有一瞬的呼吸停滞,如溺水之人在水中沉浮,无法呼吸,看不见生的希望。 萧赫确无负她,真正对付沈家的人,是圣上。 可笑她以为这一世躲过了太子算计,看破了天机,可助沈家逃过一劫,却没想,真正的劫难却并非太子,而是另有其人。 难怪上一世她百思不得其解,萧珩只是储君,并未问鼎皇位,留沈家这一柄利剑在手是助益才对,为何他要除掉沈家。 眼下,终是有了答案。 上一世是太子,这一世是晋王,不论她嫁谁,作何努力,沈家终是逃不过“帝王多疑,功高盖主”几字。 两腿一软,沈青黎险些跌倒在地,幸而云珠上前扶了一把,方才能够站稳。 萧赫早知圣心,虽未逐字告知,但却一直默默护着她和沈家,否则,粮草早在第一批时便出了问题,哪还有什么攻下典城,大获全胜。 而陛下,那位高高在上,拨弄朝局的陛下,在看到晋王“无用”之时,方才派了第二批粮草北上。 而林少煊窥见圣心,虽好意告知,但那又如何,她无力解此困局。 想来那密信定是萧珩所为。运粮的许渊本是萧珩门下,萧珩领悟圣意,再次对沈家出了手。 而西柔是他禁足时的“不得已”之举,如今又得圣意,他两面互通,而龙翼军呈夹击之势,几乎毫无生机可言。 沈青黎几乎咬牙,不甘心,如何能够甘心。 倏然想起那些密信,若是能解,是否能从中寻得一线生机呢? 可又如何能解? 绝望中,林少煊的名字浮现脑中。想起那日她去国公府吊唁时,府上种种怪异之处,徒然又想起,那日在寮城时,意外瞥见的那道熟悉身影,一个大胆设想,在脑中出现。 若是她能重活一世,那么惨遭萧珩毒手的林意瑶,是不是也有可能带着前世记忆重获新生? 若真如此,解信的胜算是否会稍大一些? “可知第二批运粮队伍现下到了何处?”沈青黎转头看向云珠问。 “将至寮城。” “备马,我要去寮城一趟,”沈青黎一双通红的眼虽怒却仍亮着希冀的光,“即刻出发。” 第57章 第57章 萧赫是在暮色即将降临时, 抵达的典城军营。 一路寒风烈烈,夹杂着微微细雨,如此天气在大风少雨的北地并不多见, 却也更加剧了严寒,亦加剧了赶路难度。 龙翼军军营外, 火光透亮,外围是往来巡查的兵士,络绎不绝。 负责传信的近卫为晋王引路,直至主帐,帐帘掀起的一瞬, 沈崇忠先一步抱拳行礼:“臣安阳侯沈崇忠,见过晋王殿下。” “事出紧急,故派人去请, 失礼之处,还请殿下见谅。” 萧赫伸手扶住对方:“侯爷哪里的话,龙翼军有何需要我的地方,但说无妨。” “事发紧急,臣便不饶弯子了。”沈崇忠提了口气, 继续道,“臣有一事想问殿下, 此事关系沈家上下全族,不求别的, 只求殿下能如实告知, 臣感激不尽。” 话落,未等对方给出回应,沈崇忠只继续道:“殿下接任转运使一职时,离开盛京之前, 可曾面圣,又可曾收到什么消息?” 四下一静,帐中一角燃点的火把噼啪作响。 萧赫并未直接作答,只大方迎上安阳侯投来的灼烈目光,两人视线相对一瞬,萧赫沉声:“侯爷既如此询问,便是心中已有答案。” 提在心口的那口气泄下,虽是一早预料到的答案,但听如此回答,沈崇忠仍觉悲凉,一股凉意瞬间席卷全身,从头到脚,寒彻入骨。 到底是沙场征战多年的老将,即便震怒,却也只是紧紧握住刀柄。右手虎口上的旧疤虽愈,疤痕却仍清晰,更在此刻显出几分从前未露的狰狞。 沈崇双目闭下片刻,短暂沉思,复又睁眼,心中似已下了某种决断,而后开口,缓缓道:“事到如今,旁的多说无益,老臣当下只想问殿下一句。” “殿下心中,站在哪方?” 萧赫开口,语气谦逊且诚恳:“彦之向来以为多说无益,我既来此,便是最好的诚意。” 话落,又多说一句:“其实,另还有一事未告知侯爷。” “此番北上,阿黎亦与我同行,此刻正身处原城一处安全宅邸之中。” “她挂心家人安危,我亦不忍见她忧心,故出此下策,路上风寒路远,她吃了不少苦头,却从未有过半分抱怨,心中唯惦记家人安危。” 萧赫说着稍顿了顿,语气多了几分柔和:“我既是她夫君,又怎忍心见她难过伤怀,又怎会做出半分伤她、亦或是伤她家人之事。” 话落,沈崇忠先有一瞬的怔然,后是错愕,最后只长舒了口气出来,双手抱拳,诚恳道:“老臣,在此谢过晋王殿下,感激不尽。” 话末,只一转话题,改口道:“老臣只问殿下一句,若是开战,原城的粮草,够用几日?” “七日。”萧赫说的言简意赅。 “除却途中损耗,运抵原城的粮草,仅够维持七日。若是两军交战,能维持的天数只会更少。” “但师者远输实为用量之下策,故到达原城的这几日,我已派人四处询问,重金求购粮草,眼下略有所获,购得粮草当够三日之用。” 沈崇忠心下一凛,一时竟激动得有几分失语:“臣口拙,不知还能如何,唯有一拜,替沈家、及边疆百姓谢过殿下。” “如今北狄军已拔营异动,本驻扎在项城、辽城的兵马皆往原城而来。原城可守,但若无粮草支援,恐撑不了几日。” “另如今北狄兵力集结往原城而来,东面辽城兵力空虚,若带兵去攻,以快致胜,当刻一举拿下,只是……” 沈崇忠欲言又止,没往下说出的话,意思自已明了,不必多言。 萧赫沉默一瞬,眼下确为拿下辽城的最好时机,但沈崇忠的担忧他也明白,若带兵快攻辽城,胜算虽有,但若无后援,先锋军的安危便难以保证。从先前几战来看,若决定进攻辽城,沈呈渊必为领帅,沈崇忠担忧不难理解。 但若不攻辽城,原城困境亦不得解,反观若冒险一试,或能有所转机。 如今陷入两难,攻或能寻一线生机,一味死守或能多拖一时半刻,但所谓的第二批粮草…… “兵法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莣杆一石,当吾二十石’,若带兵攻下辽城,粮草一事或能有所转机,若不能,相当于坐以待毙。”1 静声中,沈崇忠开口打破沉默,而后朗声,对外道:“去传副将沈呈渊,来营见我。” 帐外的天色已然暗下,风声烈烈,略显空荡的主帐有一瞬的落寞,萧赫知道,安阳侯已做了决断。 须臾,沈呈渊大步而至,掀帘入帐,一身甲胄挺拔,未有多言,似乎已猜到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沈呈渊听令,点兵三千为先锋军,即刻出城,攻下辽城,不得有失!” 没有丝毫犹豫,沈呈渊只抱拳,一字一顿回道:“沈呈渊,听令!” 转身离帐的一瞬,稍有迟疑,沈呈渊顿步,看向萧赫,道:“往后妹妹阿黎,劳烦殿下照料,她心思深,许多事情不宣之于口,有时受了委屈也不言说,只一味藏在心底,还忘殿下多多包容,护着她些。” “还有,”沈呈渊稍稍停顿,继续道,“若我回不来了,叫阿黎去一趟宋府,告诉嫣宁,择良人另嫁,宋府侧门外以西的第三棵树下,我提前置了东西在下,算是送给她的嫁妆。” 话落,沈呈渊没再停留,只抬脚迈步,毫不犹豫地离开帐中。而后帐外一阵急促,三千先锋早提前做好准备,皆待一声令下。 ** 莽原之上,疾风烈烈,头顶晨光熹微,黎明将至。 马蹄踏过尘沙,如今已然步入杂草丛生之处,沈青黎已策马疾行了一昼一夜,期间除了马匹休憩,少有停下,眼看就快到寮城。 身前是云珠策马疾奔的身影,一路未停,加之弃官道走了近路,故才能如此之快。 刻有“寮城”二字的字碑依稀就在前方,此处她印象极深,正是当时离城时,意外瞥见与林意瑶极其相似的那道身影所在之地。 天色渐亮,城门已开。沈青黎拢了下头上的兜帽,随即驾马入城,守城官兵询问时,她亮了安阳侯府的令牌,守城放行,直往衙署而去。 沈青黎方才已大致询问了运粮队伍的情况,果然如她所料,仍在寮城。若按行程规划,此时他们早该行至原、寮两城之间,拖延之意已是再明显不过。 衙署外,沈青黎和云珠二人相继翻身下马,安阳侯府的令牌在北疆可谓半副圣令,几乎畅通无阻。 沈青黎告知来意,衙署差役将人引至休憩客舍之外,正准备入内去寻人时,只见面前正有一人朝走来,远远已见她身影,面上神情错愕,似是担心自己看错一般,来人甚至停下脚步,抬手搓了搓眼,待确认没看过后,方才加快脚步,朝自己走来。 “阿黎妹妹?” 沈青黎点一下头,一时也顾不上称呼,只开门见山道:“青黎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短暂错愕之后,林少煊听对方如此言说,也没多少意外。毕竟他留信给她时,便是做好心理准备的,只是没料想到,会忽然在寮城见到她。 林少煊引人入了客舍中,云珠在外守着。 简朴的方桌之上,林少煊将倒置的茶杯翻转过来,正欲抬手斟茶,却听耳畔响起沈青黎的说话声。 “我今日来此,只有一事想问世子。” 茶水的潺潺声落,林少煊正欲斟第二杯茶。 “林意瑶是否还活着?” 斟茶的潺潺水声倏然停下,林少煊两手一抖,白瓷茶壶“吭”地一声脱手掉落桌上。 “你……此话何意……”林少煊结结巴巴道。 “那日你特来沈府,询问林意瑶之死的线索。后我前去吊唁,却并未见其棺椁,且国公府上下遮遮掩掩,只盼将我早早送走,不知在慌些什么。” “而几日前,我行至寮城时,曾在城郊看见林意瑶身影,所以她非但没死,反而就在寮城,是也不是?” “你先前已将她死状描述得再清晰不过,国公府对外也已出殡、将人埋葬,并没有伤重痊愈一说,”沈青黎说着停顿一下,再开口时,语气极为肯定,“林意瑶是死而复生,对不对?” 林少煊没答,只是本欲扶起茶壶的手剧烈颤抖,几次未能将茶壶扶起。 “林意瑶的死活本与我无关,我亦不关心她和太子间的纠葛,眼下粮草告急,我父兄领兵边疆,性命危矣。我纵马昼夜未停,赶来此处,只为寻一个答案。” 沈青黎抬手将倒下的茶壶扶起,放正,目光灼灼地直视对方:“如今境况,世子当已明了,否则也不会派人送信去府上,青黎感激。” “若边境失守,龙翼军损失如何,边境百姓如何,我父兄又会如何……”沈青黎说着喉头哽咽一瞬,却很快止住情绪,继续道。 “我手中握有太子通敌的证据,若世子心中还挂念百姓,还想为妹妹林意瑶报仇。” 沈青黎缓声,语调却异常坚定:“带我去见她。” 林少煊心中巨震,妹妹意瑶确是死而复生,且生后时常说些怪力乱神之语,府中无人信她,只当她疯了。府上亦无人会为她与太子相抗,林少煊无法,只得应妹妹要求,将她送离盛京,也应她要求,寻了远离盛京的寮城为她安排住处。 他当然想为妹妹意瑶报仇,但能力不足,只得隐忍作罢。此刻,阿黎却一语道破意瑶“死而复生”之事,并直言要她懂,并要见她。 林少煊思忖良久,方点了点头:“意瑶确住在城中,我带你去见她。” 作者有话说:啊啊啊手速太慢还是没写到女配出场,得下章才能揭晓了[可怜],捂脸快速逃开…… 1出自孙子兵法 第58章 第58章 天色阴沉, 天际飘雨。 一马车自北城门缓缓而出,经过立有“寮城”二字的石碑,继续北行, 而后往西,下了官道, 行过一段砂石小路,后在一处小院外停下。 小院外有篱笆围绕,门庭无字,篱笆内种满青竹,瞧着很是清幽。 三人前后脚下了马车, 林少煊行在最前,拉响院门下悬挂的铃铛。沈青黎和云珠紧随其后,只见院门打开, 内里一身穿褐色布衣的家丁探出头来,虽是家丁打扮,实则细看却不难看出是个四肢健壮的练家子。 家丁本满是警惕的眼看见世子,恭敬行了一礼,目光扫过世子身后的两人, 只往后退了一步,随即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院门关上, 此院并不算大,内里三件矮屋, 只花草种得格外茂盛, 在寮城这样气候不算特别宜人之处,已是极为少见,看得出主人家所花心思。 林少煊走在最前,直往右手边的屋舍行去, 行至屋外,并未直接入内,而是先问了守在门外的婢女情况,沈青黎和云珠站在他身后几步远处,听不见他问了什么,只见婢女点头,后林少煊先抬手叩了叩门,内里未有声响,却仍推门入内,沈青黎和云珠跟随其后。 步入房门的一瞬,沈青黎看着内里昏暗,不禁皱了皱眉。今日本是阴天,细雨沙沙,房中非但未有点灯,反倒还将四下幕帘拉紧,以至房中漆黑一片,仿佛一间没有生气、久无人居的屋子。 身后房门阖上,沈青黎渐渐适应了房中幽暗。屋舍不大,一眼望得到头,接着窗牖缝隙透进的微弱光线,依稀可见屋中陈设。一张四柱木床靠墙摆放;一张长桌,上置笔墨;一博古书架靠墙摆放,上头摆满书籍,从杂乱程度来看,当是时常翻看。除此之外,另还有一花鸟屏风,静置墙角。 林少煊先是走到挂了白色纱帐的床边,向内张望,许是见榻上无人,后径自往墙角屏风走去,轻车熟路地绕行而过,随后蹲下身来,低语了几句。 沈青黎和云珠站仍在门边未动,目光始终追随着林少煊,待见他下蹲低语了一阵子后,只听一声惊呼,而后自屏风后传来一道女声,声音低而细软,反复呢喃着:“不要不要。” 又是一阵轻声细语,林少煊仍保持下蹲的状态,不知说了什么,许久,只见林少煊转头看向自己所在方向,颔首示意她过去。 许是受了房中压抑氛围的影响,沈青黎按捺住心中焦急,缓步过去,在林少煊身后站定,入目是一身白衣的林意瑶,长发披散,却并不凌乱,衣裳白净简单,却未见污色。只是身体蜷缩着蹲在墙边,低头不语,身子略还有些颤抖,身形也比从前消瘦许多。 沈青黎目光落在她身上,并未开口说话,只见对方稍侧了侧头,目光瞥向自己所在方向,待二人目光相触的一瞬,仿佛受了极大惊吓,很快回头,将脸埋在膝头,鼻间发出轻声呜咽,身体亦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幸亏林少煊在旁安抚地轻拍她脊背,方才慢慢缓和下来。 沈青黎往前迈了一步,对林少煊使了个眼色,林少煊授意抬手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并未离开,只站在沈青黎方才所在位置,静声看着。 沈青黎蹲下身去,学着林少煊的安抚动作,一下一下轻抚着对方背脊。 许久,待感受到对方情绪的缓和后,沈青黎方才开口,说话语气轻而柔缓:“我知你定是想起了什么。” 身前人身体忽地剧烈一抖,随即扭头,朝她看来,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 沈青黎一下握住她颤抖的手,俯身过去,在她耳边道:“因为我也是。” 下一刻,林意瑶本瞪大的双眼倏然瞪得更大,颤抖的手想要收回,却被对方紧紧握住,她听到她在自己耳边轻声说:“我于春日宴上,中药之后,方才记起前世。” “我一路躲,一路逃,逃过了春日宴,却还有春狩,逃过了春狩,嫁入了晋王府,却仍被他堵在衔珠阁的暗巷之中。” “可我还不是活下来了,好好的活下来了。” 林意瑶感到握在自己手上的手温软有力,她说:“所以,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心头种种一跳,仿佛被重物沉沉击打了一下,一股热意自心底涌出,那是一种许久未曾有过的,生命力。 渐渐地,热意涌上眼底,林意瑶扭头看向对方,触及对方目光的一瞬,先是闪躲了下,而后闭目片刻,复又睁开,直视对方。 许久未曾开口说话,她的声音迟缓且带着沙哑,她问:“你……你怪我吗……” 沈青黎先是点头,复又摇了摇头:“自是恨的,不论过去还是之前。” 林意瑶会意,或许也只有她能听懂,对话话中所谓的“过去”,和“之前”皆指向何时。 “但恨你能如何?若是恨你能救我父兄族人,能让萧珩猝死东宫吗,我定恨极了你。” “但这一次,若你能帮我,我便不再恨你。消除恐惧的办法,从来不是停留原地,而是往前走。” 徒然听到“萧珩”二字,这个太久未被提起的名号,林意瑶眼底有一丝复杂情绪闪过。但听见对方所说的后半句话,感受到手背传来的温度,她只重重闭眼,将心中生出的恐惧忍下。 “你……你想问我什么……”闭起的眼缓缓睁开,林意瑶开口,用并不流畅的沙哑嗓音问道。 话音落,沈青黎终是长舒了口气,凝重面色稍有些许缓和。 “我问你,往日萧珩最常、或者说最喜欢看得书册,是哪一本?” “书?”林意瑶虽不解对方所问,但许是两世间她对萧珩的关注和投入都实在太多,这样简单轻易的问题,她甚至可以脱口而出。 “北疆风物志。”她缓缓道。 “北疆风物志?”沈青黎先是蹙眉,后缓缓将对方所言重复了一遍,颇有几分难以置信。此书确实符合通俗、易寻两个特点,且她对此书十分熟悉,但萧珩喜欢看此书,却是她所不知的。 林意瑶轻点了点头,而后用不流利的话语断断续续道:“因为你,喜欢,所以他,亦喜欢。” 沈青黎心下一怔,姑且不论林意瑶所说是真是假,但前世的萧珩和今生所见,经历并不相同,那么他喜欢的书册,能是同一本? 见对方没说话,林意瑶继续道:“书架上,就有一本……” “你可以翻,翻开看看。” 沈青黎回身看了一眼,林少煊已退至更远处站立,并听不见她们说了什么。云珠看见她的眼神,上前几步,顾及到林意瑶的状态,沈青黎未走,只对云珠道:“找一找书架上有没有一本《北疆风物志》。” “第三排,右手往后第五本,便是。”林意瑶对架上书册的位置记得很清楚。 书册很快找到,沈青黎接过云珠递来的书册,快速翻找起来。“药方”上的几处关键数字,她几乎了然于心,此刻翻找起来,格外迅速。 房中一时静声下来,只余窸窸窣窣地翻书声。 很快,沈青黎的指尖落在书册某页的某行段落上,停顿许久,脑中梳理着方才逐句逐段找出的字迹,拼凑成句—— 粮草不足,北狄欲退兵防守。 粮草补给,已在途中,北狄军进,坐收渔利即可。 脑袋“嗡”地一声炸裂。 脑海中,碎片一般的信息逐渐拼凑起来。项城的失守令北狄措手不及,粮草不足的情况下,北狄军本已准备退守,然西柔暗中送去粮草补给,助其攻城。 所谓的“坐收渔利”,既指西柔,只需坐看两国交战,它取渔翁之利。亦指萧珩,既可借此取得圣心,又可除了龙翼军,一举两得。 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起来,连带肩头都剧烈颤抖起来,沈青黎猛地阖上书册,逼迫自己冷静下来。 若说西柔此举,是为削弱两国实力,以求自保,那么萧珩的通敌之举,便于禽兽无异。枉顾百姓、沙场将士性命,只为求一己私欲。亏他还顶着太子头衔,若这样的人登上帝位,大雍朝臣、子民,何谈将来。 “药方”还有几张,她虽记得几张,但却并非能将所有记下,眼下既得了书册,该尽早返回原城,将其余“药方”解出,以了解是否还有其他有用信息。 她当然想立即策马返回,但心中却还留有疑惑,即便手中这本《北疆风物志》能对应解出“药方”内容。 沈青黎转头看向仍蜷缩身子,蹲在墙角的林意瑶,心中疑惑尚未道出,对方却已先一步给了解答。 “他本就喜欢看书,《北疆风物志》是他所喜众多书籍中的一本。”林意瑶缓缓开口,语速虽慢,却已比刚开口时流利许多,但对于“萧珩”名讳,她仍不敢提起,只能用“他”来代替。 “曾经,他同我提过此书,我曾多次翻看,知道上边所记,不过是北疆各地的风物介绍,城池、山石、气候等等,枯燥无味,我并不喜欢。” “后来,他娶你为妃,意外遇见了那个同他一样喜欢这本书的女子。他欣喜,倾慕,看向你的眼神,是我从未见过的温柔。你可知,那时的我,有多嫉妒……” 沈青黎静静听着,但林意瑶口中的萧珩,却仿佛非她所认识的那个萧珩,她从未见过他的那一面。 “后来,直至你死后,他都一直将这本书放在床头,隔三差五便捧在手里翻看。甚至有时,看着看着,不知想起什么,他便笑了,过一会儿,倏然又红了眼。” “他那样铁石心肠的一个人,竟也会红了眼,为你。” 沈青黎越听越觉得离奇,但林意瑶神色、语气都不似作假。关于前世的种种,她无心、也无空闲去分辨,时间紧迫,她只想尽早返回原城,解开其余密信,为父兄分忧。 但,前世的林意瑶,命数远比她长,所以后来那些她未知的事情,她一清二楚。 若说没一点好奇,那是不可能的。 “所以,后来,朝局如何了?”沈青黎缓声问道。她不想听对方说什么儿女情长,与之相比,她更关心朝局,毕竟前世她死之时,北狄军已南下寮城,即将破城,而那时朝中无得力将领领兵相抗。 最后,是萧赫亲自挂帅,领兵北上,抗击北狄。 她只知萧赫即将领兵北上,但那时的她已然病入膏肓,药石罔医,甚至连临行前,与他约定好的送别都未能相去。她食了言,而后死在他抵达寮城之后,那个风雪大作的冬日。 她知他首战告捷,大获全胜,可是后来呢?后来的萧赫,如何了? 先前她未细想过此事,此刻看着林意瑶,心底有股莫名的惧怕之感腾升而起,她突然害怕起来。 “后来如何了?”沈青黎又问一遍。 “后来,后来……”回忆起沈青黎死后的那段岁月,林意瑶本平静下来的情绪倏然翻涌,身体又距离颤抖起来,本抱在膝头的双手转而抱着脑袋,似十分惧怕一般,将头埋得更低。 “不要,不要!”她开始变得语无伦次起来,“不要,不要把我关起来,意瑶怕黑,意瑶好怕黑。” “不是我,不是我害了她,珩哥哥,不是我,你相信我……” “萧赫,萧赫领兵北上之后,如何了?”心中焦急,沈青黎一把抓住对方抱在头上的头,打断她的话。 “萧赫?”林意瑶愣了一下,方才清明的眼底,此刻又被疑惑覆上,“晋王?” “对,晋王。” “晋王……”林意瑶漆黑的眼瞳微动,沉吟下来,似在回忆前世关于晋王的种种。 激烈情绪渐渐平和下来,捂在头上的双手亦缓缓放了下来,转而搭在膝头,但说话语速却又变回先前那般语无伦次:“晋王胜……” “他入东宫……提着刀……救了我……他是好人……” “他,问你……” “问我?”沈青黎只觉心口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问我什么?” “不知道,”林意瑶又开始摇头,言语混乱,一遍又一遍,“不知道,意瑶什么都不知道。”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她……” 站在房中一角的林少煊见状上前,护住身体颤抖剧烈的林意瑶,对沈青黎道:“阿黎妹妹,当已问到你想知道的答案了吧。” “意瑶今日能开口说话,已是不易,你若还有什么想问的,待过几日再来吧,别逼她了。” 沈青黎手握那本《北疆风物志》往后退了两步,林意瑶的话虽说得语无伦次,断续不通,但她已从中获取到她想问的信息了。 前世的萧赫,不仅大获全胜,返回盛京,还提刀入东宫。想是萧珩通敌的证据落在他手,一时气愤不过,故才如此。 各中缘由、细节,眼下暂不便询问,沈青黎看一眼蹲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林意瑶,不知前世她死之后,她经历了什么,令她稍一想起,就害怕成这样。 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那些过往,就等过些时日再问吧。 “今日多谢世子引路,”沈青黎边说边往后退了几步,“我还有事需即刻赶回原城,不留此处,你照顾好林意瑶便是。” 林少煊点一下头:“眼下意瑶病发,我不方便送行,还请青黎妹妹自行离开吧。” 房门打开,复又阖上。漆黑一片的房中,又一瞬短暂的光亮,却又很快暗下。 林意瑶蜷缩在兄长怀中,瑟瑟发抖,脑中记忆再次混乱起来。 方才有一句话,她想说,却没来得及说出口。 沈青黎,你不知道,前世他有多爱你。 为你提刀闯东宫,为你险些一刀要了萧珩的命。 不过,漏说了这些,好似也没什么关系。 因为,这一世,你已经嫁给他了啊。 作者有话说:女配视角的前世,会放在番外哦[红心] 第59章 第59章 北风正烈, 天色仍旧阴沉。 虽是正午,天际却未见日光,短暂停歇的小雨复又下了起来。莽原之上, 两道一人一马的身影前后奔驰,速度极快。 仍是走得来时的近道, 虽坎坷崎岖,却近许多。粮草不足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但北狄粮草亦是不足,眼下已是严冬,本就物产不丰的北狄正值难捱之际, 这个时候举兵,粮草方面确实不利,却也会令狼子野心的北狄人更加孤注一掷, 毕竟大雍富饶的土地和作物,正是他们最最觊觎的。 想起密信中提及西柔暗中为北狄提供粮草一事,沈青黎执鞭的手又扬一下,眼下争得便是时间,若能从信中多获取些信息, 找到西柔的粮仓所在,或就是多少人生与死的转机。 不知行了多久, 只知天际由深蓝转为苍紫,又见苍紫褪去成黑。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间, 她们停下燃火, 让自己和马匹都休憩了一小会儿,而后便又继续赶路。 此刻天际透亮,朝阳破云,快到正午, 沈青黎远远看见熟悉的刻有“原城”二字的城门,几乎被风吹得僵硬不动的脸,终是扬起一丝笑颜。 整整三个昼夜未曾睡过整觉,只在累到不行的时候,闭眼短憩了一会儿,然此刻回到宅邸,却丝毫不觉得累,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便是尽快解信。 云珠亦不敢懈怠,燃炭火、烧热水、打扫屋舍、照顾好两匹几乎累瘫的马匹,将一切杂事都处理得仅仅有条。 大约半个多时辰后,沈青黎终是将手中毛笔搁下,看着长桌上一张张解读的密信,眼色是从未有过的郁沉。通过信上所书,大致能推断出西柔放弃中立,倒戈相向的真正原因—— 常嬷嬷的死。 信中提及,已将运回西柔的常嬷嬷尸首厚葬,还言西柔王室对失去这样一位医术高超的医者感到痛心。 沈青黎不知萧珩在去信西柔时,是如何描述常嬷嬷的死因,她只在信中看见,西柔人不但非常看重常嬷嬷,更将多年前西柔公主之死一并算在大雍皇帝头上,称皇帝昏聩,愿助少主登顶帝王,已报旧仇。 “医术高超的医者”,沈青黎目光落在这几字上,面露不屑。常嬷嬷确擅用药用毒,但却未将她毕生所学用于正道,反倒是一次次帮萧珩暗中作祟,甚至煽动人心,多次教唆萧珩拨弄朝局,为生母报仇,实则是西柔王室为搅乱大雍朝局的阴险手段之一。 除此之外,信中还提到,少主吩咐的药,已尽数备好,不日送抵。 沈青黎不知萧珩要的是什么药,亦不知所为“不日送抵”是通过何种渠道,眼下她只得先顾及眼前信笺,其他事待与萧赫见面后,再与他商量吧。 当然这些都不是信中最重要的内容,沈青黎目光落在长桌左上角处,静置的那张宣纸之上,纸上所解内容,方才是此次密信最重要、也最有价值的部分。 粮草已自平崇谷送出,一路往东,途中为避大雍耳目行速缓慢,但必在粮草耗尽前送抵,绝不有失。 目光从纸上字迹移开,沈青黎长长出了口气,纸上虽只是一行行的解出的简单文字,但拼凑在一起所得出的消息,着实令人震惊,亦令人震怒。 沈青黎将桌上她方写下的一张张宣纸折好,外用信封装好,对外唤了声“云珠。” 云珠很快应声而入,似早已等候多时。方才她已交代云珠问过,萧赫眼下尚在原城未归,三日未曾睡过一个整觉,她没力气再亲自送信去原城了,云珠亦是,这几日陪着她不眠不休。 刚开口想吩咐云珠寻人送信一事,只听云珠先一步道:“云珠知道有信要送,故已叫了杨跃前来,此刻杨跃已在外等候,听候差遣。” 沈青黎赞许地点一下头,将手中信封郑重交给她手:“此物关系重大,务必快速、无误送到晋王手中。” 云珠双手接过信封:“云珠明白,定不负王妃所托。” ** 日暮西沉,北风漫天。 典城,主帐中,萧赫已将杨跃送来的信读完,此刻正入主帐,将信交给主帅安阳侯过目。 沈崇忠打开宣纸,看见纸上字迹的一瞬,便知此信出自谁手,这是阿黎的字迹。 密信一事,他已知晓,亦知呈渊未寻得解信之人,眼下战事在即,他早对解信一事不报希望,却未想,会在这时看见解开的密信,且还是出自女儿阿黎之手。 手中宣纸逐一细看,即便是沙场征战多年的老将,早磨砺出了沉稳心绪,但此刻,看着手中一封封解开密信,沈崇忠越看,面上神色越是狰狞,即便已尽力忍下,但还是难以遏制心中愤怒。 最后一张信纸看完,沈崇忠险些欲将信纸一把重握成团,好在生生忍下,只将手里一叠信纸往长桌上重重一拍,桌上置物猛地一震,本安静无声的主帐中发出一声彻响,清晰可闻。 短暂平复之后,沈崇忠深吸了口气道:“萧珩所为暂且不论,只论信笺,其中并非没有有用的消息。” 话虽如此,但身为臣子却直呼太子姓名,足见心中盛怒。 满是粗茧的指腹点了点纸上一行字迹‘粮草已自平崇谷送出,一路往东’,沈崇忠随即又将置于长桌一角的舆图展开,铺在桌面。 “平崇谷在西柔东南方向,距大雍、北狄皆是不远,纸上只写一路往东,却未言具体是哪条路径,但出了平崇谷,继续东行,只得是步入他国境内,北狄或是大雍,除此以外,没有第三种可能性。” 但这一句,沈崇忠又指了指纸上那句‘途中为避大雍耳目行速缓慢。’ “西柔为北狄送粮,若是行经北狄境内,何故要避大雍耳目,亦无需行速缓慢,甚至只需将粮草送至边境,这样的好事,北狄自会派人来接应。” 落在信纸上的指腹重重一点,沈崇忠沉声,继续道:“除非西柔的运粮队伍走得是大雍境内。” “西柔一心只想挑拨两国战事,坐收渔利,并不是想看某方一位做大,否则,不论哪国收拾了对方,西柔都会是下一个被连根拔起的国家。” “所以为北狄送粮是真,防北狄过于强盛也是真。西柔的粮草只会一点一点,慢慢输送过去,而非一下将北狄喂饱,否则,若北狄得了粮草,与大雍和谈,那西柔的如意算盘便就落空,且和谈后的两国,无人会放过它。” 萧赫静静听着安阳侯分析,不愧是掌兵多年的将领,心中亦佩服他分析世事的眼光、头脑。 “如按侯爷所言推断,现下西柔的粮草队伍,当已行至何处?”萧赫问道。 粗粝的指腹顺着大雍、北狄相临的边界线缓缓移动,而后停下,沈崇忠重重点了下边界线上某处未有城池标明之处。 “当在这一带山脉之间。” “既要避大雍耳目,又要保粮草安稳,唯有紧贴边境线走,方才最有把握。” 指腹在舆图某处来回滑动几下,沈崇继续道:“这一带地形复杂,皆是山谷、沙地,水源匮乏,路径难行,亦因临近北狄,故人烟稀少,符合西柔暗送粮草的需求。” “侯爷所言甚是。”萧赫赞道。 “所以当下,我方需派一支队伍往此处山谷赶去,若能截得粮草,不仅能截断北狄的粮草补给,亦能留为己用,可谓此长彼消,是为双倍作用。兵法云‘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正是此意。” “此事与发兵辽城一样,重在一个‘快’字,敌方并未料到我方已将密信解读,此刻出兵,越快越是出其不意,只是……” 沈崇忠话头稍顿,面带迟疑:“只是现下呈渊已领兵往东,我守原城,西去截粮的人选……此事关系重大,若非交给能力出众之人,恐难胜任。” “侯爷觉得,我怎么样?”帐中短暂安静一瞬后,萧赫沉声开口,神情郑重。 长桌一角的烛灯跳了一下,沈崇忠缓缓抬眼看向对方,眼底神色从思索转为探究,又从探究转为神思,最终化为信任,他沉声:“如此,边境数十万百姓,三万龙翼军将士的命,都交予殿下了。” “陛下昏聩,太子荒诞,如今的大雍已是风雨飘摇,唯殿下,是大雍的希望。” 沈崇忠抱拳,俯身重重行了一礼,短短几字,掷地有声:“此战若胜,班师回京之日,便是老臣助殿下问鼎之时。” ** 夜色深浓,星子点点。 原城,午后浅睡了半日的沈青黎总觉睡不安稳,朦朦胧胧间,她又梦到前世。心绪不宁,索性从榻上起身,披了外衫,复又坐到长桌前解信。 那本《北疆风物志》翻了又翻,唯恐落下什么关键信息。 云珠本在外间休息,看见里屋灯火亮起,只推门来看,见王妃又起身翻书,只冲了热茶进来,静声放在矮几之上:“沈姑娘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别累坏了身子。” “无妨,我想多看一会儿书。”沈青黎温声回道。 桌上书册翻至最后一页,页尾处,几个图腾一般的字迹引了云珠注意。云珠倒了热茶端上,目光落在尾页似字又似图腾的字样之上,问道:“敢问姑娘,这几字是何意思?” “这是旧时北疆的文字,因年代久远,故少有人识,更少有人用。拓印在此处,不过是此书一个纪念旧时文字的方式而已,至于意思,”沈青黎笑着摇了摇头,“我亦不知。” 云珠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正如南靖旧文一般,只是这书上旧文还算个样,南靖旧文,简直鬼画符一般如今更是,少有人识,少有人用。” 沈青黎目光落在尾页的图样之上,这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纹样,除了眼前这处,另还有一令她印象深刻的。前世那只萧赫赠她的汉白玉玉兔,底部亦刻了看不懂的图样,似字非字,似图非图。 她曾试图翻书寻找答案,但未得结果,当时亦不知是出自他亲手所雕,只当是雕刻匠人的某种习惯、符号。 此刻,又见看不懂的古老图文,鬼使神差地,沈青黎开口问道:“你先前说你本是南靖人,因战乱方才流落大雍,那南靖旧文,你可识得?” 云珠点头:“识得一些,但并非全部。” 顿一下,又多说了一句:“晋王殿下却很精通,绝大多数南靖旧文,他都能辨。” 沈青黎提笔,对着茸茸火光,于纸上“画”下一字。是凭着前世记忆所画,虽不一定全然相同,但也能大致画个不差。 “劳烦云姑娘帮我看看,此字是不是南靖旧文,若是,是为何意?” 云珠往前倾身,回答没有丝毫犹豫:“正是南靖旧文。” “意思是……”云珠歪头,伸手抓了抓鬓发,并非她看不懂字意,而是若译成汉话,一时不知如何言说。 “用汉话来说,大致就是情难自抑,心悦对方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来啦!今天晚了,鞠躬致歉,红包~ 第60章 第60章 “什, 什么?”沈青黎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再说一遍?” 云珠点头, 并未留意到对方的异样,只放缓语速, 将方才的话,又说了一遍:就是情难自抑,心悦对方的意思。” 脑子“嗡”地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瞬间炸裂,沈青黎身体僵住, 目光凝在面前纸上。 映亮纸张的烛火微微晃动,沈青黎亦觉视线被晃得模糊了,而后火光静置下来, 但眼前视线却更加模糊。 倏然一滴泪珠落下,“吧嗒”一声打湿纸张,盈满眼底的泪溢出眼眶,如何都停止不住。 泪水止不住地扑簌往下掉落,滴落纸张, 将半干未干的墨迹晕染开来。纸上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纹样变得模糊不清, 沈青黎颤抖着指尖想要拭去纸上泪珠,却是不能, 反倒将纸张扯烂, 再难复原。 云珠吓了一跳,自她与王妃相处以来,行路、吃沙、吹风、昼夜不停地骑马赶路、王妃甚至还能解开旁人不解的密信,多日下来, 再累再难之时,她都未见王妃生出气馁之色,更遑论掉泪。然此刻,几个旧时的南靖文字,就使得王妃如此失态? “王妃这是怎么了?是云珠哪里做得不好?还是王妃身子哪里不太舒服?”云珠张惶问道。 沈青黎轻摇了摇头,布满泪痕的脸上忽又现了笑意:“没有。” “没有哪里不对,只是想起了旧事而已。” “谢谢你云珠,谢谢……” 一时哭一时笑,面上虽笑却又仍带着泪,好似她曾看过话本子上深陷情爱的女子,云珠不懂,但却觉得也不是不能理解。总之王妃生得美,哭着美,笑着美,平日神色淡淡时也是美的,这样的美人,看着总是叫人赏心悦目的,如何她都愿意多看几眼。 指尖再次拂过潮湿的纸张,那处似字非字,似图非图的纹样非但被她扯烂,更因泪水的不断掉落而氤氲墨色,早已变得模糊不堪。 就像前世二人间若有似无、却又梳理不清的感情。 她不是没生出过悸动的念头,只是越是生出,越是胆怯。正如此刻,越想用力将纸上的潮湿拭干,结果力度、分寸不宜,到头来便只剩一团模糊不堪的氤氲墨色,连带纸张都被扯破,更遑论之上图样,更是难以叫人分辨得清。 …… 前世,他送她白玉石兔,是她生辰之时。 那时她已病得越来越重,虽日日喝着药,却仍力不从心,面色亦是病容一般的苍白,未免让对方看出端倪,每回小心翼翼出宫之前,她非但要乔装打扮一番,还会花不少心思遮盖苍白如纸的病容。 犹记上回见面时,她无意提及有关生辰之事,只道从前在沈府时,每逢生辰,家人都会精心为她准备一件生辰贺礼。幼时母亲在世时,曾为她准备头绳、簪花等精致小物,虽算不得多值钱,但她很喜欢,自五岁记事起一年一件,她悉心收好。 后来母亲逝去,父亲或兄长便代替母亲为自己准备生辰礼物,有一年是袖箭、有一年是削铁如泥的匕首、还有一年,兄长想不出所赠之物,索性给了她几张银票,叫她自己去买。 女孩的头绳、首饰也好,男子的匕首、袖箭也罢,甚至是兄长不耐之下所给的银票,她皆喜欢,因为她知道,这是心意。 但嫁入东宫之后,便再无过过生辰。 萧珩未曾问过,交换庚帖生辰八字时,对方亦没上心记住,倒是为林意瑶办过盛大的生辰宴。 有一年,还是身旁近侍提醒,萧珩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此事。不过是差人去库房寻了几件赏赐之物打发下来。 物虽精贵,却不是心意。 本是因伤怀无意提起的事情,那时她不知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几日后,正逢生辰那日,负责暗中递送消息至东宫的小太监,在传信时,偷偷多在袖中藏了个锦盒。 朝露将锦盒带回安和殿时,她还以为是什么新寻到的证据或是线索,没想锦盒打开,内里是只剔透玲珑的白玉石兔,灵巧精致,活灵活现,她爱不释手。 “这只玉兔真可爱,如此活灵活现的玉兔,雕刻匠人必是手艺非凡!”朝露赞道。 “想来这还是匠人新雕之物,”朝露说着,只将玉兔底部雕刻图样翻转展示,“娘娘你看,这印记上尘屑未清,必是新雕之作。” 沈青黎目光落在玉兔底部的雕刻图样上,确如朝露所说。她用指腹拭去未清的尘屑,对此小小细节并不在意。 因为,她已从中感到了心意。 这是最难得的东西。 那玉兔不仅憨态可掬,白玉材质会在夜间隐隐发出微弱的光,似一盏不灭的明灯。沈青黎很喜欢,又因其发光特质,即便夜晚,她也会将玉兔放在床头,时不时观赏、抚摸一二。对于玉兔底部所刻印记,她亦不知注视、抚摸过几回,故才能印象深刻至此。 收到玉兔后不久,北狄军南下攻城的消息便传回京中,她的身体越来越差,后听闻朝中欲择良将领兵北上,几番论下,皆是无果,延庆帝在盛怒之下病倒,同时对太子萧珩也愈发苛刻,常于小事上挑错、苛责,萧珩也因此性情愈发暴戾,阴晴不定。 人人都看得出帝王之心已偏向晋王,而太子虽还有储君头衔,但却仅是头衔,随时可废。 当时的沈青黎亦如众人般作想,如此想来,前世延庆帝对萧珩的挑刺及苛责,其中又包含多少,对于父兄之死的懊悔。堂堂帝王,一国之君,面对北狄军大举南下的窘境时,只将所有怒气、怨怼发泄到太子这柄他的“手中刀”上,而对自己心胸狭隘、猜忌多疑,从而做下这等残害忠良的错事,却毫不知错认错。 前世的萧珩曾做了帝王的一柄刀,为他除去忌惮之人。 这一世,萧赫亦是帝王眼中的那柄“刀”,但他却很清楚,即便是“刀”,也只对外,从不会对着自己人。 后来,晋王萧赫自请带兵北上,临行前的几日,到二人约定在凌云斋见面的日子,沈青黎拖着病体悄然出宫去见。萧赫只言,北上之后,对查明北地战败的真相更加有利。 她谢他赠礼,看见他欲言又止的嘴角,最终,仍是被自己久咳不止的声音打断,没再提及。 她道出征之日,会亲手做点心为他送行,这是沈家人多年来的习惯,意为平安,亦意为盼归。 他笑着说“好”,却不知,这一面,竟是永别。 沈青黎闭眼,泪水无声落下,沾湿面颊。 半晌,她复又睁眼,抬手拭干泪痕。 “云珠,谢谢你。”她再次诚恳道。 云珠今日着实有许多不解,王妃为何无端落泪,又为何连连道谢,但瞧着王妃面上无比真诚的神色,看着她虽溢满泪水却亮晶晶的眼。云珠未有多言,只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晋王殿下现下可还在典城?”沈青黎问。 “杨跃送信未返,晋王殿下应当还在典城才是。” 如今战况紧急,萧赫留在典城,当才合理。 心中一股莫名的酸涩涌上,她想见他,很想。 “云珠,替我备马,我要去一趟典城。”沈青黎平静道。 凭白错过了一世,这一世,虽歪打正着、稀里糊涂地嫁了他,但哪里又能算真正意义上的相知相爱呢?若无今日的“意外”发现,不知自己还要蒙在鼓里多久。 “现,现在吗?”云珠诧异,二人刚刚才从山高水远的寮城返回,几日的不眠不休。眼下这才刚刚抵达原城,尚未睡上一个整觉,王妃便又要驾马奔波,这谁扛得住? 甚至有那么一瞬的功夫,云珠觉得,王妃若能好好练一练身手,必能成为比自己更加出色的女侍卫。 “眼下天色已沉,风大天冷,王妃即便要去典城,不若等明日天亮再启程,否则,若熬坏了身子,反倒是不好了。” 听到“熬坏身子”几字,沈青黎神情略怔,想迫切见到萧赫的心不急,但身体亦十分重要,前世便是吃了身子不好的亏,早早殒命。这一世,可不能再犯同样过错了。 “好,那就明日。”沈青黎点一下头,听了云珠建议。 除了想养好身子休息好外,她亦想好好打扮妆点一番,毕竟近来一段时日,不是男装,就是军服,终日顶着一张被风沙吹拂的脸。 她不想如此去见他,待明日天亮,她好好梳妆打扮一番,再去不迟。 ** 典城。 天色深浓如墨,龙翼军军营火把通亮。 主帐中,萧赫已披上甲胄,选了趁手的横刀悬于腰间,正欲点五百精锐先行往西,延着两国防线,搜寻西柔运粮队伍。 突然接此重任,虽不是兵戈相向、殊死搏杀的战场,但危险自然有之,且那一带地段地广人稀,寻人并非易事。他虽对北疆舆图了然在心,但却未去过实地,若想更快、更准确地将运粮队伍寻到,必得对地形十分熟悉。 此任紧而急,尚还有些要准备的地方,且天黑行路不易,故他决定,今晚尽量做足所有准备,明日一早,待天色微亮之时,便起兵西行。 作者有话说:下章写前世哦~ 第61章 第61章 前世。 碎雪纷纷, 霜冷风凄。昨夜刚下了场雪,晨间风雪虽停,午后又复降了起来, 宫墙内外,殿宇屋舍, 皆被覆上一层雪白。 凌云斋,天字一号雅室中,萧赫端坐案前,看着案上滚沸多轮的茶汤,若有所思。 炭火融融, 烧得正暖,留意到近来几次见面,她总穿得格外严实, 且手里总捧着那个鎏金暖炉,即便身处室中,亦未将手里暖炉放下。冬日严寒,今岁尤是,故这一次, 他特命人加了炭火分量。 门外响起两声短促叩门,吕掌柜推门而入, 身后是一身宫娥打扮的沈青黎。今日不知她寻了什么由头出宫,每每出宫, 为掩人耳目, 她会同身边那个好似唤作朝露的宫娥互换衣裳,而后方才乘车出宫。而今日午后,太子需同刑部官员议,刑部侍郎严承清亦在其中, 他已派人知会过严承清,拖住太子脚步,直至酉时之后。 “晋王殿下安好。”每每见面,她总用这般规矩、客套的语气同他见礼,而后在案前坐下。 茶汤滚沸,雾气氤氲。萧赫抬手为对方斟了杯茶,许是今日房中足够暖和的原因,这一次,沈青黎终是将手中的鎏金手炉搁下,他认得这个手炉,是太子所赠,特意命宫中手艺上乘的工匠所制。 “这株药草,沈姑娘可曾见过?”相视而坐的案几前,萧赫从袖中抽出一物,置于案上,不记得从何时开始,他早习惯唤她沈姑娘,而不是太子妃。 沈青黎的目光落在案上药草之上,茎细长,有分枝,叶片多褶皱,呈灰绿色,外观看着和寻常药草并无多大异处。她伸手取过,拿在手中细细看了一会儿,医术她略懂一些,往日也看过几本医书,但眼前药草,却从未见过。 沈青黎摇头:“我不识此物,还请三殿下告知。” “此草名为软枝,只生长于西柔,通常生在风沙之地的水源附近,量少,是极为难得之物。” “西柔?”沈青黎似乎捕捉到一丝不寻常的气息。 “正是,”萧赫点一下头,继续道,“软枝是大雍所起的名称,此草在西柔,有个更直白易懂的名字,人称噬髓草。其作用与药名同义,便是能在不知不觉中掏空人的气血,令人无力绵软,气血两虚,但从外表上来看,却和平常无异,直到濒死之时都叫人浑然不觉。” 沈青黎的呼吸一窒,缓声道:“所以,这软枝草,和我父兄的死有何关系?” “这草是在龙翼军马厩饲料中搜寻所得,夹杂在干草萁杆之间,虽搜寻所得甚少,但软枝草这样特殊的功效、及金贵程度来看,出现在马料之中,很难不令人怀疑。” 坐在案几对面的沈青黎想说什么,却因突如其来的情绪起伏,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雪白的面颊,憋得通红。 萧赫看着她,一案之隔,他很想上前几步,为她轻拍脊背,顺一顺气,念头刚起,却又生生忍下。半晌,待对方气息渐渐平静缓和下来,他方抬手将她面前的那杯温茶往前推了推:“沈姑娘先喝口茶,顺顺气。” 待见她将茶水饮下,面色稍缓之后,他方才继续开口道:“此事自有蹊跷,但查清真相也非一朝一夕之事,当下我已命人继续追查,若有消息,我会告知沈姑娘。” “多谢。”话落,沈青黎捂嘴低咳了几声,待气息稍缓,方才执杯轻抿了口茶水,温温热热的温度恰到好处,仰头又将杯中剩余热茶饮尽,整个人一下舒服不少。 “今日做了些白糖甜糕,殿下既喜欢玲珑玉带糕的味道,当也会喜欢白糖甜糕口感。”手中茶盏放下,沈青黎温声说道。 白糖甜糕算是点心中最简单、易做之物,今日忽然转了心思,改做此物,是因幼时每逢生辰,母亲便会给自己做白糖甜糕。近来不知为何,许是旧病缠身的缘故,她愈发念起幼时发生的件件小事,冬日的雪景,府里的秋千,还有再普通寻常不过的白糖甜糕的味道。 故今日取了巧,明明是自己想吃,却顺手多做了些,说是赠物,以此躲了懒。 除此之外,另还有一不可说的原因,便是因为玲珑玉带糕的制作过程过于复杂,而现如今她身体每况愈下,已无力支撑去做如此繁复之物。 萧赫将视线自对方面上移开,落向白雪纷飞的窗外,看不出多少情绪:“白糖甜糕,幼时生辰,母亲亦为我做过。” 印象中,沈青黎还是头一次听对方提及自己的母亲,晋王生母柔妃,听闻是个绝世美人,却因身子不好早早病故,除此之外,她再无所知。 沈青黎看了眼对方面上如往常般淡漠的神情,虽只是轻飘飘的几字,但她似能隐隐感到对方语调中的哀思。 四周气氛有一瞬的悲惋。 许是被这气氛感染,沈青黎亦想起幼时之事。 “其实过几日便是我的生辰了,幼时母亲在时,亦会为我亲手做上白糖甜糕。”沈青黎亦转头将视线投向白雪皑皑的窗外,柔声坦诚说道。 “我今日其实是取了巧,来之前本是要为三殿下制物,但心中自己却想吃白糖甜糕,故将两事并作一事,顺手多做了些,”沈青黎轻笑了笑,继续道,“如此既能赠物,又能取悦自己,不仅躲了懒,还能一举两得。” 气氛一时松快下来,萧赫看着眼前人灿若芙蕖的笑靥,眉眼弯弯似天边新月,唇瓣微红若春日鲜妍,一双珍珠耳铛自面旁轻轻地晃。他想将视线移开,却是不能,一双幽深漆黑的眼眸就这么注视着对方,直到话音落下,直到对方察觉地投来疑惑的目光,他都没有将视线移开。 “不知沈姑娘生辰是为何日?” 察觉到对方投向自己的灼灼目光,沈青黎惶惑地抬眸看了一眼,视线相触的一瞬,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没敢与之对视,只将眼睑默默垂下,而后道:“三日之后,便是生辰。” 三日之后,萧赫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个日子。 许是触动了心中某处深埋的心事,沈青黎今日的话比往常多了许多:“幼时母亲在世时,每逢生辰皆会为我备礼,头绳、簪花,皆是我喜欢之物。” “后来母亲逝去,父亲或兄长便代替母亲为自己准备生辰礼物,袖箭、匕首、甚至银票……”说起幼时之事,沈青黎遇到轻快,面上神情亦仿佛回到小时候那般,透出几分孩童一般的天真烂漫。 话题徒然一止,脸上悦色不见,沈青黎说话声音低下来,带着几分叹息:“但自入东宫后,我便再未过过生辰。” 话音刚落,只听门外响起短促的三声叩门,是提醒时间将至的意思,毕竟往返途中还要耽搁不少时辰,未免节外生枝,得提前动身回宫。 未及对方开口给出回应,沈青黎已然站起身来,她出宫之事毕竟隐秘,若被人发现,横生枝节,不仅父兄的案子难查,恐还要牵连晋王,她万不能让此事发生。 “今日多谢殿下告知软枝草一事,时间紧促,我先行一步。”沈青黎微微屈膝,福身见礼以作道别,而后转身离开,步出雅室之中。 萧赫目光落在那道翩跹背影之上,直至对方离开,目光仍对着那道开启复又阖上的门,直看了许久。 案几一角,沈青黎方才放下的鎏金手炉,静置其上,是她离开时匆忙,忘了带走。 萧赫伸手将手炉取过,有时连他都看不懂太子心思,若说对她无意,太子特命人为她制做手炉,精巧至极。若说有意,如何连对方生辰都不记得。 指节稍稍用力,本就坚软柔韧的鎏金手炉立时变了形,内里正烧着的炭火灼了手心一下,萧赫却并不觉痛。 是该有些东西让他感到痛楚才是。否则,心中生出的妄念,怕是快要压制不住。 妄念,欲念,邪念,又或是别的什么念头。 他尝试过压制,却是不能。 从念头初起时,他的逃避、诧异。到后来,他自以为能够压抑却次次败下阵来,哪怕他心里异常清楚,她早已是太子妃的身份。 白日晃眼,夜间入梦。 一颦一笑,举手投足。 她什么都没做,他却已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他越想压制,反倒却越陷越深。 萧珩,那个占了她“夫君”名讳之人,却从未尽过身为人夫之责,反倒利用这层身份便利,取得沈家信任,反谋害沈家之人。 沈青黎亦是已然看清此事,故才弃了求太子追查真相之心,于秋狩之时,犯险立于林中求自己相助,无法想象当时的她,该有多么绝望。 雅室中,似还留着她身上淡淡的玉兰香,香气缭绕,缠绵心间。 直至今日,他终于决定正视自己心中不断升起、却又无法止住的念头。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念头曾在他心中升起、叫嚣过无数次。 他想护她,想看她笑,想见她开心的样子,而非日日伤怀。 亦,想得到她。 作者有话说:下章还是前世哈[狗头叼玫瑰] 第62章 第62章 三日之后, 便是她的生辰。 时间有限,来不及去寻更稀罕名贵的玉石,萧赫于府中库房寻了块巴掌大小、晶莹剔透的白玉为底, 雕了只兔子。 此玉粗看与汉白玉无异,多数人也会觉得是汉白玉所雕, 实则为南靖特有的白萤玉,白日里看着平平无奇,实则夜间隐隐泛光,如一盏微弱烛火般,灵动光洁。 刻刀划过白萤玉的纹路, 萧赫又想起那日她面带忧色,语带叹息轻声说的那句“自入东宫后,我便再未过过生辰。” 生辰。 他记得, 那日他碰巧于知章湖中救起她时,便是东宫侧妃林氏的生辰宴。 那日入宫,本是为去养心殿禀事,事情回禀完毕,他自养心殿出, 行至御花园某处时,远远听见一湖之隔的对岸, 隐约有丝竹声奏乐传来。 此湖对岸,正是东宫后花园, 脑中莫名晃过一张泫然欲泣的娇柔面孔。沈家如今境况, 太子非但不闻不问,还如此纵情奏乐欢歌,当真所托非人。 脚步放缓,萧赫循声朝对岸看去, 一抹碧青色身影撞入眼帘。 那道身影,他异常熟悉,只一眼,便能认出对岸何人。去年秋狩她一身红衣烈烈,于枫叶纷飞的树下堵他,而今一身普通寻常的碧青色衣衫,亦难掩其绰绰风姿,令他遥遥相看,却一眼认出。 放缓的脚步止住,萧赫于知章湖畔凭栏而立,看似在欣赏御花园中的秋日美景,实则目光只落在对岸窈窕身影之上,未曾移开半寸。 秋风吹起她的衣袂,随风鼓动,飘逸婉转,亦将她未绾起的墨发吹起,飘扬宛兮。她的身体并不好,旧病缠身,然湖边风大,她却未有离开之意,身边亦无婢女跟随,反倒左右踱步,似在寻什么人或物般。 “晋王殿下安好。”身后传来两道脚步声,而后是行礼问安的声音。 萧赫闻声转头,看见的是一身粉衣的女子,略有几分眼熟,但记不起在哪里见过,观其穿着打扮,当是入宫的官家女子。 “小女方依珞,乃工部侍郎之女,今日入宫面见皇后娘娘,”女子福身见礼,观对方神情似未将自己认出,故多说了句,“今岁春狩,小女曾与晋王殿下见过。” 工部侍郎之女,萧赫虽不记得对方长相,但对对方所言之事却是记得。今岁春狩,父皇,或者说是皇后有意为自己指婚,工部侍郎之女,门第相当却于皇权争夺上无益,这样的家世正合皇后之意。 他从没有娶妻助己的想法,仅是不想被人摆布,亦对成婚无意,故拒了此事。 没想今日又见,还“偶遇”御花园中,想是皇后未将指婚的想法泯灭。 萧赫颔首,以示记起此事,余光瞥向对岸,已不见那抹碧青身影。 “既是面见皇后,若耽搁时辰,恐失敬意。”萧赫淡淡道了此句,不再驻足,只朝宫门方向走去,头也不回。 半晌,待见身后无人,他方才又将脚步放缓,目光投向对岸,想去寻方才那抹蹁跹身影。 尚未寻见,却听对岸传来“噗通”一声,似落水一般的声响。萧赫循声望去,先是看见岸上一道鬼祟身影,后一眼瞧见落于水中的碧青色身影。 四下无人,他想也没想地,一头扎入水中。 深秋的湖水冰冷刺骨,萧赫未觉,只朝那抹身影游去。他不知她会不会水,但他知道,她身子不好,日日汤药不离,掉进这样冰冷刺骨的湖水中,即便会水,亦会将人身子冻坏,她扛不住的。 他倾尽全力,几乎用最快速度朝她游去。他用双臂托起她下坠的身体,胸口紧贴她的后背,他能感到她身上的凉意,和瘦弱的肩背。 “沈青黎。”他开口唤她。 然对方却并未应声,她呛了水,双目紧闭,面色苍白,连带意识都模糊不清。 当下最重要的是,先将人带离水中。萧赫未再言语,一手箍紧她的腰身,尽量让人贴在自己胸前,以维持她的体温。她太瘦了,仅仅一臂,便能将她整个人牢牢圈制怀中,他另一手划水,朝岸边游去。 岸上丝竹奏乐声仍不绝于耳,酒宴正酣,岸边无人,更无人发现太子妃落水之事。 湖岸树下,他欲将人放下,怀中人却不肯松开攀在自己肩上的手,不知是落水的寒意,还是心生惧怕,整个人微微颤抖,牢牢抓紧自己。 怀中人衣衫湿透,曲线玲珑,垂下的纤长羽睫抖动不停,简直娇弱柔宛,可怜至极。 欲将人放下的手停住,萧赫没动,只仍抱住对方,甚至加了力道,以让自己身上的灼热温度一点点度给对方。 “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娘娘,您在何处……” 不远处传来宫女的呼喊声,想是有人发觉她的走失,故焦急来寻。 萧赫将人平放在岸边草地,没再犹豫,只悄然离开。 寻人的呼声越来越近,语气带着焦急,想是她的人来寻。此处到底是东宫,他虽救她,却不便露面。 萧赫藏身在一棵蔽天大树后,直到看见宫女寻来,焦急高唤来人,他方放心离去。 宫中各处,他皆熟悉。衣衫尽湿,眼下不便出宫,萧赫寻小路去了幼时所住的毓庆宫,那里离东宫不远,乃生母柔妃所住,如今荒弃,无人会去。 萧赫悄然潜入其中,待将身上衣物弄干之后,方才离了宫门。 离宫到府的第一件事,萧赫唤来杨跃,叫他查清今日东宫宴请何人。 他看见那道鬼祟身影,她是被人推入湖中的。 翌日,听闻太子因太子妃落水一事勃然大怒,不仅斥责了昨日生辰宴的主人林侧妃,还请了太医院医术最高明的院判留守东宫,自己更是亲自守在太子妃身旁照料。 萧赫心中不屑,说一套做一套,太子行事向来如此。昨日人落水时,他在宴上酒乐丝竹,充耳不闻,如今人落水上岸,他心急火燎,好似万分珍视。 萧赫听完杨跃禀报,轻嗤了一声。 “禀殿下,昨日入宫赴东宫生辰宴的,乃兵部侍郎吴倚年。” “太子以生辰宴为掩,实则是为见那位兵部侍郎,而先前运粮北上的,便是这位兵部侍郎吴大人。” 杨跃继续道:“昨日吴倚年入宫,仅带了一名会武德随从同行,属下查过,此人不论身形、还是所穿衣衫,皆与殿下所述相同。” “吴倚年。”萧赫沉声,语调沉缓地重复了这个名字一遍,他早知此人和太子关系匪浅,尚未及查清,人便自己“送”到他眼前了。 幽沉眼底,一抹杀意缓缓而过,萧赫开口,语调亦多了几分肃杀之气:“将人绑了,一问便知。” 吴倚年不好轻易去动,区区随从,敢推太子妃入水,简直胆大妄为。 杨跃抱拳:“是。” 思绪止住,萧赫看着手中初见形态的白兔。萧珩从未真心待她,又怎配占她夫君之位。 两日后,玉兔雕成,如往常习惯那般,萧赫将玉兔翻转,看着空白无物的底部,欲刻字在上。左思右想,却未想出合适之字,故只将手中刻刀放下,未留字迹。 明日便是她的生辰,待入宫赠物之前,将留字想好,再刻不迟。 翌日一早,大雪纷飞。眼下虽已过了立春,但今岁尤为严寒,今岁的雪,亦比往年多了许多。 想起昨夜临睡之前,翻了一本南靖古籍,上有几字,正合适刻在玉兔之上。萧赫拿起刻刀,缓缓刻下几字,待到最后一字时,府上忽有宫中内侍前来,是陛下身边的贴身近侍。 萧赫放下手中物,迎出门去。 “禀晋王殿下,前线传话消息,北狄军已攻下显州,大举南下,眼下直奔寮城。陛下心系百姓,焦虑难安,请晋王殿下速速入宫,商议对策。”内侍嗓音尖细,语速快而急。 萧赫眼色一沉,如今的龙翼军虽还有残存,但无主将领帅,早就是一盘散沙。反观北狄,正是势如破竹之时,但攻下显州,直去寮城的速度,还是比他料想的快。 “稍后片刻,我即刻入宫。”萧赫撂下这么一句话后,只转身直入房中,以最快速度将玉兔上的刻字完成,收入锦盒,交代杨跃将东西送去东宫。随即迈步离府,直往养心殿去。 北狄军大举南下的消息传开,朝堂上下震动,有人主张抗敌,亦有人主张派官员北上议和。然如今之势,北狄怎会轻易谈和,但若抗敌,朝中一时根本选不出合适的将领。有官员开始提起沈家,称兵败一事另有蹊跷,望陛下查明,还英魂以交代。 延庆帝不再对此呼声一味压制,只道必会查明真相,不寒沙场将士之心,然朝中亦无合适之人能当领兵北上之重任。有有勇无谋者自荐,却难堪重任,亦有曾征战沙场的年迈武将蠢蠢欲动,然沈家旧事在前,如今境况,成或败,对即将北上的武将来说,或都不是好事。 朝堂上下一时陷入恐慌,混乱间,萧赫自请北上,延庆帝大喜,当即拟旨,定下北上之期。 消息传开,即便是身在东宫,病情加重的沈青黎,亦听闻了此事。然萧赫因北上之事陷入忙碌,二人本约定见面的日子,亦因此延后,直到几日后,萧赫入宫之时,寻人给她递话,二人约见在御花园中。 冰雪消融,那是个阳光明媚的春日午后。 如先前很多次经过湖畔时一般,萧赫凭栏而立,望向空无一人的对岸。如今已是初春,知章湖畔的景色不似秋日般萧索,柳枝抽了新芽,湖水潋滟,本是一年中景色最好的春日,但萧赫却未觉如此,他还是更喜欢这里的秋景。 “晋王殿下。” 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声,萧赫回身,看着站在自己五步开外的那道身影,一身鹅黄锦衣,外披斗篷,颈上一圈白色绒毛,将她莹白如玉的脸,衬得愈发皎洁无瑕。 与先前在宫外相见时不同,今日她描了妆,唇上覆了鲜妍的口脂,愈发娇媚动人。 “今日春光明媚,妾身见御花园的花儿开得正好,故来一赏。没想晋王殿下也在此赏花,当真凑巧。” 萧赫知道,这是二人身处宫中的必要寒暄,但见她的时间太少,他不想浪费半刻。 “五日之后,我会领兵北上。”萧赫沉声,开门见山。 沈青黎一怔,显然对听到的话十分诧异。她虽已听闻萧赫北上的消息,但五日后便启程,还是令她始料未及。 她极力克制心中涌起的震动,敛下情绪,半晌,方才开口,微颤的嗓音带了几分难以置信:“五日之后?” “正是,”萧赫点头,“战事告急,北狄军当下已攻至寮城,寮城守军怕是难敌,活下来的龙翼军虽有八千,但却群龙无首,乱如散沙。此时若无人领兵,北狄军若攻下寮城,南下之路便再无阻碍。” “寮城若破,盛京危矣。” 沈青黎缓缓点头,她自知道战事紧急,但突如其来的消息,还是令她有些手足无措。 “五日后,我,可以为殿下送行吗?”沈青黎缓缓开口,试探问道,出宫不易,若无萧赫相助,她恐难离宫。 “不是想给殿下添麻烦的意思,只是想做些点心为殿下送行,”沈青黎说着半真半假的话,“沈家自来便有为出征之人烹制点心送行的习惯,是为顺利,亦有盼归之意。” “若是难办,我便只制点心,殿下派人来取……” “自然可以,”萧赫打断对方的话,面上扬起一抹近来少有的笑意,“启程当日怕是不行,前一日夜晚,我会派人前来,接你出宫。” 沈青黎欣喜,一股说不上的喜悦涤荡心中。 萧赫咽下心底本欲说出的话,只郑重道:“一言为定。” 沈青黎亦点头,面上扬笑:“一言为定。” …… 四日之后,夜色深浓,风冷霜寒。 萧赫派人打点好一切,静立宫门之下,侯她来此。 心中已想好要说的话。 明早启程,你可愿同我北上? 太子妃无故失踪,东宫必然乱作一团,诸事繁杂,但我会替你料理干净。 你父兄之事,已查见端倪,但若想查明,尚需时间。 北上之路虽难,但你若选择信我,我定倾尽全力,护你周全。 如此,你可愿同我一起离开? 这一番话,他早在心中默念多遍。明日启程,先锋军八千,于寮城与守城龙翼军汇合,人头攒动,他自有办法将她藏身其中,亦安排了女护卫随行护她。唯担心她身体抱恙,若是如此,他亦在途中提前备了庭院,可留她养病。 至于东宫的鸡飞狗跳,沈家已无人可追可问,且让太子去查吧,前提是,他若能不分心自保。 他已为她想好的后路,只要她点头同意即可。 往后山长水远,待他击退北狄,领兵回京,太子妃的头衔如何,萧珩能给的,他同样可以,甚至,更尊贵的地位头衔,他都能给。若她不愿,他亦能给她一个新的身份,离开宫城也好,继续做沈家女也罢,总之,只要她愿意,他都可以为她做。而那时,她一直挂心的父兄族人,他亦会帮她一一正名,为沈家洗刷冤名,重拾清白。 月色溶溶,萧赫立于宫门之外,生生看着头顶弯月,从明亮转为黯淡,又从黯淡变得更加模糊不清,直至快要消失不见。 浓云遮盖,雾气弥漫。 月色的光芒逐渐被遮蔽、掩盖,取而代之的是天际边缘一寸寸的浮起的微光,天快亮了。 负责前去传话的内侍几次往返,递上的话皆是,侧门紧闭,无人接应。 直到此刻,天际已微微泛白,前去传话的内侍又一次折返,这一次,他带了话来。 “太子妃身旁的宫女道,太子妃言,更深露重,碍于身份,她不便来此,山长水远,请殿下务必珍重,她在东宫静候佳音,等您回京。”内侍小心翼翼地喘气说到。 天际微白,夜仍深沉,萧赫的脸色比浓雾更深。 那日她口口声声说要送行,如今不仅失约,就连先前承诺的点心都未曾送来,寥寥几语,便将自己打发了。 萧赫握在腰间佩剑的手握紧,紧到指节发颤。胸前似有团闷气淤堵,她竟连声道别无,那日口口声声之言,皆是妄言。 握在剑柄上的手松开,北上之路即将启程,不容耽搁,他亦无瑕去想她今日失约的理由。 萧赫未发一言,只翻身上马,扬鞭离去。 一人一马的孤独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沈青黎,这一笔他暂且记下,待回京之后,再问个清楚,萧赫负气暗想。 然那时的他,却不知晓, 此番离别,竟就是永别。 作者有话说:下章立马切回这一世[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第63章 典城。 天际泛白, 暗灰色的天空渐变青白,天快亮了。 五百精锐已然点齐,分两队行径, 一队由萧赫领军,延西偏北方向寻人, 另一队则由熟悉北疆地形的将士为首,杨跃次之,延西偏南的方向一路搜寻。 天色渐亮,风却大了,扑面而来的北风不仅寒凉, 还伴着冷雨,往人脸上刮,向来干燥少雨的典城, 竟下雨了。 不多时,寒风更劲,冷雨夹杂着碎雪呼啸而至,萧赫站在帐外,看了眼暗沉青灰的天色, 感受碎雪扑面的冷意,不得不将启程时间推迟。 行军赶路最怕如此天气, 风雪忽至,延缓的不仅是龙翼军的行程, 更还有北狄军以及西柔粮队。所以, 时间虽紧,却也不必急于一时,否则多走了冤枉路,受苦的还是手下将士。此行要的是一个精准, 能在最短、最快的时间内寻到西柔的运粮队伍,方是上上之策。 ** 官道上,一架马车穿行夜色之中。 云珠一身黑色劲装,外披斗篷,在前驾车赶马。车内,沈青黎则靠坐在软椅之上,闭目浅睡。说是浅睡,实则却没有丝毫睡意,一则路途颠簸,二则是徒然知晓了字中含义,实在心绪难平,更难以入睡。 本与云珠定下的计划是,先行休息,待今早天亮之后,再赴典城。然昨晚,虽沾床榻,却压根没有丝毫睡意,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她怕再一次错过。 如今战事已起,各处纷乱,他既早知帝王之心,且选了站在沈家一处,如今境况之下,亦随时都有带兵征战的可能性。若真如此,怕不是又要错过,虽是短暂,但她不想再等,亦不想再经历一次错过离别了。 云珠本是急性子,行事向来求快,更看不得人着急,眼看着房中灯火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她心中更急,索性起身喘气,叩响房门,提出连夜驾车前往。 “王妃如此,倒更让云珠坐立难安了,”云珠一拍桌子,“倒不如我在前驾车,王妃在后养身歇息,如此,既能赶路又能休息,岂不两全其美。” “云珠不怕累,就怕见人如此,难受得很。王妃别怕我累,从前更重的任务都接过,这等连夜驾车赶路的小事,可难不倒我。” 听对方如此言说,沈青黎亦不再纠结,当即点头同意。更衣篦发,外披斗篷,步上马车,一气呵成。车轮辘辘,穿梭于夜,速度虽不比亲自策马快,但也不算太慢,算着时辰,眼下当已快到典城。 窗外微光透入,沈青黎抬手掀帘,看了眼微微泛白的天际。车外朔风凛凛,冷雨夹着碎雪直扑车帘而入,典城下雪了。 “王妃,典城快到了,”车外传来云珠的说话声,“往东是城门,往西就是龙翼军驻地了。” “知道了。”车内,沈青黎抬手理了理鬓发。本是想好好梳妆打扮一番再来见他的,然驾车夜行亦是临时决定,时间匆忙,面上仍是粉黛未施,不过是清水多擦了几次面,如今快到,也只剩整理鬓发这一事可做了。 “外头下雪了,你赶路小心。”沈青黎在车内叮嘱道。 话音落,未听车外传回云珠的回话声,倒是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于昏暗无人的城郊处,听来分外清晰。 心中疑惑,不知来者何人,更是对云珠的默不作声感到奇怪。然未及她掀帘看去,只听那阵马蹄声似于远处停下,唯有一道蹄声靠近,而后勒绳停下,带了声马嘶长鸣。 紧接着,车外响起那道异常熟悉,且让她日思夜想,魂牵梦绕的声音,连带话语都似曾相识:“阿黎可在车中?” 心下一紧,下一刻门帘已从外掀起,入目的是一身戎装,踏马而来的萧赫。天色未亮,月光浅淡,几簇火光远远照着,此刻月色火光皆是他的伴影,将眼前一人一马的身影衬得愈发高大英武。 他竟就这么突然地出现在她面前。 沈青黎怔住,眼前人的身影、轮廓、五官、眉眼,渐渐与脑海中的前世身影重合。前世那个神情冷峻、疏离淡漠之人是他,眼前这个戎装披身、英姿勃发之人,亦是他。 是她的夫君,拜过天地的正经夫君。 “怎么来了?”车外,萧赫翻身下马,朝她走来,肩上沾着途中飘下的碎雪。 车内,沈青黎目光由怔然转为温和,又从温和变得模糊,是有泪涌上,不知在什么时候。视线模糊,透过朦胧的眼,她看见萧赫正一步步朝自己走来,有一瞬的恍然,亦有一瞬不真实的感觉。 前世宫中离别的一幕晃过眼前,那日匆匆一别,那个承诺却未完成的送别,他定然很不好受吧。 那日她再次呕血,高热不退,午后便已昏倒在床,难以起身。意识迷离间,她几次尝试起身去做点心,却连坐起都觉费力,最终只得作罢,亦不知自己是何时昏睡过去的。 夜里,她头脑昏沉地醒来,强撑着询问朝露是否有人来问,而后叮嘱她,若那人再来,务必将话转达。 当时只觉是自己爽约,心坏歉疚,但也无计可施。如今想来,那时的萧赫,不知作何感想。 思绪纷乱,感慨万千,沈青黎止住念头,索性往前几步,跳下马车,毫不犹豫地一头扑进对方怀里。 前世也好,今生也罢, 此刻,她只想牢牢抓住眼前的真实。 碎雪纷纷,耽搁了西行行程,萧赫本就整装待发,本欲待雪停之后即刻动身。等待之时,却听手下来报,有马车行经城郊,正往军营驻地靠近,驾车之人是一女子,身份不明。 听是女子,萧赫下意识便想到沈青黎,又听是马车,更加肯定此猜想,索性策马而来,没想到她会来,更没想到她会以如此主动地方式同自己见面。 长臂一展,他接住来人,突如其来的冲力使他身体后倾一瞬,他顺势将人往怀中一摁,只道:“你怎么来了?” 身体被结结实实地抱住,真实、有力、生动且强烈,即便他身上的甲胄有点硬又有点凉。再听见熟悉的声音,心中的真实感又多一分,沈青黎双臂紧紧箍在对方脖颈,鼻尖嗅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一整夜浮浮沉沉的心终是踏实下来。 “想见你,所以来了。”沈青黎轻声,语调中带着不可抑制地颤。 “想见你,所以来了。”她抬眼看他,又说一遍。月光黯淡,今夜无星,她的眼却很亮,似明火,又似将满天星子收入眼底,光芒万千。 萧赫少有的怔了一下,随即将手臂收得更紧,说话语气似笑似哄:“幸好你来得早,若晚一步,怕是我已动身西行,你便扑了个空。” “扑空便扑空吧,”沈青黎也不多问,如今战乱,又见他这身打扮,已猜到他有军务在身,只倚在他怀里轻轻一笑,“上回凭白让你等我一次,这一回,换我等你,即便扑空,也绝无怨言。” 萧赫不知她说的是哪一次,只觉今日的她有几分古怪,却是难得的主动。 “既来了,随我入营,侯爷亦在营中,你必想见他吧。” 沈青黎面上笑意更甚,想起自己先前次次都是将家人放在他前面,甚至不知多少次寒了他的心,以至于今日她特来见他,都被他误会,以为她是一时兴起,更以为她是来见父亲。 他如此作想,她自不怪他,只怪自己。 “我今日冒雪前来,彻夜未眠,是为见你,全然为你,不是旁人。”沈青黎开口解释,却也不急他立即相信,毕竟自己先前做的“混账”事太多,若想叫人立即相信自己的话,毫无芥蒂地接受自己突如其来的转变,并非一朝一夕,她得拿出诚意和行动来。 萧赫也不多问,只给她一个信任的眼神,一如先前多次,他什么也不问地选择信她,且毫无保留地与她站在一处,共同面对和解决问题。 “我知道,”他说,“但眼下启程在即,若不将你送到安全之处,怕是不能安心离开。” “上车。”话音落,揽在对方腰上的手只顺势将人一托,送入车中,随即转身向前,翻身上马。 马蹄声动,萧赫在前,马车紧随其后,其余随行人马行在最后护卫。 天色渐亮,风雪未停。很快到了军营之外,随护几人先入营中,云珠侧身让道,亦听命离开。车中,沈青黎将兜帽带好,掀帘正欲下车,却是先落入了一个怀抱之中,脚下一轻,萧赫已是将她抱下马车。 下车才见此处并非营中主帐,左右退去,四下少人。知道他有军务在身,虽未来得及同她细说,但单看这身打扮,她已猜到他有随时离开的可能,许是被这场细雪打断,否则二人怕是连这一面都难碰上。 天色已亮,雪快停了。 沈青黎抬头看了眼天空飘下的纷纷细雪,意识到两人即将离别,她忽然不想再等了。 沈青黎伸手,拉了拉站在身前的萧赫的手。心底的小心思未动,前人却已霍然转身,被她拉着的手反出力一拽,另一臂顺势揽上她的腰,眼前画面倏然一转,待反应过来,后背已然抵在停稳的马车车架上了。 下一刻,唇已被他含住。 马车宽大,于头顶笼下一片宽阔阴影,将二人身形遮挡。远处,士兵操练的声音,走动巡视的声音不断传来。心跳骤快,但她不想错过。 沈青黎脚尖垫起,抬手环上他的脖颈,加深、回应了这个吻。 第64章 第64章 唇舌相依, 沈青黎感到从未有过的灼烈和侵略性。唇瓣被他一寸寸碾着,或轻或重,呼吸本就乱了, 只任由他侵入,毫不防备, 甚至还有一丝沉沦。 环在对方颈上的手力道渐紧,这一举动似给了对方鼓励般,沈青黎亦感受到揽在自己腰上的手力道收紧许多。唇上愈发肆虐起来,鼻尖充斥的男子气息亦愈发浓烈,齿贝、舌根都被他侵入, 她没有反抗,只任由他索取。 倏然舌尖一紧,一阵酥麻灼热之感自颈后一震, 轰然传遍全身,肩头瑟缩一下,环在对方颈上的手亦本能收紧。 感受到怀中人的异样,萧赫亦将双臂牢牢收紧,双唇转而至脸, 又至颈项,几乎快要欲罢不能。 远处兵士操练的兵戈声不绝于耳, 巡视的脚步声近,吻在她颈上的唇倏尔停下, 却未移开, 灼热气息呼在她颈上,眼角瞥见她雪白颈项上微微的红,倏地一含,印下一道红痕。 颈上骤然一痛, 尚未完全退去的酥麻复又袭来,微微偏头想躲,耳上却被一按。滚烫灼热的脸被他的宽大手掌一带,半张脸埋在他颈间。 “有人来了。”耳边传来男人低沉沙哑的说话声。 沈青黎没动,从这个角度看去,恰看见男人滚动的喉头,和分明的下颌线。她不敢开口,只轻点头,以作回应,剧烈喘息的胸口起起伏伏。 须臾,脚步声远,絮乱的心和呼吸也稍有缓和。 “还是来迟了,你已披甲,可是就要动身?”头顶的雪停了,风仍呼啸,沈青黎倚在对方怀中,缓缓开口,声音仍有几分飘忽。 “你解开的密信,信中自有要点,有支西柔队伍悄然给北狄运粮,眼下当正行经在大雍境内,金沙山附近。若能带兵截下,收为己用,不仅可以截断北狄命脉,更可解军中解燃眉之急,是当下重中之重。” 信是她逐字逐句亲手解的,虽对北疆地形、军事不甚了解,但自明白眼下粮草的重要性,亦明白现下每一分每一刻的重要性。若非天色忽变,骤然飘雪,他怕是已经启程,而自己,也真是要扑空了。 “我知时间紧迫,只几句话,我说完就走。”倚在对方颈间的头移开,沈青黎身子后仰,本想往后一步站直身子,却不料制在她腰上的手力道不松反紧,她挣不开,索性便也不挣了,只任由他如此,才移开的双臂复又攀在他上肩头,她仰头看他。 “我彻夜未眠,赶路至此,并不是为见父兄而来,而是为你。”沈青黎柔声说道。 “有几句话,不吐不快。经历过错过,不想再来一次,哪怕是几日都不想。” 沈青黎说着顿一下,声音慢下来,眸底神色透亮且坚定:“嫁给你,是我今生做得最正确的决定。” 萧赫一直紧盯她的目光,稍动了动,未及应声,只听对方又道。 “并非因为你先后帮了我和沈家,我才如此言说,而是因为你,你……”沈青黎说着轻笑起来,是因自己也不知如何解释,“总之我已嫁你,待你回来,若你想听,我再慢慢同你解释。” “先前你总说我记性好,先前所言、洞房花烛夜所言,字字句句,我都牢记,直至现在都没忘记半字,”沈青黎说着,尚未全然退去的红粉面颊又热起来,“而你曾对我说的字字句句,我也逐一记下,不得反悔,不得食言。” 萧赫笑起来,轻快道:“我怎会忘。” 顿一下,声音沉下来,一字一句道:“我怎舍得忘。” 心口一恸,沈青黎看着他的眼,缓声道:“这句我也一并记下了。” 远处号角声响,知道这是催促出发的意思,时间有限,萧赫只又说道:“眼下时局未定,外敌内患,幸而你同我一并来此,否则,你若只身一人留在京中,即便是晋王府,我也是不放心的。” “待我离开之后,你尽快返回原城,居于宅邸,尽少外出走动。待此阵战事了却,我再亲去接你。” 顿一下,又补一句:“等我回来。” 话音落,揽在对方腰上的手松开,萧赫转身,抬脚步出阴影,挺括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马车后,沈青黎抬手抚一下额边碎发,确如萧赫所说,此行来对,但却绝不仅是她一人性命安全的对,这一程,或者说这一世,她已得到了太多。 …… 北风吹过,雪势已停,如今虽是有日头升起的晴日,但气候却比先前寒了几层。 三日后,北疆以东,金沙山脉附近,萧赫带领的一队人马终是发现了运粮车的踪迹。 金沙山地势较典城更高,三日前那场忽降的小雪,虽将沙石地上的马蹄车辙印踪迹抹去,但也因着此处地势更高,落雪难化,原先的沙石地上的踪迹虽无,但积雪留下的车辙马蹄印记却更清晰。 寻迹追去,一路不见人影,直到山脚,积雪化去处,踪迹又无。金沙山脉地势崎岖多变,本就人迹罕至,摸不清对方人数、粮草数量,亦难以推断对方所行路线,此处本不是他重点搜寻之处,萧赫低头看了眼手中舆图,既是留有踪迹,说明那队伍当离此处不远。 金沙山路途难行,西柔队伍运有粮草,事毕无法行快。萧赫抬头,看了眼逐渐沉下的天色,天又快要黑了。 “原地休整,不得燃火。”他下令道。 既已发现运粮队伍的踪迹,从马蹄数量、车辙深度来看,数量当不算少,亦行不远。眼下夜色渐深,待天色彻底暗下,那行西柔运粮队伍不论原地休整,还是继续赶路,在如此严寒天气之下,必要燃火。 金沙山沙石众多,树木较少,多为低矮灌木,遮天蔽日的高木更是少之又少。如今他们在明,西柔在暗,相距不远,只要对方生火,升起的黑烟必能看见。运粮队伍并非作战将士,即便随身带有兵戈武器,武力亦远不如作战队伍,更遑论这支龙翼军中精挑细选出来的精锐。只消确认大致方位,再一举围之,胜算极大。 眼下要做的是蛰伏。 头顶星云涌动,夜色又沉一分。眼下距下令休整,几乎已快过去一个时辰。 北地的天本就严寒,夜间更是,休整是好,但不让点火的休整,如同酷刑。初时还好,但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只觉寒意袭身,四肢冻的快要僵硬。 天寒身冻之时,忽见西南方向有屡屡青烟升起,萧赫眼色一沉,却未立即命人动手。直到那屡青烟烧得越来越大,不仅如此,青烟腾起之处又多了几处,不仅先前一缕,其四周又相继有青烟升起。队伍中多人看见,上前禀报。 萧赫亦在心中有了部署安排:“兵分两路,以青烟升起之地为锚点,一路绕行至后方包抄,即刻出发。另一路随我直攻,原地听令再行。” “西柔人本不善战,眼前这支又只是运粮队伍,战力更不在话下。但西柔人善毒,一切小心为上。” “能留下活口最好,若能逼问出附近粮仓所在,大功一件。若对方殊死顽抗,不必手软,西柔人阴险,为防对方用毒,先行自保方是上上之策。” 暗夜中,队中几名领队低声齐齐应道:“是。” 夜浓如浆,两队人相继而出,如游龙暗影。第一队人弃马改行,悄然暗动,萧赫带领的第二队人则策马而出,本寂静暗沉的金沙山脚,顷刻沸腾。 西柔粮队本原地休整着,连日赶路,又总挑崎岖难行之处来走,还遇风雪,一队人早就已经筋疲力尽,眼下终等到天黑,领队下令原地休整,没想火堆刚燃起不久,就听如此动静。 西柔领队当即跳起,满眼警惕:“防!” 却不想,话音才刚落下,耳边马蹄声已轰鸣而至,越来越近。 “布阵,举弓!” 夜色浓重,借头顶月色,领队依稀看见一对兵马迅速迎面而来,身披甲胄,头戴兜鏊,是大雍龙翼军。 领队心中暗道不好,他们的线路、计划都是最最隐秘的,大雍军何能如此准确地寻到此处。但身负王上旨意,领队心中虽惧,但绝不能束手就擒。 眼前人马越来越近,领队握住弓-弩的手已然渗汗,却仍高声:“放箭!” 作者有话说:今天先写到这里,明天争取更长一点,比心[比心][比心] 第65章 第65章 夜浓如浆, 寒风四起。 听到动静,西柔人原地燃起的篝火已灭,此刻只余阵阵灰烟。龙翼军踏马而来, 要的就是一个出奇制胜,自未燃火。此刻夜色浓重, 只苍穹一轮明月微亮,依稀只见人影轮廓之时,迎面箭雨如瀑。 箭矢的破风声比风更急,众人迅速俯身躲避,眼下已到近前, 与其躲避,不如快马杀出一条坦途。 “上。”暗夜中响起萧赫冷而坚定的声音。 箭雨过后,趁着对方换箭间隙, 萧赫一扬马鞭冲在最前,队中其他将士相继而出,于沙石遍地、杂草丛生的山脚处踏出一片坦途。 铁蹄踏过,正如萧赫先前所言那般,西柔人本不善战, 眼前这支仅是运粮的队伍尤甚。马蹄生生踏过持弩的西柔人,踢翻粮车, 胜负几乎顷刻间便见分晓。 “留活口。”萧赫的声音再次响起。 领队之人见大势已去,只趁着夜色往地形崎岖复杂的金沙山中一窜, 矮瘦身影一下在暗夜中消失难寻。 “追!”队中几人见此情形, 预策马去追,然山中道路崎岖蜿蜒,马匹难行,徒步且黑暗的情况下, 龙翼军优势不见,反利于对方逃窜。 “小心对方狡诈,使阴招。”萧赫提醒道。 目光落在山脚静置的粮车之上,这趟行程的目的已然达到,粮草到手,龙翼军可暂缓口气了。 粮车旁,尸横遍地,皆是乔装打扮穿着汉服的西柔人。没想这帮西柔人竟还有几分骨气,眼见不敌,不逃也不认降,而是咬毒自尽。想起方才逃窜而走的那名领队,若不是贪生怕死之辈,那就是想去通风报信,亦或是还有其他紧要任务在身,甚至重要过自己的性命,不得不做。 思此,萧赫取出袖中雾弹,放向天际。 他们在东,杨跃所在的另一队伍在西,若见此雾弹,杨跃必带人前来,他们延山寻人,正好可将那名逃跑领队的去路堵住,来个瓮中捉鳖。 …… 天快亮了,浓墨一般的天际撕开一口,透出一道微光。金沙山脚,队伍已将此番缴获的粮食清点完毕,足足两千余石,够军中吃上一阵了。 天色又亮几分,萧赫命队中一半人熄了篝火,先运粮往典城而去,另一半留下待命,他还在等抓捕领队的那行人回来。 两千石粮草,数量虽已不少,但已北狄三万大兵的人数来看,还是太少。那行运粮的的西柔人皆是有训练痕迹的沙场将士,不过乔装打扮成了贩卖草药的商队,骨子里仍有一股军人的傲骨,否则不会在被生擒之前,咬毒自尽。 队中小卒尚且如此,其中领队必不是贪生怕死之人。若他没有猜错,必还有囤粮巨大的粮仓,极可能就在附近,以便分次、分批源源不断地供应粮草,而那领队之所以要逃,是为销毁粮草,以防被他们寻到。 当然这些都仅是猜测,若能生擒逃跑的领队,严刑拷问之下,必有收获。 “殿下,晋王殿下……”正想着,远处传来疾快的马蹄声,喊话之人的声音越来越近,是杨跃。 马匹勒停,带出一道沙尘,杨跃面带喜色,翻身下马:“抓到了。” “那贼牙子,抓到了!” “人在何处?”萧赫问。 “就在后头,”杨跃喜道,“属下心急,故策马走在最前,就为早早给殿下报信。” “可问出什么?” “尚未,”说到此处,杨跃面上喜色不见,转带了几分气恼之色,“那贼牙子说,只和领头的说。” “我说自己就是队中领头,他压根不信,只是蔑笑,说大雍皇子的气度不能如此。” 萧赫闻言皱了下眉,开口便是“大雍皇子”,这领队身份怕不简单,也如他所料,那人必知晓其他要事辛密。 “将人带来。”萧赫道。 “那人既敢如此言说,不知有何狡诈,殿下千万小心。”杨跃提醒。 萧赫点一下头:“我自有分寸,带过来。” 杨跃抱拳:“是。” 篝火刚灭的火堆旁,青烟仍在。 两名龙翼军将士押着人来,双手已被捆于腰后,面上神色却仍高傲,直到膝后被踹了一脚,才不得不跪下,下颌高抬。 杨跃依令将塞在对方口中的粗布拿开,那人立即啐了一口,面露不屑:“出尔反尔的大雍人,背信弃义,阴险狡诈!” 杨跃气不过,上前扬手就要给人一巴掌,却被萧赫止住。高高抬起的手止在半空,杨跃气得跺了下脚,退至一旁。 “粮仓可在附近?”天色微微亮起,金黄光线照在萧赫面色沉淡的脸上,语气确信笃定。 方才还“耀武扬威”的领队,面色霎时一变,是没料到对方开口竟直言粮仓方位。面色忽变的瞬间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平复情绪,欲盖弥彰道:“何为粮仓,我不知道。” 萧赫并不在意对方说了什么,他的面色已是最好回答。 “药铺?商人?此处地广人稀,附近村镇不多,粮草数量不在少数,只要逐一派人排查即可,你不说也无妨,不出三日,必能找到粮仓踪迹。”萧赫胸有成竹道。 “你心中亦清楚此事,故才犯险潜逃,便是想将粮仓烧毁,以防粮草落入龙翼军手,是也不是?”萧赫继续说道,虽是询问的口气,但笃定语气却让对方脊背生寒。 领队浑身发抖,一半惊的,一半气的。他知眼前人是大雍晋王,此番西柔同北狄的结盟隐秘,鲜有人知,而此人不仅能忽然带队寻到他们踪迹,还能一口断定附近设有粮仓一事,桩桩件件都是秘事,若非有人告知,他想不出其他理由。 必是那大雍太子出卖了他们! 龙翼军虽骁勇善战,但却不得大雍皇帝信任,为防其功高盖主,不惜使计暗害。果然大雍王室都是一个样子,大雍皇帝如此,太子亦如此,即便他身上流有一半西柔血统,尊贵的辛云公主的血统。 “大雍王室身上果然都流着肮脏的血,如何都净染不得,”领队忽而笑起来,微亮的曦光照在他脸上,显出几分骇人的诡异,“大雍皇帝如此,太子亦如此,各个都做得过河拆桥之事。” “大雍总说我们西柔人阴毒狡诈,实则远不及你们万分!” “二十多年前,我西柔嫁辛云公主入中原,带医术,带草药,真心结盟,以示两国交好。可大雍皇帝如何?初登帝位之时,百般呵护,待帝王根基稳固,又恐西柔生变,害死辛云公主,留下半副血统的皇子,立为太子,以彰显对西柔的重视,对辛云公主的缅怀,我呸!” 领队又啐一口:“如今大雍太子又故技重施,以已身的半副西柔血统为引,投诚示好,说什么大雍皇帝忌惮龙翼军,只要西柔和北狄结盟,共同抵抗,内忧外患之下,龙翼军必亡。” “回头却将我等辛密告知他人,如今粮草被截下,西柔妄信小人,妄信小人啊!” “我早言其不可信,奈何王上不听,以为送回巫医药师的尸首回西柔,便是他诚心的表现,假的!都是假的!你们大雍人最是阴险狡诈!” 萧赫面色平静,淡定听着对方言语,他口中的“巫医药师”想必就是常嬷嬷。常嬷嬷死在刑部地牢,尸首当又刑部料理,通常是仍至乱葬岗等处,想是萧珩花了气力将尸首寻回,又送至西柔,以达成他们之间的“合作”。 “晋王殿下,你说是不是啊?”领队说着忽然狂笑起来,“大雍皇帝言而无信,过河拆桥,当年戍守南靖的薛家,同亡于此。” 萧赫眼色稍沉,眼前人身份非但不寻常,且还知道得挺多,他面色平静:“继续说下去。” 领队得意地笑了两声,继续道:“你的生母柔妃娘娘,何尝不是与辛云公主走了同样的路,在助帝王登基之后,薛家鸟尽弓藏,柔妃年华早逝,一代名将薛家,从此销声匿迹,再无人知。” 话音落,只见晋王仍面不改色,身后一身着军服之人快步跑来,覆在对方耳畔低语了几句,他虽听不见声音,却从对方口型清楚看到“固庄”、“粮草”二字。 领队心头一凛,面色当即从方才的高傲、得意转为诧异,而后逐渐消沉下来,低声喃喃自语道:“不可能,不可能……” 萧赫观其面色,便知固庄一地,猜对了。 此地本是他依据舆图上的地形所判断,并不能肯定,逐一排查粮仓所在并无不可,但一则费时费力,若附近还藏有其余西柔余孽,放火稍粮,则损失惨重。二则是时间有限,若能在最短时间内找到粮仓所在,将其守住、运回,方才是上上之策。 眼前这西柔领队高傲,自以为是,他便利用他的傲气,在对方以为自占上风之时,故意派人来报,以让其露出马脚,事半功倍。 “多谢告知。” 萧赫看向双膝跪地的西柔领队,扬唇一笑,随即往前两步,低声道:“你所言甚是,但却有几处说得不对。” “薛家确实不复当年,但却并非销声匿迹,再无人知,会有人替他们正名,洗刷冤屈。但是是以堂堂正正的手段,而非勾结外敌,害我大雍将士、百姓枉死边疆。” “还有,当年云妃娘娘,也就是你口中的辛云公主,并非被人害死,而是死于自尽。她为给其子铺路,服毒自尽,只为利用当时皇后娘娘丧子之痛,将自己的子嗣过继到其膝下养育。因她知道,一位西柔血统的母亲,不可能助其子登上太子之位,唯有皇后之子方能。” “她更还留了常嬷嬷,也就是你口中的巫医药师在其子身边,就是为了给他灌输‘护佑西柔’的念头,以求其在有朝一日登基之后,能不发兵西柔,护下西柔子民。” 领队错愕,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是哑口无言,只字未发。 萧赫说着往后退了几步,扬手示意来人将其带走:“还有,龙翼军绝不会重蹈当年薛家覆辙,但西柔背信弃义,此番暗中与北狄联合,我大雍,绝不会放过。” 作者有话说:又来晚了,我还是发红包吧嘤嘤嘤[可怜][可怜][可怜] 第66章 第66章 长空如洗, 日光炽盛。 正值化雪之时,气候虽比往常严寒许多,但有融融暖日在头, 寒意便不觉少了几分,赶路行事亦顺利许多。 藏在固庄的粮仓是在午后搜寻到的。固庄距西柔国境本不算远, 又因紧邻金沙山,山中药草种类丰富,常有采药人入山,不少固庄人,亦或外乡贩药商人, 甚至少数西柔人,都选择在此处短暂落脚,也因此生出了不少储存药草的矮房、草屋等地。 西柔人在此经商卖药, 设下库房存药,本是多年前就有的事,而暗中在此囤粮,则是从去岁开始的。 去岁丰年,西柔人想必是借粮价低时买入囤些, 毕竟西柔国境气候比北地更加多变,其气候虽适宜奇珍药草, 却不适合庄稼粮食,以贩卖药材之银钱买入大雍粮食, 以备不时之需, 也算未雨绸缪。却不想,未用在正途之上。 此地既本是粮仓,又离项城不远,萧赫索性留下一半人马看顾粮草, 同时派人去信项城,请派将士守粮。另一半人马则运部分粮草回典城,以作守城士兵之粮。如此,既减轻来回运粮的折损,同时又剩人力,两全其美。 三日之后,萧赫带着粮草抵达典城之时,沈呈渊带兵奇袭辽城大获全胜的消息亦传至典城。 临到城门,城中欢呼雀跃的喜气已传遍城池内外。 杨跃看了眼双手被捆,由绳拖拽在后的那西柔领队:“待回营中,让龙翼军十八酷刑一个个在他身上试过,看看还能吐些什么消息来!” “将人放了。”萧赫亦回头觑了一眼,淡淡道。 “什么?”杨跃诧异,“此人乃运粮要犯,又屡屡口出狂言,还不知在西柔是个什么身份,怎么就放了?” “不过是枚棋子罢了,萧珩作为躲在幕后之人,他的谎言,需有人拆穿,他之行径,更需西柔王室看清,此事让那领队去做,正合适不过。否则,仅凭着半副西柔血统,他便搅弄风云,轻易置两国皆于险境,岂非太便宜他。” 昨日他同那西柔领队所说的一番话,是他这些年在查薛家旧事时,有意或无意查得,曾经的云妃娘娘,西柔的辛云公主,圣上自有愧于她的地方,但云妃本人,亦非善类,不过是披了层善意的“外衫”,将自己扮成弱者,再一味以弱者身份“讨伐”陛下。 可皇权国力,哪里又是能靠“示弱”获得的,而被云妃寄予厚望的萧珩,除了躲在暗处拨弄人心,搅弄风雨,又还有何等用处能力? “此人身份越高越好,”萧赫冷声道,“越高,萧珩的行径才能败落得越彻底,也是时候让他尝尝自食其果的滋味了。” 杨跃了然:“殿下高明。” “别明目张胆的放,给他个契机,让他以为自己逃了。再派两人跟着,一直跟到他入西柔境内,看他是否返回固庄,是否还有同伙,亦别让人死了,让他好好回到西柔。” 杨跃抱拳:“是。” ** 从典城回来,已将近十日。 典城尚无动静,原城更是风平浪静,城西的无名宅邸中,原本空荡的宅邸,如今早多了浓郁的生活气息,白雪覆瓦,红纸贴墙,一派寻常百姓家,岁月安静好的样子。 主屋中,沈青黎正在制靴,幼时虽也学过女红,但到底心思不在,手艺不精。唯一做点心的手艺,他实则并不喜欢,想起前世为他做了那么多甜食点心,花了她不少心力,也不知他将点心拿回之后,究竟是吃了还是扔了。左右如今也无从询问,却是再也不想费力做点心了,故叫云珠买了布料、针线,想试着给他做双靴子,长度是照着他先前留下的旧靴所制,应当合适。 正想着,云珠已从外头采买回来,且带了最新的战报。 宅邸大门关上,云珠快步进了主屋,说道:“禀王妃,刚收到的消息,欲往典城合拢的两支北狄军,已被打散。东面那支因辽城遭了奇袭,而被迫分散了部分前去辽城,但终究不敌龙翼军后到的支援,赔了辽城又折兵。” “另一支西面的北狄军因粮草不济,而行得缓慢,后不知何故只欲在典城三十里外退兵转攻为守。” 云珠手中还挎着出门采买的竹篮,一身寻常棉衣,说出口的话却惊天动地:“但北地怎是他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安阳侯已率大军北上追击,此番势必要将他们打怕。” “让他们十年八年都不敢再来进犯!” 沈青黎静静听着,云珠所言甚是。先帝时期,失了三城,最后两国虽和谈止战,但在北狄人眼中,大雍只是手下败将。如今三城尽已夺回,龙翼军又继续乘胜追击,唯有将对方打怕了,北狄军才不敢轻易再犯,北疆百姓才能获得时间休养生息、发展民生,这才是真正有利百姓之事。 那日她匆忙去典城见过萧赫之后,亦在主帐中同父亲见了面。但未免父亲分心,也怕她在北疆的消息走漏,自那日后,她再未见过父亲。两日前,她已得知父亲即便带兵北上的消息,她特做了点心叫人送去,这是沈家一直以来的习惯。她既身处北疆,又怎会不做。 父亲心领神会,派人带回写有“平安”的字条,她没什么能为他们做的,如今只能静待此处,等候消息。 “那……晋王殿下,可有消息?”说完了紧要之事,沈青黎又如前几次般,忍不住问。 早知他已从金沙山回来,但却迟迟未得见面,几番派云珠去问,得到的回答都是,尚有事务需处理,待手中事务料理完毕,必第一时间来此。 “属下未得晋王殿下的消息,却是见到了杨跃,”云珠如实道,“只道事情处理得差不多了,不日当归。” 沈青黎心口猛地一跳,不日当归,终于等到这一日了。 话音才落,只听院外传来短促两声叩门声响,是他们相互联系的暗号。 未及云珠前去开门,房门已然被推开,站在门外的是一身军服的萧赫。不是锦衣华服,亦不是朝廷转运使的官服,而是龙翼军中普通兵士的军服。 沈青黎蓦地从椅上站起,张了张口,却不知说些什么,脑中闪过那日两人分别前的画面,面上不自觉热起来。那日明明已表明心意,此刻忽见,不知为何,又觉有几分难为情,沈青黎张口,思来想去,道出口的仍旧是从前常说的那句“殿下安好。” 洞开的房门将寒风带进,云珠却觉房中气温徒然上升,同主子行过礼后,只识趣退出,顺道将房门阖上。 寒风被阻挡在外,室内烧着炭火,暖意浓浓。 “等了我很久?”正是暮色四合之时,萧赫身后窗牖映着夕阳,眼底如同蓄了揉碎的暮色,含笑且直白看着眼前人。 被他这般看着,心跳不自觉便快了,沈青黎低低“嗯”了一声,虽只有短短一字,却是头一次给了直白的回应。 萧赫嘴角扬起,眼底蓄着若有似无的笑:“既是等了我许久,阿黎定有很多话想对我说吧。” 沈青黎眼色飘忽一瞬,不敢抬头看他的眼,只轻声道:“多谢殿下寻到粮草,为龙翼军解了燃眉之急。” 萧赫目光落在眼前人面颊的晕红,本就上扬嘴角的嘴角此刻更压不住:“还有呢?” 沈青黎仍垂着眼,声音更轻:“殿下曾经承诺,会护我和沈家一程,如今说到做到,确是言而有信之人。” “阿黎的记性还是那么好,”萧赫笑起来,收了逗弄她的心思,再不想多等了,只大步往前一迈,双臂一揽,将人制在怀中,“若只是记性好却是不够,如今我已履行承诺。” 顿一下,只抬手托起她的下颌,让她不得不看向自己。 双眸澄亮,面颊绯红,琥珀色的瞳仁中映出他的脸,只有他的脸。 萧赫低头下去,额间相触,呼吸交缠,气息越来越急,声音亦沉了下来:“阿黎何时履行自己的诺言?” 作者有话说:我又短小了,都怪死手写的慢(捂脸跑开)[菜狗] 第67章 第67章 下颌被不轻不重地托着, 萧赫手心的温度若有似无地度过来。 再一次这样近距离地看着眼前人,不得不承认,他的眼睛生得极好, 平日不笑时虽锐厉如锋,让人不敢靠近, 但私下看她时却如蓄了冬日暖阳,有种说不出的暖意光芒。 莫名想起了前世,那时的她,被太多事情牵绊、左右,从未看见过这双眼的温情和爱意。 沈青黎张了张嘴, 想要回答,唇瓣却被对方指腹缓缓摩挲而过。 “别急着回答,我可以等。”萧赫沉声, 先她一步开口。 不想她因感激而履行承诺,怕看见如上回般惧怕的眼神,他想要的很多,但可以等,早已为她克制了多回, 不在乎再多等些时日。 粗粝指腹摩挲过温软的唇,她的嘴惯会骗人, 他要的是真心。 唇瓣上若有似无的触碰划过,心跳越来越快, 沈青黎终是将心头胆怯羞赧压下, 抬手环上他的颈,抬眸直视他的眼,轻声回应道:“随时。” 话音落,再无开口的机会, 唇已被堵上。 腰身被紧紧抱着,眼前人俯身逼近,腰身不自觉往后倾倒,脚步亦跟着向后退了一步,后背随之抵在身后的墙上。 与前几次的循循善诱不同,许是耐心早被耗尽,又许是等了太久,不想再等,这一次的萧赫比先前都更具攻击和侵略性。 唇瓣被一次又一次的推挤、侵入,气息早就乱了,心绪亦是。索性抛开一切,乱就乱了,樱唇启开,她试着回应他的吻,轻允他的唇。 但主动全然被对方占据,张启的唇给了他更多入侵的可能性,倏然舌尖一麻,后颈连同薄肩一颤,酥麻无力的感觉混着热意蔓延全身,大脑空白一片,她只能紧抱住他,伴着微微的喘,鼻尖无法抑制地发出似泣未泣的轻声。 本覆在她唇上的手移开,萧赫紧抱住对方,她瘦了许多,本就盈盈一握的腰身,如今又更纤细。房中燃着炭火,她穿得并不算多,按在她腰间的手往上,甚至能清晰抚摸到她的脊骨。 揽在她腰间的手倏然用力,托着她往上一抱。 双脚被迫离地,她只得将人揽得更紧,离地的双腿亦不得不攀着他借力,背后抵着墙,他步步逼近,二人几乎紧紧相贴,她能感到他的贲张有力。 萧赫喘着气,气息是从未有过的急和热,仍不停歇,炽热气息转去她发烫的脸颊,继而到耳后,蜿蜒曲折,直至颈侧。 目光瞥见窗外的绯霞漫天的暮色,意识到眼下尚是白日,这才停下。鼻尖满是她独有的馨香气味,无数次勾得他心猿意马的她的味道。 他稍稍退开,看着她面上比漫天霞色更美的红,喉间滚动,按捺下胸腔某一处的热,覆唇在她耳畔:“既是随时,那便不急在一时了。” ** 夕阳返照,漫天晚霞渐退成苍紫,宅邸中内外燃灯,灯火照亮越来越暗的天色。 小厨房中,二人相视而坐,正经用了到北地以来,最正经的一顿饭。 云珠收拾好厨房后,早早端了饭食退出,回了自己的小屋单用。王妃虽待自己极为温和,往日她们也是一并用饭,没什么拘束,但晋王看向自己的眼神却远没有那么温和,除了往日里常见的冰冷锐利之色,更还带了几分杀气,就像任务失败,出了重大纰漏时,即将面临惩处的那种眼神,看得她后背发凉,绝不敢多留一刻。 然害怕之余,又见晋王看向王妃时的眼神,立马能从锋锐变换成温情脉脉。心中对晋王殿下的钦佩又多一成,从前只觉主子是喜怒不行于色,现下发觉不仅如此,更还能随时切换,只不过要看视线所触之人是谁罢了。 那样诡异的气氛之下,即便是坐着用饭,她怕是也难以消化,承受不起,不如溜之大吉。 “何故云珠如此怕你?”简易古朴的木质小桌前,沈青黎夹了一筷子牛肉问道。 “向来如此,”萧赫平静道,不以为然,“倒是你跟她看着,挺合得来。” “云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沈青黎眉眼带笑,“我都不知如何谢她才好。” “你若愿意,多给些赏赐便是。” “不是金银俗物得以表示的感谢,”沈青黎说着,只将话锋一转,道,“听云珠说,你对旧时的南靖文十分精通,是也不是?” 萧赫略略颔首,以示回应。 “我曾在读过一南靖旧文,却是不解,你既精通,便帮我解读一二,可否?”小桌前,沈青黎看着对方,目光盈盈。 “自然可以。” 沈青黎狡黠一笑:“待饭毕,我亲手写下问你。” “好,”萧赫一口应下,徒然话锋一转,又道,“北地的饭食却不比京中,我见你先前送去给侯爷的点心做得不错,云珠做饭不合胃口,你若愿意,自己动手做些点心也可。” 他并非择食之人,只是今日发觉她瘦了许多,想来是北地饮食不惯,加之无人伺候所致,云珠烧菜的手艺只勉强算能入口,至于味道,不予评说。 提到点心,沈青黎不由想起前世,脱口便道:“点心?你想吃吗?” 萧赫拿着木箸的手顿一下,回道:“若是你亲手做的,自然想吃。” 沈青黎狐疑地看他一眼:“你若真的想吃,我明日便做。” 顿一下,又语气坚定地说了句:“但我要亲眼看你吃下肚里,否则,白费了我那么多力气。” 萧赫心中短暂地生出一丝后悔,不过很快消散,只淡定道:“那是自然。” 小桌前,沈青黎意味深长地轻笑了笑:“明日就做。” 萧赫亦一口应下:“好。” …… 晚饭过后,天色已然彻底暗下,白日里北地的天很阔很蓝,到了夜晚,若是晴日,漫天星辰亦粲然透亮,比盛京的夜色美了不知多少。 洗漱过后,沈青黎换上舒适柔软的寝衣,外披暖衫,趁着萧赫洗漱之际,于长桌前执笔俯身,在纸上写下已然“刻”在她脑海中的南靖旧文。 笔杆放下,萧赫已从净室步出。看着光影茸茸下,她低头执笔的身影,目色不自觉深了一分。 “我已将想问的南靖旧文写下,”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劳烦殿下过来,替我解读一二。” 萧赫走过去,视线触及纸上字迹时,蓦地一沉,眼底悦色不见,转而被一道意味不明的神色取代。 “何处得来的字?”他问。 “曾有一故人写下,但我不识,如今终于遇见能解读此字之人,我当然要问清楚,弄明白。” “故人?”萧赫抬眼,看住对方,幽深眼底神色不明,似有隐隐怒色可见。 “那故人常现我梦中,并于梦里写下此字,却从未开口对我说话,只留下两字,引我猜想。”沈青黎缓缓说道。 却见对方面色越来越沉,本隐在眼底的愠色亦一分分显现出来。本想多卖些关子,谁叫前世的他一字不说,但眼下见他如此,又有几分惧怕,怕自己卖关子卖过了头,徒添麻烦。 沈青黎绕过长桌,行至对方身旁,拉了拉他的手,抬眼看向道:“我若说,那梦中故人生着和你一模一样的脸,你可相信?” 萧赫回看住她,晶莹澄澈的眼底唯有真诚,听着虽是天马行空的话,但她那双眼却清亮异常,不似扯谎。 他往前一步,直将人抵在桌前,一手揽在她腰上。长桌上的烛火被眼前人遮住,只剩一圈茸茸光影氤氲在她五官轮廓周围,莹白如玉的面庞更添朦胧,清亮灼灼的眸底映出妩媚。 箍着她的手用了力,萧赫沉声:“信不信的,你都是我的人。” 沈青黎笑起来,弯月似的眼眸妩媚更甚,眼尾上挑,平日里看不见的风情此刻尽显。 难见萧赫如此,前世他总一副筹谋至深,喜怒不见的淡定神色。今生偶然得见他不悦之色,但总隐忍克制,叫她分辨不清,如今这般怒气上头的样子,她从未见过。 身后抵着长桌,腰身又被他制住,动弹不得,却也并不想退,沈青黎抬手攀上他的肩,二人目光更近,她缓缓道:“你从未亲口对我说过你心悦我。” 顿一下,声音更轻更柔,亦带了几分先前从未有过的娇嗔:“萧赫,我想听。” 萧赫眼色更沉,却已不是方才那般令人看不懂的幽深沉怒,而被另一种情绪所覆盖取代,他张了张嘴,似有几分不适,却仍一字一顿道:“我,心,悦,你。” 话音刚落,却已戛然而止。 沈青黎脚尖垫起,攀在他肩上的手出力,大胆覆上他的唇。 终是听到这一句话,她等了那么久的一句话。 唇舌相依,他贪婪地侵入她的领地,她亦笨拙地回应着他的吻,缠绵难分。 脸上热起来,腰上力道亦越来越紧,他的指腹在移,如同热火,所到之处如被点燃,她能清晰感受到自己身上一点一点被燃起的热。 双眸渐渐放软、垂下,本透亮澄澈的眼底转被迷离之色覆盖,水波迷离,红丝渐现。 气息乱了,交缠在一处,混着彼此的气味,充斥鼻尖。 下一刻,唇上灼热蜿蜒而下,直至颈侧,炽热气息令她浑身一颤,他紧抱住她,灼热气息最终停在耳畔。 “可以吗,阿黎?”他的声音低而沉,散在她耳上的气息,比以往任何一次都热。 头脑愣怔一瞬,沈青黎潋滟迷离的眼底终有一抹清明之色划过。 瞳仁微动,她看向对方,轻点了点头。 第68章 第68章 脚下一轻, 待反应过来时,身子已被拦腰抱起。本松松挽着的长发瞬间散落,一头青丝散乱下来, 披至腰间。 身下不稳,沈青黎本能地将攀在对方颈上的双臂环紧。视线落在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上, 往上是他颜色偏淡的薄唇,晶莹湿润,往日的冷肃之色全然不见,只觉更加俊朗丰神。 短暂一瞬的出神,下一刻, 身后已抵上一片柔软,是榻上绵软的锦被。 萧赫俯身,双肘撑在榻上左右, 看着眼前双颊绯红,眼波迷离的少女,却是生出一丝犹豫。 “你确定要在这里?”他哑声问。 沈青黎早就混乱不堪的脑海中,有一丝清明短暂闪过。后知后觉地明白他的意思,此处相较王府确实不够华丽宽敞, 没有洞房花烛夜的喜烛红帐,亦没有华服锦褥, 他怕委屈了自己。 但在她心里,此处虽窄小温馨, 但却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归属感。与其说全然记起前世的那一刻, 是上天给了她重活一次的机会,但不如说,来到北疆之后,真正得知他对自己的心意, 方是她真正的新生。 身在此处,她可短暂忘却曾经京中发生的种种,不论前世今生。 亦是在此处,她确定他的心意,知道他不论面临何种困难,都会选择不顾一切地站在自己身边,为她挡风遮雨。 此处,这间狭窄的小屋,是她新的开始,锦衣华服、喜烛红帐都只是锦上添花罢了,眼前人,才是最珍贵、重要的。 环在对方颈上的手出力往下一勾,沈青黎身体上倾,温软的唇触在对方唇上。 没有言语,却已是最好的回答。 轻软的触碰顷刻便被吞噬,取而代之的是疾风骤雨般的热切。微离床榻的后背,顷刻已被压紧,身前亦是,几乎密不可分。 那热意自唇间游走,她几乎快要喘息不过时,终是转至脸颊、耳畔,随即落在颈项,灼得她浑身一颤。 头脑本就混沌不堪,四肢愈发绵软无力,沈青黎感受到对方越来越有侵略性的吻,还有散在耳畔越来越重的呼吸。 本就是沐浴更衣过后,轻轻一扯,腰间的束带便已掉落,肩上一凉,是领口的寝衣被拨开,肩上的冰凉转瞬即逝,紧接着一阵灼热,是他的吻又落下。 攀在对方肩上的手倏然被骨节分明的大手握住,他的掌心温度烫得吓人,指尖蜷缩一瞬,随即又被牢牢握紧,他牵引着她,直至指尖触及他的腰后封扣。 “啪嗒”一声,腰封解开,随即落地。 脸上更热,沈青黎试图把手收回,却在移至男人侧腰时又被摁住。 床尾一盏烛灯燃点,逆着烛火,沈青黎看见眼前人缓缓勾起的唇角,那是她从未见过的样子,丰神俊朗、英英贵气、还带着难以抗拒的魅惑人心的力量。 男人高大身影缓缓笼罩下来,料想的痛感未至,唇上又被一阵温软覆盖,鼻尖充斥着熟悉的男子气息,清新冷冽,一如二人初见时,在假山后所嗅,很干净,也很好闻。 又一阵铺天盖地的吻落下,沈青黎感觉自己在一点一点被对方吞噬,呼吸更急更乱,微启樱唇的樱唇娇娇喘着,齿贝顺势又被侵入,舌尖一阵酥麻,搭在他腰间的手忍不住出力一抓,身体亦抑制不住地打了个激灵。男子的灼热气息好不停歇地转落在颈畔,肩头…… 周身全是他的气息,炙热而浓烈的男子气息。 她如干草,他是烈火所到之处,皆被他被一寸寸燃起。不知过了多久,眼前人倏然倾身更甚,她浑身一收,倏地抱紧了他,未如料想般疼痛。 “阿黎……”萧赫低低唤她一声,声音低沉带沙,如温沙如烈酒,蛊惑人心,沈青黎觉得自己虽未饮酒,却有几分醉了。 身上又是一沉,脑中混沌更甚,沈青黎搭在男人侧腰的手倏然收紧,触及一层薄汗,转而滑至后腰。此举似给了对方莫大的鼓舞,一时情绪更甚。 床尾烛火投射的光影在眼前晃动摇曳,双眸愈发迷离不清,她索性闭了眼,任由对方摆弄。恍惚间只觉他如巨浪,她如礁石,一切任由拍打,惊涛骇浪。 不知过了多久,风浪终停。 身上浸了层薄汗,散落榻上的青丝早被汗水打湿,不知是自己还是对方的。 沈青黎睁眼,本以为对方会抽身离开,没想却反被紧紧抱住。 男子的唇再次贴上她耳畔,喘息更热更重,他再次沉声唤她:“阿黎……” “阿黎,你可知能成这桩婚事,我有多欢喜。” 头脑仍是混沌,沈青黎脖颈后仰,正微微喘着气,只听耳畔有人不停唤她,后半句却未能听清。待她后知后觉地“嗯”了一声后,对方未再言语,只翻身下榻,入了净室。 净室传来汩汩水声,是他亲去倒了水。 浑身酸软,眼神迷离,身上几乎没了力气,她竟从来不知,此事竟能让人疲累至此。耳边断断续续地传来净室的倒水之声,沈青黎艰难地动了动身子,转身侧卧之时,净室中水声亦止,眼前再次出现萧赫的身影,脸上立时又热了起来。 沈青黎倏地闭眼,不敢看他。 萧赫轻笑起来,方才一味勾他的人是她,现下闭眼不看,冷心冷面之人亦是她。 知道她向来嘴硬胆小,此刻又是她疲累胆怯的时候,萧赫也不多言,只俯身过去,在她耳边温声:“热水已经备好,阿黎是自己走去,还是抱你过去?” 沈青黎猛地睁眼,她确想自己走去,却又觉疲累,犹豫之时,对方结实有力的臂膀已将她环住。 头脑怔然,几乎已然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她只顺势勾住他的颈,乖顺任他摆布。 净室内,装了七分满的木桶热气升腾,沈青黎好不容易从嗓子眼挤出“要下来”几字,出口才发觉自己的声音黏腻柔软得可怕。倏地又想起方才自己鼻尖喉头止不住发出的低吟,她已极力止住,他却故意害她。 脚尖触及温热的水面,他问了句“水温合适吗?”,她点头,随即被轻轻放下。 热气蒸腾的温水漫过四肢、肩颈,浑身的酸痛瞬间得到缓解,沈青黎抬眼,故作凶相地觑了眼站在浴桶旁的高大身影。眼前人勾唇一笑,也不多言,只“识趣”退出净室之中。 少顷,木架上搭了一身月白寝衣,是他去而复返,为她拿来的。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身上疲惫洗去,桶中水温褪去,沈青黎方从桶中站起更衣。 待步回房中,未在榻上见他身影,倒是看见他在为床尾那盏铜灯添加灯油。 “洞房花烛夜,烛火燃不灭,方是好兆头。”手上动作停下,察觉到身后动静,萧赫回身看着她道。 沈青黎点一下头,随即平躺上榻,身侧很快就被占据,仅有的一床被褥盖身,暖意十足。 “喜烛红帐待回京再补。”耳畔传来男子低沉浑厚的声音,仍带了几分沙哑,却比方才缓了许多。 腰上一紧,面上温软轻触而过:“睡吧,阿黎。” ** 午后斜阳偏照窗外,房中沈青黎翻了个身子,这才发觉身侧已空。 目光轻动,看见床尾整齐叠放的衣衫,不知何人所为,沈青黎坐起身来,更衣梳发,推门而出,只看到云珠在小院中忙忙碌碌的身影。 “王妃睡醒了?”云珠闻声回头,看见发髻松松挽着的沈青黎,只觉今日王妃气色精神瞧着都比先前好了许多,目色清亮,面带红润,再好不过的气色。 自昨日晋王来此后,先前“沈姑娘”的称呼算是彻底放下,再也改不过来了。并非惧怕王妃,王妃性子温和,待她很好,只是心中对能让晋王殿下俯首帖耳的人,天然有种敬畏之心。如“沈姑娘”这样的称呼,再也喊不出口了,还是唤“王妃”习惯。 “杨跃今早天刚亮时便焦急来此,主子随后离开,吩咐我别打扰王妃休息,”云珠将今早晋王交代的事情一一转述,“主子还说,若能及时料理完手上事务,今晚必赶回此处,若是不能,可能便要王妃多等上几日了。” “叮嘱我照顾好王妃,王妃多多休息。” 沈青黎点一下头,萧赫既如此言说,必有他的道理。本以为他昨日来此,是已料理好手中事务,没想却仍未定,不过眼下战事未了,一切事务都小心谨慎些,总没有错。 “热水尚未备齐,主子离开前还叮嘱我多准备些热水,说是王妃或许要用,”云珠又道,“眼下正生火烧着,一会儿我帮王妃提入净室。” 脸上蓦地一热,沈青黎心说这人自己走就走了,偏还要同旁人说这么说话作甚,面上却维持着镇定,又见云珠一脸纯然的样子,只将念头压下。 入夜,天边无月无星,疾风乍起,气温倏然冷了许多。 云珠在炭火盆中又添了炭,和王妃一道围着火盆多喝了两盏热茶,转眼快到入睡时分,天边竟纷纷扬扬地飘起雪来,北地下了入冬后的第二场雪。 越是天寒地冻的时节,越是犯困想睡,加之昨日疲累,沈青黎早早躺上床榻。窗外雪声扑簌,今晚他必不会回来了,沈青黎如此想着,只翻身拢紧身上的被褥。榻上很暖,是云珠一早为她拿暖炉烘热的,然身侧无人,本一直习惯独睡于此的她,此刻只觉心口有些空落落的。 下一刻,房门开启阖上的声响隐约传来,而后脚步声至,未及她回身去看,腰上已是一紧,耳上一热,紧接着传来她朝思暮念了小半日的声音:“阿黎可是在等我?” 沈青黎蓦地回身,入目的是一身锦衣官服的萧赫。 “北狄战败,两万兵马只剩六千,如今已退至典城以北三十里处。龙翼军大获全胜,北狄王派人前来谈和,今日暂且一见,不日去往盛京。”窗外飘雪,烛火昏暗,萧赫沉声所道之事,如严寒冬日的一簇暖火。 “胜了?”沈青黎一下坐起。 萧赫点头:“安阳侯已带兵回到典城,沈呈渊亦收兵往原城而来。” 顿一下:“此处战事已了,京中的战事,也该算一算了。” 第69章 第69章 疾风四起, 碎雪卷地。 典城。 沈呈渊一身战甲未换,腰悬横刀,掀帘入了主帐。甲胄上还带着已然干透地血迹, 肩上碎雪未化,满身烈烈风尘。 此行他带三千精锐出, 此刻三千精锐尽数返回,有伤无亡,算是有史以来最好战绩。想起临行前,前路未知的凶险和忐忑,甚至连埋在宋府外的秘密都托付给晋王转告, 如今不仅未败,全胜而归,怎能不激动狂喜。 “父亲, ”沈呈渊抱拳行了一礼,随即将辽城舆图、册籍双手呈上,“如今大雍旗帜已然插上辽城城门,副将陆元守城,一切皆已安排妥当。” “呈渊, 一切听凭父亲安排。”沈呈渊用的是“父亲”称呼,而非“侯爷”, 因他知道,此番谈话, 并非严格意义上的公事, 而是关乎沈家生死存亡的家事。 假若这一次没有截下西柔暗送给北狄的粮草,典城断粮,辽城后无增援,粮草充足的北狄军势如破竹, 龙翼军腹背受敌,后果不堪设想。 “朝中派来的第二批粮草转运使,皆已扣在营中。”沈崇忠沉声说道。 “令国府的林世子,虽心存善念,但到底少了几分血性。当初阿黎不愿嫁入国公府,倒极为正确的选择。” 想起往事,沈崇忠心中生出几分感慨,此番若无晋王相助,龙翼军怕是连第二批粮草转运使都无法等来。 稍顿一下,沈崇忠继续道:“另一主事,兵部职方司郎中许渊,尚未对其用刑,就已然供出,幕后指使之人是太子。” 沈呈渊对此并不意外,能做出暗中去信西柔,促使西柔、北狄两相联合,共对大雍之人,另在龙翼军的粮草上动手,一点儿也不奇怪。太子,一国储君,大雍朝堂从根上就开始溃烂。 但太子也好,其他人也罢,粮草大事,涉及兵部、户部等多名官员,绝非一人可以左右。而太子身为一国储君,授了何人之意,答案已再明显不过。 那高位之人全然只看他手中的权柄,却不看沙场将士、边疆百姓的死活,或者说,即便看见,也视若无睹,置之不顾。 溃烂的“根”,不仅是太子,更是帝王。 而三万龙翼军,殊死搏杀、护卫边境的沙场将士,在他们眼里又算是什么。 沈呈渊牙槽咬紧,双手抱拳,仍是那句话:“呈渊,一切听凭父亲安排。” “好,”沈崇忠眼色一沉,苍老却锋锐的眸底映出帐中火把跳跃的光,“我沈家儿郎可以战死,但绝不能枉死。” “储君失德,我安阳侯府力荐晋王为储,你带两千精兵、所截密信、许渊口供,与晋王殿下先行回京,两日后启程。”沈崇忠沉声,字字铿锵。 “未免北狄卷土重来,我留典城驻守。若圣上清明,听从谏言,自是最好,若是不谏……” 沈崇忠稍顿,语气更沉却是坚定:“身后的三万龙翼军绝不答应。” 沈呈渊抱拳:“是。” ** 雪下了一夜,风不停歇。 清早,原城各处已覆上一层白,城西的无名小院中亦是雪白一片。 昨日休息的好,今日沈青黎早早起身,入了小厨房做点心,萧赫既语气诚挚地亲口说了要吃,她怎能不做。 这一次,她要亲眼看着他吃,一口一口,绝不能浪费半块。 如此想着,沈青黎不自觉面上扬笑,和入砂糖的手不禁又添少许。 房门扣响,又是两声短促,沈青黎已对此声响十分熟悉,又是有事来报。 云珠开门,将一脸焦急的杨跃迎进,听到动静的萧赫亦从房中走出,身上已换好衣衫,仍是昨日来时的那身普通军服。 “禀殿下,京中刚送来的密信。”杨跃喘着气,双手呈上。 他离京至此,朝中消息自也要留意着,各部听命与他的朝臣自在离京前就已吩咐打点妥当,若非极为紧要之事,京中不会送来密信。 萧赫接过信笺,展开,眼色忽地一沉。 沈青黎看出他面上异样,他向来不是轻易流露情绪之人,定有要事发生。她上前几步,问道:“怎么了?” 萧赫抬手,将展开的信纸往她眼前一送,沈青黎看见纸上所书,心头猛地一跳。 纸上写着—— 圣上病重,太子暂理朝政。 北疆境况,远在盛京朝堂的官员或许不知,但小院中的几人却再清楚不过。 太子通敌,已是证据确凿。若晋王返京,将证据呈上力求废储重立,乃人心所向,但若是圣上病重,薨逝,太子在晋王未返京之前登位,一切便都变了。 本名正言顺,匡扶正义的晋王恐背上逆反之名,征战沙场、保家卫国的龙翼军亦有可能负上污名。 萧赫将手中信纸揉捏成团,随即转身入了主屋,信纸投入炭盆,顷刻见化为乌有。 沈青黎紧随其后,反手将房门关上:“你有何打算?” 回京之事本已提上行程,昨夜萧赫已然同她提过。两日后,萧赫同兄长先启程返京,父亲驻守典城。而她亦留此处,待京中事定收到确切消息后,再启程回京。 本以为还有两日的相处时间,但以眼下境况来看,怕是不能再等。 “收拾东西,即刻启程。”萧赫沉声。 沈青黎上前,伸手拖在他臂上:“只你一人前去?” “眼下时间紧急,京中送来的密信即便快马加鞭,亦耽搁了几日,朝中境况或比信上所书更糟。尽快回京,方才能弄清朝中境况,多一分胜算。” 沈青黎自然知道眼下尽快返京的重要性,但原定计划是兄长带两千精兵与萧赫一同回京,两相助益,大有胜算。然眼下京中生变,萧赫一人先行回京,其中凶险不言而喻。 圣上虽已年迈,但身体尚还康健。前世,直至她死前,都未曾听闻圣上病重的消息,如今年岁,尚未到前世她病重之时,圣上合该身康体健,然眼下却传来病重消息,不得不让人生疑。 “先前,你曾多次问我,为何对东宫之事异常熟悉,又为何对太子避之不及。你心中多次生出过疑心,只是从未开口直问过我,一次又一次地选择无条件信我。” 沈青黎说着,深深吸了口气,继续道:“若我说,我曾做过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中,我在春日宴上中了药,被太子……” 话语戛然而止,搭在对方臂上的手倏然抓紧,身体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眼底蓄着忍不住涌出的泪,继续道:“后来,我嫁入东宫,父兄北上征战,死于沙场,沈家就此覆灭,只留我一人担着‘太子妃’的名头苟活东宫。” 涌出的泪自面颊滑下,沈青黎声音已是哽咽:“你信也不信?” 萧赫皱眉,他虽从不相信怪力乱神之说,但不得不认,这般怪力乱神的解释最为通顺。既解释了从前他为何会做古怪的梦,亦解释了沈青黎对东宫诸事的熟悉了解。 从因果情理上看,事情好似确是如此,但更令他心惊的,还是沈青黎此刻的神情语态。 满目痛楚,泪眼婆娑,仿佛真的亲身经历过她话中所说的梦境一般。 他倒宁可她所说是假,否则,那样的人生,她该有多绝望。 萧赫一手反握住她颤抖的手,另一手为她拭去面上的泪珠,却若断线珍珠般,怎么都擦拭不完。索性一把将人揽入怀中,唇瓣吻过她布满泪痕的脸,复又紧贴在她耳畔,他轻声:“我信,只要是你说的,我都相信。” “但是别说了阿黎,我不想见你如此难过。” “不,我要说,”沈青黎双臂紧紧回抱住对方,哽咽道,“我之所以选在此刻同你言说此事,只为告知你一件事情。” “梦中的陛下,并未在此年岁病重。此事必是有人蓄意为之,极大可能就是萧珩,你若在此时支身回京,如入虎穴。” 抱住对方手臂一时收得更紧:“萧赫,我不能让你入险境,我不想和你分开。” 她知道师出有名的重要性,救驾和逆党是天壤之别。但她亦清楚,性命比什么都重要,她不想萧赫冒任何风险了,不论是为沈家还是他自己。且这其中,为了沈家的成分所占更多,毕竟萧赫本就是皇子之身,是圣上亲封的晋王,而沈家,才是那个圣上欲除的眼中钉。 萧赫心口巨震,既是因对方所言之事,亦是因为那句“我不想和你分开”。他的阿黎,终是愿为他敞开心扉,又一次。 “好,我听你的,”萧赫低头,看着怀中之人,“与呈渊一并返京,但尽量提早些时日。” “即便晚些时日,又当如何,我萧赫不惧背上骂名,只要心中无愧,其余我皆不在乎。” 沈青黎一怔,忽地想起之前林意瑶同她断断续续说得那些事,她说,他提刀闯入东宫…… 不知那时的萧赫究竟为何事所怒,但正如他方才所言一般,他不惧骂名,只求心中无愧。 沈青黎点了点头,又抱得更紧:“我等你的好消息。” 第70章 第70章 天色微明, 青瓦覆雪,昨日断断续续下的雪,终是在天亮后停下。 杨跃将京中密信的消息连夜送去典城军营, 彻夜快马,一刻不敢停歇, 待到清晨十分已带了典城的消息返回。 听到院中动静,萧赫倏地睁眼,她的墨发还有几缕被他手臂压着,侧头看了眼躺在身侧闭目安睡的沈青黎。眼睑垂下,睡颜恬静, 睡得很是安定,想起昨夜睡前她乖顺倚在自己怀中,紧揽住他的样子, 纷乱不安的心便能得短暂安宁。 不论外界如何纷乱,他必会为她留一隅安宁之地。 目光收回,萧赫披衫往外,推门而出。 院中积雪又深了一寸,杨跃踩雪快步而来, 披着软甲的肩头覆了雪,鬓发眉宇亦站着灰白, 可见这一路往返,费了多大的功夫, 几乎一刻都未有停歇。 “禀殿下, 属下已将话带至典城营中。沈老将军说,他会先派三百精锐乔装打扮,先行南下返京。待明日一早,沈少将军会亲率两千精锐于典城出发, 与殿下在原城城门处汇合。” 萧赫点一下头,想来安阳侯府在京中也布有眼线,只是圣上病重这样的大事,未免朝局混乱,通常是封锁消息,防止外流。但朝中有太多双锐利的眼,即便有意封锁消息,还是会有蛛丝马迹走漏出来,无法全然瞒下,安阳侯必然已闻风声,只是未能肯定。 而晋王府在宫中所布眼线,自是最快最准确的,故昨夜杨跃一将消息带到,安阳侯便能迅速做下部署。原定的两千精锐照行,另加多三百乔装打扮的精兵,到底是征战沙场多年的老将,熟读兵法,安阳侯思虑确更周全。 “明日一早,你随我南下返京,其余此行带来的人,留七成在原城各处,听云珠号令。”萧赫沉声。 杨跃愣怔一瞬,知道殿下如此是为王妃。此番北上,晋王府带出随行之人本不算多,若再留下七成,返京途中的护卫人数恐怕堪忧,虽有沈少将军随行,但全然将自身安危托付旁人,从不是殿下行事的风格。 这既是为护王妃所做的权衡之举,亦是晋王对沈家人的全然信任。 杨跃止住脑中念头,躬身抱拳:“属下明白。” “好好休息,”萧赫抬手拍在杨跃肩上,知道他往返典城一次有多疲累,“明日还要赶路。” 杨跃抱拳:“多谢殿下关怀。” 角靴踩着积雪,发出吱吱轻响,萧赫转身回了主屋,房门关上,回身便看到屏风后她已然从榻上坐起的身影,隔着绢纱,影影绰绰的曼妙婀娜。 绕行过屏风,萧赫目光落在她刚转醒的惺忪侧颜上,雪肌清透,墨发垂腰:“睡醒了?” 沈青黎点头,是听到他推门而出的动静时转醒。隔着房门,隐约听见他和杨跃的对话声,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多少都能猜到些,不论是几日后启程,他都是要离开的。 心中自有万般不舍,也认真考虑过与他同行,但亦明白他将自己留在此处的原因。虽有胜算,但万事皆无绝对,若是出了岔子,她不仅帮不上任何忙,反倒可能成为他的软肋,成为制衡拿捏他的手段。 她当然不想,也不能拖累于他,故在看不清前路的情况下,听他安排,留于此处,她相信他。 “杨跃如何言说?”沈青黎问。 “两日后与呈渊在城门处汇合,一并启程。” 明明早就知道他启程的具体时间,但此刻听他一说,心中那股不舍的情绪顷刻间便又翻涌上来。脚尖落地,转身就下了床榻,一时也顾不上趿鞋,只朝他走去,抬手就环住他的腰,侧脸紧贴他胸前。 “还记得我昨日同你说的梦吗?”耳边传来一下下喷张有力的心跳声,如此能让她觉得心中安定许多。 “待回京之后,留意皇后。”沈青黎一字一顿,郑重道。 昨夜其实睡得并不安稳,即便身侧有他陪着,但许是眼前令她不安的因素太多,有关前世的记忆,又一次在夜里翻涌而来。 她甚至分不清是睡着还是做梦,半梦半醒之间,仿若坠入前世病重时,那种虚无迷离,又恍惚如梦的状态。 那时的她病重高烧,意识模糊,命悬一线时,是皇后亲自请了太医到东宫,并在床边照料开导自己。 至今她仍能清楚记得皇后同自己说话时,面上冰冷、漠然的神情及语气。 她说:“帝王之家,最是无情。” “有时放下并不意味着无情或是背叛,而是养精蓄锐,蓄势待发,静待一个时机。” “无论何种情况下,保全自己,保住性命,方为上策。” 这番话,是前世她重拾信念,重新站起的重要转折。故前世今生,她都牢牢记得这一番话。 但昨夜忽而再次想起这一番话,总觉皇后说这一番话时的神情古怪,仿若是在同她说话,却又更像她自己的一番喃喃自语。 又想起先前萧赫同她所说,助延庆帝登上帝位的两股势力,文臣许家,武将薛家,而西柔公主与之两股势力相较,根本算不得什么。现如今,三股势力都被稳固权势的帝王削去,无人心中能真正对此释怀,试问身为皇后的许家就能够吗? 但与手握兵权的薛家相比,许家文臣出身,武力上无法夺回皇权,也是因此,许皇后方能保住性命和皇后头衔,不似柔妃和云妃那般早早香消玉殒。 但许皇后心中真能放下家族仇恨吗?这些年,她看似一直吃斋礼佛,不问世事,但在关键事上的把握,却十分精准有度。表面上看,她失了后宫之权,让林妃独宠,实则,但凡许皇后出手,陛下必给其颜面,许皇后亦始终端着皇后头衔,立于后宫不倒。 若这就是她口中的“养精蓄锐,蓄势待发”,那么她所谓的“静待一个时机”,会不会就是眼下? “皇后娘娘出身许家,可现如今的许家,早已人丁凋零。陛下为握紧皇权,逐一将当年助他的几股势力,一一削去。” “西柔不甘心,薛家不甘心,难道许家就能隐忍甘心了吗?” “但这一切仅是猜测,我并无实际证据,只是出于一种女人天生的直觉。陛下忽然病重的真正原因,还得由你具体去查,我只能说出我的想法,看看是否对你有所帮助。” 沈青黎语调温和,说出的话却仿佛掷地有声,亦一下点醒了对方。 “有用。”萧赫眼色忽沉,语调坚定。 这些年他在查薛家旧事时,既能有意无意地查到有关云妃旧事,亦能查到许家。只是正如沈青黎所说,皇后隐忍蓄势,藏得太深,许多事情虽然查得,但这些年皇后的吃斋礼佛,种种表现都让他忽略了许家,亦忽略了皇后的复仇之心。 此刻听阿黎稍稍点拨,如清风吹过迷雾,先前不解之处顷刻散开,眼前瞬间清晰起来。 萧赫的手揽在对方肩上,此刻低头才看见她急急向自己走来,却未穿鞋袜的脚,正冰冰冷冷地踩在地上。 也顾不得开口说她,索性将手托在她腋下,轻轻往上一提。让她一双赤脚踩在自己靴上,以免受了寒。 脚下一软,沈青黎这才留意到自己未穿鞋袜,也是焦急所致,关心则乱。此刻被他一提,双臂抱得愈发紧了,整个人倾倒在他怀里,温暖踏实。 “还有,令国公府的世子林少煊可用,”脸颊仍埋在他胸前,沈青黎脚尖稍动,调了个舒服的姿势站着,继续道,“国公府百年沉淀,是文臣中的翘楚,如今虽不如当年盛世,但在朝中根基仍在。” “有些事,若能让国公府出面在朝堂言说,也算多分助益,胜算又能大上几分。” “且林意瑶被太子所害,林少煊恨太子入骨,此番北上他已助我解信,若是说服他一同扳倒太子,他定毫不犹豫。” “不仅如此,国公府在宫中尚还有受宠的林妃娘娘,陛下此番病得蹊跷,林妃身在后宫,走动起来,比任何人都方便。若此番真与皇后有关,林妃必然站在皇后的对立面,便是我们的助益。” 没了,未免他多想,沈青黎还不忘多说一句:“我道这些,全然是想帮你,也是为帮沈家。但想用何人,决定权在你。” 萧赫低头看住她的眼,眸色幽深,一眼看不透彻:“林少煊此刻还在营中押着,沈呈渊亦有用他的意思。一则如你所说,是因国公府百年基业,二则是相信他的为人,乃忠义之士。” 顿一下,声线亦多了几分沉郁:“你兄妹两算是想到一处去了。” 沈青黎抬眸与他对视,总觉他话里有话一般,也不多想,只将环在对方腰上的手收得更紧:“总之,我在此等你的消息。” “定然会是好消息。” 第71章 第71章 盛京城, 首批动身的三百精兵已然乔装到达。 京郊本就有安阳侯府的人等候接应,如今又多了晋王府出手,更是畅行无阻。乔装打扮, 分散各处,如临近年关的这场小雪一般, 无声无息地融入城中各处。 天色亮起,第二批动身兵马亦到盛京城郊外百里之外。若是从前,带兵返京必得提前上书,得了圣上首肯方可,如今圣上病重, 太子监国,沈呈渊自是略过此步骤。 走到这一步,这样的小节早已无人在意, 只是越靠近盛京,各处耳目越多,这样大动静的兵马行径越,不可能无人发觉,宫中之人想必已然得到消息。 他要的就是让宫中之人提前知晓此事, 所谓打草惊蛇,若不弄出点动静, 何以弄清幕后之人究竟是哪一个。 兵戈相见,他不是没有把握, 也并非害怕骂名, 只是他是戍守边疆的将士,他的刀向来对外,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拔刀对内。但每每想起身在典城时, 粮草不足担惊忧虑的日子,征战沙场,明明已是拿命相博,却还要腹背受敌,那样的天子,那样的储君,不配三万龙翼军殊死效命,他必要为枉死的龙翼军将士讨回公道。 兵马行径至京郊三十里,沈呈渊勒马停下整兵,随即抱拳对同行的晋王行一军礼:“臣驻兵在此,余下皆交给殿下了。” 萧赫颔首,沈家的战事在边疆,而他的战事,在盛京,那座四面高墙、吃人不吐骨头的宫城。 他虽不屑那些暗斗诡计,但若能因此保全沙场将士、无辜百姓之性命,若能少些人流血,他愿入那高墙与他们争斗一番。 萧赫抱拳回了一礼,随即高高扬鞭,带着几名心腹策马出列,马匹疾驰,扬起尘烟,身影很快消失在官道尽头。 ** 朱墙碧瓦,红梅覆雪。 下过雪的盛京城,又比先前寒了几分。 养心殿,梨木雕花的床边,燃着凝神香料的鎏金香炉上,淡烟袅袅。 床榻上,两鬓斑白的帝王闭目平躺,苍白的病容看起来较之前苍老许多。 榻旁,许皇后一身月白素衣,鬓发低盘,未簪一物。苍白憔悴的面色,是她多日来衣不解带、寸步不离照料左右的最好证明。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高公公领着太医院院首孙大人送来汤药,高公公双手托着托盘,缓步上前:“皇后娘娘近来劳心劳力,可要注意自个儿身子,侍奉陛下汤药的活儿,交给奴才来做即可。” 许皇后苍白无血色的唇瓣翕动,哀婉道:“我与陛下是少年夫妻,陛下尚在王府时,我便嫁他为妃,如今陛下病重,我自该照料在侧,若交予旁人服侍,我不放心。” 神情、语态、字句,处处都叫人听着动容,末尾那句“我不放心”,更是一下将路堵死,手举托盘的高公公两臂微微一颤,不敢再提侍奉汤药的话,只将手中托盘双手送上前去,待皇后端了白瓷碗后,默默退至一旁。 漆黑汤药一口口送至圣上唇边,好一会儿的功夫,白瓷碗才见了底。许皇后将白瓷碗往旁边矮几上一放,高公公收了碗而后躬身退出,站立一旁的孙太医亦俯身行礼,随即退下。礼毕抬头之时,目光同眉目低垂的许皇后短触一瞬,随即无声退出殿中。 养心殿中,复又回到清净少人的状态。许皇后眼底的悲戚瞬间不见,转而覆上一层狠厉之色,看着双目紧闭的年迈帝王,目色渐沉。 陛下啊陛下,你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会败在我的手中。 我许家三十六条人命,若非父亲病逝,兄长辞官归乡,许家亡魂怕是远不止此。 许皇后狠厉目光一沉,露出旁人从未见过杀意,还有我六岁便早早夭折的齐儿。如今臣妾仅要你一条性命罢了,还替你稳住这江山,陛下啊,算起来你该谢我。 思及早夭幼子,许皇后杀意尽显的眼底晃过一抹柔和之色。想起那年,延庆帝登基,她入住景和宫,而后诞下皇长子,陛下赐名为“齐”,那是她最开心的一段时日。 三年后,许家助陛下扫清朝中几名冥顽旧臣,中枢六部皆是心腹,皇权紧握。 随着朝中人员变动,肃党扫清,随着一桩贪腐案的震动,本任内阁首辅的父亲嗅到一丝不对,主动请辞归乡,在朝中担任要职的许家人或如父亲一般主动辞官,或自请外调,而留在朝中的许家人,因贪腐案陷入子虚乌有的困境,下狱、流放、斩首比比皆是,本风头劲胜的许家一时间人丁凋敝,盛世不在。 但好在父兄尚且保全了性命,许后带着皇长子小心翼翼地居于景和宫,听了父亲离京时的话,帝王无情,不要为许家人求情,看顾好自己和齐儿。 许皇后自是明白父亲的意思,她不敢吵不敢闹,更不敢为家人求情,一切乖顺听从,日日守在景和宫中,盼着夫君多来看自己和孩儿一眼。只要齐儿好好的,她的希望就在。 然一味的隐忍、退让、讨好、服从,换来的并非对方垂怜,而是其他嫔妃相继有孕的消息。她不再在他眼里看见温柔和爱意,那目光落在旁人面上,而后云妃、柔妃接连产子,她又在他面上看见从未有过的欢喜,甚至免了西柔三年朝贡。 蓬勃跳动的心死了,但看着身旁日渐长大的孩子,她总觉希望还在。 直到齐儿五岁生辰将至时,他忽染恶疾,久病不治。尽管太医院上下倾尽全力,但齐儿还是走了。 那一日,天降暴雨,电闪雷鸣,她永远忘不了那一日。 自那以后,她闭门不出,闭口不言,她的魂魄仿佛在那一日随着齐儿远去,再也不会回来。 她想过一死了之,但她身后还有许家,帝王怕寒了旧臣之心,不会在许家势败,她无差错时,凭白废了这后位。想明白了这一点,她索性固步自封,让出后宫之权,对帝王冷淡疏离,寡言少语。碰了几次冷壁的天之骄子,自不再来,偌大的景和宫仿佛一座冷宫,但皇后的尊荣华贵仍在,她知道,这是对许家、对齐儿之死的愧疚。 她本以为自己会这样孤独冷寂地过完此生,却不想,盛宠一时的云妃倏然病逝,陛下哀恸数月,而后决定将云妃之子过继到她膝下养育。 灰败的生活自此有了一抹色彩,有个活蹦乱跳的孩儿日日围绕膝边,她的生活有了希望,笑容亦一日日多了起来,而后萧珩被封储君,一切似都在慢慢变好,但她心中清楚,她和他的感情,再不可能回到从前。 真正的转折出现在萧珩十四岁时。彼时他正准备入主东宫,她在准备搬移的书籍夹页中看见一株灰绿色干草,枝叶细长,茎细长,叶多褶皱。此草甚为眼熟,多年前,她曾在齐儿的药方中窥见此物。彼时她不是没怀疑过齐儿的药有问题,她亲自查看药渣,药渣中的每一味药她都识得,唯有此物不识,太医院之人解释说是西柔珍草,于治病有益。 心中觉出不对,她暗中派人去查,才知这草名为“软枝”,珍稀不假,但对齐儿的病却无益处,反倒有害,甚至致命。 整个人如遭雷击,回想这些年经历的种种,一个大胆的猜测在她心中形成。云妃为将她亲生孩子养育在她膝下,先设计害死了她的齐儿,后将萧珩推于她手,便是为扶萧珩,这个身有一半异族之血的皇子坐上太子之位。 然事到如今,一切皆已无从查证。只是自那以后,她看向萧珩的目光不再关切,看向帝王的目光更是冷中带利。她无法还原当年齐儿之死的真相,但随着父亲逝去,兄长染病至瘸,她再一次将所有恨意投向帝王,若无当初嫁他,若无许家助他,她可以走一条全然不同的路,不至被困这宫墙之中,岁岁年年。 她又一次关了景和宫的大门,自此吃斋念佛,不问世事,更压根不理会圣眷正浓的林妃的冷嘲热讽。对萧珩,这个自己倾注心力养育的孩子,也爱不起来,只不冷不热地远着,总之看破凡尘,一切随缘。 目光再次落在床榻上双目紧闭的年迈身影上,许皇后止住回忆的念头。 陛下啊,我其实早该动手。但朝堂需维系,百姓尚无辜,不想因贸然行事而引起朝堂震动。如今北疆太平,朝局稳定,萧珩,这个你亲封的太子即将继位,你可欢喜? 身后脚步声又至,是方才离开的高公公去而复返,身后是一身素衣的林妃,脱簪绾发,未施粉黛。其后另还有两人,一是国公府世子,林妃侄儿,另一名则是太医院新晋太医,容貌年轻,并不眼熟。 “皇后娘娘,”林妃开口,语气仍如先前那般高傲不驯,“这位是太医院新晋的刘太医,医术高明。陛下久病不起,你日日照料左右,几乎寸步不离,然却未见陛下好转,我有理由怀疑院首孙太医医术不精。” “今日特带了其他太医来瞧,望皇后娘娘让步!” 许皇后看一眼林妃,面上没有丝毫惧色,她既能悄无声息地给圣上下药,丝毫不察,那便不怕她带人来探。 眼锋扫过殿中几人,许皇后冷冷道了一句:“探病自是可以,但若陛下病情加重,妹妹及林家要担何责,你可清楚?” 此话问得林妃心口一凛,她并非没怀疑过陛下病重一事,只是如今陛下昏迷不醒,若有差池,太子继位,那可是皇后多年养在膝下的孩子,即便不是亲生,也远比她这个旁人来得亲近。而她不仅膝下无子,国公府更已式微,无法在朝政上有所助益,更遑论后宫。 所以她虽有怀疑,却不敢妄动,直到林少煊回京入宫,对她说了一番话语,她方才敢现身来此。 事到如今,这一步,她如何都得迈出。林妃压下心头忐忑,上前一步,道:“自然担得。” “好。”皇后侧身一步,让出位置,唇角若有似无地往上轻勾,全然成竹在胸的样子。 太医上前,林妃立在床榻旁侧,一脸忧色,唯有世子林少煊未有上前,而是拱手作揖,对着皇后俯身行礼。 “臣令国公府世子林少煊,见过皇后。” 顿一下,声线低下,“晋王殿下就在殿外,有要事求见娘娘。” 许皇后淡定从容的面上划过一抹慌乱之色,她猜到晋王可能会回京,但还是没想到他能那么快。 未及她出声回应,林少煊又道:“有句话,晋王殿下叫臣带句话给娘娘。” “殿下道,这番见面,是为娘娘和许家留的脸面,亦是为宫廷安定留的最后一步。太子通敌,当年皇长子的死因扑朔,皇后娘娘难道甘心就此被人利用,糊涂一生?” 许皇后心口巨震,尤其那句“当年皇长子的死因”。可当年齐儿死时,他萧赫方才几岁,但到底诱惑太大。且晋王忽现宫城,既能引令国公府为他说话,还有其身后的沈家,更还有他晋王多年在朝中积攒…… 他说得没错,为宫廷安定留的最后一步。 他晋王若是想反,萧珩这个太子,毫无还手之力。 许是预感到大势已去,许皇后长出了口气,目光看向远方,宫墙之外的天高云淡,飞鸟成群,而后轻声:“我见。” 侧殿之中,晋王萧赫负手而立。看见皇后,仍如往常般行礼见安:“儿臣见过皇后。” 时间紧要,不再寒暄,萧赫只从袖中掏出一草:“此草名为‘软枝’,西柔独有,皇后娘娘可还认得?” 许皇后目光凝住,身体巨震。 “软枝是大雍所起的名称,此草在西柔,有个更直白易懂的名字,人称噬髓草。能在不知不觉中掏空人的气血,令人无力绵软,气血两虚,但从外表上来看,却和平常无异,直到濒死之时都叫人浑然不觉。” “成年人若长期服用,亦被掏空身体,若是幼孩,用量更少。” 皇后右手死死捏住药草,蓦地一下跌坐在地,嘴唇翕动,惊诧地久久说不出话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查当年薛家旧事,无意中得此线索,然事到如今,当年皇长兄的死都已无从查证。”萧赫温声,缓缓道来。 “然西柔人善毒,即便不是此株药草,亦擅用其他药草。” “旧事暂且不论,今日我只同皇后娘娘说一件事。” “萧珩通敌,促西柔与北狄联合,抗我大雍龙翼军,皇后娘娘怕是不知吧?” 话音落,地坐在地的许皇后身子又是一震,捏在手中的软枝草掉落在地都未能去捡。 面前,身形高大,一身侍卫装束的萧赫继续道:“我手中有太子与西柔所通密信,白纸黑字,张张确凿。” “父皇多疑,当年先后除去许、薛两家,皇后娘娘痛失亲人,我又何尝不是。”说到此处,萧赫冷肃的嗓音中多了几丝哀戚。 “隐忍至今,若只是被歹人利用,取一人性命,当真枉费这些年蛰伏。若是能讨回公道,匡正朝局,方才是人心所向。” “皇后娘娘并未对父皇下致死之量,仅是昏迷,便是对太子举动有所怀疑,亦是对朝局把握留有余地。” “证据在此。”萧赫说着,从袖中取出几张信纸,上前俯身,将跌坐在地的皇后扶起。 信纸交到皇后手中,他继续道:“皇后娘娘顾及朝政,惦念百姓,知道兵变对朝局内外的影响有多大。” “儿臣早年失母,一直视皇后娘娘为嫡母。今日邀见,便是不愿看娘娘被太子利用,亦不想将娘娘置于险境。只消父皇转醒,废储重立,娘娘仍是嫡母,是尊贵的皇后娘娘。” “余下之事,我自完成。” 许皇后站稳脚跟,目光扫过对方递上信纸,太子字迹,她怎会不识。他是她养育过的孩子,即便知道他有时心存歹念,但幼时倾入的感情又怎会有假,她一次次看他做错,又一次次原谅提醒。 没想最后,他还是走了歪路,甚至利用自己。 许皇后闭眼,泪水顺着面颊无声滑下。 她知道大势已去,晋王能在此同她言说这一番话,已是宽容。尤其他一身宫中侍卫打扮,未亮明晋王身份前来,便是他想低调而行,不伤及无辜,解决问题的最好诚意和证明。 低敛下的双眸睁开,许皇后看向对方,眸底之色有悲伤、有懊悔、有狠、亦还有些释然之色。 她在这宫城中住了二十余年,如今终是有个了断了。 她长长叹了口气,看殿外高空中的飞鸟早已飞去不见,云雾散去,甚至不留一丝痕迹:“半刻之后,待陛下转醒,你自入殿来见。” 第72章 第72章 流云散开, 日破云层。 为化雪严寒的宫城,带来一点暖意。 东宫,萧珩尚在门窗紧闭的安和殿中安寝。自搬入安和殿后, 每逢雨夜,他总能在梦中与阿黎相见, 梦魇不治而愈,睡得愈发安稳。只是近来少雨,他与阿黎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好在那日内侍在收拾被大火烧过的常嬷嬷住所时,寻到几瓶丹药, 服之常有飘然之感,入睡沉稳,见阿黎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此刻殿外隐约有骚动传来, 扰他清梦,他正想出声斥责,只听房门推开,掌事太监元简着急忙慌的声音传来:“不好了,太子殿下不好了, 禁卫将东宫围了。” 萧珩猛地睁眼:“何人胆敢放肆。” 父皇病重不起,尚不知还能熬几日。又因病得突然, 未拟旨定下监国之人,只能依制暂由皇后掌管禁卫, 而他对外所称的监国之权, 也是拜母后凤印所赐。如今父皇尚不知还能熬几日,一切尽在掌握之中,何来禁卫围宫。 即便先前有探子传回的消息称,两千龙翼军正往盛京方向而来, 但他是太子,是父皇亲封的储君,即便龙翼军此番侥幸得胜,但若敢擅自入城,便是忤逆之罪。 掀被下榻,披衫而出,正欲质问何人胆大妄为时,看见为首之人容貌的一刻瞬间哑然,此人他识得,是晋王身边近卫,那个名叫杨跃的。此刻确是一身禁卫打扮,他猜到晋王许会提前回京,却没料到速度如此之快,竟已悄无声息地抵达,而眼前这个名叫杨跃的侍卫能做如此打扮,是不是说明晋王已然掌握住了宫中禁防。 “孤是太子,你等胆大妄为,是不想活命了吗?”萧珩冷声,强撑着最后一丝储君尊严。 “父皇卧病,母后执掌凤印,禁军当听命于皇后,何人给你们的胆子,竟敢围堵东宫?” 杨跃厉声,没有丝毫畏惧,想起枉死的北疆将士,语气中带着愠怒:“太子与西柔往来的密信,已移交刑部,太子殿下有什么话,就去刑部大牢里说吧。” “证据呢?”太子昂首,气势端得十足,心中虽有一丝短暂的胆怯略过,但那密信无人可解,即便落入龙翼军手,亦不能说明什么,更不能作为证据。 “污蔑储君,可知是何罪过,你有几个脑袋够砍,又有几族够诛?” 东宫守卫此时亦已闻声而出,拔刀拦护在前,两方僵持,兵戈相见只在一念之间。 “萧赫呢?” 身前是东宫守卫拔刀而立,太子心中更加无惧:“他既已回京,便叫他亲自来东宫见孤,有什么话,当面来说。” “当初他抢走阿黎,如今北上,亦刻意将人藏起,这一笔账,孤迟早要同他算清。” “如今父皇只是卧病,晋王便敢派手下人围堵东宫,忤逆之心,昭然若揭,他可有想过后果。” 杨跃听着太子一番言语,几度提及“阿黎”,这才记起王妃名字中有一“黎”字,先前早知太子觊觎王妃,没想如今还不死心。 晋王吩咐,不必听东宫上下说了什么,直接围了,将人拿下便是。宫中之人,向来是一张嘴皮子,宫中把戏,他早看不过眼,如今他已是征战过沙场之人,既决定跟随主子走上这一条路,便誓死追随,绝无犹豫。 “太子殿下说完了吗?”杨跃已然不耐。 “臣家中无人,更无族人可言,唯心中一团热血,能辨是非,只敬保家卫国之将士,最恨勾结外敌之小人。” 话音落,杨跃只扬手一挥:“上。” 萧珩没料到对方竟真敢动手,兵戈相见,东宫侍卫自不是刚刚回京的沙场征战之人的对手,三招之内,已败在下风。 萧珩颈上架刀,被两名侍卫押着被逼俯身。 “忤逆之贼,忤逆之贼——” 高呼声戛然而止,是杨跃塞了团粗布入他口中。 “太子殿下应当庆幸,此番去的只是刑部大牢,若入龙翼军手中,怕是尸骨无存。” 杨跃厉声:“带走!” ** 养心殿,床边的鎏金香炉,淡烟已灭,殿中凝神香的香气淡去,一股冲鼻药味弥漫殿中。 床榻上,年迈帝王已然转醒,正靠坐榻上,只面色依旧苍白。 萧赫大步而入,原先那身侍卫服已然换下,此时着宫装,腰上横刀却是未卸,肃杀之气藏于奕奕神采之下,让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本坐于榻旁的许皇后并未起身,只扶了扶垫在圣上身后的软枕,使其坐得更舒服些。 “儿臣见过父皇、皇后娘娘,”萧赫俯身行礼,“北疆大胜,儿臣携战胜消息快马归来,望父皇闻讯欣喜,早日康复。” 话音落,坐在榻上的延庆帝一阵猛咳。当初派晋王北上运粮之际,话已说得如此清晰明了,他非但不从,反助沈家,如今回京,佩刀入殿,还口口声声说着看似恭敬,实则忤逆之言,简直胆大妄为。 当初应下他与沈家的婚事,是想以此为耳目,牵制住沈家,以便一举除之。却不料北地一战,晋王非但不听圣令,反倒与沈家携手,如今已难再束缚住对方。 此子表面看着温和寡言,实则心思深沉,深谋远虑,当初与沈家的婚事,怕就是他蓄意谋之。只不过当初太子亦对沈家虎视眈眈,他看出太子野心,有意阻断,却不想此消彼长,反倒养了一头更难驯服的猛虎。 事到如今,他已不能轻易去动晋王,且此番一病,来得蹊跷,心中对太子有疑,如今晋王回京,也算能有所牵制。 “彦之长大了,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延庆帝靠坐榻上,扭头看向俯身行礼的萧赫,说出口的虽是赞许之言,语气却仍是帝王一贯的冷傲肃然,“离京之时,父皇对你之言,彦之可是一句未曾记下。” 本坐在榻旁的皇后此刻已然站起,退立榻旁,福身对帝王略略行了一礼,温声道了句“事关朝政,臣妾自请退下,稍后再入殿服侍”,随即退出殿中,行至晋王身旁时,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延庆帝虽仍端着帝王傲骨,但对站在殿中一身杀气的萧赫多少有些拿不住,想开口唤人,却才发现四下无人。偌大的养心殿中,一时仅剩父子二人,更显空旷寂静。 “并非儿臣不记,而是北疆情况有变,”萧赫俯身行礼的动作已止,此刻背脊挺直,站立殿中,周身肃杀之前更浓,“父皇可曾收到儿臣自北疆传回的信笺?” 延庆帝目光一沉:“有信笺?” “太子勾结西柔,暗中唆使西柔助北狄出兵大雍。借道北狄,攻下项城是一,为北狄送粮助其出兵典城是二。桩桩件件,皆有实证。”萧赫正色说道,实则他从未派人送过任何信笺回京,之所以如今言说,不过是为增添帝王疑心。 “儿臣手中不仅有太子与西柔皇室往来的密信,亦有被擒西柔兵士的证词。” 帝王多疑,他便利用他的多疑。太子本就逆反在先,如今让帝王亲手料理了太子,也算少花些气力,亦少牵连无辜。 又是一阵疾且喘的咳嗽声传出,延庆帝看着手中白帕上咳出的黑血,紧接着又是一阵急喘。此番一病,来得蹊跷,他本就疑心太子,只是未及查清,如今听晋王一番言语,心中疑心一下得到了证实。自晋王北上以来,他从未收到任何信笺,太子竟敢暗中扣下信笺,简直胆大妄为! 短暂一瞬的安静之后,榻上传来延庆帝悲愤交加的说话声:“逆子,逆子!” 他还想再说,却已无力,紧随其后的是一阵难以止住的剧烈咳嗽,震得榻上卷起的床幔都在摇晃,久久不能停息。 许久,帐中咳嗽声止,年迈帝王的脑海终于清明起来。晋王无召回京,佩刀入殿,皇后“悉心照料”,实则一语不发,默许晋王所为,这两人分明就已商量好了。 但太子通敌,他身上一半的西柔血统终究难掩野心,即便他已是太子,是他早早亲封的储君。放眼宫中,宫中竟无一可信之人。 好不容易止住的咳嗽复又剧烈起来,明黄床帐喷染上黑血,延庆帝一口一口喘着急切却虚弱的气息,终于意识到大势已去。 许久,喘气好不容易平息下来,他方才哑声开口,虚弱道:“你今日回京入殿,究竟想同朕说什么,彦之啊,别再绕弯子了。” “太子失德,当立即废除,”萧赫沉声,语气不容拒绝,“但储君之位不可久悬,故儿臣自荐为储君,望父皇准许。” 又是一阵剧烈的疾咳,即便背靠软枕,病中帝王已然无法稳坐榻上,延庆帝手肘撑榻,身体斜倾,口中愤然又咳出一口黑血,染污明黄锦被。 萧赫缓步上前,腰间佩刀摩挲衣料发出暗暗响声,脚步停在榻旁,居高临下地俯视疾咳不止的榻上帝王。 “父皇曾言,高位当由能者居之,如今儿臣是否是父皇心中的‘能者’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太子失德,勾结外敌,既无德也无能。若父皇不想大雍江山流落西柔之手,不想北狄铁骑踏破北疆河山,易储诏书已然拟好,父皇只需准许下诏即可。” “往后史书记载,千古流传,父皇是从北狄手中收复三城失地的有为帝王,”萧赫停顿一瞬,右手搭在刀柄之上,俯身低言,“而非突发恶疾,染病暴毙的昏聩帝王。” 一声闷响,是延庆帝手难支撑,卧倒在榻的响声,心中清楚大势已去,晋王早与沈家携手,晋王在朝中早有布局,沈家又握兵权,若他没有猜错,东宫怕是早已被他控制,下一步便是宫中禁防。 所谓易储诏书,并非谏言,而是别无选择。 年迈帝王无力瘫倒于榻上,他已别无选择。 玉玺落在诏书之上,晋王离殿,皇后随之而入,面色沉静温和。 她手端白瓷药碗,缓缓在榻旁坐下:“陛下病重,眼下该喝药了。” 方才几度咳嗽吐血,延庆帝早觉五脏六腑疼痛欲裂,此刻看见汤药,并未多想,只接过喝了一大口。入口只觉五脏六腑疼得更加剧烈,抬眼看向皇后,面上神情已不是从前的温和柔顺,而是布满让人发怵的阴沉之色。 皇后沉声:“陛下病重,合该将汤药全然喝下才是。” 延庆帝觉出不对,狐疑看她:“朕不喝药,传孙太医来。” “陛下的药方正是孙太医亲手所书,有一事,先前未曾告知陛下,孙太医从前并不姓孙,而是姓许,他出身许家一脉,是许家人仅剩不多的额未亡人啊。” 延庆帝心头一凛,因病混沌不堪的脑中终是闪过一丝清明。想起晋王入殿时,站立在旁的皇后自始至终都不曾上前,只在旁无声退出的异样。想起宫中禁卫如今听命于后,又听道“许家”二字,心口巨震。 他的呼吸一窒,如被遏住咽喉,濒临窒息,想开口呵斥,却是不能。 “你,你……”猛地一口黑血吐出,苍老帝王晕倒在榻,急急喘息,目眦欲裂地怒瞪眼前之人。 许皇后近身过去,在他耳边低语:“和我许家三十六条人命,父兄家族前程,齐儿性命相比,如今臣妾只不过要你一条性命罢了,又算得什么?” “当初若无许、薛两家助你,陛下或许早已死在王府。可陛下从不念恩情,更无视功臣,如今落到身边无一可信之人,亦是你之报应。” “你,你……” “原来,原来……” 原来萧赫多年臣服,心中却仍记挂当年薛家旧事,当时他一念之差,实则早该斩草除根。 又一口黑血吐出,沾污皇后白净的素衣,一阵剧烈喘息之后,年迈帝王终是没了声息,目眦欲裂地倒在榻上,再无半点气息。 ** 盛京城郊。沈呈渊带着一众人马隐于深夜,看着剑穗上悬着的平安符,心中波澜万千。 离京时,归期不定,他明知嫣宁心意,却不敢许诺什么,故才想出将金银器物深埋在宋府外泥地树下的下下之策,如今终是归京,若一切事了,他必亲自登门提亲,不再叫她眼底只有失望。 头顶星云散去,天际微微泛白,这已是他埋伏在此的第三日了。远处一阵快马疾驰,一队快马而至,看见眼熟面孔,沈呈渊握在剑柄上的手缓缓松开。 “成了!” “禀少将军,成了!”为首之人压住内心狂喜,激动道。 兵马动行,待快到盛京城门时,已是日光透云,破晓而出之时。 “咚——” “咚——” “咚——” 三声丧钟声响,帝王薨逝了。 ** 天寒地冻,朔风凛凛。 数日之后,原城,城西的无名宅邸外,一队人快马而至,叩响房门。云珠听见接应暗号的叩门声,外出去开,看见的是身着禁军服制,腰佩云纹宝刀的一队人马。云珠识得为首之人,是在晋王府中共事侍卫,只是不知如今为何换了身行装。 为首之人抱拳行礼,语气恭敬:“臣等奉旨迎皇后娘娘回宫。” 尚在屋内的沈青黎闻声一怔,透过窗隙,已然看到来人的禁卫打扮,此刻听到“皇后”称谓,心口一阵蓬勃跳动,随之是一口长长舒出的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成了,她就知道,他定能事成。 第73章 第73章 沈青黎从未觉得从原城到盛京的路途如此遥远且漫长。 明明和来时走得是一样的路, 且未运粮草,她也多番叮嘱尽量少停下休息,途中相比北上时已快上许多, 但心中就是觉得更远更长了。 年关将至,按着行程计划, 腊月廿八当能抵达盛京。新帝登基的庆典仪式定在正月初十,中间尚有准备、休息的时日,负责护送的侍卫首领本得了圣令,未免途中辛苦,不必过快赶路, 但眼下皇后娘娘一再催促,不准多停,他们只得听从照做。 腊月廿六, 队伍终是快入盛京地界。晴空高照,流云舒卷,正是行路的好天气。往前再行不远,便是婺山,过了婺山, 便属京郊,若是不停, 午后当抵盛京。 “禀娘娘,前方婺山, 可要停下休息?”侍卫首领依制开口询问, 心中想着依皇后娘娘性子,必然不会要停,却没想得到了意料之外的答案。 “婺山山清水秀,且停下休息一阵吧。” 侍卫首领心中微诧, 却上依令照做,眼前虽远远瞧见山形脉络,但距山脚尚还有几里路需行,侍卫首领一面传令于山脚休整片刻,一面继续策马往前行径, 却不想,令刚传下,远远便见一队人马奔驰而来,气势汹汹。 京郊地界,向来无人胆敢作祟,但首领仍心生警惕,放缓行速,手握刀柄。队伍越发近了,一人率先策马而出,快速弛来,握在刀柄上的手更紧,却在看清来人相貌时,徒然松了手。 竟是陛下身旁近卫,杨跃杨将军。 定睛远看,待看清一身常服,身骑战马的圣上时,首领算是彻底清楚来者何人了。 队伍已然停下,首领正欲下马行礼,却见帝王抬手示意他止住。心下明白过来,首领点一下头,侧身退开。 车内,沈青黎和云珠相视而坐。方才还在同云珠说婺山的景色有多美,还说一会儿带她在山中策马跑上一段,眼下山脚未到,车却徒然停下,却车外鸦雀无声,无人禀报,云珠手已摸在靴中短刃之上。 却听下一刻,车外传来一道低沉却异常熟悉的声音:“阿黎可在车中?” 心下一怔,沈青黎自能听出这是何人的说话声音,却不敢信。直到眼前车帘被掀起,她看见一身玄色常服的熟悉面孔,方才相信自己耳朵听到的声音。 四目相对,好一会儿,都未能反应过来。 倒是云珠反应更快,忙收了摸在靴边短刃上的手,抱拳行礼:“云珠见过主子。” 话音落,只一把跳下马车,后一溜烟地跑至车旁恭敬站立。 “盛京未到,你怎来了?”沈青黎看着眼前人,轻声道。 “婺山景美,想与阿黎共赏。”话音落,萧赫已矮身步入车中,掀起的车帘复又放下,他已坐在她身旁。 沈青黎看着身侧人,仍觉几分不真实感,直到腰身一紧,他已伸手将她抱住,耳边传来他低而沉的声色:“阿黎,你可知道,我有多想你。” 酥酥麻麻的热气散在耳边,沈青黎抵在胸前的手推了他一把,却反被抱得更紧。她出力锤了两下,他只任由她锤,唯揽在她身的手臂不收。直到对方本就如小猫挠身的手停下,他方出力将人紧紧揽住。 “阿黎若再用力些,车外守卫怕是不知车中发生何事了?”萧赫附耳说道。 沈青黎又锤一下,不再动弹,只身手回抱住,鼻尖嗅着熟悉的他的气息。 “阿黎可想去婺山看看?”他抱紧她,附耳问。 “我本也想在那停整片刻,没想你先来了。” 萧赫轻笑,随即高声对外道了句“启行”,车又缓缓驶动。 冬日的婺山,景色实则不算多美,春、夏、秋的景致各有特色,唯独冬日草木凋敝,在四季中没多少看点,但在二人心中,却非如此作想。 队伍很快行至山脚,车架停下,二人同骑一匹快马,相视一眼,往枫树林方向去。 马踏疏草,风声过耳,萧赫命人拿了披风披上,将人围在身前,速度不急不快。 眼前景色变幻,身后彼此依偎。她自前世秋日在此处和他相遇,今生春日再逢,如今恍然已至冬日,所谓风景,从来只是过客心境和同行人的不同,只要相伴之人是对,何来景致美否一说。 马匹勒绳停下,萧赫将人抱着下马:“阿黎可还记得此处?” 沈青黎点一下头,自然记得。当初所谓捕兽陷阱,如今早已填上、铺平、有生了新草,看来与周遭几乎无疑,但她却一眼识得此处。 萧赫嘴角上扬,问道:“走一走?” “好。” 腰上一紧,他揽着她,二人并肩缓行。 “倒是多亏了此处,若无那时春狩,我恐怕没那么容易将你迎娶回府。”萧赫语气轻快地说道。 沈青黎侧头看他一眼:“你确该多谢此处,远可不止让你我春狩相遇。” “此话怎讲?” 阳光正盛,风轻日暖。 沈青黎扬唇一笑,明媚笑颜在金色日光之下更显动人:“我也该谢此处,两次,都是。” “两次?何意?” 沈青黎往他身上轻靠了靠,故作神秘一笑:“不告诉你。” …… 队伍自日暮时分,缓缓才入城门,往宫城方向而去。 队伍末尾,却有两匹快马,从旁侧悄然而出,直往晋王府方向去。 暮色降临,晋王府上下,灯火亮起,松风居内,更是灯火透亮。 回来晋王府是她的提议,只因如今宫中骤变,登基大典又尚未举行,宫中各处殿宇尚未修缮完成。更主要的是,前世她在那道宫墙内住了太久了,如今她只觉还没在晋王府住够呢,就要搬入宫城,她舍不得。 萧赫应下她的要求,待登基大典前三日再搬入不迟,但他却得住在宫中。然今日是二人久别重逢之日,叫他就这么只身一人独自回宫,他不愿。 沐浴过后,已过亥时,沈青黎看着房中红烛摇曳,红帐飘然的样子,有一瞬的恍然,榻上锦被亦是大红的龙凤呈祥图样,房中一切未变,仿佛回到洞房花烛那夜一般。 腰上一紧,萧赫自身后拥她入怀,热切的吻随即落在颈侧、唇瓣,一阵碾揉过后,终才在她耳畔止住:“那日仓促,一直想着还你一个红烛幔帐、花团锦簇的洞房花烛。” 沈青黎唇瓣微启,尚未来得及应声回话,唇已又被堵上。 (本段已全部删除)(只是脖子以上) 审核大大求放过,呜呜呜…… (本段已全部删除)审核大大求放过,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改了,呜呜呜暴风哭泣! 她忍不住发出破碎的声音:“殿,殿下……” (本段也已全部删除)字数都已经删到不够了,苍天、宇宙、花草树木,春夏秋冬,放过我吧啊啊啊啊啊! (本段已全部删除)(只是说话,正常的说话) 他说(脖子以上)(正常说话):“成婚这么久了,阿黎是否也该换个称呼了?” 眼底的茫然之色未散,沈青黎看着眼前轻拂红帐,身上沁出一层薄汗,竟真有几分淋沐春雨的感觉,声音带着几分飘飘然:“难道该称你,陛下?” 胸口一痛,是他故意。 “唤夫君。”萧赫沉声。 沈青黎故意抿唇不说。 “胆子大了,今夜我有的是时间。”萧赫轻咬一下她的耳垂,激得人浑身一颤。 沈青黎不敢再有妄为,只得娇声:“夫、夫君。” 红烛幔帐,灯影重重,屏风上映出二人缠绕身影,红烛燃彻整夜,意味长长久久,情谊不断,永世不分。 ** 年节已至,白雪覆新。 年关过去,转眼已至正月初十,新帝登基的日子,改国号为熙,年号康元。犒赏此番大胜北狄,夺回三城的有功之士,晋安阳侯沈崇忠为定北大将军,封沈呈渊为骠骑大将军,赐田宅、金银、绢帛。 三日之后,封后诏书下,册发妻沈氏为后。 正月十五,元夕之夜,燃花灯,放烟火,举国同庆。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宫城高处,沈青黎一身明黄绣金华服,头戴凤冠,与身侧龙袍加身帝王并肩而立。 东风夜放,华灯如昼,烟火绽放夜空,星落如雨,一夜鱼龙舞。 夜风将衣袍吹起翻飞,萧赫伸手揽住身侧之人,沈青黎顺势依偎入他胸怀。 萧赫低头,看向怀中之人,眼前一切景色终不及身侧之人耀眼。 圆月,星空,烟火盛放。 世间最美的一刻。 是他与所爱人相偎相依。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撒花撒花撒花! 番外会先写前世遗憾,再写甜甜婚后日常,写好就发,按榜单字数更新。宝宝们有什么想看的番外内容,都可以留言哦~ 另外,【高亮高亮高亮】【重点重点重点】! 专栏预收求点击收藏,这是一个秃头作者最后的卑微请求,爱你们呜呜呜~ 第74章 第74章 前世。 天寒地冻, 大雪纷飞,萧赫率一万精兵抵达寮城。 从盛京出发, 一路北上,途中一路已然见到不计其数的逃荒难民,老弱妇孺,饿殍遍地。寮城以北的多处城池接连失守,北狄人狼子野心,所到之处烧杀抢掠,深陷战乱的北地居民不得不难下避难。 战乱、灾荒、又遇严冬, 能活着逃到寮城以南的百姓少之又少,男丁几乎都上战场, 不少逃荒妇人的臂上尚还系着白布, 是家中才办丧事。 萧赫自是清楚, 遭逢战事时百姓苦难和流离失所, 但亲眼见到却又是另一番全然不同的震撼感受。除了沿途派人督促当地官员收留安置流民外, 更加快脚程, 提前三日到达寮城。 两万龙翼军战死原城郊外,北地连失三城, 残余的一万龙翼军一路防一路退, 群龙无首,军心涣散, 直至退到寮城, 只剩五千余人。如今统帅兼守城之将名魏远,已带兵在寮城苦守多日,粮草用尽,如今终于等到京中援兵,听闻主帅又是皇子之身的晋王, 早早迎出城门之外。 城门外,晋王所率队伍浩浩荡荡,魏远恭敬立于城门抱拳行军礼知道京中来的主子精贵,但却没想到晋王竟傲娇至此,不仅从头至尾都未有片刻下马,更连正眼都不曾瞧看他一下,只冰冰冷冷地留下一句“将拟定好的龙翼军名册、人数呈上”,便扬鞭离去,徒留一阵烟尘。 魏远实则并没有讨好晋王的打算,他幼时蒙太子恩,一直暗中为太子效力,在如今龙翼军群龙无首之时临危受命,虽未领军打赢胜仗,但在如此粮草不济、军心涣散之时,他虽不算力挽狂澜,但到底保住了寮城,否则北狄军破城南下,盛京危矣。 朝中上下对他的战绩颇有言辞,但那些盛京朝堂上的文官又懂什么,不过纸上谈兵,徒争口舌。他亦对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晋王殿下心怀不满,不过是一点苦头都没吃过的皇子,凭着皇子出身,高人一等,实则没有半点实际能力。 主帐中,萧赫将手中的龙翼军名册阖上,派人传魏远入帐。 “这几人如今身在何处。”萧赫指着名册上前锋营所剩不多的几名将士之名问道。 魏远眼色微变,只低头抱拳道:“回晋王殿下的话,这几人因犯军规而被降级处罚,现在城下守门,昼夜换防,不敢懈怠。” “这几人现又在何处。”萧赫又指向另一名册上的几个名字,沉声发问,是先前负责看守马厩马粮的几个名字。 魏远眼底慌乱之色更甚,只把头压得更低,以掩眼中神色:“马厩之事,并非末将直接管理,但负责看顾马匹的监牧,微臣可为殿下去传。” 萧赫颔首,语气威中带怒:“将这些人逐一带来,一个不漏。 ” 魏远退出帐中,心底却如鼓击般七上八下。得知朝中派晋王带兵前来,他已提前做了诸多准备。晋王是朝中太子唯一劲敌,魏远心中并不敢小觑,但方才在城门外,观其孤高傲然之势,他心中略掉以轻心,没想他上来就要名册,且所指几人皆是从前沈呈渊心腹,更问及马匹马粮,不知是凑巧还是另有打算。 如今战事,他自问已然倾尽全力,不论京中派来何人,都无力指摘,他心中唯一忌惮仅是先前原城外峡谷一役。但事到如今,时过境迁,即便有人有所怀疑,也无法找到证据,所有的蛛丝马迹皆已埋葬在原城峡谷外的风雪之中,尸骨无存,再无可能寻到线索踪迹。 魏远压下心中忐忑,派人将名册上晋王所指几人,逐一去传。 萧赫彻夜未眠,亲自盘问。前锋营乃军中翘楚,身手矫健,思维敏捷,而名册上几人,明明是参与过原城一役的有功之士,而今非但未得封赏,反而还被调离前锋营阵地,降为守城兵士,其中蹊跷,不言而喻。 而如今任主帅一职的魏远,在他询问之时,不仅神色张惶,更言几人犯了军规。而他早派人查过,所谓犯军规,仅有一个模糊的“玩忽职守”之责,而具体是何事宜,却并不能言说清楚。 翌日午后,杨跃将监牧及其他几名负责看管马厩之人的口供盘问出来,整理成册,上交晋王手中。 看过口供的萧赫亲去了马厩一趟,发现马粮已由先前的秸秆、刍藁等粗制饲料,换成了粟、菽等精料。眼下守城为上,战事吃紧,粮草严重不足的情况下,还给马匹喂送精料,可见其中刻意,反而欲盖弥彰,心虚尽显。 想起先前他查到的线索,那株名为“软枝”的药草,再观如今主帅魏远的可疑之举,萧赫当即命人将魏远拿下。 刑罚一一滚过,魏远只一味喊冤,未吐半字。但随着关押时日的延长,先前盘问过的几名前锋营兵士中,有一名为陆威的兵士于深夜请入主帐,将自己所知、所怀疑之处一一道出,更跪地抱拳,直言不仅峡谷一役可疑之处诸多,原先负责马粮的监牧及后勤几人,皆在原城之役后不见踪迹。 他多处询问打听,却终得不到回答,战事吃紧,监牧等人不可能临阵退缩,擅自离开,又未见任何处罚告示,又因后勤特性,更不可能是战死沙场,处处皆是蹊跷,但却求问无门,反而遭了降级处分,成了守城兵士。 陆威察觉到不对,但如今军中各处皆混乱不堪,北狄军随时有破城的可能,他亦不知自己能再活几日。唯有将此事放下,烂在肚里,只求尽自己所能,护好大雍河山,百姓安宁,这是侯爷和沈少将军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他从未忘却。 那日得晋王殿下盘问,他却不敢将心中疑虑道出,只因先前有人密信去京,痛书主帅魏远之恶行,不仅无果,反倒被截了信笺,又凭笔迹将人寻到,不仅自己没了性命,家中妻儿都未能幸免。 陆威自问并不怕死,但思及家中老母孤苦无依,不敢开口多言,直到看见魏远被捆下狱,他方才敢道出实情。 萧赫当晚便下令革去魏远主帅之职,更下令授其鞭刑,当众刑罚,众人围观,受了五十道鞭刑的魏远尚余微弱气息,萧赫命军医为其诊治,不给用外伤之药,只需吊着口气即可。 之后,萧赫又连下多道军令,对龙翼军中的部署做了多处更换。先前担任要职几人,皆是魏远心腹,能力不足,难堪重任。如今换上能力出众、身手矫健、却因参加过原城峡谷一役而被边缘化的兵士,军中纪律、风气一下提振上来。 军心逐定。 只是原城一役战时的详细经过,终究没有查明。夜深人静之时,萧赫有时会看着手中玉簪怔怔出神,这是她无意遗落之物,他存了私心未还,暗暗收起,却是她留给他唯一的念想之物。 徒然又想起离京那日的情景,手中玉簪握紧,待回京,他定要当面问个清楚。 半月后,北狄军再次于夜突袭,不仅未能得逞,更生生折损对方三千精锐,萧赫亲自带兵追击出城,直捣城外北狄军驻地,缴获粮草百余石,北狄因轻敌而防备不及,全面溃败,龙翼军士气大振。 军心提振,寮城逐渐安定,流民得到妥善安置,朝中却并不平静。 战胜消息传至京中,本在病中的延庆帝,气色虽有所好转,但却仍不得下床,汤药无断。 朝堂之上,暗潮汹涌。晋王一脉势力借此番大胜之机,大作文章,多次正面或侧面谏言晋王文武双拳,能当国之重任,更暗讽太子无能,不配储君之位。 东宫,收到魏远被革主帅一职,且遭了五十道鞭刑消息的萧珩,勃然大怒。 主殿中,面对满地被砸碎的瓷器、摆件,掌事太监元禄无计可施,只一面派人将东宫各处严密把守,不得将太子动怒的消息流出半点,一面派人去请林侧妃前来安抚殿下情绪。 林意瑶闻讯赶来,然不仅劝说无果,反倒还被太子长臂一挥,推到在地,摔倒之时,掌心不慎按在地面瓷器碎片之上,流了满手的血,却不敢出声,只一味地跪地垂首,小心翼翼道“殿下息怒。” 元禄看在眼里却也不敢多言妄动,心中想着若能求太子妃前来劝慰,或许有用。可暂不论如今太子妃和太子殿下感情如何,是否愿来,单论如今太子妃的身子,怕也难又气力踏出她的安和殿了。太子妃已然病重多日,卧床不起,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却是半点用处都无,太子殿下去看了几次,都被太子妃的冷脸气得甩手离开,如今东宫朝堂皆乱成一片,无人再有心思去顾太子妃的死活。 入夜,东宫逐渐平静下来,宫女内侍正低头打扫着被砸了满殿的碎片狼藉。 夜空无月,寒风四起,盛京又落雪了。 安和殿内,庭院昏暗,风雪将院中灯盏吹得幽暗不明,房门紧闭,只余西南角的一处紧闭的支摘窗微微透光,映照出屋内一星灯火。 沈青黎身披柔软的雪白狐裘,靠坐在床头,原本莹白剔透的肤色因病而只剩一层苍白,光彩灵动的眼眸尽显黯淡。 先前她已昏睡多日,高烧不退,气虚咳血,连支身坐起的力气都无。坊间有言,将死之人会有回光返照之效,近来几日,她忽觉精神渐佳,不知是否应了坊间之言。总之能有气力坐起,她便坐起,若还能出院中走走,便是更好,她被困在这里太久了,她很想出去吹吹风,晒晒太阳,却是无力不能。 那日失了晋王之约,一直心有遗憾,好在如今寮城大胜的消息传回,她心欣慰,想来他投身战事之中,早已将先前约定一事忘却,不会怪自己吧。 屏风外传来“吱呀”一声响,将她思绪打断,房门打开,寒风趁势钻进来,周身发冷,沈青黎不得不抬手拢紧肩上的狐裘披风,捂嘴干咳起来。 脚步声至,如今的安和殿早没了多少生气,她清楚自己的身子,所幸将宫人遣散,身边唯留朝露和三两宫人。如今这个时辰,夜黑风高,身边宫人早被她打发休息去了,会擅自推门进来的,唯有一人。 床头的微光被来人遮挡,萧珩在榻旁坐下,手中端着盛了汤药的白瓷碗。 “阿黎,太医说你又不按时喝药了,”瓷羹和瓷碗微微碰撞,在寂静无声的房中发出清脆声响,萧珩舀了汤药送到沈青黎嘴边,“是不是要孤亲自喂你,阿黎才愿喝下。” 沈青黎脸上漠然,并不张嘴,也不说话。 萧珩已然习惯了她的冷漠,并不退缩,也不恼怒,只将手中瓷羹又往前送了送,阴沉道:“阿黎还是不愿喝药吗?” “安和殿中的宫女越来越少了,那个名叫朝露的,是你从侯府带来的,孤知道她和你感情最好。阿黎不乖,孤也不会舍得怪你,但安和殿的宫女,特别是那个朝露,孤可是可以随意处置的。” 这已不是萧珩第一次这般言说,先前沈青黎却被这一番威胁拿住,即便冷漠,不敢太过,但今日,许是察觉自己时日将近,她已不想再忍,只冷笑一声,随即扬手掀翻了对方手中的白瓷碗。 瓷碗落地,一声脆响,漆黑汤药洒了满地。 萧珩面色沉下,想怒却又生生忍下,只目光复杂的看着眼前人,有爱、有恨、阴翳、鄙陋、怒气,最终却是被眼底浮起的怜爱所遮盖。毕竟是他心尖上的人啊,即便二人的开始始于他的阴谋,但阿黎陪他走过一段风光明媚、难以忘怀的珍惜岁月。 她为他绣过香囊,缝过锦衣,还赠他龙翼军中独有的袖箭防身,笑着唤他“夫君”,出门围猎踏青,那时的一颦一笑,他从未忘记。若无后来父皇的一再暗示,他不会对她父兄下手,他们的关系也不会沦为这般,而他,也不会因为失了龙翼军助益而在储君之位上摇摇欲坠。 萧珩拍了拍洒在衣袍上的汤药,理好思绪,再度上前坐在榻边,温声道:“阿黎若觉药苦,孤命人拿些蜜饯来,只要阿黎想吃,什么都可以。” 沈青黎依旧冷着脸,平日里她连半字都懒得多说,今日许是精神颇佳,又许是察觉再不说话,怕就没了机会,沈青黎苍白的嘴唇翕动,虚弱道:“萧珩,如今我时日无多,仅有一事疑惑未消,望能告知。” 碰到太多次的冷脸,今日沈青黎主动开口,萧珩大喜过望,心中仅剩的一点怒气烟消云散,面上扬笑:“别说一件事,便是十件,只要阿黎开口发问,孤必知无不言。” 沈青黎微微颔首,随即转头,看向他道:“你我也算夫妻一场,仅此一问,我要听的是真话。” 萧珩亦颔首,满心满眼皆是期待。 “我问你,当初春日宴上,我中药于暖阁遇你,是你设的局吧?” 话音落,房中诡异一静。 萧珩扬起的嘴角有一瞬僵硬,但却很快恢复如常:“此事仅是意外,孤也早早同你解释过此事,怎得今日,阿黎会忽然又问。” 沈青黎轻蔑一笑,却是不信:“东宫西南角的库房,看似是储物的无人之所,实则住了位嬷嬷,姓常,识药草,擅医术,春日宴上的迷药名为迷日红,便是出自她手,是也不是。” 萧珩倏然自榻旁站起,往后退了几步,偏头不再与之对视,只怒道:“库房便是库房,无人居住,更不识什么常嬷嬷,孤不知阿黎何处听来的妄言闲语,可是那婢女朝露?还是林侧妃?” “究竟何人妄言,叫出来与孤当面对质可敢?!” 沈青黎看着眼前人,忽然很想笑,向来冷静内敛,不外露情绪的太子殿下,如此举动算不算恼羞成怒? 沈青黎嗤笑一声,她心中早有答案,不过是想要他一句真话,如今看来,也是多余一问。 “那我另再问你一事,你如实回答。”沈青黎又道。 萧珩回看过来,迎上她的目光:“但问无妨。” “那我父兄的死呢?”沈青黎冷声,她自己的事,她早已认栽认罚,不想再追问,但父兄之死,是她无法释怀迈过的一道坎,濒死之际,她还是想开口再问一遍。 沈青黎狠盯着对方的眼,咬牙道:“你敢说和你半点关系都无?” 又提此事,萧珩心中烦闷,却仍硬着头皮应对。阿黎好不容易主动开口同他说话,他不想像从前那般拂袖离去了。 “孤是太子,是储君,阿黎若真要追究此事的话,家国大事小事皆都与孤有关,孤不想否认,阿黎要怪便怪吧,只要你心中能好受……” 话语戛然而止,是沈青黎气极将放在枕边的书籍砸来。 “滚!”沈青黎咬牙,嘴角有乌色鲜血溢出,“萧珩,你给我滚!” 她已不想再同他多说一句,只言片语都是浪费! 萧珩却不死心,上前作势便要握住她手,却被沈青黎躲过。 “阿黎,动怒对身体不好,你听孤……” 又一书册砸在面上,沈青黎气得浑身发抖,额生冷汗,面色苍白如纸,床榻周围所能触及之物皆被她一一奋力砸出,颤抖的指尖触及枕下玉雕白兔,她掌心收紧,没舍得将东西砸出。她剧烈喘息着,气息一下急过一下,却又一下弱过一下。 “滚,你滚!”她自齿尖愤恨溢出几字。 喉头一片腥味,话音落,她再没忍不住,口中污血一口吐出,她昏厥过去。 第75章 第75章 盛京冬日多雪, 今岁尤是。 夜里,才刚停的雪复又落了起来, 安和殿的青瓦、空庭皆覆上一层白。雪花纷扬,静无声息地融入夜色,仿若一位无声者,静看东宫上下的慌忙,冷眼旁观。 安和殿中,太医院已接连派了两批人来,施针、放血、喂药、但凡能做的都已尽力, 却还是不见太子妃转醒。 天快亮了。 晕厥过后的沈青黎如坠深渊,意识迷离且混乱, 一会儿看见母亲尚在的幼时岁月。一会儿又见春日宴前, 在侯府时与父兄同食共饮的画面。一会儿又见晋王, 他沉默地看着她, 目色深沉而复杂, 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倏然眼前又变漆黑一片, 她处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之处,四下无光, 她看不见周围任何光亮, 仿佛有人蒙住她的眼,又仿佛有人狠掐着她的脖颈, 她快要不能呼吸。 呼吸越来越轻, 越来越弱,她听见周遭传来急促的脚步和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是太医在研读药方,还有朝露的低低啜泣声。 “太子妃情况如何了?”耳边传来萧珩的声音。 “回殿下的话,太子妃属气急攻心, 加上身子骨本就虚弱,故转醒尚还需要些时间。” “虚弱,气急,每回都是这般说辞,太医院最好的药材都已送来,库房尚还有西柔的名贵珍稀药草,应有尽有,你们这群庸医!”萧珩气急,声量一下提高了几分。 “太子妃如今境况,需要静养,奴婢恳请太子殿下轻声些,莫要惊扰了太子妃。”朝露忍住啜泣,斗胆开口。 她太了解主子的性子了,自病之后一直是喜静不喜闹的,况此番气急昏厥也多是拜太子所赐,如今太子不仅将罪责推给太医,更高声惊语,必会打扰太子妃休息。 心中虽惧,但事到如今,她早已将自身安危置之度外,只求主子能有一个舒服的休息环境,病情能得好转。 萧珩声止,眼锋刚扫过站在一旁的婢女,只听榻旁施针的方太医亦开口道:“微臣明白殿下心情急切,但眼下太子妃确实需要安静的环境以养身体。” 话锋止住,萧珩动了动嘴,终是将话又咽回口中,只留下一句“若治不好太子妃,整个太医院都要陪葬”,便拂袖离去。 房中恢复安静,昏睡中的沈青黎感到耳边清净许多,闭起的眼睑下,眼珠微动,搭在锦被外的手指亦轻微动了几下。 墙角红烛烧矮了半截,不知过了多久,沈青黎察觉意识逐渐恢复清明,她缓缓睁眼,转头看向榻旁,方太医端坐榻旁圈椅,朝露低头而立,除此之外,房中再无旁人。 见人转醒,方太医喜出望外,作势便要起身去殿外将此消息告知太子。 “方太医且慢,”沈青黎缓缓开口,声音低而虚弱,“不要将我转醒的消息告知旁人,尤其太子,对外只道我需要静养,安和殿不需旁人再来打扰。” 方太医一怔,面露犹豫之色,欺瞒之罪他不敢担,更何况太子眼下正值焦灼,就等着太子妃转醒,还有方才离开时说的那句“要太医院陪葬”,要说心中没点发怵定然是假。 “林侧妃的孩子,是经方太医之手才滑胎的吧。” 气息稍顺,却仍虚弱,沈青黎微微喘息了几口,方继续道:“我见过那张药方,芫花一物乃滑胎之物,但我亦知方太医只是受命于太子,不得已而为之。” “我早已知晓此事,至今才提,并不是为威胁方太医,而是一将死之人想寻一清净之地,仅此而已。” 沈青黎说着又喘了几下,声音更低更轻且带了几分哀婉的乞求:“望方太医成全。” 方太医呼吸一窒,听完太子妃的一番话后,他的情况也没有比病中的太子妃好上多少。林侧妃滑胎一事确经他手,亦是他心中一直放不下的一个心结,但受命于储君,无从选择。 太子妃的病情他自清楚,气虚体弱,气血两亏,去岁太子妃于冷雨中久跪不起,昏迷倒地之时,已然亏空了大半身子。若精心调养,尚还有一线生机,许能多活几年,但太子妃非但未得修养,反倒日日思虑深重,夜不安寝,将所剩不多的精气都几乎耗尽。 如今再度昏迷,治病痊愈自不可能,能不能活过今岁年节都尚未可知,他亦不知如何向太子交差,如今又听太子妃一番言语,简直心绪混乱。 方太医心中挣扎,垂下的目光悄然看了榻上面白如纸的太子妃一眼。作为医者,他是同情太子妃遭遇的,如今她既有求于他,且请求也算合理,最重要的是,他有把柄握在她手,他没得选。 方太医思忖半晌,只低头拱手,恭敬道:“下官愿为太子妃效绵薄之力。” 几日后,日出雪融,天气转晴,体感却更冷了。 沈青黎转醒过来,萧珩喜出望外,即便朝堂上屡遭弹劾,他依旧能在看见太子妃坐起喝药的时候露出笑容。 方太医说太子妃如今最需静养,若再在气急攻心的情况下昏厥过去,便是对身体的又一次重伤,气虚体亏,转醒只会更加不易。 萧珩自想怒骂太医院无能,但终是忍下未发。他想入殿看她,却也怕如上回一般,再起争执,故多次行至安和殿外,只静声立于殿外,隔窗看着,并未入内。 常嬷嬷亦道太子妃体弱,如今已暗中去信西柔,派人去寻珍稀难得的百年雪莲,以滋养身子,延年续命。 临近年关,朝堂屡屡传回晋王大获全胜,施恩百姓的消息,延庆帝身体略有好转,不知是不是因闻喜讯,气色渐佳。朝上弹劾太子的奏折越来越多,拥护晋王的呼声亦越来越高。 太子遭圣上几次冷脸、怒言,应对不及。刑部查到东市衔珠阁,表面是售卖珠宝首饰的商铺,实为暗中为朝中官员输送娼女妾室的娼馆,只为替东宫收集各府情报,拿捏官员,为自己所用。 消息一出,在朝中激起千层巨浪,弹劾太子的奏折更多,萧珩被传至御书房由圣上亲自问话,得了母后点拨的萧珩未有狡辩,一口承认,痛哭流涕,更哭着提到亡母,以博圣上同情。 这一招苦肉计终究起了效用,皇后对圣上的心思了如指掌,延庆帝未提废除太子,只命人将他禁足东宫,不得涉问政事。 接连而来的弹劾、打击,令萧珩心力交瘁,应对不及,脾气也愈发暴戾起来,东宫侍从皆小心翼翼,生怕犯一丝错处,惹怒殿下。连林侧妃那里,都不敢邀宠,如履薄冰。 萧珩一人独处主殿,偶尔会去库房走动,一连半月未曾召见林侧妃,更无瑕去安和殿探望病中的沈青黎。 沈青黎只觉清净,难得且令她分外舒适的清净。 只是身体一日不如一日。 多数时候,她几乎无力下榻走动,只得躺卧或靠坐在榻上,叫朝露将书上文字读给她听。太长时间的注目翻书,会令她心力不及,头晕目眩,只得以如此方式来看。 有时是记录各地山川风貌的纪文、典籍,有时是民间搜集来的游记、随笔,有时是她最喜欢的那本《北疆风物志》,即便上边许多内容她早已熟记于心,但心中向往,仍是喜欢,便想多听一听。 幼时,她曾随母亲去过北疆,还在寮城住过些时日,但她自嫁入东宫之后,最远只去过京郊的婺山,如今她这一副身子骨,再想外出,怕是难了。 晋王离京,先前负责二人传递消息的内侍仍在宫中,依旧如先前那般,隔三差五地为安和殿带来外界消息。 晋王大获全胜,坚守寮城,击退北狄。 晋王带兵追敌,退北狄军于寮城以北三十里地,军中士气大振,退敌指日可待。 还有宋嫣宁,亦在想方设地寻查北疆一战的线索,亦不时派人给她带来宫外的消息。她几次听说宋家欲为宋嫣宁另择婚事,皆被她一口拒绝,甚至绝食相抗。沈青黎心中惋惜,亦想劝她几句,但无奈自身难保,只得一声叹息。 偶尔身体好时,她会下床走动,到院子里抱着手炉晒太阳,仰头看被四面高墙围起的一小方天空。院中的花早败了,树木也因天气严寒而掉了绿叶,只余光秃秃的枝丫,化了雪的小院,尽是一片苍灰之色,就连先前偶尔飞过的鸟雀,都已不再飞来,小院一片颓败之景。 有宫人看出她的心思,特意寻来一只青鸟,养在笼子里殷勤献上。 一直清幽寂静的安和殿,有了青鸟“叽叽喳喳”的声音,确一下多了许多生机。 沈青黎虽喜欢青鸟的活络,但却更怜悯它失去自由,被囚笼中的遭遇。但她感受到宫人的一片心意,也未出言斥责,只将青鸟好生养着,只是笼中盛装饲料的容器并未装满,若按时日来算,仅够鸟儿吃三至四日。 还有三日便是除夕了,京中又下起雪来。 入夜,狂风大作,将紧闭的窗牖吹得吱吱作响,激起笼中青鸟振翅扑腾。 已是入睡休憩的时辰,宫人皆被她遣退,殿中无人,沈青黎靠坐床头。多日未曾下榻走动的她忽觉今日精神极好,只独自下榻趿鞋,走至鸟笼旁,趁着今日精气好伸手打开笼上锁扣,青鸟振翅而出,忽然重获自由的鸟儿片刻不曾停歇,只在房中上下窜飞。 沈青黎嘴角轻扬,随即走至窗边,推开紧闭窗牖,寒风灌进来,虽冷,空气却格外清新。 青鸟振翅飞出,寒风扑面,吹在她的四肢百骸,沈青黎却没有躲,只立于窗边,目光始终追随着那只青鸟。 冷风更甚,喉头一阵腥甜涌上,五脏六腑又疼起来,她能感受到身体正逐渐失去力量。她又想家了,想父亲和兄长了,想念在曾经自在洒脱的日子,想念那个能在府中树下肆意嬉笑摇荡秋千的无忧少女…… 风雪渐大,振翅而出的青鸟不再停留。 沈青黎强撑气力跌坐在床边椅上,尽量不让沉重的眼眸阖上。 廊下灯火凄迷,青鸟羽翼扑扇,终是迎着风雪越过高墙,飞出庭院,最终在灰黑一片的天空中逐渐远去,直至消失不见。 “离开了……就好……”沈青黎喃喃低语。 窗牖阖上,冷风被阻挡在外,她身体的气力、温度却并未因此回拢。 她强撑气力,走回榻边,虚弱躺下。 沈青黎吃力抬手,拭去嘴角溢出的血污,另一手握着本放在枕下的那只玉雕白兔。眼皮再无力撑起,缓缓垂下。 窗外风雪扑簌声更烈,夜色寂寥。 这一次,沈青黎未再睁眼。 ** 翌日一早,天际泛白,急骤风雪已然转小,无声融入白雪覆盖的宫城各处。 轻风细雪里,宫女白莲急切跑回殿内,扣响主子房门,未得允准,便推门入内。 “主子,禀主子!太子妃于昨天夜里,殁了!” 林意瑶尚才起身,正在洗漱,未及更衣。闻言顿时浑身僵住,甚至有一瞬觉得是梦,拿着帕巾的手止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已然拧干的帕巾掉入盆中,溅起一阵微弱的水花。 “你说什么?”她双目瞪圆,额角青筋暴起,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 只缓慢地一字一顿重复问道:“太子妃?殁了!” 白莲重重点头:“此事奴婢怎刚妄言。” “此刻安和殿外已然挂上白绸,千真万确,绝无半分虚假!” “太子妃是昨日夜里殁的,清早才被宫人发现,太子殿下发了好大的怒气,下令要处死殿中宫人。” 林意瑶先是愣住,后眉尾轻扬,渐渐地嘴角亦扬了起来,自鼻尖发出一声清浅的嗤笑,那笑声逐渐变大变响,直至带了几分痴狂。 “她终于死了。” “她早该死了!” 她与珩哥哥青梅竹马,两情相悦,珩哥哥曾不止一次地对她说过会娶她为正妃,两人相依相伴,共此一生。 直到春日宴,沈青黎的出现。 珩哥哥温声软语地恳求自己帮忙,帮他把药粉放入沈青黎的杯中酒水。他说储君之位难坐,若想坐稳,必要握有兵权,放眼朝中,唯沈家作为合适。 娶沈青黎为妃只是他握紧权势的手段,他心中唯她一人,绝不变心。只待日后时机成熟,他便废除正妃,改立自己为正妃。不仅太子妃的位置,将来,那至高无上的后位,都会是她的。 即便心中半信半疑,但林意瑶还是依言照做了。 而后暖阁东窗事发,流言四起,再后来珩哥哥迎娶沈青黎为正妃,她只好将所有悲痛忍在心里,安安静静地等待所谓“时机。” 终于,北疆战败的消息传回京中,她终如愿嫁入东宫,即便只是侧妃之位,但珩哥哥却待自己很好。她的风光、宠爱远超太子妃,珩哥哥没有骗她。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她几度在珩哥哥望向沈青黎的眼中,看见温柔和爱意。 起初,她还可以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不过是珩哥哥看她病了,施舍的一点可怜罢了。后来,随着珩哥哥去安和殿的次数越来越多,即便碰壁,即便遭受冷眼,珩哥哥仍然要去,甚至常于夜间,仅隔着窗牖远远看她一眼,也不上前打扰。 林意瑶终于看清,萧珩的心中装得是谁。 但她不甘,沈青黎如今不过罪臣之女,沈家已然覆灭,她和珩哥哥相处的时日也不过短短两年,自己与珩哥哥幼时的情谊怎会不敌? 她不甘、示好、争宠,然得到的终究只有珩哥哥表面的偏爱,他的心中仍只有沈青黎,他的眼神骗不了人。 她想争,却争取不到。 而沈青黎明明什么都没有做,却能得到珩哥哥的爱,凭什么?凭什么! 如今, 终于! 她死了! 一个死人而已,活着的时候,她争不过她,如今终于死了,沈青黎再无法占据着珩哥哥的视线和心,她终是赢了! “替我更衣,”林意瑶昂首,面上是前所未有的得意之色,“我要亲去安和殿中,吊唁太子妃。” 更衣篦发,林意瑶故意不着素色衣裙,反叫宫人为她穿上娇媚的粉色衣裙。待更衣篦发完毕,未及她步出殿中,房门却已先一步从外推开。 一道高大身影逆光站在房门处,周身充斥着肃杀之气,是太子萧珩。 林意瑶面上扬笑,本想屈膝行礼,如往常那般唤对方一声“珩哥哥”,却不想,未及开口,喉咙便被一把掐住。 眼前是萧珩的俊逸容颜,却让她觉得陌生且恐惧,他双目赤红,面目狰狞,掐在自己脖颈上的手几乎用了全力。 耳边传入萧珩冰冷且杀意十足的低沉声线,他几乎咬牙切齿: “是你害了她。” “孤早该取你的性命。” 林意瑶呼吸困难,憋得满脸通红,精心梳妆的发髻乱了,钗环掉了满地。她想开口为自己辩解,但却无法开口。 宫人四散,俯身跪了一地,白莲壮胆上前拉扯太子的衣袍袍角,求对方饶恕侧妃性命,却反被一脚踢开。 林意瑶扑腾了几下,最终意识不再,昏厥过去。 再醒来时,她身处一处四面黑暗之地,仅一扇密闭的小窗,紧紧闭合。 她害怕极了,拍门叫喊却无人应声。初时,她尚对外高喊,时而对外求饶,时而道自己家世求救,最后只剩谩骂太子,却终无半点回应。 不知过了多久,她只觉饿得发晕,房门倏然从外打开,刺眼的光线照进来,她伸手去挡,听见萧珩的说话声。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害死了阿黎?” “说!” 林意瑶张了张嘴,想要开口说话,然不知多久水米未进,令她开口只有嘶哑,发不出声。 “给她食物和水,别让她死了,”萧珩冷声,“叫她活着,才能日日为阿黎恕罪。” 打开的房门倏然关上,房中又变漆黑一片,唯余小窗缝隙,透进的一缕微弱光线。 小窗从外打开,丢进一个发馊的馒头和一袋水,求生的本能让她捡起地上的水和食物,大口大口地吞咽入腹。 渐渐地,她开始习惯漆黑的密闭环境,透过食物和水的供给,一天天数日子,透过小窗透进的微弱光线分辨白天黑夜。 她还有家人,宫中有疼她的姑母,宫外有父亲兄长。她若一早听家人劝说,远离太子和东宫,京中勋贵世家,皆任她挑选,何故落得如此境地。 太子有时会来此处看她,多是质问谩骂之言,她早已习惯,充耳不闻,也不应声。只求活着,等家人来救。 她心中仍有希望。 她咬破手指,在地上写字记录,知道外头大约过了几日,直到数到第三十日多时,房外传来一阵骚动,似兵戈相见的声音,她感到了希望。 外头的打斗声不知持续了多久,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房门被一脚踢开,逆着光线,她看见一道高大挺括的身影立在门前,却并非太子萧珩,也非兄长。 长时间的黑暗,使她眼睛难以适应光线,她伸手遮挡,直至听见对方说话声,方才辨出,来者何人。 竟是晋王。 “说,阿黎在哪里?” 第76章 第76章 冬去春来, 爆竹除岁。 正月初五,朝中再次传回晋王大胜北狄军的消息。 不仅守住寮城, 更将北狄军一路逼退至原城,夺回失守的原城,两万北狄大军仅剩五千不到,退守盘踞在原城以北三十里地的北狄疆土之内。 北狄王提出议和主张,派使臣至原城与晋王签下议和书,战事告一段落。 朝中上下沉浸在一片喜悦欢腾之中,晋王一时间风头无两, 朝中易储呼声更高。不论文才武略,太子皆在晋王之下, 废储仅在皇上的一念之间。 东宫已然失势多时, 先前支持太子一脉的文臣早不似当初那般, 在朝中与晋王一脉互争互呛, 皆默契地保持缄默。若非陛下忽然再次病倒, 恐怕废储的旨意已然下达, 大势渐明,即便不为自己仕途考虑, 也要为家族考虑, 不可自毁前程。 晋王不日回京,朝臣皆在猜测圣意, 无人在意已然失势的东宫, 更无人会在意太子妃之死。 年前的积雪已然化尽,二月初,又下了场春雪。 寒风碎雪中,一队人马飞速疾驰在京郊官道之上,一路未曾停歇, 仅在经过婺山山脚处时,短暂停歇了片刻,后直往盛京而去,于午后入了城门。 一路快马,萧赫在宫门外勒缰停下,一身沾着干凝血迹的甲胄,头戴兜鏊,腰悬横刀。面容比离京时黑了几层,下颌略带胡茬,满身的肃杀之气,已全然不似离京时那个冷肃寡言的晋王,令人敬之,却又望而生畏。 萧赫翻身下马,腰间佩刀未解,身后是此番领兵作战留下的心腹,大军在后,他快马在前,先到一步。 未得陛下允准,不得佩刀入宫,守门禁卫正犹豫着如何上前拦阻,禁卫首领却被身后的副将先一步制住。 禁卫副统领孙飞,一路受晋王提拔而上,如今终得报效时候。两日前,他便得到晋王回京的消息,埋伏在此,就等这一时刻。 “将人捆了,塞紧他的嘴。”孙飞对身后手下道。 随即抱拳行礼,侧身让路:“三殿下放心,其余几处城门,末将皆已安排妥当。” “陛下病情如何?”萧赫问。 “养心殿的禁卫仅听令于皇后,末将无法探得殿内消息,若是强攻,胜算足有九成。” “东宫亦无动静,末将已然派人团团围住,景和宫亦是,只需殿下一声令下,便有如瓮中捉鳖。” 萧赫颔首,回首给身后几人递了个眼色,以杨跃为首的几人见机行事,四下散开,直往各处宫门而去。 萧赫手握刀柄,大步而入,直奔养心殿去。 ** 养心殿,床边的鎏金香炉淡烟袅袅,香料气味混着浓重药味,充斥殿中。 延庆帝平躺在榻上,再次病倒,如今他昏迷的时间远比清醒时间要长。早朝已停,朝臣陆续来了几拨,除了与北狄和谈之事宜外,皆是废除太子,另立储君之言。 废储绝非小事,即便心中已生了偏颇,但延庆帝心中仍有犹豫,朝臣如此急切,便是见他身体每况愈下。北疆战事虽了,但终未彻底平息,若朝中生变,随时有卷土重来的可能,大雍已无力再战。 思此,延庆帝闭目,长长吐了口浊气。 殿门忽地开启,高公公小跑入内,语调张惶:“禀陛下,晋、晋王殿下已然入宫,此刻就在殿外,求见陛下。” 延庆帝平躺的上半身忽地支起:“谁?” “晋王,是晋王!” 话音刚落,脚步声已至,越来越近。逆着光线,延庆帝看着一身甲胄,腰悬横刀的萧赫大步而入。 晋王回京的消息尚才传回不久,眼下便出现在宫中,显然是蓄意为之,未得通传擅自入宫、带刀入殿,桩桩件件都是重罪。且最可怕的是,从宫门开始,至养心殿外,层层禁卫既无一发出示警,更无任何通报,可以说,晋王几乎是毫无阻碍地行至此处。 这哪里是来“求见”,倒像是逼宫。 那道身影越来越近,充斥殿内的肃杀之气亦越来越浓烈。隔着半拢起的明黄幔帐,一边是风烛残年、卧病在榻的帝王,另一边是风华正茂、气势汹汹的晋王。 快到榻旁,晋王终于止步,抱拳躬身行礼:“儿臣,给父皇请安。” “这是与北狄签订的议和文书,请父皇过目。” 高公公将东西呈上,随即扶着延庆帝靠坐起身,帐内传出书页翻动的声音,须臾,传出帝王的赞叹声:“彦之做得好,朕心甚慰,朕心甚慰啊。” “另,儿臣查明,北地原城一战实有蹊跷,有人在龙翼军战马马料中暗下毒草,以至马匹无力奔跑作战。” “龙翼军主帅沈崇忠、副主帅沈呈渊发觉后抵死作战,血洒沙场,方才保全下五千兵马,而非全军覆没,实乃有功之士,并非外界所传居功自傲之辈。” “军中奸细儿臣已然查获、揪出,口供直指东宫,另有截获的几封京中往来西柔的密信,亦与太子有关,”萧赫冷声,“太子失德,谋害忠臣,当立即废之。” “另,儿臣恳请父皇为功臣正名,莫要寒了沙场将士之心!” 帐内的翻册声倏然停止,殿中静了一瞬,延庆帝慢悠悠道:“此事事关重大,当从长计议。” 帐外,萧赫嗤笑一声,声音更冷,也更幽沉:“父皇以为,儿臣是在与您商量吗?” 殿中又是诡异一静,而后是纸页掉落在地的声音,是延庆帝手抖,拿不稳手中议和文书所致。 “太子失德,当立即废之,但储君之位不可久悬,故儿臣自荐为储君,望父皇准许。”萧赫再次开口,语气不容拒绝。 ** 日影西移,炽盛日光逐渐隐去,忽地北风四起,吹彻宫城。 手握卷起的明黄圣旨的萧赫从养心殿步出,直奔东宫。 收到指令,杨跃已将东宫内外团团围住,东宫守卫虽拔刀阻拦,但犹如当臂挡车,皆被拿下,太子自知大势已去,并未顽抗,可以说一切皆顺利,唯独…… 杨跃站在院中,看大步而来的晋王,只将方才发生之事事情禀报清楚,不敢再有多言。 “安和殿中无人?”听完杨跃禀报,萧赫问道。 “正是,”杨跃抱拳,只将头埋得更低,“殿中无人居住,太子妃于年前……” “薨逝了。” 周遭一静,萧赫短暂的沉默,并不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你再说一遍。”牙槽咬紧,他一字一顿道。 “安和殿中现已无人居住,太子妃已于年前薨逝。”杨跃放缓语速,只得硬着头皮强撑着又说了一遍。 “萧珩何在?”握在刀柄上的手倏然收紧,萧赫高声,即便听了两遍禀报,仍是不信,“带来见我。” 日影再度西移,已是日暮时分。 安和殿内,一切陈设如旧。是太子吩咐,每日派宫人洒扫,禀不得动改半分。 萧赫迈步入内,这是他第一次步入她平日居所。 一张梨木雕花的床榻,上边是半拢起的素色纱幔、一张矮几、一张妆台、另还有一靠墙摆放,置满书册的博古书架,朴素而简单。 萧赫走过去,虽是头一次来,却仿佛能从房中的件件物品中,看见她走动、生活的身影。 脚步声至,是侍卫押着太子而来。萧珩双臂被反捆在身后,发髻散乱,衣衫不整。 行至安和殿中,膝窝被身后侍卫一踹,不得不跪在地上。 塞在嘴里的粗布拔出,萧珩喘了几口气,随即破口大骂:“孤乃当朝太子,你等逼宫造反,乱臣贼子,简直胆大妄为!” “乱臣贼子,乱臣贼子!” “噌”的一声,横刀出鞘,萧赫手握刀柄,架在萧珩颈上,咒骂声戛然而止,殿中响起萧赫淬满寒气和杀意的说话声。 “我只问你一事,阿黎,在哪?” 萧珩愣住,颇费了些时间才想出对方口中的“阿黎”是何人,东宫上下,名中带有“黎”字的仅太子妃一人,即便有谐音之名,也被更改,不会有重名之事发生。 “阿黎?” “孤的太子妃,与你何干?” “嗖”地一声破风之音,萧珩额前垂下的一缕碎发飘然落地,是萧赫手起刀落,将其斩下。 “说!阿黎在哪里?你将她藏至何处!”萧赫又问一遍,声线更冷,杀意更浓。 横刀滑过脖颈前的半寸之处,萧珩双腿发抖,跪立不住,一下跌坐在地。 察觉到对方的浓重杀意,萧珩方才开口回答,声线悲沉颤抖:“阿黎死了,” “死在那个风雪飘摇的夜晚。” “是孤未护好她,未护好她……” 又是“嗖嗖”两声传来,萧珩额角碎发又落两缕,颈上划出一道血痕。 颈上冰凉,意识到萧赫真的会杀他,萧珩浑身又是一抖,地上有污秽之物流出,带出一股骚味。 萧赫握着横刀的手一颤,险些拿握不住,是因看见对方最真实、直白惧怕之色。 萧珩没有骗人, 阿黎真的死了。 横刀入鞘,萧赫再次开口,低沉嗓音中带了几分颤:“把人带下去,暂押刑部大牢。” “严加看管,别叫人死了。” 一种前所未有的惧怕感传遍全身,萧珩未能站起身来,只得任由腋下被人架着,拖拽出去。然惧怕稍减,脑中渐渐清明起来,萧珩回过神来,察觉出对方问及阿黎下落的蹊跷。 两个素无交集之人,萧赫对阿黎的关心、追问,从何而来? 萧赫要的是权势,是太子之位,是兵权江山,这些他如今都已有了,而阿黎是他明媒正娶的太子妃,萧赫如此关切询问,是否另有蹊跷? 萧珩两腿出力,在被拖拽至门边时,徒然停下。 “阿黎是孤明媒正娶的太子妃,是孤的妻子,论辈分,是你萧赫的兄嫂。”萧珩冷声质问,涣散的眼底涌出怒意。 “萧赫,你对阿黎如此在意,究竟是何心思?!” “好一个明媒正娶,”萧赫轻嗤一声,满目不屑,“萧珩,若你心中有半点对妻子的关心爱护,阿黎也不至于此。” “你设计沈家,至其父兄枉死,沈家覆灭。” “非但不觉有错,反倒害阿黎于雨中长跪,亏空身体,而后日思夜忧,积郁成疾。” “她一心只想为家人昭雪,多次苦求于你,你却视若无睹,她走投无路,方才私下寻我相助。” “萧珩,你口口声声关心、爱护,你都做了什么!”萧赫怒声,握在刀柄上的手收紧,压制住心头想一刀砍了萧珩的冲动。 “私下,寻你,相助……”萧珩从中捕捉到关键,察觉出不对,“你是说,阿黎曾私下与你见面?” 萧赫冷眼看他,不置可否。 “阿黎曾私下与你见面?”萧珩又念一遍,倏地抬眼狠瞪住对方,声线高昂且带了几分偏执的难以置信,“你们二人背着孤偷偷见面?!” “你二人背着孤……”萧珩声音倏然低下来,不信耳边听到的一切。 “不信,孤不信,阿黎不会如此,她只是生气了,她生孤的气,待她气消,我们就会如从前那般相处,郎情妾意,恩爱如初。” “带下去!”萧赫开口将对方喃喃自语打断,他不想听见“郎情妾意,恩爱如初”这样的字眼。 萧珩却抵死顽抗,全然不似方才脖颈上被架着横刀时的惧怕惶恐。 “如今权势、江山皆入你手,萧赫,你竟妄想抢孤的太子妃?” “不可能,绝不可能!”萧珩怒吼,“阿黎是孤的人,她从头到尾心中只有孤一人,从无改变!” 已收入鞘的横刀再次出鞘,手起刀落,萧赫一刀砍在对方腿上,鲜血喷涌而出,萧珩吃痛惊叫,口中话语戛然而止。 萧赫沉声,一字一顿道:“她是我的。” “这一刀是为阿黎,为沈家父子,亦为此战枉死的万千将士百姓,若有不服,我再送你一刀,直到你服为止。” 萧珩嘴唇绷紧,不敢再言,直到被拖拽出殿,再无任何声响。 日暮西沉,天际苍紫,安和殿中恢复一片死寂。 “搜宫,将东宫上下清搜遍,萧珩狡诈,将人藏起也未可知。”萧赫沉声吩咐。 杨跃站在殿中一角,有关年前太子妃出殡的消息他早已打听清楚,原在太子妃身旁服侍的宫女朝露已自尽身亡,追随主子离开,其他宫人也遣散至各处,东宫随意寻出一人,都能证明太子妃已死。但眼下他不敢开口劝阻,只得应声照做。 一个时辰后,杨跃带人搜宫完毕,除却西南角的库房发现蹊跷外,另还发现一地窖,内关一女子,晋王亲自去看,竟是侧妃林氏。 宫城幽深,夜色深浓,已是子时。 更深夜冷,寒风四起,天空竟又飘起雪来。细细白白的雪花漫天飘散,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飘落这座寂静宫城的四面八方。 东宫事毕,晋王却仍坐在安和殿中一语不发,杨跃不敢上前劝慰,亦不敢劝晋王离开,只在一旁无声静立。 倏尔才想起方才搜殿时寻到的物件,是只白兔玉雕,晋王殿下亲手雕刻的那只。 杨跃从怀中取出玉雕,双手呈上:“禀殿下,此物是方才在安和殿中寻到。” “属下问过先前在安和殿服侍的宫娥,宫娥说沈姑娘生前极喜欢此物,一直放在枕边相伴。” 萧赫接过玉兔,拿在手中细细摩挲。 阿黎, 战事已平, 我已为你父兄正名昭雪。 萧珩已然下狱,往后你不必受困于东宫。 不必谢我,一切皆是我心甘情愿。 但我知晓,你最怕亏欠人情。 若你真觉有亏, 可愿回来, 看我一眼? 日思、夜梦, 今生、来世, 我皆等你。 第77章 第77章 朝阳破云, 雪霁风停。 宋嫣宁在四面门窗紧闭的房间内,抱膝而坐, 她又想呈渊哥哥了。 自去岁北疆战败,沈家父子战死沙场的消息传回后,她先是不信,后是震惊,再到后来的不得不信,期间有过多少伤心,流过多少眼泪, 早记不清楚。 她不信外头那些流言蜚语,说呈渊哥哥居功自傲, 贪功冒进以至将士折损, 战事败下。她想法子与青黎姐姐见了几次, 知道她的想法和自己一样, 自此开始不遗余力地动用所有方法, 想查清真相。 但这一条路太难走, 尤其对她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女子来说。 好在青黎姐姐查得的线索多,她是太子妃, 法子自比她多。但如今青黎姐姐却病了, 病得很重…… 她无法入东宫去看她,青黎姐姐亦无法出宫, 彼此只能通过宫中内侍传递消息。 这些困难, 她都不怕,她还有希望。 但后来,父亲发现了自己暗中所为之事,出言训斥、强加阻挠。再后来,家中便开始为她相看其他婚事。 今日是李家大郎, 明日是陆家二郎,后日又是齐家三郎,她皆不喜。她喜欢的,是驰骋沙场,保家卫国的将士,而非那些依附家族势力,毫无建树,只会夸夸其谈的纨绔子弟,那些男子入不了她的眼。 可顽抗无用,她哭过、闹过、甚至假意迎合过,但终究逃不过定亲一事。 齐家三郎,齐铉,父亲已在年前为她定下亲事。 为防她离家逃婚,更是派人将她房中所有值钱的银两、首饰、物件皆搜了个空。更派人将房中四面门窗封死,家丁看管,不得外出半步。 日出了,窗外的斑驳日影透过窗纱间隙洒落进来,宋嫣宁靠墙而坐,闭目仰头,细细感受着窗外日光带来的暖意。 自被禁足以来,她已全然不知外界发生了何事,青黎姐姐的病情好些了吗?那株药草的名字查到了吗?太多太多的疑问萦绕心头,她却无从知晓答案。 “咚——” “咚——” “咚——” 窗外传来三声冗长、哀沉的钟鼓声,自宫城方向而来,是帝王丧钟敲响的声音。 宋嫣宁目光一凝。帝王驾崩这样的事情,对她来说,太遥不可及,但却是震动朝廷上下的大事。父亲必会忙碌起来,她逃出去的机会来了。 入夜,婢女将饭食送入,并未如往常一般即刻离开,宋嫣宁仍靠墙坐在地上,看着久未离去的婢女背影,心生不耐。 倏然,婢女转身,露出一张白净的圆脸,竟是她的贴身丫鬟碧玉。 “小姐,这是奴婢在西面角门外的第三棵树下,无意挖到一个檀木雕花的箱笼,里头装的全是珠宝金玉。奴婢不知此物是何人所埋,直到将内里金玉一一翻出,在箱底寻到一封信笺,上边写着‘嫣宁亲启’,方才将箱笼偷偷带回。” 碧玉边说,边将藏在怀里的信笺取出,递到小姐手中:“箱笼奴婢已悄然藏起,就在西厢奴婢日常所居耳房的衣柜中。信笺未曾打开,奴婢见今日老爷焦急出府,忙寻了空当过来,向小姐禀报此事。” 宋嫣宁接过信笺的手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是看见上边的字迹,是呈渊哥哥所留。 “箱笼中的珠宝金玉太多,奴婢无法带来,只这个翡翠镯子,”碧玉将递信的手收回,又从怀中掏出一个通体翠绿的翡翠镯,放在身旁木桌之上。 “这个翡翠镯子,奴婢认得,是沈家之物,从前小姐一直想要,沈小将军却不给的那个翡翠镯子,故一并带来了,小姐收好了。” 话音落,碧玉看见小姐眼底已蓄了泪,然她却无瑕宽慰,只低声急切道:“小姐慢看,奴婢得离开了。” “今晚,亥时一刻,门口守卫家丁换人的时候,那时防卫最为松散,奴婢会再为小姐送一次夜宵的。” “老爷离府,今晚不会回来,若小姐想逃,今夜,便是最佳时机。” 话毕,碧玉只将盛装饭食的木盒收好,开门退出房中。 房门阖上,房中又恢复到无声无息的空寂状态。 本蓄在眼底的泪滑落面庞,宋嫣宁目光从碧玉离开的房门处收回,颤抖着双手,将信打开。 纸上内容很短,只有寥寥几行,一如往日她所见的沈呈渊那般,寡言少语,不善言辞。 嫣宁, 见信之日,我许已不在世上。 你的心意,我向来都知,只是沙场征战,刀剑无眼,北疆未得安稳之时,我不敢轻易许诺。 箱中金玉,是我尽数所攒,全然赠予嫣宁。 我知千金难抵歉意,但为此稍作弥补,望嫣宁另择良人,此身安康无虞。 沈呈渊。 泪珠夺眶而出,宋嫣宁捂着唇,尽力不让自己哭出声响,却终无法忍住,咬唇发出低沉哀婉的呜咽啜泣。 目光落在桌上的翡翠玉镯之上,连碧玉都认得的物件,她怎可能不识。 这是沈家祖传之物,幼时曾在沈母手中见过,后来沈母病逝,传到沈呈渊手中。她曾吵闹着要呈渊哥哥将镯子送她,他却如何不肯。后来,从青黎姐姐口中得知,那是沈家祖传之物,只得传给沈家未来媳妇,不得旁赠他人。 自那以后,想得到玉镯的心更加坚定。 却从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得到。 指腹触及温润玉镯,宋嫣宁将玉镯拿起,戴上手腕。 另择良人, 要她如何另择良人? “沈呈渊,你既将祖传之物赠了我,我便应了做你沈家的媳妇,绝不反悔。”夜色之中,宋嫣宁站在空荡无人的房中,轻声说道。 夜色幽暗深沉,窗外月光静谧,她心若磐石坚定,此生不变。 宋嫣宁抬手擦干面上泪痕,拿起木箸,坐在圆桌旁,大口大口地用起饭菜。 绝了几天的食,浑身无力,饿得很。她想明白了,她要逃出去,要吃饭,要有力气,更要好好地活着。 亥时一刻,房门如约扣响,碧玉为她送来夜宵。 “小姐,箱笼中的金玉珠宝,奴婢已用布帛包好,放在奴婢房中衣橱的第三个抽屉里,西侧角门外,马匹已然备好,奴婢这与您对换衣服,小姐快跑吧。” 宋嫣宁握住碧玉的手:“和我一起走吧。” 碧玉摇头:“奴婢确想和小姐一起离开,小姐自小长在府中,锦衣玉食,若离了宋府,奴婢怕小姐照顾不好自己。可婚期在即,若事情败露,往后看守只会更严,小姐再想逃跑,可就难了。” “那齐家三郎家中已有几房妾室,绝非善类,小姐万不得嫁入齐府。” “别再耽搁时间了,小姐快走吧!” 宋嫣宁当然知道碧玉所言在理,思绪万千,终是不再言语,只缓缓道了句:“多谢你,碧玉。” 夜色浓重,霜风凄冷。 半刻钟后,宋府西面角门外,一身披斗篷,后背行囊的纤瘦身影自角门而出,翻身上马,扬鞭疾驰,身影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 三个月后,扬州。 杏花如雪,柳絮纷飞,正是江南景致最好的春日时光。宋嫣宁在推窗而出,感受着与盛京城截然不同的春日气息,手中的翡翠玉镯光彩照人。 此处宅院是她花重金买下,扬州城里最好的地段。自在此处落脚之后,她才开始陆陆续续打听京中的情况。 先太子被废,新帝登基,改国号为熙,年号康元。 减赋税,推新政,犒赏北疆将士,更为沈家洗雪冤屈,追封安阳侯为威远大将军。沈家看似否极泰来,但人丁不再,便连青黎姐姐都已然故去。 思及此,宋嫣宁眼底再度微微泛红。 “小姐,奴婢买了回来,先前可从未见过,小姐快尝尝。”院门打开,碧玉挎着竹篮而来,面上带笑。 “好。”宋嫣宁憋住眼泪,开口应道。 那日她逃出府后,并未即刻离京,而是躲藏起来,打听风声。第二日,便听闻碧玉被毒打,而后准备发卖的消息。钱多好办事,她花银子将碧玉买下,二人商议之后,决定来到扬州重新生活,自此有了这间小院,有了新的生活。 此处商贸繁盛,气候怡人,一切皆与盛京不同,是全新的开始。 五年之后,扬州城的嫣然绣坊已小有名气。听闻店主是位姑娘,手艺好,却一直未嫁,城中媒人陆续登了几次门,都未能说动。 “小姐,京中又有消息传来。”碧玉步入绣坊之内,小声说道。 “宫中称,陛下染病,已将皇位禅让给五王爷。陛下自己则离开京城,去了北疆养病。” 碧玉边说,边将手中东西放下,声音更低:“要说这陛下也真是奇怪,在位五年,不立后不册妃,生了病不在京中安养,反到北疆这样气候恶劣之地养病,当真怪异。” “如今你竟连陛下都敢随意置喙了?”宋嫣宁打趣道。 “这不是远离京城,无所顾忌了吗。” “就你嘴滑。”宋嫣宁在碧玉脑门上轻弹了一下,笑着说道。 “店家,给我看看这锦囊。”外头传来声响。 “稍等,马上就来。”宋嫣宁应道,随即快步而出。 街头巷尾,人潮涌动。新帝登基后的五年,北疆安定,大雍无战,扬州城及大雍许多地方,都比往常更加繁盛热闹了,四海生平,百姓安宁。 呈渊哥哥,这正是你一直向往的太平盛世啊。 ** 爆竹除岁,新春已至。 一大清早,宋嫣宁便被屋外燃点的爆竹声吵醒了。 宋嫣宁抬手揉了揉惺忪睡眼,只听房门扣响,碧玉推门而入,满脸都是喜气,怀中抱着一个不大不小的檀木盒子,沉甸甸的。 “小姐,小姐,奴婢在府上西侧角门外的第三棵树下,就是往常沈小将军常立在那儿等侯小姐的那棵树下,挖到了一大个檀木盒子,里边全是金银珠宝!”未及给主子端来洗漱的热水,碧玉怀抱木盒,急切说道。 “什么盒子?金银珠宝?” “我发财了!” “正是,”碧玉打开木盒一角,露出盒中的金灿灿,“奴婢还未来得及细看,便先来禀报小姐了!” “快给我看看。”一听金银珠宝,宋嫣宁立时睡意全无,两眼放光,趿鞋下榻来看。 叩门响声再次传来,门外传来另一贴身婢女的说话声:“小姐,沈少将军登门拜访,此刻就在正堂,好似是来提亲的。” “奴婢伺候小姐洗漱更衣,前去见客吧。” “等着,叫他等着!”宋嫣宁此刻心中只有金银珠宝,压根没有见客的心思。 木盒打开,内里眼花缭乱的金银珠宝,宋嫣宁美目瞪圆,唇瓣轻启,惊讶地合不上嘴。 究竟是哪路神仙保佑的她,让她捡到这么大一箱金银珠宝,圆了她的发财梦。 “禀小姐,还有圣旨,是赐婚圣旨,小姐可不能再耽搁了呀。” “知道了知道了,马上就来。” 宋嫣宁将木盒阖起,忙更衣洗漱,前去接旨。总之这箱子东西是她的了,早些晚些细看都是一样。 正堂。 圣旨宣读完毕,宋嫣宁和站立在另一边的沈呈渊隔空对视一眼,嘴角笑意压制不住。 接过明黄圣旨,宋嫣宁步回房中,身后相隔数丈之处,沈呈渊缓步跟随。 如今虽已宣读完赐婚圣旨,但到底还未正式成婚,男女有别。沈呈渊恪守礼数,但又耐不住心中思念,故想同宋嫣宁说几句话。 转角步入宋嫣宁所住小院,沈呈渊止步,未再往前,倒是宋嫣宁一脸神秘地回头唤他。 “呈渊哥哥,我捡到宝了。” “一大檀木箱子金玉珠宝,我发财啦!” 沈呈渊闻言顿觉不对,檀木箱子,金玉珠宝,那可不是他离京前偷偷埋下的那个吗? 原想着不会被人发现,待手中事务处理完后,得空之时,再来取回,没想却被嫣宁先寻到了。 里边金银珠宝是他尽数所存,原也是为婚事而留,按说被嫣宁挖到也没什么,但里边的那封信…… “你已将木盒打开细看?”沈呈渊问。 “还没来得及,这不是被你打断了吗。”宋嫣宁如实道。 “呈渊哥哥,你既来了,不如与我一道入内看看,也好帮我估一估市价,看看到底值多少钱?” 沈呈渊哑然失笑,却也正和他意:“好。” 房中,宋嫣宁每见一件东西,眼睛便多一分光亮。 “发财了发财了,不过见者有份,呈渊哥哥,这些东西我会逐一放到嫁妆中,届时带到侯府去,也算有你的一份。” 沈呈渊笑着看她,自小便知嫣宁爱财,见她如此开心的模样,他亦心怀喜悦。只是方才趁她不备时,他已悄然将压在箱底的那封信笺取出,藏在袖中。 直到宋嫣宁看见那枚翡翠玉镯,方才彻底愣住。 “这,这不是……” “呈渊哥哥,这不是你母亲之物吗?” 愣怔片刻,宋嫣宁倏然回神:“这箱子……是你埋的?” 沈呈渊微微颔首:“如今已是你的了。” 宋嫣宁粲然一笑,眉眼弯弯:“呈渊哥哥如今竟开始懂得男女情调了?若想送我东西,直接送来便是,还要这样麻烦吗?” “昨日我做了一个噩梦,梦中你……”思及昨晚的噩梦,宋嫣宁面上笑意凝住,声音亦低下来,“梦中你不在了。” “我抱着这些珠宝去了扬州,孤身一人,孤独终老……” 沈呈渊拿起翡翠玉镯,为宋嫣宁戴上手腕:“傻瓜,梦都是反的。” 宋嫣宁扬唇一笑,看着手腕上的碧绿璀璨:“对,梦都是反的。” “真好看!”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就写今生的甜甜线啦~ 第78章 第78章 圆月挂天, 烟火璀璨。 今晚夜色深邃,月光皎洁, 几点疏星伴着明月,璀璨又不失光泽。不远处,焰火簇簇升空,于夜色中绽开、盛放,耀眼夺目的光彩伴着月色星空,,美不胜收。 城墙高处, 沈青黎看着眼前热闹欢腾之景,眼眶微红。盛世太平, 每一个人, 都平等享受着此刻的热闹与欢腾, 美好与平安。 边境太平, 百姓安居, 家人健在, 四海升平。 萧赫伸手揽住身侧之人的腰身,眼角瞥见她眼底的微红:“怎么了, 阿黎?” 沈青黎抬手拭了拭眼角的泪, 微微摇头:“看见眼前的太平盛世,一时心生感慨, 情难自抑。” 前世, 她死在北疆战事未平之时,未能亲眼看见这繁华盛景,如今亲眼所见,难免不心生感慨。 揽在她腰上的手更紧些,萧赫自是知道她心系百姓, 盛京、北疆,她走了千里的路,做了那么多事,说是为了父兄族人,实则亦为百姓谋了不少福祉,无形中避免了一场巨大的战乱灾祸。 远处,烟火升腾,盛放于夜空,绽放出一簇簇不同的花色火光。光影璀璨,照亮城中每一个百姓的笑颜喜悦,亦照在二人面上,忽明忽暗。 城墙风大,沈青黎往身侧人身上靠了靠,依偎着他。 “谢谢你,萧赫。”沈青黎轻声道。 登基大典已毕,如今敢如此直呼新帝姓名的,怕只有沈青黎一人了。 “何须谢我。”萧赫回道,无人之时,他二人仍旧以“你我”相称,如寻常夫妻一般,这是他的要求。 “当初成婚之前,阿黎不就承诺,我护你和沈家一程,你助我将储君之位易主。如今不过兑现承诺,无需言谢。” 沈青黎侧头看对方一眼,他还记着呢。 先前便一直对称呼耿耿于怀,坏着折腾了她几次,逼得她颤声求饶,二人约定,往后无人之时,她只得唤他“夫君。” 如今忽地又提旧事,定是因为她方才对他说的那声“谢”。自己明明是好意,是发自内心的感激,这人却偏要误解扭曲其中意思。 沈青黎扭头,瞪他一眼。 这一瞪落在萧赫眼中,只觉娇嗔。萧赫笑起来,俊逸面庞在绰绰光影下,更显俊朗华贵。 如今已然彻底熟悉对方性子了,从前她对自己情谊淡薄,遇事总觉亏欠,顾总言谢。如今二人已然经历过战事、生死,他对她的心意再无疑问,她却仍会三不五时地言谢,似是习惯一般。 他已摸透她的性子,亦找到了应对的法子。 萧赫眉尾轻扬,直看住对方的眼,只顺着她的话道:“阿黎若真想谢我,不如晚些回宫之后,再好好言谢。” 沈青黎看着眼前幽沉目光,蓦地耳根发烫,只将目光移开,落在远处烟火之上,生气一般地轻轻“哼”了一声,故意不接他的话。 …… 天边烟火燃尽,夜色又浓几分。 元夕灯会已近尾声,宫中禁卫护着帝后回宫。 先帝驾崩,皇后许氏如今已挪至宫外颐养,新帝为表孝义,特命人翻修了城外护国寺,以供许皇后颐养天年。现下的景和宫已然无人居住,新帝发妻皇后沈氏,现住含元殿中。 更深露重,元夕夜的热闹已然彻底安静下来, 含元殿内,沈青黎沐浴更衣过后,穿了身暗红云锦缎寝衣在身,墨发及腰,缓步而出。 房中昏暗,未曾点灯,只余床榻矮几上的一盏鹤形烛灯,照亮一隅。榻旁明黄绣金的帐帘垂下,将榻内单被遮盖,看不见内里情景。 宫人已被屏退在外,这是萧赫入睡时习惯,房中并无侍奉宫人,亦不见萧赫身影。 沈青黎迈出净室的脚步微顿,她并不惧暗,只是觉得有几分奇怪。入净室洗漱之前,房中尚灯火通明,萧赫亦洗漱完毕坐在短榻上看书,怎得仅一会儿的功夫,房中便不见人影,还熄灯落帘。 “萧赫?”沈青黎柔声,清泠柔缓的声线在幽暗静谧的房中更显悦耳。赤白的脚踩在铺了软毯的地上,柔软温热,房中又有融融炭火烧着,即便穿着轻薄寝衣,也并不觉冷。 房中阒静,无人应声。 “夫君?”沈青黎又唤一声,声线更轻更柔,带了几分探究,脚步朝着帐帘垂下的檀木床榻走去。 房中依旧寂静无声。 两声发问过后,她已行至榻旁,指尖拂过,榻旁帐帘微动,透过帘幕,沈青黎隐约看见内里点点光亮。 正欲掀帘的手止住,沈青黎迟疑一瞬,并未立即将帘帐拉开。却不想,下一刻,帐帘从内打开,一双强而有力的大手自帐内探出,一把制在她腰上,她落入一个结实有力的怀抱中。 不必看清对方容颜,光是力道、身量、以及充斥周身的熟悉男子气味,都足以令沈青黎判断出,眼前何人。 沈青黎身子前倾,眼前一阵地传天璇,随即已滚落平躺在榻上。眼前男子俯身下来,将她制在身前,四目相对。 “今日元夕,今日满城烟火是为百姓而放,为此番大胜的龙翼军而放。” “此刻满屋萤火却只为阿黎而放。” 萧赫说着停顿一瞬,贴得更近:“你可喜欢?” 沈青黎笑起来,忽明忽暗的萤火映在她玉软花柔的笑靥之上,丰腴明艳,灿若芙蕖。 帐中有点点萤虫飞出,将原本昏暗无光的房中照亮,房中各处陆续映出点点星火,明亮璀璨,似星辰,又似绽放垂落的金色烟火,闪耀夜空,荧光点点。 沈青黎美眸转动,眼底潋滟光霞流转:“喜欢。” “夫君费心思准备的,我怎会不喜。” 萧赫亦嘴角扬起:“在原城时,几次在小院中看见飞舞的萤虫,云珠说你喜欢这点点光亮,此番龙翼军班师回京,我特命人在北地收集了带来,便是想给你个惊喜。” “我得阿黎不喜俗物,不喜金银,送礼可得费些心思” 沈青黎面上笑意更甚,是感受到了对方心意:“多谢夫君,我很喜欢。” 话说出口,立时又有些后悔,是因自己又对他言谢了。堂堂男子,以前是身份贵重的晋王,如今已是天子,实则心眼小得很。他不喜自己总是言谢,方才在城楼已是,如今再次脱口而出。 沈青黎看住他的眼,看着那双越来越幽深沉邃眸子,心中已觉出不好。 果然,下一刻,灼热且充满侵略的吻发狠落下。他的吻如急火,所到之处皆有燎原之势,唇瓣、颈项、肩头…皆是他攻略之地。 气息被他拨弄乱了,经过多次相处、磨合,他早已轻车熟路,知道如何将她的气息弄乱,简直轻而易举。 她身轻颤,仿佛又暗涌流动,自腹到腰,全然被他牵引而动。 指腹摩挲过柔滑的锦缎寝衣,隔着衣料,他故意粗粝碾过,却偏不深-入。 她眸色迷离,心中暗道他坏,却偏咬唇不语。 倏然指腹停下,灼热掌心拂过她滚烫微启的唇瓣,他故意道:“阿黎不是要谢我吗?” “如何言谢?” 月匈脯伏动,沈青黎喘着气,故意不说,只一张口,咬在他指尖。 萧赫吃痛,指上传来的痛感却令人更加兴奋。 幽暗中,他勾唇一笑。 火势再次燃起,如燎原之势。 柔滑的锦缎早被搓皱,眼前白芒一瞬,呼吸越来越乱,越来越急。 “夫,夫君……”她抑制不住颤声。 倏地抱紧了他,余下的话终未说出,只余…… (本段已全部删除) (审核大大求放过) 第79章 第79章 正月已过, 春分将至。 春雨润无声,滋润着大雍每一寸土地。几场春雨下过, 树木抽新枝,花朵含苞待放,处处皆是一片生机盎然的景象。 自新帝登基以来,各种好消息可谓源源不断。自北疆大捷、两方顺利和谈的消息之后,而今又有好消息至。 原先陷于内政混乱的西柔,如今亦更迭了皇位。从前西柔内部势力分为两脉,一脉主张与大雍交好, 发展商贸,百姓和平安定。另一脉则主张近北狄而远大雍, 且一直揪着公主旧事不放, 挑动事端。如今经过北疆一战, 西柔朝堂终是看清实事。 新帝登基, 下旨派出使臣携珠玉、特产来访, 稳边境、通商道、和亲互联, 欲与大雍和平交好,共创共赢。 消息一出, 帝王自是欣喜, 商贸自是要通的,但和亲一事只一口拒了, 他眼中只容得下皇后一人, 不论是为政权还是旁的什么,他都不会再在后宫添人,这是他一早就下得决定。故只下旨减西州农户三成赋税,经商者一年赋税全免,以兴西州商贸。 对外, 边贸政事有所调整。对内,朝堂之上亦有诸多变动。 首当其冲的是封赏此番北疆大捷的沈家,晋安阳侯沈崇忠为定北大将军,沈呈渊为骠骑大将军,爵位世代承袭,赐田宅、金银、绢帛……除这些金银钱财之外,另加了两道丹书铁券,分别赐予沈家父子二人,此物相当于免死金牌,不论何种情况,关键时刻可免一死,是保命护身之物,帝王轻易不予。 新帝此举,既是对有功之臣的封赏,亦是对皇后的偏爱。旁人只知皇后出身沈家,受尽荣宠,沈家如今风光,除了战事之外,多少也是受了皇后荣宠加身的好。唯陛下自己方知,这两份丹书铁券赐得有多心甘情愿。 他一直都清楚阿黎对家人、对父兄的关心,甚至可以说,连二人的起初的婚事,都是因此而起。他亲身经历了北地战事,在那样的情况之下,龙翼军抵死作战,对沈家父子、对边境战士,又更多了几分敬重。 封赏、丹书铁券,都沈家应得。除此之外,皇后能少些对家人的挂心,多将心思投向自己些,亦是他想见到的最好情况。 除沈家之外,此番受封赏的还有林家。沉寂多年的令国公府,终是熬到重拾荣光的一日,世子林少煊入翰林院为官,圣上本也想为他指一门婚事,但无奈林少煊婉拒,圣上没有强求,只道愿他能早日寻得心仪女子。 还有薛家,十数年前戍卫西南的武将薛家,亦受了追封。封已故武将薛简为定国公,立衣冠冢于南州,享后人祭拜。 短短十数年,朝臣并没有忘记薛家,只是不敢提起。如今新帝登基,旧事方才以另一种形式浮出水面。薛家乃先帝柔妃母家,而柔妃,正是如今新帝生母。 薛家忠烈,当年出事时,多数朝臣明哲保身,但受护的西南百姓却一直将薛将军奉于心中,如今终得昭雪,南疆百姓终得慰藉,纷纷颂赞天子英明。 除此之外,六部官员也有变动,有道是一朝天子一朝臣,新帝当初只是晋王,能在短时间内扳倒太子,夺下帝位,与其说是手段了得,倒不如说是筹谋已久,皇位争夺向来血雨腥风,如今能这般平稳过渡,不少原本支持旧太子一脉的朝臣,或是调离原值,或遭贬黜出京,总之未见流血抄家之事,也算暗暗捏了把汗。 朝臣尚得一息生机,旧太子萧珩的处境,却是不好。 刑部地牢,沿阶而下的暗牢阴森幽暗,四面无窗,连天井都无一处,此处为地下第三层的地牢,只关押重刑刑犯。守卫皆是刑部精挑细选之人,除此之外,还有龙翼军中抽调的翘楚,日夜换防,不容有失分毫。 萧珩已被关在此处多时,久到他自己都分不清自己被关了多久,不见天日,昼夜难分。每日的饭食不是冷的就是馊的,但他却不嫌弃,餐餐进食,他要活着,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 萧赫来此处看过他一次,穿着明黄的盘龙锦袍,故意在他面前昭示他如今身份。他不杀他,说活着才是真正的折磨,好,很好,只要不死,终有一日,他还是要夺回本属于他的一切,皇位、阿黎,皆是属于他的。 想到阿黎,那股钻心蚀骨的疼痛再次蔓延全身,那阵痛感,远比皮鞭拷打,铁烙烫滚更令他难受。撕心裂肺的痛一下一下刺在心口,让萧珩险些就要支撑不住。 藏于衣中的一截薄刃捏在手中,萧珩割破腿上一层死皮,从中取出一小颗丹药,吞入腹中。 那日东宫被围之时,他将先前库房寻到的丹药藏了几颗在身。那丹药是常嬷嬷生前所制,服下后可消减痛楚,眼生幻觉,服下之人能看见自己想看见的一切事物。 心口的痛感顿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松、愉悦的飘然之感,如入仙境。 眼前不再是阴湿幽暗的地牢,而是一片绿草繁花、鸟语花香之景,他置身于一处莺飞草长的山野之间。 眼前一抹明红身影策马疾驰而过,脚踩马靴,手腕长弓,一头长发高高束起,迎风飘动。 十七岁的萧珩目光始终追随着那道越来越远的少女背影,直至身影消失不见,方才侧头问身边近卫:“方才的是哪家女子?” “回太子殿下的话,那是沈家之女,安阳侯府沈家。” 沈家,萧珩暗暗记住,后打听方知,沈家只有一女,名为沈青黎,是嫡出之女,安阳侯的心头爱。 他已快到及冠之龄,按说已可选妃,但母后对此并不上心,他亦不急。沉溺女色的储君向来没有好下场,太子妃之位非同小可,若能如父皇那般,借娶妃笼络权势,方才是上上之策。 他开始派人留意朝中重臣之女,确有不少适龄之女,容色、礼仪尚可,但那些女子就如同宫里御花园的娇花一般,虽美,却如出一辙,没有意思的很。 脑中仍不时回荡着那日在婺山狩猎时所看到的那抹身影。 他派人打听过,沈家女,年十四,未及笄,萧珩失望而归。 终于等到沈青黎的及笄宴过,萧珩再度派人去侯府探口风,得到的回复是,幼女年岁尚小,虽已及笄,却不急定下婚事。 后来的宫宴、花宴、狩猎、庆典,但凡得知沈家女赴宴前去的,萧珩都会暗暗留意那抹身影。渐渐地,他发现除策马之外,沈青黎另还有许多面,入宫时的知书达理,赴宴时的端庄贤淑,赏花时的娇俏妩媚…… 及冠之礼已过,晋王虽出宫立府,但对他太子之位的威胁丝毫未减,他知道,父皇不会让他安生,留晋王在京,无非是想挫他锐气,磨他斗志,令他不得有一刻的懈怠。 他需要一位太子妃,成为他的助益。他住在东宫,笼络朝中文臣不在话下,但手握兵权的武将却是稀缺,沈青黎处处都很合适。 他去求母后,母后却不准许,还旁敲侧击地警告他,沈家势大,非他能左右,沈家女更不是太子妃良选。 母后不助他,他便自己想法子。 画面一转,眼前场景倏然转变,他不再置身于草木茂盛的郊外,而是处在暖意融融的房中。 房中榻上,阿黎面色酡红,眼波迷离,意识不清。迷香叠加迷日红的药力可非一般,萧珩狂喜,他俯身下去,却扑了个空,一头撞在冰冷的地上。 眼前美艳动人的阿黎已然不见,他又置身于一处满目红烛红绸之地,眼前女子团扇掩面,他轻轻拨开扇面,看见阿黎眉目低垂、红唇娇俏的一张脸,她轻声唤他“夫君”,面上是动人的女子娇羞,他心神荡漾。 他再次伸手,想要抱住眼前人,却又扑了个空。 画面一转,他看见阿黎跪在东宫中庭,瓢泼大雨将她鬓发打湿,她双眼通红,一次又一次撕心裂肺地对他道:“求太子殿下查清北疆战败一事,还我父兄公道。” “求太子殿下查清北疆战败一事,还我父兄公道……” 滂沱大雨将他视线模糊,画面又转。 腿上传来一阵阵刺痛,萧赫拔刀指向自己,所道之言,句句诛心。 “她一心只想为家人昭雪,多次苦求于你,你却视若无睹,她走投无路,方才私下寻我相助。” “萧珩,你口口声声关心、爱护,你都做了什么!” 萧珩抬手捂住双耳,铁链的碰撞声响在耳边,脑中不断蹦出的字句如犹在耳,字字诛心。 脑袋疼痛欲裂,下一刻,他只觉腿上吃痛,眼前似看见喷涌而出的鲜血。萧珩吃痛惊叫,捂住双耳的手复又按压住腿,低头未见伤口,如破皮肉的痛楚却已蔓延全身。 耳边再次响起萧赫的说话声。 他的声音沉而狠厉,带着杀气,他咬牙,一字一顿道:“她是我的。” “不——” “她是孤的,是孤的太子妃,生同衾死同穴,她是孤的太子妃!” 四下昏暗,阒静,地牢中,一直静声无言的萧珩倏然惊声大喊,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响彻地牢,引来守卫查看。 “不可能,”耳边再次响起萧赫的声音,镇定且冰冷,“如今你已自身难保,我会将阿黎的名字自东宫名册上划去,她亦不会葬在皇陵,我自会将她安葬,你两,死生不会再见。” “不!” “不!” “萧赫,你个篡权夺位的奸人,孤是太子,是大雍储君!” “萧赫!萧赫!” “把萧赫叫来,孤要见他!” 前来查看情况的守卫彼此想觑一眼,自入地牢以来,这位废太子便一直保持沉默、镇定,今日终于主动开口说话了,却是疯话。好在此处幽静,即便是大逆不道之言,也不会传出半点声响。 守卫正欲离开,却听台阶处有脚步声传来。 牢笼中的萧珩以为真是萧赫前来同他对峙,忽地双目瞪圆,怒视前方。 脚步声一点点靠近,直至露出来人的脸,竟是令国公府世子林少煊。 这位也是如今刚受陛下封赏之人,林少煊亮出刑部侍郎的手牌,守卫行礼,侧身让行,离开前不忘提醒:“仅有半刻钟的时辰,望世子遵守规矩。” 萧珩看见来人,眉头一皱,颇费了些功夫才想起国公府世子林少煊的名讳。如今他被囚于此,能入内同他见面,看来林少煊如今今非昔比。 “陛下仁厚,不取你性命,而我身为意瑶兄长,却放不下杀妹之仇。”林少煊的声音很低很沉,在阴森寂静的地牢中幽幽响起,令人毛骨悚然。 “萧珩,你于枫树林中杀了意瑶,此事,你认是不认?” 萧珩轻蔑一笑,他手上的人命太多,不差林意瑶这一条,只是太微不足道,若非林少煊提起,他早已忘记,不再记得。 “说吧林世子,今日前来,究竟所为何事?”萧珩平静道,脑中幻觉已然消散,心中却仍有几分痛楚残留,他本不欲搭理任何人,但此刻林少煊的出现,却能将他从幻境的痛苦中拉出,故他愿意同他说几句话。 “若只是问及林意瑶的性命,怕是有些太过劳烦吧。” “她是我杀的,”萧珩轻飘飘道,毫不在意,“林世子若想取孤性命,怕还差些手段。你能入此处,已是超出你先前能力地位,萧赫留我性命,你敢忤逆他意?” 林少煊风轻一笑,未发一言。萧珩说的这些他自然早就知道,心中虽想,但他不能、也不敢擅自取萧珩性命,不过他却有法子不让他好受,让他生不如死。 “意瑶其实没死,”林少煊开口,声音不急不缓,“不仅没死,反倒毫发无伤地从棺椁中醒来。” “开始时,她会断断续续地说些胡话、疯话,家人无法,只得将她远送出城。我也是后来才知,意瑶所说,是她梦中所见,她记起了一些不该记起的事情。” 听见“梦中所见”几字,萧珩目光一凝,他也曾做过似真似幻的梦,难不成林意瑶也…… 林少煊将萧珩眼色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愈发肯定来之前意瑶托他转告的那句奇异之言的效用。 “意瑶托我带句话给太子殿下。”林少煊缓声说道。 “她说,梦中新帝登基,掘太子妃棺椁于皇陵,后移至北疆厚葬。” “而后,帝王禅位,远走北疆戍卫,死后于其同葬于北疆。” “只因北疆有一传说,若今生施恩于人,助其迁棺至想到之处,可得来生再见,还以身相报之恩。” 话音落,地牢静了一瞬,凝在壁上的阴湿水汽滴落下来,发出“滴答”一声闷响。 林少煊自始至终看着萧珩的面色变化,看他原本平静无波的一张脸,先是疑惑,后难以置信,再后来渐渐变得扭曲、狰狞,而后一口鲜血喷涌而出。 “不可能,不可能!”萧珩捶地,一下一下,言语间口中不断又有鲜血溢出。 守卫脚步声至,在林少煊身后停下:“世子,时辰已到,烦请移步。” 林少煊未再停留,只收回目光,转身决绝离开,只余一声声响彻地牢的“不可能”回荡耳边。 …… 三日之后,清晨的第一缕亮光照进含元殿中。 萧赫睁开睡眼转醒,刚披上外衫,便听殿外有人快步而至。 依他吩咐,无人会在这个时辰前来打扰,除非有要事发生。 来人他的是近身内侍小安子,看见陛下请安行礼,知道不得打扰皇后安寝,只将声音放得很低,道:“禀陛下,废太子在刑部地牢中……” “死了。” “利器划破手腕,流血致死,无声无息,不知死时想到了什么,听闻面带微笑。” 萧赫沉吟片刻,而后低声应了句:“知道了。” “封锁消息,此事切莫对皇后提起。” “奴才明白。” 小安子退出殿中,萧赫回头看了眼榻上熟睡之人的侧影。三日前,林少煊去过地牢,此事他是知道的,先前留萧珩性命,一是不想便宜了他,二则是对于阿黎口中的“梦”,他心中多少有些好奇。本未想好是否前去质问萧珩,然最后终是决定,梦就是梦,梦只是梦,一切过去的事情,都让他尘封在旧日里。 没想林少煊却能仅凭言语,就让萧珩自尽。 倒是有几分能耐。 微光照在沈青黎恬静安宁的睡颜之上,萧赫看着眼前人,不由嘴角轻勾。 往事已矣,他知道国公府的嫡女未死,他已不想追问过往,只望往后余生,与阿黎同行,不再虚度。 第80章 第80章 春分已过, 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 百姓的冬袄换作俏丽的春衫,宫城内外枯黄凋敝的树木重抽新芽, 婺山山顶的白雪渐融,绿意重现,一片生机盎然。 万物复苏,一年一度的春狩又将开始。 今岁的春狩尤为盛大,一是新帝登基,春狩正是帝王向文武百官展示皇权实力之机。二则是春狩本为武将角逐之场,如今大雍武将之中, 必属沈家风头最盛,往年因着诸多缘由, 沈家人未赴春、秋两狩, 如今归京, 又有出了沈皇后这样的人物, 怎不叫人想要见识一番。 羽箭破风, 弓颤弦鸣。 年轻帝王身穿玄色绣金窄袖猎装, 身骑烈马,天边苍鹰、白隼振翅而飞, 盘旋于天际。弓弦拉满, 三箭齐发,箭矢破风而出, 射向高空, 是为春狩开始。 远处旌旗飘扬,伴随着阵阵欢呼。身后,已然整装待发的武将策马而出,马蹄阵阵,激起一阵扬尘。新帝看重春狩, 臣子们便都跃跃欲试,望一崭头角。 往常春狩向来都是男子的主场,然今岁不同,因着皇后建议,新帝特设了女子围猎比试的场所,于婺山西北角相对安全平坦之处,开辟了一处猎场,没有猛兽,只是些体型中小的猎物,彩头由皇后定下,以便让喜欢骑射的盛京女子一展身手,一较高下。 皇家营帐之中,沈青黎披着件狐裘斗篷,鬓发低绾,风姿绰绰,正和站在身旁的朝露低声谈笑,看得出她心情很好。听见帘帐掀起的声音,沈青黎应声看来,对自己莞尔一笑,人面桃花,绿鬓朱颜,远胜过这世间最好的春光。 朝露对圣上屈膝行礼,忙福身退下。 萧赫看了眼沈青黎肩上披的斗篷,虽是春日时节,但山中早晚仍旧寒凉,若是静坐帐中,确有几分清冷。身披斗篷并无什么不妥,奇怪的是,阿黎独喜欢这件斗篷,萧赫自认得此物,是他成婚前在婺山随手猎得所赠。 “今日狩猎,我再为你猎只火狐回来,下回换身斗篷,否则,总穿这一身,旁人怕会以为苛待了皇后。”萧赫在矮桌旁坐下,笑着看向阿黎道。 “不换,”沈青黎抬手抚过如雪斗篷上的一小撮艳红之色,“就喜欢这一身。” “好,不换就不换,何人胆敢置喙皇后。” 正是射猎比试之时,帐外不时传入欢呼雀跃声,不知哪家公子又猎到难得之物,引来阵阵欢呼。气氛高涨,萧赫见识过沈青黎的骑术,也知道她喜欢,今日之所以如此端庄地坐于此处,不过是想养精蓄锐,为后几日开始的女子围猎养足精神,做足准备。 她一直习惯都强加给自己太多的责任与负担,从前是为父兄为沈家,如今做了皇后,又一心想为京中女子多谋些福祉,少些束缚。她很好,但一心为旁人,却总是忘了为自己做些什么。 “围猎之事尚未开始,阿黎放轻松些,部署之事交给手下人去做变成。”萧赫温声。 “今日天气好,阿黎可想出去走走?” 沈青黎抬眼看向对方,眼底满是憧憬和希冀。 “枫树林?”萧赫问。 沈青黎弯唇一笑,与她所想如出一辙:“好,就去枫树林。” …… 山林苍翠,树影斑驳。 两道身影策马而出,一人红衣热烈,一人玄衣飞扬,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驰在枫树林中。 春日的枫树叶碧绿鲜萃,阳光倾泻而下,光影斑驳,交错映照在二人面上身上。 马蹄踏过一道清浅溪流,二人皆对此处地形十分熟悉,马速放慢,缓行一阵,前方树林更深更密,萧赫看一眼远处,侧头问道:“阿黎可想下来走走?” 沈青黎自是识得此处,弯唇一笑,应了声“好。” 翻身下马,二人并肩同行,肩上的狐裘斗篷早已脱下,沈青黎穿一身嫣红骑装,置身山林,仿若枝头盛放的鲜妍春光,明媚且充满着蓬勃向上的生命力。 走累了,二人找了处遮天蔽日的古树树荫处坐下,沈青黎背靠枝干,和煦春风扑面而来,她闭目仰头静静感受着暖融春光,叶缝间隙光影洒落,少女莹白润泽的面上映着斑驳。 萧赫负手而立,她细细感受春光,他静声看着她,时光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萧赫往前一步,俯身低头,吻在她丰盈润泽的唇上。 沈青黎倏地睁眼,愣怔一瞬,也只是一瞬而已,而后眉目敛下,仰头回应着他的吻。 温和柔缓的吻渐变得灼热起来,如今的萧赫早已游刃有余,轻而易举地便能侵-入、占据她的唇齿,不留一点余地。 身前人不断逼-压靠近,后背抵着粗糙树干,无处可退。日光正盛,白日晴朗,虽是四下无人,但如此亲密举动,难免还是让人面红耳热,却也心跳加速。 月匈口剧烈起伏,耳畔除了微微风声和远处的清脆鸟鸣,余下唯剩交织细腻的缠绵声,清晰可闻。 直到远处依稀有马蹄声传来,沈青黎方才抬手推了推眼前人的月匈口。 萧赫却是不退,直到脚步声又近,他依依不舍地再次索取、加深了这个吻后,方才退身停下。 日光下,沈青黎双颊愈发绯红粉嫩,波光潋滟的眸底含着一弯春水,勾人心魄。 萧赫俯身,伸手将坐在树下,却已无力站直起身的沈青黎拉起,为她拍去粘在衣袍上的碎草,拉着她的手往回走。 “下回别再如此勾我,怕你承受不住。”萧赫低声,灼热气息拂在她耳畔。 沈青黎面上灼热本就未退,听他低声一言,连同耳后也一并烧了起来,抬手推了他一下,故意不开口应声。 是夜,主帐外的守卫皆被远远屏退,帐内,沈青黎杏眼迷蒙,死死咬着唇瓣,硬是忍着,不发出一点声响。 后背渗了一层薄汗,她几乎快要筋疲力尽,倏地后腰直脊背酥麻,身子止不住地发颤,她一口咬在他肩头,脚趾蜷缩,将他紧紧抱住。 …… 时光飞逝,日月如梭。 又一个落英缤纷的春日,婺山脚下,号角声响,又一年的皇家春狩开始了。 箭矢破风,马驰而出,如今女子围猎已是春狩时的最佳看点。算起来已是第五个年头,参加围猎的女子越来越多,骑马射箭一度在京中十分风靡。不仅如此,民间女子亦纷纷效仿,甚至流传至西南、北疆,皇后喜骑射、擅骑射,帝后恩爱同心,在民间流传成为一段佳话。 婺山山脚处,一片开阔草坪之上,一身穿暗黄锦袍的孩童,手持木剑,正与另一身量更高的孩童追逐打闹。 “沈量,你当心些,别伤着对方!”宋嫣宁站在树荫下,高声提醒。 “孩童间追逐打闹本是这般,你若限制着他,还有什么乐趣?”站在宋嫣宁身旁的沈青黎,温声说道。 “你不怕,我可怕得很。”宋嫣宁仍如从前般心直口快。 眼前这位可是当今太子殿下,甫一出生便已册封成为太子,试问大雍境内,何人有此殊荣。 沈量如今四岁有余,打小性子就像他爹,话少,混账事却没少做,平日在侯府便上蹿下跳,追狗打鸟,什么事都有他份。如今春狩,带着他来见识见识,没想却和太子打闹追逐起来了,她怎么看怎么都觉得心惊肉跳。 “噗通”一声,矮小孩童扑倒在地,发出一阵哭声。宋嫣宁心头“咯噔”一下,忙要上前去扶,却被沈青黎拦住。 “恕儿自己站起身来,别哭。”沈青黎仍站在树荫下,语气不急不缓,从容镇定。 果然,下一刻,萧恕自己便已跌跌撞撞地扶地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和尘,看向面前高了自己半个头的沈量,不服道:“沈量哥哥,再来。” “恕儿真棒!”沈青黎赞道。 随即侧头对站在身边的宋嫣宁道:“在宫里,人人心里都怕着他,即便是入宫的孩童,也多半得了家中父母提醒,知道恕儿的身份,远着他,敬着他,不敢与他玩。” “难得有人陪他打闹追逐,且让他高高兴兴地一会儿吧。” 宋嫣宁明白母亲的不易,太子身份确实尊贵,却也让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轻点了点头,便也不再反驳。 “待过些时日,呈渊又要北上,一去便是小半年。”宋嫣宁语气中带了些失望。 沈青黎点点头,如今虽是太平之年,但换防、巡查等事务却不得松懈有失,这是武将与家人必经的离别,幼时母亲如此,她亦尝过离别之味,故而深有体会。 “不过这一次,”宋嫣宁语气忽变,面上转而扬起笑颜,“我决定同他一并同行。” 沈青黎怔了一瞬,随即亦扬起笑颜,眼底流露出艳羡之情:“如此甚好。” “天高地广,我也想四处走走看看。” “父亲年纪大了,往后北上重担皆落在呈渊肩上,量儿年岁还小,且暂留他在府中,与父亲相伴吧。” 沈青黎点点头,问道:“你可愿让我接他入宫小住些时日?” “恕儿正是需要玩伴的年纪,难得能有个能大胆与他追逐玩闹的伙伴,可够他高兴的。” 宋嫣宁对沈青黎的提议略有些诧异,却也不得不承认,是个好提议:“你若同意,我自愿意。” 日影西移,转眼已至黄昏,夕阳将孩童追逐嬉戏的影子拉长,春光正盛,霞色漫天。 沈青黎将恕儿交给奶娘看顾,自己则已转身离开,是萧赫派人前来寻她。 杏花树旁,落英缤纷,萧赫策马而坐,深邃目光落在缓步前来的沈青黎面上:“阿黎可想出去走走?” 沈青黎瞪他一眼,脑中闪过近些年来每到婺山时,于枫树林或其他少人处发生的荒唐事的破碎片段。 她没有点头答应,萧赫却已伸手将她拉住,而后一托腰身,将她扶上马背,拥坐在身前。 蹄声阵阵,二人同乘一骑,策马山间。 “阿黎想去北疆走走?”萧赫双臂护在她身旁,贴耳问道。 沈青黎先是一怔,后稍稍侧头回身,反问道:“你听见我们说话了?” “断断续续听到几句罢了。” “你若想去,我亦可陪你同去,只需将政事安排妥当便可,”萧赫温声。“不仅北疆,西南、江南、我大雍大好河山,怎可不去走一走,看一看。” 晚霞斑斓,日暮西山,夕阳落下,将两人策马相拥的身影拉长。 落日、山色、爱人相守相拥的画面,构成世间最美画卷。 春风、低语、彼此坦诚交融的两颗心,你是世间最难得之人。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赶了个巧,全文完结,刚好在2025年的最后一天,撒花撒花撒花~ 感谢一路的小天使们,感谢你们的陪伴和支持,虽然人很少,但每一个点击,每一条留意都是我码字更新的能量和动力,爱你们么么哒!我会一直写下去哒! 接着,再一次地跪求大家,专栏的预收,点一下,收藏一下吧呜呜呜qaq 最后,在文章的最后,在2025年的最后一天,祝大家辞旧迎新,新年新气象,变美变美变美,暴富暴富暴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