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美人皇后醒来后》 内容简介 本书名称: 病美人皇后醒来后 本书作者: 紫邑 本书简介: 谢卿雪从不知,人原来还会凭空丢失岁月。 只是大梦一场,再醒来,已是十载光阴。 踏出密室,冰雕玉琢般的指梢掀开碎玉珠帘,听到一个熟悉又霸道的声线沉沉压下,在对着谁威厉斥责。 化成灰她也认得,是她的夫君,大乾的天子,帝王李骜。 前一晚的旖旎温存还萦绕在心头,她迫不及待想要见他,投入他宽阔坚实的怀抱。 可是踏入殿门,眼前的场景却似寒冰将她一寸寸凝结。 跪在地上的,是她自出生起便捧在心上的长子,他长大了好多,脊梁不屈,血一滴一滴从他身上滴落。 而她夫君手中的长鞭,正狠狠挥下,鞭上,是闪着寒芒的倒刺。 一股愤怒霍然涌上,她直接将手中石玉狠狠砸了出去。 谁给他李骜的胆子?是嫌跪搓衣板跪得还不够多吗! 阅读指南: 冰雕玉琢的纤弱病美人,和威武霸烈但怕老婆帝王 男主一米九以上,极度体型差 (2024.4.25存证) 2sc,身心始终如一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天作之合 甜文 团宠 主角视角谢卿雪李骜 一句话简介:威武霸烈的帝王跪在她脚边认错 立意:家庭美满 第1章 醒来 第1章 醒来 正逢春日万物复苏的时节,阳光都透着茸茸的暖意,将大乾皇城里巍峨壮阔的金顶琉璃瓦映得熠熠生辉。 折射出的光路如霓虹流沙,缓缓氤氲入一扇窗内。 这里位于皇城正中央,离天子处理政事的乾元殿不过百丈,却是不同寻常地静谧。 光晕最终化作斑斓萤火,从窗棂溜到纱帐内的冰玉床边。 或也不能称之为床,而是一座留出一扇门的,棺。 九龙逐凤的巨雕盘踞其上,透明的玉石将光化作水波,波光粼粼荡漾在棺内安静躺着的那一人身上。 比起这座鬼斧神工的玉棺,或许这位棺内之人,更配得上冰雕玉琢四字。 逶迤的华服贴服柔顺,肌肤欺霜赛雪,绝色的面容带着种天然的冰寒之意,唯眼尾一点如血的朱砂记,像点簇燃烧的火。 光覆在她身上,如初雪霁日,金色的天光破开万里云层,自裂隙倾洒而下,拥着万里河山的皑皑冰雪。 可惜,这般的人儿,却这样安安静静地躺在这儿,静得几乎看不见胸口的起伏。 不知听见什么,她眉心微不可察蹙了一瞬,放在身侧的手稍动。 “……唉,算起来,今岁都已天乾十五年了,皇后殿下真的能醒来吗?” “都是天乾五年的事了,竟,不觉已十年……这么久了,照如今的光景,怕是咱们这些人,皆没有那个福气等着殿下醒来喽。” “嘘,你听。” “是陛下……快走快走。” 谢卿雪眉心蹙得愈深。 什么时辰了,怎的这般吵。 今日,怎么没有人来唤她起身呢。 身子好沉啊,她,这是睡了多久。 神思渐渐清醒,却无论如何都支使不动身体。 不知多久,渐渐能感受到些许光亮,挣扎着,想急促喘息,却仿佛被什么压制着。 好容易忆起昨夜,满脑子的旖旎画面让她心尖微蜷,身上都因此轻了许多。 她记起了,明明……明明昨夜说好今日一同带孩子们出宫踏青的,难得的休沐日,却被李骜那厮拖着…… 都多大的人了,日日在朝堂上耍威风,私底下还这样荒唐…… 其它事倒是好说,只长子子渊刚满六岁,这么小,就因着太子的身份近一年没有休沐过,本来说这回难得的机会,她定要改改这父子的臭毛病的。 还有三子子琤,周岁不久,早起见不到母后,定要哭闹的。 想到子琤哭起来那不依不饶的震天嗓门,还有挣扎不休的小胖胳膊胖腿儿,不禁一阵头疼。 这孩子,这么小个人儿,也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哭闹起来三五个贴身的乳媪都搞不定,到时候来主殿敲门,为人父母的却还未起身,他好意思,她可不好意思。 想到这儿,身下床褥针扎般,再躺不住了。 谢卿雪勉力睁开眼,眼前却一片迷朦,光刺得泪不断涌出,她低低咳了两声,只觉喉间也是一片干渴。 干渴来得汹涌,她不及想更多,本能扶着床边下榻,跌跌撞撞循着熟悉的路线找到案几的杯盏,端起茶水一饮而尽,缓了缓,方觉得活了过来。 心神微松,不由笑自己是越来越娇气了。 不过一番云雨,虽时间久些,但也只依了一次,放到往日,睡久些醒来,该觉着身上餍足松快才是,何至于此。 摇摇头,看来啊,是该依着御医的话,再多补些药膳了。 只是不知,药膳的话,会不会影响喂养。 她生下的三个孩子口都刁,尤其子琤,最难糊弄,周岁的孩子跟个人精儿似的,稍不合心意,便敏锐察觉哭个不停,着实难养。 李骜每每不赞同,她却乐意纵着,所幸奶水充足,还有乳媪分担,并不算负累,便也坚持下来。 忽地,一声闷响。 谢卿雪怔愣低头,看到手中杯盏和一颗浑圆的石玉先后落在地上,在绒毯上滚了两滚。 她低身去拾,几次都拿不起,反应了好一会儿,才发觉是自己手上无力。 最终,只堪堪将那不知何时放在自己身上的石玉握在掌心。 缓缓直起身子,抬头,面前的景象映入还有些模糊的眼,让她愣在原地,几乎不知所措。 自己刚下来的这座床榻,形制虽与昨夜的极为相似,却是由整块的玉石雕琢而成,上加了高高的盖,如同一座小房子般,有门有窗,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呼吸滞住,脑中一片空白。 她对此,全然没有印象。 这是,换了地方,还是换了床榻? 按耐住不安,她一寸寸环顾四周,仔仔细细地不放过丝毫。 除床榻之外,屋内的呈设乍一看皆是熟悉的模样,仔细瞧,却是处处不同,连她最为熟悉的那张玉龙山雪图,都泛起了斑驳的黄,不知何时遮上了琉璃框。 这如何也不像是换了地方,可若不是,又如何解释每一处的不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还有,陛下呢。往日里醒来,除了有什么要外出 皇城的紧要政事,他总在身边的。 就算今日有事,他前一日,也会告诉她的。 偏偏昨日之事历历在目,他从未与她提过,一个字一句话都没有。 谢卿雪握着石玉的指尖有些发颤,一觉醒来,万事皆不同,种种加诸在眼里心上,心底的惧怕再无法抵挡。 物什自是小事,真正让她怕的,是连她的夫君,她的孩子皆生了什么变故。 “砰!” 兀然,一声响隔了几道墙闷闷地传到耳边,谢卿雪往那边看去。 几层细碎的珠帘摇曳,微风缓缓,隔了很远,她却敏锐地从话语碎音中捕捉到一缕熟悉的音色。 这缕音色,如拨云散雾,将所有不安猜疑压入心底。 是她的夫君。 只要他在,再大的事便也不算大。 左不过有什么当时不便说或来不及说的,询问清楚便好,曾经他外出征战时,亦有过这样的时候。 眉心顷刻舒展,天然带着几分冷的眸子也有了些微暖意。 昨夜之事,她定要好好同他算账,就算昨夜不算,今日休沐说好要出宫,他起了却不唤她算怎么回事。 还有这屋内的模样,可不兴这般唬人。 掀起珠帘,一路扶了好几回落地罩,才离那声音近了些。 唇边的笑愈发明显,这样的声线,这般天然的威仪,除了她的夫君,大乾天子李骜,不作他想。 只是不知,又是谁惹恼了他,生这么大的气。 都说了多少回了,治国齐家平和为上,这么多年就是改不了,回回当成耳旁风,若还因此寻由头让她做这做那,她可不惯着。 想到这儿,昨夜旖旎不免又萦绕心头。 她都不知,旁人面前不苟言笑、霸烈威严的帝王,到她面前便能有百般花样,缠得她总也吃受不住,还不依不饶变本加厉,若非她坚持,怕是得闹到夜半三更。 前些日子回侯府,阿母还说是素得太久的缘故,而今再瞧,子琤都已周岁了,他还这般,要她看,估计七老八十了才能消停些。 越过最后一扇檀木隔屏,垂眸间双颊渐生红晕。 到底都是三个孩子的父母了,还这样胡闹,哪日孩子懂了事了,非得笑话不可。 然而越近,那声音越冰冷严厉,威压如山压下,这怒火,似与旁日不同。 指梢掀开碎玉珠帘,心上不禁升起隐忧。 往日里,便是再生气,也不见这般语气,他总如雷火,怒火侵掠焦灼遍野,何时这样,字字如寒冰,声声饱含痛心。 别当真气坏了龙体。 心上对惹他生气的人不满起来,君威如天,君上交代之事便该竭力去做,这是何人,又捅下了什么娄子,让他这般生气。 若当真不可饶恕,贬黜就是,何苦在这里费什么心神,白白伤了身子。 可是踏入殿门,眼前的场景却似寒冰将她一寸寸凝结。 谢卿雪不敢相信眼前所见。 或是血脉连心,不知为何,她一眼便认出,那背对着她跪在地上的少年,是她自出生起便捧在心上的长子。 他面朝着他的父皇,笔直挺拔地端正跪在地上,脊梁不屈,身形绷得隐隐发颤,却没有说出一声请求饶恕的话语。 刺目更刺心的鲜血,一滴一滴,从他身上滴落,染红青砖。 谢卿雪呼吸一瞬凝滞,痛得做不出反应。 缓缓抬眼,一道长鞭高高扬起,鞭上,是闪着寒芒的倒刺。 一股滔天的愤怒霍然涌上,来不及思索,她直接将手中石玉冲着他,狠狠砸了出去。 咚的一声,石玉砸在李骜胸口,一瞬间,仿佛这石玉当真有多大的力道点了穴道,让适才还怒气冲天的帝王连怒火带人,一同熄灭。 李骜高大威武的身形化作石像般,就这样定在原地。 若目光能化作实质,谢卿雪早便将这人射个对穿。 贝齿咬紧,胸口气得不断起伏。 李骜这厮,吃了熊心豹子胆不成? 子渊究竟犯了何等诛天灭地的大错,由得他动用这般残酷的刑罚! 更别提,还是那么小就担起大乾太子责任的孩子,自小就那般有担当,成天学这个学那个,一年到头不见得有一日松快,他这个当父皇的,又做了什么? 不给孩子减负便也算了,还做出这般行径! 怎么,是嫌搓衣板跪得还不够多吗! 作者有话说: ---------------------- 开文啦~每天晚上21点日更,v前日三,v后日六~ 预收火葬场爽文《宫斗?是团宠火葬场!》求收藏~:【妖娆魅惑的钓系妲己x雄武霸道的不羁帝王】 雍和十年,天下一统,举国大选。 创下千古伟业的大成帝王秦朔不到而立,身高八尺有余,形貌神俊威武,后宫尚空无一人。 一时间,天下官女子蜂拥而上,为一个名额几乎挤破了天。 最终,不过寥寥十余人得以入宫面圣遴选。 封赏大典中,未落选之人皆得了位份,除却一人——素有妲己在世之名的,护国大将军之女。 司檀缨。 无数凉薄冷讽的目光投来。 下一刻,却眼睁睁看着帝王亲信、御前大监恭敬唤着司娘子,点头哈腰将人请入金屋。 适才还嘲讽轻视的诸秀女嫉恨得面容扭曲,指甲折断在掌心。 咬牙切齿:“不过,就凭着张脸。” 。 当夜,帝王果不其然翻了司娘子的牌子。 椒房暖屋、蹙金绒毯,如雾的烟霞锦氤氲缭绕。 榻上美人如画如妖,勾魂摄魄。 雄武不羁的高大帝王蹲下身,小心翼翼捧着绝色佳人的金玉履。 烛光摇曳,旖旎的光影下,玉腿探出绕金龙凤罗帐,若凝脂琼枝的小趾在帝王下颌轻轻一勾。 声酥入骨:“阿朔哥哥……” 话音未落,大掌难控地失力一攥。 一声轻笑。 几分讽意。 …… 。 司檀缨十四岁遇见秦朔,十六岁被处心积虑强取豪夺,金屋藏娇豢养为帝王私宠。 又几年后,凭借自己,逃出深宫,得天地自由。 再被一纸诏书召入宫中,看着金銮殿上高高在上的帝王弯下身子,痛彻心扉跪在自己面前,乞求原谅时。 她眸底静如深水,不起丝毫波澜。 面上巧笑倩兮,一如当年。 柔声: “那陛下让我关起来,戴上玄铁链,像狗一样,每日栓在脚榻边,好不好?” 阅读指南: 1究极体型差 2sc,身心始终如一 第2章 痛斥 第2章 痛斥 或许是当年怀第一个孩子时李骜刚登基不久,时局远没有如今稳定,从怀胎十月到出生,乃至周岁,子渊都表现出超乎寻常的懂事。 怀孕时不闹腾,不曾折腾过她一日,连生产时都仅仅只用了两个时辰,让她还能有余力抱他哄他。 后来被封为太子,她亦有了二子子容,再加上宫务繁多,对他的照看不免少了些。 就这般,子渊每日晨昏定省,从未说母后少了关怀,更不曾抱怨过课业重,反而小大人般对她叮咛,莫要太过忙碌忽略了身子。 她只嫌爱他不够多,对他的关怀不够,可他李骜呢,竟还这样罚她的孩子! 如此刑具,若说父子,还不如说是仇人。 谢卿雪几步过去,将子渊护在身后,冷冷看着李骜的眼,再看看那带着倒刺的鞭子。 紧攥的手兀地抬起,狠狠打了他一巴掌。 “你混蛋!” 谢卿雪胸口不断起伏,指着他的鞭子,指着地上的血。 “你说,这是在做什么!” 夫妻多年,她此刻怒不可赦的样子,与适才的他何其相似。 但她从没他的心硬,此刻眼眸中,抑不住地渐晕上泪,始终不曾滴落。 她看到他的唇有些发颤,手中的鞭子不知何时坠落在地,似要唤她的名,却哽在喉间。 谢卿雪咬牙,声线发颤:“昨日你是如何应我的,你全忘了是吗?” 谢卿雪性子清冷,自认并非慈母,可李骜一代征战天下的帝王,却是不折不扣的严父。 他霸烈、行事雷厉风行,对待臣子如此,对待儿子更是如此,尤其,是这个从小寄予厚望的太子。 子渊已然做得够好,他却总嫌不够,却从不去想,子渊才多大年岁! 本身今日休沐出宫之事,便是她执意讨来,他昨日还应得好好的,还承诺以后待孩子的严苛都会少些,今日便让她瞧见这般,他是要活生生剜她的心。 “卿卿……” 满含颤栗、喑哑得不像样子的声音从李骜口中发出,浇灭了几分谢卿雪的怒火。 她看着他通红的眼,看着他脆弱不堪却难掩喜色的神情,心头渐渐浮上疑惑。 他向来讲究,从不曾在外人面前唤她的乳名,尤其是当着孩子。 “母后,您……” 身后传来相似的声音,却不是她熟悉的、脆生生的童音。 这道声音,有着变声期特有的哑,与他父皇,已有六分相似。 谢卿雪回头,在看到子渊满面的泪时,所有思绪皆抛至九霄云外。 她矮身抱住她的孩子,为他拭泪,心疼得无以复加,“子渊,是疼吗……” 又在真真切切感受到掌心的触感之时,怔然无措。 就在昨日,她还将子渊抱在怀中逗弄,小古板耳根通红,扭着身子要从她身上下去。 六岁的孩子已经开始抽条,总记得自己是长兄,开始不肯在母后怀中贪恋了。 可是眼前,却这般陌生。 身量已是成年男子的模样,身形虽不及他父皇,肩背也有了宽阔的轮廓,曾轻而易举能搂住的孩子,而今已双臂展开,都无法在他身后合拢。 心底,渐渐涌上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又在浮现的一刹,被她硬生生掐灭。 呼吸兀然急促,她回身去寻他,去寻那个看上去不曾变的人。 迎面,落入一个怀抱。 怀抱里有着她熟悉的气息,熟悉的力道,他极高大,她的头顶都够不上他的肩头,够他满满将她嵌入怀中。 “没事。”头顶笼着他的一呼一吸,她能感觉到他的压抑,能感觉到,有一瞬间,他比她还要恐惧无措。 但很快,这种感觉不见了,只余满满的心安。 “没事,”他重复了一遍,声线已然平稳,“今日临时有些事,忘了唤你起身,已然临近晌午,膳食御膳房已备好了。卿卿,我们一同去,可好?” 谢卿雪张口欲言,他仿佛猜到,“无碍,只是一些小事,我吩咐了祝苍,御医已在外候着了,莫忧心。” 谢卿雪被脑海的思绪搅得六神无主,本能去依赖这个世上她最最亲近之人,有一刹,甚至希望这是一场梦,再睁开眼,依旧是她熟悉的世界。 二十多年,她从未有这般胆小的时候。 李骜一把抱起了她。 得父皇眼神的太子,稍低下头,再没发出声响。 大滴大滴的泪落在地上,想忍住,却情不自禁。 自六岁母后沉睡,十年光阴,他从不曾有一滴泪,如今日之事甚至都不能动摇他心中分毫,可,可是而今母后…… 李胤记事很早,记得母后爱他深沉,出生没多久便为他起了子渊的乳名,甚至后来两位弟弟的乳名,亦从了他的字。 从不会走路不会说话,一直到六岁入了御书房,他都拥有母后满满的爱。 母后总心疼他的懂事,却不知,他更心疼母后,心疼母后生来的体弱,心疼她每每带病为父皇管理内宫、平衡朝野,心疼母后孕育三子的辛劳。 十年来,他不知多少次想过若有一日母后醒来,他该有多么高兴。 可真到了这一日,十年日日夜夜汹涌的情绪一齐涌上,多年忍耐的工夫,不堪一击。 每一滴泪,都是盛不住的欣喜、酸涩、渴盼…… 也在同一刻,他知道,父皇是对的。 母后刚醒来,不知一夜已十年,而他,早与十年前的孩童,判若两人。 可就算如此…… 想到这儿,笔挺的脊梁不堪地缓缓佝下。 就算如此,母后也还是一眼认出了他,毅然决然地将他护在身后,为他讨公道。 哪怕,对面是与母后日日同床共枕的父皇。 不禁有些后悔,后悔自己的执拗与坚持,他该顺着父皇的,哪怕不认同父皇欲行之事,也好过让母后初醒来,便面对这般情形。 “太子。” 微有些尖细的声音在李胤耳边轻声提醒,“太子,御医已候了许久,莫让陛下忧心。” 李胤并未第一时间应声,阒静在殿中又蔓延许久,才等来些微声响。 李胤缓缓起身,所有的情绪在抬头一刹收敛无遗。 他又成了大乾完美无缺的太子,遍体岳峙渊渟的君子风度,稳重向大监祝苍颔首致意。 “有劳大监安排偏殿。” “不敢,太子客气了。” …… 谢卿雪被李骜带去了乾元殿主殿,越过几重门,便入了他的寝殿。 乾元殿作为天子起居处理政务之所,自是规划了帝王每日就寝之处。 只是从前无论忙到多晚,他都总往她宫里的榻上凑,乾元殿寝殿,自然而然便闲置了。 这里的陈设,倒是与她记忆当中无二。 侍御医紧跟在后头,为她请脉。 她陷在李骜怀中,眸光从那按在自己脉上的三指缓缓向上,最终落在侍御医满头华发之上。 因着她娘胎里带来的弱症,就算大婚后调理妥当也离不开御医日日请脉,侍御医身为御医之首,自是日日都见。 只是她记忆里的昨日,侍御医也不过鬓边两三根白发。 泛黄的画卷、长大的孩子、满头华发……无一不象征着时光流逝。 只是不知,究竟,有多久。 再不可思议之事,活生生就在眼前时,仿佛也天然有了存在的理由。 侍御医把完脉,并未如往常般立刻禀明。 谢卿雪没有阻拦,抬头看向李骜。 他如常对她笑着,“饿了吧,很快膳食便好了。我抱你去?” 谢卿雪观察着他的神色,半晌,摇摇头,在他按耐不住要说什么的时候,低头,拿来他宽大的手,十指相扣。 “你牵我去。” 一步步缓缓往外走时,心间愈发沉重。 怪不得,她手上无力拿不住杯盏,怪不得她连行路都没什么气力,要扶着一个又一个落地罩,怪不得,一睁眼,她是从满是寒气的冰玉床之上醒来…… 外间的食案上,膳食当真与她昨日……不,应是昏睡之前说与御膳房的一模一样,她怔了两息,在他催促之下动了筷,一道一道,细细品尝。 直到最后一道酸笋落入口中,谢卿雪顿住。 “怎么?”李骜立刻察觉,修长的手臂轻易越过食案,谢卿雪蹙眉挡住。 “可是不好吃?” 另一只手也到了她面前,“不好吃便别吃了。” 掌心在她唇边,便是要她吐出来。 他年轻时打仗打惯了不拘小节,谢卿雪可做不出这样不雅的举动。 嗔他一眼,微扭过头,硬逼着自己嚼了咽下,眼都酸红了。 李骜眸中笑意难掩,“昨日还说要吃,今日便觉得酸了?” “什么啊,”谢卿雪自然而然忿忿接道,“定是御厨的手艺变了,怀子琤胃口不好时,吃了从不觉得酸。” 说着,还是没忍住,抬手捂着被酸倒的那一边牙,嘶着吸气。 他接替她的手为她捂着轻揉,大掌掌心很暖,当真有些用。 谢卿雪习惯地在他掌心蹭蹭,一刹动作顿住。 他说……昨日? “嗯?”他察觉。 谢卿雪看着他的眼,默了几息,摇头,“没事,已经不酸了。” “其实……不止这道酸笋,今日的菜,似乎与往日味道都有些不同。” 做菜的手艺,就算是同一个人,过了经年,又怎么可能全然不变。 “可是做得不好?” 话语间,他的眉宇染上几分微不可察的戾气。 “是做得更好了,”谢卿雪的目光始终在他面上,“我想着,应好好给御厨赏些东西。” “嗯。”李骜颔首,戾气消弭,“自是要赏,稍候朕吩咐便是。” 谢卿雪垂眸,稍静,话锋一转。 “陛下,子渊究竟犯了何事?” 顿了下,微颤的眸光映着波澜叠起的心湖。 向上,亦望入他的心。 道:“今岁,又是天乾几年?” 第3章 坦白 第3章 坦白 李骜手一颤,几息后,若无其事地收回。 启唇欲言,可,竟一时踌躇不敢言。 谢卿雪心愈沉。 其实,他与记忆当中,是有些变化的,模样不曾大变,眉心细微处却添了两三条不显眼的纹路。 整个人愈内敛,心思愈深了。 曾经与他对视一眼,便都知道彼此心中所想,心意相通,可是现在,他能看透她,她,却看不透他了。 就如同她不知,为何曾约定笃行的不隐瞒、有话直说,此刻,他却迟迟不言。 他心中的喜悦、愁绪、痛楚,如同错位般,再不予她敞开心扉。 放在从前,若她不开心,他会暗戳戳地诉诸委屈,老大一只粘着不肯走,道一遍不成便两遍三遍,他道他是火,天生就是捂她这块冰的。 她总会心软。 亲密的肌肤相贴,闺房之趣中,再大的烦恼,都会淡了色彩。 可是现在,一道无形的鸿沟隔却,明明很近,却感觉很远很远。 李骜在她面前向来话多,此刻半晌,也只一句:“卿卿,先用膳吧。” 提议如恳求,她的心,忽便酸涩得厉害。 他直来直往,多大的争执都不曾躲过,宁可和她在气头上顶着吵,为此,搓衣板的棱儿有几道都被他的铁膝盖磨圆了些。 谢卿雪忽然垂眸,吸吸鼻子,一口饭喂入口中,双腮鼓鼓,她没有应他。 膳后,是他日常处理政务的时辰,每到此刻,大臣会提前在御书房那边候着,等待帝王召见。 祝苍大监来过一回,他没有走。 谢卿雪叫住祝苍,“子渊的伤势如何?” 祝苍看向李骜。 谢卿雪面色不变,“你不必看他,答便是。” 实际上,祝苍未看出陛下的半分指示,甚至从陛下的神色里,隐约看出几分无措。 这么多年,除却皇后殿下刚昏睡时,他再不曾瞧见。而此刻,比当初,更深刻,也更脆弱。 不明显,但他自幼跟着陛下,自然辨认得出,他知道,皇后定然比他看得更清楚、更明白。 祝苍忆起这些年陛下的手腕愈高,朝野上下彻底一心,扩张领土、打通商贸之路,先帝留下的江山,在这十年彻底中兴,迈向前所未有的盛世繁华。 忆起陛下日日守着曾经与皇后畅想的治国愿景,一项一项宵衣旰食地去做,丰功伟绩足以泰山封禅,可朝臣提起时,他却不肯出宫。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可陛下身为大乾帝王,却已将前者荒废十载,大乾的将士骁勇善战,十年少有败绩,收复无数周边小国,可大阅武,却多年不曾有过。 百姓只道君王节俭,他却知,陛下是不愿离宫,不愿离开皇后一日。 征战沙场的铠甲落尘,曾经威慑天下、令他国闻风丧胆的青龙戟也多年不见天日,太子一日日长大,祝苍心中最深的担忧里,是怕皇后再不醒来,陛下便将国交付太子,将自己与皇后一同,困在坤梧宫那座千年不化的寒冰榻上。 幸好。 只是,心中十载的殇,不知陛下…… 祝苍:“太子殿下身上的伤并无大碍,御医已然处理过,至多半月便能恢复如初。臣依太子之意,将太子,暂且安置在了坤梧宫偏殿。” 太子自是居于东宫,但太子自己不愿回,他也不能赶人不是。 除非,陛下发话。 “既是无碍,命他回东宫……” 话还未说完,皇后的眼风便扫了过去。 谢卿雪气得面色沉下,看都不看他,直命祝苍,“带路。” 若皇帝皇后同在,且二人意见不一,祝苍向来……咳,遵皇后之命。 左右就算陛下一开始不同意,最后也会同意的,还会转移战火怪他不听皇后之命。 这样的事来个几回,是个人都知道该如何做。 见拦不住,李骜牵她的手,“备御辇。” 谢卿雪撒开,“这么近,我何时用过辇。” “卿卿……” 祝苍已去安排了。 上头所述的,唯有一种例外,便是关乎皇后凤体的,在这上头,陛下从不含糊。 最后被抱上辇时,谢卿雪将头扭过,就是不看他。 而李骜的掌心,随着离坤梧宫越近,渐渗出冷汗。 偏殿前,汉白玉石阶被光映出一片粼粼金光,愈往上,谢卿雪的唇色愈白。 是身子折腾这么久的不适,亦是即将直面真相的忐忑恐惧,最多的,是因身侧一直不出声的,李骜。 还有他一片冰凉的掌心。 终是一刻,她脚步顿住。同一瞬,他紧紧将她抱入怀中,要用力又不敢用力,绷得发颤。 她的耳贴在他的胸膛,听到他的心跳声快如鼓点,起伏亦颤。 谢卿雪咬唇,恨恨捶了他一下。 “你还不说是不是?” “再不说,我便进去问子渊唔……” 浑浊浓烈有如灼日的气息汹涌而下,重重压上她的唇瓣,谢卿雪被逼得后仰,又被他拦腰勾回。 凉凉的泪,不断地落在她面上。 她睁开眼,看到他黑睫湿透,紧闭的眼红了一片,稍有察觉,杂乱无章的吻便要停下,被谢卿雪咬了回去。 他半个唇瓣都被她咬住,冒出点点血丝,再被一点点舔舐干净。 双目相视,一边冰寒挑衅,一边压抑着岩浆般的火热,与,近乎矛盾的脆弱。 …… “……今岁,乃,天乾十五年。” 话出口时,李骜四肢如绳索,牢牢将他的皇后缠在怀中。 谢卿雪微阖着眼,气息有些喘,眼尾的朱砂印几乎要冲破霜雪般的肌肤。 面色一片薄红。 以他的身形,旁人从背后,全然看不到她,哪怕一片衣角。 谢卿雪身子一颤,倏然睁眸。 “天乾……十五年?” 震惊太多,成了一片茫然。 十年,她竟一觉醒来,便是十年…… 那这十年…… “这十年,孩子们都大了,家国亦如当年所愿,失地尽收,贸易繁荣。 朝中臣工并未如何变,只是有些到了致仕的年龄,寻了年轻的顶上。” “卿卿当年一力主张的水利工事与女子学院,这么多年,从未懈怠,只是进学至多三载,学子,已不是卿卿当年熟悉的那些了。” “内宫之事,依从前旧例直到今日,卿卿当年选的大尚宫,办事稳妥,如今宫内一如从前。” “还有边关互市……” “那你呢?” “……嗯?”低磁稍哑的声线怔然。 “你说了那许多,那你呢?” 她搂他的腰,“在我心中,最重要的,除了你,便是孩子。你知道,为何不说?” 李骜顿了好几息。 “……朕,自是励精图治,日日往返之地,不过乾元殿与坤梧宫。与从前,并无不同。” 谢卿雪收紧了手臂。 他将她抱到乾元殿前殿,殿正中,是一片以青石雕刻的巨大舆图。 舆图北至极地,南至大洋,东至蓬莱,西至西域,大乾位于正中,从前所有谢卿雪熟悉的边境小国皆已不见,领土扩大,邻居都成了从前万分头疼的群狼大国。 李骜指向从前兵力最为强大的域兰国,划了一条线,将域兰囊括入大乾,并将域兰二字抹去。 “域兰国时至今日,已尽数归于大乾。” 又分别点了下东南西北边境线最远处,“大乾疆域,已是皇考即位初期,两倍有余。” 谢卿雪睁大眼眸,无不震惊。 先帝即位之初,大乾王朝已历经三百余载,历史上从未有一代王朝能超过这个命数,大乾也同样,皇室幽微,起义遍野,外忧内患,反王灭了一个又生一个。 然先帝有中兴之能,李骜小小年岁时,便已有百战之功,后来更是从无败绩,父子二人,硬生生将穷途末路的王朝救了回来。 内忧解决,外患依旧层出不穷。 小国趁火打劫,大国虎视眈眈,刚平定内忧的大乾一缺兵二少粮,抗敌的每一步,都是一场奇迹,直到李骜登基,才让那些国家彻底不敢妄动。 她沉睡之前,已与他共商了将那些小国分而化之的对策,若当真十年过去,小国收复可以预料,可如域兰国这般的大国,便是如何也想不到了。 她与他一路走来相互扶持,再无人比她更清楚,要达到今日成就,需付出多少心力。 忆起他责打子渊的模样, 眉心不禁蹙起。 心中不妙之感愈发浓郁。 十年前,这两个人便顾国不顾身,那如今…… “……卿卿,你不开心么?” 这语气,和六岁的子渊到她跟前求夸奖却不得的模样相差无几。 谢卿雪摇头,“而今大乾国力强盛,我自然欣喜。” 李骜这个大个儿的远没有六岁的小人儿好哄,他贴过来,“卿卿不是曾祈愿,盼天下再无人敢欺大乾,盼国库之财,源于四海之下。” “不止域兰,伯珐亦于近日收归我大乾版图。” 他又挪了下边境线,以为她尚觉不够。 就在他动作之时,谢卿雪心底兀地燃起无名之火。 合着这舆图能活动的边境线,就是让他做此用啊。 她在他心中,究竟是何人,经年过去,她便只盼着国之盛,不盼家之好吗? 一个域兰还不够,竟伯珐也攻下了,她难道就想让他们父子,用命去换这家国强盛吗? 抓住他那只闲不住的手臂,用了十成力道。 咬牙:“那陛下叱责子渊,也是因着这已然收复的域兰与伯珐吗?” 还用鞭子抽她的子渊,依她看,更该抽的,是他才对! 第4章 血痕 第4章 血痕 李骜身子僵了一瞬。 他向来知晓,他的卿卿是极厉害的,不止朝堂之事高瞻远瞩,面对家事亦是洞若观火,总能很快找出问题根源,寻得最妥帖的法子。 若说朝事两人相辅相成,那么家事上,他是从来比不过、也拗不过她。 往后挪了小半步,“此事,是朕的错。” 这时候的他倒是认错认得快,半点不似之前什么都不敢说的模样。 但谢卿雪不搭腔,反追问道:“哦?错在何处?” “错在……” 真要说错在何处,李骜又说不出了。 回忆起此事前因后果,忆着太子李胤朝会上的坚持、私下的戳心之言,他闭了下眼,面色泛白。 政见不同从来都是常事,朝堂上只有一家之言才不利于家国,可太子千不该万不该提到他母后,口不择言,怨卿卿的十年沉睡都是因着为了他的操劳,因他不曾护好她…… 李骜看谢卿雪抬步,心兀地重跳一下。 顿时上前,极其不安地紧紧抱住她。 “卿卿做什么?” 谢卿雪冷着脸,“陛下在家事上敷衍我,我自是去好好看看陛下这些年征战的成果,免得当个聋子瞎子。” “卿卿,我没有……” 李骜委屈,高高的个子弯下来蹭她的额。 “当年攻下域兰时,对域兰的百姓和战场上的俘虏,朕纳百家之言,行怀柔之策,将他们悉数分散,待他们与大乾百姓一般无二。” “可三年过去,边境临近域兰处动荡不断,追查过去,罪魁祸首便是当年赦免的俘虏。 他们以扭曲的夷教教义欺骗驯化,使我大乾原本安居乐业的百姓加入,打着信仰的旗号行反朝廷的暴行。” “朕用了整整两年,才将此患彻底平息,牺牲的将士百姓,已近万数。” “现今伯珐国刚纳入版图,朕,欲尽斩俘虏以绝后患。” 最后半句话,是他身为帝王,真正如天道俯瞰蝼蚁的口气。 “嗯。” 谢卿雪不置可否,“此事,子渊与你所见不同?” 不必多想,李骜生于山河崩碎的战乱之时,见了太多斩草不除根的惨案,更何况,俘虏一事,前车之鉴就在眼前。能立时掐灭的隐患,又何必夜长梦多。 而子渊出生之时,山河已定,盛世初临,从不曾经历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的莫测凶险,朝堂之中博弈争斗,又大多隐于暗处,他所学也一直笃行的,是盛世所需的君子王者之道。 因着未曾发生之事就去斩几千几万人的头颅,他当然做不到。 “是。” 李骜应,“不仅如此,还在朝堂之上当众顶撞。” “朕已知错了,”他接得极快,与前句几乎没有停顿,“无论太子如何,朕都不应如此罚他。” 谢卿雪颔首,似是满意。 心中却轻嗤,她信他才是有鬼了。 尽斩俘虏一事,光是提出来,她就能想象到朝堂上有多少反对的声音。 若只因此便给儿子上了鞭刑,那些个大臣,怕不是早就血流成河。 “如此说来,确实是子渊先行了不妥当的举动,陛下做出此事,也是事出有因。” 这话说得李骜心间一跳,几乎要以为她早已察觉真相。 模棱两可的不妥当三字,让他的心七上八下。有一瞬间甚至想干脆坦白从宽,然此时此刻,太子怨他之言,他说不出口。 太子道因他之过让她沉睡十载,每每枯熬的长夜,他又何尝没有如此想过。 然若真陷入如此思绪,他,万熬不过这十年,早便以性命去陪她了。 这十年,支撑他的,是怕她醒来,却寻不见他。 他从不敢想,不敢想是不是若没有他,她便不会毫无声息地躺在那儿。 不敢想,她是因他而操劳成疾,身子才总不好。 他甚至恨她的父母,谢侯和明夫人。 当年,是他们让她自娘胎里便带了病,从出生起便体弱多病,大夫曾言,她活不过二十。 那个庸医,不会治病,便断人的命数,何人予他的权力。 他的卿卿此生定长命百岁,与他携手,白头到老。 谢卿雪仰头,手抬起,贴在他的面庞,被他以大掌覆住,蜷在掌心。 她轻声:“李骜,我有些累了,想休息了。” 李骜的手一瞬失控,将她的手攥得泛白。 强作镇定,“好,今日往后,就歇在乾元殿,可好。” 谢卿雪抱住了他。 。 宽大的龙床之上,巍然的身形成茧,拢着怀中珍爱之人。 暮色四合,华灯初上,怀中的人儿早已熟睡,但抱着她的人,身上遒劲的肌肉,几乎将衣裳绷出了一块块的轮廓。 心跳慢不下来,不知是怎样的毅力,李骜才控制住自己,不要叫醒她。 她的鼻息让他安心,可是十年前,便也是这样一个寻常的夜晚…… 他不知多少次,怨自己不曾整夜守着她,怨自己睡得太死,没有察觉她可能的动静。 是不是她曾夜半向他求救,却没有气力,她是不是会万分恐惧地哭,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神智一点点被病魔吞噬……而这所有的一切,他就在她身旁,在她最近最近的地方,却,全然不知。 他,是最该救她的人,却从头到尾,连参与,都不曾。 从那之后,他无比痛恨黑夜。 月,渐上柳梢头。 李骜紧攥的拳就在她枕边,泛出死白。身上的冷汗一层覆过一层,都要将床褥映出个人印儿来。 呼吸再怎么压抑,也渐渐失控了。 他明明睁着眼,明明怀中就是她,却好似陷入了一场无比深沉可怖的梦魇,在眼睁睁看着她成了一具枯骨。 瞳孔发颤,眸子红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淌下血泪。 某一刻,他重重一颤,控制不住自己迅速地抓她的肩,一声叠过一声地唤她。 心跳重得,要盖过他的声音。 “唔……” 谢卿雪迷迷糊糊地嘤咛。 夜半三更,正是人睡得最熟的时候,突然被这么叫醒,人一下子没法儿完全清醒,还哪哪儿都难受。 她闭着眼去抓那个作乱的罪魁祸手,满心恼火,“做什么啊……” 结果那只手完全不消停,还变本加厉,深更半夜的,唤她的名字和叫魂儿一样。 翻过去捂住耳朵不行,身子本能的记忆里,还以为他又要闹她。 不情愿地蹬了两下,想将他蹬开些。 哪知一下被抱得死紧,勒得胸口发闷。 谢卿雪咬牙,干脆利落胳膊挥过去,一掌拍下,重重一声响,可算奏效了。 没了恼人的声音也没人来挨她,十分清静。 谢卿雪心满意足寻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睡,没完全清醒的神智很快便沉入梦中。 徒留一个被打懵的人捂着半边脸发愣。 …… “哎呦,陛下,您的脸……” 旭日初升,乾元殿外间,来服侍的祝苍打眼还没怎么瞧,陛下脸上的几道血痕就入了眼。 被这么叫了一声,李骜面上的笑意才收敛些,才想起去镜前瞧一瞧。 看着铜镜中的那再鲜明不过的几道伤痕,他看了许久,没忍住眉宇间还是露了笑。 尤其想到他出来时在卿卿耳边说了声,卿卿迷迷糊糊咕哝着应他的模样,直想连早朝也不要去了,便这样一直一直陪着她。 但应是不行的,卿卿问起来,不好交代。 祝苍在后头,看着陛下的举动,满脸一言难尽。 陛下近七尺的高大身量,在整个大乾都属罕见,配上面上这般的笑,再想想平日朝堂上威武霸烈、雷厉风行的俾睨之姿,属实让人有些割裂。 当然,就陛下这十年间的所作所为,若是让皇后殿下都知晓了,怕是这么几道伤,都是轻的。 他清咳一声,委婉提议:“陛下,这伤,要不拿皇后殿下的胭脂稍遮一遮?” 不然大朝会,这般露脸的重要场合,怕是臣子都无心奏对,只想着何人如此胆大包天了。 李骜负手直身。 睨他时,转眼便恢复成了让人胆寒的威严模样,“胆敢胡乱猜测者,丢出去便是。” 祝苍低首,“是。” 当今的朝堂,莫说只是几道伤痕,便是跨了半张脸的疤,也无人敢对旁人说半句对陛下的不敬之言。 当然,除了脑子里只有国事、半点不近人情的右相,以及曾任太傅的左相,还有…… 太子。 这几个人,面对陛下,可是什么都敢说。从前右相每每出言,总让祝苍觉得他下一刻便脑袋不保,现下,又多了个太子。 果不出所料,临近散朝,众目睽睽之下太子李胤手执玉笏出列,朗然缓声:“儿臣斗胆,不知散朝之后,可否请父皇准许儿臣前往探望母后。” 此言一出,几处角落尚为些朝事悄言争论之声顿时不见,偌大的金銮殿,刹那鸦雀无声。 皇后之父谢侯立时抬首,可第一个出言的,并非是他。 “陛下,莫非,皇后殿下已然……” 是一个苍老年迈的声音。 出言的,是左相。 言语中,满满的喜色。 左相在李骜还是太子时便为太子太傅,李骜登基后自然成了太傅,而谢卿雪与李骜十多岁便定了亲,从那之后形影不离,可以说,左相就是看着他们长大的,看待他们,如看待自己的孩子。 先帝与太后逝世后,也只有左相,在李骜心中能算作长辈了。 李骜颔首,“不错,皇后确已醒来,朕心亦如复生,欲,大赦天下。” 如此好事,众臣伏首跪拜,三呼陛下圣明。 太子亦然,可他在起身后,面向父皇,执笏躬身。 “父皇欲赦天下子民,不知已纳入大乾的伯珐国,是否可算作是我大乾子民?” 作者有话说: ---------------------- 万字放送结束,明天晚上九点不见不散~ 第5章 冷讽 第5章 冷讽 若刚才只是寂静,那么此刻,便是一片死寂。 除了太子,满朝文武,竟无一人敢抬头。 连右相这个从前不怕死的,都不禁在心中暗叹一声,太子真是仗着自己是太子啊。 同样的话,换成这朝中的任何一个人,怕是连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后排的几位文官,悄摸着擦了下冷汗。 李骜沉沉看了太子几息,出乎所有人意料,吐出二字:“自然。” 诸臣心中讶异,为了太子,陛下竟肯退居至此? 太子却不曾有异色,他知晓,就算父皇如此说,也定有下文。 果不其然。 “伯珐国百姓自然属我大乾子民,便依域兰的旧例。而战场上的俘虏,他们多年来扰我大乾边境,杀我大乾百姓,与我大乾血海深仇,朕,岂能留他们好生活着?” 此话一出,不止在场多年征战沙场的武官,连三省文官都深有同感。 若当真赦免,那我大乾将士在战场上流的血算什么,那些为此几代不得安宁牺牲的百姓又算什么? “不可啊陛下。” 这种时候,右相倒是顾不得想这想那,也没那么在乎自个儿的脑袋了。 “大乾早晚一统,若开此尽杀俘虏的先例,往后征战,敌军知晓就算投降亦是死,怎能不拼死抵抗,哀兵勇猛,生死在后,背水一战之下,我军岂非徒增伤亡!” 右相此话亦是很有道理,尤其,北面战场上此刻大乾儿郎正在为国征战,甚至连…… “陛下,三皇子此刻正在漠北,若屠戮战俘之事传了过去,漠北将士拼死反扑,三皇子虽天生神力,可毕竟,只有十一岁啊。” 出声的,是元武将军乌羿,若说陛下是威武高大,那这厮便是肌肉虬生,壮硕无比。 个儿没陛下高,身形却几乎是陛下两倍宽,更是有左相这个典型文臣的四倍有余,站在那儿跟堵墙似的,朝廷发的官服都没他的码数,还是让工部少府监专门量体定制的。 也正是因着他这天赋异禀的体格,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无所不利,当年跟随陛下积累了无数战功,后来更是北征的关键人物,于域兰之战建立了不世之功,陛下特封元武将军。 但就是这么个人,一年前,竟败于三皇子之手。 按理来说,三皇子李昇再厉害,毕竟年岁尚小,陛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他出去打仗。 奈何这李昇从小就是个混世魔童,仗着自己天生神力旁人奈何不得,想做什么便做什么,满宫上下都被搅得不得安宁。 直到到了习武的年纪才好些,每日里被武师傅操练得胳膊腿儿都抬不起来了,可不就消停了。 可好景不长,宫中的武师傅便吃不消了,一次闹到陛下面前之后,三皇子被丢去了北衙军营,每日往返于宫内宫外。 一日里的时辰被排得满满当当不说,日复一日严格的考教放一般人,早便精疲力竭。 但三皇子不,文课表现优异,武课更是满军营寻武力好的比试,往往旧伤没好便又添新伤,还越战越勇。 那段时日,整个京畿的军队训练都较往常紧迫不少,若三皇子是个成年男子便也罢了,偏生是个乳臭未干的孩童,输给一个孩子,能被同袍笑话死,好几年抬不起头来。 当然,这般训练有没有用,便是另说了。 武力难寻敌手,文课兵法也一点便通,又适逢边关战争,很长一段时间,李昇想方设法只想让父皇将他派往边关。 在更广阔的天地施展抱负,还能摆脱父兄的管束,何乐不为? 那段时间三皇子这个混世魔王的折腾,满朝文武想起来都肝胆皆颤。 武官遇上大不了比试一番,文官才是受罪,三皇子年岁小,不似大人般头脑中有些顾忌,当真是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 但要说三皇子当真做了些不妥之事,那倒也没有。 弹劾都寻不到好理由,只能旁敲侧击地委婉提醒陛下,求陛下管管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儿子。 不知第多少次派太子将人提溜走后,李骜忍无可忍,直接允了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条件,想彻底掐灭三皇子的心思。 可不料,那场整个大乾旁观人数最多、也最厉害的比武中,三皇子,竟然胜了。 身量还未长成,便胜了这个体格有他三倍有余的元武大将军。 不止皇帝想不到,当场没有一个人,能想到这个结果。 包括明明已经拼尽全力的乌羿。 那场比武之后,三皇子的边关之行,彻底成了定局。 而元武将军乌羿,整日跟在身量不及他胸口的三皇子后头,鞍前马后地求拜师。 连在朝堂之上,乌羿发言最积极的,都是与三皇子有关之事。 就如此刻,旁人都忧心家国长远之计,只有他,满脑子都是三皇子。 而乌羿所说,正提醒了李骜。 “乌将军不必忧心,届时,三皇子,已不在漠北边关。” 乌羿向来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此刻一听,便再无异议。 太子李胤还欲再说什么,李骜缓缓起身,“子渊不是说,要探望你母后?” 天光斜映入殿中,光愈亮,影却渐短。 太子捏着笏板,时辰不早了,母后定是已经醒了,不光他心中焦急,父皇心中定也是如此。 这种感受,他再清楚不过,总怕稍不留神,母后便又…… …… 乾元殿。 谢卿雪醒来揉了揉掌心,总觉得似乎有何处不对。 想了想,仿佛梦中有个什么恼人的家伙,她实在不耐,便一巴掌拍走了。 莫非不是梦,否则,这掌心怎么有些泛红呢? 她起身唤:“鸢娘——” 鸢娘是她亲封的尚宫局大尚宫,除了处理这内宫中大大小小的事务,便是伴她左右贴身侍候。 每日晨起,只有李骜特说明了外出有事,她才会入内。 鸢娘忙打帘进来。 她梳着稳重的妇人髻,一身浅淡清新的海天霞,眸中似含泪。 目光触及谢卿雪的一刹,牵出满满的笑,“殿下醒了。” 谢卿雪望她的模样,些许怔然,鸢娘比她记忆中,多了许多岁月痕迹,连身形,都不似从前挺拔。 她拉住鸢娘的手,她的掌心,也较记忆里粗糙许多。 鸢娘蹲身,切切看着她的殿下。 谢卿雪抚过她鬓边,“鸢娘这十年,受苦了。” 鸢娘的泪再忍不住,湿了面容,“臣不苦,只要殿下醒来,只要殿下好好的,臣就不苦。” 谢卿雪笑:“听陛下说,鸢娘这些年将内宫管理得极好,如今,吾还得仰仗鸢娘呢。” 鸢娘破涕:“殿下净会打趣臣。” 又忙关心,“殿下今日晨起,可有不适?” 谢卿雪摇头,却道:“晚些时候,你去将原先生请来,吾有话问他。” 原先生便是昨日前来请脉、满头华发的侍御医,因是当年先帝在世时特从关外请入宫的医圣,满宫上下,包括帝后,都会尊称一声先生。 鸢娘自从入宫便日日不离皇后,闻言会意:“殿下是想问当年……” 谢卿雪颔首,“他连吾都避着,你应当亦不知。” 昨日李骜特意让原先生延后回禀,她看在眼中,当时不曾深究,却不代表,她就愿意一直不知。 鸢娘确实不知,“当年自殿下出了事,陛下便不曾让除了原先生的任何人靠近坤梧宫主殿,连三位小皇子都不曾。” 抿唇,声渐轻,“除了处理政务,陛下便一直呆在坤梧宫。连一日三餐,对面都会放着殿下的碗筷。” 谢卿雪一时失语。 她头一回意识到,所谓十年,并非只是简单的两个字,并非只是世事沧桑变幻、家国渐复兴盛,而是数不尽的日日夜夜。 一梦十年,于她只是一梦,于他,却是望不见尽头的孤寂痛楚。 鸢娘道着陛下,又何尝,不是在说她自己呢。 谢卿雪到现在还清楚记得,当年那个无措乞求她的年轻女娘,哭得仿佛整个世界皆抛她弃她。 她道她此生梦想便是入宫做女官,她为此竭尽全力十几载,可临到头,都已过了遴选到掖庭局分配官职的时候,才知父母所谓支持,从来都是囗头上说说。 他们答应她,支持她,只因他们觉得她没那个能力,与其万般阻碍,不如让她自己碰了南墙回头。 多年的宠爱在这种时候不堪一击,他们词严厉色,要她必须如他们的愿,相夫教子,一生皆困在内宅之中。 谢卿雪心下不忍,亦知道,这样的情况在女子当中甚是普遍,都说女官遴选与男子科举一样,都是家族荣耀,可到底,无法冲破僵化的世俗观念。 她为此亲下懿旨,点明女子仕途,参与还是放弃,宫中只认应试者亲自确认,且若事到临头出尔反尔,便以欺君之罪论处。 路已铺明,究竟她们有没有破釜沉舟奋力一搏的勇气,便看各自的造化了。 新朝初建,朝中处处缺人,内宫六局同样。 只要有能力,便有无穷的机会送到眼前,当初那个在她面前哭诉的女娘,最终历尽千帆,站到了她擢选大尚宫的大殿正中。 也不出所料,于几名候选者中脱颖而出,以绝对的优势,成为统领整个六局的尚宫局尚宫。 一日日的相处中,谢卿雪于鸢娘,是恩人、长官,是她整个人的主心骨。鸢娘于谢卿雪,也渐渐从最得力的下属,成为半个亲人。 谢卿雪眼有些红,抚摸鸢娘的发,“这些年,吾不在,鸢娘定受了许多委屈。” 鸢娘摇头,笑:“臣便是内宫最厉害的,何人敢给臣委屈受啊。” 这么说着,她的眼泪却根本挡不住,都要把妆哭花了。 怎么可能不艰难,统领内宫的皇后不在,她万事不是自己决策便是得通过内侍省报予陛下,这十年,又是三位小皇子成长的关键十年,以陛下的脾气,她受到的惩处也好、牵连也罢,早已数不胜数。 但她不可能放弃,皇后殿下在哪,她便在哪。 她此生所有的欢欣美好,皆因殿下而得,没有殿下,她怕是早就困死在安南侯府的一方小小后院里了。 谢卿雪好生安慰,说着说着自己也落下泪来,惹得鸢娘反过来劝她。 最后,扶着鸢娘的手起身:“走吧,陪我去瞧瞧子渊。” 自己的孩子被打成那样,做母亲的,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必得亲眼瞧着,直到孩子的伤彻底痊愈才行。 昨日夜里太子就从坤梧宫回了东宫,他已然十六,自然不方便在内宫过夜,况且身上的伤也不重,叫了辇行上一段路,用不了多少时间。 可谢卿雪一行到了东宫,门口的少监却道,太子出门上朝,还未归来。 谢卿雪捏住鸢娘扶她的手。 闭了下眼,气得身子有些发软。 鸢娘担忧地看向她,想说让殿下回去的话,却知道,今日殿下见不到太子,定不会安心的。 谢卿雪环顾眼前,冷笑:“这父子当真是一个德性,怎么,昨日伤成那样,今日便全好了?” 子渊那一滴滴落在地上鲜血,几乎将她的心割出了一道道囗子,而仅仅一夜的时间,他就背着身上这些伤如常参与政事。 行动之间,如何能不牵扯崩裂。 一瞬,心口哽着,如吞了苦果,仿佛她对他们的心疼是最无用的东西,他们自有主张,是她多管闲事。 这一句话将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二人尽骂了进去。 皇后敢骂,在场诸人却不敢听,扑通伏首跪了一地。 作者有话说: ---------------------- 长子:李胤,乳名子渊,十六 次子:李墉,乳名子容,十四 三子:李昇,乳名子琤,十一 (乳名也会是他们长大及冠后的字哦~) 帝后年岁大概三十二、三的样子。 第6章 教训 第6章 教训 李骜刚下朝便回了乾元殿,却得知皇后去东宫寻太子,紧赶慢赶,还在路口处碰到了乘辇闭目的太子。 见他面色苍白,心上亦是难受。 还来不及说什么,便看见不远的东宫门口,太监宫女跪了一地,灿阳落了卿卿满身,亦如霜雪。 卿卿回眸一刹,似在他心上重重敲响了三重鼓,闷痛不已。 他忙上前去扶她,鸢娘自觉退到后头,却被谢卿雪轻轻挣开。 她泪眼看着他,没说一句话,转身,向太子处去。 太子已然下辇,端正地先向父皇行礼,又向母后行礼,看母后行来,抿唇有些不安。 谢卿雪看着他在她面前躬身,看着就算他面色苍白,满额的冷汗,也要维持这般好的仪态。 她没有阻止,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叫起。 李骜早到了她身后,却不敢说话。 谢卿雪绕到子渊身侧,探手触上他墨色的官袍,几指染上的鲜红在阳光上像一柄刺入心口的刀,她身子兀地晃了晃,受不住地偏头闷咳。 李胤一把扶住,焦急不已:“母后。” 就要唤御医扶母后入内,却被他父皇抢了先。 “李骜。” 浅浅的一声唤,止住了帝王的动作。 “卿卿……” 李骜声音里有无尽的小心翼翼与心疼痛楚,“你若生气,打我骂我都好,只求,别伤了自己的身子。” “打?” 鼻息一声轻嗤,“就像你打子渊那样吗?” 李骜没有说话,却分明就是默许。 他只是怕说出口火上浇油。 谢卿雪将手抽出,仰头凝视,像是要认清他如今的模样。 “我若打你,我的心便不疼吗?你打子渊,难道,你的心就 不疼吗?” “还有,子渊。” 谢卿雪转头看向她最优秀也最懂事的孩子,看到他满是无措,甚至是要跪却又不敢的模样。 “子渊,这十年的错过,是母后对不起你们,也对不起你父皇,可是你带着伤去上朝,去参与政事,难道痛的,就你一个人吗?” 一字一顿:“这般的惩罚,对于母亲,是否太重了些?” “卿卿,”李骜从背后拥住,心痛不已,“不要这样说,朕不许你这样说。” 李胤眼眶通红。 叠声哽咽:“儿臣错了,儿臣再不会如此,儿臣以后定好好爱惜自己,不让母亲忧心难过。” 谢卿雪到底被李骜抱入东宫,御医来了,她却宁可难受得软在李骜怀中自己强行忍耐,都不肯让御医看诊,定要先看着子渊的伤势处理妥当。 衣衫褪去,那一道道撕裂皮肉的鞭伤,又惹了不知多少串涟涟泪痕。 处理好后,她亲自指挥,让将东宫子渊的这处居所收拾得妥妥当当,像小时候一样,倚在床头,抱着子渊,柔声安抚。 只是现在的子渊大了,她再不能像从前一样将他整个儿抱入怀中,只能抱着他的上半身,让他的头贴着自己的肩。 陷在母后满是馨香的怀抱,李胤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那时无论外界的风雨多大,无论父皇有多么生气,只要在母亲的怀中,便是最温暖安心。 他不再是大乾的皇太子,不再是承载了太多期望太多责任的父皇的长子,他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拥有母亲的孩子。 十六岁,尚是少年,尚且,还是个孩子。 鸢娘趁进出的空挡,偷偷瞄了眼床榻不远处像是罚站的陛下。 天道好轮回。 殿下的孩子她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都重,曾经陛下惩罚责骂皇子时,她无数次幻想过如今的场景,今日终是得偿所愿。 而今殿下醒来,有殿下在,终是安稳了。 。 谢卿雪陪了子渊整整一日,这一日,东宫上上下下的奴仆,尽数换了个遍。 内宫现行的体系,包括内侍省,都是当初谢卿雪建立并完善的,历经十载,依旧毫无颓势,就算有少量顾及不到之处,也是细枝末节,以人力弥补即可。 这样的体系下,上下一心,又互有制约,如一棵树,枝头所有的长势皆来源于根,而枝叶获取的所有光与热,亦都为根供给。 如此一来,一层管过一层,阶层分明,责任亦分明,万事皆有律可依、有迹可循。 后宫所有的权利汇聚在六局长官处,再集于尚宫,哪怕相隔十年,只要大尚宫在,体系依旧,调动起来,便如臂指使。 而谢卿雪身为皇后的掌控力,也与十年前,一般无二。 甚至,更甚于十年前。 十年光阴,漫长得足以印证皇后当年的高瞻远瞩、知人善用,哪怕谢卿雪未醒时,宫中人提起她来,也是景仰佩服的口气。 每每有些不好的事发生,也都会感叹一句,若是皇后在就好了。 不止内宫,许多时候,前朝亦是。 又一日朝事毕,散朝的路上,众官员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大朝会加上小朝会,已经连着三回不曾见过太子,政事堂的长官,更是有段日子不见太子参与诸多事务。 这样的事,自从太子参与政事以来,从未有过。 可若说是因着陛下对太子不满,倒也不见得,毕竟如今,陛下每日最关心的,便是太子的身子,日日盼着太子恢复如初早些上朝。 想来想去,猜测落在初醒来没多久的皇后殿下身上。 定是陛下教训太子之事东窗事发,被皇后反过来教训了。 至于太子嘛,皇后心疼自己的孩子,伤没好之前不让出门,实在太正常不过了。 这下,连带着罪魁祸首俘虏到底杀不杀的议题,陛下都不怎么主动提了。 多好啊,他们这些兢兢业业只想做好分内之事的臣子,终于不用辩论来辩论去被迫站队,日日顶着让人心脏病发的强压奏对事宜了。 资历老些的臣工忆起十年前的好日子,再想想这十年的苦日子,最后想想自皇后醒来近段时间的轻松,不禁涕泗横流。 天道还是仁慈的,虽最初无情,让他们遇上个这么个霸烈的君王,但配了个能管得住君王的皇后。 虽然好景不长皇后身子有恙,但终究又可行走于前朝后宫,管着这天子一家了。 无论如何猜想,没过几日,太子的伤好后便又开始如常上朝,皇后从前身边旧人亦开始频繁出入前朝,不曾与大臣相交,主要是陛下与太子的饮食与生活小事的照料,每一件都事无巨细,妥帖到了极点。 只是始终,无一人得见皇后真容。 事实上,从那日起,谢卿雪就没有离开过乾元殿寝殿。 沉睡十载,哪怕这期间有特殊的法子保养体肤、供给营养,初初醒来,恢复常人的饮食、行走,也给身子带来极大负担。 更别提那接连的情绪起伏。 让鸢娘将原先生唤来的那日,白发苍苍的老者一双眼眸里仿佛藏着天地琼宇之韵理,轻而易举便知年轻人心中所想。 “殿下,可相信老臣,相信陛下?” 若换作十年前,提及陛下二字,谢卿雪会毫不犹豫地点头,可是此刻,她竟犹豫了。 原老先生近日对帝后间的小矛盾也有所耳闻,失笑,“那殿下,可相信陛下待你之心,信陛下只盼您安好,无病无灾,一生无忧?” 谢卿雪红了眼,偏头,“吾,自是信的。” 说到这儿,她已经懂了。 “你们都觉得,吾最好什么都不知,是吗?” 这话说的,平白牵出心中酸涩。仿佛皇帝与御医便是一伙儿的,就要合起来哄她瞒她。 原老先生捋着胡子笑。 “殿下这般说,便是折煞老臣了。” “应说呀,是老臣怕殿下因每日诊疗情况或喜或悲,牵累心神被病魔趁虚而入,故而将情形道予陛下,陛下思量后为了殿下方应承才是。” “在此事上,殿下若信陛下与老臣,便只需知,您的身子,一切向好。” 谢卿雪抿唇,指尖攥紧被褥。 她信,可她更怕自己的病情棘手,他们如此说,只是在安她的心。 她问过病由,问他们为何十年前自己会毫无预兆地沉睡,可包括原先生,无人能给出回答。 哪怕她知道,这世上的大多数病本就寻不见来由,无论常见罕见,就算是一场小小的风寒,医者会治,却未必能说出因哪些具体的事而得。 “殿下莫有顾虑。” 原先生神情认真。 “老臣行医几十载,从未在病情好转或恶化的大事上欺瞒病人,尤其厌恶什么善意之谎言。如今,愿拿一世身后名作保,若病情有变,定如实告知殿下。” 他入宫前为游医行遍天下,世人赠了医圣之名,入宫后兢兢业业,每日埋在医术里钻研精进,他将一生皆献予医术,无妻无子,而今花甲,最最珍贵的,便是这身后名了。 此话之重,甚逾泰山。 谢卿雪郑重向原先生颔首:“多谢先生之诺。” 有了此诺,她就算对李骜依旧有疑虑,也再不会因此事过于担忧。 谢卿雪目送原先生背影,不知何时眼渐渐阖上,小憩睡了过去。 鸢娘正要上前为殿下盖好被衾,一抹墨金色的高大身影从转角屏风处出来,她不禁心头一跳。 陛下竟一直在此处。 那,适才殿下与原先生的所有对话,陛下岂非全听了去? 冷汗瞬间湿了后心。 作者有话说: ---------------------- 第7章 “逃兵” 第7章 “逃兵” 到底不是睡觉的时辰,没过多久,谢卿雪便迷迷糊糊转醒。 殿内昏暗,安静得仿佛只有他们……二人? 谢卿雪有些懵地抬头,侧颊的肌肤擦过他的下颌,看到他在看着她,看了不知多久。 神色颇有些……可怜兮兮? 见她醒来,李骜的长胳膊长腿收紧,她被牢牢禁锢在他怀中,又不至于紧得难受。 怪不得此觉还颇为舒服,并未觉得难受。 自沉睡醒来,谢卿雪的身子总是偏寒,手脚冰凉。白日里不如何能感知到,每每夜里最是难熬,仿佛身子里盛了许多冰,被褥多厚都不管用。 而他是个天然的火炉,过于高大的身躯可以将她整个儿嵌入,不留丝毫余地,几乎每一寸的肌肤相贴,总是给她带来最多最浓的暖意。 不止不冷,有时还会生了汗。 此时一觉醒来,她贪恋梦与暖,眼看着他,手脚习惯地往他怀中又钻了钻。 里衣丝丝滑滑,指尖却不满,想循空隙钻进去。 他浑身的肌肉雄壮饱满,又不过分夸张,摸起来…… 谢卿雪的手被摁住,掌心烫得像火。 他的鼻息埋在她的脖颈窝儿里,声音闷闷的,“卿卿,你如今,都不信我了。” 谢卿雪怔然,一会儿,明白过来。 她就说,命鸢娘请原先生怎的这般顺利,原来,是他抛开政务也跟着过来听了。 还偷偷的,只敢在事后露面。 这段时日她能感觉得到,他对她行踪的极度掌控欲,他总是在怕,她离开他视线的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怕。 他知道她不喜欢,却又克制不住。 想放手,又根本无法放手。 于是许多事情就会像今天这样,她要做的事,一开始他便会知晓,甚至从头到尾他都在。 而由此产生的所有情绪,他会忍,实在忍不住了才露出些许,连露出的方式,都小心翼翼。 他问出这样的话,心中又何尝没有答案。 是他不告诉她,心中有太多的说不出,她才会寻其它的法子知晓。 谢卿雪哼了一声,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头抬起来。 帝王的下颌大大一只,皇后的手纤弱雪白,一看便知是帝王特意配合。 “你好好说,我是信原先生的身后名,还是信你?” 帝王面无表情,只是配上这样的姿势,莫名有种惹人怜惜之感。 深墨的眼眸笼罩着他的皇后,无数情绪翻涌,隐约的脆弱在深处躲着。 谢卿雪手往后,抱住他的脖子。 “那日的事,我问过子渊了。” 话音还未落,他的身子从上到下僵了个彻底,让她觉得自己此刻抱了块石头。 不满地屈膝顶他。 李骜感觉到,控制着想软些,身子却不听他的话。 谢卿雪叹了口气,“子渊都同我说了,也认错了,他不该口不择言那样指责他的父皇,政事就是政事,就事论事便可,牵扯到私事,便是不该。” “他其一,错在公私不分,其二,错在心中存有偏见不满,乃至误解,却一直不曾想法子化解,任由情绪在心中越积越多,最后,以最糟糕最伤人伤己的方式说出。” 对伯珐俘虏如何处置有不同看法再正常不过,却偏牵出长久以来对父的心结,于是此事的坚持便不仅仅是为了政事,而是憋着一口气要压过父皇,如此丧失中正之心,于家于国,皆无益处。 做父皇的,也是同样。 可他的心结…… 谢卿雪默了许久,仰头,轻语:“郎君,你的心结,在我,是不是?” 声音很轻,说到最后,尾音抑不住地发颤。 未成婚前,两个还未长成的少年少女初见,一唤郎君,一唤娘子,对视一眼,一见钟情。 所有诗经中颂咏的美好情感,皆满满是彼此的身影,他们偷偷假装不经意地相会,羞赧又渴望地传递信物,每一个眼神、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是稚嫩而真挚的爱。 恨不得能为对方献出一切,哪怕生命。 那时家国不稳,他总外出打仗,她又天生体弱常常生病,两个人都有许多凶险的时候。 他受伤,她哭得仿佛那伤口在她身上般。她病了,几次险些过不来,再睁开眼,他比她还要憔悴许多。 谢卿雪深知,若非先帝时期皇族需要身为士族之首谢氏的支持稳固局面,以她不长久的身子,万不会成为他的未婚妻。 她清冷,他火热,相处时总有水火不容的时候,吵得最凶的几次,他不顾一切地翻进侯府,跪在她面前,指天发誓,她生,他便陪她生,她死,他便陪她死,他李骜今生今世,永生永世,都是她一人的。 她泪流满面地扑过去紧紧抱住他,道,她的心,也是一样。 谢卿雪的眼眶不由湿润,“你因为我沉睡十载,一直在怪你自己,是不是?” 这十年,将他变成了个胆小鬼,一开始,他怕告诉她睡了一觉便已经过了十年,她接受不了。 后来,他怕他与子渊的矛盾会让她伤心。 而今,又是她的病…… 他不会说谎,连瞒她心底也是不愿的,可他怕,怕心绪起伏不利于她的身子。 从前最横冲直撞的人,硬生生这么别扭地将自己歪曲,连不想告诉她的事,都漏洞百出得像在求救。 谢卿雪牙痒痒,侧首咬了他一口,咬在最柔软的耳垂上。 咬得威武霸烈的君王浑身一颤,胳膊一撑,翻身而上,将她死死禁锢在身下。 像一头暴烈的狮子,又是她纤细的脖颈,又是喘息越来越杂乱的胸口,唇脂歪到唇边,又硬生生停住。 她被硌得有些疼,勾着身子往上,唇含上他红的眼,他的鼻息压抑着,又好似不仅仅是为了眼前的事压抑,仿佛有只呼之欲出的恶兽,即将要冲破他的身体咆哮。 他在拼尽一切地阻止。 谢卿雪感觉到,但不在乎,仰身去吻他的唇。 刚刚触碰,下一刻,身上一轻,紧接着,被衾在身上被紧紧裹了两圈。 她愣愣看着他的动作,看着他不敢看她的眼,手在发抖,身形却迅速地翻身下榻,几乎落荒而逃。 留谢卿雪在原地,连手都被捆在被子里,动弹不得。 翻来翻去蠕动半天,才将自己折腾出来,累得一身汗。 在榻上想了许久,都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反倒想得有些头疼,恼得拽起身旁他的枕头狠狠扔了出去! “走啊,有本事走了就别再回来!” “李骜你个逃兵!” 谢氏祖辈包括谢卿雪的父亲谢侯皆是武将,是陪着历代帝王打天下的,谢卿雪生在这样的家族,哪怕身子弱,性子也从不是娇滴滴的女郎。 不然,光凭一个人,往日里频繁且鸡飞狗跳的争吵可也吵不起来。 枕头砸到屏风上弹开,落在一人脚下,被弯腰拾起。 谢卿雪抬头,“你还知道回……鸢娘?” 一看不是某人,谢卿雪更生气了:“陛下呢?” 鸢娘路上也看见了,不过看见的是祝苍大监,回道:“祝苍说是陛下有些政务要处理,回御书房了。” 谢卿雪嗤了一声,“还政务?” 谁家的郎君在这个时候将妻子独自一人扔在床上,自个儿先溜了,倒是找得好借口。 “陛下他……” 鸢娘心中忐忑,她想问陛下可有生气,可有对殿下不好,又觉得这样的事,不该她开口。 “无事,不必管他。” 谢卿雪的眉目彻底冷下来,让他自作自受去,好声好语的安慰开解他不听,与他行亲密之事他不愿,她一介弱女子,如何奈何得了他。 爱做什么做什么去,有本事,今夜就别回来! 说起来,她亦忍了许多事都不曾说他,十年前耳提面命的对孩子宽厚些温和些他不听,十年来还将子渊养成了那样不顾及己身的性子。 子渊如此,那子容子琤呢? 而今又是什么模样? 他只说他们出去了出去了不日便归,她顾及他,见他不愿多说便也不曾多问。 可心中的疑虑一日比一日重,亦一日比一日不安。 她真想将他脑子掰开,看他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曾经屁大点儿事就在她耳朵根儿前绕个不停,现在倒好,真正该他说的他又三棍子打不出半句话来。 往后他要说,她还不听了! 谢卿雪起身,声如冰雪凝霜,“命你整理的书册,可整理好了?” 鸢娘边领着殿下往侧面书案处去,边道,“书册早便按当初殿下的纲要编纂好了,臣等又参照历代皇后所撰之书,择优而纳。 今朝与前朝不同,殿下为天下女子编撰书籍,是为女子所学更多、所识更广,也为潜移默化转变天下人的观念,改善女子处境,让更多的女子一生不仅仅困于内 宅,故而对于此书内容,臣等……” …… 御书房。 天色渐暗。 太子李胤应召入内时,屋内空荡,光线比外头还暗,一片压抑。 父皇一向高大拔硕的身躯弯着,似有千万不堪承受之痛压在他身上,难以喘息。 李胤怔怔,他从未见过父皇如此模样。 母后醒来的这段时日,他见过太多父皇从前不曾有过的模样。 他熟悉的父皇,是睥睨桀骜的一代雄主,文韬武略无往不利,天下万民都倚靠他,而他顶天立地,可以轻而易举支撑起所有。 就算有时他与父皇政见不同,却也不得不承认,世事总难两全,父皇行事或许过于霸烈,却总是最直接最能一针见血,如不谈仁义道德,便是于家国最最有利的。 而他或许是比父皇贪心许多,政事上,他既盼父皇有不世之功,又想父皇有千秋之名…… 可,眼前的父皇却是这般…… 刚这样想着,就见父皇直起身,属于君王的威压扑面而来,仿佛他适才所见,只是错觉。 “太子来了。” 低磁的声音沉沉放开,如巨龙于九渊而上。 “是李昇的回信到了?” 李昇,正是三皇子子琤的名号。 李胤一下捏住手中信件,掌心冷汗湿了信纸一角。 作者有话说: ---------------------- 爹:使劲鸡娃 娃:使劲鸡爹 娃:爹也好可怜的。 爹(冷漠脸):不,你看错了。 第8章 幼子 第8章 幼子 心也沉沉跳着,李胤看看手中的信件,竟生心虚胆怯之意。 又在心里咬牙骂自己,你心虚什么,信又不是你写的。 但一想到信中内容,又觉得,这信是谁写的已经不重要了。 此刻那个混小子又不在父皇面前,在父皇面前的,是他。 真是恨不得越过千里将那小子直绑了来,让他自个儿当着父皇的面亲自把信里的内容念了。 可又一想,若是这样,到时候怕是连收场,都不知道怎么收了。 他从不觉得做大乾的皇太子有多难。父皇与诸臣要求有多高,他付诸多大的努力也就是了。 可若做大乾皇太子的同时还有个这样的弟弟…… 朝堂上奏对进谏无不从容的皇太子,此刻脑中百转千回,也只憋出来几个字:“回父皇,是。” 李骜半身隐在暗处,沉沉吐出一个字:“念。” 在小事上唯父命是从的太子酝酿半晌,终一咬牙,双手将信举过头顶:“还请父皇亲阅。” 信在半空,李胤大气儿不敢喘。 待信被拿走,他直起身子,目光平视前方,心中再忐忑,身形也是不卑不亢。 李骜打开信件,里头只有薄薄一张纸,信纸抽出来,不展开就能看出来大半是空白。 两指捻开,四个大字映入眼底时,一瞬没忍住,刺啦一声,信纸被彻底撕裂。 索性残忍地捏入掌中,怒极反笑:“真是朕的的好儿子,也是他母后的好儿子!” 用力一扔,轻薄的纸团被可怖的力道砸在地上,在阒静的御书房内有如巨响。 “告诉他,若还不回来,朕便当没他这个儿子!以后,都不必回京!” “是。” 李胤面色沉凝。 他弯腰拾起,展开折住之间,可以隐约看出信纸上潦草的字迹—— 【关我何事】 母后醒来那日,父皇亲自向还在边关的三弟子琤及外出游学的二弟子容写信命归,可现在子容已然在回京的路上了,子琤回信晚不说,还是这样毫不客气的违逆之言。 他初看到时,都是压不住的怒火,更别提父皇了。 李胤正要告退去办,又被他父皇叫住。 回头,见父皇缓缓扶案坐下,“子琤和子容的事,莫要告诉你母后,你母后如今的身子……” 尾音消失在阒静里,难言的殇。 “好,”李胤看得心中难受,“若母后问起,儿臣便道他们已在路上,母后寿辰之前,定能赶到。” 李骜没有说话,良久,才道:“子琤处,让乌羿带三千铁骑去接,实在不听话,就绑回来。” 李胤拱手应下。 李骜摆摆手,“天色晚了,去向你母后问安吧。你的伤好没多久,用了膳,早些回东宫。” “是,”说着,李胤踌躇,抬眼,“母后昨日不是说,今日晚膳让父皇与儿臣一同……” 见父皇又摆手,李胤只得告退。 。 到了母后处,李胤一眼便看到,食案上只有母后与他两人的碗筷,菜式也都是他爱吃的,压根儿没准备父皇的份儿。 母后这儿从来没有那许多规矩,刚被招呼着坐下,母后便亲自为他夹菜,是他幼时最爱的光明炙虾。 “来,尝尝,命御膳房新换的方子。” 按理来说,如御膳房这样的地方,年年有新人,手艺好便能出头。 可这十年,御膳房的御厨纹丝不动,甚至菜色都是十年前的,民间的美味出了一代又一代,宫中却仿佛时间凝滞,总是那些。 想想便知,再美味的东西吃了十年,也有些腻烦了,故而谢卿雪这些日子琢磨着旧瓶装新酒,想同样的菜翻出些新花样,这也是顾及着李骜,怕他一时不适应。 本来今日,她想着让他好好尝尝的,可临到头,那些他爱的吃食,她又命人原样送回去了。 李胤受宠若惊,不敢多劳烦母后,捧起碗将虾接住,母后先前便说了不允他道谢,这一时都不知说什么好,只迫不及待地往嘴里塞吃食。 腮帮子鼓鼓,这绝对是皇太子六岁之后食案上最不雅的一次。 他认真品尝,仿佛是在做什么夫子布置的课业般,不放过每一丝滋味。 吃完了,认真作答:“确比原先的光明虾炙鲜嫩许多。” 谢卿雪看得眉眼弯弯,眼眶有些湿,“子渊喜欢便好,这十年过去,母后都不知道小时候你爱吃的现在还爱不爱吃,若有什么不合口味的地方,一定直言告诉母后。” 李胤也笑了,笑容很大很大,重重点头。 她抬手想摸摸他的发,又忽地想起他已大了,不再是曾经六岁的孩童,正要收回,手心忽然被填满。 谢卿雪睁大眼眸。 是,她的子渊自己凑了过来。 惹得谢卿雪笑出声,大力揉了两下,将孩子的发都揉得有些乱了。 “快吃,子渊喜欢,便多用些。” 用完膳,李胤被母后领着坐到镜前,母后的手柔软极了,亲自为他篦发束冠。 就在李胤忆着六岁之前的时光时,谢卿雪看着镜中一眨眼长大的孩子,鼻间有些发酸。 “子渊而今都已是大人了,若放从前,像这样的晚上,早将你的被褥拿来,放在母后身边了。” 六岁的子渊一逮到机会,就想和母后一起睡,为这事,还被他父皇掂起来打过屁股。 说得李胤耳根发红,“母后。” “好好好,不提了。” 谢卿雪从鸢娘手中接过玉冠,正正为子渊戴上,将发簪横着穿过去。 拍拍他的肩,“天都黑了,快回去吧,一路上仔细灯火。” 送离子渊,鸢娘到她身边。 笑着道:“殿下而今待太子,温柔不少呢。” 只是这温柔中,不免透出些许小心,太子亦是,母子俩这顿饭,彼此再想贴近,也不免有些客气。 谢卿雪久久望着,子渊的背影都不见了,她也不离开。 声线怔怔,“时光无情,吾最对不起的,便是这三个孩子了。” 十年,对于成年人来说,或许十年前与十年后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可是对于孩子,却仿佛已是另一重时空。 她身为母亲,缺席孩子最最重要的这十年,除了待他们好些、再好些,又能如何弥补呢。 “殿下。” 鸢娘不认同,更听不得殿下说这样的话,“当年之事非殿下所愿,殿下自责,陛下与三位皇子,岂不是更得自责?” 自责二字,让谢卿雪想到今日李骜离去的背影。 心像是被狠狠揪了一下,让谢卿雪唇色泛白。 她闭了下眼,不让自己想他。 “回吧,安置了。” …… 今夜陛下不在,鸢娘往被褥里放了许多汤婆子,暖得发烫。 可谢卿雪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第三回撑起身子问鸢娘:“陛下在何处,祝苍可回了?” 鸢娘披着衣裳执灯过来,“陛下说了在御书房睡,殿下便安心吧。” “吾知晓他不回来,”谢卿雪缓缓吸口气,压着心绪,“吾是忧心,他身边无人,夜里寒凉,也不知会不会冷。” 说着,看鸢娘神色不对,敏锐道:“祝苍也不在他身边?” 鸢娘忙回:“臣使人去问大监时,陛下已将他支开没让跟着。殿下,陛下那样的身形,又是在宫里头,想必再过些时候就回御书房了。” 谢卿雪顿时躺不住了,“不行,都这么晚了,他怎能一个人在外头。” 鸢娘想说不晚,往日处理公务到深夜也是常有的,可看看殿下的神色,忙拿起一旁挂着的大氅披在殿下身上。 “殿下别着急,臣派人出去寻好不好,您的身子……” 谢卿雪已疾步往外走,“先去御书房。” 御书房就在这乾元殿前殿,她得去看看,万一他回来了呢。 她也不知怎的就这般忧心,可想着他今日的模样,她怎么也放心不下。 飞檐上的八角宫灯因风旋转,映得宫道亮堂堂的,两侧手执宫灯的婢子随侍,夜风又大,将谢卿雪身上的大氅吹得翻飞。 到了御书房,祝苍早早出来迎,满眼担忧,“陛下无事的,只是想一个人走走,怎还惊动您夤夜出来,陛下得知,不知多心疼。” 要知道,这些日子静养,皇后殿下已许久未出过乾元殿了。 “他心疼?”谢卿雪气不打一处来,“那他还夜里一个人出去,到这时还不回来?” 说着,径自推来御书房的门,书房内未点灯火,但借着月光也能一览无余,她见无人,转身就走。 见是往坤梧宫的方向,鸢娘拉住殿下的衣裳,恳求:“殿下,您让鸢娘叫只辇吧。” 谢卿雪手有些不稳地握住鸢娘,被鸢娘扶着身子,不同意也得同意了。 醒来后的这段日子,身子较从前差了太多,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不是大病初愈便是在大病初愈的路上。 中间有好几日,甚至床榻都不怎么下得来,过了那几日,慢慢地才好些。 在此处,还是帝王专用的御辇更便宜些,祝苍忙命人叫来,鸢娘不放心,扶着殿下一同上去。 谢卿雪身子大半的力道都在鸢娘身上,就这么一路过去,到了坤梧宫门口,她下了辇,却顿住脚步,没有第一时间进去。 “殿下?” 谢卿雪看着这座沉睡的宫殿,摇摇头,“他不会在这里。” 同一时间,东宫得了消息亦点了灯。 东宫离得不远,这么大动静,不说其它,门口的守卫都能瞧得见远处的灯火通明。 李胤迅速派人去探明消息,得知后来不及收拾便出门。 到了路口分叉处,给跟在身后的两队禁卫分别指了条路,“你们往这两处去寻父皇,若有消息及时来报。” 队首抱拳应是,不敢耽误一刻,立刻带队奔去。 他则大步迈开,径直往坤梧宫方向去。 当务之急,不是寻到父皇,而是劝母后回乾元殿。 母后身子正是恢复的关键时刻,夜晚寒凉,母后最受不得寒,多在外一刻,便是多一刻的风险。 作者有话说: ---------------------- 第9章 寻到 第9章 寻到 离坤梧宫最近的那处御花园入口,鸢娘扶着谢卿雪,心里越来越不安惧怕,“殿下,我们回去吧,陛下这么大人了,又是在宫里,如何也丢不了的。” 况且,若是陛下不想让殿下寻到,皇宫内里尽听陛下号令,殿下如何能寻得到呢。 她什么都不怕,就怕殿下的身子受不住。 谢卿雪咬唇,焦急地左右看。 他们总说陛下有多么厉害,定然无事的,但她知道,不是的,他当皇帝、领兵打仗都厉害,但作为一个人,一个会悲会喜也会痛的人,他一点儿都不厉害。 从少时懵懂,情窦初开,到建功立业,他登基为帝、她为后,再到如今,一路走来,他什么样儿她没有见过,如何能不了解。 她开始后悔自己在气头上不曾拦他,后悔自己是不是伤了他的心。 她明知这十年不容易,明知略微使些手段他定会回头,但当时怎么就没有这样做呢。 还在膳时命人将特为他做的菜式原分不动送了回去,他知道了,怎能不难过。 愈想,心下愈难受,咬牙顿住脚步,不想让自己像无头苍蝇一样转来转去。 看着月色盈照的不远处,倏然间,在记忆里浮现起相似的一幕。 并非月色,可是那张寒冰玉床折射入的日光,清凉得,多么像此刻的月华。 脚步放缓,向那处走去。 还未到门口,便示意,“你们就在这儿。” 鸢娘抬手让身后身侧的人皆停下,她又跟着往前两步,才依依不舍地松开。 谢卿雪控制着没那么听使唤的腿脚,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这处矮木丛,还未及出去,抬眼间,便怔怔停住了步伐。 柳暗花明处,他高挑的身影立于灯火阑珊,形只影单,正对着的,是坤梧宫主殿里那座寒冰玉床不远处的窗。 这样的夜里,那扇窗被暗色吞噬,模糊得几乎分辨不出来。 可他就是这样看着,不知看了多久。 谢卿雪也这样看着他,静静的,像是模糊了岁月,从时光里看见那十年她不曾知晓的他。 直到某一刻,他似有所感,缓缓转身。 “……卿卿?” 看见她的一刹,他神色些许恍惚,几分难以置信。 仿佛,他本不会在这种时候看见她,看见活生生的她。 谢卿雪咬唇含泪,到他身前,仰头看着他,忽然抬手,向他的面庞扇去。 可落在他面上的一刻又轻了力道,是不忍,亦是,真没什么气力。 看得李骜心漏了一拍,反应迅速地倾身紧紧抱住她。 谢卿雪挣扎着,咬牙哽咽,“你长本事了是不是,丢下我一个人不说,连夜不归宿都学会了。” “李骜,你是不是以为,只有你一个人会担心,会不想我离开你视线半分?” “你就不知道我也会担心吗!” “我错了,卿卿,我错了……”李骜的唇颤着,“我,我只是怕……” 怕什么,他竟说不出、不敢说。 他怕那时,他再不走,真的会伤到她。 她睡着时,他说什么她都毫无反应,他盼着她醒来,从希冀盼到绝望,盼到脑海里想了千百遍,若有一日她撑不住了,他如何去陪她。 他终得她眷顾,她醒来了,她没有丢下他。 可他却发现,没有她的这十年仿佛将他变成了一个怪物,她好好的就在他身边,他的梦里,却净是她毫无生机的模样,彻夜折磨。 她依旧是十年前的卿卿,依旧清冷端庄、心怀大爱,他却如被黑暗吞蚀,哪怕重见天日,心底也藏了数不尽的黯,而这些,会吓到卿卿,卿卿不会喜欢的。 他应当学会,将这些好好地藏住,藏得不露出一点。 “你怕什么?” 谢卿雪瞪着他,咬住不放。 “怕……” 看着月色下她绝美的娇靥,她眼尾一点如血的朱砂印,他渐渐平静下来,向她的唇缓缓凑近。 气声缠着火热、委屈,“卿卿可还记得,你昏睡不醒的前一夜?” 谢卿雪想起来,面上羞红,“你提这个做什么?” “我还生气呢,答应好的全当耳旁风,脑子里净想着那档子事……” 说着,睁大眼睛,“你不会……?” 李骜用自己的唇堵住她的,低磁的声线酥酥麻麻地讨饶,“卿卿别说了,也不许笑。” 谢卿雪偏要说,偏要确认,就挨在他耳边,声音悄悄的:“夫君不会,因为当年之事,不行了吧?” 说得比李骜想的还敢说千百倍,一下子什么悲春伤秋的情绪都抛到天涯海角了,只剩不行两个字,不断地回荡、再回荡。 气得李骜咬住她,“为夫行不行,卿卿没感觉到?” 谢卿雪脸红得滴血,还要嘴硬 摇头:“没有,什么感觉,我不知道。” 虽这么说着,可明明呼吸都乱了。 李骜胸膛一阵起伏,掐着她的纤腰,慢条斯理又咬牙切齿:“子渊纯孝,已经赶来,就在外面快进来了。” “卿卿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做此争论?” 一想到子渊,还是这么大,已经知人事的子渊,谢卿雪一瞬连脖子根儿都发烫。 就在晚膳时分,她还与子渊用膳,亲自为子渊束发…… 李骜察觉,大掌覆上来揉捏两下,掌心比她的后脖颈还热好多好多。 “卿卿想什么呢,嗯?卿卿,可是不行了?” 不行两个字,特意加了重音。 顷刻间,谢卿雪腿彻底软了,往他的怀里倒去,被他单手一转,轻松拦腰抱起。 “父皇,母后?” 子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谢卿雪心一跳,攥住他胸口衣襟,“别……” “嗯?” 李骜装听不清。 眼看着脚步声都要到耳边了,谢卿雪急得恼火,头向里,隔着衣服不管不顾地咬他。 李骜身子似是颤了一下,但到底听了话,唤了子渊的名。 道:“你母后就在这儿,已无碍,夜深了,快回吧。” 隔着隐隐绰绰的树丛,他隐约看见母后在父皇怀中,顿时知晓为何叫住他不让他靠近。 太子善解人意,可还是有些忧心,“母后的身子可还好?” “并无大碍,”李骜沉声道,“稍后的脉案,朕会命人送去东宫。” 此话一出,李胤再无忧虑,行礼告退。 。 乾元殿,后殿汤池。 李骜依原先生医嘱为皇后按揉穴道肌肉,直按得皇后纤若的身子无力又禁不住地发颤,冰雕玉琢的雪肤被汤池氤氲的水汽蒸得粉红诱人。 诱得帝王的喉结不断滚动,胸前的……,也立了起来,更何况水下…… “可、可以了吧……” 皇后泣音颤抖,她如何禁得住他这样的力道。 “不行,”帝王不管龙躯认不认真,语气是格外认真,“原先生说了,从今日起,需得配以汤浴按揉,疏通浑身经脉,亦刺激放松肌肉。” “卿卿的身子十年都没如何用,要想恢复如常,这些万分重要,马虎不得。” “况且,这才哪儿到哪儿。”他压低声音,气泡颗粒一样滚在她耳边,让她心尖儿簌簌颤着。 “卿卿可听说过行伍训练过后,军医为将士放松肌肉?” 他每说一句,就配着声音的节奏按揉一处,按得谢卿雪眼泪都出来了。 “军医的手个个儿不留情,那些个将士,无论校场上如何威风,到了军医的营帐,叫得,可比卿卿此时,大声多了。” “啊!” 他话音刚落,谢卿雪便高高仰起脖子,控制不住叫出声。 脖颈弧度优美如天鹅,颈骨一节节撑起雪白薄嫩的肌肤,略微突出莹润的弧度,帝王低下身子,得寸进尺地含入口中。 “李骜……” 谢卿雪死死抓住他的胳膊,贝甲划出道道红痕。 他就着这样的姿势,一字字诱哄道:“才刚过一刻钟,卿卿坚持坚持,马上便结束了。” 马上? 皇后眼里又迸出几串泪珠,急喘不停。 才一刻钟,原先生说的,可是足足两刻钟。 她再承受不住,刻入骨子里的矜持都丝毫顾不得了,放开嗓子叫,叫得帝王按揉的手不停发汗,到快结束的时候,都有些颤。 结束的一刹,谢卿雪身子彻底瘫了,没骨头般被他抱着,神志模糊,半睡过去。 帝王抱着皇后站起身,水哗啦从身上流下去,混着皇后的泪溅出无数水珠。 皇后身上残余的水珠被帝王仔细擦去,包括长长的墨发。帝王自己身上的便没那么仔细了,只草草撩过,便算结束。 陷入暖绒绒的被衾里,将卿卿整个儿圈在怀中,闭上眼睛。 闭了好一会儿,又睁开。 额上热得冒汗,低头,看见自个儿的皇后脑袋蹭啊蹭,蹭到了他胸口的位置。 柔软檀唇紧挨着的,是殷红的一点,和,一点旁边更显鲜红的,玲珑牙印。 小小的牙印,像在心口烙了铁水般,烫得心跳个不停。 他一寸一寸地以目光摩挲,最后,落在皇后的唇上。 一点点凑近,在卿卿的额心,落下一吻。 呢喃着,“卿卿,日后每一日皆是欢欣,再不会让你如今日般,焦急难过。” “你原谅我,好不好?” 渐渐,声线哑得有些听不清,“好多好多事,从前的,以后的,你都原谅我,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 第10章 如愿 第10章 如愿 “殿下今日晨起,气色较昨日好了不少呢。” 鸢娘没使唤其他人进来,亲自收拾着这寝殿内的狼藉,满脸笑意。 谢卿雪忆起昨日身上被按得又酸又痛的刺激感觉,直觉得身上仿佛还残留着些许,一想起来便腿脚发软。 她缓缓将头埋进膝间,想到这样的汤浴还要持续不知多久,心里又是难忍的羞,又是疲累,还含着一丝麻木。 “殿下。” 谢卿雪抬头,看见殿内那些个难以言说的东西都已经不见了,余下的,都是可以见人的,命人来打扫便是。 鸢娘凑过来,“太子已经来了,等着给殿下请安呢。陛下也快回来了。” 谢卿雪故作镇定地颔首。 忽握住鸢娘的手,“鸢娘,明日……” 鸢娘早猜到她的殿下要说什么了,“不止明日,以后啊,臣日日都此刻来。” 谢卿雪:“鸢娘,辛苦你了。” 鸢娘身为宫里的大尚宫,是内宫六局最大的长官,却总是为她做这些贴身的小事,这些本不该她承担。 鸢娘摇头,“臣侍奉殿下左右,这心里,才不算没着没落的。” 谢卿雪笑,“什么没着没落,那安南世子不总是与你写信?” “待吾身子再好些,便想法子带你去见他。” 她轻拍鸢娘的手,“这十年,你们见面定都是小心翼翼的,如今有吾在,定让吾的鸢娘得偿所愿。” 当初鸢娘成为宫中女官,不止她父母不同意,她未婚夫的父母更是极力反对,后来鸢娘因为她的旨意有了倚仗,入宫之后,双方父母就做主退了婚。 至今,她因为此事都不曾与家中再有什么往来。 其实抛却父母的因素,她的未婚夫安南侯府世子是支持她实现此生所愿的,但无奈父母如此,也只能作罢。 后来谢卿雪得知此事,虽旁人的家事她便是身为皇后也无法多管,但这对苦命鸳鸯,她却是可以从中牵线搭桥让他们时不时相见。 既双方皆矢志不移,她便盼着有朝一日可以帮她的鸢娘真正得偿所愿。 鸢娘红了脸,眼中含泪,“殿下沉睡十载,安危难料,鸢娘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谢卿雪嗔她:“你就说,想不想与他相见,好生待上几日?” 几日……这般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些。 殿下说得没错,她确实十载不曾与他好好相处,就算偶然相见也是匆匆一面,话都没有多说两句。 况且,这是几日啊,从她入宫后,何曾有过这样的时光。 鸢娘越想,心绪越动,脸也越红,微垂下头,蚊呐般应道:“想,鸢娘想的。” 谢卿雪笑着捏她的脸,“你呀……不止如此,吾还想着,让有情人终成眷属呢。” “终成……眷属?” 鸢娘怔怔重复着,不敢置信,“可、可我们双方长辈如何会应?就算阿父阿母愿意,安南侯府定也是不愿的。他们,肯定比当年还要厌我。” “鸢娘,”谢卿雪认真道,“以你如今的地位,还有吾在你身后,若他们依旧觉得当年你的选择全然是错的,那么,便由吾为你们做主。” “只是,世间大多数父母并非如此,更多的,是就算不认同,也终会选择成全,不过时间长短。” “如今这么久,也够他们明白你们的心了。别担心,都有吾呢。”谢卿雪拍拍她的手。 鸢娘点头,笑了。 “臣相信殿下。” 谢卿雪点点她的鼻尖。 提到了鸢娘的父母,谢卿雪不由也想到了自己的父母,还 有阿兄。 她从小就是被父母兄长宠溺长大,就算成婚后住到了宫中,也常常与家中往来,或是她带着李骜出宫去寻,或是阿母入宫求见,从未有这么长时间,连家中丝毫的音信都听不见。 而如这样的时候,她身为皇后,连音信都传不到耳中时,满宫里,也唯有一个人能做到。 比她在这宫中,权力更高、更大的那个人。 想到这儿,不禁心生叹息。 “殿下?” 谢卿雪脚步顿住,“鸢娘,你去帮吾做一件事。” 鸢娘点头,“殿下说便是。” 她转头看向鸢娘,“你去命一人以采买的名义出宫,路过谢府时,打探谢府的近况,莫要惊动谢府中人。” 鸢娘愣住,很快低头,“臣领命。” 见状,谢卿雪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鸢娘的神色里都明明白白摆着了。 无奈,“果真是陛下啊。” 鸢娘张口,一下不知道怎么回答。 做人臣属,最难的便是这个时候,殿下要这般,陛下却要那般,她听这个的也不是,听那个的也不是。 幸好这时候有人急匆匆来,算是替她解了围。 但看着那人神色,鸢娘叫住,蹙眉,“何事如此急?” “殿下,”那婢子道,“适才有人来为太子传了什么消息,太子便命奴婢来向殿下禀报,说是前朝突有急事,傍晚再来向殿下请安。” “奴婢看太子神色难看,怕是有什么要紧之事,故匆忙赶来。” 鸢娘看向谢卿雪。 “前朝?”谢卿雪若有所思,一会儿,应,“吾知晓了,去吧。” “是。” 鸢娘不安,“。” 说着,便要去吩咐,“臣命人去瞧瞧。” “不必,”谢卿雪拉住她,“更衣,吾亲自去。” 近来朝堂能有什么大事,无非伯珐国俘虏处置之事,如今看来,李骜已有决断,而这个决断,正是子渊反对的。 这般结果谢卿雪毫不意外,甚至说,正在她意料之中。 她了解李骜的执政理念,更了解李骜为帝者的手段,子渊想法或许是好的,甚至与史书上大多数君王相比都已足够优秀、思虑足够周全,但他所面对的,是他的父皇。 与李骜相比,子渊毕竟太年轻稚嫩,经历太少。 此事,又是战场之事,李骜亲身经历的,都比子渊所听所学的,要多上太多。 “你就留在乾元殿,”谢卿雪安顿鸢娘,“若晌午未回,你安排将膳食送到政事堂。” 刚坐上凤辇,鸢娘跑过来,认真道:“殿下,谢府之事,臣今日便使人去办。” 谢卿雪笑了,矮身覆上鸢娘扶在凤辇上的手,“傻鸢娘,若陛下命令与吾相悖,鸢娘当以陛下为主,与吾说明便是。” 她如何忍心让鸢娘为难。 鸢娘摇头,“没有的,没有相悖,陛下没有说过不许殿下打探。” 谢卿雪失笑,揉揉她的发。 “走了。” 。 政事堂虽处皇城外宫,却因乾元殿为帝王起居之所,位处中轴线正中,去哪里都算不上远。 凤辇一路过,一路有人伏首跪拜。 谢卿雪看着这熟悉的景色,恍如隔世。 同样的景,同样的恢弘巍峨,同样四四方方不变的天,是少时紧拉着母亲的手忐忑不安地入宫,跪拜谢恩;是趁着宫宴聚会之时,偷偷与他相见,耳鬓厮磨;是无数次手捧甲胄,送他出征,是先帝驾崩漫天雪白,她抱着他,同他一起痛,一起哭;是后来,成家立业,生儿育女,相互扶持…… 也是如今,一恍十载,斑驳涂上新漆,琉璃瓦璀璨依旧。 她,还是她。 伴他一同在世间最高处,也伴他一同观天下之远,谋不朽千古,功垂万世。 亦完成,己心所愿。 政事堂中,皆是三省六部长官,如这般重要的位子一旦定下来,一般不会轻易变动,故而入内面孔都还是十年前熟悉的老面孔,唯有个别几位吃胖太多,辨认有些困难。 “……殿下?” 咚的一声,左相的笔掉到了桌子上。 “左相。” 谢卿雪清浅莞尔,玩笑般执了弟子礼。 左相曾任太傅,将李骜从十几岁教到了登基之后,谢卿雪跟着沾过不少光,也算作是左相的半个弟子。 “臣等参见皇后殿下。” 一众大臣皆起身行礼,谢卿雪免礼,搀扶起左相。 “吾来此处,并非打扰诸位大臣处理政事,只是问个路。诸位可知,子渊去了何处?” 顿时有人指了方向,还叫来小吏领她前去。 谢卿雪客气地谢过。 方对左相道:“好些日子不曾去瞧您了,再过几日与陛下去您府上叨扰,不知左相可方便?” “方便,方便,”左相叠声应,热泪盈眶,“老臣亦许久不曾与殿下相见,殿下无事便好。” 左相妻子早逝,唯一的儿子也在先帝末年意外身死,女儿远嫁,这些年孑然一身,帝后因师徒之缘将他当做半个父亲照顾,他亦视帝后更胜血亲。 皇后沉睡十载,他不知有多担心,担心皇后,更担心陛下。 如今,可算苦尽甘来了。 “那便说定了,左相您忙,吾先去寻子渊。” 政事堂此时正是忙碌之时,她不宜多作叨扰。 临到门口,一直旁观的右相上前拱手,“殿下。” 谢卿雪只得停下,颔首:“右相。” 右相肃然:“政事堂毕竟是前朝政事机要所在,殿下身处内宫,有何事,不如待陛下闲暇时,回内宫商议。” 谢卿雪笑了,挑眉;“十年不见,右相这是……比木头还古板了?” 这话一出,不知哪个角落传来噗嗤一声,又赶紧憋住。 作者有话说: ---------------------- 第11章 压制 第11章 压制 右相神色纹丝不动,“殿下莫顾左右而言他,您身为内宫之主……” 谢卿雪才不惯着他,直接打断:“不知右相十年前让夫人向吾求的调养方子,可给您府上添了个大胖孙子?” 右相面色一瞬涨红:“殿下您……” 他当年府上什么都好,唯一的难处便是儿媳生不下孙子,他是着急得到处寻法子,可,可那都十年前的旧事了! “添了!”他不答,有的是人替他答,说话的,正是豪爽的兵部尚书。 “殿下您的方子管用极了,第二年右相家便生了个大胖小子,如今九岁了,胖墩墩的贼欢实了!” 右相脸这下不是红了,都有些发青,“此处政事堂,乃议论国事之处,怎能谈论家事!屠荣,你别太过分!” “右相。”谢卿雪淡声。 右相沉沉喘了口气,还是第一时间恭恭敬敬拱手。 “政事堂乃至朝堂,是商讨国事之处,对待国事自再慎重皆不为过,可,却不是肆无忌惮强加莫须有的古板框架之处。右相,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其余诸事,依律而行,莫目无尊法,亦莫肆意夸大。” 皇后的目光甚至都没有如何落在他身上,右相便已感知到浓浓的威严与警告。 十年不见皇后,不曾聆听皇后训诫,甫一出现,便是如此碾压之势。 皇后,毕竟是伴天子平定天下、缔造盛世的皇后,陛下都尊之敬之,他们这些老臣,更知其中分量。 道的是右相,但所有人都听出其中意味,复行礼,“谨遵皇后教诲。” 也恭送皇后离开。 领路的小吏见了,更是战战兢兢。 谢卿雪问起,他磕磕绊绊地答:“殿下尊崇,臣、臣心中敬畏。” 谢卿雪失笑,安抚这个刚入官场年纪轻轻的小吏:“莫怕,是人便有行差踏错之时,若有错,付出代价改正便好,若无,更不用杞人忧天,挺直腰杆做人做事,朝中上下奖惩有度,不会辜负任一人的努力。” 小吏感动不已,又要行礼,谢卿雪拦住,“此处吾一人前去便好,你快去忙,莫要耽搁公事。” 此处门内,正是政事堂帝王案牍所在。 帝王处理政事,并不全是在乾元殿御书房,总有些复杂之事,需得到各类文书更为全面的政事堂。 谢卿雪跨入院门,院内衙署的房门关着,隐 约可以听见内里压抑的争吵声,多是更为清脆年轻的声音。 待她再靠近些,声音又不见了。 瞥了眼适才转角处立着、现已不见的禁卫,心下了然。 从宫婢手中接过盛了几块点心的食盒,提裙上阶。 刚到最上一层,门吱呀打开,父子俩一前一后都在门口,谢卿雪毫不意外,直接将手中的食盒塞给了李骜。 待入了座,谢卿雪好整以暇地看着这父子二人的面色,笑:“说些什么,让吾也听听?” 李胤看了眼父皇,不怎么敢出声。 谢卿雪轻拍两下身侧的圈椅,示意他们也过来坐,“正好子渊未来得及用早膳,过来时顺道带了些点心,你们一块尝尝。” 说着,随手拿起面前端正摆着的奏章。 上头第一份还不是,谢卿雪顺着往下翻。 案上一声轻响,李骜将食盒放下,打开雕金的漆木盖,一个一个,将内里的几个碟子皆摆在了太子面前。 李胤何曾有过这种体验,父皇亲自动手为他摆膳,哪怕只是几碟点心。 但他瞅着父皇神色,想插手又不敢,真看着全摆在了自己面前,又好一番手足无措。 这还不够,随着筷子放到面前的轻响,从父皇口中吐出一个字:“吃。” 沉沉的,不是命令,胜似命令。 李胤看看身前的点心,又看看母后,心底哀叹,这叫他如何用得下去啊。 但无论用不用得下去,父皇母后皆发了话,他还是夹起一块塞入自己口中,模模糊糊吐出几个字:“多谢父皇母后。” 听得李骜皱眉,刚要开口,他自个儿被点名了。 “陛下。” 还是冷冰冰的陛下二字。 或许是场合与往常不同,李骜转移话题时难得几分无措:“天气寒凉,卿卿怎么来了……” “寒凉?” 这都临近季春了,晨起就算不如晌午那般暖,但如何都当不得寒凉二字。 “多谢陛下关心,吾不觉得寒凉。” 指尖点着翻了好几个,才翻到想看的那份奏章,也难为他,匆忙之间还来得及藏得这么隐秘。 “吾为何过来,你们不知?” “总不能等到夫君儿子将这政事堂的天吵翻了,丢人丢到满朝文武面前再来,你们说,是吧?” 李胤哽了一下,额头渗出几滴汗。 幸好这点心软糯,入口即化,且不知是怎么做的,他一口整整一个也不觉得干渴。 将口中的咽下,他开口欲言,抬眼看父皇,没想到父皇也在看他。 这一刻,他鬼使神差福至心灵,简直是他长这么大,与父皇最有默契的时候。 清清嗓子,“母后,不会的。” 说了这干巴巴的一条,后头怎么接啊,李胤又看了眼父皇。 这一回,父皇没看他了,他眼中的,只有一个威严莫测又……有些歉疚又讨好意味的侧脸。 李胤:“……” 他将头扭回来。 索性实话实说,他本身,也不想欺瞒母后。 “是儿臣于处置俘虏一事上有些不明,特来请教父皇,当中有些意见不同之处,便多问了几句。” 咳,只是些许美化,算不得欺瞒。 谢卿雪了然颔首,又问李骜:“是这样吗?” 李胤便见父皇点头,一本正经的模样:“不错,正如子渊所说。” “原来如此。” “倒是我平白前来,叨扰你们父子议事了。怪不得途经诸位大臣办公之处时,右相谏言吾有事当待陛下回内宫时商议,而不是擅自前往这政事堂。” “右相?”一听这话,帝王面色不佳,“他竟如此大胆。” 他算何人,竟敢管到卿卿头上。他尚且不舍得说卿卿半分不是。 说着便唤:“祝苍。” 谢卿雪又无奈又心生暖意,打断:“右相吾已然训诫过,不用再烦祝苍大监跑一趟了。” 帝王应下,面上有几分不情愿,似乎觉得这样太便宜他了。 想了想,解下腰间龙纹玉佩,不由分说递给她。 神色郑重如交代什么大事,“若往后还有类似情形,卿卿直接治他们的罪。” 谢卿雪握着这枚熟悉的玉佩,几分无奈,这番场景,真是不知多少回的似曾相识了。 他也不想想,他哪来的每次都有玉佩给她。若她不在第二日为他整理冠服时照样系在他腰间,这玉佩,她都能攒一箩筐。 也幸好是如此的她,若她的心眼小些,性子睚眦必报些,就他这般毫无底线的纵容,她早得了史书上万分“盛名”的祸国妖后名号了。 心中这样想着,手上轻轻将玉佩放在书案上。 “陛下的心意我领了,只是经陛下提醒,我觉得右相说得对。” “我确实该每日乖乖就呆在内宫等候陛下垂幸,别总多管这前朝的事,今日还来打扰你们父子议事,实是不该。” “卿卿……” “子渊,”谢卿雪没理他,只问子渊,“点心可用好了?” 只吃了一块的子渊: 他,该用好了吗? 心中天人交战,在坦白从宽好好认错与顺着母后的话糊弄过去之间来回摇摆。 “哦对,”谢卿雪才想起来般,“左右你父皇今日也是要回乾元殿的,子渊吃完让你父皇晚上记得将食盒带回去。” 说着起身,“内宫之中还有要事,便不打扰了。” 走到门口,回头见父子两个大尾巴般紧跟在身后,见她看过来,异口同声说: “卿卿,我送你回去。” “母后,儿臣送你回宫。” 谢卿雪险些没忍住唇角的弧度。 回眸冷声:“怎敢劳烦,快进去吧。” 往前跨过门槛,转身,亲自帮他们关上门。 不是要议事吗,那好好议。 下了石阶,往前跨过门槛到了院门外,再往转角恰好看不见她身形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等了近一刻钟,见里头确实没什么能察觉到的声响了,才放心离去。 衙署内,被关上门的一刹那,屋内气氛怎一个尴尬了得。 不久之前还针锋相对互不相让的父子二人,此刻对视一眼,双双瞥开目光。 看看房梁又看看地面,很忙但不知道该干些什么。 接着方才的吵?方才是怎么争辩的来着,有点接不上情绪。 那不说俘虏之事又该说什么呢,本身,除此之外也无他事啊。 李胤瞧见书案上的点心,如瞧见救命稻草般,开口征询父皇意见:“父皇,这些点心?” 再不说话,他感觉都要被这屋中的气氛憋死了。 李骜觉得这根本不用问,“你母后专为你准备的,都吃完吧。” “……都吃完?儿臣,一人吗?” 这么好几碟子,每一碟都分量十足,而且还是点心,就算是饭食都不一定能用完啊,更何况还是点心,还是大清早,再好吃不腻也至多一碟便用不进去了。 这分明就是让他与父皇一整日用的量。 李骜已在主座落座,闻言不耐地抬头,下一瞬看到摆了近三分之一书案的精美瓷碟,沉默了。 …… 晨光清曜,斜映窗棂,鸟儿叽叽喳喳地送来歌声,几个调皮的黑豆豆眼挨到窗户上,映出屋内一对父子排排坐,人手一个点心正往口中塞。 威严低磁的声线一听便是父亲,“上午一半下午一半吧,都堆在下午用不完。” 稍清亮些的声音是儿子,被口中的点心塞得有些闷:“好。” 还腾出手把中间一个碟子往父皇那推了推,“父皇您多用些。” 下一刻,得了父皇一记眼刀,但父皇还是收了那碟点心。 儿子见状,眼中亮晶晶地露出笑意。 作者有话说: ---------------------- 今日份皇后下达任务:你们父子两个都把点心给我吃完了,不许剩! 第12章 俘虏 第12章 俘虏 回了乾元殿,谢卿雪心情颇好地浏览完命人返回去修改的女子典籍,又圈出几处论述不够准确完备之处,一旁注解类似文集以供参考,让鸢娘送回内修文馆,命三日后再送一版过来。 而后命人将书案摆到临窗处,备好笔墨 纸砚,另有两架彩墨,琴式镇纸下是两张上下并排展开的空白卷轴。 鸢娘将每一处皆放置妥当,边为殿下调配颜料,边笑言:“臣可算是又有眼福瞧见殿下作画了。” 她家殿下琴棋书画的水平都不能叫做精通,而应称之为大家,朝中痴迷于此的几位大学士,曾经可是日日想着将殿下的墨宝裱在显眼处,最好一入宫廷便能看得见,可惜总是不得,还尝试过几次歪门邪道,弄得人哭笑不得。 最幸福的,便是在殿下宫中侍候的宫人了,只需待殿下心情好些,便能瞧见此番盛景。 谢卿雪先以小狼毫舔墨,挥毫勾勒出寥寥景致,再一点一点细细描摹,并非惯常的写意,而是一幅精美的工笔。 是……奢美巍峨宫殿前的,陛下与太子。 鸢娘屏息凝神在一旁,不敢出声打扰。 不觉日已斜上当空,谢卿雪搁笔在青花海笔架上,想揉揉腕子,却被一只大掌纳入掌心。 熟悉沉稳的龙涎香气环抱过来,她稳稳贴合入某人的胸膛,手腕被他的指腹轻轻按揉。 灼烈的气息从头顶落到侧耳,耳鬓厮磨,“卿卿在画我?” 谢卿雪一把拍开他要去触碰画的手,哼了声,“不是。” 帝王低低笑了两声,笑得心一阵酥麻。 谢卿雪靠向他,“抱我去榻上。” 身子虽好些,可长久站立作画依旧受不住,这才画了至多不过半个时辰,才初初勾勒好所有细微的轮廓,便觉乏累虚软,再难坚持。 帝王听命,修长健壮的臂膀往下,用上劲道,将皇后整个抱了起来,谢卿雪刚好从略上方的位置搂住李骜的脖颈。 及到软榻,李骜将卿卿放在怀里,抱紧。 谢卿雪半阖着眼,窗棂处的鸟语花香被微风引渡,缓缓拂着鬓发,一缕缕荡在帝王衣襟处坚实的肌肤上,映出些微的红。 声亦慵懒:“陛下前朝不忙?这个时候回来。” 李骜嗯了一声,沉醉在皇后发间略有些清冷的馨香。 “俘虏的事一定,其余都有定例,政事堂决断呈上便可。” 卿卿去了趟前朝,他又如何能继续待得下去,无尽的担忧惧怕里,只有在此刻,卿卿填满胸膛怀抱,他的心才是鲜活的。 谢卿雪想起政事堂他们父子的模样,淡淡道:“俘虏的事也好,其它的事也罢,瞧着,你们吵的时候不在少数。” “该齐心的不齐心,在糊弄我上头,倒是挺齐心协力的。” “今日当真没有,”帝王声线低低的装可怜,“只是说到兴头上,情绪有些激动,言辞不免激烈些。” “那若我晚去个一时半刻呢?” 李骜不说话了,往日有那么多例子摆着,若今日卿卿不去,他与太子定是以争吵不欢而散。 “往日不论,”谢卿雪叹口气,“从今日往后,子渊若还有何事与你意见不一,你便好生与他说,便如俘虏一事,我与你夫妻多载,你不说,我也能猜到你心中打算,但子渊不同。” “子渊不曾经历过乱世之苦,成长环境和所经历的事与你我天差地别,想法自然与我们不同,这是自然而然的事,并非谁对谁错。” “若你态度先缓和些,子渊为人子,心思纯孝,就算对待政事认真执着,也不会屡屡以这样的难堪局面收场。求同存异,不止于国之大事,家也是同样。” “嗯?你知不知道?” 李骜收紧手臂,闷闷应了一声。 许久,小声说:“子渊子渊,卿卿口中,尽是子渊。” “……什么?” “没有,没说什么。”李骜飞快否认。 谢卿雪瞪他,手捏上他满是帝王霸气的俊脸,咬牙警告:“若还有一回,你们父子两个,我一起罚。” 李骜墨色的漆眸笼罩着她,笼罩着连眼尾朱砂印都满是鲜活的卿卿,点头,不觉缓缓氤氲出笑意。 低头,吻住他的皇后:“谨遵皇后之命。” 沙哑蛊惑,这十年,这个人真像是去妖精洞里修炼去了。 “那俘虏之事,可与子渊说清楚了?” 谢卿雪稍稍侧脸,唇瓣被他吻得亮晶晶的,耳根也泛起嫣红,随着动作落在李骜眼中。 皇后的肌肤如雪砌凝脂,每一点情动都清清楚楚,外人只瞧见不容轻犯的威仪,只有他,将她纳入掌中,深知她的每一点滋味。 可在皇后心里,此时白日,还是上午日光最盛之时,略微的亲密可以,但更多的,他不拘小节,她可不行。 她离他远了点,“问你话呢。” 声线有点冷。 帝王委屈地收起有些露骨的眼神,蹭蹭皇后,“说清楚了,子渊聪慧,之前未必不曾想到。” 子渊只是不认同,在他看来,此时当以仁义归心,而非这般残忍的手段。 谢卿雪点头。 金乌西沉,临近日暮时,两人话题中的主人公,太子李胤前来向母后问安。 先是因晨起之事告罪,而后照例问候母后今日身体,最后一同用了晚膳。 至于李骜,只能说上午的偷懒总要付出代价,此刻还在御书房忙得脱不开身。 临行时,太子到底没忍住,询问母后:“伯珐俘虏一事,儿臣所提之法,真的不好吗?” 李胤生于盛世,在他心中,天下苍生皆是大乾子民。 就算此刻还不是,但很快,天下归一,整片望不到边际的大陆之上,舆图上中所有已知的国度,都将归属于大乾。 如何对待俘虏,是往后长久需要面对的抉择,而杀人,从不是长久之法。 既然早晚都得用怀柔之策,为何不从此时开始呢。 谢卿雪闻言,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牵起孩子的手,领他前往前殿,到那一整片的青石舆图前。 这种时候,那可以移动的边境线倒是变得好用起来。 她将大乾国土缩小,缩到二十年前。 那时,她刚十岁出头,尚且懵懂,却已知天下烽烟四起,若没有先帝雄韬伟略,世间所有土地,都将沦为人间炼狱,被虎视眈眈的周边各国蚕食干净。 而那时的李骜身为太子,与她同样的年岁,却已是一年到头都在外征战的大将军,以如此年少之身创下不败神话,牢牢护住大乾疆土。 她向子渊道;“这是二十年前的大乾疆土。” 几息后,又将边境线向内缩:“这是四十年前。” 二十年前与四十年前,仅仅二十年的差距,疆域却缩小一半不止。 李胤知道当时情况,甚至能准确说出那时大乾每个郡县的名字,又是在今时的何处。 但,从未如此直观地感受过。 谢卿雪道:“任何一件事,都不能抛却过往,只看眼下与将来,伯珐俘虏之事,看似它的过往是几年前域兰俘虏动乱,可其实,远远不止。” “如今的大乾,是建立在天下烽烟的重重疮痍之上,是从曾经轻易被人蚕食,到如今的自立、有了自保自强的能力,今时今日,是整个天下重新认识大乾的关键时刻。” 李胤听到此处,若有所思,“儿臣之前思虑时,大乾在儿臣心中乃盛世,可其实,并不全是。” 若是盛世,无内忧外患,天下太平,自然可以缓缓图之。 可若,此时只是乱世稍稍间歇的一段很短的时日呢。 稍有不慎,便会重蹈覆辙。 “不错。”谢卿雪将边境线复原,圈出几块大国所在,包括已然攻下的域兰伯珐。 “这些国家,不说十年,五年之前,都是大乾的强敌,两国国力没有明显悬殊之时,边境看似太平,实则岌岌可危。” “当年攻下域兰,并非是大乾国力强盛想要扩张领土,而是域兰野心勃勃屡次犯边,我大乾虽可忍耐,但先辈已然忍了几百年,在他们眼里,中原看起来再如何厉害,也是个软柿子,是他们免费的粮仓。” “于是你父皇下了决心,定要让他们付出几百年来欺压大乾的代价。攻下域兰,是局势使然,是如果想要让大乾的腰杆真正挺直,不得不行的一步。” 李胤回忆当时,几年前他虽年岁小,却是从头到尾都参与了的。 接着母后的话道:“所以当时攻下域兰,已然耗费我朝太多人力物力,亟需休养生息,对待战场俘虏乃至域兰百姓,自然以安抚为主。” 谢卿雪颔首:“也是为告诉其余诸国,我大乾虽不容侵犯,但依旧仁义,不会因过往 仇恨便将气撒在百姓头上,大乾对待百姓,不问来处,只看当下。” “如此,他国忌惮,却不会因此有太多危机感,更不会因为大乾占领域兰为求自保以攻为守,能为大乾争取休养生息的时间。” 李胤听到此处,思路已渐渐明了,颇有豁然开朗之意。 “母后,到伯珐国时,局势已全然不同了,对不对?” 谢卿雪点头,赞赏地看着子渊,鼓励让他自己说。 在父皇面前滔滔不绝还能吵起来的李胤,在满朝文武面前更是说一不二的太子殿下,此刻面对母后,却生了几分羞涩与忐忑,掌心都生了汗。 刚开始,声线有些颤,慢慢才好。 “如今占领伯珐国的大乾,国力今非昔比,同域兰时期强了太多,俘虏一事上,想达到的效果,是要让他国又敬又怕。” “而且,域兰俘虏掀起的祸患就在眼前,若依旧行怀柔之策,哪怕有更多约束措施,也不足以震慑,所以父皇从一开始,就下了以铁血手段威慑他国的决心。” “但有一点子渊顾虑得对,”谢卿雪莞尔,“若都以此手段,并非长久之计,更于家国无益。 因为莫须有的防微杜渐就让边关血流成河,如此行径,岂不人人自危,所带来的负面影响,甚至不止达不到目的,还会使局势更为动荡,不如依照旧例。” “这一点上,子渊是对的,眼光长远。” 被母后夸,李胤心中是高兴的,可想到今日之事,不免气馁。 “虽是如此,但父皇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妥协,甚至先见之明,预见了而今之事能达成所愿。” ——没错,今日之所以朝堂上能敲定灭俘虏除祸患之事,正是因为, 边关俘虏有变。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祀戎 第13章 祀戎 确切地说,是伯珐国俘虏效仿曾经域兰俘虏所为,妄图扰动边疆掀起暴乱,被边关将领拿到证据,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今晨被当众呈递陛下。 此事一出,朝廷便只有唯一一条路,便是尽灭俘虏。 只因除此法之外,谁也不能保证域兰之患不会再现。 甚至那些俘虏逆反杀了看守官员都不会得到如此一刀切的惩处,谋反按律处置便是,但若是以异教教义潜移默化驯化百姓,动荡的,是国之基石。 如此覆国的风险,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换成是太子李胤自己,也不会有第二种决断。 听到子渊这一句话,谢卿雪才明白过来。 他父皇所谓的说清楚,说清楚的只是表面众人皆知之事的原由,更多的,是想着让子渊自己去悟呢。 这个李骜。 心底暗暗腹诽骂了几句,没有身为父亲的事事尽心教导,倒是有身为父皇的包袱,怎么,怕坏了自己在孩子心中的形象? 谢卿雪却不认同。 身为掌权者,为天下百姓是真,平衡朝堂是真,可哪个功垂万世的背后,没有手染鲜血的污泞。 只知真善,才是绝路。 她没有直言,只是提了个问题:“子渊觉得,今日传来的边关俘虏之变,是昨日未知之事?” 李胤听见,脑中灵光一现,豁然开朗,也不可置信:“难道……” 若此事是父皇推动,那父皇…… 陡然心生一阵寒意,那岂非,俘虏一事从头到尾的所有,都尽在父皇掌控之中? 父皇知道什么是对国最有利,那么,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达成目的。 哪怕,本有机会杜绝这方祸事,也因此毫不犹豫地动手推动。 怎可如此! 怎能如此? ……这,便是真正缔造盛世的,帝王吗? 从他六岁接触政事起,听到的最多的便是赞扬之声,他自觉有自知之明,对比史书之上他确实做得更好,他也有自信可以胜任,可是此时此刻,他忽然觉得,比起父皇,他…… “子渊,”谢卿雪轻声道,含着爱怜,“为君者最大的愿望,是让天下太平、世间清白,可是,如何分这世间清浊,你可当真明白?” 人们对于黎明的愿景总是不惜堆砌所有美好之辞,但要真正走向黎明,周身相伴的,却是无尽的暗。 而帝王吞着暗,却要守住清正之心,用不可见人的手段以最少的代价还苍生清平,却要当众生眼中完美无缺也至高无上的救世者,人们道,天子无错。 天子,不能有错。 史书中的焚书坑儒,正是为此。 天子之路,必须是世间正道,也必须是世间唯一的道。 天子所作所为,必须是绝对正确的。 否则,无人认同,无人追循,民心动荡,国将不国。 天下所有的权势集中在天子手中,天子如同神明,是世间至高信仰。 国家越稳定,权势越集中,越容不得“百家争鸣”【1】。 自古如此。 李胤缓缓垂眸,呢喃般道:“母后,儿臣,好像明白了。” 为君之道,是他自幼所学,今日方知,原来曾经自以为的理解实践,皆是皮毛。 谢卿雪靠近她的子渊,揉揉比自己还高的脑袋,“不过,也别全学你父皇,他可不是什么都对。” “啊?”李胤懵懵抬头。 谢卿雪笑了,侧脸向门口,微抬下颌示意,“喏。” “比如现在,某人偷偷摸摸地听人讲话,可不是君子所为。” 烈火般的晚霞晕染出红彤彤的落日斜晖,正正照到殿门那一处衣角折射的暗,那身影听见,挪步现身。 身躯高大威武,投下长长的影,抬眼一刹,逆光的瞳眸囊括入他的整个世界。 他的,妻与子。 他们沐浴金光之中,相对而立,一同侧头向他看来,满眼温暖。 是他,多年不可得的梦寐以求。 美好得如梦一般。 但他知道不是梦,他的梦里,从未欢欣。 似有微不可察的水光一闪而过,很快隐没在帝王威严的神色里。 李胤向父皇行礼,被父皇扶起。 “用过膳了?”帝王对太子的关怀显得有些冷硬,也有些笨拙。 太子更不适应,母后在旁嫌弃:“这话该我们问你才是。” 李胤便听父皇迅速回答:“还不曾用过,不知……” “没给你留。”谢卿雪哼声,“我们吃完了你才回来,就该饿着。” “卿卿……” 眼看父皇都要挨到母后身上了,李胤很有眼色地寻了个借口告退。 出了殿门,却是缓缓露出笑容。 拭去眼角的一抹湿热,太子回头,久久凝视。 再行前路,岳峙渊渟的身形端正雍华,多了几分暗敛的锋芒。 若说从前,他更如君子,那么今日,便增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帝皇风骨。 。 那头乾元殿后殿内,帝王没用膳,便硬要拉着已经用过膳的皇后陪自个儿,将皇后揽在怀中,时不时投喂一口。 弄得谢卿雪将头埋入他颈窝,说什么也不肯转过来。 皇后不赏脸,曾常年作战的帝王风卷残云般,又快又不失礼地将大部分卷入腹中。 盥洗沐浴,出来时皇后已然披着衣裳,在环绕烛火的书案旁,继续勾勒丹青。 他到了她身侧。 一日里断断续续地作画,至此刻,她正在缓缓勾勒他的眉眼。 李骜松松揽住她的腰身,自背后静观。 最后一笔提起,谢卿雪放下笔,想到今日还要将昨日之事重复一遍,心跳不由有些快。 李骜没有第一时间提及,他从后面紧紧将她抱住,还微弓下身子,连颈侧都与她的肌肤紧密贴合,像是要将她揉进身体里。 谢卿雪以手抚上他的面颊,轻声:“怎么了?” 李骜声音里似暗藏着无尽的汹涌与脆弱,音色沙哑:“我的什么,卿卿都知道,都被卿卿刻在心上。” 谢卿雪看看画,又看看他:“嗯……倒也不尽然,此画不曾刻画出陛下十之一二神采。” 画只能捕捉一瞬,只是他生命一隅。而他在她心中,是活生生永不褪色的,又怎是区区一瞬所能比拟。 李骜抱得更紧,没有应声。 谢卿雪放松身子,说起正事:“季春便要到了,先农礼和亲蚕礼也该提上日程,陛下可有什么额外的打算?”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农桑乃国之基石,先农礼和亲蚕礼归属大祀,每年依例举办,马虎不得。 二者分别于季春吉亥日与吉巳日举行,礼部需提前三十日择定日期及拟定仪程,奏帝后批准,所以有什么指示,得提前告知。 李骜的身子似乎僵了一瞬,又很快放松,掩饰着什么般。 答:“礼部依例办便是,卿卿不用忧心。” 谢卿雪嗯了声,“也是。” 礼虽繁琐,但仪制成熟,想来与十年前没什么变化。 谢卿雪在汤池屏风旁褪去衣衫时,李骜在屏风外言:“卿卿身子不好,若行亲蚕礼,不如使命妇代行。” 谢卿雪指尖顿住。 代行? 她不用想便知,这十年间亲蚕礼定为命妇代行,可如今她醒来了,为何还要代行? 大祀的重要性不仅对于国家,更对于皇族,对于帝后,说直白些,这就是地位的体现,如果皇后在却不行亲蚕礼,就等同于告诉天下人,皇后有名无实。 先农礼也是同样。 所以,除非确实没有办法,没有皇后会愿意缺席。 谢卿雪唇抿得有些泛白。 若为命妇代行,当今朝廷地位最高的只有二人,一为定王妃,定王的父亲是先帝堂兄,封地为东南沿海处的定州,也是大乾现今唯一的一处封地。 二为李骜的姑母永晟大长公主,姑母夫君早逝,膝下只有一子,先帝怜惜,姑母虽名为正一品,实则待遇远超一品。 定王妃远在定州,不可能来,那么就只有姑母。 她道:“陛下若忧心我的身子撑不下亲蚕礼,不如让姑母也同时准备,到了那日,以防万一。” 说着,泪滴了下来,被她抬手抹去。 她知道,他或许不是这个意思,或许只是忧心她的身子。 可她就是忍不住,曾经她以为一切向好了,可是一梦醒来就是十年,身居皇后之位,却因为自己的身子缺席十年,到如今若还要缺席,她…… 李骜听出不对,进来。 “卿卿……”他抱着她,吻她的泪。 谢卿雪头侧开,伏在他的肩头,纤细柔夷攥着他的衣襟,哽咽,“对不起,我不该这样说,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 泪湿了浓睫,一串串滑落雪白剔透的面靥,顺着有些瘦弱的玲珑下颌滴落,湿了龙袍。 李骜:“是我不对,是我说错了话。卿卿若难受,打我骂我都好,不要哭。” 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明明知道,他的卿卿有倾世之才,又一向好强,对他来说所谓祀仪没多重要,但在卿卿心中不是,于家于国所有的一切,卿卿都要做到最好,也能做到最好。 十年缺席,卿卿本就愧疚,他还如此说,卿卿心中怎能不难受…… 是他的错。 作者有话说: ---------------------- 皇后脑中:家事,国事,天下事…… 皇帝脑中:卿卿,卿卿,卿卿……*n 【1】引用歧义,意为有多种与朝廷正统不同的执政思路大肆传播。 注:角色观点不代表作者观点。 第14章 礼崩 第14章 礼崩 再难受,心中的情绪也只是一会儿,谢卿雪自幼体弱,从不允许自己因为身子的事过多伤怀。 纤长的手臂唤住帝王脖颈,话语依旧带着几分残余的哭腔,又因着语气添了几分软,格外惹人。 “我说的是真的。若那日我当真身子不适,便劳烦姑母代行。” 正事上头,谢卿雪口中没有赌气的话。 “好。”李骜在她眉心落下一吻,额头抵着额头,声线低磁如滚沙,几分急切,“卿卿,在朕心中,世上再没有什么,比你更重要了。” 言语之分量,让谢卿雪心头微沉,“你……” 他自称朕,竟以帝王之身份,道这般的话。 李骜似是笑了,大掌掌住她后脑,唇瓣向下,衔住她的唇,缓缓摩挲。 有微凉的泪滴落在面上,谢卿雪有些分不清是不是他。 在他脖颈后的手攥起,将衣领抓出褶皱。 沉入水中时,谢卿雪眼神迷离,有些意犹未尽地去追他,被他把住腰,吮着耳垂低低落下一个字,“乖。” 之后的一切,便是昨夜的复刻。 却因着昨夜的劲儿谢卿雪还没全缓过来,格外添了几分死生不能的酸。 好容易结束,她要睡了,他却硬拉着她说话。 “卿卿是什么时候知道俘虏一案真相的?”抱着她,唇就在她耳边,哑声低语。 “嗯?” 谢卿雪蹙眉,这都哪到哪啊,怎么突然又说起这个。 忽然一想,原来,作画时他抱她时说的,什么她都知道,说的并非是她笔下描摹的他惟妙惟肖,而是她一眼看出他对于俘虏一事的打算与行动,还在今日说予子渊。 “嗯。”他学她。 好大一颗脑袋往她眼前蹭,蹭得谢卿雪脸都红了,摁住他。 “无赖。” 先骂他一句,才答:“从一开始你说予我时,便大致猜到了,今日看了奏章,更是确定心中所料。” 李骜再开口,声线低沉,仿佛有微不可察的颤,又仿佛没有。 “卿卿最懂我了。” 他与她相隔十年,可这十年当中发生的事,她就算不曾经历,也字字句句,皆是他曾经心中所想。 她对子渊说的话,从出兵域兰一直到现在的伯珐俘虏处置之法,仿佛回到当年,将他的心路历程又走了一遍。 甚至那些君王之于太子不便明言之语,也以最最妥当的方式从她口中说出。 他当时就立在殿门外,心中之情、之暖,至此刻都无以言表。 她于他,是知己,是挚爱,是这世上最最重要。 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 谢卿雪环抱住他,闭眼,嗯了一声。 哄:“好了,快睡吧。” 好一会儿,谢卿雪听到他的呼吸渐渐平稳悠长,自己的神思反而越来越清醒。 因为他这一通闹,心中的想法纷至沓来,扰得完全睡不着。 什么她最懂他,她若是真懂此时的他,又何必有那么多的小心翼翼。 今日与子渊言明那些道理,侧头看见他的一刹,她心中想着的,是她的子容子琤。 她沉睡那年,子容四岁,子琤一岁,到如今恐是与她面对面,也认不出彼此了。 子容子琤为何离京,此时又身在何处。她的父母兄长为何这么久都不来寻她。还有日常许多点点滴滴中他隐约的不对劲,都是为何? 这些种种,她若不顾及着他,分分钟便能寻到答案。 可正因为他,因为瞒她的是他,她才尽量不想不问,只是等,等他亲口告诉她。 但随着时间越来越久,她渐渐等不住了。他为何不愿告诉她,真的只是简单的不想她烦心吗? 她这样等,可,真的能等到他亲口告诉她的一天? 谢卿雪睁开眼,恼火地瞪着他沉睡的侧颜。 真是个大混蛋,一觉醒来,从个叽叽喳喳的大漏勺成了个煮饺子的茶壶,也不怕把自己憋坏了! 暗暗磨牙,真想趁着这个时候狠狠咬他一口,让他明日脸上顶着个红红的牙印去上朝! 。 翌日刚用完早膳,谢卿雪便命人去请永晟大长公主入宫来。 亲蚕礼既要劳烦姑母以备不时之需,便要提前向她老人家说明,看看姑母愿不愿,万一姑母今岁正逢身子不适,或家中有其它事不方便,她也好早做打算。 永晟大长公主居于离皇宫不远的东巷公主府,皇后的口谕到府中时,她正在正厅痛骂她那朝三暮四的儿子,被顶了两句嘴,气得要拿家法痛打,正好被传口谕的女官打断。 女官瞧着这番场景心中不免尴尬,但面上不露分毫,口中精准地传达了皇后口谕。 听到与亲蚕礼有关,大长公主再气也分得清轻重,客气地请女官稍候,一转头,干脆利落吩咐让将她这不成器的儿子好生看管起来,自己入内更衣去了。 谢卿雪等着消息,在大长公主刚入宫门时便收拾妥当,于乾元殿前殿的侧面花厅等候。 这种时候,皇后瞅瞅 周身所处,有些想念坤梧宫她召见命妇的正殿了。 乾元殿正殿非国之大事不会轻易动用,这种时候只能用花厅凑合,而花厅小不说,内里的装潢摆设还处处不合心意,一看便不是女子所用,姑母为宗亲,或许不会乱想,但若当做往后召见命妇的正式场合,总归不合适。 想到这儿,她转头吩咐鸢娘两句,让安排人将花厅拾掇拾掇,免得往后回回如此。 等了没一会儿,便有人来报大长公主到了,谢卿雪起身去迎,在门口亲热地执了晚辈礼。 “老身请殿下安,殿下身子可还好?” “已好了许多了,”谢卿雪执着大长公主的手入内,请落座,“姑母呢,许久不见,姑母身子可还康健?” 大长公主十年前四十出头,现在算起来应是五十有三,瞧着除了鬓边有发丝根部白了些,与十年前没什么变化。 “老身身子一向好得很,”大长公主看上去面容严肃,实则为人爽朗,性子不拘小节,“女官一传话,老身便明白殿下的意思了,殿下大病初愈,莫忧心此事,不过提前斋戒一日,到那日需要老身,老身便替殿下顶上。” 命妇代行亲蚕礼仅行采桑礼,无需主祭,因而斋戒也只需一日。 谢卿雪笑:“那便劳烦姑母了。” “这话就见外了。” 大长公主上下仔细瞧着这侄儿媳妇的身子骨,瞧好了,满意笑言,“殿下刚醒时老身便想着入宫看望殿下,奈何被陛下挡了回去,这么久日日念着,今日看见殿下好好的,可算放心了。” ……被陛下,挡回去? 谢卿雪从头到尾,都从未听李骜说过大长公主求见之事。 放在过去,何人想见她,他从不会将消息半路截住让她当个聋子,且都是她自己决定见与不见,就算他不同意,往往也还是依她的愿。 可如今却…… 那她父亲母亲的消息呢,是否也如大长公主一般,被他截住了?是否并非是家中不管她,而是欲进宫而不能? 心中百般思虑,外人面前谢卿雪却不露分毫,依旧笑着。 谢了姑母的关心,亦道:“吾今日瞧见姑母安康,便也放心了。” 之后便话着家常,又邀大长公主一同观赏些诗书画作,并请教了几个内宫管理方面先帝时的旧事,留了一同用过午膳才亲自送大长公主出了乾元殿。 回来后简单歇了个晌,起身后让鸢娘传尚仪过来,拟定仪奏请求查看过往几年亲蚕礼实录。 既要主持今年的亲蚕礼,那过往几年的虽不曾参与,也应做到心中有数。 当年李骜登基后第一年的亲蚕礼仪程,便是谢卿雪根据先帝时期旧例择优而成,后来逐年完善才形成最终的规范。 如今十年过去,又是命妇代行,难保不会有变,且当下的国情与十年前已然不同,祭祀礼仪相应有所变化再正常不过。 便是没变,待阅览完这几年亲蚕礼的实录,谢卿雪也打算适当变上一变。 十年前,大乾确实是男耕女织占绝大多数,可十年过去,百姓有了更灵活多样的谋生方式,便是从税收来看,也从以前的基本全为地税田税,演变为商税也占了不少的比例。 如此背景下,祭祀若还是一成不变,不免有些泥古不化。 所以,她才必须参考往年的亲蚕礼仪程细节。 每年亲蚕礼的记录由太常寺礼官及起居郎共同完成,最终版本太常寺、礼部、中书省史馆均有一份,史馆负责将此载入实录及正史。 皇后虽为主祭,但因涉及史料,若需查看,也得走正规流程。 先是尚仪局起草文书,皇后印鉴加署,再由内侍省将文书传至中书门下审核。 获批后给史馆的调档敕令还不是直接调出,而是史馆官员从实录中摘录纯礼仪的内容,再密封由内侍省传递回尚仪局。 这一整套走下来,最早最早,后日谢卿雪才能见得着。 若是想,吩咐一声一日也可,但谢卿雪没有这个折腾下属的习惯,总是宁可提早两日。 自个儿制定的规程,总得自个儿维护不是。 可鸢娘领命出去后,没过多久,却又回来了。 谢卿雪疑惑:“怎么,可是尚仪不在?” 鸢娘摇头,敛着目光,神情之中,似有些不敢抬眼看她。 谢卿雪觉出不对,正色:“鸢娘,究竟怎么回事?” 可谢卿雪不曾想到,鸢娘扑通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如此大礼,日常谢卿雪已然多年不曾让鸢娘行过,惊得她一下站了起来。 心直往下沉。 “鸢娘?” 鸢娘豁出去般,低低匍匐叩首,声线发颤:“回禀殿下,这十年,不曾有过亲蚕礼。” 她一向深知殿下对于家国之事的看重,所以第一时间的反应,是不敢说,是逃避,可出去后她立刻后悔了。 或许任何人或大或小都有欺瞒殿下之事,但唯独她不会,她也不允许自己会,更何况,是这样的大事。 谢卿雪的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 “……什么叫,不曾有过?” 作者有话说: ---------------------- 第15章 当年 第15章 当年 开了头,后头的也就好说了,鸢娘跪着直起身,从一开始殿下昏睡那年说起。 那一年,是鸢娘至今回想起来,都最为黑暗的一年。她少时欲入宫当女官,父母反对,她万分绝望,可当年有皇后殿下救她,十年前殿下昏睡不醒,却,无人能救殿下。 没有殿下,从前游刃有余的宫务成了压在肩头的重担,她才知道,殿下的存在对于整个内宫如同定海神针,而她平日所行,皆是仰仗殿下之威仪。 而这,只是开始。 头三日,殿下无知无觉,米水不进,陛下整个人如同被抽了筋骨,又好像彻底变了一个人,阴郁偏执、不择手段,身为帝王的所有权势都被用来为殿下一人服务,谁劝都不听,甚至因此惩处数人。 鸢娘是同样的心情,她当时甚至觉得陛下的行为没有半分不对,只要能救殿下,做什么都是应当。 幸好,第三日殿下就要撑不住的时候,侍御医原先生因入宫前游医的经历见多识广,尝试的最后一种法子见效了。 她喜极而泣,对着原先生磕头感谢,可入内要侍候殿下时,却被禁卫拦住,直接押着从坤梧宫赶了出去。 之后以鸢娘的视角来看,陛下,仿佛是疯了一般。 偌大的坤梧宫被重重禁卫封锁,还是最得陛下信任战力最强的神武卫,除了陛下,唯一还能进出的,便是原先生。 哪怕是三位小皇子,都只能在坤梧宫外。 殿下的所有陛下都亲力亲为,哪怕为此推延国事。 有关殿下的任何事物,陛下都绝不允许他人触碰,包括殿下用过的东西、制定过的章程、喜爱的画作……还有,殿下用过的人。 包括,她。 鸢娘至今都记得,当内宫中因为皇后沉睡有人不服她管教时,神出鬼没的禁卫直接出手,血溅了她满脸。她一面借此彻底稳定内宫,一面在夜里怕得哭着唤殿下。 亦包括御膳房殿下惯用的御厨、尚功局常为殿下制服的绣娘、乃至尚仪局殿下偏爱些的歌舞伎…… 而亲蚕礼年年为殿下主祭,陛下又怎么可能让她人代行? “……殿下,不止亲蚕礼,先农礼也是同样。自您沉睡,陛下,从未出过宫。” 鸢娘说得满面的泪,谢卿雪听着她的话,看着她的模样,心底一阵茫然,一阵痛楚。 她忽然便明白了,明白为何刚醒来时他迟迟不肯说出她沉睡十年的真相,也总是不想与她说十年来的变化。 明白为何他要笨拙地代入她的语境,漏洞百出地去假装仿佛她真的只是一觉睡醒,假装仿佛还是十年之前。 他所承受的,本就远远超出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 人,总是本能地避免痛。 她并非想不到她突然沉睡不醒他会是何模样,可她从未主动地、仔细地真的在脑海中描摹,直到此刻,随着鸢娘的讲述,将她拖回从前,不得不直面。 “鸢娘……” 谢卿雪语气很轻很轻,魂不守舍般,“你不要 对任何人透露,你向我讲过这些。” 渐渐加重声音,肃冷到有些陌生:“可记住了?” 鸢娘打了个激灵,仿佛陡然回神,重重叩首:“臣遵命。” 久久不起,直到被殿下扶起来,听到殿下说:“出去忙吧,吾想一个人待会儿。” 鸢娘看着殿下,满眼担忧:“殿下……” “没事的。”谢卿雪拍拍她,“吾只是得好好想想,以后,该如何。” 鸢娘出去,轻带上门。 殿内很暖,谢卿雪缓缓坐在阳光最盛之处。 她确实得想想,之后对于他,对于与他相关的一切,她该怎么做。 她不能表现出与现在、甚至与十年前太大的不同,更不能让他察觉到鸢娘对她说过他的从前。 谢卿雪能感觉到,他不想让她知道,甚至惧怕让她知道。 她提起亲蚕礼,他宁愿竭尽全力地装作若无其事也不想对她说,对于子容子琤出宫之事,他模糊其词,而他明知道她不可能不思念父母兄长,却一次未曾提过,甚至避免相似的话题。 他怎么可能不知道她得知这些轻而易举,可他却宁愿当个缩头乌龟,不想不听,骗自己,如此便是万事无虞。 他逃避的,真的是这些具体的事吗? 是这些事的前因后果。 单单一个亲蚕礼,便引出了她沉睡后他的过往,那么子容子琤出宫之事,定也与这十年间的他有关,还有谢府,她虽猜不出原由,但能觉察到,同样八九不离十。 那一日,他从她的榻上落荒而逃,夜半不归,在那之前,是她抱着他,试图去开解他的心结。 可换来的是他那样激烈的反应,离开时,他的手都在抖。 谢卿雪唇瓣一颤,忽而抬手,抹去脸上的泪。 深深呼吸。 她不能那么直接。 她要避免谈起一切能联系到此事的事务。 她要装作还是十年前,让他越少回想起来越好。 他不想提的事,她也不提,起码,过了这段日子。 本来对于她来说,他们的十年前,就是她的几月前,不是吗? 至于之后,她迟早让他亲自开口,将这些她错过的年年岁岁,无论欢欣痛苦,皆事无巨细、一一道出。 谢卿雪起身,没有唤人进来,到窗前,将昨日未完成的两幅画作一气呵成。 一幅是十年后他们父子立于巍峨的殿宇中,一幅是十年前,父亲的大手牵着两个儿子的小手,而最小才周岁的子琤,尚在襁褓之中。 十年前是她眼中的他们。 十年后…… 谢卿雪指尖抚过两处依稀是人形的留白,停留许久。 提了落款,盖上印章。 只待墨干。 。 亲蚕礼和先农礼有条不紊地提上日程。 二月十六,礼部奏请择定先农礼吉亥日与先农礼吉巳日,太常拟定仪式,定三献官,少府呈上制器的图样。 当日,帝后便定了日期、仪程及祭器等事宜,下发回礼部,特命筹备。 先农礼定为首个亥日三月初六己亥日,亲蚕礼定为首个吉巳日三月十六辛巳日。 二月二十五左右,司农寺开始布置东郊先农坛和北郊先蚕坛,与此同时,谢卿雪之前便拟定好的命妇名单也发至各个府邸。 鉴于疆土的日益扩大,所需官员不免增多,这将是大乾开国以来,参与人员最多也最复杂的先农、亲蚕祭礼。 整个朝堂以及内宫都因此动了起来,十年不曾举行,十年前遗留下来器具的大多无法使用,加上仪制大改,如此,竟与当年新帝登基头一回举办时的情形相差无几。 二月二十八,趁着月底休沐,谢卿雪拉着李骜与子渊微服前往左相府中叨扰,左相亲自出府相迎。 老人家未着官袍,只是一袭最简单的圆领衫,头发花白,看得谢卿雪鼻尖发酸。 执礼之后,众人边往内走,谢卿雪边将带来的礼一一向左相介绍,叮咛各样用途。 这些并非帝后赏赐,而是昔年弟子看望老师的一点孝敬,不是多么值钱的东西,皆是老人家时常会用到的物什补品之类,贵在心意。 左相听得眼眶泛红,连声应着。 到了正厅,简单寒暄几句,谢卿雪便借口去院中瞧瞧,将子渊也带走,好给他们师徒俩留些空间。 夫人儿子离世得早,女儿又远嫁,偌大的左相府只有左相孤零零的一个主子,负责带路的,是一个年龄与左相同样大的老管家。 老管家自幼便跟在左相身边,这么多年的风风雨雨都陪着左相一同走下来,谢卿雪边看边随口问些什么,他回答的口吻,几乎与左相相差无几。 许多不方便直接问左相的话,谢卿雪都旁敲侧击地问了。 老管家谈起主人滔滔不绝:“皇后与太子殿下不用担心家主,家主这么些年都一个人过来了,这日子早过习惯了,府里人多了家主反而觉得闹腾。” “像这些园子里的花圃,先前陛下也派了人来,但家主忙着朝堂上的事十天半月也顾不上来瞧上一眼,便给陛下说了声,也都遣散了。倒是便宜老奴种些菜啊粮食的,丰收的时候,也让家主尝尝鲜。” 转过转角,李胤见院墙有些斑驳,提议:“宅老,其它不论,这院墙不如叫宫中泥瓦匠帮着修缮些,左相大人住着也更舒心。” “可莫提喽,”老管家笑得眉眼堆起皱纹,“这些啊,家主提起来还觉得看着亲切嘞。” “况且尚坚实得很呢,平常也没什么人来,也就家主和老奴两个人看,家主总说,又误不了什么事,何必多费银子呢。” 老人家都如此说了,谢卿雪与李胤也不好强求。 说着便踱到了后院,迎面一棵杨树笔直矗立、郁郁葱葱,几乎高得过远处宫中的摘星楼。 从府外谢卿雪便瞧见了,近处一瞧,更是震撼。 十年前已经很高的树,十年后再瞧,简直要蹿到天上去。 此树是左相之子出生那年,左相与夫人一同手植,中间还挪过好几回地方,都顽强地活着。 儿子去世那年,听说左相日日坐在树下流泪,就这样,也没耽误过朝事。 左相在这个位置,担着国事重担,本就无法一心沉湎悲痛。 那一年先帝大限将至,大乾四处大战虽歇,小摩擦却不断,新旧交替加上内忧外患,朝堂上下都火烧眉毛,恨不得一人掰成两半用。 别说左相,那一年,都要成婚了谢卿雪也没有和李骜相聚过几日。 也是因此,她与李骜总觉得亏欠,有什么事都想着左相。 谢卿雪仰头望了一会儿,走上前,轻轻抚着光滑的树皮,也抚过树皮上几处粗糙已然痊愈的伤。 树的伤痊愈了都尚且有无法消除的痕迹,那么人呢? 看着皇后殿下的动作,老管家的眼湿了。 “家主也总是像殿下这般摸着树。” 谢卿雪叹:“老人家思念亡子。” 老管家的泪落了下来,“到现在,家主仍不相信小郎君是意外身故,想起来,总是念叨着要替小郎君报仇。”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斋戒 第16章 斋戒 谢卿雪一时默然。 此事在左相之子逝世那年便翻天覆地地查过,李骜登基之后,更是彻查了好几年,甚至去他云游的每一处都搜集了线索,堪称万无一失。 越查,便越证明,这就是一场意外。 当年左相之子留了一封信出门云游,大半年后到了东北临近域兰处,恰逢大雨染了风寒,驿站诸人都劝他莫要出行,他不听,最终被人在海边发现了尸身。 因为他身份特殊,每一处记载都十分详实,且处处有据可依,人证物证没有半分疏漏,仵作探查的记录与结果也都能对得上,着实想寻疑点都不知往何处去寻。 左相一开始不信,后来时间久了,也慢慢信了。 却不想,都又过去了十年,老人家依旧念着。 这种事落在谁身上都是无法承受之痛,更别提,那还是左相唯一一个儿子。 言语此时太过无力,她只能承诺:“若宅老 与左相想起什么疑点,定要说予吾与陛下。左相不放弃,吾与陛下便不会放弃。” 老管家叹息着摇摇头,腰佝偻着,“能有什么疑点呢,不过是家主人老了,心里的念想总不散罢了。” “逝者是没办法喽,家主如今呀,就盼着您与陛下一家子能好好的,长长久久。” 临近晌午,老管家将他们带回前院,便往膳房张罗去了。 谢卿雪特从宫中带来的御厨做了一大桌子膳肴,家里不大的食案坐了四个人,后头连老管家都被谢卿雪做主叫了来,热热闹闹的,左相脸上的笑就没停过。 午膳过后,帝后太子三人不好耽误老人家歇晌,告辞离开。 出了相府,再回头看,竟觉得这门庭才是整个相府最生机勃勃之处。 子渊正好有桩案子需京兆尹复核呈上,既已出了宫,他便想着不如亲自跑一趟,也可顺便体察民情。 谢卿雪和李骜都允了,分出去一大半禁卫让便衣跟着护卫太子左右。 目送子渊离开,他们二人方上了銮驾。 李骜将皇后抱在怀里,轻声:“心疼子渊?” 谢卿雪摇头,“寻常公务罢了。” “我是在想左相,从前还好,现在左相年纪大了,贴身又只有老管家一个人,以后不方便的时候越来越多,该怎么办呢。” 除了皇后之外的事,李骜向来看得很开,“左相既不愿意过继,又不想朕从宫中派可靠的人充当府卫,再过几年吧,到时候从朕的亲卫里挑人轮守,大不了将左相接入宫中,照看方便些。” 谢卿雪想了想,嗯道:“也只能如此了。” 三月初二晚,李骜抱着皇后从汤池出来,又是久久不睡,拉着谢卿雪说话,却都是些没什么要紧的琐事,惹得谢卿雪以唇封缄,才终于不吵了。 半夜她口渴,迷迷糊糊醒来,却正好看见他翻身。 手被他十指相扣,攥得很紧。 李骜起身扶起她喂了些水,谢卿雪眼都没怎么睁开,朦胧间黏黏糊糊钻入他怀中,嘟囔着:“怎么了,睡不着吗?” 或许是有她在身边,本让帝王惧怕的夜色竟给了他些许安全感,他低下头,脸埋在皇后的长发间。 馨香包裹着鼻息,白日里怎么都不会说的话,不知怎么的,便自己出了口。 “明日,我便要斋戒了。” “嗯?” 这她知道的,先农礼前需斋戒三日。 他的呼吸有些乱了,诉说着压抑不住的心绪。 抱她的手生了汗,紧了紧,又松开,仿佛怕弄痛她。 “斋戒时,卿卿……会去看我吗?” 谢卿雪怔了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辗转反侧无法入眠,是怕这几日见不到她吗? 他问得这么小心翼翼,只是以他黏人的劲儿,一日见一面又怎么够? 尤其是夜里,如果她不在,他定然是睁着眼生生熬过去的。甚至他根本无法如此一人独居一室过夜…… 谢卿雪的心蜷得发疼。 他圣察明断、骁勇威武,天下人眼中无所不能,可谁又知道,大乾功高盖世的帝王,最恐惧的,会是世人眼中再简单不过的独处。 而这样的日子,他已过了十年。 谢卿雪闭眼,怕他发现自己红了眼眶。 圈住他的腰身,寻了个舒服的姿势蹭蹭,仿若理所当然:“去啊,不光去,我还要你一直陪着我。” “不许与我分开,哪怕半日也不行。”语调很软,眸中却含着几分痛与怔然,没让他看见。 “我早便想好了,散斋在宫中,你做什么我便陪你做。至于南郊斋宫的一日致斋,我们偷偷的,好不好?” 话说的,好像年轻他们偷偷见面的时候。 年少面对心上人,哪怕她性子再冷清,也被他染上了几分火热,不止他会想方设法,她也同样会。 每每久不见他,她会在他拥住她时,默默地掉眼泪,然后说一大堆不许的话,他应得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李骜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才翻出喑哑的一个字:“好。” 顿了几息,他又连道了两三声,谢卿雪笑了,她埋在他怀中,泪悄悄没入耳鬓。 小声抱怨着:“睡吧,晨起起得早,夜里又不睡,你是铜浇铁铸的不成?” 李骜铜浇铁铸的身子终于放松了些,双臂一上一下,再加上两人交缠在一起的腿,谢卿雪哪怕最轻微的动作,他也会察觉。 谢卿雪哄人般仰头亲他一下,这下是真沉入了梦里,字从鼻腔里懒洋洋地出来,模糊又安心,“乖……” 就这样的姿势,闭着眼睡着了。 李骜低头,就着月色看了好久好久。 。 斋戒期间非紧急国事暂不处理,且不止朝堂,整个京畿都会收到帝王下发的禁令,包含饮食、玩乐、房事、丧事、刑狱等诸多方面,需参与先农礼的臣工们也得各自在自家府邸同帝王一同斋戒,以示虔诚。 这些禁令一下,对那些不怎么热衷于玩乐之人,也算得上某种独处休息。 起码对于谢卿雪是如此,一下子日常需决断的宫务也不用看了,周围还特别安静,再想想同样每日里没什么闲暇的帝王和太子,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祭礼也甚是不错。 从前她想方设法让他们偶尔也好好休息休息,莫太过劳心劳神,如今斋戒,老祖宗的传统在这儿,他们想劳心劳神都没的劳。 想到这儿,谢卿雪不禁失笑。 哪有如此想这般肃穆的仪式的。 鸢娘在旁看见,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偷偷摸摸的,在自个儿做主的内宫里头,像是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坏事般。 也确实算得上是。 今日清晨谢卿雪才当着众人的面将李骜送入太极宫斋殿,现在才刚回来,便要去私会了。 鸢娘给谢卿雪拿了身低调些的衣裳,再披上玄色的斗篷,将书装好木盒,便要出发。 皇宫内上下都已安顿好,就算有人看见也只会当做没看见。 鸢娘陪在她身边,并没有换一身装扮的打算。 因着前朝灭亡时最关键的一项疏漏便是皇宫内外里应外合,自谢卿雪掌了内宫,便尤其注意这一点。 时至今日,无论传递消息还是兵力布置,皇宫都是名副其实的一块铁桶。 没有帝后的允许,宫内的任何消息都传不到宫外去,那些关乎家国存亡的大事都尚且不惧,何况是这小小的斋戒。 谢卿雪想了想,还是命人将凤辇换成普通的辇车,一路去了太极宫。 虽是不惧,但表面上的样子还是得做一做。 普通的辇车看不见内里是谁,倒是省了一路上宫人跪拜行礼。 太极宫斋殿的正门开着,正对着的应是一张书案,书案上摆着此次祭祀的祝文,待帝王亲自确认对神农氏的颂词无误,书案一旁,则应有袅袅熏烟盘旋而上。 可是此刻,别说书案了,最多能看见半空中似有似无的烟,全都被早就等在这儿的皇帝陛下挡了个严实。 他已焚香沐浴,一身玄色礼服,无论是冠也好,配饰也好,都去除了金玉之物。 迎门而立,怕不是自她走后不久,他就一直这个姿势在此等候。 谢卿雪用眼神止住他要过来的动作,随手解开披风递给鸢娘,命她将殿门合上。 光影暗下去,她走过去牵住他的手,同色的宽大衣袖叠在一处,分不出彼此。 谁都没有先开口,一同行至书案前坐下,她在看祝文,他在看她。 看完了,谢卿雪将祝文放回书案,“没什么问题,到时候按此读便是。” 祝文从一开始的制定到后来的修改,几番确认,前前后后一个月的时间,这时候再出错便有些荒谬了。 “嗯。”李骜点点头,眼神依旧黏在她身上。 谢卿雪无奈,心思一转,侧过身子微抬下颌,毫不客气地回望过去。 可就算这样,他依旧毫不遮掩。 谢卿雪直身向前倾,双手捧住他的面庞,她这在女子中已算修长的手放在他面上,小得孩子一般。 一点点将他的头掰正,哼道:“不许再瞧我,好好看看祝文。” 正色:“《礼律》言,祝文需帝王亲自过目。” 李骜眼神虽被迫到了祝文上头,眸光却是虚的,依旧蠢蠢欲动。 手臂抬起,将她覆在面上的手覆入掌心,格外高大的身材也配了一双格外宽大修长的大掌,骨节分明,蕴藏无穷的力量。 低语时声带的振动顺着肌理,振入了她的掌心。 “卿卿说无误,便定然无误。” 作者有话说: ---------------------- 推推预收文《长公主醒来后》,和这本类似的梗,感兴趣的小伙伴可以点点收藏哦~ 文案: 自古,君权与兵权分释之时,帝王与将侯必亡其一。 可若,妹控帝王与妻控将侯最在意的,是同一人呢? 。 大虞长公主苏裳华雍华高贵,行遍天下肆意不羁之事。 这个肆意,包括以一己之力将兄长赶鸭子上架,赶上了皇位。 也包括,隐藏身份,睡了某位将侯足有半年,浑然不在意其身份,还打算去父留子。 可惜父没去成,反倒意外伤了脑袋,昏睡月余。 再醒来时,满眼荒凉,孤身难支。 濒死的恐惧让她头一回这样脆弱,她想见阿兄,想见焱郎。 许多许多事,都不再重要了,她只想还能和阿兄日日斗嘴,和焱郎夜夜红罗帐暖,耳鬓厮磨。 却不想,外头天都要塌了。 …… 承平六年,雄踞朔方之将侯不从帝王削蕃之命,百万大军对峙于分割南北之缙水。 战事千钧一发,战鼓重锤将要落于鼓面一刹,弩箭破空穿来,金鸣之音响彻天地。 江畔那头,汗血御马之上女子一袭红衣,手握雕弓,容光之胜集物华天彩。 清亮的声线蕴着无上怒气,几乎震响: “苏裳阿、岳焱,你们两个,是活得不耐烦了,想死吗!” …… 苏裳阿,为天子名讳。 岳焱,为君侯尊名。 世间,从无人,敢如此唤之。 阅读指南: 1极度体型差(咱们公主不矮,是将侯太高太壮了!) 2公主什么都会,就是不会委屈自个儿 第17章 农策 第17章 农策 “我骗你的。”谢卿雪说谎不眨眼,“你再不看,到时候在祭坛上,定要闹出笑话。” 可他一字一顿:“那朕也心甘情愿。” 握着她的手,慢慢向下,滑到了心口。 低磁的声线配着格外真挚的肺腑之言,直让人的心都软塌塌的,一刹那,仿佛只要是为他,做什么她都会愿意。 不自觉手放松了,双目对视,若非场合不对…… 谢卿雪感受着他胸膛里越跳越快的心跳,缓缓弯唇,歪着脑袋,问:“看不看?” 掌心的热汗裹了谢卿雪满手,空中的袅袅薰烟都盖不住愈浓的龙涎香,李骜隔了许久,轻嗯一声。 转过头,老老实实地,一字一字地看,看了好久好久。 也不知究竟是为了校核,还是…… 谢卿雪悄悄抿起了唇,压住上弯的唇角。 祝文校核,只是这一日的开始。 接下来,还有查验祭器清单、最后确认参与祭祀人的名单位次、整个祭礼的流程、祭乐的选取及演奏细节、三献官的祝词等等,事项之繁多,难以一一列举。 只这些事项与祝文同样,都是已确认过许多回的,只走个流程瞧瞧最关键之处,奈何数量在那放着,这一项项下来,也耗费了半日时光。 之后,才是最关键的。 先农礼斋戒中所谓静思,并非静静坐在那儿想些有的没的,而是反思农耕国策。各州各县的雨泽奏报与田亩开垦情况早便备好,就等着帝王查阅批示。 如此看来,斋戒也并不清闲,不过,谢卿雪有法子让此事变得“清闲”。 午时用过无荤腥、五辛,只有谷物蔬果的斋饭,没有如何歇晌,谢卿雪便命人将一张巨幅却只简单勾勒了各州县的边界地形的舆图挂在东面墙上,把一支笔塞到李骜手中。 微抬下颌,“写吧,从云州开始,当前当地影响农耕的问题都有哪些。” 说着,翻开手中奏报,“有遗漏我会提醒。” 但她觉得,他多半用不着。 方才还连膳食都顾不上用就要去翻奏报的帝王沉默了。 多少年了,都是他考教旁人,到了而立之年,还能有机会被人考教。 又不敢不听皇后的话,舔了舔墨,一会儿,试探道:“不若命太子前来?” 谢卿雪:“……” “子渊亦在东宫斋戒。” 她来便也算了,子渊再来,又无紧急国事,生怕不够瞩目似的。 李骜:“农耕大事,自然十分紧要。” 谢卿雪:…… 嗔他一眼,转头朗声:“祝苍,命人将太子传来,便说有一项农耕大事陛下要与太子商议。” 口谕到了东宫,李胤还以为临时有什么难以决策的国策,轮到他执笔立在巨幅舆图之前时,李胤:…… 他想,经过这段时日,父皇在他心目中巨龙般威武不苟言笑的形象算是没了个五六成。 放在几月前,李胤想都不敢想,有朝一日还有他被父皇叫来替父皇解围的时候。 皇帝的事被太子替了,皇后的事自然便是皇帝的,于是谢卿雪好整以暇坐在不远的软榻上,瞅着这父子二人的表演。 起先,自是太子在舆图之上写出各州情况及农耕政策。 李胤舔墨扬手,挥洒间雍贵沉稳。 大乾天下分为九州。 云州为西南,多丛林迷障,只能在山地艰难开垦耕地,却盛产珍矿宝物,天下逐之; 渝州地处中南,自古为鱼米之乡,只是一侧高山阻隔,行路艰难,多以水路与外界相连; 定州地处东南沿海,为定王封地,本是不输渝州的产粮大州,却因海寇侵扰战乱频频,近几年才好些。 西州在西北,气候干旱,幸好有高山流水汇集成河,农耕勉强能自给自足。 雍州即为京城所在之州,气候适宜、水路恒通、商道四通八达,为大乾国土正中央,最为繁荣富庶。 且地理为战略要地,北能天子守国门、支援贫瘠朔方,南能汇聚天下财富,真正实现皇权军权财权集为一体,正中的京城更为七朝古都,自古兵家必争。 几年前攻下的域兰沿用前名,为域兰州,地处东北临近东海,气候适宜,土壤虽没有稍南些的成州肥沃,却是草原遍野、牛羊成群、兵强马壮,这也是域兰之前屡屡侵犯大乾的底气。 伯珐地处正北,既挨不着南处水源,又没有域兰天然的土壤条件,他之所以强,一是域兰的支持,二是地处东来西去的商路要道,赚来的过路费大多用于从更东的上釜国购买陵丘战马。 归于大乾后,与北方的鸿州合为一州,鸿州与西州相似,气候干旱,但水路更加丰富,又因昼长夜短的特点种出的粮食比渝州的都好吃,只是一年只能两茬,产量勉强自给自足外加供给边关将士。 要想让伯珐靠种粮食吃饱肚子不难,只要兴修水渠,将鸿州的大江大河引到伯珐便是。 水利工事,大乾最为擅长。 历代靠此,解决了南方洪涝、北方旱灾。 可以说,大乾得以中兴,创下盛世辉煌,虽少不了先帝及李骜的雄韬伟略、骁勇善战,但若没这个底子,任是他们是神仙也只能干瞪眼。 从修渠难度来说没什么,可真正实施起来,却无比艰难。 说到此处,李骜多加了一问。 “既然修渠本身不难,那究竟何处阻碍,又如何解决?” 农耕之策分析到这个程度,已不仅仅只与农耕有关,而是涉及整体的治国强国之道。 探讨之深之远,前所未有。 李胤也已投入忘我。 他挥笔点在先前的鸿州边界,这道边界,也是此时鸿州旧地新地的交错处。 “儿臣以为,修渠之难,在于人心。” “从前鸿州屡屡被伯珐国掠夺,如今伯珐被鸿州将士打得国都没了,几百年来这一道边界两边百姓都是仇敌,加上伯珐俘虏煽动民心尽被处死之事,伯珐民众虽明面上不敢反抗,实际对大乾的一举一动都十分抵触。” “此时动工修渠,哪怕什么都不缺,来自当地民众明里暗里的阻挠也会使修渠一事寸步难行。” “因此,当务之急,是让民众认可大乾,将自己真正看作大乾子民。具体而论,儿臣心中有三道良策。” “一是对安分守己的伯珐人颁布一系列安民政策,诸如减免赋税、给予行商便宜等。 二是细化治理,尽快将伯珐内各地官府完备,严格挑选了解当地民风民俗且有魄力的官员,自小处细处破局。” “三是粮食供给,伯珐人大多经商,走南闯北,过惯了漂泊的日子,没尝过家门口地里就能种出粮食的好处,官府可组织商户进鸿州的粮产,但买卖定量定时,儿臣相信,一旦尝过有粮的好处,无人能拒绝自家便能种出粮食,不必过漂泊日子的美好愿景,到时,又何愁他们不肯配合修渠。” 李骜颔首,大致点评几句。 太子说的这些,个别已然在朝堂上商议具体执行细节,相当于现成的拿来答便是,剩下的一大半,一半是完善了当前朝堂上正议的方案,一半是他自己新提出的。 虽有些不足,但大体无误,身为一个还未及冠的少年皇太子,回答已经接近满分。 只李骜着重看的,正是这些许的不足之处。 “李胤。” 听到父皇用这样的口吻点他的名,李胤浑身的皮都紧了紧,眼神不自主移到母后处。 从前无所谓的责骂教训,自从母后醒来,便好似有了依靠,有了寻求庇护的倚仗。 只是这动作不动声色,很快克制地收回。 面对君父,李胤躬身拱手,依旧不卑不亢,风骨雍华,气质似君胜王,浑然一体。 李骜:“适才你所言,皆是日后潜移默化之法,虽不失良策,但,太慢了。” “几年前的域兰朕可以等,那是因为大乾也需修生养息,但如今的伯珐,朕为何要等? 只因为这不值一提的仇恨么?” 帝王浅提一边唇角,五分俾睨,三分凉薄,更有十足的霸道威烈。哪怕素服,依旧少有人敢于直视。 他加重语气:“这些法子,只要大方向对,有多少朕大可用多少,实施细节那是朝中臣工之事,只要写在奏疏上,能入朕的眼,朕便可批准。” “可身为大乾的皇帝、皇太子,当前时局下脑中想的,却不能是这些细枝末节,只能是破局之法。” “便是没有天时地利人和,造,也要造出成事之机。早一时落实修渠之事,便早一时惠及千家万户。” 更重要的,是以后渠通好,处在上游的鸿州便能扼住整个伯珐的咽喉,彻底杜绝往后动乱的隐患。 字字铿锵落地,言语挥洒间,穹宇山河尽在掌控。 他这样教他的长子,教这皇位的下一任继承者,这许多年,他也是一直这样做的。 若无这般魄力,如何能力挽狂澜,将这破碎山河缔造为今日的盛世繁华? 李胤看着这样的父皇,打心底里骄傲崇拜,父皇是父,是教导他的师,更是他最渴望成为之人。 就如同朝臣每每夸赞他之时,总是会带的那一句,除了当今陛下,他最如何如何。 父皇对他要求严格,他亦渴望能接近父皇之能,大部分时间,李胤对于父皇的教导,不仅是认可,更是当做圣言谨遵。 当然,有这大部分时间的崇敬,自然也有少部分时间的…… “李胤,若是你在朕的位置,从此角度,当如何做?” 李胤就知道有这一句,父皇没开口时他就尽力思索,可…… 短短时间,脑海中所有关于伯珐的所知所见都转了一遍,偏越是如此,越寻不到头绪。 如果只凭了解便能寻到破局之法,那朝堂上也不会迟迟没有法子了。 斋殿的寂静中,一旁坐着的皇后慢条斯理向口中送了块点心,抿了口茶水。 闻言眉梢微动,抬眼看去。 她的夫君负手而立,身形威武,目光睥睨,她的长子在夫君身前不远,身姿挺拔,微垂眼眸以示恭敬。 谢卿雪偏过头,轻咳两声,一瞬间,两双眼睛都聚到她身上。 僵持的气氛打破,帝王与太子适才的谨肃之姿荡然无存,开口便要关心,腿脚也要往她这边迈来。 谢卿雪放下杯盏,淡声:“陛下既如此说,不如自个儿先答,如何在极短时间内,收服伯珐民心?” 作者有话说: ---------------------- 嘿嘿,回旋镖 第18章 禁吻 第18章 禁吻 李骜身形一僵,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卿卿这是不满他如此为难太子了。 谢卿雪心中轻哼,她就不信,他自个儿不知道此问对于才刚十六的太子是为难。 前面所有问答她都不曾插话,是因那些都不算超出子渊的认知范围。 可是这一问,便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子渊什么都不知,怎能答出他心中想要的答案? 李骜余光落在太子身上,看见太子看着他母后,眸中是比对他还要多好几分的崇拜。 再看着卿卿看向子渊的眼神,心中顿然不是滋味。 到卿卿身边,他心中卿卿那两声咳,可比家国大事重要多了。 “可是今日晨起受了寒?” 此言一出,太子的目光成了关心与担忧。 谢卿雪瞥他一眼,似笑非笑:“陛下方才问子渊时,子渊都一一答了,为何此时我问陛下,陛下却不肯为我解惑?” 帝王眸光沉沉,握住皇后微凉的手。 答非所问,“天色不早了,不如让子渊早些回东宫。” 谢卿雪心中轻嗤一声,这时候,倒是顾及他自个儿身为父皇的颜面了。 只他也说的对,天色临近日暮,再晚些宫中宵禁便不好回去了。 看在子渊的份儿上,她暂且放他一马。 谢卿雪命人摆了晚膳,依旧是素斋,三人穿着相似的玄色素服坐在食案边,相对而食,偶尔为彼此布菜劝食,一时竟有些像寻常百姓家的一家三口。 但终究不是,就算真的是,也应与她的子容子琤一起。 一家人,少一个都不行。 近来她心起的这种念头越来越多,当人对一事几无所知时,所有不确定的幻想仿佛都会成为可能,想得越多便越控制不住地去想,思绪绕进了死胡同。 心中所念,直到子渊走后谢卿雪才表露在神色上。 李骜抱着她,她枕在他的胸膛。 许久没有说话。 谢卿雪短短时间内想了许多许多,想到他日日夜夜仿佛刻进骨子里的不安恐惧,想到子渊的只字不提,想到鸢娘为她探得的谢府并无异样的消息。 她陪着他自欺欺人,却终究欺不了自己。 但当他问起时,谢卿雪却避开所有这些,接着先前的话题,“你心中所想收服民心的破局之法,是伯珐王吗?” 李骜抱着她的手似乎紧了一瞬。 低声答:“不错。” 正如亡国之君亡国之前依旧一呼百应,伯珐王也是同样,用他当筏子,加上些冠冕堂皇的话,给那些彷徨不安的伯珐百姓一个方向,不愁达不到目的。 为君者虽称为君,可造福百姓之路,能以诡道协之快些办好,何乐不为。 但凡稍有些为民之心,伯珐王便不会拒绝。 顿了几息,忽然道:“我记得,伯珐王幼时曾在谢家住过一段日子。” 李骜一提、谢卿雪才想起来是有这么个事。 她的母亲明夫人母族为蓬莱明氏,伯珐王的母亲算辈分是她姑祖母的女儿,血缘虽远,但论起亲来,伯珐王还得称她一声表姊。 当年因伯珐国争储内乱,明家姑母得了先帝允许将刚刚几岁的伯珐王送入谢府暂住,养在母亲膝下,那时她年岁尚小,只觉得有这么个阿弟顽也不错,为此阿兄还吃过醋。 但也仅仅几年,伯珐王便被明家姑母接回去了。 自此再无联系,她如今,连那伯珐王当年什么模样都几乎忘记。 这样想来,伯珐虽为敌国,伯珐王却是明家血脉。 谢卿雪抬眼,“是有这回事。似乎听闻那伯珐王沉迷女色荒淫无度,灭国后更有小纣王之称。” 提到纣王便有妲己,但纣王只有一个妲己,这位小纣王,却是有无数个妲己。后宫三千毫不夸张。 从前从未将这二者多作联系,如今一想,明家血脉竟能和荒淫扯上关系,怎么想怎么抽象。 明家世代居于海上,对于海洋气候极为了解,精于造船,海边官家的船只,九成出于明家之手,若要出海,多半人都会先去往明家询问请教,免得出海之后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如此背景的明家,人人勤劳无恶习,既无外界那些个迂腐的男尊女卑观念束缚,为人处世也没有内陆之人的弯弯绕绕,想要什么便尽力争取,一旦做了决定便不会回头,勇于承担后果。 这样的明家人,出能人不稀奇,出这般丢老祖宗脸的人,倒是十分稀奇。 谢卿雪猜测:“莫非当年先帝之所以答应让伯珐王寄居谢府,正是看出他有灭国的天赋?” 也预料到伯珐国王储会自相残杀得一个不剩,最终伯珐王轻松白拿,坐上王位推动灭国大事。 李骜在脑中盘桓的许多想法一瞬被失笑掩灭,看着自己怀中眼里全无念旧之情的皇后,瞳眸渐有了笑意。 他轻声附和。 想必皇考不会在意儿媳眼中的他因为当年的阴差阳错,多了一份英明。 谢卿雪想了想,肯定道:“以父皇所谋深远、所虑周全,当年答应此事时定已预料到之后情形,伯珐国历为我朝大患之一,当年伯珐争储内乱天赐良机,父皇不出手才是奇怪。” “而且我曾听母亲言,当年那位明家姑母在成州靠近域兰的地界遇到先伯珐王,被骗着私定终身拜堂成亲,本以为一生一世一双人,到了伯珐之后才发现人家有正妻有妾室,为此还闹过一阵子,不过因为有了身孕最终还是入了先伯珐王的后宫。” “说不准,那伯珐王因为母亲的事记恨先伯珐王,就算后来继位也根本不想好好当王,这才成了如今的模样。” 李骜轻松的心底又因为皇后的这句话压上了一块石头,不禁探问:“卿卿怜悯他?” 这话的意味太明显,话音未落,谢卿雪便抬眸,瞅他的神色。 李骜向下的唇角根本来不及遮掩,也遮掩不住,看得谢卿雪眼中透出几分揶揄之意。 被这样看着,李骜的耳根不觉多了几分热度。 她凑近,碰了一下他的唇角,气声问:“吃醋了?” 虽是问句,话音却带着几分软,配合她的眼神,让他耳根的热度成燎原之势,往脖颈蔓延。 多年夫妻,谢卿雪还不够了解他的。 类似的事上,思虑比牛毛多,心眼没针尖大。一点儿都不符合看上去有她两倍宽的胸怀。 李骜骤然翻身,捏着她的下颌直接压了下来,谢卿雪惊得偏头,他的唇压在她的侧颊,呼吸粗重。 “李骜!此处可是斋殿!” 他也侧头去寻她的唇,寻到了,唇压着唇摩挲,“斋殿又如何?所谓祭祀本就是做给百姓看的,若是乞求上天有用,大乾又怎会险些灭国?” 真正的雄伟君主,信时局、信人为,从不信上天。 谢卿雪也知道,但信不信是一回事,尊不尊重是另一回事。 躲也躲不掉,她用手去推他,不明显的力道让李骜顿住,胸膛急促起伏两下,铁臂死死锢住她,让她往上,他往下,脑袋埋进她的胸口。 谢卿雪十指插进他的发,眼角噙着泪花,彻底软了身子。 刚才那刻,仿佛不仅仅是他的唇冲破了她的齿,而是他整个人冲破了她心中的礼法大门,哪怕现在又好好地合上了,那样的感觉依旧让她整个人颤栗不已。 “卿卿……” 他沙哑的声音唤她,湿热滚烫。 谢卿雪闭上眼睛,泪顺着眼角滑落。 就是不理他。 帝王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亲她的指尖,哑声致歉。 谢卿雪指尖一转,挑起他的下颌,冷声问:“这些年国无天子祭祀,你也是这般想的?” 李骜眸色忽然转深,声线沉甸甸地向她压过去,“是又如何。” “朕说过,卿卿于朕而言,胜过世间所有。” 谢卿雪垂眸直视,毫不示弱,眸中腾起寒冰般的冷芒,“那我所在意之人之事呢?” 她在意的,有国有家,有子有父,有天伦礼法、世俗烟火,最最重要的,是,他。 她一点一点重重抚过他的鬓边,他眼尾不明显的细微纹路,他总是不老实的唇瓣,看着他皮肤的色泽被压得泛白。 李骜一把握住她的手,掌心热得发烫。 他的心再坚定,也总是比不过她。瞳眸深处,终究浮上些许不安。 “陛下,你知道,我在意的,是什么吗?” 他的眸光有些发颤。 是,他瞒着的,子容子琤的下落吗,是他私心将她隔绝,用有些极端的法子,心心念念护她余生无虞吗? 她不曾问起的父母兄长,不曾开口的种种十年之后的变化……她终于,忍不住了吗? 一瞬间,他仿佛身在刑架,只等着高台之上的监斩令重重砸落。 谢卿雪五指张开,狠狠捏上他的脸,钳着让他的目光无法游移。 “你说啊。” 她的声音并不大,甚至有些轻柔。 像微凉的风拂过心间。 短短时间,李骜的面色竟有些泛白。 他没有开口。 谢卿雪又问:“李骜,你最最在意之人,是谁?” “是你。” “是卿卿。” “是朕的皇后,谢氏卿雪。” 他连着道了三句。 “那我呢,我最最在意的,又是谁?”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剖心 第19章 剖心 李骜的呼吸失速一瞬。 他看着俯身的她,眸光渐渐湿润了心。 哪怕是从前,他都无法肯定此问的答案会是他的名,更何况现在。 他的卿卿是真正心怀天下之人,天下苍生、父母兄长、子嗣朝野,他好像哪一个都可以答,可哪一个都答不出口。 因为他分明知道,却为私心,明知故犯。 谢卿雪都要气笑了,她看他的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收回手,露出几分失望。 深深望进他的眼里,咬牙:“你给吾记住了,于吾来说,这世上最最重要的,不是帝王,不是苍生,是一个人。” “这个人,与我年少结为夫妻,十年生死不弃,亦将相伴余生,白首偕老。” 她欺身,有些报复地用力抹过他的眼尾,“李骜,你不是厉害得很吗,为何连这都不能肯定,是我何处做得不好,不够予你安心吗!” 说完,她胸口有些不稳地起伏,深吸一口气,转身背对着他。 两息后,索性下榻,兀自去收拾书案,抬眼瞧见那巨幅舆图,执起长杆,便往东墙去。 这幅舆图诸多辛密,她不想让宫人瞧见。 李骜久久不能回神,胸膛的热流滚烫得仿佛要溢出来,眼里,是不远处她冷凝的侧颊。 谢卿雪以长杆去顶舆图的右上角时,一只大手从背后过来,握住她的手,代替她取去悬钩。 下一刻,火热的胸膛贴住她的后背,腰间一紧,谢卿雪腾空而起。 他就着这样的姿势,半跪在坐榻上,抱得她有些痛。 殿内一片宁静。 在这样的静里,李骜哑声开口:“没有,卿卿做得极好。” 从初见至今日,她予他世间所有欢乐,待他之心赤诚,如磐不移。 不好的是他,是他没有护好她,是他辜负期许,没有她的岁月里,他好像什么都办砸了。 谢卿雪转头看他:“是吗?” “李骜,没有人能事事俱全面面俱到,你眼中的我是如此,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眼中的你,亦是如此。” “你怪自己的事,我也会怪我自己。” 她会怪自己,这副身子不仅拖累自己,也拖累他成了如今的模样。 十年,若彼此位置相易,她未必能撑得下来,又怎会对他苛求。 李骜的手微动,青筋峥嵘隐现,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眼眶湿热。 谢卿雪覆上他环在身前的手,轻声:“你不说的,我不会问,只一点,若是我迟早都会知道的事,我不希望,最后是从旁人的口中知晓。” “往后,我会好好照顾我最最在意之人,让他余生喜乐欢欣,安康无忧。不许你给我拖后腿。” 揪着他的衣袖,让他的手臂松些,转身,就在他以为她要抱他时,谢卿雪抬手,毫不客气提溜起他的耳朵。 “记住没?” 李骜怔怔看着她,百般念头压不住胸膛的火热,耳 朵被提溜得都要竖起来,他仿佛也感觉不到。 谢卿雪要蹙眉骂他呆时,兀地被他用力抱了个满怀,不禁微睁大眼眸。 她感觉到,他浑身都在颤,呼吸愈来愈抖,谢卿雪伸手环住他的脖颈,手一下下缓缓拍着他的后脑。 就让他这样抱着,任自己的肩颈被他的泪打湿。 最后,她捧起他的脸,吻他的额心,近乎喟叹地唤了声夫君。 李骜此刻像一只体型威武心却脆弱的大型猛兽,毛发被泪沾湿,眼尾鼻尖泛着红。看她的眼神,像丢了骨头刚刚拾回来十分委屈的苍猊犬。 虽然有些不厚道,但谢卿雪看着,心间不由莞尔。 下一刻,她手指向上,动作轻盈快速地抽走了他固定发的笄,一瞬间,帝王的墨发披散下来,铺在身后垂在榻上。 指间勾起几缕,谢卿雪歪头:“陛下,天色已晚,就寝否?” 大大的“苍猊犬”扑了过来,将他的伴侣压在身下,墨发铺了伴侣满身,头湿漉漉地蹭在心爱之人的颈窝。 今晚,太极殿汤池的水雾氤氲了半宿,涟漪才慢慢停歇。 皇后早歪在帝王怀中睡着了,帝王将皇后抱在榻上,小心翼翼为皇后穿上轻薄如蝉翼的寝衣,盖好被衾,再连带被衾将皇后抱入怀中。 帝王弯起的唇角好久才下来,睡梦中都噙着一丝笑意。 第二日,皇后想起昨夜帝王的模样便有些想笑。 不是她故意笑他,实是自与他相识成婚以来,李骜可几乎不曾有过那般模样,脑中稍有些闲暇,便不由自主蹦出来昨夜的画面。 尤其配上她最熟悉的,他处理政事时认真霸道的模样。 笑得李骜都生了几分恼。 几波礼官农官离开后,李骜将他的皇后困在怀中,委屈:“卿卿……” 谢卿雪清咳一声,勉强按耐住笑意。 哄他:“好了,我不笑了。” 帝王磨蹭一会儿,又道:“卿卿可以笑,让卿卿开怀朕求之不得,但孩子和臣工面前……” 话没说完,帝王的脸被皇后捏住,声音都变形了。 谢卿雪故意:“让吾瞧瞧,咱们陛下的面皮有多薄,唔……看着尚可啊,难不成,是多了几斤没什么用的包袱?” 李骜:…… 帝王的耳根红了。 谢卿雪笑出了声。 。 三月初五,斋戒最后一日致斋,帝王移驾南郊斋宫,这是时隔十载,帝王第一次踏出皇城。 按道理先农礼为君王之礼、朝臣之礼,后宫不可沾染,所以谢卿雪灵活应变,换了身衣裳伴驾。 而自从那身衣裳换上,祝苍等身边侍候的人,便再不敢看皇后一眼。 皇后面容清冷姝丽,倾城倾国,乃是天下皆知,可他们这些人熟知的,是皇后身着皇后礼服、常服的模样,从未见过今日…… 如此不一样的世间至美,多一眼都不禁心生绮念,犯亵渎之罪。 鸢娘心中也叹,怪不得史书上有些荒唐帝王豢养娈宠,若殿下当真生来如此,但凡陛下遇见,都难以避免被史书记上一笔。 谢卿雪自个儿则瞅着身上宫中内侍的装扮,十分新鲜,难以想象三个孩子都将要长大成人的现在,她还会行如此之事。 銮驾之外,官道寂静,偶有遥呼万岁之音激荡不休。 銮驾之内,帝王看着不一样装扮的皇后,目光幽深。 看得皇后冷冷睨他一眼,才堪堪收回。 谢卿雪瞧着他还算老实,到底心软,手寻到他的大掌,纤指一根一根钻入他指间,与他十指相扣。 却在扣住一瞬便后悔了,他的掌心干燥而滚烫,贴住她柔嫩肌肤的刹那,濡湿躁动。 她仿佛,都能从紧贴的肌肤里,感受到他奔腾的血脉。 帝王銮驾出宫不可轻忽,全副衮冕,威严至尊,他身侧的皇后,身着内侍朴素饰以暗纹的靛青圆领衫,材质却并非麻布粗绸,而是贡品绫罗,发以青簪束之,裹上同样材质的幞头,依旧难掩国色天香。 他与她如此装扮却十指相扣,心中更添一层隐秘的禁忌,让情绪汹涌难抑。 这样的情绪会传染,谢卿雪也感受到几分燥热,她将头转到另一边,看着于她熟悉又陌生的街道。 十年过去,盛世繁华日新月异,这一条郊祀御道虽提前清过,两侧御林军守卫,但依旧能看出建筑繁荣,百姓富庶。 曾经面对群强环伺的内忧外患时,谢卿雪畅想过今日,梦寐以求的今日。 她想起初醒来那日,他带着她在青石舆图前,一桩又一桩地道着今日变化,道着他依着他们的愿景,强国富国,一日不怠。 谢卿雪再忍不住,转头看他。 下一刻,早就等着的帝王主动往她这边挪了下,让彼此之间无丝毫缝隙。 守礼的皇后这次不曾拒绝,靠上他的肩头,“我们忙完这段时日,等孩子们都回来了,一起微服出宫瞧瞧,好不好?” 帝王握着她的手紧了紧,许久,嗯了一声,“好。” 谢卿雪缓缓弯起唇角,闭眼休憩。 李骜揽住她的腰,让她舒服地靠上他的胸膛。 今日南郊致斋天不亮便得起身,对于体弱的皇后来说,还是有些吃力。 帝王看着皇后微白的面色,有一瞬后悔应这先农礼,手下轻柔抚了抚皇后的发,低声命銮驾更稳当些。 到了斋宫,谢卿雪都不曾醒来,李骜将她安置在圜丘斋宫内榻上,轻声唤得了应声,命鸢娘时刻不离地守着,才放心离开。 这一日,诸多戒律更加严格,禁语,只能讨论祭祀相关事宜,斋宫外设致斋仪仗,御林军守卫,悬挂“致斋”牌示。 帝王需召集所有参与官员,由礼部尚书宣读斋戒警誓,强调致斋期间虔恭肃穆、勿懈勿怠。 起居舍人随行记录皇帝言行。 白日帝王与所有官员进行最后的演习,确保明日祭祀顺利进行。 到了傍晚,太常卿查验祭祀所有牲畜,再一次确保皆毛色纯正,无伤无病,明日祀仪敬献牲洁。 并将明细呈报天听。 如此,待谢卿雪醒来,帝王外出还未归来。 她至书案前写了张字笺,又命人派往斋宫前向陛下告知一声,便换回自个儿的衣裳带鸢娘出去了。 乘车往东南方向先农坛,先农坛南侧便是明日帝王与臣工亲耕的耤田,这一路上不止那数亩耤田,附近农户的田地也大多被司农寺提前整治过,故而放眼望去,规规整整的耕地一望无际。 自此处往东西方向遥望,已有勤劳的田家正耕种田地,有些田亩不止犁完了地,一大半都已播种。 长长的路上孤零零的一架车马徐徐而过时,大多数田家都直起脊背,还有人遥遥相拜。 谢卿雪顺着他们的视线看过去,是先农坛方向,那里已奏起了祭祀乐舞《丰和》。 她忽然变了主意,探身唤鸢娘:“派人去给陛下说一声,吾去西面田间瞧瞧。” 作者有话说: ---------------------- 预告一下,下章就入v喽,会有万字肥更,还有威武霸烈的帝王跪在咱卿卿脚下认错,跪的就是搓衣板哦~ 对啦下一本暂定宫斗那本,求有眼缘的小天使点个收藏呗~ 《宫斗?是团宠火葬场!》: 【妖娆魅惑的钓系妲己x雄武霸道的不羁帝王(一个把持不住的装货)】 雍和十年,天下一统,举国大选。 创下千古伟业的大成帝王秦朔不到而立,身高八尺有余,形貌神俊威武,后宫尚空无一人。 一时间,天下官女子蜂拥而上,为一个名额几乎挤破了天。 最终,不过寥寥十余人得以入宫面圣遴选。 封赏大典中,未落选之人皆得了位份,除却一人——素有妲己在世之名的,护国大将军之女。 司檀缨。 无数凉薄冷讽的目光投来。 下一刻,却眼睁睁看着帝王亲信、御前大监恭敬唤着司娘子,点头哈腰将人请入金屋。 适才还嘲讽轻视的诸秀女嫉恨得面容扭曲,指甲折断在掌心。 咬牙切齿:“不过,就凭着张脸。” 。 当夜,帝王果不其然翻了司娘子的牌子。 椒房暖屋、蹙金绒毯,如雾的烟霞锦氤氲缭绕。 榻上美人如画如妖,勾魂摄魄。 雄武不羁的高大帝王蹲下身,小心翼翼捧着绝色佳人的金玉履。 烛光摇曳,旖旎的光影下,玉腿探出绕金龙凤罗帐,若凝脂琼枝的小趾在帝王下颌轻轻一勾。 声酥入骨:“阿朔哥哥……” 话音未落,大掌难控地失力一攥。 一声轻笑。 几分讽意。 …… 。 司檀缨十四岁遇见秦朔,十六岁被处心积虑强取豪夺,金屋藏娇豢养为帝王私宠。 又几年后,凭借自己,逃出深宫,得天地自由。 再被一纸诏书召入宫中,看着金銮殿上高高在上的帝王弯下身子,痛彻心扉跪在自己面前,乞求原谅时。 她眸底静如深水,不起丝毫波澜。 面上巧笑倩兮,一如当年。 柔声: “那陛下让我关起来,戴上玄铁链,像狗一样,每日栓在脚榻边,好不好?” 阅读指南: 1究极体型差 2sc,身心始终如一 第20章 天女 第20章 天女 田间的道路越来越窄, 到半途已然不够一辆马车通过,只能下车步行。 旷野风有些大,鸢娘为她拿来帷帽戴上,谢卿雪将两边纱幔掀起一些, 鸢娘在帽檐上别好。 如此, 既能挡些风又不妨碍视线。 此处能遥遥望见远处的先农坛与耤田, 又不至于太近被司农寺划到禁令地界内。 所以农夫照样在田间劳作,不因明日的祭祀有什么影响。 日头渐渐大了,有妇人孩童挎着食篮、背着背篓, 从远处炊烟袅袅的地方沿路而来。 一路笑语纷纷,拉不住的孩童拿着草风车一路跑一路笑,蹦蹦跳跳地越来越近, 从谢卿雪身旁经过。 谢卿雪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模样,不禁也露出笑容。 忽然一个垂髫小童拉住了她的裙裾, 鸢娘紧张地要拦, 谢卿雪制止,弯下身子柔声问:“小童怎么啦?” 小童认真地仰头看着她,童言一字一字:“您是天女娘娘吗?” “天女娘娘?”谢卿雪有些不懂。 “是呀,陛下是天子,皇后就是天女, 您是不是啊?” 谢卿雪失笑, 耐心问:“小童如何知晓的呢?” 小童答:“阿耶阿娘说,天女娘娘是天底下最最好看的人,我再没有见过比你好看的人了, 你一定就是天女娘娘!” 谢卿雪笑开:“是,小童真聪明,一猜就对。” “你寻天女娘娘, 是想做什么呢?” 小童从自己的小布囊里掏啊掏,掏出一个热乎乎的胡饼,双手捧起来给她:“我要把天底下最好吃的胡饼给天女娘娘!让天女娘娘永远健健康康的!” 胡饼包着半张油纸,上头几个小黑手印,谢卿雪也不嫌弃,就这么接了过来。 应:“嗯,天女娘娘多谢小童。” 小童又抓住她的裙裾,“天女娘娘收了我的胡饼,一定要保佑我们家今年的收成好好的。” 谢卿雪摸摸小童的发,“天女娘娘会的。” 京畿一带水路纵横,渠沟深入田间,就算天公不作美,这么多年来,也年年丰收。 “只是这事小童怎么想到要拜托天女娘娘呢,大家不是都拜托神农大帝嘛?” 小童不假思索:“先农也听天女娘娘的,而且他都是好久好久之前的人了,离得太远才听不见呢。” “陛下也听天女娘娘的,天下所有都听天女娘娘的,天女娘娘最厉害了!” 谢卿雪哭笑不得:“三皇五帝开辟洪荒,今人如何能比?” 小童耍赖,抱住天女娘娘的腿,“我不管我不管,就要天女娘娘,就要天女娘娘!” “好好好,”天女娘娘没办法,只好连声应,“天女娘娘答应了。” 小童破涕而笑,要天女娘娘拉钩,天女娘娘满足了他最后才肯离开,哪想刚往前就撞到一堵好高的黑墙,仰头都看不到上头,小童揉揉小脑袋绕开跑了。 谢卿雪侧眸,正巧看到这堵“高墙”伸出扶人的手落了空,不禁笑了。 “高墙”走了过来,将天女娘娘拥入怀中,用自己的手帕一点点为天女娘娘擦手,还在耳根儿边沉声唤:“天女娘娘?” 谢卿雪嗔他:“孩子的话也听。” “陛下忙完了?” “嗯,”帝王应,“来接朕的皇后还家。” 谢卿雪伸出手,要他背。 于是天苍野茫的田间小路上,高大的帝王背着纤若的皇后,一步一个脚印,往不见尽头的路途。 马车缓慢稳当地驶在来时的路,半路迎见出来寻父母的太子。 斋宫寂静,御林军护卫森严,三人从侧门入内,正门的统领看见,遥遥行礼。 翌日,风和日丽。 日出时分,帝王身着衮冕,乘玉辂,伴以恢弘的大驾卤簿仪仗,从斋宫前往先农坛,百官随从。 《采荠》乐声中,沿途百姓跪迎,肃穆庄重。 谢卿雪起得晚些,乔装到时正赶上三献礼。 高高的先农坛上奏起庄肃的乐舞,每一项仪式都一丝不苟。 迎神、奠玉帛、进俎、帝王初献、读祝、太子亚献、司农卿终献、饮福受胙、撤馔、送神。 初献《丰和》之章,终献《舒和》之乐,送神《永和》之乐,赞引官唱礼毕后,便到了亲耕的时候。 亲耕谢卿雪不可能去,便提前到了坛北临时的帷宫,帝王会在此更衣为亲耕准备。 大约半刻,帷幔轻动,谢卿雪抬眸,君临天下的威武帝王从脑海中的高坛走下,入了她的眼帘。 谢卿雪抱着早已准备好的绛纱袍迎上去,李骜长臂一伸,就将她揽入怀中,“今日祭仪,皇后可还满意?” 因着先农礼事关重大,与朝堂天下法度休戚相关,就算要随着当今大乾国情与时俱进,也只能稳扎稳打慢慢来,不如亲蚕礼,仪制八成可由帝后完全掌控。 故今日先农礼,动的只是祝文遣词造句、净牲个别品类、仪式唱词等细枝末节,更多是天人合的思想,隐晦提到劳动,而非之前的只是耕种。 更是在亲耕环节增设一项,即模仿丰收后粮食的去处,此环节实事求是,收割后的粮食农户自用填饱肚子、上交税收、买卖皆有,就算纠错,也纠不出什么。 士农工商之序他们从无要改变的想法,只是想将让农工商之间的距离更近些,为官便也罢了,若在野还总是分什么三六九等,那便当真小题大做,没什么必要。 谢卿雪回想,唇角微弯:“那还要看陛下的亲耕礼如何。” 说着,待他褪去衮冕,将手中绛纱袍给他,再在一旁托盘上捧起通天冠,亲自为他戴上。 后退两步,颔首:“不错,陛下威武不凡,就算穿这身耕地亦是天底下最威武的农夫。” 绛纱袍通天冠便是帝王日常朝会所穿,不如衮冕隆重,也依旧能将帝王威仪彰显无遗。 一般穿这身可不会做什么劳作,毕竟广袖蔽膝,撸袖子不如袖子掉得快,怎么看怎么不方便。 但今日嘛,便是那个例外。 老祖宗的礼法要求他如此。 李骜无奈以指腹轻蹭她的鼻尖,穿这身耕地可能于那些以文治天下的帝王来说确实要出些力气,但于他自不算什么。 他轻而易举,便能以最端正威仪的姿态完成任务。 李骜以武救世,什么狼狈的时候都有,自是不在意这些虚了吧唧的东西,但他知道,他的皇后在意。 他自然是以皇后的意愿为先。 抱住皇后,通天冠抵着皇后的发髻,低语:“卿卿可想观礼?” 谢卿雪有些心动,但不合礼数。 刚要拒绝,李骜又道:“我为卿卿寻得一处观礼之地,卿卿不必担忧他人看到。” 谢卿雪沉默。 放在曾经,她定不会如此行事,可她知道他想,便存了许多不忍心,想他如愿。 叹息,终应:“好。” “卿卿若不想……” “李骜。” “嗯?”他的神色似乎一下乖巧许多。 真稀奇,堂堂大乾帝王,何时与这两个词生了关联。 谢卿雪睨他:“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谨遵皇后之命。”他得了便宜,一字一字格外虔诚,让皇后眸中的轻霜化作柔雾,渐浮上笑意。 他在她眉间落下一吻。 。 亲耕礼,帝王本需乘腰辇,伴羽葆华盖仪仗前往,但李骜觉得就这两步路,百官能走,他自然也能走。 还是祝苍了解自家陛下,以腰辇慢些,仪仗及百官能跟得上为由,劝服了李骜。 籍田那头,谢卿雪已在暗处阴凉地,坐在一张板板正正的圈椅上,旁边还有张李骜准备的摇椅,被她嫌弃了。 真是,坐着便也罢了,哪有观礼乘摇椅的,一晃一晃,如此不庄重,像什么样子。 此处隐蔽且在高处,为观耕台背面一隅,前后通透,故而可以清晰看见不远的底下,司农卿率属官、甸人、耆老跪迎陛下。 至巳时正,亲耕开始。 先是皇帝三推,耒耜以金饰之,其次太子再推,耒耜铜制鎏金,之后便是百官陪耕,三公五推,尚书七推,九卿九推,伴以《祭先农》之歌。 谢卿雪在上头瞅着,这一番耕地耕下来,最好看体面也最具威仪的,确为陛下无疑。 其次是子渊,先前为子渊看伤时谢卿雪瞧见过他的体格,虽较当年的李骜略逊色些,但依旧十分有力,满是少年的勃勃生机。 其余人,哪怕是武官出身,都不如他们好看。 有力气的不怎么顾及体面,顾及体面的刚开始没多久便气喘吁吁地顾不得体面了。 谢卿雪脑海中都已经开始构思,如何将眼前亲耕的画面绘作书画,如何构图用色,使之栩栩如生。 帝王亲耕之后,便上了观耕台向南观百官耕作,庶人终亩,就在谢卿雪前方不远处。 午时初,亲耕毕,众人山呼万岁。 李骜亲自给被司农引至台下的耆老赐帛三匹,勉励农桑。 如此,仪式完成,銮驾返宫。 复乘玉辂观沿途宫外景时,谢卿雪心生几分尽兴还家之感,有出门赏景的松快,亦有归家的温暖。 《太和》之乐,百姓跪送。 处处至高的礼节,将他们摆在这天下至高的位子上,他们,也得时时刻刻肩负起天下万民的责任。 她这边是紧接着的亲蚕礼,他那边则是各项促耕良策的推进,尤其伯珐这个难题,不为农耕,为家国安定,都不能拖延太久。 哪想先农礼顺利的行程到了末尾,突横生变故。 几声御马长长的嘶鸣,仪仗前头传来厉呵声。 紧接着前头的禁卫骑快马至銮驾前,拖着高亮长长的音调:“报——” 禁军皆是昔年战场上李骜亲兵出身,论起战力天下第一,作风习惯也是战场上的那一套。 这一声,听得人不禁心下一沉。 禁卫话语铿锵简洁:“禀陛下,前方伯珐王拦路,是否驱逐?” 谢卿雪眉梢微动,抬眼。 李骜第一时间看向皇后,此刻见她的反应,指节不由攥起。 雄伟城墙之下,大驾卤簿前方,一个风流倜傥醉醺醺的浪荡子踉踉跄跄,怀中搂着个美娇娘,冲着帝王的依仗指指点点。 口中醉言醉语的说着要去寻自个儿夫人。 原地踉跄两圈,还硬要问铁面禁卫,是不是把他家夫人藏起来了。 队伍里几个心思浅的年轻禁卫不禁面露嫌恶。 这伯珐王,百姓间流传的诨名当真贴合,今日才刚应召入京就这般荒唐模样,为女人误了国不说,还跑来这儿撒野,索性一刀砍了了事! 白刃锋出,几百横刀直对着明钦,明钦似是唬了一跳,终因此挣出几分清明。 却是丝毫不惧,反而嘻嘻笑道:“你们陛下千里迢迢召我入京,怎么,现在要杀我啊?” 无一人接他的话。 护卫之人心底轻嗤,若非如此,他胆敢惊扰帝王仪仗,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此时,前去问询的禁卫才骑马折返传令。 銮舆内。 谢卿雪半倚在李骜身上,待仪仗路过被绑之人身边时,慢悠悠打量两眼。 “这伯珐王,倒是继承了明家的好样貌。” 李骜不耐地向外扫了一眼,只嫌禁卫将人绑走的速度太慢。 外头正干活的禁卫只觉背后一阵悚然,连忙加快了扯人的速度。 明钦一个踉跄险些跌倒,他却还往后去看,口中半醉半醒,“我夫人……” 剩下的话,淹没在銮舆内若隐若现的窈窕身影中。 他像是看到了,又好像,只是他的臆想。 他带来的美娇娘早花容失色,至此终坚持不住,身子一软,翻着白眼晕了过去。 待銮舆至乾元殿,谢卿雪困得有些迷糊,抱着李骜的脖子便想这样睡过去。 往日这个时辰,她都已歇晌,今日却因回程之事耽搁了。 李骜将皇后打横抱起,抱入殿中,官员来请示先农礼后续事宜时,他命祝苍推后,莫让任何人打扰。 将沉入梦乡的皇后圈在怀中,面上几分闷闷的不愉,鼻稍抵着皇后的额,闭上眼睛。 一会儿,睁开,小声:“什么好样貌。” 又一会儿,唇抵着皇后微凉雪白的肌肤,“卿卿只许看我,好不好?” 恰谢卿雪梦中动了下身子,无意识微微仰头,唇瓣的馨香与柔软一下侵入他的感官,李骜身子僵住。 心跳加速,莫名的心虚让他一动不敢动。 克制的呼吸压得血脉愈发鼓动,修长有力的脖颈青筋浮起,几分桀骜的野性。 他挡不住诱惑,吻了回去。 …… 于是,之后帝王仰躺在榻,抱着伏在他身上的皇后,一动不敢动。 睡又睡不着,只能睁着眼,待皇后醒来。 。 李骜再次见到伯珐王明钦是在早朝大殿之上,这时候当日发生之事早就在朝间传得沸沸扬扬,明钦一现身,便有许多官员暗中指指点点。 此时的明钦一身蟒袍,身姿端正,配上过分俊朗的五官,倒是像几分样子。 边关伯珐俘虏尽诛,伯珐百姓抵触大乾施政,这些明钦身为伯珐王自然知晓,但,说好听点他是识时务者为俊杰,说难听点便是忘本,借他的名头修渠一事,朝中去信稍微一提他便答应了。 条件,便是入京。 他明确要求,他要受王爷俸禄,享王爷的名号,当大乾除了定王之外,第二个王。 李骜皆应了,这些,本就是他计划的一环。 打一棍子给个甜枣,要让伯珐百姓乖乖听话,总得付出些,一个有名无实的王,根本不算什么。 因此,才有了今日朝堂上伯珐王当朝受命的一场大戏。 修渠之事,并非是大乾给伯珐王的机会,而是伯珐为将功折罪请求大乾庇护,千难万险求来的。 这期间,所有或许会有的罪名,都将由伯珐王背负。 下朝后李骜将朝中情形告诉谢卿雪时,谢卿雪不由心生几分疑窦,“他为一己之私让步如此之多?” 伯珐人善经商,走南闯北为家为国,商人最是精明,定会有人看透修渠一事背后的深意,到时舆论一起,伯珐王便成了卖家卖国的罪人。 他要么是大智若愚真心为国为民,要么便坏到了骨子里,连骨头缝儿里的渣都是黑的。 李骜未做评价,揽她的腰:“今日午膳用什么?” 谢卿雪奇怪地看他一眼,他什么时候关心起膳食了。不都是她安排什么他便用什么。 但依旧细细为他道来,这些日子御膳房的新鲜膳食层出不穷,她依着他们的口味新提了不少人,如今颇见成效。 说着,膳食上来,两人边用膳边谈些相关的事,谢卿雪渐渐也想不起先前的话题。 毕竟那些已经处理妥当之事,皆算小事,远没有一餐一饭来得重要。 用膳后,李骜抱着谢卿雪歇晌,谢卿雪醒来时,发现他还在,伸手抱住他,脸埋入他脖颈:“今日不忙吗?” 往常午时,要么在御书房用膳,要么回来呆到她未醒时说一声便走了,总是忙碌,今日难得醒来他还在。 李骜大手摸摸她的额头,嗯了一声。 “该忙的已忙完了。” 这些年,能让他忙的,也只有伯珐域兰这些大事。 其余时间,他总在她身边。 顿了下,半调侃一样问:“皇后殿下可有旁的吩咐?” 谢卿雪“嗯?”了一声,睁开眼,眼尚朦胧,有些不明所以。 李骜:“先农礼毕,亲蚕礼除了祭祀当日,朕不想卿卿劳心。” 他的手缓缓自她发顶抚下,至末顺势扣住她的脊背,将她更深地抱入怀中。 谢卿雪一时有些不适应。 这真不像是他会说的话。 多年来相互扶持,一同劳心劳力,感激的话不必言语,对方的所思所想亦心知肚明,她想做的他从未这般几番阻拦。 她问:“那谁来做呢?” 已然有了章程的事不算繁重,她想,若她坚持他会松口,但她不忍心。 “我帮你做,不确定的会问你。” 他的语气格外认真,谢卿雪知道,这是很难转圜之意。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对她说话。 谢卿雪失笑,仰头,指稍落在他的眉眼:“那便劳烦陛下为我审阅、侍读。” 有些他想为她做的事,总是拦也拦不住。 况且,她应已知晓为何。 在李骜又要以手覆上她的额时,谢卿雪主动凑上去,与他的额相抵。 近在咫尺的呼吸交缠里,她问:“如何,可有发热?” 李骜呼吸微滞,头稍一错,衔住她的唇瓣轻碾,烈如炽火,从齿缝滚出两个字:“不曾。” 谢卿雪微喘地搂住他,身上如寒冰被火烤炙,额上渗出薄汗,“要我瞧,发热的,分明是你。” 因先农礼随他外出劳累两日,再加上回来后内宫诸多事务,她昨夜身子不适便早早歇下了,夜里辗转难受得睡不着,让他一直记挂到现在。 侍御医原先生都已说了无事。 “嗯,是我。”他在她额角印下一吻,好生顺从。 谢卿雪笑出声。 亲蚕礼所备与先农礼相差不多,一个所涉为朝中臣工,一个为命妇,细枝末节他决策,涉及关键之处,会开口问她。 李骜在她的书案前,谢卿雪倚在他身上,只觉好久都不曾有过这样的时光。 他与她这些年总是很忙碌,天下未定时他四处征战,回来又有忙不完的政事,她呢,除了身子实在撑不住,也每日处理各项大小事务。 内宫与朝堂在某种程度上一般重要,便如军需之于前线,家天下的格局里,无家便无国。 除了她身体有恙,他好像从不曾这样,几乎一整个白日,都与她腻在一处,傍晚也终于与子渊一同用了回膳。 今日晚膳,是热腾腾的汤锅。 谢卿雪吃得生了汗,又一次给子渊夹菜后,李骜的碗拦在了半中央,谢卿雪没在意,将筷子上的放到他碗里,给子渊又夹一个,结果又被他拦住。 谢卿雪瞪他一眼,李骜面无表情地让开了。 看着子渊的笑,谢卿雪的目光亦柔软。 她头一回问起:“子容、子琤何时回来?” 自然得仿佛只是随口的家常。 李胤笑意不改,按与父皇商量过许多回的说辞回答母后:“二弟三弟皆在外游学,母后一醒来父皇便急召,只路途遥远,母后生辰前应都能赶回。” 谢卿雪点头,嘱咐:“让他们路上慢些,莫着急,注意安全。” 夜里汤池,她手无力地攀在他的肩臂上,紧闭的眼睫忍耐地颤,水珠不断溅起、荡开。 这一回,谢卿雪却没有一味地躲,她将他的肩咬出牙印,发泄一般,渗出了血珠。 李骜闷哼,为她按揉的力道没有半分变化,也没有像第一回那样,说些不着边际的荤话,做那些举动。 谢卿雪却向上,吻上了他的喉结。 过了这么久,日日按揉,她身上恢复许多,按揉时也没有从前那么难过。 李骜喉结重重一滚,胸膛洇出赤红,起伏不定。 他眼神像火,身子也像火,她在他怀中像一捧要化的雪。 谢卿雪忽然觉得,家中许多事难得糊涂,她日日放在心上,不如他们说什么她便信什么,左右他们的孩子,他定会护好。 她的吻向上,手却向下,抚过一块又一块坚实发烫的肌理,肌理随他的呼吸,在她柔嫩如雪脂般的掌心里起伏。 他总会纵着她。 可下一刻,他在水里按住她,胸膛震动,“卿卿。” 谢卿雪抬眼,视线如冰与火交织。 她分明感觉到他都快…… “卿卿。”他又唤她一声。 谢卿雪神情平静,音如碎冰:“陛下果真不行了?” 话音未落,谢卿雪明显感觉到,他更加失控,可是手不曾松开半分。 甚至没有还口。 谢卿雪:…… 他行与不行,她再清楚不过,这般说只是故意激他,从醒来一直到现在,玩闹有,却从不曾到最后。 一开始她身子支不住,可是现在,她身子都好了许多,从前喂都喂不饱的人,现在反而让她饿着,怎么想怎么奇怪。 李骜以手作缚,将她从水中抱出,惹得谢卿雪又咬他一口。 一遇到不想说的,就成了闷葫芦。 她也真是佩服他。 谢卿雪不服,在床上闹他,李骜实在熬不住,才喑哑着嗓子,道:“卿卿,再过些时日。” 隐有些讨饶的意味。 谢卿雪忽然理解他从前为何那么喜欢那般折腾她,原来在这种事上,听人讨饶,是这样的感觉。 怪不得她越讨饶,他越过分。 谢卿雪作势扼他的咽喉,脚下也不闲着,逼问:“为何?” 李骜额角青筋顶着通红的皮肤跳,他按住她的脚,一时竟说不出话。 谢卿雪:“因为我的身子?” 李骜闭了下眼,胸腹隐隐发颤,只能默认。 谢卿雪在他耳边轻声笑,微凉的声线染上哑,她重礼数,这些自然都是婚后与他学的。 “夫君。”她在他耳边轻蹭,“不是还有其他法子吗?” 李骜一个翻身,再忍不住。 …… 谢卿雪得偿所愿,哪怕没有真的行事,翌日也直直睡到日上三竿,睁开眼他还抱着她,谢卿雪身子重眼皮也重,往前蹭蹭,手脚塞在他怀里,想这样暖洋洋地一直睡下去。 李骜唤她,她模糊应了声,不想动弹。 李骜吻她的发,声线低沉舒缓:“大长公主求见,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 若非如此,他不会叫她。 一听有事,神思顿时清明了些。 起身边收拾边问:“后日便要斋戒,姑母可说了是何事?” 鸢娘回:“大长公主执意面见殿下时当面说。” 谢卿雪敏锐,一听便知,多半是内宅事。 京城越是大户生活越丰富精彩,中宫之主听起来厉害,但落到实处,许多时候与京兆尹没什么不同。 百姓有事寻官,官有事寻更大的官,朝中命妇有事,也只能寻她这个皇后了。 她只希望,莫要临到头,因这样的事影响亲蚕礼。 小半个时辰,谢卿雪收拾妥当,回头看李骜,他帮完她又回了榻上,此刻正舒舒服服靠在她的引枕上。 谢卿雪:……? 从前处理起政事来废寝忘食的帝王呢? 合着她之前误会他了,他不是带着子渊一同为了家国不顾身子,他是自个儿不怎么干活,全丢给子渊让子渊不顾身子地干? 她转回头,边走边吩咐:“将这几日亲蚕礼还有斋戒期间的卷宗都给陛下拿来。” 鸢娘愣了下,抿唇憋笑:“是。” 。 再见大长公主,谢卿雪只觉得短短时间内,大长公主的白发又添了许多。 她主动问:“姑母可是遇到了什么难事?” 性子爽朗的人闻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红,踌躇不知道怎么开口说,完全变了个模样似的。 谢卿雪搀她坐下,“姑母莫为难,只当话家常,若能为姑母解忧,定竭力而为。” 大长公主惭愧低头:“活了大半辈子,老身都想不到能有这么一日。为了自家的事,反倒来麻烦殿下。” 谢卿雪理解,“清官难断家务事,谁家都有难处,哪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永晟大长公主从年轻的时候便很有决断,待人热情仗义,对小辈能帮的就帮,很有做长辈的爱护之心。 小辈请她帮忙,她十分乐意,竭尽全力,可反过来,要她请小辈帮忙,心里就有些过不去这个坎。 大长公主又犹豫了会儿,才开口:“此次入宫面见殿下,老身也觉得不大厚道,可,可犬子德行有缺,老身教子无方,殿下还让老身以防万一预备着代行亲蚕礼,老身实在……” 谢卿雪看看大长公主的神色,也不好追问这个德行有缺是怎么个缺法儿。 但她觉得,无论怎么缺,也没有在什么都没有爆发出来、旁人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她出手抹大长公主的面子。 尤其,大长公主还是当今陛下的亲姑姑,便是当真有缺,又能如何?品行道德之事,又无律法可循。 谢卿雪理了下措辞,握着大长公主的手,笑道:“要我说,姑母这是杞人忧天,无论表弟如何,姑母的尊荣永不会变。” “且离亲蚕礼时间这么短,要我重新寻人,实是时间来不及,姑母便当是帮我,可好?” 软声又熨帖的话惹得大长公主红了眼,紧紧回握谢卿雪,道:“若阿宸夫妻如陛下与殿下一般就好了,老身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又是好一番安慰,才终是送走了人,谢卿雪不禁舒口气。 回头,见李骜从内殿出来,面色沉沉盯着门口的方向。 也不知听了多久。 “祝苍。” 祝苍就守在门口,闻言挪步,向殿内拱手,“陛下。” 李骜的声音冷得吓人,暗藏怒火:“派人去查查,看李宸这厮又做了何事。” 祝苍领命。心里默默给宸郡公点了根蜡。 平日里荒唐便也罢了,碍着大长公主陛下睁只眼闭只眼,但千不该万不该因这些事搅扰到皇后,搅扰到亲蚕祭礼,让皇后随之烦心。 谢卿雪没有阻止,过去握住他的手,倚在他身上,李骜自然地揽住她,垂眸时,眼神柔软认真。 谢卿雪累了般阖上眼眸,轻叹:“从前仿佛也不怎么觉着这些事烦人。” 以前比这烦人的事多了去了,家国诸事永远在她自己之上,她从不抱怨。 李骜抱起她。 在她耳边:“若觉烦心,推了便是。” 以前,他与她想法一样,也万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两人至书案前,谢卿雪看到案上一高一矮的两摞卷宗,没忍住笑了。 倾身随意拿起一卷,看见他游龙般峥嵘的朱批落下簪花小楷底下,接过他递来的笔,补充几个字。 转头看他,他没有看字,在看她。 谢卿雪靠入他怀中。 李骜大掌握着她纤细的柔胰,就这般再摊开一份,刻意模仿她的字,落笔提笔,细细勾勒。 谢卿雪笑得乐不可支,人都道画虎不成反类犬,他呢,是画猫不成反类虎。 蟠龙漏刻一滴一滴,光影渐斜,谢卿雪也渐昏昏欲睡。 他说要抱她到榻上,她摇了摇头。此时睡了,夜里便睡不着了。 李骜吻了下她的额头,缱绻温柔。 她看着左侧只余两三册的卷宗,迷朦的暖光里,渐渐想起从前。 想起书房里两张并排都堆得满满当当的书案,那时候,一切刚刚开始,百废待兴,所有的事他们一同商议决策,若遇难断之事,还会一起面见臣工女官。 也一起忘记用膳,一起交颈草草而眠。 争吵也是,从来不分场合,帝王家的家事也是国事,掺在一起吵得天昏地暗,但从不过夜,也总是他服软。 他认错极认真,从未有过敷衍,赤诚得恨不能将心剖出来给她看,不依不饶的是她,太过理想的也是她。 许多艰难的抉择与舍弃,泪从案前一直撒到榻上,至死般的颠鸾倒凤,清醒与荒唐。 日子久了,争吵越来越少,他们越来越像,哪怕事前没沟通过,做的决定也一模一样。 了解对方比了解自己都要多。 当然,少不代表没有。 过日子,无论什么样的日子,哪有不吵的。 就比如十年前她昏睡前休沐日出宫的事,思及此,谢卿雪心血来潮,仰头看他:“明日休沐,我们带着子渊出宫逛逛,可好?” 现在的家事国事与十年前比大不相同,所有皆在正轨,一切向好。 监管机制严密健全,万事有例可循有法可依,各省各部多为例行公事,要宫中决策之事少,确认之事多,更无多少紧急迫切之事,休沐便是休沐,去何处都可。 李骜自然同意,最后一份卷册合上,他双手抱住她:“那待会儿早些睡。” 谢卿雪笑着点头。 她今日精神不是很好,暮色尚未全然笼罩大地,还在汤池便在他的臂弯沉沉睡着了。 李骜大掌抚过她透着薄红的睡颜,目光眷恋缱绻,眸色深处,却渐渐显出近乎可怖的占有与霸道。 与矛盾的脆弱一同,落在她的每一寸肌肤,欲透骨血。 圈着她的动作,恨不得囚入心上,万年共生。 。 夤夜。 星桥如虹透阑干,伴着盛世繁灯,悠悠扬扬的歌声在淮阳河上婉转不息,一封跨越千里的传讯笺疾掠而过,飞入皇城北衙禁卫司。 落在帝王手中缓缓展开时,已是银河欲落曙天渐晓。 笺中,是二皇子李墉、三皇子李昇此时行踪。 帝王看完,神情平静中透着几分冷然的威怒,什么话都没说,递给太子。 李胤看了,神色凝重,久久不语。 终沉声:“二弟归期至多一月,亦无什么意外,接应的人也到了。三弟……” 跳跃的烛光里,映着信上蝇头小楷。 ——三皇子巧思避元武,独身往定州。 五日前西北西州捷报与东南定州急报一同传来,西北战事平,东南海上海患却愈发猖獗,定王都败了几回,叫海匪屠了海边一整个村子的人。 当日,朝中便选了人派兵前往。 李昇做出这样的事,李胤毫不意外,子琤性子唯恐天下不乱,天下哪里乱就往哪处蹿,生怕错过机会一身本事没处施展,却从不会想父命君命自身安危…… 不,他也会想。 只是他的安危就没危过,所谓父命君命,他也鬼机灵地总是知道底线在何处。 但这回,子琤想错了。 母后就是父皇底线,更是他的底线,他屡教不改,还将父皇派过去的元武将军乌羿当猴耍,他都不敢想,真见到人的时候,父皇该是如何震怒。 然,这些与此刻相比,都不重要。 子琤私自前往定州,母后迟早会知道,他们已经瞒了母后这么久,现在又当如何? 帝王将信笺合上,原封不动装入匣中。 眼中的淡漠冰冷让李胤心惊。 一字一顿。 “便当朕,没这个儿子。” ----------------------- 作者有话说:1 李骜:皇后克己复礼,心怀天下。 谢卿雪:陛下小肚鸡肠,就会吃醋唔…… 2 不知道是谁从龙榻下钻出来:“陛下,你是不是又被皇后打了呀?” 帝王面无表情:“没有” 一会儿:“也没有又。” 3 皇后微笑:还没这个儿子,又想跪搓衣板了是吧? (作者顶锅盖对手指)搓衣板在路上了在路上了…… 对啦下一本暂定宫斗那本,求有眼缘的小天使点个收藏呗~ 《宫斗?是团宠火葬场!》: 【妖娆魅惑的钓系妲己x雄武霸道的不羁帝王(一个把持不住的装货)】 雍和十年,天下一统,举国大选。 创下千古伟业的大成帝王秦朔不到而立,身高八尺有余,形貌神俊威武,后宫尚空无一人。 一时间,天下官女子蜂拥而上,为一个名额几乎挤破了天。 最终,不过寥寥十余人得以入宫面圣遴选。 封赏大典中,未落选之人皆得了位 份,除却一人——素有妲己在世之名的,护国大将军之女。 司檀缨。 无数凉薄冷讽的目光投来。 下一刻,却眼睁睁看着帝王亲信、御前大监恭敬唤着司娘子,点头哈腰将人请入金屋。 适才还嘲讽轻视的诸秀女嫉恨得面容扭曲,指甲折断在掌心。 咬牙切齿:“不过,就凭着张脸。” 。 当夜,帝王果不其然翻了司娘子的牌子。 椒房暖屋、蹙金绒毯,如雾的烟霞锦氤氲缭绕。 榻上美人如画如妖,勾魂摄魄。 雄武不羁的高大帝王蹲下身,小心翼翼捧着绝色佳人的金玉履。 烛光摇曳,旖旎的光影下,玉腿探出绕金龙凤罗帐,若凝脂琼枝的小趾在帝王下颌轻轻一勾。 声酥入骨:“阿朔哥哥……” 话音未落,大掌难控地失力一攥。 一声轻笑。 几分讽意。 …… 。 司檀缨十四岁遇见秦朔,十六岁被处心积虑强取豪夺,金屋藏娇豢养为帝王私宠。 又几年后,凭借自己,逃出深宫,得天地自由。 再被一纸诏书召入宫中,看着金銮殿上高高在上的帝王弯下身子,痛彻心扉跪在自己面前,乞求原谅时。 她眸底静如深水,不起丝毫波澜。 面上巧笑倩兮,一如当年。 柔声: “那陛下让我关起来,戴上玄铁链,像狗一样,每日栓在脚榻边,好不好?” 阅读指南: 1究极体型差 2sc,身心始终如一 第21章 街市 第21章 街市 晨曦胜金, 随着宫城击钟,街鼓齐鸣,整整四百声后,坊门、城门、市门依此开启, 整座京城夜禁结束, 缓缓步入热闹的白昼。 东市西市的人们忙忙碌碌地摆摊整理店铺, 叫卖声伴着蒸饼胡饼热腾腾的蒸汽此起彼伏,谋生计的人们路过买一个塞到嘴里边走边吃,还有骑马路过一手扔钱一手扔煎饼的。 李胤跟在父皇母后后头, 看到不少休沐日还得上衙的倒霉熟面孔。 挪开目光,装作不认识。 谢卿雪瞅见一个没吃过的小摊,瞧着新奇, 做主买了三个一人分一个边走边吃。过了两个摊,又买了几样寒具做小食。 今日休沐日, 街上像他们一般悠闲的人也有许多。 简易版古楼子到手中, 还没李骜巴掌大,几口便填入腹中。 街市繁荣,来来往往的都是人,李胤有些犹豫。 送入口中的一刻,打破什么一般, 感受到前所未有的松快, 仿佛经年压在身上的某种束缚,随这个简单的举动消失无踪。 在母后回眸的视线里,不禁笑开, 回了好吃二字。 说得谢卿雪都疑惑了,又咬了口手中的饼,“也就勉勉强强啊。” 看来吃的, 还是不能轻易买那些个没怎么见过的。 李骜似乎早有预料,向她伸手。 谢卿雪自然地将咬了两口的饼放入他手中,空了的手里被他放入两样油炸的寒具。 帝王威严的面孔一本正经:“先吃这两样,往前走走有家胡饼,听说很有盛名。” 胡饼作为大乾最常见的吃食,这条街市走几步便是一家,能在这么多店铺里脱颖而出,想来定有其厉害独到之处。 谢卿雪点头。 用了和京城大多百姓一样的朝食,走走逛逛停停,不知不觉,大乾最有权势的一对父子手中,塞满了各种各样打包好的物什。 吃的穿的用的,多是十年前不曾见过的新鲜物什。 好容易到用膳的时辰,寻了一家酒楼雅间坐下,头一回出宫只为闲逛放松的太子都不觉松了口气。 从前出宫办差,忙起来不知不觉便是一上午,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充实过。 这还没完,等菜上来的这段时间,父子两个被谢卿雪使唤将买来的东西一一分好,偶尔还顺带问一句,买的时候花费几何。 毕竟东西是谢卿雪买的,钱却是他们跟在后头付的。 分好了,谢卿雪心中也大致有数。 支着下颌:“看来,而今京城的物价较从前是好多了,各式各样的品类也更全,从前皇孙贵族手中都无的东西,也能落到寻常百姓家。” 李骜握着她的手,把玩般十指相扣,谢卿雪侧他一眼。 他道:“这些不算什么,卿卿若感兴趣,不如回去随我往藏库内库瞧瞧。” 藏库即国库,内有税收等一国各项收入,主要由户部管辖。 内库归属藏库,为帝王皇室独有的收入,收支与藏库程序相同,主要为防皇室大肆敛财贪腐。 正常的支取不会阻拦,毕竟帝王日日为国出力,享用多些是应该的。 真要算起来,归属皇家,或朝廷不便、由皇家出面的交易买卖,每月进项都是巨额,大多数情况,是将内库收入挪出为国急用,而非将藏库之财敛入内库。 而所谓各地各国进献的奇珍异宝,吃不了用不了还换不成金银,除了新奇百无一用,藏库反而嫌弃,全堆在了内库,还能意思意思地平平从内库借的账。 十年下来,李骜自个儿都对内库的物什多少没了概念。 李骜这么一提,倒让谢卿雪想起些事来,便也没在意他愈露骨的眼神。 太子默默饮了口茶,视线落在食案再没往上抬。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想念两个弟弟,虽然他们在时往往家宅不宁,他不是在收拾残局就是在收拾残局的路上,但起码这种时候,不会让他一个人。 谢卿雪若有所思:“商贸利国利民,更是知己知彼的好法子,现在域兰伯珐皆归我大乾,内库的金银奇珍放着也是放着……” 十年前,她便深知有钱好办事的道理,无论推行何政,金银都是最坚实直接的后盾。 李骜瞧她的心思又到了国事上,手指渐入她袖中,攀上玲珑腕骨,又一点点向上。 皇后的肌骨冰雕玉琢,肤白胜雪,触若凝脂,常年初雪般的馨香萦体,侵肌透骨…… 啪! 清脆一声响,打断了帝王的思绪。 手背火辣辣的。 抬眼,皇后虽笑着,眼中却比寒冰都冷。 太子亦惊了一瞬,恰此刻菜上来了,他极有眼力见地忙着帮忙摆盘,假装没看见空气中的刀锋箭雨。 李骜欲说什么,却见他的皇后已转过头,半个眼神都没给他留。 一顿饭,皇后与太子有说有笑,帝王在一旁食不知味,想插话都插不进去。 饭吃完,关于贸易的诸多事宜谢卿雪也与子渊聊了个差不多。 太子说的许多见地皆得了母后夸赞,开心得早将父皇之郁郁抛到脑后了。 趁着谈兴还欲往西市去逛,李骜拦住,带着几分强硬。 “先去歇息。卿卿,暮鼓之前再去,来得及。” 李胤这才察觉,母后的面色似乎有些泛白。 谢卿雪躲开他揽她的手,还是不与他说话。 要不是孩子在顾及些他的颜面,她早就将他撵出去了。 “卿卿。”他又唤她。 李胤也劝:“母后,身子要紧。” 谢卿雪稍一迟疑,李骜的铁臂便将她带入怀中。 她没再说什么。 离此处较近的便有一处馆驿,名曰乾都馆,专为接待进京述职之高官及外来使臣。 馆高足有四层,所用规制极高,占着最好的地段。 客房南北通透,南面临湖,风景名胜,北面不远便是京城最热闹的街市,可观人间百态又不至于吵闹,多少达官贵族想入内享受却拿不到资格。 谢卿雪一行还未到门口,馆驿长便诚恐惶恐地迎了上来,在外不能直呼尊讳,便一口一个东家地招待。 引他们直上顶层的乾号房。 谢卿雪特意行得慢些,有意观察馆内经营状况。 馆驿长能到这个位子,也是个人精,他们人还没入房,一沓厚厚的簿册就有人来送入他手中,再在他们踏入房门前对着帝后二人躬身奉上。 李胤主动命给他,馆驿长也不纠结,动作行云流水得仿佛早有预料,惹得谢卿雪多看了他一眼,下一刻,就被李骜的身形挡住。 谢卿雪:…… 都没心思瞪这个人了,转身入房。 没了旁人在侧,李骜粘在她身边,默默的,不辩解也不说话。 只在谢卿雪到榻上时从背后轻轻拥住她。 低磁的声线几分委屈地唤:“卿卿……” 他的怀抱很暖很暖。 谢卿雪当真是气也不是骂也不是,侧身捏他的脸,咬牙:“你这面皮都被你自个儿吃了不成,什么场合都敢胡来!” 从前只在闺房才唤的卿卿如今时时挂在嘴边便也罢了,还学会了耍赖耍流氓,孩子跟前都分毫不顾虑。 这十年,他是将自个儿修炼成精,跳脱世俗了是吗?他不要脸,她还要呢! 李骜低眼,深深看着她。 仿佛在说,那又如何。 谢卿雪眸光迎上,毫不输阵。 很好,他现在较以前还进步了,没直接和她对着呛声。 两人愈离愈近,呼吸到彼此的呼吸,鼻尖差一点点便要碰上。 窗外湖水的潋滟波纹携着细雨春光,款款落在他眉宇眼睫投下的清影。岁月安好。 他猝不及防,偷啄了下她的唇。 在谢卿雪震惊的目光里,又啄一下。 谢卿雪脸都红了,一个巴掌糊到他脸正中推开。 恼羞成怒:“李骜!” “我在。” 李骜抱紧她,亲昵眷恋地又贴过来。 谢卿雪唔了一声,别开,冷讽:“狗皮膏药都没你黏。” 李骜没再说话,就这样抱着她,好像怎么也抱不够。 谢卿雪渐渐软了身子,耳稍的红还未褪去。 许久,他哑声道:“安置吧,醒来卿卿还要去西市呢。” 话语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让谢卿雪没由来心上发酸。 她回身,手在他的面庞,指梢一寸寸勾勒他棱角分明的轮廓,他由着她,及到唇边,含住她的纤指,不肯松开。 谢卿雪气息轻轻一颤,半边手仿佛都要化在他口中。 李骜揽着她倒下去,帐幔落下,光影绮糜。 他按着她,混乱灼烈的气息里,一个长久又迷乱神思的吻,极尽温柔,惹得谢卿雪无意识地轻吟,泪顺眼角流下。 “卿卿……” 他又唤她,自醒来后,他总是这样唤她。 她搂住他的脖子,以不成调的嗯答他。 身子热起来,她闭上眼睛,气息急浅。 李骜在她要迎向他的时候停下来,湿烈的吻向下,停在脆弱纤细的脖颈,又蜿蜒着往侧面,吮她嫣红落霞的耳垂。 喑哑哄着:“睡吧。” 谢卿雪蹙眉,想说什么,又不知何时意识渐渐沉下去。 整整一个上午,她的身子,实在太累了。 李骜抱着他的皇后,手松松圈着皇后的雪腕。 那腕与他的手掌相比纤细极了,仿佛轻而易举便能折断,失了生机。 他一直睁着眼,从日昳至临近夕曛,金辉将要西沉,数着皇后梦中清浅的一呼一吸。 谢卿雪迷朦间翻了个身,他才回神般,轻唤她的名字。 …… 从乾都馆出来往西市时,离暮鼓时分也只有半个多时辰。 幸好慢悠悠一圈逛下来,也只有一家卖状报的小摊铺让人有些兴趣。 状报没有邸报那般正式,既会登载朝廷各类动态,也会有许多笔者或抒情或针砭时弊的文章,还会有时下百姓间流传较广的小道八卦。 因而无论是路过的官吏、进学的学子,还是识些字的平头百姓,都能从上头寻到感兴趣的内容,十分受欢迎。 这也得益于科举的兴起。 科举让老百姓有了光宗耀祖的盼头,京城作为天子居所、权势最盛之地,自然也掌握了最好的教育资源,不光让地方豪族纷纷迁徙打破几百年来割据之隐患,也让官学私学雨后春笋般迅速兴起。 各地启蒙之学更有官府补贴减免束脩,如此一来,识字不再只是读书人的事,读报自然也不再单是读书人的事,只要肯努力,人人可知天下事,明天下理。 如此刻,与他们一同在摊前拿状报看的,就有许多布衣百姓,不然,这处摊铺也不会开在西市。 谢卿雪翻过几张半月前便知晓的消息,停留在一篇斥现行之马政的文章。 还未看完,便听子渊轻声念出了笔者的名讳。 “……隐市之士。” 谢卿雪身侧就着她的手看的帝王闻言,鼻间发出一声轻嗤。 谢卿雪以肘捣了他一下。 她知晓他为何如此反应。 此文虽言马政,归根到底却是在说农桑,道马政之兴再不干预平衡,养马赚的钱越来越多,百姓便都去养马没人种地了,还危言耸听道若事态再严峻些,家家户户很快就要吃不起粮,饥荒近在眼前。 如此夸大博眼球的文章在先农礼与亲蚕礼的间隙登报,谈何大隐隐于市,怕是恨不得下一刻便能千古留名一字万金。 谢卿雪在李骜欲说出什么过分的话、子渊皱眉欲辩时,将两份状报的钱给店家,一手一个将两人拉走了。 坐上回宫的马车,李骜还未说什么,子渊便忿忿不平地就此文章道了半路。 听得谢卿雪眼中笑意愈浓。 李骜中途本要开口,瞧了眼皇后的模样,便再挪不开目光,长臂半揽住皇后,微勾唇角,余光落在自车帘荡入的斑驳余晖。 耐心待子渊说完了,谢卿雪方欲开口。 想着子渊方才少年郎般义愤填膺的鲜活模样,哪怕尽心遮掩,依旧难掩几分促狭:“子渊适才反应,倒是正中那位隐市之士之下怀。” 李胤聪慧,稍一点便明白过来。 却依旧难以认同:“此人如此夸大其词,就是故意要引起这诸多辩驳,纷纷议论?如此行径……” 他欲道类似小人之言,又觉得有些不雅。 李骜瞥他一眼,“不然,他如何将文中观点大肆传扬?” 向来,人们最爱传播有争议之事。介时马政之弊人人皆知,一介名不见经传的布衣也能影响谏官之思,于朝堂谏言,如此上达天听,夸大一些又有何妨。 李胤想起曾经朝堂之上许多借民意奏议之事,恍然人们皆道民意之重,却从不想,这民意也可如此操控。 他自认所知之事不少,朝堂每一言皆能窥见来处与因果,却不想一叶障目,真正不了解的,竟是民意二字。 “……如此说来,诸如状报、茶馆、乃至市井,皆可成为民意诞生之处,但真有此功力的,想必不多。” 此事的道理并不复杂,可若未亲自接触切身体会,却是极难想到。 谢卿雪透窗去望愈沉的暮日金晖,“是啊,擅起虚假舆论者有律法处置,这位隐市之士,却只有夸大,不曾有一句虚言。还能在这样的时候,以马政做文章。” 执政者提出一项国策之时,往往也深知国策力有不逮的弊处。 此人文章所述,多年前朝堂上早有过争论。她与李骜更是提出此策之时便预料到今日。 当初内忧外患,大乾边关连年征战,军备除了粮草之外,马匹也是重中之重。 经年损耗之下,太仆寺统管的各地监牧供给远远不够,只能以惠民之策令百姓养马,于当时,此策救国于危难,可时至今日,确实不免会与农桑冲突。 前些日子临近先农礼时,她还与他探讨过,确认了改策的大致方向。 只这般动民之利益的事与杀俘虏立国威不同,只能徐徐图之,且尽可能将影响减到最小。 政事堂议事才刚有个开端,民间便出现了这样的文章,这隐市之士,当真不简单。 谢卿雪将朝中可能之人想了一圈,也没想出个像的。主要此事知之者甚少,那些个政事堂的老头子有话直接谏言便是,根本不必拐这么大个弯,这么些年了,也没人的嘴生成了个筛子似的到处漏。 李胤:“父皇母后,可要儿臣遣人探查此人底细?” 谢卿雪看向李骜。 却见李骜颔首,她没忍住,偷偷碾他一脚。 李骜神色不动。 …… 在到了乾元殿寝殿,只余他们二人时,李骜抱着谢卿雪:“卿卿,疼。” 谢卿雪:…… 不说还好,一说,她还想给他一脚。 但由于姿势不便,她只拍了下他的手。 拍完被李骜反手捉在了掌心。 揉着她嫩软的指节,低磁的声线滚在耳边:“让子渊历练历练,不好吗?” 谢卿雪挣开,又拍他一下,再被他握入手中,这回紧了许多。 谢卿雪轻哼,“历练,你怎的不直接将罗网影卫司皆给了子渊,让他好好历练?” 李骜不说话了。 一会儿,他唤她的名,声线又低又软。 谢卿雪使坏,在他掌心动着挠他,口中愈发不虞:“让子渊去做随意一个罗影卫便能轻易做到之事,这叫历练吗?” 莫说让罗影去查了,怕是那所谓隐市之士的九族卷宗,都已在罗网内躺着了。 未曾上报,只能说明此人与朝中确无足以危害朝政的牵连勾结。 堂堂太子,大材小用,白白折腾。 谢卿雪语气重了些:“我知你盼着子渊羽翼丰满,能做到你我当年之事,可子渊就是子渊,不必走任何人的来时路。” “子渊而今之成就,已是他成长环境下所能之极致,内阁那些老臣都少有不服。 你应能感受到,储君之明,于国之安稳有多么重要,子渊理应站在你我之肩上,走得更稳更远。” 谢卿雪侧身,双手环住他的腰,枕在他的胸膛。 “往后还有许多许多时间,慢慢来,不好吗?” 李骜抱得更紧。 谢卿雪没有注意到,他环抱她的手,骨节泛白,指稍在微微发颤。 喉头滚了几滚,才喑哑道出一个字:“好。” 。 翌日便是三月十二,内宫六局上下都在忙着预备第二日的斋戒及紧随其后的亲蚕祭礼。 认真说起来,亲蚕礼确实较先农礼宽松灵活些,散斋及致斋的严格程度较先农礼皆降了一级。 散斋在平日所居正殿,凝心静神便好,致斋也无需前往宫外,宫中寻一寂静的斋室即可。 谢卿雪也懒得再让折腾,直接用了前些日子帝王刚用过的太极宫斋殿,一应物什略换一换,便住了进去。 隆重繁复的香汤沐浴,着新制钿钗礼衣,入了内殿刚要展开祝文再看两眼,下朝回来的帝王便和之前的皇后一般,略作乔装光明正大地进来了。 谢卿雪默默将祝文合上,亲蚕礼斋戒期间事宜本就没有先农礼繁多,名义上还不允许处理日常事务,她这两日实在看了太多回了。 太过无聊轻松也确实有些无聊。 拉李骜坐下,她倚在他身侧,提起大长公主,“前几日你说的,宸郡公确实只是养了个外室?” “……只是?” 就这,那李宸都已被他斥了个面红耳赤。 谢卿雪:“昨日初演祭仪,姑母当着诸多命妇,竟隐隐有心神不宁之感,若只是一个外室,不至于让姑母如此忧形于色。” 永晟大长公主何许人也,是历经两朝、一路伴先帝从乱世走来的皇家嫡女,见识不知有多少,她一直想不通,得是多么惊世骇俗的事,才能让姑母如此重大的场合都抑不住情绪。 李骜握住她的手,“卿卿是担心,大长公主不愿提及之事,会有更大牵连?” 谢卿雪:“大长公主的亲家是成国公,成国公夫妇虽忠勇,却又死脑筋又古板,若是大事,真闹出来不好收场。” 再死脑筋也懂些轻重,不会在亲蚕礼这个节骨眼儿上节外生枝,可过了亲蚕礼,便又是她收拾烂摊子的时候。 没到当老祖宗的年岁,倒是整日得操心老祖宗操心的事。 李骜唇角稍提,让她靠在他身上,为她按揉两侧太阳穴。谢卿雪为祭祀致斋撑起的劲道一泄,便觉浑身发软,也任由自己放松身子,嵌合入他怀中。 李骜安慰的话语中,带着几分漠然的霸道:“当真闹出来又何妨,李宸敢做,便该承担后果。卿卿不想烦心,由他便是。” 他的力道刚刚好,谢卿雪不由几分昏昏欲睡。 还记着应:“哪能这般,毕竟是夫君的亲姑母……” 李骜听她渐没了声,垂眸,看到她的眼已闭上,小小一只在他怀中睡着了。 李骜凑近,鼻尖轻抵上,与他的卿卿蹭了蹭。 他想说,没有人比卿卿更重要,又怕吵醒她,便在她耳边气声低哑地缓缓道出,如同誓言。 他抱着她、暖着她、让她安睡,也代她查验了明日亲蚕礼需用的金钩、桑筐等器具,代她看遍斋殿中陈列的春茧。 而后,便一直陪着她。 躺在她身边,抱她入怀中,近得一呼一吸如丝缠在一处,他贪恋她的每一点气息,唇轻轻碰上她的唇角。 中途谢卿雪迷迷糊糊地转醒,感受到,本能钻入他怀里,抱他的腰身,又哑又软地唤夫君,眼都没有睁开。 李骜给她喂了水,哄她:“明日仪程繁复,卿卿多睡会儿,其它都有我。” 谢卿雪便安心沉入梦乡,自己蹭啊蹭,定要枕在他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 他的身子就像个大火炉,抱着总是很舒服。 李骜看着怀中的皇后,无人能望见的夜里,眼眶渐有些红。 …… 也没人知道,子时前最深的黑暗里,他离了他的皇后一会儿,去见侍御医原老先生。 太极宫偏殿,原老先生跪在地上好一会儿,帝王才松口赐座。 原先生主动开口:“殿下的身体状况总体来说较为稳定,只是臣将陛下新搜集的医书札记翻遍,也还是不曾寻到头绪……” 这么些年,不止宫中,天下的医书典籍都几乎查遍,皆寻不到皇后的病由与医治方法。 就算民间偶有听闻类似的症候,细究起来也并不相同。 一日寻不到,一日便无法将病根除。 李骜:“……先生的意思,是说若一直这般下去,皇后还可能会如十年前一样,昏睡不醒?” 说出这句话的语气,仿佛与往常议政一般无二,平稳威严,含着让人无法轻忽的霸烈。 可细究,底下藏着的,却分明是痛楚累积太多的麻木。 帝王的唇上,已渐渐没了血色。宽容的龙袍遮掩彻底僵硬的身躯。 他并非没有想过,可…… 原先生长长叹息:“也只是种可能,为今之计,臣只能竭尽所能为殿下调养身子。 只是陛下,还是那句话,莫让殿下劳累忧心,情绪起伏太过。养心,往往比养身效用更胜百倍。” 御医离去,帝王依旧在原地,他一直等,等收拾好心绪,等满满是卿卿的心静下来。 才跨步离去,回到皇后身边。 好像从不曾离开过。 月色的微光自窗映上偏殿的青砖,帝王立过的地方似有几滴深色。 像,刚凝固不久的血。 ----------------------- 作者有话说:啊,没写到搓衣板,预计下章~ ps:卿卿的病会好的! 还要和霸烈大皇帝李骜白头到老呢! 第22章 逆言 第22章 逆言 三月十六辛巳日, 乃大祀亲蚕礼举办的日子,北郊先蚕坛神座、祭品、祭具早就准备妥当,等待着皇后及诸命妇的到来。 丑时谢卿雪便起身了,往日这个时辰她正是深眠, 昨日几乎睡了一整日, 此时起倒不觉得有多乏累。 焚香沐浴更衣, 着盛装的钿钗礼衣,拿了女官呈上的金钩与采桑筐,回眸, 帝王着简简单单的一袭深衣,就在不远处望着他。 她身上的钿钗礼衣是青质的深衣,大袖连裳、素纱中单, 佩十二钿钗,与帝王的十二旒冕对应。 虽非最高等的袆衣, 也十分繁复, 光是梳妆打扮就用了不少时间。 至卯正,谢卿雪方乘厌翟车出宫,诸命妇依品阶乘车随行。 《采桑乐》乐声里,銮舆内,谢卿雪倚着李骜, 把玩他腰上龙纹环佩。 李骜揽她腰的手臂用了些力, 撑着她的身子尽量让她少些辛苦。 因着亲蚕礼随行大多为命妇及宫中女官,加上帝王本身武艺非凡,并未如之前谢卿雪般做过多乔装, 只要提前到厌翟车上候着,之后避着些人便好。 玩着玩着,谢卿雪手碰到他的衣袖, 便顺着要去牵他的手,却不想,李骜想起什么般,避了一下。 谢卿雪微怔,轻声:“怎么了?” 李骜心虚,手要攥成拳,却在皇后柔夷覆上时顿住,半僵硬着,不知所措。 谢卿雪察觉不对,眉心微蹙。 她没说话,一根一根将他的手指掰开,帝王顺着她,不敢用力。 最后一根小指掰开,他的大掌摊开在她眼前,掌心鲜红还未结痂的伤口刺入眼帘。 “……这是不小心撞到案角,不疼,便忘了。” 帝王向来低磁十分有中气的声线难得有些弱。 谢卿雪心疼地一点点抚过伤口的边缘。 声线却转冷:“吾怎的不记得,乾元殿还有掌寸之间有四个案角的桌案?” 真是,这么大的人了,还说这样一看便知的谎。 子渊三岁就不说这样欲盖弥彰的话了,他今年几岁? 李骜不说话了。 与四个案角相比,撞了四回更显得头脑有些毛病。 谢卿雪瞪他一眼,回身取来御医特配专治外伤的金疮药,细心一点点涂好,再用药布包扎,松松系了个结。 李骜看着几个都快结痂的小伤口裹成了手心被刀割了的效果,不敢说话。 谢卿雪看了几息,伸出手,避开伤口,与他十指相扣。 “再不拿自个儿身体当回事,我便将这许多伤,在自个儿身上原样复刻一份。” 她的声线缓慢微冷,明晃晃的威胁。 既然总是记不住,那她便换个能让他记住的法子。 “别……” 帝王忽然倾身抱住了她,她髻间长长的钿钗就在他耳边。 “我记住了,真的记住了,以后定不会再犯。卿卿不要。” 他的声线里含着难以言喻的情绪,又这般裸露,仿佛他身上所有坚硬的外壳皆不见了,只剩下一颗满满全是她的柔软的心。 更有种,怕不惜一切代价也无法留住的惶恐与痛楚。 谢卿雪怔然。 她轻轻回抱他,像哄孩子一样拍拍他的背,“好,不会的,我就是吓唬吓唬你。” “夫君,我见不得你受伤,哪怕是再小的伤。” 曾经征战沙场的那些年,他实在受了太多太多的伤,多到她稍一回想,都是克制不住的心痛。 将军百战,累累军功,安定天下。世人却只见捷报,不知将军身上,有多少夺命的伤。 他抱她许久,谢卿雪看不见他的面容,但她能感觉到,他好像又在克制些什么。 谢卿雪默不作声,望着銮舆外若隐若现的风景,稍侧脸,下颌抵在他的肩上。 她知他的肩很宽阔坚实,她曾一寸寸以唇以手丈量,但她更知道,再宽阔,也有边际。 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喜欢一个人扛。 他又怎么知道,许多事,她一定承受不了? 再侧些脸,瞅他,瞅着瞅着,将手从他腰间抽回来,捏他的脸:“老实说,你究竟有多少瞒我之事?” 眼见话落一瞬,李骜的身子僵硬如石,被她捏得侧颊变形,都没敢看她一眼。 谢卿雪轻哼一声:“看来还不少。” “前头便是先蚕坛了,今日先放过你,予你几日时间好好想想。” 辰正,厌翟车入了先蚕坛的临时帷宫,谢卿雪金屋藏娇一样将帝王藏在了里头。 至巳初,祭礼正式开始。 谢卿雪抱了帝王一下,唇凑近他的耳郭,低声:“夫君,我去了。” 李骜应,不放心地又嘱托一遍:“若仪程中身子不适,要及时说,切莫强撑。” 谢卿雪笑:“我会的,夫君放心。” 出了帷宫,她北向立在高高的先蚕坛,正式开始之前,回眸往帷宫的方向望了一眼。 《永和》奏乐声起,太祝朗声肃穆,跪读祝文。谢卿雪撒香茅、酒醴于地,率诸命妇再拜。 此为正祭之迎神礼。 仪程缓慢庄重,仅这一项便足足半个时辰,而后巳正,奠玉帛。 捧黑帛、苍璧徐行升坛,谢卿雪跪奠玉帛于神座,太祝奠酒,初献礼成,之后献礼由鸢娘率领众女官完成。 至巳末,为采桑礼。 谢卿雪往坛台间通道更换鞠衣,掀开帷帐,果不其然,不见女官,只见高大威武的帝王。 谢卿雪眸中染了笑意,由着他服侍自己。 鞠衣为桑黄色,如初生之桑叶,上为窄袖短襦,下为齐腰褶裙,转身时她故意使坏,靠入他怀中。 鞠衣的窄袖与帝王的广袖交叠,她踮起脚尖,唇瓣蹭了一下他的下颌,留下一点红痕,色泽就像是她眼尾的朱砂印。 帝王以指抚过,轻轻落下一吻。 他为她理好衣冠服饰,目送她往坛东采桑台。 “爰求柔桑,爰采爰筐……” 悠扬的《懿和》乐声里,他的卿卿执金钩亲采桑枝,往复三次。 皇后侧颊映着暖茸的金芒,鲜活而圣洁,将桑叶投入青筐时,他迎上她笑望的眼,心颤动不已。 皇后及诸命妇采的桑叶由蚕母送至蚕室饲蚕,午初时分,终献饮褔,饮了福酒,用了胙肉,再分胙肉赐予命妇百官,便为礼成。 午正换回钿钗礼衣,在《舒和》乐声里行毕最后一礼送神望瘗,复乘厌翟车返宫。 许是饮了些酒,谢卿雪雪玉般的面颊染上些许曛红,醺醺然靠在他的肩上。 李骜提议为她拆去簪钗,谢卿雪摇头,语调无意识地略微拖长,清冷的声线添了让人爱怜的软糯:“回去宫门口,还要受诸命妇拜辞呢。” 他却抱住她,大掌捧上她的面颊,吻她的眉眼,“无事,拜辞而已,卿卿不必亲自露面。” 谢卿雪只觉脑中又清醒又不清醒的,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让鸢娘代也是一样的。 今日所有参加祀仪之人都起得很早,如此,还能让人早些回去歇息。 于是点点头。 由他亲手簪上的十二钿钗,此刻由他亲手一个一个拆下,长发半披下来,色泽更盛世间最好的墨缎,一缕抚过她眼尾朱砂,像挠在他心上。 李骜毫无抵抗之力,大掌扣住她的后脑,深深吻上去。 谢卿雪无意识地嘤咛,后来,连嘤咛也被他吞入口中。《凯安》乐里,她像是被拖入魔域的仙,不管不顾,于最庄严里沉沦。 神志浮沉,她手软软攀在他肩上,有些不明白,她怎么就……这么由着他胡来呢…… 明明先前在无人的斋殿,她都…… 思绪被一声急促的喘息打断,乐声钻入耳郭,她不可抑制地颤起来,泪滑下面颊,心也湿漉漉的。 李骜保护一般,就着这样的姿势将她按入怀中,广袖一揽,她整个人便埋在他胸前,一切隔绝,只有他的气息。 春夏之交,天如孩童的脸,倏而便落起雨来,鸢娘代传恩令,命诸命妇入城后早些归家,未初时分,卤簿仪仗至内皇城。 透过五彩翟羽帘,朦朦的雨雾里,豆大的雨珠成串砸在清游骑的明光铠上,溅开阵阵水花。 也在持槊卫丈八长槊刃上黄绢,那明晃晃的黄染湿滴雨,色泽愈发鲜艳,耀目更胜金凤云纹的绛引幡与缃色黄麾幡。 《凯安》乐依旧,十二部鼓吹乐,一组宝匮案,八扇高六尺重翟羽扇皆落在雨中,宫人女官的鬓发湿透,唯华盖威仪,日月星辰纹仿佛生来便迎风雨,玉铃声清脆地穿透雨幕,响在耳边。 嘈嘈切切如玉珠落盘,让谢卿雪的头脑愈发混沌。 雨雾带着凉意氤氲进銮舆,她本能往更暖的地方去,听见李骜唤她,懵懂抬头,纤臂往上,抱着他的脖颈蹭蹭。 声音无意识含了软意:“有点晕。” 李骜轻拍拍她的背,低头,将她抱得更紧,“嗯,以后不饮酒了。” 谢卿雪“嗯?”了声,疑惑:“为何?我酒量好着呢。” 李骜笑了,顺着她的话应声。 这一日,帝王伴皇后进了乾元殿寝殿,再未出来。 汤浴池的动静从一直持续到了华灯初上时,帝王被折腾得衣衫尽湿,才将皇后伺候好了,得以安寝。 忙碌之事告一段落,谢 卿雪本以为之后可以好好与他一同消磨时光,却不想连着两日某人都早出晚归,人影都捉不到一个。 谢卿雪有些郁郁,懒支下颌问鸢娘:“近日朝中也无大事,陛下神神秘秘,能忙何事啊?” 大祀刚结束,伯珐通渠之事有条不紊,马政改策不过刚有个眉目,远不到实施之时,用不了他一整日时间。 说着,连带想起:“子渊也是,这两日午膳都没过来用。” 鸢娘帮着想,倒是想到一桩:“莫不是定州海患?” 谢卿雪半信半疑,“倒有些可能。” 只不过海患鞭长莫及,先前消息传来时该做的便都已经做了,这种拳头就是硬道理的事,决策千里可不管用。 正巧有女官进来禀报这些年以皇家名义所经营贸易及内库事宜,一忙起来,这点疑虑很快被日理万机的皇后殿下抛诸脑后。 帝王与太子所忙之事,倒真与定州海患有关。 不过不是事,而是身处其中的人—— 三皇子,李昇。 眼看子琤去往定州的消息要传回京城,李骜确实不想卿卿这时候还被蒙在鼓里。 于是想着将前因后果尽可能委婉地梳理清楚,辅以相关案卷记录,他亲自呈予卿卿说明。 然而,仅仅过了半日,李骜便深切体会到,这桩事有多难。 难的也并非事,而是事中之人。 子琤真是生来便有翻天倒海的本事,何事落在他身上,他都能搅得所有人不得安宁,偏长了个诡计多端的脑子,回回能把底线踩塌了达成目的,李骜越看越生气,实在气得不行时,板着脸独自坐回龙椅缓个半刻钟。 独留太子勤勤恳恳,大气儿不敢出地整理。 连这两日在御书房与陛下奏对的大臣都感觉出气氛之压抑,回去后悄摸到处打听。 李骜甚至生出让人将那混小子打昏了绑回来的念头,但思来想去,硬是想不出人选。 混小子那一身武艺,总不能他亲自去。 最后的最后,还是太子提出将整理的年头放宽些,慢慢来,说不定母后更容易接受。 帝王:…… 他觉得,莫说卿卿,便是他从小将那小子看到大,都说不出真正接受二字。 但,也只能如此。 又是一日寝殿里熄了灯帝王才回来,谢卿雪在黑暗里摸摸李骜微凉的脸,让高大帝王的脑袋挨在心口,问:“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李骜大致说了几桩,都是他今日确与臣工商议之事,谢卿雪倒未曾怀疑,听完还笑他:“是谁说这些年能让我们陛下忙的,也只有伯珐域兰这些大事了?” 这句话没错,也确是他说过的,李骜只能闷声认下。 低头,低磁的声线在皇后耳边:“卿卿可是想我了?” 谢卿雪没有避开,她往前,抱紧他,许久,嗯了一声。 李骜心软成一团,大掌在她耳侧,将她抱入怀中,唇触在她唇角。 谢卿雪却微侧开脸,埋在他颈窝,一团一团浅浅地吐息。 “今日若非事忙,我本想去寻你。” “李骜,不许你再这般不顾身子废寝忘食,无论为了什么。” 李骜动作一顿,寂静里,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顿了几息:“好。” …… 翌日,又是谢卿雪还未醒来,李骜便已出门。 她想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今日,是大朝会的日子。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十年前他们都忙碌之时,那时他天未亮便起身去了政事堂,午膳与大臣们共用光禄寺备的廊下食,夜深才归宿。 她身子不好熬不住的时候,哪怕同床共枕,也往往一连四五日都见不到面。 从前,她不曾与任何人说过,她有多想他。 因为国事总是比夫妻之情来得更重,她知道,她不该为此抱怨,她该为他分忧。 可是现在,一梦十载,再无人比她更能体会到光阴无情,她不想再默默忍下。 这世上的日子,来日难料,总是过一刻便少一刻,她盼着每一刻,都有他相伴。 更何况,她生来先天不足,体弱多病,她不想她的夫君、孩子因公事忙坏了身子,有朝一日体会到她的苦楚,她只盼着他们康健平安,百岁无忧。 想到此处,她放下案牍,望着窗外出神。 一会儿,吩咐鸢娘:“去前朝问问,陛下何时下朝。” 等了半刻,腿脚麻利的内侍入内回:“殿下,朝堂正议马政之事,祝苍大监说,没个一两个时辰下不来。” 仅是三言两语,谢卿雪都能想象得到是何等场面,又知这般的事总是避免不了听人扯嘴皮子,只好让御膳房备好午膳,到时命人送去,也顺带为那些辛苦了一上午的大臣改善改善伙食。 鸢娘皆分派好,回来时问:“殿下,午时您可要亲自前去?” 谢卿雪摇头:“吾便不去了。” 她知他总是忧心她,她一出现,他又无法安心了。 况且,听说她的父亲谢侯今日也在。 她微垂下眼帘:“鸢娘,准备准备,我们微服出宫。” 鸢娘微讶,“殿下?” 谢卿雪抬眼:“永晟大长公主为亲蚕礼出了不少力,今日,吾前往大长公主府拜会答谢。” 因她的身子劳烦了姑母,总不好事后没半点表示。 鸢娘了然,“好,臣这便去准备。” 公主府离皇宫不远,就在达官贵族扎堆儿的太平坊东巷。 出宫门前,谢卿雪命人给李骜知会一声,若他午后结束得早,可同来大长公主府。 鸢娘看着殿下侧颜,心下想,说是“可”,其实到时若不来,殿下回去不愉,可有陛下受的。 出了皇宫正南丹凤门,谢卿雪却没有直接前往公主府,而是绕了些道。 上职的时辰,坊巷并无多少人,偶有朗朗读书声从各府邸中传出。 鸢娘原以为殿下是想散散心,直到一众人随殿下步伐,停在了一处巷口。 抬眼望去,不远处正是殿下娘家,谢府。 是殿下自幼长大,住了十几年的家。 鸢娘心中兀地,针扎一样地疼。 高墙大宅,分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已是回不去的过往。 殿下从前哪回来不是被府中笑语迎入,父母疼爱,兄长呵护,可是现在,却只能独自立在府外,连上前都不曾。 鸢娘也想知晓为何,但恐怕除了谢侯与明夫人,无人知晓为何他们要对殿下避而不见。 认真论起这十年,陛下对谢府恩宠不减,与从前一样地委以重任,人人皆知谢侯之尊。 论亲近,就是十年前,陛下对他们也从未有过亲近之意,最多私下身为人婿,多有尊敬罢了。 分明看起来一切未变,又为何,成了现在这般模样呢? 陛下不想让谢府的消息传入内宫,不想让殿下因此伤心,可父母兄长如此,殿下如何能不伤心? 谢卿雪没有看多久。 谈不上多伤心,更多是好奇,好奇究竟是何事让他们如此。 一梦十载,所有人都多了许多她不知的隐秘,怪不得俗语道,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 想到此,不免失笑。 至公主府,大长公主笑语迎出来,怕皇后嫌府中杂乱,解释说今日她那孽子回来,混不吝地还带了狐朋狗友,她管又管不住,不免吵闹些。 谢卿雪忙道无妨,“今日来只为拜谢姑母,莫打扰表弟。” 两人相携入内,公主府五进七重,玉砌雕栏,层台累榭,画栋连云,大长公主又是个勤快爱操持的,十年来着实变化不少,定要执着皇后的手请她一一观赏。 赏景赏物,不免提及持家之道,当母亲的,不知不觉话题便到了儿女身上,说起来都是叹息。 “老身自问少时待阿宸尽心尽力,早些年还盼着他功成名就,现下也死了心,惟愿家事顺遂,可如今这光景……” 说着摇摇头,一生好强的公主,享了一辈子尊荣,到头来却栽在独子身上,如今莫说顺遂,有朝一日亲家追究起来,怕是她 的脸都要丢尽了。 谢卿雪宽慰:“表弟既无心朝堂,康乐亦是好的,只要您与表弟皆安乐康健,便为家事顺遂。” 大长公主以帕拭眼底,闻言,应声笑答:“对,殿下说得对。” 看眼日头,“瞧我,光顾着与殿下话家常,连午膳这般大的事都险些忘了。” 说话间,忙拉着谢卿雪往正厅去,还说要去叫李宸出来见礼,被谢卿雪给劝住了。 劝得了膳前,却劝不了膳后,大长公主实在盛情难却,谢卿雪顾及她一片为母慈爱之心,只好松了口。 大长公主欣喜叫下人去唤,结果半刻后下人小心翼翼来回,道宸郡公已出门去了。 谢卿雪都有些不忍看大长公主的面色,她听出她强压着怒气回那丫鬟,心间暗叹,圆了些场面话辞别。 如此还要亲自送她,谢卿雪忙以晚辈身份推辞。 刚出二进院门,大长公主中气十足的怒吼就传了出来,震得谢卿雪脚步都不由顿了半息。 回头,瞧见一片惊起的雀鸟从枝头往高处飞,连鸢娘面色都难掩震惊。 从前与大长公主打交道,可从来不曾见过这么一面。 忽便理解了为何宸郡公如此行径。比起当面面对,还是先溜为上日子比较好过。 怒骂声接连不断,直出了公主府才听不见了,幸亏当初先帝赐给大长公主的宅子够大。 既出了宫门,谢卿雪便不想就这般回去,尤其听说朝堂之上过了午膳诸臣还在争执不休,一家五口在家的才有三人,两个人忙,总得有一个人闲些,不是吗? 鸢娘低头抿着笑意,亦感觉到了久违的自由,往东市的路上给自家殿下讲宸郡公的事。 “听说宸郡公当年除了风流不羁些,并无多大的毛病,与大长公主的关系也还算尚可。 直到大长公主硬要宸郡公与成国公之女成了婚。” “从那以后,宸郡公便三天两头地不着家,还屡屡出言顶撞大长公主,与陛下的关系也愈发僵硬。” “陛下?” 这其中还有李骜的事? 鸢娘点头:“是啊,当年陛下一心扑在您身上,加上朝政诸事繁多,大长公主一提起此事,问询宸郡公也无二话,便做主赐了婚。” 谢卿雪蹙眉:“既如此,他有何可怨的?” 鸢娘:“臣也是听祝苍大监说的,说事后,宸郡公在背地里与人怨言,道陛下不曾读懂他当时言外之意,说是大长公主在场不敢忤逆,只能暗示,可陛下竟然罔顾他的意愿,成了这一桩荒唐婚事。” “可当时陛下日日辛劳,国事尚且不休,又何来的精力察他的言观他的色。” 谢卿雪听着都有些恼火。 她成婚后只与大长公主往来,和宸郡公只有寥寥几面之缘,倒从不知,他竟是这样的人。 至东市酒楼坐下,鸢娘接着讲:“后来,宸郡公婚后愈发逆反,大长公主劝他什么,他便故意反着来,更是不顾成国公府,在外养了外室。” “听闻他这外室是外头的清倌,他特意走关系将人改籍带了出来,留在身边日日疼爱。大长公主知道时,险些没将宸郡公打死。” “只到底是自个儿亲子,当时再如何不同意,最后还是由着他了。” 谢卿雪眉梢微动,“这宸郡公的外室,是何时养的?” 鸢娘回忆:“也有小一年了吧。” “小一年……” 谢卿雪若有所思,时间上虽勉强对得上,但她总觉得,大长公主所说之事并非是此事。 京中养外室的勋贵子弟不少,就算不说这些,大长公主当年驸马尚在世、两人情感不和打擂台时,大长公主自个儿都养过,还远远不止一个,怎么会为此事连代亲蚕礼都羞愧推拒。 她道:“此事大长公主有意隐瞒,想来并不光彩,除非成国公府有人为此事求到眼前,宫中便权当不知。” 清官难断家务事,能逃一桩是一桩。 听了台上说书人一回目跌宕起伏的前朝野史,眼瞅着还没有李骜出宫的消息,谢卿雪自行往乾都馆小憩。 歇息得精神头好些,鸢娘亲自服侍更衣,谢卿雪出门,打算往东西市逛逛。 别说,出门前有多想着李骜能在身边,出门后,便有多享受独自一人的时光。 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的感觉,足以让人将什么夫妻儿女暂且抛到脑后,当一回不属于父母夫君儿女、只属于自己的自己。 此与盼夫君儿女环绕在侧并不矛盾。 与家人日日相伴幸福美满,偶尔独自寻乐亦可开心快活,人总是先爱己,才知如何爱人。 扶着鸢娘的手往乾都馆四层,到二层木阶拐角处,一处厢房的高谈阔论穿过房门,直送到谢卿雪耳边。 虽听不清具体内容,但光听语气,也知那高语的两人,定饮了不少酒。 馆驿长留意到皇后眼神,主动开口解释:“那头厢房内是宸郡公与威广将军之子陈暨。” 谢卿雪颔首,淡声:“为何他们二人可入这乾都馆?” 为何,自然是因着老子娘,大长公主不必说,那威广将军是新朝所封首位也是唯一一位一品大将军。 先帝时期,他是第一个被派去跟在李骜身边出生入死的将军,真正的将帅之才,当年安定天下,军功仅次于当今帝王李骜。 如今虽年纪大了,但校场之上,除了元武将军乌羿,也无人能胜得过他。 大长公主与威广将军自然有入乾都馆的资格,可这宸郡公与陈暨,于朝廷无功无名,最多有个荫封的虚衔,自然没有资格。 不过此时馆中无贵客,看在父母的面子上不曾阻拦罢了。 馆驿长听这话音,心下顿时警醒,忙道:“是下官疏忽,这便将人请出,往后定严格把关,不让无关人等入内。” 正说着,那头的声音更高,听着约莫有什么“陛下”、“成国公”及些不堪入耳的腌臜字眼,馆驿长面色刷得白了,冷汗直流,忙不迭吩咐将人清走。 却被皇后抬手制止。 馆驿长眼见皇后殿下往那厢房处缓步去,腿发软,脚底板打颤。 今日都不是保不保得住官身的问题了,而是这项上人头明日还在不在。 回想一个时辰前,直想狠狠扇自己两巴掌。 离厢房越近,内里的声音在谢卿雪耳边便越清晰。 厢房里头高声狂语,碰杯豪饮。 “郡公今日当真豪杰,竟敢从大长公主眼皮子底下溜出来,我还是不如你啊。” 宸郡公得意极了,“我母亲哪管得住我,我以前就是太听她的话了,连婚姻大事都被强逼着,这几年,才知什么是真正的快活自在!” “郡公就不怕成国公……” “嘁,他能如何?”宸郡公不屑一顾,“他以为他女儿有多好,当初,是他们一家与我母亲沆瀣一气,才成了我们这对荒唐怨偶,如今自食恶果,他们还能有脸告御状不成?” 陈暨又是一顿吹捧,两个人好一番称兄道弟,还商量着何时何日同去寻欢作乐。 谢卿雪面无表情,只觉自己今日真是格外地有耐心。 终于,等到他们再提到宫中,说的,正是当年赐婚。 “……陛下?哈哈哈什么陛下,我那皇表兄,满脑子都是什么朝政啊皇后的,又无趣又可恶,当年,当年若非他,我如今,能这么凄惨吗!” 他还呜呜地哭起来,“小时候被他欺负,长大了还要被他祸害,他跟我母亲,就是一伙儿的!” “他心狠手辣,滥用重典,朝中多少忠臣良将,皆因他狡兔死走狗烹……” 谢卿雪缓缓深吸口气。 “当真?”那陈暨震惊。 “怎么不是,我定王叔还未花甲便病逝家中,沛国公、连将军、上任右相……哪个不是在他登基后古怪因病去世!” 谢卿雪推门的手顿住。 这番话,可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能说得出的。 “这……”事关重大,陈暨明显比李宸多了不少脑子,声音低下去,“这也不能说明就是陛下啊。” “嗝,”李宸凑热闹般,学着压低声音,“我这消息,千真万确,我都想好了,若是他们敢告御状,我就以此威胁皇表兄,让他不可一世地老欺负我!” 谢卿雪神情愈冷,眸色有如寒冰,再听不下去,抬手推门。 屋内话未停:“都说虎毒不食子,他连他小儿子都能送去定州海上送死……” 呯得一声,门大大敞开。 门外馆驿长再撑不住,重重跪在地上,五体投地打着哆嗦。 门内李宸唬了一跳,不分三七二十一身手敏捷地躲到陈暨身后,陈暨拽都拽不出来。 “卿卿……” 死一般的寂静中,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唤。 是帝王李骜。 他明显听到了最后一句,唇上血色尽褪,眸中竟抑制不住,显出浓浓的慌乱失魂。 可此刻无人看他,谢卿雪也不曾。 她一个手势,暗处的禁卫鱼贯而入,将屋内两人分开,摁在地上。 跨入门槛,来到李宸面前,声幽寒如冰刺:“方才那些话,是谁教你的?” “是,是我自己……”李宸面无人色,快要哭了。 谢卿雪一脚碾上他伏在地上的手,居高临下:“不说?” 李宸痛呼一声,大喘着气涕泪齐下,潜力爆发,语速极快地道明前因后果。 “是我从前交好的友人去了定州为定王效力,他酷爱打探这些辛密我们时常通信他就告知我从定王府探得的消息,我从蛛丝马迹里推测出来的,要不然我怎么知道三皇子被送到定州海上剿匪,真的没有一句虚言求您放过我我知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最后一句,拉长调子边嚎哭边说。 哭着哭着,觉着手没那么疼了,试探性地往回抽抽,抽不动立刻鸵鸟一样埋下头,不敢动了。 “定王吗?” 李宸发着抖补充一句:“我们往来信件全都在家里要是要的话我现在可以全都拿来给你。” 他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回音,颤颤巍巍抬头,眼前已经不见人影。 兀地,整个人被一下提起,他哎呦一声,叠声乞求禁卫大哥轻些。 将此事交给只听帝王号令的神武卫,谢卿雪转身离开。 可是转身一刹,眼前仿佛蒙了层冷冷的白光,来回地晃,让她有些望不清脚下。 跨出房门时险些绊倒,她被扶了一把,那只手未松开,她知道是他。 谢卿雪由他撑着自己,侧脸看他,想道陛下来了,却说不出话。 他的面色仿佛很白,谢卿雪不确定是不是因为自己看不太清。 “卿卿,我……” 谢卿雪握住了他的手,“我们回宫。” 还未行至楼梯,她便再支撑不住,被他抱起。 周遭旋转,听觉、触觉皆虚幻混沌,将所有人的脚步声猛然放大,大得听不清他说了些什么,也感觉不到自己身处何处,是横是竖,只余头晕耳鸣。 李骜抱她上了马车,不断唤她的名字,谢卿雪尽力平稳急促凌乱的气息,在他怀中眉心紧蹙,偶尔会应一声。 心里不断说服自己,那李宸满口荒唐悖逆之言,又是个不着四六的软骨头,所说不一定对,她的子琤不一定就在定州海上,子渊分明说他们皆在游学,已在归途…… 可有些话,就算全然虚假,也足够锋利,天然有刺穿肺腑之能。 ——他连他小儿子都能送去定州海上送死…… 话语拆成一个个字眼,不断在脑海中盘旋,搅得她头痛欲裂,几乎快要感知不到外界。 浮起的每一幅画面里,都是小小的只知啼哭的子琤,只有在她怀中才显得乖巧些,会咧开嘴向她笑着吐泡泡的子琤,下一刻,便只余一个浑身浴血的清瘦背影。 她恍惚分不清时光,分不清哪些是昔年送他征战后,整夜整夜的噩梦。 太疼了,疼得……口中仿佛尝到了血腥味。 ----------------------- 作者有话说:这次真的是下章了呜呜呜呜 卿卿可聪明了,意识到自己现在的身体底线之后,以后不会有这种事了。 ps:这章大肥更嘿嘿,感谢大家开文前和开文后的营养液~ 第23章 放纵 第23章 放纵 稍缓过来些时, 半睁的眼帘里满是映入殿内的暮色金辉,她被抱得很紧,他在说些什么,声音已然很哑了。 她稍动了下, 他又忽然安静了。 谢卿雪抬眼, 看见帝王几乎赤红的眼眸, 面容毫无血色,她抬手抚上他的脸,虚弱得只余气声。 竭力提起一丝笑:“没事的, 夫君莫怕。” “我只是……”她顿下,缓口气,“只是不曾想到, 连这点情绪波动都,都已承受不住。” 若放以前, 那些乱世里担惊受怕的日子, 怎么熬得过来呢。 李骜单手掌住她的下颌细颈,让她靠在他的颈窝,他低下头,侧脸抵在她发顶,喘息着, 胸口在发颤。 他用不成模样的声音安抚她, 小心翼翼问她能否让原先生进来,谢卿雪浑身软得没有力气,嗯了声, 一滴泪顺着眼角没入他的衣襟。 谁都没有再提子琤之事,包括后来进来的太子。 可是谢卿雪觉得,自己好像已经渐渐懂了。 她没有问鸢娘, 李骜没有主动说,她也没有问他。 她甚至努力不去想此事,一心一意想将身子快些养好。 她从来看得很开,若非如此,这样大夫笃定活不过二十的身子,有太多太多的时候能要她的命了。 直到某一日用过晚膳,殿内刚收拾好便见鸢娘进来,步伐踌躇,神情有些……难以形容。 谢卿雪笑着打趣她。 前些日子监门卫的消息道安南世子接连几日在宫门口徘徊,今日早些时候,她特意安排鸢娘于无人时前往,想来定已见到。 鸢娘的脸一下红了,一边答殿下问,一边羞恼,“殿下,臣并非因此事,是,是陛下……” 剩下的话,她有些难以说出口。 谢卿雪意识到什么,笑渐有些淡了。 她起身,“陛下在外间?” 鸢娘答是。 谢卿雪合起案上簿册,“你出去,守好殿门,莫让旁人靠近。” 鸢娘心下一凛,忧心地看眼自家殿下,依命离开。 殿内一阵轻若无的脚步声,随着殿门合上,再无动静,便显得殿中另一人的存在感愈发强烈。 谢卿雪转过立屏,看见他隔帘立着。 碎玉帘的细碎光芒晕在他面上,依旧是经年沉淀的威严,只那双眼不同,切切望着她,不尽的小心翼翼。 双目对视一刹,谢卿雪的心已然悄悄软下一角。 曾经何时有过这般。 轰轰烈烈地争吵,轰轰烈烈地爱恨,哪有连话都没有说,就已经举了白旗的。 这几日,她想过当日意外听到之事。 联系父子二人事后的反应,已大致拼凑起真相。 子琤身在定州海上之事应是不假,但缘由不必想就知另有隐情。 他多了解她啊,他知晓,她一不愿自己的骨肉如今盛世依旧刀口上舔血,二不愿一家人经年分离不得相见。 后者已为定局,前者他不敢说,便瞒她哄她。 外出游学的,应只子容一人。 可他知不知道,比起这些,她更不愿的,是被欺瞒哄骗。 他不说的,她不计较是一回事,她全心全意信他,他却说谎,是另一回事。 尤其,她分明已然尽力说服自己,尽力让自己不去在意、不去想那些事。 但他又是怎么做的? 他自己不说,还故意让子渊隐瞒她。 什么子琤游学即将游学归来……可事实上,子琤非但不在归途,甚至正于定州海上日日过刀尖上舔血的日子,朝不保夕。 她的子琤,才十一岁的子琤…… 谢卿雪没有说话,就这样看着他。 李骜低头看了眼手中的卷册,如同少时面对先生考教般……不,过目不忘的帝王向来能将所有做到最好,面对先生,也从未有过低头的时候。 可此刻,他看了一眼又一眼,几番欲言又止,竟红了眼尾。 他此生最最珍视之人就在眼前,重愈生命,他却险些…… 谢卿雪神色依旧微冷,仿佛没有察觉,抬步,一步步向他而去,抬手掀开玉帘,视线落下他怀中抱着的卷册。 隐约看见上头有三皇子李昇的字样。 没有抬头看他的脸,而是绕过他,于窗前不远的软榻落座,侧面有一小小的案几,金芒晕染上袅袅茶雾。 “怎么,陛下今日来此,是给自个儿罚站的?” 帝王三两步跨了过来,立在她面前,高大威武的身躯挡了半室明光,又蹲下来,让她可以不必抬头也能直视。 她的影子有一半落在他的膝上,他眸中的她轮廓窈窕,包裹着晖耀的金绒。 那卷册在他手中,已有些皱了,他最终还是没第一时间给她,低磁的声线沉稳认真,亲口向她讲述着子琤出征的前因后果。 描述极尽客观,不曾自辩,也没有半分偏颇。 最后,他展开她的掌心,将卷册放入她手中,“之前那几日整日忙碌,本想将子琤的这些年种种皆呈现在卿卿眼前,却……” 他抬眼,那么大个头的人,向来火热的心燃烧着,烧得心血愈烈,却小心翼翼,只敢在她面前露出一缕温顺的火苗。 仿佛在说,无论她说什么,他都可承受。 谢卿雪没有开口,也没有让他起身,而是翻开卷册,一字一字地看,看着看着,泪滴滴落下,晕开笔墨。 她仿佛看到这些年子琤一点点从小小的人儿慢慢长大,冷然客观的字眼里,透出的画面却并不冰冷。 十月怀胎,悉心喂养,却在十载年月后的今天,才与子琤初相识。 才透过这样一个个字眼,见到她的孩子是何模样。 才知道,她的子琤是这样调皮、也这般有天赋的孩子,活泼淘气,翻天倒海,总是闹得让所有人都束手无策。 而她,还不曾经历过他蹒跚学步、牙牙学语,不曾看着他个头一年又一年地长高、抱过他愈来愈结实的身板,不曾照料过他的一餐一饭,也从不曾在他生病时陪伴、在他受委屈时撑腰…… 便,要看着他在外征战、保家卫国,身上添过一道又一道的伤痕…… 玲珑脊背贴上滚热的胸膛,李骜自后环抱,握住她的手,也一并握住了几滴微凉的泪。 谢卿雪轻轻闭眼,抑住哽咽,冷声问他,只三个字。 “为什么?” 为什么放年幼的子琤去那般危险的边关,为什么,明明可以阻拦,却最终放任? 她知道,他懂她在问什么。 盛光从侧面将帝后二人拥入,帝王下颌轻抵在皇后发顶,天颜如日之表,半面明耀半面阴翳,喉结几滚,千言万语汇成简单的词句,重愈万钧。 “是朕之过。” 皇后唇角轻动,拉开他握住她的手,回头,眸中泪未干。 “你当真觉得是你之过吗?” 尾音有些颤,谢卿雪深吸口气。 帝王迎着皇后的眼,眸中似有愧色,却无分毫闪避,为帝者胸怀坦荡、日月入怀,做了便是做了,能让他有所顾及的,从来只有卿卿。 他迟迟不说,是不想卿卿伤心,认错亦是,除却卿卿,他圣武仁明、杀伐决断、创乾坤盛世,从来无错。 此并非自负,而是近百次沙场大捷、无数次挽救生民于水火,是天下万民从当年的血海疮痍尸横遍野,到如今的生计无忧、安康富庶, 是德润四海、威加八荒,让大乾疆土前所未有地广阔,是昔日群狼如今已被大乾狠狠踩在脚下,再无人敢犯,国威扬遍穹宇之下, 予他的自信。 国之决策,用人之道,他从无错漏。 何从谈过? 谢卿雪从他的神情里看懂了,撇开脸。 李骜抬手欲已指腹拭去她面颊的泪,谢卿雪面无表情地避开。 帝王的手僵在原地,启唇欲唤卿卿,却知她恐怕已不会应了,心刀割一般,小心翼翼地松开手。 谢卿雪只觉后心倏然空了,空气都发冷。 耳边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她闭上眼,泪滑过面颊,湿了眼睫。 手中卷册从松开的指稍滑到榻上,她半撑起身子,想回内殿。 却在下一刻,听到脚步声去而复返,谢卿雪抬眼,看到他跨步而来,手中拿着什么。 李骜走进,就在榻前将手中之物放下,抬手揽袍,跪下。 “你……” 谢卿雪失声,倾身欲将他扶起,却被他捧着握住了腕。 目光相触,他眼中的情如炽焰燎原,焚天灭地,也燎着她,如燎冰魄霜华、凛凛凝雪,不灭不休。 他唤她的名,万分真挚,“过往之事朕确实有错,如今落在卿卿身上,如剜心锥骨,悔不当初。” “朕此一生,最珍最爱,唯汝一人。往后,只要卿卿开心康健,便如何都好,朕所有事,都依卿卿之愿。” 谢卿雪怔怔,撑着他的手倾身抚上他的面颊,抹过他眼尾的湿红,声音很轻。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而今人人皆知皇后心怀天下,可一开始年少时,并非如此。 十几岁时,她因着体弱甚少出门,所识所见除了书中,也只有谢府后宅一方小小的天地,外面的世界不过阿兄口中的三言两语,不过阿母偶尔回忆时讲述的闺阁旧事。 是他定亲后爱重她信任她,她对何处好奇,他便想方设法带她亲眼去看、亲耳去听,她敏思好学,他就带她一同去听先生的课,她半路入门有诸多不解之处,他便花许多许多时间私下教她,费尽心思地注解书本,她现在的书房里,随意翻开一本,还全是他的笔迹。 所以后来征战也好,施政也罢,她才能与他里外配合,共成大业。 最初的她,又哪里真的懂何为国,何为民,何为心怀天下……她如今所秉持的一切,都是当初的他言传身教。 是他告诉她家国之重,告诉她苍生疾苦,告诉她他毕生所愿之盛世繁华,强国富国,扬我朝国威,让天下再无人敢欺大乾。 她爱他,亦爱他以家国为己任,事事国事当先,心中满满的尊崇敬佩,所以付出再多努力,只要能帮得上他,便都值得。 她从未……想过有一日,她在他心中的份量能压过所有,甚至是家国,是他心中笃行的圭臬,是所有的是与非。 之前便隐隐有所察觉,直到此刻,才真的确信。 子琤之事本身,他不觉得有何处不妥,让他开口言知错后悔的,是此事惹了她伤心。 于是为她一人,他可以退让所有。 可是从前的他,不会如此。 他行事霸烈,乾纲独断,先帝时期中兴之始,留下了无数隐患,他以绝对的威望血洗朝野,才将局面彻底扭转。 他不怕动荡,有绝对的自信让一切尽在掌控,所有先帝不敢做的,先帝掣肘推行不下去的,他都敢,也有能力做。 施行决策永远一针见血彻底根治,任何残局到他手中,都能化作帝国更进一步的动因,也因此,他便是诸臣的主心骨,便是天下民心所向。 让人崇拜更让人畏惧的帝王,在家事上也不免带有他行国事的影子,他笃行之事,别说九头牛,九万头牛都拉不回来,他认为对的,便是说破了天去,也更改不了。 可家哪是论对错的地方,他治世圣明,广纳谏言,涉及朝堂之事她与他堂堂正正辩驳,至于其它,她可不会惯着他。 认真论起来,胜负大概五五分,但他比她能屈能伸,她最多哄哄他道个歉,他呢,现在他膝下的搓衣板可不是当初她给他的,是他自个儿不知何处寻来的。 还结实得很,这么多年除了棱儿磨圆了些,连道裂纹都没有。 无数次争吵里,也从来没有一次,他跪在这上头,以朕自称,用帝王的身份说这样的话。 李骜浅弯起唇角,握着她的指尖发颤,“没有卿卿,朕便无家无国,以前,是朕错了。” 整整十年,他说再多的话她都不会回应,他才知,过往的许多坚持有多么可笑。 没有她,至高便是至冷至寒,再无人知他懂他,时日久了,他恍惚成了高悬在朝堂之上的一个符号,一枚冷冰冰发号施令的死物。 只有在她身边,哪怕是无尽的痛苦与恐惧,他也甘之如饴,才觉得度过的一时一刻有意义,才能感知到,自己还活着。 后来,回忆也支撑不住的时候,他想着,若她彻底抛下了他,他便与她葬在一处。 那时,他便能见到她了。 最后两年,无论在做何事,他脑中都念着此事,为此不知暗中置办了多少棺椁,每一座,都远胜她身下的那座。 大乾一年比一年强盛,无人知道,为君者最关心的,却并非文治武功,而是帝陵修建进度。 他怕来不及。 最终,是她顾恋,她没有抛下他。 从那一刻,他便决定,往后余生,世上所有,皆无卿卿重要,而他最想最愿,便是卿卿安乐康健,与卿卿白头偕老。 谢卿雪听到这般话,心中却升不起哪怕丝毫愉悦,反倒好似被密密麻麻的针刺穿心脏,无尽的酸涩与心疼。 她反手握住他的指尖,泪滴下,声却温凉坚定:“从前,陛下无错。” “我也永不会要陛下万事定以我为先,我要陛下记住,陛下亦是我此生最珍最爱之人,我要陛下如何待我,便更好地去待自己。” “永远,莫以我为由,行自伤自轻之事。” 她的手抚过他的发丝,眸中深情毫不遮掩。 “从前吵吵闹闹的,没什么不好。子琤之事,你休想就这般糊弄过去。” 看他怔愣,唇瓣颤着,向来铁血无泪的帝王红了眼眶,又要为她而流泪,谢卿雪微抬下颌,手捏在他的耳。 压重语气:“你当时如何想的,子琤再如何闹腾,还能厉害过你去不成?老实说,不许哄我。” “此事说不分明,便一直跪着!” 帝王听着这些分明是斥责的话,却凝不住神,满眼满心皆是皇后的眉目面容,他应着。 谢卿雪冷脸:“还笑。” 手上加重了力道,帝王的耳郭红了,却不知是不是因为她手中微不足道的力道。 “卿卿。” 他堪称乖巧地讨饶,大掌寻到她的手,又纳入手心。 谢卿雪感觉到,那手心又湿又热,满满未宁的悸动。 她抽手回来,置于膝上,正襟危坐,摆足了审案的架势。 李骜便竭力凝神,他知道,再这般不克制,卿卿便真的要恼了。 当年之事,朝中甚至包括太子都觉得是因子琤太不听话,太能折腾,他方出此下策,却着了子琤那小子的道,不得不一言九鼎遵守承诺。 只有卿卿,一眼看破。 她太过了解他,所以李宸的话,才会让卿卿骤然听闻后无法承受,累及病体。 思及此,李骜眸底浮现些微冷芒。 ……李宸吗,他确实有些年头不曾管过了,禁狱的刑罚,不知他可还满意。 而他当年所想,或许卿卿早已透过表象猜到七八分,问起,是想听他亲口向她说。 他的卿卿,一直在等他说。 他碍着卿卿的身子一直不敢说,也无人敢对卿卿说起,只有…… 按下思绪,也一并按下心中的戾气与杀意,他不想吓到卿卿,也不想卿卿为他担忧。 缓缓说起当年。 其实很简单,子琤是卿卿予他的第三个孩子,也是最小的孩子,三岁之前他亲手将他带大,看出了子琤的天赋秉性。 他不想让他与她的孩子因为身处皇家而不得不压抑本性,他要子琤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 于是每逢子琤闯下祸端,他明面上斥责惩罚,实际所为却是放任。 明面是为了给宫内宫外一个交代,实际则是为了子琤的前途、毕生的梦想追求。 子琤天生爱武,他便给他最好的武师傅,最懂兵书的先生,武学到了一定地步需要实战,他便放他去兵营,并派了最精锐的影卫暗中保护。 就连子琤自己都以为这一切是他争取而来,以为他并不了解他的实力究竟如何。 可是怎么会呢,他身边所有人都是他安排的,实力如何,估计他这个父皇比他自己更清楚。 所以,那场赌约是他故意而为。 因为唯有此法,唯有打败最骁勇善战天生神力的元武将军,才能让朝野上下心服口服,才有可能让一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前往边关担任主将,一展抱负。 至于后来,谴派元武让子琤归京,子琤却胆大包天地将人甩开独身前往定州,他确实不曾预料。 这回他直接派出了身边影卫,命以最快速度将人直接绑回来,肯定赶得及卿卿生辰。 听到这儿,谢卿雪算是彻底明白了。 他这个表面上的严父,说到底,其实是极端冷漠的纵容。 若非他这么些年给了子琤无所不可为的错觉,子琤再离经叛道,又怎么可能有胆子违逆君父之命,跟脱缰的野马似的想去何处便去何处? 这些想法还连子渊都瞒了个严严实实,怪不得没少跟他因为政见不合争执。 他可当真是龙心九重,天威难测,连和自家人都玩这一套。 怎么,看起来他们一家也需要以史为鉴,防微杜渐吗? 李骜委屈:“卿卿,我没有,我只是……” 他只是从乱世中走来,内忧外患群强环伺,习惯做多手准备,绝对相信的,只有卿卿一人。 为了能让子琤得偿所愿、后顾无忧,他心中所想越少人知道越好,哪怕子琤自己,哪怕他贴身伺候的祝苍。 谢卿雪不用瞧他,就知道他心中所想,冷道:“什么孤家寡人高处不胜寒,旁人吾不知,但你,就是活生生将自己架这么高的。” 她知道他所有的顾虑,也知道这么做确是最好的选择,但依旧会心疼。 “朕没有,”他又否认,“朕有卿卿,便永远都不会是孤家寡人。” 哪怕卿卿沉睡的那十年,他每每在她身边,哪怕她不说话不回应,他都不会觉得孤独。 若真有一日卿卿不在,他又何必在呢? 他此生,都不会是孤家寡人。 谢卿雪没忍住,拍他一巴掌。 而后忽安静下来,直身,缓缓吸一口气,侧脸看向窗外。 同一个姿势坐得久了,她有些支不住,动动身子将不远处的龙纹凭几拉到身侧,李骜紧张地扶了一把,他身形高大,跪着没比坐着的她矮上多少,又长手长脚,还将方形隐囊一并拿来垫在她腰后。 见她侧着脸许久不说话,李骜有些担心地膝行往前,覆住她从凭几边垂下的手。 她的手很凉,他两只手一起将她合在掌心,想捂暖。 谢卿雪由着他,心也早就不在此。 前面所有有关子琤,皆不是她真正想问的,亦不是她伤心之处。 愈在意的,愈难开口。 她知他的心,但某些事,偏偏越知道,越无法原宥。 这个问题,从那日乾都馆便一直在她心上萦绕,日夜不休,痛与疼化丝缠绕,快结茧作囚笼。 她没有看他,轻轻闭上眼,身子愈发无力。 几乎一字一顿,问他:“李骜,子琤再有天赋,也才仅仅十一岁,还是个孩子,你如何忍心,将这么小的子琤,放在刀剑无眼的战场?” ----------------------- 作者有话说:祝我的小天使们新年快乐,新的一年万事胜意,平安康乐! 第24章 定州 第24章 定州 话音甫一落下, 李骜听出其中意味,气息一滞。 “我……” 他开口,却不知如何说,说些什么。 她问如何忍心, 可子琤去往边关这么久, 他却直到今日卿卿问出这番话, 才初初意识到,何为不忍心。 她道子琤才十一岁,但当初他想的, 却是李昇都十一岁了,在这个年岁,他早已上了战场, 当年战事频繁时,为保家卫国, 只要身量够, 莫说十一岁,九、十岁的都有。 李昇是他李骜的儿子,武能败元武,谋以服诸将,十一岁又如何? 可看着卿卿, 他说不出这样的话, 甚至开始后悔。 后悔为何不再拖一拖,拖一拖,卿卿便醒来了, 如今的子琤就不是在定州海上,而是在卿卿眼前。 他想道歉,又知卿卿不爱听。 但卿卿的模样实在让他忧心, 他开始怕,甚至恨不能将此事从卿卿脑海中抹去,他紧紧握住她的手,倾身,就着这样的姿势揽住卿卿。 她柔顺的发绕过他鼻间,他去抚卿卿的脸,谢卿雪将他的手扒拉下来,他的手那么大,她想握也只能握全他三根手指。 李骜尽量委婉地向她解释,他说子琤有多么厉害,他派了多少人保护定能万无一失,又说他自己当年,告诉她,现在的战场远没有当年凶险,子琤又比当年的他更厉害,低低的沉声带着暖意,说了许多许多。 可是卿卿却哭了。 他一瞬手足无措,仰头吻她的泪,什么知错讨饶的话都往外说。 谢卿雪抓住他,气息在颤,泪眼问他:“李骜,我是不是从未与你说过,当年你出征,我有多么忧心。” 情绪太激动,她偏头咳了两声,身子已然全靠他支撑着,还要说:“自与你定情,你总是在打仗,我无数次看着你的背影,笑着送你离开,我说知你必胜无疑,可其实,不是的。” “最爱之人在最凶险的战场,哪怕反复安慰自己,我的心上人有通天之能,从无败绩,可是没有用,你还是会受伤,还是会陷入绝境置之死地而后生,不知多少日子我整夜整夜地做噩梦,梦到你浑身浴血,命悬一线,惊醒睁眼到天明。” “日日守着盼着那一封封捷报,盼着你凯旋归来,可当你真的归来,我却不敢与你说。因为我知道,不久之后你还要走,我怕你在战场上想起时会分心,受更多的伤。” “更知道,一己私情在家国面前不算什么,哪一位将士的家人不是如此?” 谢卿雪气息发颤,竭力平复情绪。 “可现在与当年不同。” “家国安然,无外敌侵扰,远没有当年危急,又何必如此着急?” 子琤再天赋异禀,十一岁的他与二十岁的他相比,也必然会受更多的伤,子琤所愿达成不过迟早之事,如此迫不及待,世上哪有非吃不可的苦? 分明是父子二人没苦硬找苦吃。 谢卿雪咬牙,气得胸口起伏,抿唇别过脸去,唯有泪滴滴不断。 李骜哑口无言,眼眶通红。 从前上战场时,他知道她会担心他,却不知,她竟担心到如此地步。 后知后觉的痛侵入肺腑,李骜此刻方知,他究竟给他的卿卿带来了什么。 是之前许多年无尽的担惊受怕,是如今因为子琤之事,又让她将当年的滋味再尝一遍。 “我问你,”谢卿雪倏然回头,倔强地看着他,“若换成我呢,若你将子琤换成我呢?” “不要!” 她的话刚出口,李骜面色骤白,失声。 他怕得几乎发起抖来,求她:“莫如此说,卿卿,你莫要如此说。” 他如今恨不得将她藏在心口,将她与一切危险、甚至是与一切外界的侵扰隔绝,又怎么会…… 哪怕只是一个念头,一个空无的假设,他也绝不能忍受。 谢卿雪闭目。 头一回觉得自己残忍。 开口时,也是乞求:“李骜,我不求多,你将此刻的心中感受,放一点点在孩子们身上,好不好?” 子渊、子容、子琤,他与她的三个孩子,既将他们带到这个世上,便该予无尽无私的爱。 生子养子,从来不是多么崇高的大爱,而是一己私欲。 孩子来到这个世上,父母需负责的,不是怀胎十月,也不是养至弱冠娶妻生子,而是一辈子。 这世上的苦与乐,若无他们作因,孩子本不必尝果。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他当年征战所受的许多伤,至今仍偶尔隐隐作痛,她不想让子琤以后,也尝与他父亲一样的苦楚。 就算孩子早慧聪颖,也不应在本该慢慢长大的年纪,去过早步入这个并不美好乃至有些残酷的世界,成长从来不轻松,人生短短几十年,来日苦多,何不多些天真的年月。 李骜闻言,却整个人沉寂下来,他兀然向前,将她圈在自己的身躯与凭几之间。 谢卿雪垂眸,眸中潋滟微颤。 听到他哑声:“卿卿,别说这样的话。” 他允她将精力放在国事、家事之上,允她心中大爱,允她爱护孩子,已是万分艰难。 “无法做到之事,朕不想骗你。” 怪他天性凉薄也好,将除她以外所有皆视为棋子掌控也罢,他没有那么多仁慈善心。 边关几万俘虏,为了大局他想杀便也杀了,从不会思索其中有多少无辜之人。 孩子们亦是,他们所愿,他为他们创造最好的条件达成、全力护他们周全,但其中后果、乃至苦果,也该他们自己承担。 究竟什么是真正的好,什么是真正的不好,千人有千思,他不会费精力权衡。 哪怕是孩子,与卿卿相比,也微不足道。 谢卿雪的神情渐渐淡下来。 轻轻吐出两个字:“跪好。” 李骜的手倏然捏成了拳,手臂青筋崩起,额角发红。 他控制着自己,一点点松开了手,在她面前端正跪好。 谢卿雪眼前有些发花,她慢慢支起身子,自榻起身。 李骜忍得几乎将掌心印出血痕,才忍住没去扶她。 却见他的卿卿支着他的肩,缓缓俯身,在与他一样的高度,张臂,轻轻抱住他。 说是抱,她早已浑身无力,几乎是软在他怀中,下颌抵在他的肩头,声音轻若无,“李骜,我知晓了,你抱我进去吧。” 她闭上眼睛,不再看他,任由他的气息将自己包裹。 她确实已经明白了,明白了当年的所有,明白究竟为何子渊出言不逊时他忍心以鞭刑训诫,明白子容与子琤为何小小年纪便出走,她至今不知他们是何模样。 他对待孩子,说到底,与对待赏识的臣子并无区别,区别只在于她。 所以她在时,仿佛一切都好,她不在,孩子这些年与父之间,便只余斥责与奖赏。 能为他们打算的,也只有一身为国的本领。 子渊子琤如此,那子容呢。 当年子容四岁,她已看出他敏感多情的性子,如今十年,无父母温情,她的子容,又该是何模样? 她忆及幼时,父亲对待兄长,也并非如此。反倒是从前先帝对待他…… 她曾以为,他们一家与世人眼中的帝王家并不一样,可其实,在这上头,是一样的。 谢卿雪躺在床榻内里,睁眼,感受到李骜的怀抱倏尔紧了许多。 她不看他,都能感知到,他有多紧张。 她又闭上眼,侧过身子,抱住他的腰。 好一会儿,他不敢打扰她。 却终究忍不住,唇蹭蹭她的额,低声:“卿卿,我学着改好不好,你莫不理我。” 谢卿雪向上,寻到他的唇,以手摁住。 给出两个字的命令:“睡觉。” 她既舍不得孩子受苦,又如何舍得让他违逆本心? 来日方长。 以后,都有她在。 。 这一夜的梦里,谢卿雪梦见了她从未去过的定州。 沧溟碧涛,渔火归帆,盐田霜白。 有一抹她总是看不清面容的少年身影,金甲银盔,手执长戟,万里奔波而来。 少年性子极桀骜,战场上所向披靡谁也不服,威名赫赫,还酷爱闯祸,无所不为。 餐风露宿的行军很苦,少年以先锋当前,她追也追不上,唯一一次从她身边而过时,谢卿雪伸出手去抓他的战袍,失声唤他: “子琤……” …… 定州密林,李昇扬手勒马,倏然回头。 副将乌盟忙挥手叫停队伍,自己的马头都险些撞到李昇的马屁股上。 “将军?” 出门在外,李昇只许自己手底下人以官职称呼。 李昇无暇理会,炯炯的目光巡睃着身后长路,乃至路两侧的密林,全无收获才问副将:“你可曾听见什么声音?” 副将自然没听见,但为保险起见又凝神细听两息,才回:“没有。” 抱拳:“将军,不若末将遣人查探查探。” 十一岁身量就已经与他相差不多的三皇子殿下长相酷似当今陛下,棱角分明,深目浓眉,自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天家威严。 加上自家大伯这个大乾第一猛将都败在三皇子手中,以及三皇子在边关打起仗来猛狮般所向披靡的全胜战绩,乌盟是愈发敬畏。 到现在,他这个向来不讲究的大老粗说话都不怎么敢直视三皇子,回话小心翼翼得都要学会细心了。 李昇颔首默允。 将士探查,他也不闲着,亲自下马将周边探查了个遍,都不曾发现有他人的痕迹。 再次上马赶路时,他余光瞥了眼心口位置。 到现在,心口莫名的酸涩与暖流还久久不息。 但赶路要紧,海匪可不会专门等着他打,晚了连上战场的机会都没了。 从西北西州跨越万里抵达这东南定州,一路千里马疾行军都花了他快两月时间,半路还收到一封他那父皇送来的信,说什么要他回去。 还有脸拿母后当借口。 他稍有异动那个眼线无处不在的就来信让他回去,傻子才信。 回去干什么,回去天天看他那张老脸,还是天天听他训斥?大皇兄身为太子没办法只能被圈在皇城里,他可不是。 边关多好,自由自在,谁都不敢惹他,想干什么干什么,还天天一睁眼就有不知死活的送上门来让他宰,简直就是神仙日子。 可惜那些不知死活的死得多了,剩下的也知道死活了,举白旗还举得挺快,本来他没办法,已经打算回京了,定州突然传来战报。 天赐良机,不抓住就是愣子。 且那海匪实在可恨,竟心狠手辣屠戮了整整一个村子的百姓,他不亲手让他们血债血偿,就妄为李氏皇族! 如今,终于快到了。 少年意气风发,不可一世,与城门口长长勒马,仰头,看着城楼之上被风侵水蚀的定州二字,露出势在必得的张扬笑意。 “堂弟!” 远远传来一声,李昇眺目看去,一约莫弱冠的华服男子策马而来,玉冠高戴,通体的精致奢华一瞧便是从富贵窝儿里出来的。 想来此人便是定州定王之子,定郡王了。 先帝初年,先定王跟随先帝在乱世中奔走,为先帝抵御外敌平定内乱,是初期对先帝支撑最大之人。 后来家国甫定,为表先定王不世之功,论功封赏,特封为定王,封地定州,还准许一代袭爵不降。 先帝驾崩之前,比先帝大上不少的堂兄先定王先一步去了,爵位由当今的定王承袭,定王之子封为郡王,一家子继续为大乾守卫这山高皇帝远的定州。 按理来说劳苦功高,但李昇刚一瞧见,心下便不喜。 海匪都打进家里了,这郡王还这么一身打扮,一看便知不是个上战场的人,下梁如此歪想必上梁也没多正,本该是将领主帅的却不担主帅之责,如何能守得好边疆。 怪不得海匪如此猖獗! 想来这定王府,也是无用。 李昇心中的想法从来不屑于掩饰,定郡王热脸贴冷屁股搭了好几回话都得不到回应,也不乐意说话了。 他在定州前呼后拥,身边全是巴结的,何时这般给过人面子,偏人还不领情,要不是看他身份尊贵,他非得好好教训一顿不可。 面上客气得将人迎入驿馆,一完成任务,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楼上木窗前李昇抱臂俯视,那定郡王背地里的坏话一点儿不避人耳目,一路走一路说,李昇嗤笑:“这样的人,何配为郡王。” 乌盟也早看不惯了,附和着也骂了两句。 下一刻,却看将军执起一旁大弓,搭弓上箭,弓成满月,箭尖直对着还没走远的定郡王。 乌盟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将军!” 他家将军百步穿杨,臂力惊人,这张弓是帝王专门请了人打造,足足百石的力道,若当真松手,那定郡王的脑瓜子能和西瓜一样当场爆开。 下一刻,李昇松开右手。 乌盟腿都软了,定睛一看,才发现箭没射出去,被将军左手摁住了。 李昇利落旋身,以弓拍了下他的肩头,肆意笑着:“瞧你这胆子。” 旋即将弓往架子上一扔,哈哈大笑,扬长而去。 乌盟擦着头上冷汗,捂了下在三皇子衬托得有些小的大心脏,任劳任怨地将弓在架子上端正放好。 三皇子当真不负自幼的魔童盛名,如今身量长大,更是比从前听闻的可怖百倍。 若非战场上战力非凡,战略对策从未失误,平日里的做派简直就像是拿人命当玩具的暴君,他毫不怀疑,适才那一箭,某些时刻,三皇子是真的打算射出去的。 李昇没休整多少时候,也压根儿没理会定王府的态度,当日便去了海边。 此时海上风平浪静,一望无际,看不见丁点儿海匪的影子。 乌盟:“将军,海上不比陆地,暗礁难测,作战时对战船及航海本领要求极高,听闻朝中亦派了善海战的将军前来,不若咱们……” 话没说完,李昇也压根儿没往耳朵里听,执长戟大步上了最近一处港口。 港口正对的方向浮上一抹幽微的黑影,再近些,能瞧出来是艘船。 李昇勾唇。 此船船身极窄,加上船上之人武功高强,不消片刻,便入了射程。 船上之人亦瞧见了港口,非但不闪避,反而微调航向,直奔此港口而来。 李昇歪头,对乌盟及另一名寡言的副将段稷道:“本将给你们个机会,若能将那艘船于五十丈外射沉,本将便予你们二等功。” 一句话说得乌盟热血沸腾,当即高声应下,抬手搭弓。 段稷向来唯三皇子之命是从,有没有功劳,他都会听命行事。 箭接连射出,那艘船却像是会漂移般,回回躲过,与射过去的箭只差毫厘。 还是到了近前不远,李昇左腿往前跨了半步,单手拎起长戟,高高掷出。 战袍飞扬,少年将军的眼势在必得。 戟身比起箭来说沉了不知多少,在空中十分显眼,可面对前雨都从容的船只此刻却如临大敌,几番闪避还是一声闷响,扎破船体。 并非船只不够灵敏,而是李昇精准预判了他的行动路线,一力降十会,就等着他自个儿撞上去。 乌盟大声叫好,欲补上一箭却被段稷拉住。 李昇席地而坐,在港口边上跷个二郎腿,朗声:“影三叔,可探查清楚海匪的来头了?说了,本将便捞你上来,不然,就只能劳烦三叔亲自游回来了!” 乌盟震惊地瞪大眼睛,这,这竟是陛下派来的影卫? 曾几番拦路扬言要将将军绑回去,怎么现在出现在了这里? 他还听将军的命令射他们? 船那头,罗影卫影三这回连努力都不努力了,直接将情报用袖弩射到了岸上。 主要是努力也没用,边关历练不仅让三皇子自个儿变强不少,身边还聚了一堆能人武将,打又打不过,脑子也不如三皇子诡计多端,当真能制服人的阴狠手段碍于身份也不能用,只能迂回,为三皇子探查消息希望他能遵守承诺。 左右能做的不能做的都做了,陛下又不是不知道他这个儿子什么德性,回京复命也能说得过去。 李昇徒手接住,打开慢条斯理查看一番,“狩夭长岛……” 随脚踢了下乌盟,“还不速速将人捞上来?” 实际也根本用不着乌盟捞,这么点距离,话音刚落影三几人便踏水上来了。 方才不上,只是顾忌着三皇子动手。 李昇混不吝地仗着身高勾上他影三叔的肩头,得益于从小和父皇的斗智斗勇,这些年宫里宫外但凡功夫厉害的就没有不被他调戏……不,挑战过的,与影三自然熟悉得很。 嘻嘻笑道:“叔,你这么厉害,要不别回去,跟着我剿海匪得了,左右回去又没啥好果子吃。” 影三面无表情,没躲也没说话。躲了可能和三皇子打起来,说话则会被纠缠个没完没了,还极有可能又被套出什么蛛丝马迹。 内心腹诽:若他配合,他又怎会面临如此困境。 全当没听见。 但他来此,也并非只为遵守承诺探海匪的老巢,还为亲口向三皇子传陛下口谕。 “罗网昨日传信,陛下圣旨,皇后寿辰已开始筹备,二皇子预计至多一月抵京,若寿辰之前三皇子未抵达,将永不必入京。” 李昇动作僵住。 丁点儿不信的消息有了后续,原来父皇亦给二皇兄传了信,还要为母后办寿宴,莫非…… 他不动声色,撒开手,“这话就没意思了,难不成,影三叔还想着让我乖乖被你绑回去呢?” 他拍拍他的肩:“行了,事也了了,回去吧,好心劝一句,莫再白费力气。” 走出去很远,影三顿住脚步,回头。 身后一直跟着的影十一不甘心:“头儿,我们真就这么无功而返?” 这一回,陛下乃盛怒之下下的命令,他们若真就这么回去,就算陛下讲道理不清算他们的失职,也定然免不了责罚。 他便算了,头儿这些年办的事从未失败过,他不甘心头儿这回栽在这上头。 影三:“不急,再等五日。” 昔年三皇子在宫中尚有些孩子模样,如今去了边关,这回再见已全看不见昔日的影子,外表看着没变多少,却是武力高强多智近妖,更胜当年陛下。 但影三不相信,三皇子当真不在意皇后。 若真不在意,为何之前接到陛下的信时那般愤怒,对着乌羿都险些下了死手。 这分明不是不在意,而是太在意。 影三的身影不见,李昇的面色渐渐沉下来。 乌盟本要开口表达自己竟然射了帝王贴身影卫的震惊,侧头瞧见,顿时不敢吭声了。 李昇隔空甩绳将自己的戟拔回来,腾空跃起单手接住。 同时转身落地,脚下生风:“现在便去寻定王,今晚之前务必将他手底下的兵夺过来,最迟七日,剿灭狩夭长岛。” 段稷已然应声跟了上去,乌盟尚没反应过来。 两息后火烧屁股般往前窜,“不是将军,定王如何能甘心将手底下的兵给我们啊!” 。 “西州边军,雍州府兵……” 日头渐升,天朗气清,皇宫乾元殿暖房光正盛,谢卿雪倚在一大早儿就黏在她身边的帝王身上,一页页翻过子琤这两年的战报。 很快发现其中不同寻常之处,挨个儿念出子琤手底下领过的兵。 末了眉梢微动,回头看他,面无表情:“你将号令天下兵马的虎符给了子琤?” 第25章 谬事 第25章 谬事 不然, 每场战役之间间隔时间如此之短,根本来不及走完领兵的流程,无调兵令,地方军万不可能听子琤号令。 这其间种种, 能做到的, 唯有虎符。 李骜带着她的手, 再翻过一页,这一页,写着子琤初到定州的境况。 “朕既允他前往边关, 自会给他最好的。” 谢卿雪:…… 简直是以天下为筹码“助纣为虐”,子琤如今模样,一大半都是他这父皇的功劳。 “所以卿卿, 不会有事的。” “若朕当年有子琤如此条件,万不会叫敌人近身, 留下哪怕一道伤痕。” 谢卿雪默了几息, 帝王不禁忐忑。 他侧脸抵在她的额角,唇蹭着她的耳郭,气息无意撩过最敏感的肌肤。 几分乞求:“卿卿信我,放心可好?” 谢卿雪转身,手轻轻一拉, 松开他的腰带。 自晨起二人都没有出门, 他也一身潇洒舒适的宽袍,初夏便热得露了半个胸膛,肌肉轮廓近在眼前, 也不知是为了引诱谁。 此刻一松,垂顺柔滑的衣料自然向两边散开,谢卿雪毫无阻隔地抱住他的腰, 也清晰感觉到,腹肌的轮廓紧了一瞬。 在她耳边的气息有些粗重。 纤纤玉指攀附向上,撩动心弦,精准按在他背部一处陈年旧伤。 声似玉鸣,凉胜溪露:“此收复西州德水战役所受之伤,可是因手下兵马不够多?” 又往左侧些:“此平雍州内乱之伤,可是因攻势不够呈碾压之势?” 再挪至另一处,手下的肌肉已经硬如石块,气息凌乱得不成样子。 这一处,也是最危险的一处,正在后心,劲道再大些,足以穿透心脏。 谢卿雪缓了两息,闭目又睁开,不由指稍用了几分力道。 “此抵抗上釜犯边所受之伤,可是因我边关将士不够勇猛,无法将敌人打回老家去?” 不是,这些都不是。 有足够多足够厉害的兵也挡不住他亲为先锋,冲在最前,如果用伤可以换大乾将士少些折损,他会毫不犹豫。 尤其抵抗上釜之战,他为给周遭强敌足够威慑,大败敌军后乘胜追击,孤军深入以命相搏,斩下敌军将帅头颅,让上釜国五年之内再无一战之力。 只为给大乾多些喘息时间。 上了战场,谈何万全? 许久没有真正亲近,感受着卿卿微凉的指稍在肌肤上游离,只觉触觉从未如此敏感过,仿佛她指腹下不是脊背,而是另一处不可言说的地方。 三句质问话音落下时,李骜早已心神失守,高大的身躯溃败般弯下,抱住卿卿馨香的柔体,毫无抵抗。 谢卿雪感觉到了。 心上身上都像被火圈住般,呼吸微滞,恼得想掐他,皮糙肉厚得又掐不动,索性侧首,在他侧颊留下个牙印。 哪知他身子一僵,她感觉到的更明显了。 冷哼一声,索性不理会,“若我记得不错,大乾如今新兵入伍男子都需满十六。” 可她的子琤,仅仅十一。 心疼百姓家的孩子,都不知心疼自家孩子。 也就是事已至此,她也已经知晓子琤确无大碍,但凡伤多些,看她与不与他算账。 “……朕知晓错了,以后都听卿卿的,不会再犯了。” 他低沉的声音压抑着**,在她耳边喘息。 谢卿雪睨他:“以后都听我的?” “嗯,都听卿卿的。” 谢卿雪撇开眼,算暂且放过他。 但所谓都听她的这句话,听听也就行了。 家事,夫君行事的缘由与心思要搞清楚,好做出对策,至于结果对错,睁只眼闭只眼过去便也过去了,揪住不放,反与初心相悖。 说到底,要的不过是一个态度。 而他的态度,向来极好。 就是心上还是有些气,谢卿雪手向下,听到他一声猝不及防的闷哼,趁机抽身,立在榻边,居高临下。 谁让昨日夜里她想时他不给,现在一大清早的又来发情,活该。 李骜胸膛脖颈红成一片,青筋在紧绷的肌肉间若隐若现,仰起头看向她时,一滴热汗滑落没入衣衫,扑面而来粗犷炙热的性感,眉宇间忍耐难驯的野性,何止诱惑。 谢卿雪光看着,都有几分腿软。 视线忍耐着稍上移些。 “成国公夫人还在外候着,陛下自个儿玩会儿吧。” 真不知他是何毛病,忍又忍不住,又瞻前顾后地不肯到最后,这么多日子了,到底是在折磨谁。 成国公夫人的来意谢卿雪猜都能猜得到,无非是为了儿女之事。 也难为她能等到现在。 入了侧殿,鸢娘正招待着,本都已坐下了,听到动静,成国公夫人忙站起来行礼。 她与她夫君向来忠肯本分,极少做这样的事,加上身份使然与皇后私底下也没什么接触,如今在这巍峨森严的乾元殿,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 谢卿雪对待她,自不可能像对待大长公主一般,大长公主是有血亲的长辈,成国公夫人至多不过是个官眷罢了。 她身为皇后,不可能事事亲和。 这几日李宸身在禁狱,大长公主几番求见都被李骜挡了回去,如今肯召见她,已是恩典。 不过这种时候,人是人,事是事,情理并不相通。 谢卿雪以皇后身份行事,从来帮理不帮亲。 她开口叫起,鸢娘出面问明缘由。 成国公夫人在家里得知实情时,气得几乎背过气去,不顾女儿阻拦,直喊着要入宫请皇后做主,真递了帖子请了宫中肯允,反而忐忑不已。 宸郡公再如何荒唐也是皇室宗亲,母亲更是大长公主,是连帝后都要尊敬之人,他们家结这门亲本就是高攀,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也合该忍下才是。 成国公亦是色厉内荏,夫妻两个连夜打听消息,得知宸郡公被神武卫抓进禁狱后至今未被陛下放出来,忐忑的心才稍稍安定。 几番波折,一开始的不愤早就被消磨个一干二净,加上今日入宫一路所见宫闱森严,亲身体会大尚宫的滴水不漏,再到现在亲眼见到皇后殿下,开口时,那叫一个七上八下。 同是帝后,自然也有区别,先帝善制衡,先太后和善,打交道时给人的威压并不强。 当今陛下行事霸烈,乾纲独断,天威难测,皇后更是懿旨如律母仪天下,连陛下都俯首帖耳。 哪怕年纪轻些,也无人不敬畏,生怕有何处做得不好。 而她还要在皇家面前说皇家人的不是…… 刚开口时,成国公夫人声音有些发虚,眼神也不敢往上看。 说着说着,说到气愤之处,一时也顾不得此刻是何场合,直抒满腔郁愤。 再如何,她也是历经两朝的国公夫人,他们一家行得端坐得正,又不亏心,为何不敢说? 帝后英明,她还不信必须得吃这个哑巴亏了! “……当年大长公主与我家结亲,确实是我们国公府高攀不假,所以婚后宸郡公养了外室,我儿也不敢说什么,依旧勤勤恳恳侍奉夫君,不曾有半点懈怠。” “可那宸郡公实在欺人太甚,他自己不守夫德,竟还出了馊主意,给我儿与一陌生男子下药关在一处,强逼着我儿行了不轨之事,被生生玷污。” 国公夫人捶胸顿足,哭嚎着:“枉我儿清清白白,被泼了这样的脏水还不敢声张,还顺着宸郡公的意,说什么,各与各的好,您听听,这叫什么话啊?这像样吗!” 谢卿雪心底的些微烦躁被这个惊天谬事惊得丁点儿不剩,与鸢娘对视一眼,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这叫什么,自己强逼着妻子与旁的男子,自己强行给自己戴绿帽子? 旁的男子都视此为奇耻大辱,李宸倒好,还亲手捆在头上,迫不及待乐在其中? 如此罕事,当真旷古未见,耸人听闻。 一旁的宫女递上帕子,国公夫人说到激动处,一把扯过来,摁在脸上,边哭边说。 “若非前日臣妇与国公去探望时恰巧碰见,还不知要被欺瞒到何时,我儿还要受多少日的委屈!” “这满京城里,谁人不知我国公府家风之严,我儿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当年盛名也是满城皆知,媒人踏破门槛,如今出了这样的事,可让我儿怎么活啊!” 说着,跪在地上行了大礼:“求皇后殿下明鉴,为我儿做主啊!” 话音落下,殿内一时寂静。 这般的静仿佛凭空生了寒意,将国公夫人被怒火烧得沸腾的血脉一点点冻住,让她后知后觉,自己竟在如此庄肃的大殿之上,在皇后殿下面前发作了这么一通。 不禁急忙思索自己适才所说的每一个字可有不当之处,一下子,后心生了不少冷汗。 她不敢抬头,更不敢起身。 谢卿雪深深看着阶下为女俯首乞求的夫人,她虽为此事震惊,但也不会就这么听信一面之词。 向来世间之事,未知全貌,便不应妄下决断。 尤其身处她这般的位置。 不谈其它,光是她适才控诉之语,便有两处疑点。 其一,按她所言,国公府门第清白,她与夫君对女儿管教甚严,极有原则,那为何被迫与陌生男子苟合之后没有声张更没有反抗,听这话音,还一同帮着李宸瞒到了今日。 大长公主府一无实权,二与国公府也没有多少利益关系,且大长公主并非不明情理之人,事情说出来,她的诉求未必不能达成,本不必闹到宫里。 其二,不论德行亲疏,寻人强污女子清白都是大罪,按律当处极刑,皇亲罪加一等,若国公夫人所言属实,谢卿雪相信,以成国公古板爱女的性格,会直接告到京兆尹,而不是让夫人入宫诉苦。 且大长公主的反应也并不像严重到这个地步,最多有些愧疚。更像是对李宸行荒唐事的丢脸。 谢卿雪看了眼鸢娘。 鸢娘上前,亲自扶起国公夫人,国公夫人面色已有些泛白,鸢娘安抚:“夫人莫急,此事您既入宫求殿下做主,待查明事实真相,殿下定会给成国公府一个交代。” 大尚宫神情肃穆,浑然的气势让人不敢轻忽。 “若宸郡公当真主谋令他人强污令爱,陛下与殿下也会按律惩处,必不会行包庇之举,令国公府寒心。” 此话一出,国公夫人却未见松口气,反而面色更白,神色有些复杂。 谢卿雪瞧得明白,心下已有了判断。 开口:“吾既允了诺,便会尽快命人查出结果,夫人若还有何顾虑,开口便是。” “没有,没有,”成国公夫人忙行礼,“臣妇叩谢殿下。” …… 半日后,同样的偏殿内。 “我当真没有,冤枉啊皇表兄!” 打小金尊玉贵的宸郡公身上华服东破一块西破一块,本都被禁狱折磨得神思恍惚、蔫头蔫脑,听了祝苍大监之话,一下子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谢卿雪隔了扇屏风在里间软榻,听见一阵镣铐拖动的动静,而后便是李宸已成了破锣的嗓子歇斯底里的哭喊。 “言语之罪我认,表兄再怎么罚我都成,可是这个,如何能谈得上是我的过错!” 怨母亲怨表兄怨成国公府的话他现在万不敢再说,哪怕在他眼里,这些全是始作俑者。 与谢卿雪同在屏风后的大长公主再坐不住,绕出去狠狠给了李宸一巴掌。 流着泪骂:“你这孽子,到这时候还死不悔改,成国公府都告到了宫中,你知不知道,以卑劣手段污人清白,按律当处绞刑!陛下给你机会辩驳,已是看在皇亲的面子上!” “你再不如实说出,母亲想保你,都不知要如何保!” 谢卿雪放下茶盏,见大长公主下场,心下起了看热闹的心思,也起身。 李骜像是脑袋后头也长了眼睛般,她刚有动作他便察觉,亲自绕后来接她,将她安置在他身侧。 对待大长公主,他们二人都不再似从前。 谁也不是圣人,能在乾都馆亲耳听到 李宸所言之后还毫无芥蒂。 大长公主亦知厉害,这一耳光是使了真力气,将李宸打在地上半晌没起来。 “姑母。” 谢卿雪唤了一声。 大长公主再无从前自来熟的亲热,孽子闯下的滔天大祸,早将她与陛下这点并不如何亲厚的姑侄情谊耗了个一干二净。 她心里从来清楚,皇后待她好,全是因为陛下,如今陛下心中对她的不满更胜皇后,她再谈情,只会徒增厌恶。 闻声行了个臣礼,“皇后。” 谢卿雪:“姑母不必如此,宸郡公虽荒唐,却不至于恶毒,真是他所为自然依律惩处,但若事实并非如此,吾与陛下定会还他一个清白。” 又唤李宸,“宸郡公,一事论一事,你肆意诽谤污蔑之罪已得了罚,今日本该放你离开,只临时又有了这桩疑案,便唤你前来问询。” “此为家事,事实如何,但说无妨。” 在禁狱走了一遭,明显让李宸脑子清楚不少,他爬起来跪正,面上的伤青一块紫一块,唇角因为适才的巴掌正往外渗血。 看也没看大长公主一眼,抬起头时,一向吊儿郎当咋咋呼呼的人沉寂下来,死命抑着泪花。 “我没做就是没做,当真要说,有错的人,该是促成这段联姻之人。” 闻言,李骜一直放在皇后身上的视线漫不经心倾垂而下,落在他这个不成器的表弟身上。 如同在看一件死物。 “我与那国公之女无丝毫情谊,成婚三载,相看两厌。” “我母亲,她父母,还要逼着我们同房,我们都打心底里不愿,于是商议,我在明面上养个外室。 如此,我便有理由整日寻欢作乐不着家,左右我的名声本就不怎么好。她呢,也可以在家中独处,自得其乐。” “这么一来,我们两个的日子都好过些。” 说到此处,李宸自嘲地牵了下嘴角。 “但时日久了,看着她整日难为自己,顶个贤良淑德的壳子应付父母,我不禁想,凭什么呢?” “同样是这门亲事的受害者,我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日日在外潇洒自在,为什么她不行?” “她心里盼着的,分明是嫁给一个两情相悦之人白头偕老,就因为不得不与我成婚,一辈子都困在公主府中达不成心愿,将来临死也是抱憾而终。” “我想,让她也达成所愿。” “于是,左思右想,终于想出一计。” 说到此处,李宸竟然笑了,眼中是纯粹的欣喜。 放在他狼狈伤痕累累的脸上,像废土中开出的一朵花。 “她困在内宅,再没有机会遇到心爱之人,但我不是,我可以帮她寻啊。” “她一开始也不同意,后面慢慢心动了,她也不甘心就这么一辈子。” “为了这件事,我广交好友,按照她喜欢的模样尽全力去寻,这一点儿都不好寻,将近两年才找到一个心悦她,她也觉得合适的。” “他们很快便定了情,成国公夫人所说之事不假,那男子是我领入房中,助兴的药也是我受托为他们寻来,但并非强逼,他们是心甘情愿,求之不得。” 大长公主白了脸,不敢置信,抖着声音问他:“所以,你屡屡带入府中的男子,并非断袖之癖,而是给你新妇寻的相好?” 李宸一直忍在眼眶里的泪终于落下,扭头直视母亲:“是,母亲硬要儿与她成婚,如今可满意了?” 大长公主又要去打他,但高高扬起的巴掌发抖,怎么都无法落下。 “打,母亲下手打啊!” 李宸泪流满面,赤红的眼直直看着大长公主,脊梁从未像此刻这般硬过。 大长公主哽咽得有些上不来气:“你从前虽文不成武不就,可还是个孝顺知礼的孩子啊,如今怎么就,怎么就……” 怎么就能做出这么荒谬的事啊! “儿也想问,”李宸膝行向前,拉住大长公主的裙裾,仰头,“母亲对儿一向很好,儿什么都做不好母亲也从不曾真心嫌弃过,为什么在成婚一事上这般专横?” 大长公主颓然放下手,闭眼,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自以为为阿宸寻了个天定良缘,却终究落得这般惨淡收场。 谢卿雪默默看向李骜,李骜挑眉,仿佛在说,这关他何事。 谢卿雪瞪他一眼。 李骜抓住了她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谢卿雪:“既是家事,今日回去便由你们自行商议,若想和离,入宫求旨便可。” 说着,手掐了下他的掌心。 让他掺和,此婚若不是他赐下,她何必管这么多。 李骜捏住她的手指轻揉,抬眼,几分不耐地向祝苍递了个眼神。 祝苍比手,大长公主领着宸郡公叩首告退。 想必回去后,这两家必不安宁。 外人走了,李骜一把抱起她的皇后,从偏殿往后殿去。 后殿原本堆放她主持刊印的各类女子典籍的书案此刻被一张展开的卷轴铺满,他就这么抱着她到案前,也不放下。 谢卿雪见,忙问:“我的那些书……”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他竟然都给她堆到了落地罩内里的角落。 谢卿雪挣扎着要下去,“都还未查验好,你怎么就这样堆在一处。” 这些典籍内修文馆已然校对,待她最后查验无误便可发放礼部刊印。 他这么一倒腾,她都要不知道自己看到何处了。 李骜大手轻轻松松又将她往上掂了下,在她发火之前哄:“原封不动挪过去的,卿卿看完图样,我再挪回来。” “若位置顺序和之前不同,任凭卿卿处置。” 他不放手,她也只能暂且信他,将视线放到眼前。 卷轴展幅极大,精致华美,是一处园林的图样。 所勾勒之形制结构繁复奢华,画中山水缦回,亭台楼榭移天缩地,各处风景包罗万象,缓缓看过去,惊叹之余,总体的布局却让谢卿雪觉得有些眼熟。 “这是……” 李骜:“卿卿的生辰便要到了,这是我送给卿卿的生辰礼。” “生辰礼?”谢卿雪惊讶,“这是已经建好的?” 话语落下她忽反应过来,离她上一回生辰并非一年,而是十载光阴。 再精致的园林,十年也足够了。 李骜点头:“是京畿西郊一处山水绝佳之地,冬暖夏凉,再过半月便可竣工,大处无法增补,小处若有何处不合心意,卿卿画出,朕命工部再改。” 谢卿雪怔然,倾身细看。 她终于知道为何眼熟。 这,应是她很久以前的心愿了。 那时她和他还未成婚,她尚且不是皇家妇,心底虽盼着早些嫁给他,却难免忐忑。 她问他,是不是入了宫,往后便很难出来。 他说不是,皇宫只是他们安的一处家,若她想,他们可以有许多处家,她想去哪里,他便陪她去哪里。 她听了笑他,调侃莫不是要效仿前朝亡国之君的骄奢淫逸,为一己私欲大兴土木劳民伤财。 他自然说不是,还为她的口无遮拦好好罚了一通,待她面上红霞稍歇、气息渐平时,认真地答:若他兴土木,定花的是自己赚的银子。 他要让天下之财皆聚于大乾,他所行商路,非但予民予国之利,亦予己之利,若是国家没银子花了,他倒是可以考虑借出一些。 她当时心中崇拜极了,凑着话头向他讨要一处园林,要包罗天下之景,冬暖夏凉,还不能太远。 如此,他们不用出门多远也能赏遍万里山河。 她知道,担负国之重任后,他们不可能想去哪就去哪,她也舍不得让他的承诺虚设。 有了这么一处好地方,便可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还趁着兴致正浓当场画了幅简易的图样,要他好好记住,以后就按着这图样来。 她年少时于丹青一道已有颇深造诣,区区园林图纸,信手拈来。 后来,他们已经实现了家国愿景,内库有了数不清的金银,却谁都没提起过当年之事。 她以为,他已经忘了呢…… 第26章 颠鸾 第26章 颠鸾 谢卿雪鼻间发酸, 回眸,含泪笑开:“那么久的事了,你还记得啊。” 李骜抱住她,从袖中拿出一页纸, 这张纸已然泛黄, 却被保存得很好, 在她眼前展开时,里面的墨迹依旧如当年般清晰。 谢卿雪的眼前愈发模糊,她撇开脸, 埋入他怀中,泪深了衣衫。 她无法想象,他这十年, 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如此细致地规划建设这座园林。 李骜静静地, 拍着她脊背安抚等待, 她好些了,他还开玩笑,“卿卿比比,看满不满足当年的要求,若是不满足, 卿卿想如何罚, 朕都无异议。” 其实,他没那么好。 她的心愿,他一直记得, 却总是将国事放在最前,总想着,待这桩事了了, 便如何如何。 可她与他成婚七载,子琤都已出生,这座园林,依旧只是一个虚无的愿景。 直到她一睡不醒。 他屡屡拖延之事成了救命稻草,完成她的心愿时,他会感觉,她亦在身边,她会鲜活地在未来某一天,面对成真的心愿,与他欣喜相拥。 真正做时,他才发现,原来命人造一座这样的园林,根本花费不了多少时间。 甚至确定图样安排下去之后,半月才需问上一回。 原来,并非真的多么忙碌,他从前,只是不重视罢了。 现在他终于醒悟,终于动手去做时,她却只能这样安安静静地躺着,再看不到。 他在她床前,握着她的手,不知多么悔恨,悔恨得痛彻心扉。 这半世时光,他对得起国朝,对得起天下万民,却唯独有负于她。 子渊说得对,若不是为他,她本不必拖着病体如此辛苦,本不必担惊受怕乃至梦魇,可他呢? 她看不见了,他反而想起来了。 多么可笑。 她该罚他,无论如何罚,都是他该受的。 只要卿卿醒来。 只要卿卿醒来…… 卿卿,你醒来,罚我好不好,好不好? “……李骜?” 李骜惊醒般回神。 谢卿雪摸他的脸,亲亲他的唇,“怎么了,面色这样差。” 她搂上他的脖颈,“我在呢。” 李骜张口欲说什么,却发现,他的气息在发颤。 他环住她的腰,紧紧抱住他的卿卿。 谢卿雪轻哼:“你都没听我说的话,瞧,图样都改好了,你却一眼不看,确实该罚。” 手向上抚他的发,指尖划过柔软的耳郭,捧住他的侧颊。 坐在他腿上,低眉,勾起他刀削般的下颌,吮上那有些泛白的唇。用了些力道,让瞧着硬朗、实则柔软的唇染上薄红。 渐渐蔓延,一直到耳根。 谢卿雪吻他的眉眼,尝到些许咸咸的滋味。 低声:“李骜,今晚我们在汤池里,好不好?” 李骜哑声,眼尾尚红:“好。” 谢卿雪吻到他的眼尾,“你给我,好不好?” 李骜这回没应。 谢卿雪咬他:“陛下舍得耗亿万之资修建园林,怎么却连这么点小事都推三阻四。” 李骜身子僵了,与此相反,是他的肌肤愈发热了,暖得谢卿雪掌心都出了汗。 她到他颈侧,正对着青筋又咬一口,没松开,小小的虎牙磨着,“应不应,若再不应,以后便莫上吾的床榻,省得彼此都难受。” 静待了会儿,他还当真没吭声。 谢卿雪扭头扯开他的手,从他身上下去,刚站起身,就被他从背后一把抱住。 湿热的气息侵蚀肌骨,心跳沉沉。 “好,我应,卿卿我应。” …… 夜色来得很快。 汤池里,她赤脚,他缓缓为她褪去华裳。 冰肌玉骨,肤白胜雪,天生如霜般冷然的气质被眼尾如血的朱砂记冲淡不少,她看着他,以目光一寸寸抚过他的肌理。 高大威武的身姿,轮廓分明却不至于夸张的肌肉,随他每一个动作,牵一发而动全身。 汤池雾气腾腾,氤氲在岸上,热得他汗一滴一滴流下,附在紧致劲挺的肌肤,如一层桐油,晶亮地勾勒出块垒分明的轮廓,如铜铁浇筑。 心跳加速,活色生香。 他一把抱起她。 肌肉紧缩,肌肤相贴,青筋搏动,一下子好像着了火。 谢卿雪搂上他的脖子,本能闭了眼,水声哗啦,再睁开,他的动作克制,正像往常一样,要为她清洗按揉。 她也没有阻止,哪怕心底欲念催得心都要跳出来。 不知为何,分明老夫老妻了,许久不曾最后,又来时,心间悸动忐忑,竟不输当年洞房花烛。 今日的清洗,格外地慢。 慢得谢卿雪喘息吁吁,无力靠在他的身,声音里夹杂呻吟。 “你快些,我泡不了太久。” 她的身子不好,比不了常人,加上火烧了太久,烧得她雪化成了水,又渐渐发烫,煎熬得快受不住了。 他忽然重重一按,谢卿雪高高昂起头,纤细的脖颈浮现细弱的青筋,浑身抖个不停。 李骜终于低头,凶猛吻下。 。 初夏时节,荷风竹露,早蝉熏风。 窗边绿槐高柳成荫,风蒲猎猎燎香。 溽暑尚微,昼倦日初长。 再过上一月,便是北方收割冬麦、南方预备晚稻时。 重农桑抑马政的议题在朝中吵嚷了整整一月,细则终于敲定,如今的问题,是遣派何人,如何具体分地施行。 此看似两问,实则一问。 中书拟定诏令,门下审核签署,帝王御批后便都是尚书都省的事了。 算是终于走出政事堂,分派诸部,以符令将抵各州郡县。 虽不再是整个朝堂的议题,但依旧不能无人监管。 前头决策的事宜,帝王尚且每日过问,后头这些便全权交给了太子。 一是属实没有必要,二是皇后病体未愈,陛下除了太子,不见任何人。 这样的日子满朝文武都十分熟悉,无一人大惊小怪,朝事亦是井然有序。 皇后只是偶感风寒,同以前比,属实是小场面。 况且太子已然长成,行事不光游刃有余、善谋善断,还较几月前成熟许多,诸臣莫有不服,一路看着太子走来的老臣也十分欣慰。 照这个态势,大乾可再昌盛百年无疑。 又是一日下值,今日议题亦皆取得了完满的解决办法,太子拜别诸臣,严肃了一日的眉眼松泛,劝还要留下来的几位臣工早些归府。 说罢,便脚步匆匆而去。 快得六部的各位臣卿都有些怔愣,接着才想起,好像不久前是有个内侍来传话,与太子耳语。 此时想来,那内侍传的话应与皇后有关。 皇后凤体抱恙,忧心如焚的不止陛下,太子亦是。 身为人子,又是失而复得,太子纯孝之心若非朝事繁忙,怕是早就按耐不住于皇后床前侍疾,同陛下一样片刻不离了。 不止陛下太子,国母有恙,他们这些臣子同样忧心。 皇后才能不输陛下天下皆知,但凡懂些朝事之人便也懂得一国强盛前方后方同样重要。 将几要灭亡的大乾自群狼口中救出,短短时间内强盛至此,陛下与皇后缺一不可。 曾经陛下外出征战,皇后代理朝政时他们在场许多人都与皇后有过接触。 皇后给他们的感觉,便是不出锋则已,若出锋,便好似他们面对的是另一个陛下般,虽是柔弱之躯,却能让满朝文武俯首帖耳,不敢生出丝毫妄念,将整个天下都化作前线助力,百姓交相称颂。 可以说,大乾最艰难的时期,有陛下一份功劳,便有皇后的一份。 更何况,有了皇后,大乾如今才有近乎完美的储君,才有年纪轻轻便征战四方、打得敌军屁滚尿流的少年大将军。 才让他们对大乾的未来充满信心。 他们从来都盼着皇后好,哪怕沉睡的十年间,也无人敢道一句易后之言。 有几位大臣心焦得跑出去叫住太子,叩请代问皇后安。 隔壁屋内的右相听见动静,抬头瞅见,皱眉。 他对皇后的能力说不出什么话,甚至皇后先前训诫他,他亦觉得有些道理,他这些年,确实舍本逐末过于古板,他也知错便改,这些日子自认也改了不少。 但皇后这身子,着实拖累。 侧首,问身旁伺候笔墨的书令使:“皇后今日身子如何?” 书令使奇怪地瞥他一眼,不久前衙内不是有人来报过了? 前几日外宫不知分毫消息,今日是宫内特意透了消息出来。 回忆了下,似是那时右相恰好出去了。 竟也没人同右相说。 又一想,倒也正常,谁没事乐意和右相说话,天天就会揪人错处。 低头回禀:“禀右相,今日宫中消息,皇后凤体已然好转。” 右相颔首,再埋首案牍时,眉心纹路似是浅了些。 那头李胤应下几位大臣,便复抬步,疾步往内宫去。 面对朝事独当一面、从容沉稳的太子,此刻仿佛褪去了外人眼中所有多加的身份,只是一个忧心母亲的儿子。 自懂事以来,他最忧心的便是母后的身子,所以母后昏睡后他才不禁对父皇生了怨,以至失言。 如今母后病卧在床,他怎能不心急。 谢卿雪感身体不适时,正值月事前两日。 当日便唤了御医喝了药,却还是挡不住病魔来势汹汹,夜里便发了热。 昏昏沉沉许久,迷糊听见原先生的声音,道是用药及时所染风寒并不严重,只是她身子弱,才致神志昏沉,也正好趁此好生休养。 宫外知晓皇后病情好转时,不过是她脉象稍好些,人还未完全清醒。 到清醒些一睁开眼,便看见父子两个都在她榻前守着,见她醒来,李胤忍不住红了眼眶。 “母后。” 李骜将她扶起,靠在自己怀中。 谢卿雪低咳两声,目光温和地看着她的孩子,如往常一样:“子渊来了。” “母后。” 李胤向前,握住母后向他伸来的手。 谢卿雪欲说什么,忽然想起,转头问李骜:“什么时辰了?” 此时窗外天色昏寐,似是清晨,似是黄昏。 李骜:“已至戌时。” 谢卿雪微怔,原都已黄昏,暮色将至。 她这一觉睡醒,倒不分昼夜了。 “这么晚了啊,”谢卿雪叹,问子渊,“可用过晚膳?” 李胤红着眼摇头,他满心都是母后,哪里顾得上餐食。 切声:“母后觉着如何,可有哪里不适?” 谢卿雪感受了下,笑:“有些饿了。” “今日子渊留下,陪母后一同用膳吧。” 李胤也笑了,重重点头。 谢卿雪握李骜的手,“好不好?” 李骜反握住,掌心微凉,应了声好。 膳食早已备好,鸢娘忙出去命摆膳。 谢卿雪刚醒来,还下不了榻,这一顿膳食安排在床上矮几,又拿来了个高凳,让太子在榻边也能够到。 等待时,谢卿雪声音轻浅地与太子话着家常,两手握着李骜的大掌,却不知为何,往日滚烫的掌心,今日却是怎么都捂不暖。 他服侍她用膳,话很少,连往日惯常对太子的三两句问政都不曾。 次日子渊还要早起,用完谢卿雪便催他回去。 子渊还不愿走,谢卿雪安抚了好一会儿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殿内静下来,暮色彻底降临,烛影摇红,暖熠画屏,映出榻上一双人影相依。 说了许多话,谢卿雪有些累地靠入他怀中。 十指相扣,仰头看他。 他的手,到现在才有些暖了。 她抚摸他的眉眼,笑着红了眼:“又让你忧心了。” 李骜像抱孩子般抱住她,让她侧坐着,低头,面颊抵着她的发。 与她完完全全地嵌合。 谢卿雪伸手,没有力气环抱,便放在他腰侧。 他哑声:“累吗?” 谢卿雪摇头。 轻声软语:“睡了这么久,今夜怕都要睡不着了。” 顿了下:“你累不累,我陪你睡,好不好?” 李骜紧了紧抱她的臂膀,“不累。” 谢卿雪仰头,在他低下来时亲亲他:“骗子。” 怎会不累,她不问也知,她睡了多久,他便醒了多久。 她在睡梦中,稍有些浅浅的意识,便能感觉到他就在身边,他会轻声哄她,抱着她,一刻不离。 “……那你陪着我,一直陪着我。” 靠在他胸膛,似呓语,眼尾一滴泪悄悄滑落。 “好。” 他应着,万分轻柔地将散下的一缕发丝别在她耳后,吻印上眉心。 说着不累,却不待烛泪堆满台盏,便在他怀中又沉入了梦乡。 李骜轻拍着她的背,抱着她躺下,整理被衾盖好。 谢卿雪在梦中动了动,枕在他臂膀,气息沉缓地一下下触着颈窝。 他便靠此,才敢稍稍放松精神,任自己闭上眼睛。 翌日天还未亮,谢卿雪便醒了。 睁开眼,他抱着她,呼吸沉沉,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就这般看着他,看了好久好久。 久到他都有些感知到,醒来一刹,他浑身颤了一下,手臂收紧,呼吸急促地看向她。 谢卿雪向上吻住了他的唇。 李骜反应过来按住她,翻身,气息不稳地深深吻入。 他用自己的额头试她的温度,声音里的哑终于是初醒时性感的沙:“今日觉得如何?” 谢卿雪摇摇头,笑:“没事了。” 听原先生来诊脉时也这般说,李骜才放下一直悬着的心。 只是病体初愈,虚弱难以避免,加上月事也来了,她还是卧床,偶尔起身走走。 月事头一日最是难熬,皇后紧闭着眼忍耐难受的模样苍白得几无生机,还特意叮嘱莫告诉太子。 就像她前两日起热之前,特意要他不论自己是否清醒,脉象好些便放消息出去。 她怕父母兄长忧心。 哪怕几月来,他们从未有过一句关心。 还好这样难受的时候只有半日。 缓过来时,谢卿雪躺在床上,几乎一动都不能动,眼前一片冷白,稍有些动作,便是一片尖冰似的星芒,耳边他的声音也会远去,好一阵儿才能好。 睡过去又醒来,烛光彤彤,她感觉到…… “唔……” 谢卿雪偏过头,骨节攥紧被褥,面上霞晕似雪霁后的飞虹。 “李骜!” “莫动。” 他的声音淡定得很,大掌如火,扼住了她的一条腿。 她羞愤得湿了眼睫,胸口起伏:“你,你唤鸢娘来。” 李骜身体力行地告知他的不愿,谢卿雪死死咬住了唇,雪肤浮上赧红,心跳得越来越重。 腥甜的血腥味晕在冷香与龙涎香里,哪怕微不足道,也让她不堪忍受。 他的动作很快,干脆利落,为她将中衣理好,妥帖得谢卿雪感受不到丝毫不适。 谢卿雪闭上了眼,紧攥被衾的指节发颤。 耳边响起他净手的哗啦水声,接连不断,像重重弹在心弦,她恨不能背过身,蜷缩起来。 整个人都红了。 偏越是如此,身下越是汹涌,她溃败地将头扭向里侧。 却给了某人方便,让他能恰好从背后将她整个人拥入怀,气息撒在她敏感的耳郭颈侧,更增了一层嫣红。 他哄她,谢卿雪就是不理。 帝王似是无奈,抚她的发,吻落在侧颊,低磁的声音缓缓的:“卿卿之前那般想要我,怎的这时候反而受不住。” “这如何一样。” 谢卿雪纤指蜷在胸前,骨节都泛着粉意。 “如何不一样?” 他道:“无论卿卿睡着还是醒来,卿卿贴身之事,朕从未假手于人。” 谢卿雪怔然。 回头:“……什么意思?” 尾音被他吞入口中,他没有解释,吻法还有几分过分,谢卿雪“唔”着将他推开,分开时水声尤其明显。 她受不了地按了下,闭目忍耐着身下。 心中又恼又提不起来多少力气。 若她不是这般,非揍他一顿不可! 李骜低笑。 珍爱地理了下她黏在鬓边的碎发,“待过几日卿卿好些,我们一同往雪苑看看可好?” 她问何意,其实他已然告诉了她。 这十年,为她沐浴盥洗是他,为她更衣梳妆是他,为她喂药按揉亦是他……还有许多许多…… 这十年里,她只有他,能接触到的,除了原先生,只有他一人。 她只属于他。 她的世界里,只有他一人。 “雪苑?”谢卿雪反应过来,“那座园林,你起名唤雪苑?” 李骜:“嗯,卿卿的雪苑。往后,还望卿卿允我同住。” 谢卿雪被逗乐,笑望他,眸中如盛了满天繁星,也,有他的日月生机。 微抬下颌:“那便赠汝一半床榻,让吾有四季山川,亦有陛下暖榻。” 李骜亦笑,眸中满满映着此生挚爱,也映着她眸中灿烂星辰。 。 到了大朝会的日子,李骜再无不去前朝的理由,也不得不去。 这一日太子将领尚书省诸臣禀报马政改策的施行情况,监察伯珐王修渠的御史也有新的人换回,此等大事,自然要当面向帝王奏报。 还有定州捷报千里迢迢传来。 当驿使八百里加急的战报抵至宫门,再由宫门禁军持刀送入金銮殿,由内侍省大监祝苍亲手呈于陛下时,满朝哗然。 此战非朝中所派将军打胜,而是十一岁的三皇子李昇率领定州军势如破竹,将又一次意图掠夺渔村的海匪尽数剿灭。 此捷报乃定王亲手所写,对三皇子大赞特赞,辞藻堆砌,便是赞誉陛下,也不过如此。 祝苍朗声念时,略去长篇累句,只道了最关键的几句。 被三皇子耍了一圈无功而返的元武将军乌羿一下满腔怨气全无,只余对三皇子的崇拜与高声赞美。 满朝臣工亦是附和。 这种时候,除了附和,也无其他言语可讲,最多稍转个弯,虎父无犬子,将这些赞誉借此堆砌于陛下身上。 右相这个口中难有好言之人更是激动出列,“陛下,若海患根除,海上贸易便可重提日程!” 曾经海贸扬遍国威,更是富了大乾几十年的钱袋子,可惜后来海匪作乱,海上贸易十不存一,但凡出海,必定难归。 偏海匪狡兔三窟,行动灵活,善利用海上地形游击灭敌,是大乾强兵唯一一个没啃下来的硬骨头。 如今,这块硬骨头眼看也要软了,三皇子毛病多是多,但他用兵如神啊! 有了三皇子,何愁海患不除! 除了海患,大乾滚滚财源不断,如今许多因财政搁置之事,便有了施行的底气! 介时他们这些臣子将辅佐陛下开前所未有之盛世,如何不叫人激动! 比起这些激动的臣子,帝王面上波澜不惊,甚至不见丝毫喜色,开口时肃然威烈的语气,如釜底抽薪,将整个金銮殿内的沸然尽数冷却。 他有条不紊,言语如石掷地,不止海患之事,适才所有奏议之事,顷刻之间皆有了决断。 也让诸臣冷静下来。 再好的愿景也得一步一步脚踏实地地走,现在不过刚刚走出一步,甚至一步都还未走全,当戒骄戒躁,将每一步踩下的脚印都给夯实了。 阶下太子崇拜地看着父皇。 听此消息,他同样难掩心中之激动,不免喜形于色,但父皇从头到尾都只当寻常,从容冷静地挥斥方遒,威武圣明,如此,方是帝王气度。 另厢谢卿雪也听闻了消息,随着消息传来的,还有子琤特意叮嘱要她亲手拆开的信。 谢卿雪惊喜,不由湿了眼眶。 她从未想过,子琤能给她写信。十年前子琤尚不记事,她本以为,他心中该是没有她这个母亲的。 这是她最对不住的孩子,尚在襁褓之中便令他失了母亲庇护,一路磕磕绊绊长大,他如今所有,都是他自己挣来,她心里还以为他回来时会客气生疏,不认她,可现在,他还没回来,便给她写信了。 忙接过来,鸢娘要帮她拆,她不允,定要自己拆。 信拿在手中分量十足,拆信时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损坏了,一点点拆开后,将里头的信…… “嗯?” 手中暗沉沉鼓囊囊的一团,让谢卿雪有些懵,仔细瞧瞧,似是油纸的质地。 鸢娘也懵,很快反应过来:“东南多雨水,恐三皇子怕路上湿了信,才又裹了一层。” 于是谢卿雪又拆这里头的一层,刚拆开个口子,里面的东西争先恐后地从口子里挤出来,一张张顷刻间飞满了案几地上,也撒了谢卿雪满身,挡都挡不住。 第27章 登闻 第27章 登闻 怪不得要用特制的油纸, 塞了这么多,简直难以想象,换成寻常的信封怕是早就撑破了。 拾起一张:“这是……银票?” 银票她识得,只是不甚熟悉。闺阁时难有出门的时候, 就算出门也有父兄或是李骜出钱, 况且平常买东西也用不着此物, 碎银铜钱便可。 管理府中账务同样用不着,有账簿便好,哪里需亲手接触这些。 宫中便更是了, 多少年不用她亲自核验账目簿册,遑论此物。 一开始往外飞的时候鸢娘想蹲下来帮殿下捡,哪知一下子飞了这么多, 别说捡,都快将她埋了。 抬头要回话时, 头上落着一张, 肩上两张,怀中不知多少张。这一动作,头上那张直接滑倒了脸上,将鸢娘的话化成了一声“阿嚏!” 谢卿雪没忍住笑出了声。 鸢娘拿下来,嗅了嗅银票, “殿下, 这银票,似有股海盐味儿。” 其它并不明显,就这一张有些浓。 谢卿雪弯着眉眼, 展开最后留在油纸包内侧的信纸。 却渐渐,眉目中的笑意褪去,眼眶泛红。 “……殿下。”鸢娘瞧见, 银票也不捡了,关切近前。 谢卿雪笑,摇头:“无事,这银票是子琤剿匪所得,有一窝海匪占了海边官府盐场走贩私盐,所涉甚巨。” 实际上,子琤所写言语张扬诙谐,满纸不可一世的少年气,甚至连生疏都感觉不到。 像极了年少时盼她夸的李骜。 哦,还在信中特意说了这些是给母后一人的,让她自个儿花,莫要便宜父皇。 让人哭笑不得。 她只是透过这些字句,望见背后的艰辛,想到那些要子琤一人度过的难关,想到他那么小,便独身在外闯荡,哪怕知道安好,做母亲的,怎能不心疼。 她远在京城,只能反复看着信上归期,盼着孩子早日还家。 还好,离归期不远了。 将信折好,妥善放在妆匣最下一层。 既然子琤特意叮嘱,她顾念着,便不与李骜分享了。左右无大事,就遂了孩子心愿。 至于这些银票…… 这么一会儿功夫,鸢娘已令人整理清点好,数目详细记录在册,谢卿雪抚过这包好的一摞摞银票。 以手隔开两摞:“这些你亲自送予谢府,不用送进去,让管家出府拿便好。” 鸢娘听着难受:“殿下想念,谢侯明夫人不来看望殿下,殿下何不回府瞧瞧?” “回府……” 谢卿雪唇齿间咬着这两个字,良久,“不了。如此,动静便太大了。” 鸢娘于是应下。 谢卿雪颔首,望着这两摞银票出神。 她不知是何缘由让他们想来却不来,但她知道,李骜亦不愿她见他们。 是当年她昏睡之事,与父母有何关联吗? 她只记得,母亲当年入宫陪着她诞下子琤,又照顾了两个月才离宫,就如同前两次生产一样。 父兄亦是,总是没隔多久便来问安,送来许多补品药材。 与过往并无不同,不同的,是她毫无预兆地一睡不醒。 可……当真没有预兆吗? 自诞下子琤,她身子一直不如何爽利,药膳不断,最后的短短一月里,他为她推了两回朝会。 可明明那一次,同从前的每一次一样,将养一段时日便好转许多。 明明昏睡之前,她的身子已然大好,不然那一夜,他如何会与她胡闹。 可偏偏…… 她知道,这整整十年,他一直在寻找病由,寻找根治方法。 但直到今日,都一无所获。 若是因日常入口及所用之物,以他们对于内宫的掌控,早便能查出,哪会经年没有头绪。 谢卿雪都已倾向于,是因自己娘胎里带来的先天弱症。 但既原先生未如此说,那么这其中定有疑点,毕竟弱症虽不多,却不至于罕见,脉象定有区别。 正想着,宫侍入内,道有前朝来的内侍在殿门口,有事禀报。 鸢娘出去问询,回来道:“殿下,两刻钟前,有人敲了登闻鼓。当值的御史初步问询后接了状纸,陛下得知敕令三司推事,因诉冤人曾与殿下相识,特命人来报。” 谢卿雪讶然。 一为登闻鼓,二为此人竟与她相识。 自李骜登基,那些贪官污吏都去见了阎王,选拔新官新吏皆是爱民治世之才,治下上至京城朝堂,下至地方县乡,无不清明。 更有完备的监察体系。且一年一小考、四年一大考的“四善二十四最”此为重中之重,若有致百姓冤屈诉诸无门确认属实的,都不是贬官,而是直接罢官,且三代不得入仕。 严重者还会论罪判处,最重可至满门抄斩。 不敢说这样的体系之下再无冤屈,但有了冤屈往上一级定能伸张,还能为地方除去一个昏官庸官。 这么多年,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以及帝王派出的钦差都未曾查出一例过二级未昭雪的冤案。 从未有一个,能闹到敲登闻鼓的地步。 且御史初询竟已受理,帝王亦是认可,这便说明,最次都是涉及重大人命的极重冤抑,且已然穷尽百姓所能之寻常途径,仍无法昭雪。 而这么一个人,竟,还曾与她相识? 短短时间内,谢卿雪在脑海中过了许多人的面孔,“是何人?” 鸢娘红了眼:“是宣娘。” 谢卿雪怔然。 宣娘,洛阳宣氏女宣凝。 鸢娘与宣凝都是她掌内宫没多久,选才之时的惊才艳艳之人。 甚至当年她对宣凝的印象之深,更胜鸢娘。 只因因为她,她第一次起了办女子科举的念头。 鸢娘参与的是女官遴选,宣凝当年,则是以已婚已育之身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一路闯到了殿试,都取得了功名却被揭穿女子身份。 满朝斥责,直言此乃欺君之罪,需重重惩戒。 谢卿雪听闻亲自召见了她。 她看了她的朝考卷和殿试卷,深知她的才能不输男子,为惜才之心,她给她一个机会。 她告诉她,若她有勇气承担往后风雨,她便能与陛下一同给她她应得的官位,只是此非一时之功,往后面临的挑战数不胜数,她亦没有把握能走到最后。 但无论成功与否,对于天下女子而言,都是一种鼓舞与希望。 她问她,愿不愿意以身入局,赌一场命? 当时,宣凝为此事面容憔悴,神思恍惚,闻言落下泪来。 这般形容,与谢卿雪在殿试上所见,那凛然不屈的风骨相去甚远。 以为她是受不住这段时日的满朝攻讦,还安慰道不愿也无妨。朝中会予她些补偿,放她家去。 宣凝却说不是。 面对天子之问都从容不迫的人,此刻跪下,深深叩求,道愿承担欺君之罪以命偿之,只求,莫要累及家人。 谢卿雪当时不懂,这如何会累及家人,朝臣喊得再厉害也定不了罪,有她这个承诺,她留下才是真的不会累及家人。 直到宣凝字字泣血,将她被揭穿女子身份以来的所有遭遇悉数道出。 原来,真正让她后退的,正是家人。 她的母亲用命逼她,要她回家,父亲严厉斥责动用家法,道她污了宣氏门楣。她此时尚且有骨气,以在金銮殿上辩题的风骨,将他父亲驳了个灰头土脸。 直到回了夫家。 公婆要让她夫君休了她,她夫君不愿,却用孩子威胁,若她再不认罪远离朝堂,便索性杀子另娶,省得往后孩子长大有这么个不知廉耻的母亲,时时刻刻活在世人的嘲讽痛骂里,一辈子被戳脊梁骨。 她毫无防备,心被往日恩爱的夫君戳了个洞穿,求夫君放下刀,好不容易将孩子抱回怀里,却又被儿子一把推开。 尚在垂髫之龄的亲子指着她的鼻子骂她,看她的眼神堪称痛恨,和看仇人没什么两样。 每一个字眼都像一把刀剑,凌迟般让宣凝体无完肤。 原来最猛烈最能杀人的风雨,往往来自至亲之人。 她不在意朝堂之上诸臣的言论,也不在意陌生人的指指点点,却无法不在意这些她最放在心上之人口吐的利箭。 她夫君将她关起来,说她什么时候想好,什么时候放她出去。 让她好好想清楚,还想不想要儿子的命。 是父亲救她回了娘家。 母亲一边照顾她养伤,一边垂泪,自责是自己没教养好她,才让她生出妄念受这样的罪。 宣凝刹那万念俱灰,到这个时候才真正看清,这个世道之于女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她不是不向往皇后殿下口中的未来,也不是不愿为此付出努力,她是就算家人无法理解她,就算亲子恶语相向,她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亲人为此相残。 她知道,或许夫君所说只是威胁,但她赌不起。就像她曾天真地以为,无论旁人如何,夫君都定会支持她。 现在回想,当真可笑。 她终究是退缩了。 但不做官,她也不想还家,时至今日,家已不是家,而是食人的恶窟。 有些事一旦发生,便再无法回去。 她叩谢皇后之恩,一心求死。 谢卿雪沉默许久。 这个世上的偏见从来不少,未发生之前,人们总不以为然,也总觉得不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真的发生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无法承受。 过往的一切心理准备皆是徒劳。 尤其,是对于女子。 天下女子不易,她早便知道。 更深知这个不易非她能轻易扭转,有关世俗之事,总是要徐徐图之。 她管得再多,也管不了一个父亲如何对待女儿,夫君如何对待妻子,儿女如何对待母亲。 竟连不想还家,也只有求死一途。 谢卿雪对她说:“宣凝可以死,但绝不能因女子之身参与科举而死,若你就这般死了,那么往后女子将再无入仕的可能。” “吾会安排好,往后,宣凝不再是宣凝,天地之大,你想往何处去,便往何处去。” “你去看看这世间真正的模样,去看看,并非所有父母皆如你之父母,也并非所有夫君亲子,皆如你之夫与子。与你做出同样选择之人,也并非都会不得善终。” “错的或许是这个世道,但天下之广,包容万物,容得下偏见,自也不会辜负为己谋身、心怀天下之人。” 她亲自扶她起身,一匹马,一辆轺车送她远赴千里之外,去一切想去之处。 经此一事,谢卿雪虽未成功让女子也可参与科举,却趁此机会办了官办女子书院,让女学不再只局限于宫廷内部。 女子书院不限年龄身份,除却启蒙外只以试论,只要能通过考试便能继续进学。 所学内容亦不仅仅局限于《女论语》、《孝经》等传统女学,而是囊括四书五经、筹算筑工等男子能接触到的一切。 学成之后,大部分女子会选择参与女官遴选,这也是父母愿送女儿进学的重要原因,哪怕是为了往后婚配,有这一番经历也能许配个更好的人家。 达官贵族更是以此为荣,谁家闺秀没入过女学,可是要受人耻笑的。 发展至今日,女子书院在大乾已蔚然成风,各地官府办官学,有男子的便会有女子的,只是所学内容并不如京城及各州官学全面,还是因地制宜,教些女红女德的居多。 这两日谢卿雪所查验待刊印 的诸多新编典籍,至多两个月,一大半便会入了各地女子官学。 而皇后主持修的典籍,意义自然不同寻常。 谢卿雪与历朝皇后不同,是真正有话语权会为天下女子办实事的皇后,且自身经历大乾百姓无不信服,她本身便是天下女子表率,手中又掌握着天下女子所有的擢升途径,但凡稍有些这方面的理想,便会将这些典籍奉为圭臬。 如此,女子官学及大部分私学都会将这些典籍列为必修课业。 女官遴选的卷题每年因时因势而变,学这些,押题的可能性自然更大。 官办女子书院近十五载,已让世俗潜移默化开放民风,民间女子出门赚钱之人比比皆是,若宣凝之事放在今日,必不会有当年的悲剧。 而刚编撰好的女子典籍,便是谢卿雪为下一步铺路。 为了让女子有不输于男子的广阔天地,也为了让世间的偏见少些缓和些,不至于以此为枷锁毁人杀人。 她希望到生命尽头之时,再无腐朽陈规,所有女子皆得尊重看重。 宏愿善好,可这个过程中的许多事,又无法不残忍。 宣凝是其中最勇敢也最头破血流的一个,虽非谢卿雪造成,她也始终心存一份愧疚。 鸢娘:“她的夫君受冤而死诉诸无门,这才远赴京城,敲登闻鼓鸣冤。” 如若不然,以宣娘的性子,当年做出了那般选择,怕是一辈子都不会回来。 正好敲登闻鼓初询后大朝会还未散,诉冤人准备的案卷又齐全,此等大事必得第一时间呈报陛下,故而大朝会上陛下当场吩咐命三司推事。 既表明对此事之看重,也说明帝王惩治整顿之决心。 帝王也知晓他的皇后定然等着消息,第一时间派人传讯不说,散了朝,也立时回殿将事情原委亲自说予皇后。 谢卿雪听着,眉心渐渐蹙起。 事情并不复杂,背后的真相却让她有些无法接受。 近日马政改策一事正办得如火如荼,宣凝的第二任夫君,正是当年马政的受益者。 当年马政一策之所以施行,正是因为北方战火连绵,所需甚巨,而征战所得土地又多为北方游牧民族,这些新成为大乾子民的俘虏最善养马,不少因此策过上了不知比从前好上多少的日子,富的富,还有许多成了官吏。 宣娘夫君正是其中一个。 他当年得益于马政之利,今日,亦死于马政之弊。 这些年马户养马所获利钱愈丰,便有越来越多的农户转为马户,此因造成的后果有二。 一是耕地荒废,草场愈多,米价上涨,但米价因有官府把控,故而涨得不算明显,亦足以供给。加上大乾繁荣甚之,米价涨幅还远够不上百姓钱袋子鼓的速度。 二便是养贪。 前者谢卿雪与李骜早有预料,故才令马政改策,但后者,虽有预料,却远想不到会造成这般严重的后果。 大乾官员监察体系完备,堪称密不透风,然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他们想要的,并非让官员一分钱都不能多沾,而是让他们再想贪,为了身家性命,也只能控制在极小范围内,最多算拿些模棱相可的好处,数额之小,连“贪”字都算不上。 故而律法、官员考课对此亦有严格规定,数额达到多少才会有相应惩处。 这些策政对于寻常自然无遗漏,但对于马政,便先天有了不足。 马政是李骜登基之后才有的国策,增益之快远超当初预料,同样的马户,当年与现在每年所获之利能翻三倍,朝廷想着惠民利民,税收仅比当年多了两倍,其中的差额,便给了底层官员做手脚的余地。 他们收税时多收些,每户多的也不多,刨去这些马户也比上一年余钱更多,自然家家户户都开心。 哪怕有人察觉也不会声张,毕竟大部分人都觉得是朝廷给了他们现在这么好的日子,就算多拿些,他们也乐意。 可平头百姓哪里知道,他们多缴的钱,根本入不到国库,而是悉数进了贪官的口袋。 上一级官员又不直接接触百姓,所了解到的马户岁入多少均来自下层官员,收上来的税钱按例审查亦无问题,上涨的幅度也合理,他们看不出来,监察官员亦不易察觉。 有这么个得天独厚的口子,渐渐,贪油水的人越来越多,官官相护,欺上瞒下,不过半年,便成了马政税收“惯例”。 偏一窝“贼”里,竟生了个一腔赤诚报国眼里揉不得沙子的,哪怕此人暗中收集证据的动作小心再小心,但他不同流合污便是最大的罪过。 本来就计划着除掉他,加上拿到最关键的账册时被人发现,又赶上朝廷下令尽斩伯珐俘虏,他曾经的俘虏身份移花接木,理所当然被送上刑场。 如此堪称天衣无缝的计划里,他们想不到,最大的变数,是他们从未看入眼的一介女流。 宣凝手中的证据之全,三司根本没费多少功夫,便将涉案之人尽数捉拿归案,尘埃落定之时,谢卿雪亲自召见。 乾元殿外,来人一身布衣戴孝,简单的一根木簪挽起长发,梳作妇人髻,脊梁挺直,步伐坚毅,目视前方,不卑不亢。 入内看见陛下也在,亦无多少惶恐,端端正正行了礼,静待问话。 谢卿雪原有许多话要说,若非避袒护之嫌,她敲登闻鼓当日,她便会召见她。 可此刻,看着她的模样,既无过多悲伤亦无仇恨怨怼,只有千帆过尽的沧桑掩在无畏坚定的面孔之下。 忽然觉得,原先想问的许多话,此刻已有了答案,不必多问。 惯常几句寒暄问候,谢卿雪给了李骜一个眼神,想他暂且出去。 李骜握住了她的手,又在皇后恼之前很有眼色地松开。 就算不愿,也乖乖出去了。 祝苍跟在陛下身后,走了半路,又见陛下脚步顿住,绕了回去。 祝苍:…… 还不是回原来的地方,而是大老远绕了许多路,七拐八拐地到了后殿隔间,与皇后所在只隔了一扇镂空花窗,开始光明正大地偷听。 祝苍默默揣起手,将探进槛内的一只脚收回来,退到殿门外,为光明正大的陛下守门。 帝王刚寻了个稍隐蔽些的地方支好耳朵放好眼睛,便看见方才还显得有些冷漠的孀妇红了眼,重重跪在卿卿面前。 帝王不禁皱眉,按耐地绷紧了指节。 结果下一刻,那妇人膝行向前,深深叩首,直身时,竟抱住了卿卿的腿…… 帝王再忍不住,手搭上窗便要翻过去…… “呯!” 李骜浑身一震,想都未想便闪身回来,动作之敏捷迅速,都比得上从前战场上生死之间时。 第28章 宝相 第28章 宝相 确保那头定看不到, 他才定睛看向先前脚下。 原来,适才他动作间不留神带落了花窗沿上的一个小小梅瓶,梅瓶甚不起眼,落在地上的声响倒是大。 殿门口, 祝苍亦是敏捷地站直身子, 假装自己从不曾探头, 瞧见过陛下心虚狼狈的样子。 一窗之隔。 谢卿雪与宣凝同时往这边看来。 口中的话被打断,却没看见什么人。 谢卿雪余光瞥了眼李骜的藏身之处,“无事, 想是隔壁殿内的猫。” 命鸢娘扶宣凝起来。 赐坐后,宣凝情绪平稳些:“殿下还养了猫?” 谢卿雪颔首,“子容喜欢, 想着他快游学归来,便选了只。” 只是某人压根儿不许猫靠近她, 直接关在隔壁派了专人驯养, 莫说摸,她现在连猫叫都不怎么听得到。 宣凝神情微怔:“二皇子?” 谢卿雪听出话音,以眼神问询。 宣凝正了正神色,似有几分忐忑,“敢问殿下, 二皇子游学之地, 可是鸿州?” 鸿州地处北方,伯珐归降后亦纳入鸿州地界,也是她与先夫的安家之处。 谢卿雪颔首:“子容游学是往东北域兰州, 往返确实会路过鸿州。” 宣凝紧了紧手指,视线微微下移:“说来惭愧,夫君被贪官害死后, 我一开始确实一心想为夫君报仇,但几番险些丧命后才发现,保住自己尚且艰难,何谈其它。” “若非女扮男装,我万不可能逃出生天。” “一时万念俱灰,觉得夫君临去前说得对,我应该带着他那一份好好生活,而不是为此白白搭上性命。” 宣凝身材高挑,骨架亦比寻常女子稍大些,加上雌雄莫辨的面容,偏刚毅的气质,扮起男装来若不近身接触,举手投足间是万万看不出来的。 当年她能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一路到殿试,靠的正是这般得天独厚的样貌条件。 “哪怕路途中得知殿下已然醒来,哪怕一路上看见,当年殿下主持的官办女子书院已遍布大乾,哪怕我手中还握着当年殿下予我的信物,我也一叶障目,浑浑噩噩度日,颠沛流离到了鸿州与域兰州的交界处,打算这辈子便这样了。” 说到此,宣凝红了眼。 “幸好,在一家胡琴商铺偶遇一位约莫十四五岁的小公子,小公子知我困境,寥寥几言便劈开迷障,为我指出一条明路,我才能在今日为夫君昭雪。” “那小公子样貌不凡,道是惊为天人亦不为过,眉眼间与殿下甚是相似。 我也是入京得知二皇子外出云游,心中才有了猜测。” 她之所以能肯定,便是因为二皇子容貌之盛天下无人不知,画像流传之广更是屡禁不止,不知是大乾多少女娘的梦中情郎。 现身之处每每万人空巷,也就是当时是在鸿州,多数人虽见过画像却没有见过真人,不能肯定,否则阵仗必不会小。 她却是亲眼见过皇后,知晓皇后模样,这么个皇后的少年翻版出现在眼前,说是猜测,其实心中早已肯定。 谢卿雪:“所以,你入京敲登闻鼓,正是因为子容之言?” 宣凝点头:“既有幸得殿下召见,此事便不该隐瞒殿下。” 她起身叩首:“今生能得殿下母子两回再造之恩,是宣凝的福分,若无殿下,便没有今日的宣凝。” 谢卿雪倾身扶起她:“莫妄自菲薄,你能有今日,皆是因为你自己。” “是你以女子之身寒窗苦读,殿试之中惊才艳艳,哪怕遭受那般苦难亦能振作,如今更是以一己之力助朝廷勘破此等大案,你是吾见过,最坚韧、最有魄力的女子。” 宣凝闻言,再难抑心中情绪。 科举时皇后之恩她永生难忘,可最后却为了私欲辜负皇后,她以为,自己在皇后心中,便是个不堪怯懦之人,却不曾想到…… 一时眼眶通红,哽咽不已,攀上皇后的手:“殿下,当年我不曾留下,殿下便不怪我吗?” 谢卿雪听了失笑:“傻宣娘,吾如何会因此事怪你?” “你当年说得对,若易地而处,吾也万舍不得子渊受苦。 你当年的处境,归根到底是吾做得不够,虽母仪天下,却让这世间,连一个一心为国效力的宣凝都容不下。” 当年她开口劝她留下时,宣凝曾反问,若被如此对待的是她,若有人拿她孩子的性命威胁,她会如何? 谢卿雪说不出不在意的话,那般境地,若换成她,她同样难以承受。 宣凝已然足够坚强,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她不能因为身处高位,见得比她多,能预料到之后的路,知晓什么是对她最好的,便以此捆绑,要她做出违心之举。 终究是她自己的人生,她帮得了一时,帮不了一世。 她想要什么,她助她便是。 听得皇后如此说,宣凝溃败痛哭:“殿下,当年,是我错了……” 情绪激动之下,她不断叩首,磕得额头通红。 “您当年劝我留下,我却只以为到了绝路,执意以死破局。是您救了我的命,予我新生,让我看遍这世间万里山河、人生百态。” “经年已过,我看得越多,才越发现当年的选择,错得有多离谱。” “您说得对,我的苦难并非世人苦难,以报效决断之心,定能为天下女子闯出一片天地,是我辜负殿下之恩!” 她这些年,眼看天下女子处境越来越好,看着曾经以为的坚不可摧终不堪一击,她无一刻不在后悔愧疚。 愧疚辜负皇后,更愧疚的,是辜负曾经寒窗苦读的自己,辜负自己的抱负,辜负心中的坚持,愧疚让自己终走上了一条曾经竭力挣脱的路。 她夫君死后,她何尝不曾自厌自弃,恨自己明明有能力,却又亲手放弃,弱小到眼睁睁看着夫君就这样被害死。 往日她可以自欺欺人,怨贪官,怨世道,可在这般心怀大爱的皇后面前,她再也说服不了自己,也终于看清,其实她最怨的,是她自己。 怨自己付出全部却临门一脚时退缩,怨自己因为这份怨永远无法心安理得地用皇后赐予的庇护,怨自己因无法心安理得,无法护住夫君。 一步错,步步错。 若非二皇子,她将永远活在自欺欺人里,至死无法挣脱。 更无法寻回曾经坚定无畏的自己。 她避开鸢娘的搀扶,将当年皇后赐下的金玉鱼符举过头顶,深深叩首:“求殿下,收回此符!” 无论是她当年的选择,还是这些年的懦弱而不自知,都对不起皇后当年的恩情,她没有资格再留下此物。 鸢娘将鱼符接过。 谢卿雪沉默良久,终叹:“宣娘,你可曾怨过吾?” 宣凝万分惶恐,抬头欲言。 谢卿雪:“你可曾,怨吾与陛下的朝堂容不下女子为官,怨马政之弊害死了你的夫君。” “殿下,我从未有过此念。”宣凝几乎夺声。 皇后看着她。 话语温柔,眉目慈悲,缓声:“吾心亦然。” 她因宣凝的处境有过自责,却从未怨过她的选择。 “人非圣贤,宣娘,莫太苛责自己。 往事已矣,如今,便是最好。” “如今的宣凝,便是最好。” 无论当年如何,这些年又如何,终究,她再见她时,她千帆已过,依旧是当年坚定无畏的宣凝。 她相信,她往后的路,都将是无悔的坦途。 宣凝再忍不住,哭倒在鸢娘怀中。 谢卿雪示意鸢娘将人带下去,好生安抚,也留些空暇,让她们两个多年未见的好友叙旧。 鸢娘领命,眼中亦有泪,柔声哄着,将人带下去。 她们曾经志趣相投,面临相似的困境,却做了截然不同的选择。 鸢娘为了心中理想,不惜与亲人决裂也要入宫,宣凝…… 宣凝的路,实在难上太多。 能得如今,亦算善了,她的悔,她理解,更心疼。 谢卿雪望着她们的背影。 眼前,仿佛浮现了相似的昔年旧影。 她闺中时,也曾有这般好友。 形影不离,亲密无间,何事都会第一时间与彼此分享,直到…… 直到她的兄长意外身死,她因此与左相父亲决裂,远嫁云州,与京中再无联络。 一晃这么多年,也不知她此时是何模样,过得好与不好。 这回生辰特意让鸢娘发了信笺,也不知到时她会不会来。 “在想什么?” 背后揽上一只臂膀,谢卿雪自然靠入他怀中,微叹:“只是看着她们,忽然想起了丹娘。” 左相褚丘,育有一子一女,一子意外身亡,这一女,便是褚丹。 她还不曾与李骜定亲时,便已与丹娘相识。 她自幼体弱鲜少出门,本就不识得几个同龄女娘,她曾经想,或许是上天眷顾,才让她机缘巧合,得遇丹娘。 让她也可尝些寻常女娘的寻常日子,有家人,有蜜友,而不是只有无休止的病痛折磨。 自然,还有他。 唇角悄悄弯起一抹弧度。 李骜神请似有些不愉,但还是抚她的发,道:“卿卿想见,便定会见到。” 有他在,这世上,还没有卿卿想而得不到的。 谢卿雪仰头,认真地看着他,在他满是温情的视线里,抬手,捏他的脸。 “可不,陛下这么厉害。” 尾音颇有几分咬牙切齿。 李骜疼得嘶了一声。 谢卿雪不仅捏,还使巧劲儿去拧,再硬的人,脸皮也不至于真有多厚。 “卿卿……” 谢卿雪挑眉:“怎么,猫不让摸,装猫的陛下也不能碰了?” 李骜:…… 眉眼微垂,面皮被捏在她手里,都被捏红了。 沉默里有一种倔强和淡淡的心虚。 仿佛在说,她让他走,又没说不让他听。 谢卿雪看着他这模样,眸中隐有笑意。 另一只手向上,得寸进尺地胡乱揉他的发,直到发彻底凌乱不堪,方停了手。 微微后仰,看着自己的杰作,笑出了声。 从头到尾,李骜都乖乖地在她手下任她施为,末了长臂一勾,将她带入怀中,倾身吻下。 …… 浅尝辄止,温存相拥。 许久,谢卿雪抱着他的脖子,靠着他,轻声:“看着宣凝这样,我忽也不知,当年的决定是对是错了。” 这个决定,不单单是让宣凝留下还是离开,还指那许多转圜的折中之策。 李骜:“此为宣氏女当年所求。” “求仁得仁,历代朝堂何曾有过女子为官,朕与卿卿既然能做得到,她不知珍惜,便理应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 要他所说,此人根本不值得卿卿召见,当年辜负卿卿好意,还险些坏了卿卿大计,不论罪都是好的,卿卿竟还愧疚。 他与卿卿的大乾,有他对于朝野上下的绝对掌控,有卿卿得天下人信服,为天下女子以身作则,他们做下的决定哪怕冒天下之大不韪,亦有十足的把握推进,最多过程坎坷些。 那妇人连这都看不透,怎配为卿卿先锋? 至于所谓亲人责难,也是她没本事。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这样的人,就算有能力,又何来的心性面对以女子之身为官后朝堂的危机四伏? 到时不知会给卿卿添多少麻烦,走了正好。 谢卿雪想了想。 “当年她选择逃避离开,如今痛悔不已。可若当年她留了下来,如今未必不会生怨生恨,吾反倒成了强买强卖之人。” 人性从来如此。 无关好与不好。 仰头看他,几分嗔羡:“我都有些嫉妒陛下有那么多赴汤蹈火的纯臣忠臣了,像什么鸿洲刺史段扶灏、守边将领禹溧之流……为了朝堂,什么都肯为陛下做。” 大乾当年濒临灭亡,重建新朝后不知有多少沉疴腐肉。要用铁血手段将这些尽数清理干净,离不开兵马,更离不开酷吏。 这些酷吏所走的路哪个不是艰难至极,却依旧有无数忠心耿耿之人赴汤蹈火,哪怕背负千古骂名,哪怕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非常时期,若想起死回生,延大乾国祚,还天下太平,必得用非常手段。 段扶灏便是其中一个。 他出身偏僻小乡,少时连饭都吃不饱,之所以能爬到今日这样高的位子,靠的便是为帝王做旁人不能做之事,手段狠辣无畏,想帝王所想,不顾性命无所不为。 谢卿雪从前初得知时不甚认同,后来才懂,大势所趋之下,在以天下为局的这盘棋中,许多事无关认同与否,甚至无关世俗道德,只有是否需要。 她当年便需要这样的一个人。 可惜,终究未成。 李骜失笑,“卿卿怎与朕分你我。” 低头,亲了下她的唇:“卿卿可以试试,无论朕吩咐与否,只要卿卿开口,他们都会依命。” 这倒是真的。 谢卿雪轻哼一声,“我无缘无故,使唤他们做什么。” 况且,世间能臣虽多,为女子者却甚少,一个能闯到殿试的宣凝已然不易,哪里能要求更多。 转而想到什么,问:“适才你可曾听到?” “嗯?” 谢卿雪:“宣凝说,她在鸿州遇到了子容。” 算算时日,子容当时应正在回京途中,没道理宣凝都到了这么久,子容还未至。 李骜神情一顿,似有几分微妙。 谢卿雪狐疑地看过去。 李骜开口欲言。 谢卿雪抬手遮他的嘴,神情清冷:“不知就是不知,陛下若想编些什么话来哄我,便不必开口了。” 李骜微张的唇齿顿在原地,开口不是,不开口亦不是。 谢卿雪看他这模样便生恼,扯开他的手,也不要他抱了。 她一日忙得很,哪像他。 帝王老大一个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瞅准机会又贴上来,低声哄她:“卿卿,朕这便去信,过几日便知。” 谢卿雪不理他,合上卷册,又展开另一份。 要拿笔,却被他按住了手,比她大了许多的长指硬是挤入她的指间,一根一根扣住。 将她的名缱绻滚在喉间:“卿卿……” 谢卿雪睨他:“陛下可真是个好父亲,任子远游,至于后头的事,便全然不管了。” 李骜低声:“没有不管。” 自然,也只有涉及安危的大事会第一时间告知,其余小事隔三月一次便可。 谢卿雪拍他一巴掌,“松开。” 李骜不敢造次,老老实实松手。 至夜间,谢卿雪抱着他的脖颈在水中沉浮时,他还惦记着这事,惹得谢卿雪在他脖颈重重咬了一口,咬出一个带血的牙印。 第二日晨起,她趴在他胸膛,指尖似有似无地在那牙印周围画圈,画得他喉结几番滚动,脖颈青筋凸起,还未睁眼,便一把抓住她的手。 谢卿雪由他抓着,百无聊赖重新枕回胸膛,听着他稍有些快的心跳。 口中故意说起正经事:“有了这回登闻鼓的案子,想必马政改策的进展会快上不少,陛下不去看看?” 马政之弊引发的后果明晃晃摆在天下人面前,几十年未动的登闻鼓一响,消息风一样刮遍整个大乾。 比贪官更多的是对贪腐深痛恶绝的好官,百姓更不用想,只会痛恨,如此一来,地方施政便如乘风顺流,不知轻松多少。 也能为子渊省不少事。 李骜没回答,松开了她的手,一副任她施为的模样。 谢卿雪可不会客气,指梢重新抚上他的脖颈,一圈又一圈,看着他越来越忍不住,肌肤浮起粟栗,青筋愈发明显,呼吸声粗重不稳。 末了停住,漫不经心瞭他一眼。 李骜肌肉一紧,险些没克制住翻身压下。 “卿卿。”他终于出声,狼狈而急促。 谢卿雪好整以暇应了一声。 他又唤了一声。 谢卿雪撑着他起身,单手将如瀑的墨发揽到身后,灿阳如虹,纱帐柔和了日光,铺了她半身。 亦投下半身阴翳:“李骜,有些事我们说一次便够了,莫几次三番地折腾,那样,便太费心力了。” 对待子女,他纵容,予他们最好的,有君对臣的赏罚分明,却几乎没有父对子的挂念之心。 她甚至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在意,还是不在意。 她分明记得,从前他与她一同带孩子时,他亦会忐忑,会耐心地教导孩子,也会恼怒地打孩子屁股,抱着孩子回头向她看来时,与寻常人家的夫君父亲别无二致,满满的父爱与温情。 让人几乎想不到,这竟是大乾天子、至高帝王。 可是现在…… 李骜沉默两息,神情有些辨不清楚,起身相拥,在她耳边:“好。” 谢卿雪也抱住他,手为他理了下发,闭眼,又睁开,看着他的身后的虚空。 醒来后的这些日子,她与他一日一日地过,如胶似漆,似乎比从前还要好上许多。 却总在这样的的时候,无比清晰地感觉到,他们之间,终究有梗在两心之间的错位,仿佛再难弥补。 他从不说谎敷衍的一个人,这些日子,又有多少违心,只为应下她,顺着她。 她宁愿他像从前一样与她争吵,谁也不让着谁,直到分出胜负,或以平手收场。 也总好过如此将心遮起藏起,让她看不透,猜不出。 ……到底,是何处出了问题? 她以为,她在他身边,随着光阴漫漫,他们总会同从前一样心意相通。 却好像,总有些东西在他心里,连时光也无法撼动分毫。 谢卿雪手臂收紧,他身上的气息很暖很浅,炽烈如光,曾是最最安心,此刻,却让她无法抑制地心疼。 她知道,他最心疼担忧的是她的身子。 是他心底最深的恐惧。 可他知不知道,她亦是。 他因此的一切改变都让她心疼,可她却毫无办法。 “咳咳……” 谢卿雪没忍住,偏头,两声压抑至极的咳。 “卿卿。”李骜心漏了一拍,大掌把着她的手臂,急急来看。 饮了两口水才缓过来,她摇头,安慰,“无事,就是被自己呛到了。” 李骜抚过她有些泛红的眼眶,抱孩子一样抱着她,“有何处不适,定要说,好不好?” 谢卿雪嗯了一声,却是笑着应:“知道啦,婆婆妈妈的陛下。” 。 四月十三,帝后共乘銮驾前往西郊御山,验收新建好的皇家园林,雪苑。 说是新建好,其中的建筑建成最少都已有两载,各处亭台楼阁、重檐殿宇内各类置物也大多也已有一载时光。 近一年,只是改了些移步换景之处,多为山石土木、曲径通幽地。 入内,园中花草精致,翠微丹楹,更不必说碧瓦朱甍,玉砌雕阑,翠落红翻……花开四季景,景罗万千象,只待主人为每一处院落题上匾额,这一宏伟的工事便算真正落幕。 园中景虽多,曲径亦多,却哪怕最窄处都可供辇车通过,处处皆备着夏日冰鉴,冬日火龙。 所过之处,有些灵感的谢卿雪即兴题字,一时想不出、李骜提议她亦觉得不够好的,便暂且搁置,来日想到再说。 除却匾额,亦有楹联。 半数已提了先圣名言,谢卿雪看了并未有不妥之处,半数尚且空着,等待主人亲题。 匾额多,楹联少,大半日逛下来,倒是被谢卿雪填了个七七八八,余下的她打算留给孩子,若子容子琤赶不回来,便都由子渊代劳。 又一张被皇后使唤帝王代劳的楹联写好,静待墨干时,谢卿雪令将待刻的楹板拿来瞧瞧。 宫人领命前去,回来时是两个内侍合力搬来,置于桌案,谢卿雪抚过其上温润的纹理。 园内楹板用料繁多,依悬挂之地各有不同,紫檀、金丝楠、桃木、梓木……这一块,因需挂于室外,风吹雨淋,特选用云州紫柚木,耐候耐朽,边缘刻纹以麒麟、缠枝牡丹为主,但细看,却不仅仅如此。 谢卿雪的指梢停在右下,问:“这是什么刻纹?” 两步外的匠人恭敬开口:“回皇后,此乃宝相法纹。” 猜测落实,谢卿雪久久未言。 待散了随从,两人执手缓步往回走时,谢卿雪轻声问他:“从前,你不是不信这些么?” 宝相法纹,多用于神佛之物,从前他何止不信,是全然见不得这些出现在眼前。 可是今日看下来,无论书案、雕梁、亦或匾额楹联,类似的纹样数不胜数,多得……目不暇接。 第29章 明氏 第29章 明氏 谢卿雪最早看到宝相法纹, 是在垂髫之龄。 那时书画启蒙,她对一切表达情思之物皆有着天然的兴趣,出不了门,做不了常人可以做的许多事, 便有很多很多时间, 够她熟悉每一样。 让她在对万事懵懂时, 便透过这一种特殊的纹样,知晓了神佛。 知晓了,人生来多苦难, 世间从未平等,所以人在绝望之时,才会寄托于此, 给心以支撑,再多熬一些时日。 谢府无神像, 她又一次从鬼门关回来时, 书册在手边被清风翻过一页又一页,她对着亲手画下的宝相法纹,泪滴滴落下,无声在心里问了许多许多。 问为何她生来便是这样一副身子,问为何要她痛苦不够, 还要父母兄长一并痛苦, 让她自诞生于世那刻起,便注定早早与世间别离。 第二回画,是子容刚满两岁时。 那一年, 小小的子容生了一场病,一夜高烧未退,她从日落守到日出, 笔下不知落了多少宝相法纹,第一次那样虔诚地求神佛保佑。 保佑她的子容安然度过此劫,只要能达成所愿,让她付出什么代价,都好。 那时她不知有多怕,怕自己的体弱传给了孩子。 若真是如此,她这样将他带到这个世上,她会愧疚一生。 他陪着她,虽不认同,亦不曾阻止。 还好,子容第二日好转,她紧紧抱着孩子,喜极而泣,哭了许久。 她知道他不信神佛,他信一切事在人为,尤其厌恶不做实事只知求神拜佛之人,所以,除过这一回,她再不曾让神佛之物入过坤梧宫。 可是现在,他为她建的别苑里,处处皆是。 李骜在她身侧信步而行,神态仿佛依旧随意,“嗯,不信。” 谢卿雪侧首睨他,“怎么,是因为我?” 他既不信神佛,那便是因为她曾经用过,此处又为她所建,便投她所好? 李骜望着前方的目光似是顿了一瞬,握她的手更加契合紧密,又嗯一声,似有些哑。 谢卿雪弯眸。 其实又何止这个,今日眼中所见,处处是这样的细节。 都是她曾经以为他从前定未留意过、或本就不喜的。 原来,他并非没有留意,原来曾经他心中也不是除了国事还是国事,原来,从始至终,他都将她放在这么重要的位置。 笑意按捺不住,她双手挽他的手臂,难得几分俏皮地探头瞅他的脸,调侃:“看来啊,以前当真是误会陛下了。” “陛下并非脸皮厚如城墙只知食言而肥之人,只是国事绊住了陛下的脚,让陛下抽不开身。” 神色生动,恍若少时初定情时,清冷如她,也会故意说许多嗔怪、假作不愉之言,要他一遍又一遍地诉情。 李骜忽然顿住脚步,谢卿雪没反应过来,被他揽腰抱回。 他低眸,倾垂的眼中是无尽的认真。 低磁的话语在喉间,几分喑哑:“卿卿没说错。” 谢卿雪看着他,不明所以。 “朕从前,确实总是食言。” 从前不知时光无情,总觉得他与她长日无尽,许多愿,总有来日,可一日复一日,让她失望枯待了不知多少回。 让他们这么多年,都不曾有过几日世间有情人常有的风花雪月。 他还要开口,被谢卿雪捂唇。 她轻哼:“你忘了我说过什么话了?” 李骜被她捂着嘴,还是以闷闷的声音老实答:“要记住卿卿的话,不要让卿卿总是说。” 谢卿雪微抬下颌:“若从前没记住,那你今日起给吾记住了,我再不想听你类似于自责之言。” 李骜点头。 得了他的承诺,她才说回此事本身:“你不觉得,这话说出来,放在我身上,也是同样吗?” 从前山河未定,两个大忙人谁能好过谁,她可也不知道放了他多少回鸽子,虽然一大半正好他也有事要忙。 先国后家,若无国,何来家。她从未因此事怪过他。 李骜一怔,满映着她的眸子缓缓晕开笑意。 谢卿雪收回手,掌心因他的气息酥酥麻麻,她揉了下,却好像将痒意传到了心上。 拉回他的手,分花拂柳漫步。 阳光自繁枝茂叶间倾洒,斑驳在华袍凤裾。 清风徐来,岁月静好。 眼中所见,无一处不合心意,日影渐斜,她仰头迎向暮晖,回眸莞尔:“李骜。” 李骜:“嗯。” “我的生辰多请些人吧。” “让天下人都好好看看,这是陛下送我的。” “好。” 眸光倾垂笼罩,眼瞳只她一人。他无有不应。 谢卿雪弯了眉眼。 从前她以为自己与世俗不同,许多世人在乎的她并不会在乎。 此刻方知, 原来,她亦不能免俗。 。 隔日,大长公主与成国公一同递了帖子求见。 宫人引路入内,帝后均未露面,只大尚宫出面询问一二,内侍监代传口谕。 两府满腔的告罪之言就这样吃了个闭门羹,跪叩圣恩后怎么进宫,便怎么灰溜溜地出宫。 能求见宫中,这桩荒唐事的结局,也只能是和离了。 一纸和离书,求仁得仁,至于其他矫饰之言,帝后不想听,更没工夫听。 真要说起来,有关大长公主府,他们更关心的,也是另一桩事。 先前宸郡公因大不敬之言入禁狱,虽交代了个一清二楚,佐证亦十分齐全,所谓的友人定州也确有其人,着实天衣无缝,但谢卿雪心中始终存有一分疑窦。 这分疑窦的来由,正是因为天衣无缝四字。 要知道,宸郡公无论纨绔与否,他都是皇室中与帝王血缘最近之人,中伤帝王的话从他口中说出,会比其他人更具说服力。 又偏生探查的结果,仿佛一切只是两个年轻人不知轻重的胡言乱语,线索到定州那人身上,彻底圆了前因后果。 宸郡公也属实是能做出这种事的人,那位定州友人的生平更是没有丝毫破绽。 可世事本多荒诞,匪夷所思者比比皆是,如此毫无破绽的极度合理,本身便是不合理。 更何况,还牵扯到了定州。 先定王功绩之高,封无可封先帝才给了定州为封地,让他在定州想做什么便能做什么,成为整个大乾唯一、也是权力最大的王。 功高盖主,先定王忠义,现在的定王却不一定,虽没有能力造反,但也得防着他倚仗权势行为祸百姓之举。 “……先定王、沛国公、连将军、上任右相,若真是有人刻意诱导,那便果真太过聪明。” 谢卿雪冷笑,“狡兔死走狗烹自古便是君臣之间绕不开的猜疑,又拿这些根本无法自证之事说道,但凡有人因此动摇,都会朝局不稳。” 这些被李宸挂在嘴边当做证据的老臣,当年确实都是因病去世,但年近花甲本就绕不开病痛,道是寿终正寝也可,有人阴谋陷害亦可,左右全在一张嘴。 世人多数本就不论真相,只论谈资。 谣言止于智者,可智者又有几何,未知全貌,谈何智者。 怕是那些逝者身边最近之人都不一定知道所有,遑论他人。 那日是被她恰巧碰见,可若没有呢? 怕是沸反盈天之时,他们方知。 到时为时已晚,要想平息,付出的代价不知有多大。 李骜手从她腰侧伸出,指尖用力划过这几人姓名,眸底映入的光如同烈焰,霸烈慑人。 “便是他当真得逞,又能奈朕何?” “当年指着鼻子骂朕的人比比皆是,可如今,他们又在何处?” 定王自己找死,成了也算送上门来的由头,正好一箭双雕。 所谓人言可畏,从不包含他,不包含他们。 趟着血海走上皇位的帝王,从生死线上救万民于水火的帝王,也就是这帮纨绔之间,若当日那些言论放到百姓耳边,怕是早被人自发围起来揍一顿送官了,安个奸细的名头,这辈子都别想抬头。 就算百姓真的信,真的指天痛骂,那也不过将当年之事再来一遍,有何可畏。 能彻底除去隐患,也算值当。 谢卿雪:“那也是个麻烦。” 当年之事时局有多动荡,一路走来有多艰辛,她从未想过再来一回。 哪怕,只是潜在的危险。 越过窗棂,望向东南方,“定州……” 。 定州海边,西南营地。 帅帐内,副将乌盟匆匆而来,抱拳禀:“将军,定王道捷报已至京城,皇后寿辰在即,勒令我们最迟三日后离开定州。” 说完正事,乌盟换了副嘴脸,愤愤不平:“他们真是用完就丢,海患构不成威胁了,便要立刻赶我们走。” 李昇正翘着二郎腿坐在书案上,手里拿着个没全熟的卢橘拋高又接住,再拋高再接住,闻言啧道:“咱们灭了海匪,他们可未必乐见其成。” 乌盟懵:“因为抢了他们的功劳?” 几年前有个同袍抢了他差一点点便到手的人头拿去领赏,他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愤怒。 但定王不是啊,那么大个人了,当年跟着先定王也打过不少仗,连个海匪都灭不了,倒还怪起他们了。 副将段稷抱臂,面无表情:“若无海匪,何来定王。” 定王之定,不仅是定州之定,更是平定之定。 在藩王早已是八百年前老黄历的新朝,再封藩王,怎么可能只因为功劳,自然需得有些用处。 剿海匪,守定州安宁,便是定王的用处。 要想长久,这个用处需得长久存在,但也不能一直毫无作为。 所以海匪甫一猖獗,为防更多百姓受害朝廷怪罪,定王才会第一时间向朝廷求助。 但这个求助,可不是想着朝廷将海匪全灭的。 真全灭了,定王失去作用,定州早晚也会和其它州县一般,由尚书省吏部荐人管辖。 乌盟虽是大老粗,脑子却并非真的有多笨,想不到但听得懂。 明白后嘿嘿一笑:“合着这是咱们太厉害,砸了他定王的场子。” 李昇唇角扬起,“如今还不算是,再呆下去,便不一定了。” “对啊,咱现在还没彻底灭了海匪老巢呢!”乌盟一抚掌。 若说刚到定州时不知深浅思想还有些小心翼翼,那呆了这么久,场场胜仗,来无影去无踪的海匪都听着自家将军的名号都闻风丧胆,他老乌早不知怕为何物了! “那便更不能走了!定王食君之禄,受民奉养却尸位素餐,养匪为患,如今还为了私心要赶将军走,咱偏不让他如愿!” 语调激昂地说完,帐内静了足有三息。 乌盟迎上自家将军和段稷略带惊讶的眼神,呲牙挠头,“俺老乌家也会是教四书五经的嘛,我课业还挺好的。” 平日里打仗粗话糙话说惯了,一提起正经的,他这不想起来了。 李昇段稷齐齐不忍直视地挪开眼。 商讨好明日战役,二将离开,李昇回身时耳郭微动,反手一柄匕首直直扔出,暗处人影闪动,锵得一声爆鸣,匕首被弹出,入木三分。 李昇挑眉,抱臂,“影三叔。” 影三从暗处走出。 李昇:“影三叔怎么鬼鬼祟祟的,要来早说啊,误伤就不好了。” 踱步上前,将匕首拔出,拍拍上头的木屑。 影三将一物放在书案,在一摞兵书之上,言简意赅:“皇后的回信。” 李昇动作顿住,没有回头。 影三看向他:“三皇子不打算走?” 李昇:“替大乾剿灭心腹大患,母后难道不开心吗?” 影三:“还有三日,三日后若不启程,定赶不及皇后寿辰。” 说完,影三转身便走。 “影三叔呢?” 影三脚步一顿。 李昇:“影三叔何时启程?” 影三离开,两个字随风送到他耳边,“此刻。” 他说再等五日,便是五日,一刻不多,一刻不少。 只是他错算了三皇子待皇后之心,海匪也打了,该做的都做了,影卫的飞鹰也拿给三皇子当信鸽使了,眼看所剩时间不多,人却不走了。 他并非只此一桩事,无论结果如何,他都需回去给陛下复命,没那么多时间空耗。 李昇探头,从帐门口扒出一条缝,确认人真走了,笑容越来越大。 段稷这个木头也凑上来,门口的缝儿里出现了两颗脑袋。 下一刻,乌盟老大一颗脑袋放到了最下头,一下不大的地方格外拥挤。 还嚷嚷:“哈哈哈,监军可算走了!” 李昇一巴掌将两颗脑袋齐齐摁住,段稷脸被挤得变形,乌盟哀嚎一声。 李昇的笑肆意狂放,“看热闹是吧,明日你们两个打头阵!” 一番打闹后,看着看完皇后来信后笑得格外不像平日的将军,段稷问:“将军当真不打算回京吗?” 乌盟猛猛点 头附和,也眼巴巴看着。 李昇抬头,神色几分无辜:“回啊。” “啊?”乌盟脑子绕不过来,“那刚才……” 李昇的笑不动声色带上几分恶劣,“就算回,我也不跟他。” 父皇的人,能坑则坑,怪只怪,从小到大十几年了,这些人还没长记性,还妄图让他乖乖听话。 就算前后脚回京,他也得让父皇好好罚上他一通,谁让他代表的就是父皇呢。 他何时听过父皇的话啊。 乌盟顿时哈哈大笑。 笑着笑着,看到段稷看傻子一样无语的眼神,忽然想起自己同样被将军当猴耍的大伯乌羿,一下笑不出来了。 这下子,哈哈大笑的人成了李昇。 乌盟成了苦瓜脸,郁闷地看着自家将军。 段稷拍拍他的肩,给他一个略带关爱的眼神。 影三已经走了,当夜李昇便下令拔营,打算干完这最后一仗,便即刻启程。 结果仗打完,黎明时分,清理战场时,一个可疑之人被扭送到李昇面前。 两个士兵怒目:“将军,就是此人,鬼鬼祟祟地在战场边上晃,问了也不说实话,净说些什么要去灭了狩夭长岛报仇雪恨的荒唐话。” “简直可笑,连我们两个兄弟都打不过,还想去端海匪的老巢?” “我没说谎!”这个灰头土脸的声音明亮,竟还是个女子,“海匪杀我夫君,我定要让他们全部陪葬!” 李昇正慢条斯理擦着长戟,染血太多,总有些角落难以清理,将要回京,他得将每一寸皆擦净,好让母后看看,这便是定北方平东南的战戟。 他李昇的战戟。 闻言眼都未抬,随意道:“随便找个地方丢出去便是,莫让再靠近海边。” 至于之后,若还执意送死,便是她的命了。 两个士兵领命,女子一听奋力挣扎,“放开我!我自己送死,干你们何事!” “你们凭什么不让我去,谁说灭海匪定要靠蛮力!我可是出自蓬莱明氏,海上谁厉害还不知道呢!” “等等。” 李昇抬眸,大步跨至女子近前。 女子身量还不低,够与他平视,“你说,你是蓬莱明氏之人?” 女子骄傲昂头:“对啊,我们蓬莱明氏的女子可与你们内陆不同,若论生存之道,比那些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不知强上多少。” 瞅他两眼,“也比你这个半大不大的毛头小子强!” 话音刚落,周围一圈听到的士兵皆哄笑不止,笑声大如平地惊雷,押她的士兵亦是,李昇气笑了:“你可知,本将是何人?” “何人?”女子不屑,“你不就是一个将军吗,这定州将军多是无用,若说打仗,这世间我就只认我小姑姑的第三子。” “小姑姑?”李昇轻挑眉梢。 “对!我小姑姑可是当朝皇后!”落地有声,下颌都要抬到天上去了。 李昇明白了,“你是如今明家家主之孙。” 如今的明家家主,正是谢府明夫人的亲兄长,此女子倒是算得上他的表姊,亦是母后的表侄女。 女子点头:“正是,我名唤明瑜。” 睨他,“你还没说,你是何人。” 这下子,周围没人笑了,静得有些诡异。 一旁乌盟没忍住差些笑出声,被他自个儿用手捂了回去。 段稷淡声:“我们将军,名唤李昇。” “哦,李……什么,李昇?”明瑜震惊。 李晟嘁了一声,没兴趣了,“什么明家,要去一处,却连此处有何人都不知。” 明瑜挣开,忙追上去,“还不是你这小毛孩长得显老,一点儿都不像十二岁,都赶得上十五了。” “还有你这长相,也就只有三成像小姑姑,还没多明显,我哪认得出来。” “你别生气嘛,说起来你还是我弟弟呢,长得比我还高,你知道我比你大多少吗,整整八岁!快,叫声表姊听听。” “哎呦!”明瑜揉揉鼻子,看向一旁段稷,“这三皇子,这么难沟通的吗?” 段稷:…… 幸好此女姓明。 明瑜眼珠一转,扬声向内:“你不是要灭狩夭吗,我有法子!” 帐帘又是一掀,险些又打到了明瑜鼻子,这回是乌盟出来,道:“将军请你进去。” …… 以明氏多年海航经验帮助完善作战计划后,见她这表弟终于好说话些,明瑜又开始叽叽喳喳。 李昇见不接话也根本妨碍不了她发挥,冷声打断:“你夫君可是那座被屠渔村之人?” 明瑜话一哽,瞪他:“小孩子家家,说什么夫君。” 李昇:…… “所以?” 明瑜叹了一声,飞扬的神采不再,在他身边以同样的姿势坐下。 “其实也不是夫君。” “是我的心上人。” 转头:“你知道什么叫心上人吗?” 下一刻转回来:“你这么小,肯定不知道。” “其实也和夫君差不多了,我这辈子都认定他了,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海匪杀了我最重要之人,我便要他们血债血偿。” 话语顿住,坚定痛恨的话语里,似有不明显的哽咽。 “……不说了,”沉默会儿,她起身,“明日就要出海了,我再去观观天象,看航路是否需变。” 李昇跟上。 一场战役,往往需要天时地利人和,这海上的天象,他倒是还不曾涉猎。 到了地方,刚问了第一个问题,便被逼着唤表姊,李昇到最后都硬是没松口,还将明瑜脑子里的东西掏了个干净。 回去的路上,明瑜扯着他,“我记得小姑姑给你取了乳名叫子琤是不是,子琤子琤,你就叫我一声表姊嘛,我可是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下一刻袖子被从她手中扯开,李昇走在前头,看着没多快,却怎么也追不上。 明瑜瞪着这臭屁的背影,累得双手叉腰,“这小屁孩儿!” 用最后的力气扯着嗓子:“叫一声又怎么了吗,没大没小!” 段稷见状,从落后几步的位置上前:“明娘子,您的军帐在这边。” 明瑜气气哼了一声,不大乐意地跟着走了。 夜半,帅帐内。 段稷问李昇:“将军,我们真的要再次攻去狩夭长岛?” 之前已经攻打过一次,但并未全灭海匪,只是以最少的伤亡打得他们岛上之人再不敢越海侵扰,这一回若再次登岛,必然是要将狩夭长岛尽数攻下,划入大乾境内的。 只是原计划明日拔营回京,如今又不知道要耽误多久。 乌盟挠头:“明家女,不管不好吧?” 李昇咚得一声,将匕首钉入墙内。 回身。 目光坚定,望着东方,如箭一般,仿佛已经将那岛上之人死死钉入刑架。 轻扯唇角,带着必胜的笃定:“不是还有两日吗?” 两日,足够了。 第30章 倒凤 第30章 倒凤 “……禀皇后, 还有两日。” 谢卿雪欣喜地站起身,一下将与他讨论定州大计的帝王忘在脑后,“当真?那子容现在何处?” 内侍躬身:“二皇子殿下自东北方向入雍州境内,快马而行, 想来此时已至巍县。” “巍县, 巍县……” 谢卿雪止不住地笑, 口中念着,一时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巍县在雍州何处。 忽灵光一现,唤鸢娘, “快,快去将隔壁殿内的狸奴抱来,吾好生瞧瞧。” 这是给子容备的, 可不能出差错。 说着,还要去瞧瞧昨日专为子容作的画。 于她来说, 子容四岁的模样近在眼前, 鸢娘说子容喜欢她的画作,她便专门为子容新作了一幅。 衣袖却传来一股阻力,回头见是帝王,方反应过来似是适才有事未做完。 拂开他的手,满面笑意不散:“陛下稍等等。” 李骜低头看看自己被她拨开的手, 再抬头, 只余她的背影。 在原地闷了会儿,还是自个儿跟了上去。 看着卿卿展开画卷,画作再完美不过, 分明昨日卿卿画完也是满意的,此时再看,口中却絮叨着, 一会儿觉得这处的笔法不佳,一会儿又觉得那处的蝶翼不够生动。 尤其是子容的眉眼,都怀疑起自己的记忆来,觉得自己把孩子画丑了。 问他时,李骜憋了会儿没憋住:“四岁时,子容生得可不如卿卿画得这般好看。” 谢卿雪一下合上卷轴,扭他一眼:“就多余问你。” 正好鸢娘将猫抱了过来,谢卿雪迎上去。 这猫刚两个月大,是只波斯小奶猫,天生异瞳,毛色雪白,看见容色倾国的清冷皇后眸色柔软地向它笑着,仰起小脑袋,软软“喵”了一声。 谢卿雪稀罕得不得了,伸手摸摸它,对鸢娘道:“这两日莫随意唤它,也莫让人与它亲近,等子容回来,让子容亲自为它取名。” 免得认了人,到时候就不亲子容了。 鸢娘笑应:“殿下便放心吧,臣都安排好了。” 这句话,殿下都不知嘱咐过多少遍了。 看完猫,又要去瞧膳食单子,还打算去看看为二皇子住处新置办的诸多物什及奴仆。 转身被李骜挡了路,谢卿雪没有多想,顺势牵起他的手,“走,陪我一块儿去。” 被皇后拉着走,帝王眉宇间快要浓成乌云的阴翳终于散了些,看着彼此交叠在一处的广袖,渐生暖意。 说是膳食单子,却多得成了册,谢卿雪粗粗看过一遍,又翻到开头,久久没有说话。 在旁的殿中省尚食女官忐忑不已,小心翼翼问:“皇后,可是有何处不妥?” 谢卿雪笑已全无,淡淡的眸光扫过去:“这些菜品,你们是如何选出?” 尚食手心捏了一把汗,如实答:“是依据二皇子每顿菜品所食多少。” 谢卿雪:“子容从未自己点过?” 尚食与奉御对视一眼,齐声答:“回皇后,是。” 这正是这桩差事最难办之处。 二皇子将要回京,皇后吩咐下来,可他们翻遍了近五年的记录,都不曾见过哪样菜品是二皇子殿下自己开口点的。 于是只能用最笨的法子,询问二皇子身边人,以及查看每顿菜品余量。 实话说,就这些也差别不大。 谢卿雪侧首看李骜,迎着他的目光,都不用开口问,就知他定也是不知。 将册子合上,谢卿雪令:“这些均作废,吾这两日会再拟一份,到时按那份来便是。” 众人松了口气齐声应下,谢卿雪随手将册子塞到李骜手中,转身离开。 这一瞬,子容要归来的喜悦就好像被泼了一盆凉水,清楚明白地告诉她,她不在的这些年,终究亏欠。 膳食这些只是小事,那其他的呢? 其他诸事子容是不是也是这样,习惯将自己藏起来,不露半分,就和现在某些时候的李骜一样。 觉察皇后的目光,帝王不明所以“嗯?”了一声。 谢卿雪一巴掌拍上他的胳膊,“哪有你这样的父亲,连孩子爱吃什么都不知。” 李骜将她的手握入掌中,“御膳房就在那里,每日菜品皆会问询,想吃什么,点便是了。” 言下之意,不点他也不能逼着。 谢卿雪想到她刚醒来时那顿膳食,想到御膳房十年不曾变过的御厨,十年如一日,他估计连自己的口味都忘了,又怎么会在意孩子的。 想开了,心上的难受却更多了。 谢卿雪把笔递给他,冷声道出一个字:“写。” 李骜顺她的意握好,眼看着她,也不言语,颇有几分无辜。 谢卿雪用手把他的头怼回去,正对着书案,言简意赅:“我喜爱的菜肴,偏清淡甜口的,十道即可。” 李骜听了落笔,不假思索。 十道菜写起来很快,菜肴的名字再长,也至多不过七字,可就这短短的时间,谢卿雪却已模糊了眼眶。 她背过身,看向窗外。 “卿卿……” 余光里,是他想抱她又不敢触碰的手。 谢卿雪先一步回身握上,下一刻,紧紧抱住他。 手臂那么紧,仿佛用尽了所有力气。 “可记住了?”她问。 他没有回答。 他正小心翼翼地回抱她,动作间,几分受宠若惊。 “这十道菜,可记住了?” “记住了。”他应。 “这是四岁的子容爱吃的,这么多年,或许他的口味已然变了,到时候子容回来,再改也来得及。” “……卿卿,你哭了?” 他好生敏锐,分明她的话语里已克制得很好。 他要看,谢卿雪用了些力道,不要他看。 太多太多细节的累积,如今简简单单的几个菜肴名称,都压得她溃不成军。 她了解十年前的他,甚至比了解自己还多。 十年前,他爱重她不比如今少,可那时的李骜,也定无法像此刻般不假思索地写出这么一长串她爱用的菜肴。 若非她说只用十道,她相信,他还能写上更多。 他本就不是在意生活小事的人,这么多,他这十年,又该念了多少遍,吃了多少回? 每当她以为自己看到更多的他时,总是很快便知,那只是冰山一角。 只是他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一点点,更多的,与他的心一同藏得严严实实,尤其,是对她。 可……为什么呢? 他就算全都告诉她,她也只会心疼,不会像刚醒来时一样被吓到的。 心疼……谢卿雪怔然,若他不愿的,正是她为他而感到心疼呢。 埋入他怀中,咬牙骂了一声:“傻子。” 自以为是的傻子。 李骜抱起她,抱到床榻上,捧着她的脸,一寸寸吻去泪。 谢卿雪扭开脸,闭眼,泪不断。 “卿卿,别哭了好不好,我……” 谢卿雪在他出口之前捂住他的嘴,竭力平复,好些了方道:“我不是为子容怪你。” “我是为你。” “李骜……” 她唤他,想说出口的话却久久说不出。 心绪化成波澜,翻涌起经久不散的涟漪。 敲打心门,无尽酸涩。 千言万语化作又一个紧紧的拥抱,“李骜,你不要再离开我,好不好?” “我想每时每刻,都能看见你。” 说着她对他,真正的含义,却是他对她。 但其实,也有一部分是。 时光的残忍从不仅仅在于空待的那个人,亦在于丢失岁月的人。 这十年,本该相依相守,本该两心嵌合如一,本该彼此之间无所不知无所不晓,却偏偏被劈作两岸,中间奔流的时光如水……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过去的,便永远都过去了。 李骜眸光微颤,唇有些泛白。 他拍着她的背,低沉的声线安抚着:“卿卿莫怕,我一直在,一直都在。” 字与字之间有些微凝滞,像是要用很大力气,才能随气息出口。 她就在他怀中,可是他,胸口疼得仿佛一如从前,仿佛心上依旧有一道裂痕在毫不留情地淌出痛与苦,浸透神魂,无时不在。 他的身子越绷越紧,在克制住自己,莫要发颤,被卿卿察觉。 “李骜。” “嗯。” “你亲亲我……” 于是万般的痛与怕皆碾在唇齿间,喘息不用再压抑,他也不用再克制,用尽一切力气去抱着她,吻着她,听她一丝一毫克制不住的反应。 谢卿雪攥着他的发,攥着他脖颈后的肌肤,若死犹生,用尽一切地去投入。 泪可以是太过用力克制不住的本能,喉间的呻吟被搅得不成样子,可以化作抵死缠绵……长长的墨发勾缠在一起,撒在她的雪白的身躯,撒在她身下渐湿的床铺。 荒唐、快活、痛楚……一切都在肌肤触碰挤压间发泄得淋漓尽致。 酣畅不已。 声音突破了笼罩床榻的 帐幔,不知哪一处的卯榫不够紧密,咯吱咯吱地发出声响,节奏与他和她口中的相和,越来越大。 比蒸腾的麝香气息弥漫得更快。 谢卿雪头一回这样不管不顾。 头一回忘却所有的礼义廉耻。 她顾不得外殿有没有人,顾不得窗外会不会有人听见,更顾不得此刻尚未完全浸入浓墨的暮色,只知迎合,竭尽全力地迎合。 痒便更用力,太过汹涌便毫不忍耐地叫出来,越大声,越痛快。 尤其耳边听着他愈来愈重,偶尔绷不住的压抑低吼。 粗重有力,如千钧般碾着她的耳郭,更碾着她的身心。 他有时会退,她便更重更狠地追上去,骨节泛出酸麻,直到到了前所未有的极致,她才觉得满足,才觉得,她是真的抓住了他。 掌下,身下,侧颊,耳边,雪白生了糜红,艳丽的色泽也染上他的脖颈面容。 他的肌肉会跳动,像奔流不息的岩浆汩汩流过。 是流在他们之间的热血。 谢卿雪狠狠咬上了他的肩,贝齿穿过紧绷的皮肉,尝到了腥甜,泪与汗一齐落下。 李骜四肢肌肉鼓起,单手抱住,仅凭腹部的力量便将两个人立起。 抬脚,一步一步,谢卿雪埋在他发烫的脖颈间,随着上下。 哗啦一阵响,汤泉的水一股脑儿涌上来。 谢卿雪抱着他的脖子喘息,缓着缓着,不知想到什么,笑出了声,嗓音有些哑。 清冷的音色掺上沙哑,像是九幽生出的离火,至冷,亦是至热。 谢卿雪抬手,压上他的胳膊,不要他动。 倾身,咬了下他的耳垂,“陛下,可快活?” 李骜浑身僵住,宛如一整块烙铁,烫得她红霞满面,心快得要跳出嗓子眼。 谢卿雪又笑,笑得都要喘不上气。 他怕她跌入水中,搂得更紧。 她忽然贴上他的唇,眸子带着几分天然的冷,望入他几乎赤红的血眸。 就这样开口,像是要他将她的话生生吞下,要将那一个一个字,生生塞入他的心里。 “李骜,我忽然间觉得,有一句话,说得极好。” 他喉结滚着,按耐着。 “什么话?” 谢卿雪:“今朝有酒,今朝醉。” “为过往伤怀,为未来担忧,都比不上此刻,比不上你在我眼前,在我心上,在我的,身体里。” 李骜的手臂一颤。 天神般威武雄壮的身姿成了岩浆塑成的石像,翻涌着,突不破外壳,被她牢牢拴住。 她攀上他,以肌肤血肉感知他的每一寸搏动。 缓缓闭上眼:“李骜,吻我。” 他像是千万年终于复苏的远古神像,大掌瞬间锢住她的后脑,倾身压下。 能窥见她的心思般,没有多深,只是挨上,碾、吮、舐,谢卿雪微张开唇,喘息的气息被他尽数吞入口中,他的气息像火,烫得她止不住发颤。 唇齿又向下,一路在雪白薄嫩的肌肤上留下梅花瓣样的印记,最后停留在她纤细鼓动的颈脉上,轻吮,含住,久久不动。 谢卿雪长长仰着脖颈,大张开口喘息,濒死般,待在他的掌控里。 由着他的一切动作。 纤指扣着他的脑后,几乎扣入皮肉。 …… 帷帐间,谢卿雪就着他的手懒洋洋翻了个身,抱住他的腰。 “嗯?” 他低头,声音沙哑低磁。 谢卿雪仰头,蹭了下他的唇,“定州有关的消息,不若交给李宸。” 李骜脸刷得黑了,追上来咬了下,咬牙道:“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提旁人?” 谢卿雪嘶了一声,捂唇,瞪他。 足足几息。 李骜有些忧心,要来看,谢卿雪往后仰,背过身,不理他了。 李骜从背后抱她,憋了许久,憋出一个字。 “好。” 谢卿雪:“嗯?陛下应声做什么?” 李骜:…… 要他将她所说再重复一遍,李骜万做不到。 谢卿雪不禁弯唇,闭眼:“睡吧,有何事明早晨起再说。” 。 探查定州消息之事,谢卿雪提议李宸并非没有缘由。 经过近来这段时日的两桩事,着实不得不承认,李宸虽不着调,整日想些有的没的,行事让人匪夷所思,但抛却事情本身好坏,光看他在其中的所作所为,并非丝毫不可取。 身为皇族宗室一员,脑子里不仅缺心眼儿还缺根筋,毫无对朝事政事的敏锐嗅觉,但凡拎出一件事,都能想得和大多数人不一样,不得不说天赋异禀。 除却这个不谈,还有一点,正是谢卿雪所看中之处。 便是李宸那匪夷所思、另辟蹊径的情报能力。 污蔑皇室之事,他能与那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定州友人结识,来往书信数月,听得那人毫不避讳地大肆宣扬莫须有之事,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以及给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寻两情相悦之人。 这么一个不在乎这桩婚事乃帝王赐婚,甘心一直见不得人,日日与有夫之妇私会的人,本身便百里挑一。 再加上两情相悦这个大前提,道是千里挑一也不为过。 这样的人还真能让李宸寻见,任谁想想都会觉得此人确实有些做媒人的真本事。 既然他们用寻常手段找不出定州的破绽,何妨布下这么一步闲棋,能起作用自然是好,若起不了作用,也无伤大雅。 况且,于不知所谓之人,与其让其舒舒服服地闲在家中,不如物尽其用,榨干最后的价值。 谢卿雪对李骜说:“吾绝非慈善之辈,若非他身上血脉,凭那日乾都馆一事,吾便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世间哪有这般好事,享尽了皇室的好处,却不知满足,背后捅刀子,欲害朝堂不稳,毁你万世功名。” 说完看向他,忽一阵无言。 “……你笑什么?” 李骜抱她,笑意愈浓:“朕开心,开心卿卿在乎我。” 谢卿雪:…… 罢了,开怀不易,想笑就笑吧。 由他抱着。 一会儿:“陛下不热吗?” 入了夏,满宫上下皆换上了轻衣罗裳,今日天气尤甚,未到正午,已让摆了冰鉴。 她都能感觉到他生了汗。 李骜不甘不愿磨蹭一会儿,还是松开了,他知道,卿卿如此说,是嫌他热。 每到此时,他便有些怀念春秋,抱多久都不会热到卿卿。冬日便算了,天寒地冻,卿卿最是畏寒,他舍不得。 他道:“此事我会先说与大长公主。” 大长公主再怎么说也是长辈,李宸之错大长公主事先并不知情,于礼,不好绕过。 谢卿雪亦知晓,颔首:“嗯,陛下安排便是。” 客气时唤声姑母,可大长公主养出这般的儿子,她往后也实难亲近。 往后诸如此类之事,便都由他开口。 …… “我不要!” 大长公主府响起一声歇斯底里的喊叫。 李宸光听到消息,都感觉到自己身上有数种刑具齐齐付诸皮肉,仿佛自己还待在禁欲里瑟瑟发抖。 他拉大长公主的衣袖:“母亲,母亲我真的再也不敢了,我知道错了,母亲替我为皇表兄说说好话好不好?” 大长公主后退一步。 时至今日,她再明白不过,惯子如害子,她做错的不仅是赐婚之事,过往几十年,她也不该将他密不透风护在羽翼之下,养成他如此天真不知所谓的性子。 到了事情真正发生时,才知道后悔。 “李宸。” 大长公主鲜少唤他的全名,加上严肃的神情,李宸心里咯噔一声。 “此为陛下亲自安排,金口玉言,万无变更的可能。” “怎么会……”李宸嘴唇发抖,“圣旨不应该直接给我宣吗,皇表兄先给母亲说了,定是有转圜余地。” 他这样文不成武不就的,能帮上什么忙,还探查消息,定是之前所犯之错实在太大,皇表兄咽不下这口气,要折磨他。 他不想再进那个鬼地方了。 他真的知错了。 大长公主不忍地挪开眼。 到底是纵了半辈子的亲子,看他这个模样,她心里亦不好过。 还是咬牙,狠心道:“当年是我之错,不曾好生教导你,让你连不满赐婚都胆怯得不敢开 口,造成今日荒唐悲剧。” “今日,阿宸,若你不想,便入宫去求,陛下不会强人所难。” 大长公主的好意落在李宸耳中,却分明是母亲要放弃他。 不禁面色惨白,“……母亲,你知道的,我犯了这么大的罪,皇表兄如何会放过我。” 初进禁狱时不知道,甚至出禁狱时亦是懵懂,可是过了这么久,他了解得越多,越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再回想,都想不起自己当时是如何想的,怎么就鬼迷心窍,听信那些荒谬之言,还与人传扬。 皇表兄没有论谋逆之罪,已是宽仁。 短短时日,他好像一夕之间长大,曾经的玩世不恭、天不怕地不怕成了杯弓蛇影、惊弓之鸟,往日好友叫他寻欢作乐,他也再不敢再出去,甚至害怕饮酒,怕酒后失言,又脱口什么大不敬的话。 唯一能把他叫出去的,是已经和离的前妻。 她真正得偿所愿,对他满心感激,与她如今的夫君也是琴瑟和鸣、情深意切。 每每与他们在一起,他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是个值当旁人托付的人,而不是闯下弥天大祸,对不起母亲、对不起皇表兄、对不起天下人的罪人。 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该被狠狠惩戒,就算惩罚已过,也日日胆战心惊,又怎么敢奢望旁人,尤其是皇表兄表嫂的宽恕。 但他怕死啊,也怕痛,更怕被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每一日,都怕得不得了。 “你也知道!” 大长公主又恨又心痛。 “你现在是终于明白了,可是错已铸成,男子汉大丈夫,你难道就甘心一辈子软骨头,敢做不敢当吗!” 永晟大长公主到今日都想不通,她这般说一不二骄傲了一辈子的人,怎么就生出了个这么个儿子。 没才没本事便也罢了,连最起码的担当都没有! 小事还好,认错比谁都快,一旦遇到大事,一棍子打不出个屁来。 当年赐婚之事,陛下曾经问询,他心里那么不愿,倒是一个字都不敢说了。 哦,也是有的。 只不过,是对着她曾经的那个好儿媳。 “起来!” 大长公主一抽手,广袖在阳光下高高扬起。 手直直指着皇宫方向:“你今日要是有种,便此刻进宫,跪在陛下面前,将所思所想一一道出,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佩服我的儿子不是囊种!” “不然,便好生呆着,乖乖听从,莫生怨怼!” 第31章 容辰 第31章 容辰 她虽性子硬些, 可哪一桩事没有给他选择,没的选是一回事,可有了选择,却因怯懦口是心非, 是另一回事! 李宸浑身发颤, 光是想想这般场景, 都止不住地腿软。 但他看着眼中含泪,面色涨红的母亲,拒绝之言说不出口。 他所犯之罪已经连累了母亲, 又怎么忍心让母亲失望。 很小的时候,他就从母亲失望的眼神里知道,他成为不了母亲期盼他成为的孩子, 更成为不了母亲的骄傲,后来证明, 也果真是。 他拖累了母亲一辈子, 今日,不能再让母亲失望了。 膝行两步,深深叩首,哽咽道:“好,儿子去。” 这一日, 打小儿金尊玉贵的宸郡公是哭着回的自个儿院子, 收拾好了往日所有喜爱之物,给贴身小厮一一交代好,还将外宅的钥匙与遗书一同放置妥帖, 穿得体体面面地,去与母亲辞别。 从来不知关心为何物的宸郡公絮絮叨叨叮嘱了一堆,说得母子两个人抱头痛哭, 大长公主万分感动,心道,她的孩子,终于长大了。 依依不舍亲自送他出府,看着车驾往皇宫而去。 不禁感慨万千。 她从来知道,她的孩子纵有千不好万不好,心眼儿却不坏,更有几分死脑筋儿的诚与真,从前,是她不曾教导好他。 今日能让孩子醒悟,也不枉这一遭了。 。 “殿下,宸郡公求见。” 乾元殿后殿,谢卿雪正查验各处女子典籍刊印发放的进度。 闻言眼都不抬,“撵去陛下那儿。” 传话之人领命出去,可没一会儿,谢卿雪刚看完手头上的,又进来:“殿下,奴婢怎么说宸郡公都不走,还说什么……他自知罪孽深重,只求一个痛快,求您行行好,莫让陛下再将他送入禁狱。” 宫侍平日行走传话,耳濡目染下来知晓的可不少,现下却着实联系不起来前因后果。 先前那事不是都了了吗,殿下都金口玉言说罚过便罢,不再追究,难不成,是宸郡公又犯了什么新的罪前来自首? 谢卿雪抬头,眼神中难得有些迷茫。 看鸢娘一眼,看得鸢娘心慌了一瞬。 从来这宫中乃至宫外之事皆没有她不知道的,殿下问她总是能答上,可是这个,她是真不知道。 是她出了什么纰漏吗? 低头肃容回:“臣这便去查问清楚。” “无事。” 谢卿雪失笑,安抚,“吾何曾怪你,你呀,也莫对自己要求太严。” 命宫侍:“使他去前殿偏殿候着,要跪也在那处跪,等陛下忙完再说。” 本不欲搭理,闹这么一出,倒让她有些兴趣了。 将内宫诸事处理妥当时,已过去了近一个半时辰,不禁长舒口气,抬手欲揉揉脖颈,却被某人抢了先。 不禁笑:“陛下何时来的?” 李骜手里的活不停,低声:“刚来。” 一旁的鸢娘眼中生了几分笑意,低头。 哪是刚来,分明已过了一炷香,就在旁静静看着,殿下太过投入,都没有察觉。 谢卿雪亦了解他,回头搂他,交换一吻。 “陛下说实话。” 李骜:“巳末。” 哦,那便是半个时辰前。 “李宸在偏殿,陛下可知?” 李骜嗯了一声。 谢卿雪笑意渐浓:“走,一块去瞧瞧。” 也就是初时惊讶,后转念一想,便知定与要李宸做的差事有关。 可若说是李宸不愿不惜以死相逼,又不太像,究竟如何,还得听听本人的说法。 乾元殿偏殿。 李宸心神一直紧绷,绷了两个时辰,到此刻已然摇摇欲坠。 见了他们来,就像见了救命稻草,膝行向前,涕泗横流地诉说整个心路历程,而后重重叩首,久久不起。 帝后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几分无言。 李骜声线低沉威严:“是谁与你说,是朕要惩治你。” “难道不是吗?” 李宸声泪俱下,哽咽不已,“我犯了那么大的罪,如何能被轻易放过?” “而且,而且……”他抽着鼻子,整个身子一颤一颤的,“皇表兄你是知道的,我胸无点墨,无才无能,从没做过什么正经差事,那个什么盯着定州搜集消息,我哪里会啊。” 他就压根儿没往这上头想。 他虽然不着调,也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自己几斤几两,办砸过多少事,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他更知道,皇表兄心里也是清楚的,况且,哪有犯错之人前脚闯祸,后脚便被委以重任的。 “郡公自然会。” 谢卿雪端坐微笑,“陛下狡兔死走狗烹的谬言,不正是郡公探查到的?” 李宸听了倒吸一口凉气,咚得一声重重叩首,怕得喉头哽住,嘴唇紫颤,话都不会说了。 谢卿雪轻描淡写:“还有郡公前妻如今的郎婿,不正是郡公的功劳。” “我真的知错了,真的知错……”李宸不断叩首,力道之重,没两下便额头淌血,眼冒金星。 “好了。”谢卿雪敛容,没甚意趣地挪开目光。 祝苍忙上前拦住,“宸郡公这是何苦,陛下皇后给您谋个差事,怎么您反倒不信了呢。” 李宸头昏目眩,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究竟什么意思,不敢置信得抬头。 表情像是又要哭了:“皇表兄……” “宸郡公是觉得,吾与陛下皆是出尔反尔之人?”谢卿雪淡声。 “臣弟不敢,臣弟只是深知自己罪孽 深重,不可饶恕……” “嗯?”李骜稍稍挑眉。 李宸一个激灵,愣愣地看向表兄表嫂。 表情就好像被天上莫名其妙掉下来的金馅饼砸中,从不敢置信,渐渐过渡成劫后余生、感激涕零。 他哇得一声,哭得比之前更猛了。 近而立的郎子哭得像是个孩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皇表兄不会想我死的,只要皇表兄不再罚我,我一定好好干,为皇表兄肝脑涂地!” 谢卿雪:…… 她有时是真的有些好奇,一个大男人,是怎么能发出这么……难以形容的声音的。 挪开视线,起身。 李骜跟上,牵住皇后的手。 待李宸哭完,擦干遮视线的眼泪,才发现自己面向的,早不知何时成了空空的坐榻。 茫然环顾,这殿内,竟是一个人也没了。 懵懵地往外走,还好出了殿门,祝苍大监还在,忙上去问:“大监……” 开口,才发现自己压根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像是应该问个什么的,是什么来着。 祝苍比手:“郡公回府便好,到时,自有人联络。” 李宸忙点头,还拉着人好好感谢了一番。 走在出宫的路上,李宸依旧不敢置信自己竟然还能再次看到天上的太阳,想到自己院中打理好的遗物,已经写好的遗书,又哭又笑。 慢慢,哭越来越少,笑越来越多,待到公主府门口,已经全是笑了。 好像自此刻,自得知皇表兄有差事要他做的时候,他眼中的天地,便再不同。 从小到大,他惹祸不少,学问不明,不止旁人,他自己都早早认定自己成不了事。 他也知道,他往日所结交的大多数友人,亦为胸无点墨的纨绔子弟,他们巴结他的身份,却也打心底里看不起他,觉得他事事无成,只知蒙荫。 他心知肚明,却从不怪他们,甚至乐意当冤大头跟在后头付银钱,因为他觉得,他们想得本就无错。 可是现在,他再也不是从前的他了。 他有差事了。 皇表兄都给了他差事,都觉得他能帮得上忙,他自己凭什么看不起自己! 他要让他们都好好看看,他李宸,也有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的一日! “郡公——!” 府中管家远远看见,一声高呼,将李宸吓了个一激灵,满腔抱负成了重重一抖。 只见管家哭丧着脸跑过来,号丧般:“郡公啊,您可算回来了,您快去瞧瞧吧,大长公主发现了您的遗书,正闹着要进宫呢!” 李宸一愣,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把缰绳往他手里一塞,撒丫子就往府内跑。 完了完了,这下闹的,母亲要是真信了,他几年都没有好果子吃! …… “殿下您是不知道,大长公主府里有多热闹。” “原来宸郡公不止以为自个儿脑袋不保,还留了封遗书,结果被大长公主发现,宸郡公回去解释清楚来由,被大长公主追着满院子打。” “去的人说,打眼儿瞧去,那青一块紫一块的,都没一块好皮肉……” 鸢娘为皇后讲着,倒是将满屋子的宫侍皆惹笑了,谢卿雪瞥她们一眼,面上终于有了些笑模样。 摇首叹:“这个李宸……” 眼神递到李骜处,“你们李家,倒是惯出能人。” 李骜身子压过来,耳鬓厮磨,殿内宫侍最有眼力见,潮水般退了出去。 他磨着卿卿耳郭,“卿卿可还恼?” 谢卿雪觉得痒,侧脸:“恼什么?” 她何曾恼了。 李骜低声笑,喉结颤着,酥麻自他的唇传过来,谢卿雪不禁红了耳郭。 “别闹。” 一巴掌将他推远些,“明日子容便回来了,随我再去容辰殿瞧瞧。” 容辰殿正是子容的居所,离子渊的东宫不远,方便他们兄弟往来,加上子琤的狌吾殿,恰成三足鼎立的格局。 这是当年谢卿雪在时所定他们长大后的住处,一是离乾元殿与坤梧宫近些,二是盼着他们兄弟相互扶持,让往后的路更轻松些。 临近傍晚,地气渐起,风中有了凉意,正是一日里最舒适的时候,谢卿雪心血来潮,与李骜一同携手漫步。 仪仗坠在后头跟着,难得能在宫中如此悠然。 他边走,边为她讲子容这些年的事,能讲的不多,却也足够拼凑起子容这些年的模样。 与十年前变了许多,又好像分毫未变。 子容心思敏感,善解人意,模样随了她。 有匪君子、温润如玉,满城皆知。 是少女慕艾时最喜爱的一类郎君,还曾因为某家小女娘非君不嫁闹到李骜跟前过,可实际上,子容甚至连那女娘姓甚名谁都不知。 三个孩子,子渊威重,子琤不驯,倒是子容最先让帝王体会了一回为儿女说亲的难处。 谢卿雪闷笑,脑海中已然隐约有了子容天雕地琢的姿容。 “当年,就算我是这般的身子,就因为容貌,年纪很小的时候便有许多人上门求亲,自然,皆被父兄打了出去。” “如今子容这般好样貌,性情亦无可挑剔,又为皇天贵胄,那些小女娘不心动才奇怪。” 李骜嗅觉敏锐:“当年,还有许多求亲者?” 谢卿雪只当闲聊,颔首:“对啊,父亲为谢侯,世家之首,多的是人想攀附结亲,为子女铺仕途。” “而我……” 而她,早被医者断言活不过二十,娶了她,既能与谢家攀上关系,又不用在内宅有诸多忌惮,左右她很快便死了,妨碍不到郎子寻欢作乐的肆意快活。 她还生得很好,当个花瓶放在府中亦足够赏心悦目。 如此百利而无一害,何乐不为? 大多数人都是这样的想法,所以…… 谢卿雪笑:“父兄知道他们的意图,且本就打算将我一直留在府中不嫁人,故而全都拒了。我也是后来才知。” 那个时候,正是她身子反复最厉害的时候,隔三差五便往鬼门关上去一遭,这些事,他们哪会说与她烦心。 也是后来与他成婚后,某次回府父母偶然说起。 李骜紧了紧握她的手:“看来,朕当年还是去晚了。” 竟让那许多找死之人先了一步。 语气严肃,竟然连朕都用上了,谢卿雪终于反应过来这个人的心思。 顿时有几分哭笑不得。 看向他:“哪里晚了,我第一次知晓情爱之事,便是陛下。” 歪头揶揄:“再早,可就不是男女之情了。” 年纪小没开窍的时候,就算放这么个人在眼前,也根本不会往这方面想。 李骜脚步顿住,看她。 在谢卿雪回头时将她拉回来,扣住腰身。 谢卿雪撑住他的胸膛,余光看着后面,红了脸,“松开,这么多人呢。” 高大威猛的帝王霸道又委屈:“青梅竹马,卿卿不想吗?” 谢卿雪看他的眼眸,许久,踮起脚尖,蜻蜓点水般碰了下他的唇,小声:“自然是想的。” 拉他,“好啦,走吧,再晚天要黑了。” 拉一下没拉动,下一刻,帝王一把将她抱起。 一开始还是抱孩子的姿势,在谢卿雪的挣扎下才变成横抱。 在帝王过于修长壮实的臂弯间,纤弱高挑的皇后显得很是娇小。 挣扎不动,说也不听,谢卿雪又不愿闹得更不雅,只能由着了。 勾着他的脖颈靠在宽阔的胸膛,不禁感叹,自己如今是愈发不拘礼法了。 都是纵他纵的。 若放从前,他要如此作为,她早便恼了,哪儿会由着他得寸进尺。 也隐约能猜到,他心里知道,她虽想散步,可身子到底不如从前,他怕她累着。 到了容辰殿门口,他才将她放下来。 谢卿雪落地时踉跄一步,被李骜稳稳地扶住。 她抬头,看到他担忧的眼神,浅笑摇头,与他相携入内。 既要查看诸物奴仆,自有总管的内官率诸内侍相迎。 帝后一路走一路问,瞧的都是些新置办下的 物什,大多是谢卿雪拉着李骜亲自挑选,只有小部分无伤大雅之物,交给了内官置办。 这部分谢卿雪本可吩咐鸢娘,但子容身边之人再谨慎都不为过,必得借着由头考察一番才能放心。 谢卿雪一一问询,内官答语严谨有物,态度积极却不显卑微,谢卿雪心下已经暗自点头。 直到瞧见墙角一幅画卷右下角有些皴皱。 放在偌大的殿中很不起眼,但只要走到此处,必会留意到。 谢卿雪顿住步伐,“这是怎么回事?” 内官瞧见,面有愧色:“此是臣依二皇子喜好寻来,只此一幅,却被两个奴婢不当心损坏,臣已竭力修复,只是画纸珍贵,存放年月久远,难以复原。” “至于那两个毛手毛脚的奴婢,臣已回禀长官,虽不适合服侍二皇子,也可安排旁的活计。” 谢卿雪上前,指梢抚上,了然:“原是云州祀藤纸。” 祀藤纸名贵,质地细腻光滑。书画之物宫中储存皆有讲究,最繁琐的便是这祀藤纸,虽精制纤薄上色栩栩如生,却极易生褶皱,是唯一一个不以卷轴存放之物。 看皴皱的痕迹,应是不留意当做寻常画卷卷了起来,幸而及时发现,才只皱了这么一处。 看修复后的状态,已是复原能做到的极致了。 说明这内官也着实有些本事,不仅差事办得好,还精通这些风雅俗物,与子容的喜好倒是匹配。 谢卿雪没有过多停留,随口夸赞两句,便往下一处去了。 内官备受鼓舞,说起话来语调愈发抑扬顿挫,喋喋不休。 待从内出来,四周骤然安静下来,她都还觉得脑瓜子嗡嗡的,仿佛还有人在耳边聒噪。 不动声色侧首看了眼鸢娘。 鸢娘福身,无声领命下去。 上了辇车,谢卿雪靠在李骜肩头,“陛下觉得,此人如何?” 李骜默不作声了一路,此刻皇后问起,才开口答:“才能有之,心性却劣。” 谢卿雪嗯了一声,莞尔,“陛下知我心。” 上位者做久了,自然而然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臣属。 见得多了,这些人的心思,自言谈举止等细枝末节,轻易便可看穿。 这名内官,正是其中典型的一类。 有才能,上官吩咐之事可办得滴水不漏,又偏偏看中自身利益重过所有,最爱做的,便是故意露出些许破绽,点明自己在其中关键作用,踩他人上位。 便如今日这画上皴皱。 祀藤纸名贵珍惜,寻常人难以得见,宫中为奴为婢者自难了解,就算曾经家中为官时见过,入宫许多年,记得的也不多。 想要造成如今结果不需多做什么,只需在吩咐人做事时言语藏头藏尾、模棱两可些,便可达成目的。 错亦称不上错,只是不够劳心周到。或者换个词,是没想到的、极偶然的疏忽。 是人都会思虑不周之时,真的掰开明说,亦无可厚非。 他特意选了无伤大雅又足够明显的一处露出错来,且犯错之人他已及时处置,法子甚是妥帖。 就事而言,当真是无可挑剔。 但就人而言,着实上不得台面。 为人上官,于下属而言,应像一棵大树遮风挡雨,奖惩分明心存提点,一切明明朗朗,而非不知何时便咬上一口的毒蛇。 面对一桩上头吩咐下来的事,应当一切为做好事情本身而劳心劳力,而非为了自身利益,不惜故意使坏。 如此,下属离心,人人自危,本该拧成一股绳的众人,成了分崩离析的猜疑与自顾不暇,无穷祸患,便由此而生。 这类人,若只为要他办事尚且用得,可她选的,是子容身边之人,便万容忍不得。 今日,他为了在她面前得眼,不惜作弄手下之人,他日,焉知他不会为了更大的利益生了害主之心。 子容年纪尚轻,见识也少,她怎么可能将这样的人放在他身边。 轻舒口气:“看来,何种遴选途径皆不如见人一面来得真切,言可矫饰,心却难藏。” “鸢娘知我心意,那内官之后的处置,便全看被他所害的两人如今是什么境地。” 若无事自然是好,换个适合的位置让其施展才能便是,并非不可用,甚至用得好,未来他可以借此青云直上。 可若心思歹毒,宫中,便留不得了。 如今盛世,有才之人比比皆是,万容不得极端利己的风气萌生。 谢卿雪对于这样的事,也是头一回管得这般严苛细致。 对于一个恨不得给孩子最好的母亲,那内官如此作为,便是自寻死路,枉费了一身的好本事。 “至于子容身边的人选,便换上另一个吧。” 如此重要的遴选,自然有备选之人。 谢卿雪:“我本以为,这些人被换该是因着子容自己的喜好,却没想到,子容尚未见过,便已让我们瞧出德行有缺。” 帝王搂住她的身子,手在胳膊上轻拍,“子容最是懂事,可用不可用,本该有他自己的判断,况且,他身边又不是无人。” “那么三四个人,管什么用?” 谢卿雪仰头,哼声。 “我们的孩子,虽不至于像那些奢靡子弟般前呼后拥,乌泱泱一群伺候的奴仆,也不至于如此之少。” 子容是,之前的子渊也亦是,身边之人就卡着份例的最下限,怕是其中一人病了,一时都找不到能顶替差事之人。 李骜:…… “如此……还少?” 谢卿雪:…… 深吸口气,忍耐,弯唇:“仅三四个,多吗?” 第32章 迎接 第32章 迎接 这回, 李骜察言观色,反应迅速,话音转得极快。 伸手揽她:“嗯,不多。” 谢卿雪抗拒, 抵住他:“认真说。” 改某人的臭毛病从现在开始, 以后休想为了迎合她藏起自己。 最后听谁的是另一回事, 该吵还是得吵。 他一直这般,她心里总是酸涩得厉害。 李骜低眸,几分无措。 谢卿雪微抬下颌:“说。” 他的目光往侧面一瞬, 又很快转回,看着她。 谢卿雪清晰看到,抑制住眸底水光, 静待着。 李骜默了几息,失笑, 揉她的发:“不过是想让他们有更多自力更生的能力, 莫离了仆从,连最基本的都不会。” “况且,卿卿近身的都只有一个鸢娘……” 谢卿雪殿中的宫侍虽多,却大都做些殿中的其它活计,且来往的有一大部分是六局女官, 为的是内宫诸事, 真正做贴身之事的,只有一个鸢娘。 “那我不是有你吗?” 谢卿雪打断,理所当然。 李骜微怔, 旋即无可抑制地由着眸中笑意弥漫,暖意由心而生,烫得指稍微动。 再忍不住, 倾身紧抱住他的卿卿,“嗯,卿卿说得对,卿卿有我呢。” “自是不同。” 谢卿雪缓缓回抱,也笑了。 忽而觉得,方才所想,也并非那么重要。 在他耳边,轻声软语:“我也没给他们多少贴身之人,贴身伺候的嘛,自还是从前惯用的好些,适才那些,都是为管好一殿事务。” “便如同你我,理好自己,理好自己的小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嗯。”他紧了紧手臂。 这一声,他应得心甘情愿。 。 次日。 晨星渐隐,熹微没天河,天边刚泛起冷冽的蟹青色,宿蔼未散,谢卿雪便已醒来,轻声唤李骜。 今日,是子容归来的日子。 她在梦中都是子容的模样,走马观花,倏尔十载。 思念在即将重逢时最浓,仿佛在上一刻,她还抱她的子容在怀中,轻声哄睡。 子容从小话便不多,同子渊一样早慧,情感细腻丰富,天生一双慧眼,那么小,便对她心中所想,长日烦忧十分敏锐。 他总是会在她因诸事心烦时默默在一旁,在她抱起他时,藕节般的小手轻轻搂住自己的脖颈,小脸贴上来,长长的睫毛眨着,微微有些痒。 仿佛在无声地说,母后莫烦忧,有他陪着她呢。 他想要的,总是与母后有关。 子渊那时还会耍赖被父皇掂起来打屁股,子容从来不曾。 他对人的想法极其敏感,似天生便能看透人心,哪怕,是金銮殿上朝臣都觉得帝心难测的父皇。 他从不会惹父皇不愉,故而李骜对待子容,就算是为皇为父者自然而然的威严教导,也鲜少会有。 也极其聪慧。 若是父皇不同意的事,子容会特意绕开父皇,过来寻她。 会用小小的,尚且软糯的童音小心问,他想要母后陪他做什么什么,可不可以? 配上与她十分相似的小脸上期待却关心的神情,总是让谢卿雪心软不已。 也会让谢卿雪想起幼时的自己。 子容不仅面容,性情也是最像她,几乎与她当年一模一样。 也比她更加细腻。 所以她亦清楚,该如何对待,才会让敏感细腻的小人儿感到熨帖幸福。 这样的一颗心,总是比寻常人更容易受伤,也更加坚韧,而她想要护着他,尽可能久得,安康无忧…… 可到头来,这样的时光,竟只有短短四年。 欣喜与情切交织,终化成更浓的迫切。 李骜牢牢牵着她的手。 出门时宿鸟簌簌振翅,翘角飞檐金碧含烟,晨光穿露成虹,殿前不远处,仪仗早已候了多时。 帝后共乘,宫门正开,阙楼琉瓦,浮曜似金。 哪怕按路程算,二皇子殿下晌午才至。 可连一向视皇后身子无比重要的帝王,都不曾开口劝皇后晚些再去。 只是默默相陪,路上揽卿卿在怀中,低声让她闭目缓神。 谢卿雪摇头,心神激动之下,与他相扣的掌心都难得生了汗。 皇后向来体寒,哪怕夏日,也鲜少如此。 上了宫外官道,隐约听到人声,谢卿雪有些疑惑地要去掀帘,却被帝王温柔摁住。 于是疑惑的目光投向了帝王。 当今治世之下,官家与百姓的距离不像曾经那么远,可也至于如此近吧。 禁军清道,虽可在远些的地方看,可平白无故的,京城中对此场景早已司空见惯的百姓怎么会齐齐聚于此处。 听这些刻意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来的人可不是个小数目。 谢卿雪看着适才还游刃有余的帝王此刻面色微微僵硬,欲言又止,就是不松手。 谢卿雪想想,想到子容因容貌之盛万人空巷的传闻,“是因……” 可话刚开了个头,便听到这声音里竟是男子居多,更有年老的长者,年幼的稚童,尤其是稚童,哪怕声音小,也能清晰分辨。 若是因着子容,也应是年轻女娘居多才是,这怎么…… 况且,子容的归期并非秘密,在这条路上能看到,起码也要午后了,这大清早的,能看到什么啊。 在他掌心的手动了动,“松开,我就瞧瞧。” 李骜就是不松。 高大威烈的帝王拢起的掌心就算刻意柔了力道,只要不想放,皇后纤若的十指便如何都挣不开。 谢卿雪都要恼了,“那你说,这些百姓都是为何?” 李骜掌心微动,拉皇后更近,抱住,还刻意调整姿势,保证每一寸都嵌合,恨不得将她整个化在怀中。 出口的言语克制,却难免带出几分微妙的不愉。 像是…… “此时此刻,还能为谁?” 谢卿雪:…… 她是白问的吗? 眸光向侧面,他的耳垂映入眼帘,牙有点痒痒。 帝王下一句的声音小了许多,幼稚得紧,“朕不想让他们如愿,不想让他们看到卿卿。” 谢卿雪牙忽然就不痒痒了,倒是觉出几分酸。 很好,这不是像是,就是吃醋了。 无言,仿他的语调问:“敢问,陛下而今年岁几何?” 话音还未落,便看到他的耳郭一点一点红了,谢卿雪无端联想到秀色可餐四字,歪头,一口咬上。 帝王身子一颤。 谢卿雪抱着他发紧的腰身,闷笑出声。 曼声:“陛下觉得,天下何人有胆量觊觎陛下最珍最爱的皇后呀?” 李骜闷声不吭。 他自然知道,百姓是听闻国母醒来的消息却久不见人,如此围在两侧,是爱戴景仰居多。 得天下民心的一国之母本应如此。 可也无法否认,这其中夹杂了许多想看皇后倾城倾国容颜的心。 想想曾经,他们初君临天下时,垂髫小儿见了皇后,都痴痴立在原地,久久回不过神。 他以前是压抑着,告知自己如此于国有利,百姓景仰,卿卿亦会开心。 可实际上,看着那小儿得卿卿矮身温言相待,难言的滋味在心中疯长,袖中拳紧握,才克制住自己没将那小儿从卿卿面前扯开,换成自己,让卿卿只看着自己一人。 谢卿雪抿唇笑,稍离,抱着他的脖颈,毫不犹豫吻上。 额抵着额喘息时,认真看他的眼,呼吸交缠,珍重如当年定情允诺时,“此生此世,吾都为陛下一人所有。” “自然。” 他又将她紧紧抱回去,语气有种极度理所当然的霸道。 听得谢卿雪沉默,咬牙,一字一顿:“……松不松?” 语调毫无起伏,听得帝王心头警铃猛响。 许久,一点一点,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臂膀不肯收回,还松松揽着皇后。 谢卿雪轻哼一声,抬下颌示意,“你替我掀那边。” 说的,正是靠他的那一侧。 虽不如这一侧看得清楚,但勉强也够。 李骜抵触的姿态稍好些,绷着下颌,像个僵硬的塑像般,说一下动一下。 浑身透着不乐意,但终还是依着皇后所言。 掀开时的模样,活似乾元殿内支窗棂的木棍。 谢卿雪忍着,将压抑不住向上的唇角往下压压。 眸如云汉,眼尾朱砂印像烙在他心上。 就着他的手,遥望辇车之外。 百姓早就密切关注着,此刻一见有动静,言语声一下变大,甭管看没看清,都兴奋不已。 不知是何人起了头,“陛下万岁,皇后千岁”的朝拜声不断,如汹涌不息一波压过一波的高浪,宏大震撼。 看得皇后眸光泛起不息的涟漪。 离得太远,亦不好叫起,如此百姓自发的行为,是大乾国泰民安的最好诠释,无论是护卫的禁军,还是随侍的官员奴仆,脊梁都情不自禁挺得笔直,与有荣焉。 这般,又怎不由得朝野清明,众星拱极。 所有人的心力都为国为公时,只为私者,才是逆流而上,才是逆风之帆,且稍有不慎便是身家性命不保,如此费力气的事,又何苦为之呢。 再者,生而为人,生计不愁时,钱帛从来不是全部。 又有哪一个,可以拒绝让心间淌着滚滚热流,此生不负? 帝王亦有动容。 姿态显而易见松动些许。 但就这,他还有话要说,“什么万岁千岁,朕与卿卿,自是死生与共,永不分离。” 谢卿雪侧眸,瞅着这个鸡蛋里挑骨头的人。 “可以了,放下吧。” 语气颇缓和,帝王就等着她这一句,迫不及待松开,还理了理,让玉辂的紫罗帷遮得不露一丝缝隙。 还没理好,就被皇后拧着耳朵提溜得歪了身子。 “吾近日是太纵着你了是吧,你自己听听说的什么!” 百姓朝拜之言,几百年来皆是如此话术,与生死与共何干? 究竟是太有谱还是太没谱,说得他们好像真能活千万年似的。 李骜顺她的力道离她近了些,眉眼带笑。 谢卿雪捂住他的眼。 感受到他的睫羽在掌心微颤,她的手也颤了一瞬。 两边朝拜声渐远,她便知道,这是快到城门了。 京城城墙雄伟壮观,是整个大乾除却边关,最坚实、也最高大的城墙。 城门亦高,却呈较窄的收势,四周亦无宽阔街道,清道之后,无法像在城内般隔街而望,故而寂静肃穆,禁军林立。 谢卿雪敛容,回身挑帘,望见天边斜映的曜日。 离晌午,还有起码两个时辰。 李骜自背后靠近,带来龙涎香味的暖意,“卿卿莫忧,派出去的人已接应到。” 谢卿雪点头,回眸,手伸进他臂弯,向下过腕,十指相扣。 她道:“之前听鸢娘说,子容还记得我。” 李骜知道,这句记得,并非记得她的模样,而是记得十年前与她相处时的点点滴滴。 普通孩童三岁方能记事,长大之后的回忆里,四岁时的事只有模糊的些许印迹。 久远的一年时光历经十载岁月,如何能不忘。 子容有远超普通孩童的早慧,而对于卿卿,十年只一瞬,十载之前,方是昨日,自是历历在目。 “嗯。”他沉声,温暖缱绻,“子容记得的,便如同卿卿记得他。” 谢卿雪听笑了,“就会哄我。” 十年光阴,足以消磨记忆,心可如磐石,回忆就算如石刻,风雨侵蚀十载,亦是斑驳不堪。 就算要她自己回忆豆蔻时的年月,也只能记得印象稍深些的。 李骜却认真重复:“卿卿见了,便会知道。” 光影渐暖,銮舆内缓缓摇起了冰鉴轮扇,帝后提早出门,在此处花费一上午的光阴,却不代表便真的无案牍之忧,紧急之事该处理还是得处理。 大部分只是些请示之事,吩咐安排即可,只有两桩繁琐些,斟酌了许久。 最后一笔朱批提起,谢卿雪顺手去挪镇纸,不想刚落下,手背便覆上一只大掌。 空气倏然寂静。 她回眸,他低首,四目相对,仿佛往昔重现。 掌下同样的麒麟瑞兽镇纸,只是磨得比当年更圆润光滑。 这番场景,在他初登基的那几年里,再常见不过。 几乎每一日,他们为一桩朝事争执过后,无论先前还吵得多么不可开交,决议后都会一同坐在案前,提笔批复奏章。 执笔的有时是他,有时是她。大部分时间,他都让她来。而她写完搁笔欲合卷轴时,他无一例外,都想帮她。 于是大掌握住纤纤细指,无言的暖意驱散所有激烈的针锋相对,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与心跳。 谢卿雪浅笑,顺势依进他的怀中,松了手,让他善后。 李骜将她两只手一同握入大掌,一只手将书案理好,然后双手十指相扣,紧密抱住,鼻尖埋入她的发。 谢卿雪侧首仰头,与他一吻。 “子容也快到了吧。” 帝王沉声嗯了一声,几分遗憾地放松双手。 谢卿雪笑,撑他的手支身,扬声:“鸢娘——” “哎!”鸢娘忙凑近,回,“殿下,还有一刻钟呢。” 銮舆内帝王没彻底松手,低声:“让他来见便是。” 父母都已出城相迎,难道还要亲自下辇不成? 谢卿雪看了眼外头的烈阳,颇有自知之明地并未反驳。 轻拍他一巴掌。 她是身子不好,他呢? 虽也知道帝王亲自相迎哪怕是亲子也过于殊荣,他如此作为方是最好,可不妨碍她的几分不愉。 这么点儿不愉,算不上多多,拍一巴掌也算出气了。 。 一个时辰前,京畿向东最近的一处驿站。 二皇子身边近侍阿潺亲自往驿馆店家处,要来膳食,为自家殿下送过去,行走之间,吸引了一路的目光。 待到自家殿下身侧,那些目光又避讳地挪开,却依旧以余光隐隐关注。 阿潺从二皇子年幼时便服侍在身边,对这般场景习以为常。 自家殿下身份尊贵,那些围观之人不敢乱来,顶多就像现在这般暗自注目。 经历得多了,阿潺对此几乎熟视无睹。 李墉温尔浅笑,倾身帮他一同摆盘。 阿潺本能视线稍抬,又很快垂下去,却依旧被自家殿下完美无瑕、骨节分明的手吸引,多看了两眼。 回神时,才发现连自己的碗筷殿下都摆好了,不由唇色微白几分,仓惶要认错,却因是在外头,不敢轻易动作。 僵了两息,见殿下不曾在意或者并未发现,小心翼翼挨着凳子坐下。 李墉抬眸,眉目弧度柔和,天然含笑般,“如何?” 阿潺松了口气,答:“确如殿下所料,那敲登闻鼓为夫鸣冤之人,正是当日胡琴阁受殿下指点之人。” 登闻鼓冤情闹得甚大,京畿一带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稍作打听便可知晓苦主姓名模样。 说着,阿潺担忧:“世人皆知马政改策一事被陛下交给了太子,若此事宣扬出去……” 也不怪阿潺如此揣测,马政之弊有碍农桑是一回事,惹出登闻鼓这样的人命大案是另一回事。 虽案件发生距今已有些时日,远在太子着手之前,可有心人依旧可以说上一句,太子有负陛下重托,监察不力。 欲改马政,却让马政惹出如此祸事,贪官横行无忌,借刀杀人,无半点顾忌。 尤其最初发现并推进雪冤的人,是太子的同胞皇弟——温文尔雅、心肠最是慈悲的二皇子李墉。 储位稳固,国祚昌盛,于一国上下自是好事,可官场何其复杂,总有野心勃勃,想走些歪门邪道一步登天之人。 帝王太子身边重用之人已成定局,三皇子又一心打仗身边净是武将,二皇子自然便成了唯一选择。 他就算无此心,也有无数人盼着他有。 这对于二皇子来说,自不是好事。 李墉失笑,摇首:“无碍,该来的,躲也躲不过去。况且,经此一遭,也不一定是坏事。” 阿潺不懂,识趣地并未追问,只应了声是。 李墉目光悠远,看向皇城方向。 也让他瞧瞧,他这个儿子,在父皇心目当中,究竟算什么。 日影斑驳,袅袅茶烟渐没,隔壁同样的桌案,已来往两拨行客,阿潺渐有些不安。 “殿下,我们是否……” 剩下的话,淹没在李墉淡然的眼神中。 阿潺垂下头,不再言语。 又一盏茶的功夫,才终于等到殿下起身。 驿站旁一路风尘仆仆的车驾已焕然一新,膘肥体壮的马匹吃饱喝足,悠哉甩尾打着响鼻。 出发前从禁军调出随行的护卫看到他的身影,齐齐松了口气,为首者上前抱拳请示,已是焦急不已。 说好了午时至,如今时间所剩不多,若让陛下久等,他们皆难辞其咎。 李墉颔首,对此没有多说什么。 神情中不见丝毫归家的喜悦迫切,仿佛只是一件不得不做之事,寻常且无趣。 护卫忙去牵马整车,阿潺也搬好了脚凳。 可一回头,却见殿下半分不顾形象地蹲在树丛旁,静静看着什么。 阿潺顿了两息,放轻脚步走过去。 意料之中,看见草丛中躲着一只狸奴,毛色花白,胖乎乎的,想来是附近人家中喂养的。 探头好奇地看着这个看着它的人。 阿潺还没出声,便见殿下比了个噤声的动作。他再不敢开口。 人可以看很久,猫却没有那般好的耐心,见这两个人手中也没吃的,“喵”了一声,转身一跃入了草丛。 护卫急到现在已经不急了,再没眼色的人都能看得出来,他们这位殿下压根儿就不着急回宫。 主子都不急,做下属的,再急也没什么用处。 李墉没有起身,目光落点依旧是原来的位置。 仿佛那只小狸奴不曾走,又仿佛他看的,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这只狸奴。 阿潺手心捏出了汗:“殿下,午时快到了,咱们赶到城门口也得一刻钟,陛下和皇后说不定已等着殿下了。” 话落许久,都不见回音。 就在阿潺以为殿下不会回应时,忽听到一声轻笑。 云淡风轻,无半分愤懑,只是再寻常不过地陈述事实。 “父皇不会的。” 父皇甚至都不会在意他是否是今日回宫,早了晚了,都不会多问半句。 阿潺小声:“可……可还有皇后殿下呢。” 李墉笑得更明显了,带着些许包容,笑他的懵懂与天真。 “父皇不会舍得的。” 这么多年,他连看母后一眼都不曾被准许,又遑论因这点小事劳烦母后亲自出城相迎。 他不过,一无关紧要的闲人罢了。 第33章 狸奴 第33章 狸奴 车马出行, 尘土飞扬,蝉鸣蛙叫远近不定,此起彼伏。 雕轮碾过稻田溢出的小小水洼,溅起的水花正好落在梳翎的白鹭身上, 懵懵的小眼睛黑豆一样, 抬起捕捉到一辆不紧不慢弛过的青盖油幢车。 驷马高蹄, 铃铎琤琮,车内尊贵的皇子百无聊赖支着下颌,谪仙般的容颜晕着玉华光色, 俊美惊人。 不时微动的睫羽却昭示着内心的不平静。 他在想面见母后时说什么好些,在想十载之前与母后的点点滴滴。 在想,母后, 会不会同父皇一般,不喜如今的自己。 可这些仿佛都不重要, 就如同从前的每一次, 在他面前的,永远都是父皇的不耐与坤梧宫紧闭的大门。 太子皇兄可以因政事叩门入内,皇弟可以由着不驯的天性硬闯,只有他,再如何叩首请求, 都无济于事。 哪怕他知道, 皇兄与皇弟其实也见不到母后。 无奈牵起唇角,几分自嘲,几分苦涩。 支起帷帘, 看清外头的一刹,指梢倏而顿住。 与此同时,驾车的阿潺欣喜回身:“殿下您看!” “前头城门口, 不正是陛下皇后的銮舆吗!” 李墉有一瞬间,脑海一片空白,仿佛一下身处梦境,不知今夕何夕。 紧接着十指倏然收紧,归京这么多回,第一次体会到,何为近乡情怯。 而他,却压根儿没有丝毫准备。 阿潺不知多少年不曾这般高兴,为殿下高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殿下心中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一直以来缺失的,又是什么。 “殿下,陛下与皇后真的来迎您了,奴婢没有想错!” 随着话音,护卫一声短而促的“驾!”,千里马齐齐撒开蹄子,向前奔去。 李墉握紧了车窗沿,稳住身形,骨节泛白,到底没有开口阻止。 这又何尝不是他的渴望,只是…… 闭目,心里笑自己颇有些狼狈的失态。 三里很长,此刻却短得过分,马车停下时,他甚至没有缓过神。 起身时踉跄了一下,才稳住。 甚至已经能听到母后的声音,和记忆里的、经年梦中的,一模一样。 每每独自一人,孤寂彷徨、失措无助时,耳边都会出现这样一个声音,温暖中带着些清冷,无比熨帖,唤他…… “子容。” 真的见到了她的子容,谢卿雪泪瞬间盈满眼眶,竟一时,连最简单的向前一步,都有些迈不开。 小心翼翼的,如同为子容挑选狸奴幼崽时,第一次瞧见那初生没多久的小小身躯,再温柔小心都不为过。 李骜坚实的手臂揽着皇后的腰,居高临下,声线低沉:“李墉,见过你母后。” 李墉如梦初醒,躬身行礼:“儿臣,拜见父皇母后。” 他低头矮身的动作那般迅速,恰好错过谢卿雪要去拉他的手,谢卿雪也不在意,欲扶他起身。 可是这一瞬,不知怎的,仿佛本能一样,李墉后退了一步。 谢卿雪刚刚挨上孩子的手,再次落了空。 空气凝滞,无形的巨石压上李墉心头,挤压呼吸。 李骜神色一凝,正要呵斥,谢卿雪拦住。 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主动上前,拉住子容的手,一如十年前,声线温和微冷,满满的回护。 “莫理你父皇,来,随母后来。” 这样的语气,好像他从没有长大,亦不曾经历这十年的世间风雨。 帝王的掌心一空,被落在原地,有些不爽地微眯眼眸。 顿了两息,默默跟了上去。 结果临上车时,被卿卿一个眼神定住,抬眼一看,才瞧见这并非御驾,而是特意为子容备的銮车。 李骜:…… 卿卿可知,他为何专门命人多备驾车? 不远处的祝苍默默后退一步。 果不其然,陛下顿了几息,还是转身,回了御辇。 只是那面色……祝苍实是没有胆量细看。 仪仗回宫,随一声高远清亮的“起驾——”,车驾缓缓移动。 紧跟在御驾后的这驾銮车内,并无世人常见的什么母子久别重逢的哭啼戏码,有的,只是浅淡的寂静。 哪怕谢卿雪有一肚子话想问,有太多关于孩子的过去想要了解,也忍耐住没有开口。 在她又一次转头看向窗外时,察觉子容落在自己面上的视线,眉目间不禁晕上笑意。 恰外头又有百姓的声音传来,谢卿雪回眸。 “听说,吾的子容容貌之盛,在几年前,便已引得京城万人空巷。” 李墉的目光一颤。 他从不觉得这有什么,总不以为然,甚至偶尔还嫌甚是麻烦。 可是此刻,他的面容耳郭一点一点染上霞晕。 头一回尝到羞赧的滋味,就这般猛烈得整个人都冒了热气。 出乎他的意料,母后并没有再说什么,而是倾身,万般爱怜地抚了抚他的发。 李墉感知到的,无半分调侃揶揄,只有满满的赞赏与心疼。 他看着母后,曾经幼小的他眼里母后高挑的身影,此刻只需垂眸便可整个纳入,心忽然泛起痛。 下一刻,被满是馨香的怀抱拥住。 猝不及防,又那么简单地,驱散了所有难过。 谢卿雪抱着她的孩子,泪还是模糊了眼眶,她像以前一样,抚他的后脑,抚他的背,哪怕长大后孩子的脊背已经宽阔太多。 她说:“子容,母后的话一直算数,有任何事,都可以来寻母后。” 这句话,仿佛在说现在,又仿佛在说从前,在说缺失的每一寸岁月。 李墉颤着唇,唤了声,“母后……” 怀抱松开,谢卿雪再抬头时,眸中氤氲着清浅的笑意,应:“哎。” 她抬手,一寸寸描摹孩子的面容轮廓,“都这么大了……” “母后从前总是想,吾的子容长大后是什么模样,而今见了,才知道,子容的模样,比母后想象中的,还要好很多很多。”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若明月出天山,更如苍茫云海间,簌簌松下风。 果真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如此,引得众多小女娘蜂拥而至只为一眼,便不足为奇了。 “母后当真觉得我……”余下的话,气息颤得有些说不下去。 谢卿雪看着孩子,眸光带着鼓励。 喉间微哽,勉力平复下去,从来波澜不惊的话语在母后面前,终忍不住带了些许情绪。 “皇兄贵为太子,才能德行皆是大乾当之无愧的储君,皇弟少年将军,战漠北灭海匪,只有儿臣……” 只有他,一无所成。 仿佛当真只是一个富贵闲王。 面对旁人的眼光言语,他总是云淡风轻,不在意亦不辩驳,但面对母后,面对这个最思念最放在心上的人,他怎么可能真的不在意。 身份再如何尊贵,李墉毕竟也只是一个年仅十四的小郎君,一个失去母亲十载、也念了母亲十载的孩子。 再没有什么,比母后心中对他的看法更重要了。 谢卿雪听懂了,不由失笑:“吾与你父皇养育你们兄弟三个,可不是让你们如此相较的。” “世上之人万万千,人人皆不同,又有谁能真的说清,哪些人有用,哪些人无用,有用的,又究竟有多少用。” “这样的问题,一千个人,都会有一千个答案。” “唯有一样,应坚定不移。” “每个人,最看重的,最在乎的,认为最最有用的,都应是自己。爱人先爱己,择人先问心。” “那,在母后心中呢?” 子容眸光潋滟、微颤,晕开不息的涟漪。 几分脆弱,几分倔强的执拗。 与当年小心翼翼拉着她裙裾问可不可以时,几乎一模一样。 谢卿雪便如当年一样,拉过他的手,柔软的小手长成了修长的大手,一样被母亲握着放在膝头。 “母后心中,你们每个人都是一样的,从无谁比谁重要,谁比谁好。” “母后也从来不会看那些所谓的,为家国做出多大贡献,才能如何本领如何,对母后而言,你们生来,便已是无上的馈赠。” “功名钱帛不过过眼烟云,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生康健无忧,才最重要。” 儿女并非臣属,在谢卿雪眼中,所有世俗意义上的价值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自己开心快活。 她不盼他们功成名就,只盼他们自洽自纳,万事顺意。 这些话,曾经他们太小,她只想他们无忧无虑,不想他们过早地接触世上诸多复杂残忍之事,没有摊开说过,不想,竟让孩子有了如此想法,若…… 罢了,某人心中估摸净是些优胜劣汰的腌臜糟粕,不教也比教歪的好。 车马浩浩,仪仗巍峨,驶入宫门。 太子上午在宫内处理朝政,此刻于午门相迎,见到父皇母后,执礼熟稔地问候。 看看相携下车的母后与子容,再看看独自一人神色实在称不上美妙的父皇,正色抑住唇角的弧度。 一家人一同用了膳,兄弟二人告退离开,谢卿雪有些困顿地倚在李骜身上,眼还望着孩子离开的方向。 “好了。”李骜轻抚,“往后卿卿想见子容,随时都可召见,每日亦有晨昏定省。来日方长。” 谢卿雪双手抱住他的腰。 这些她都知道,她也知道,十年的时光过去,变化在所难免。 但知道是一回事,真的切实感受到,是另一回事。 错过的时光明晃晃摆在眼前,点滴皆是提醒,亲密无间转眼便是生疏客气,她知道该慢慢来,可…… 尤其是子容,这个心思最细腻敏感、最惹人怜爱的孩子。 看着他因自己不在,成了这般她从前最不愿他成为的模样,怎么可能不难受。 “卿卿,”他宽大的手掌轻柔抬起她的脸,“卿卿要我记住的,怎的自己反倒忘了?” 他学她的语气念:“为过往伤怀,为未来担忧,都比不上此刻……” 谢卿雪慌忙一掌捂住了他的唇,这下,微红的眼尾连上了面颊的霞晕,清冷动人,火热撩人。 “你……”她咬唇。 这个人真是,开口时,难道不想想她这句话是什么时候说的吗? 微妙的语气不知情的人或许听不出来,但她这个说的人,几乎一下便被拉回了那沉沦忘我、旖旎燥热的场景。 她若不捂他,他还打算将后半句浑话说完不成? 他说得,她也不想听! 李骜低头,把腰,鼻尖相抵,低磁的声线震在胸膛,随气息交缠。 “此处又无外人,还是说,卿卿还想将我一人丢下?” 谢卿雪:…… 确实无外人,连鸢娘都被她命让跟着子容,帮忙归置殿中事宜。又是歇晌的时辰,有他在,内殿向来不留人。 可青天白日,这就是他过分的理由了? 捕捉到他后半句:“什么将你一人丢下?” 帝王闷声不吭,只一味地抱紧皇后。 谢卿雪还在等他回话,双手搭在他脖颈,松松搂着。 帝王还是不说话,将她抱起来,往榻边走。 阳光正暖,熏烟袅袅如雾,帷幔的光晕映在地上,像凝滞的水波。 今晨起得那样早,现下将人好好接了回来,话家常共用膳,哪怕因过往有了些许难言心绪,也足以被重逢的喜悦冲散。 心神松懈下来,些许昏沉慵懒,些许旖旎燥动。 帷幔落下,谢卿雪抱紧他的脖子,一条腿屈起,额挨着他的下颌轻蹭,字词间有种模糊的粘腻。 “没有要将你一人丢下,陛下不是一直在吗。” 李骜喉结滚动,手臂一上一下,便将皇后彻底固定在身上,“卿卿当真这么觉得?” 谢卿雪仰头,抬眼瞥他。不言。 帝王垂着眸。 他的骨相威严内蕴,棱角凌厉,更有中兴之帝的厚重与睥睨,放眼天下,无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外人从来想象不到,帝后之间会是这般模样。 世人向来善于美化信仰与崇敬之人、之事,百姓心中,帝后之间相敬如宾,遵循礼法,为天下楷模。 可实际上,在身边如鸢娘、祝苍之人眼中,如胶似漆都不足以形容,他们从未见过感情比帝后二人还要深浓的夫妻。 其实更让人想不到的,是每当独处时,尤其床榻上,整个世界只有彼此,甘愿处于下风的,永远是帝王。 这个时候,某人莫说皇帝了,连人都不太想当。 “卿卿……” 他又用这样的语气唤她。 低磁动人,几分霸气,几分讨饶一样的可怜。 手脚也不太老实。 谢卿雪身上懒得紧,躲的动作慢了些,便被生生逼出一声喘。 眸底湿热,失声:“李骜唔……” 他牢牢掌着她,吻了下来。 本就慵懒无力的身子,顷刻间化作春水软软淌下来,身体里的意识分成了一个个碎片,被温柔包裹着颤个不停。 毫无招架之力。 只会随着他沉浮,一浪一浪地冲刷,潮水褪去又重来,舐上一寸比一寸敏感的肌肤,像开着血一样的花。 谢卿雪不知何时到了他身上,他还坏心地撑着她,相扣的十指摁下去,谢卿雪失神的眼半睁,高仰着头,泪从发颤的下颌滴落在他赤裸起伏的胸膛。 脑海中一片空茫的白。 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想不了,只有永远不息的颤栗。 竭尽全力地喘息。 湿漉漉的发凌乱黏在额上,微凉的雪肤灼烫到嫣红,光影分明半分未动,却在她眼中不断绕着圈,连成了线,愈缠愈多,分不开、理还乱。 种种不自控的情态,尽落在他不尽痴迷、深不见底的墨瞳中。 实在受不了时,她撇开脸,想离他远些,被李骜坚实的臂膀一揽,轻而易举牢牢嵌入怀中。 呼吸埋在她脖颈,谢卿雪失控,指节在他颈后入衣襟的那块肌肤上,重重划出一道红痕。 李骜感受着她,没再动作。 听皇后情不自禁小声地呜咽,清冷的声线被受不住的娇弱裹挟,李骜心化成一团,软到发疼。 谢卿雪想咬他一口,想将他一脚踹开,却连这点力气都没有了。 李骜顺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地抚,低声哄着疼着。 谢卿雪咬唇,无力的指节覆上他的唇,湿漉漉的眼睁着,却聚不起多少神,说出的话语还像是方才的呻吟。 胸口起伏,咬牙切齿:“你……混蛋!” 李骜竟还低声应着,哄人的话贴着她的耳郭吐出。听得谢卿雪埋进他怀中,掩耳盗铃,怎么也不肯出来。 渐渐,低磁的声线模糊了,谢卿雪迷迷糊糊的,推着他的脸,想让这个一直不停、分外扰人的声音远些。 最后的最后,他抱着她,在已然换得干干净净的床榻上,吻着她沐浴后蕴着冷香的肌肤,呢喃般。 “卿卿,你要一直在朕的视线里,一刻也不能离开。” 。 容辰殿。 太子李胤将二弟送至住处,便告辞前往前朝官衙。鸢娘领着李墉入内,事无巨细讲明殿内一点一滴的变化,包括那几个新添的内侍。 “……大致便是这些了,殿下若有何处觉得不妥当,尽管提出来,臣再去改,皇后也不愿您因着这是父母安排,便委屈自个儿。” 李墉这么跟着大尚宫走下来,时至此刻,依旧有几分犹在梦中的虚幻感。 甚至他身后不远的阿潺与身旁一同侍候的内侍对视一眼,都满眼的受宠若惊。 他们自幼跟着二皇子,殿下先前过得什么日子他们再清楚不过,也不需多说,确实与世人眼中对于二皇子的印象相差无几。 世人皆道,二皇子性子好心肠亦好,除却容貌之盛天下罕有,再无什么称得上是锋芒的,如一块温润的美玉,静谧高雅,犹胜莲竹。 不似太子是天生的完美君主,亦不似三皇子生来便是锋芒毕露的将帅之才。 简单粗暴些来说,便是,没什么存在感。 过往在陛下面前,不曾有过多少惩罚,亦不曾得到过多少夸赞。 陛下日理万机,除却不得已之时,永远在皇后殿下身边寸步不离。 分给三位殿下的精力时间少之又少,这种情况下,越省心的孩子,越容易被忽视。 陛下会给孩子成长路上最好的条件,亲自教导太子为君之道,为殿下延请名儒名师,为三皇子请最好的武学老师……但从不会有细微处的关怀。 更别提衣食住行这些小事。 宫中是万事不缺,但深宫之中,以殿下的性子处境,由不得不如履薄冰。 又何曾体会过这般被事无巨细照料的感觉。 温暖到让人落泪,又不至于感到束缚。 如幼时抚在襁褓的那只手,轻而易举便抚平所有忧惧。 李墉又环视一圈,瞧不见多少情绪的淡然面容上,有着一双潋滟含情的眸。 此刻这双眸中,潺潺似天水。 “尚宫,这些……皆是母后亲自挑选?” 鸢娘笑言:“何止如此,这几样,还是皇后亲自所作。” 她一样样指出,尤其其中一幅,“皇后听闻二皇子喜爱书画,便专为二皇子作了几幅,这个呀,是皇后最满意的一幅。” 还有一张琴,“此琴案的样式是皇后亲自所选,案上雕纹是皇后亲自画的纹样,琴亦是同样,琴弦的音是皇后亲手调的,殿下可以试试。” “至于其它物什,除却这五样,皆是皇后拉着陛下亲自所选。” “包括这些殿中伺候的人,皇后亦是一个一个见过,又观察了许多日子,才最终定下来。” 李墉抬眼:“……母后,拉着父皇?” 这么多年对父皇的了解,这样的场景,怎么想都想不到会出现在父皇身上。 鸢娘应是,神态理所当然。 “而且呐,得知今日殿下归来,皇后提早好几日便将诸事诸物齐全备下,来回瞧了好几回,晨起天还未亮便出了门,一直在城门口等着。” “连陛下都是想劝又不敢劝。” 李墉指节倏尔攥紧,心湖如被投下一块巨石,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神情。 他以为无人候他归家,以为就算母后放在心上,父皇也万不会允母后劳心劳力。 他太清楚,比起母后,他在父皇眼中的微不足道。 可原来,原来他在想这些时,父皇母后早已在城门等候,盼他归来。 还早就备下了这些…… “对了,还有最后、亦是最重要的一样。” 鸢娘笑眯了眼,转身接过什么。 “皇后可是千叮咛万嘱咐,让臣等照看好这个小家伙,还不能让它太亲旁人,于是每日照看它的奴婢皆不同。” “为了让它能亲近殿下,殿下莫怪臣擅作主张,寻了件殿下不用的旧衣裳给它。” 说着,掀开盖在上头的布,笼中之物便这样入了李墉眼中。 ——是只,通体雪白的小狸奴。 第34章 威势 第34章 威势 李墉耳边如响起持久悠长的钟鸣, 生动鲜活的狸奴如初升朝阳,将他灰白冰冷的世界注入五彩斑斓。 鲜艳得有些刺目。 他不知自己是如何将笼子接过来,亦不知是如何送走尚宫。 回过神来时,他已于榻上落座, 原本抱在怀中的笼子放到了膝上。 笼中小狸奴先是四处瞧瞧, 有些害怕的模样, 可视线一接触到李墉,闻到熟悉的味道,顿时头凑到笼子口, 小奶音接连不断地喵喵叫唤。 阿潺蹲下来,满眼喜爱地看着分外可爱的小狸奴,刚要靠近, 便被张嘴呲牙哈了口气,险些咬到他的小指。 阿潺唬了一跳, 屁股在地上壿了个结结实实, 疼得哎呦一声,捂着尾椎骨呲牙咧嘴。 察觉殿下的目光瞥过来,捂屁股成了捂嘴,连滚带爬地起来告退。 李墉开始没什么反应,待人走了殿门合上, 眸中方浮起清浅笑意。 他试探着往笼中探出一根手指, 甚至心中也做好了几分被咬的准备,这小家伙却动作快得,让他的手先于眼感受到了绒绒的暖。 小狸奴使劲儿拿额头蹭他的手指, 喉咙里呼噜呼噜的,时不时发出几声急切的喵,像小婴儿的叫声, 细细弱弱,别提多惹人怜了。 李墉的笑意漫到了唇边。 很快,模糊成了泪。 这是他自四岁以来,头一回,这般放任自己的情绪。 泪光欲滴,凝成时间那头的光影,仿佛回到幼时。 回到在母后怀中,他抱着母后的脖子,指着那只大大的苍猊犬,嚷嚷着要母后送他一只小狸奴的时候。 他不止要狸奴,还要一只和苍猊犬一样毛色雪白的。 母后点着他的鼻尖,笑嗔他怎的这般挑。 但无论如何,母后终还是应下了他,只是告诉他,这样的小狸奴不好寻,怕是得等些日子。 于是他满心欢喜地等待,白日进学、夜里做梦都忘不了,不知多少次梦见那只小狸奴的模样。 被爱得太深太浓的孩子,从未思虑过,何为困苦。 那时的他有母后,不会担心自己的需求愿望可能会是种麻烦,听得最多的,永远是母后毫不吝啬的赞扬,感受到的,永远是母后的包容与无边的爱。 所以,后来的他,才会那般…… ……但,他也从不后悔。 人终究是爱与暖支撑着活在世上,正如同他,若无四岁时的记忆,若非母后在他心中仿佛从不曾远离,又如何度过后来的苦厄。 他低首,指梢打开精致猫笼边上的锁,支开小小的门,柔声哄小狸奴出来。 像是哄经年前,被抛弃在大殿里,哭得喘不上气的,年幼的自己。 …… “卿卿怎的想起专为子容备一只狸奴?” 谢卿雪闻言,从案牍中抬首。 案上卷册,正是女子典籍推行的奏牍,与经由伯珐同西面诸国通商的簿册。 她没有应他,而是唤他过来,随手为他指派两样活。 见他上手了,方在侧凉声:“怎么,陛下日理万机,狸奴都备了多久了,此刻才想起来问啊?” 鸢娘在一旁挪开视线,抿唇憋笑。 昨儿个陛下惹恼了殿下,今儿都凑上去一日了,还是屡屡吃瘪。 李骜淡淡瞥了一眼,鸢娘无声行礼,领诸人退下。 谢卿雪起身,作势也要走,被帝王从背后抱住。 “卿卿……” 谢卿雪没说话,轻哼一声。 帝王的唇贴着皇后耳郭,“朕当真知错了,以后定不会了。” 谢卿雪撇过头,轻嗤。 这个时候男人的话,能信便有鬼了,真到了那时候,她就不信他还能忍得住。 让谢卿雪想到先前。 真的是,该忍时不忍,不该忍时瞎忍。 一开始她那般了他都能临阵脱逃,现在倒好,她本就累得神思恍惚,他倒霸王硬上弓了。 现在她的大腿内侧和小腿肚子都酸。 她要是真心硬,今日就该将他赶出去! 李骜半搂半抱地让他的卿卿回坐榻上,亲自上手斟了两盏茶,低磁的声线柔得,若是让哪位朝臣听到,非起满身的粟栗不可。 “卿卿便为我解惑,可好?” 谢卿雪:…… 淡声:“陛下若为寻话题而有此一问,便不必开口了。陛下自个儿听着不别扭吗?” 他何时以这样的语气说过话,又何时对类似这样的话题有过兴趣。 李骜无声拉 过她的手,放在膝上,只以安静幽深、又切切的目光看着她。 刻漏的水滴一滴一滴,缓慢静谧地叮咚、叮咚……,他的目光始终。 谢卿雪的心就这样,慢慢软下来。 罢了,说到底,他如此,还不是为她。 瞥他:“当真想知晓?” 帝王点头,高大的身躯微倾,小心翼翼的动作,竟让人从威肃的神情中觉出几分乖顺。 可真的提起这个话题,谢卿雪很难不恼火。 语气硬邦邦的,木棍一样一字字敲在他身上。 “陛下贵人多忘事,自是不记得十年前我因着子容寻陛下帮过的忙。” “当时,我应允了子容在他生辰时送他一只雪白的狸奴,因着时间紧向陛下开了口,陛下没几日便忘得干干净净。若非……” 若非…… 若非当时忽然沉睡,她本是要寻他算账的。 若非,得上天垂怜十载后清醒,这一诺,终究是她对孩子食言。 说起来,那时她想同他算的账,也是不少。 谢卿雪抬眸、直身,手臂绕过他的脖颈,倾身拥抱,如轻羽垂覆。 心上的叹息终缓缓落下,罢了,十年不易,谁又要怪谁呢? 往事不论,以后诸如此类的事,该算账,她还是要同他算的。 抬手,使巧劲儿拧他的耳朵,警告:“往后没答应的事便也算了,可若是答应却忘了,莫怪我不饶你。” “还有,昨日的事暂且揭过,若还有下回,你便出去,爱上哪儿睡上哪儿睡去。” 之前也不知是何人整日怕这怕那的,激烈些的动作都不曾有,现在倒好,是生怕她不够累吗。 不是不让他过分,她偶尔也会主动缠他,但偶尔便好,多了太不像样子。 李骜得了赦令,一把揽上皇后的腰,笑漫开,看得谢卿雪气也不是笑也不是。 “陛下的面皮何时如此厚了?” 他听了,故意凑近,“厚不厚的,卿卿不妨唔……” 谢卿雪一把捂住他的嘴,难得为此感到几分头疼,“明个儿起,你便随子渊往政事堂去,不到用膳时分,不许回来。” 日日腻在一处,警告什么的皆不管用,想来,定是某人太闲。 朝堂上交给子渊,再大的事也只管动嘴,最多批上几封奏章,余下的时间,可不尽用在了她身上。 人闲下来,谁知道脑子里都想些什么。 李骜心中自是不愿,却没有第一时间反驳,而是问: “用膳时分,是午膳,还是晚膳?” 谢卿雪回头,“自是……” 望入他的眼眸,口边的话顿住,默了默,已经发出半个音节的字拐了弯,“午膳吧。” 罢了,半日亦是好的,若真如从前一样早出晚归,她亦不快活。 李骜将她圈在怀中,闭上眼睛,嗯了一声。 “好。” 谢卿雪静静靠着。 一会儿,心中慢慢生出几分不忍。 他闹时,她只想让他安静些,可真的安静了,她又宁愿他多些话。 谢卿雪揽上他的脖子,唇浅浅挨着他的耳垂,“抱我去榻上。” 如愿到了榻上与他相拥,谢卿雪懒懒阖眸,李骜只以为她累了,轻拍哄睡。 月色渐浓,倾泻如碎玉流银,苍穹墨云如海,浸染柔光。 清风拂暗香,携着迷朦霓影缱入纱帐。 难得夏夜微凉。 不知多久,谢卿雪睁开眼眸,仰头。 他拍着她背的手放松下来,搭在她身上,呼吸微沉,双眸阖着,已然沉入梦中。 可就算在梦中,他的眉心也皱起,不明显,却凝了万千愁绪,像心上总有放不下也解不开的难事,日思夜想,逃不开也挣不脱。 谢卿雪手指轻轻抚上,怕吵醒他,只用很小的气声。 “是前两日原先生为我诊脉的结果不好吗,还是……又有什么不想说的烦心事?” 与她这个生来体弱之人相比,他的精力总是过分旺盛,从前白日忙碌不说,夜里也总是在她之后才会入睡。 所以,她向来很少看到他的睡颜。 千言万语化作轻叹:“李骜,我再了解你,也并非有神通能知晓所有。” “什么时候,你能不再瞒我呢?” 什么时候,他们之间,能再如十年前那般,两心相通,无所不知。 经年前在她面前毫无保留的帝王隔了十载时光,物是人非,一切皆已不同,她心疼他,舍不得问,却并非全然不忧心。 甚至正因不知,心上的担忧愈发深重。 指稍倏而顿住,缓缓移到他眼底。 恰被月色眷恋的这一隅光影下,肌肤的纹理清晰可见,更清晰的,是他睫羽之下的青黑。 她咬了下唇,撇开眼,眼尾泛红。 这个傻子,昨夜,他又是一夜未阖眼吗? 让他当锯嘴的葫芦,活该! 僵了一会儿,谢卿雪还是向前,佯作梦中滚入他怀中般,枕在他心口,抱住他的腰。 李骜手臂无意识收紧,感受着怀中紧密嵌合的充实,眉心终于舒展了些。 。 翌日晨起,梳妆时谢卿雪侧脸,不经意般:“陛下昨日为何突然想起来问送狸奴的因由?” 今日逢大朝会,李骜比她起得早些,已然穿戴齐整,墨金衮服裹着高大劲实的身躯,冕冠垂下的十二旒遮了眉眼,随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本就凌冽的眉眼愈显威严,在眸光落在皇后身上的一瞬,春风化雨般柔软下来。 “卿卿可还怪我?” 谢卿雪嗔他一眼。 帝王走近,衮服广袖曳地,轻而易举将她包裹,龙涎香气浸入肺腑,矜贵火热。 谢卿雪缓声:“好奇罢了,陛下可不是留意这般小事的性子,忽然问起,必有缘故。” 李骜挑眉,“昨日卿卿不还说是故意寻话题?” 谢卿雪睨他:“这也不假,陛下敢说不是?” 李骜笑:“皇后发话,自是不敢。” 解释道:“只是脑海中隐约有些印象,子容幼时曾因此事寻过朕。” “嗯?”谢卿雪微讶,“子容还向你提过,何时啊?” “似乎是……” 李骜顿了几息,“是你刚沉睡不久。” “具体细节,有些记不清了。” 谢卿雪更加惊讶,却没有显在面上。 醒来这么久,这是他头一回主动提起当年她沉睡后的事。 佯作寻常,“太久远的事难免模糊。想不起便不想了,左右现在小狸奴已在子容殿中,得偿所愿之事,便让它过去吧。” 说着,余光瞥见窗棂处斜映入内的晨曦,起身,为他理襟正冠。 “去吧,时辰快到了,莫让子渊久等。” 朝会这样的日子,总是太子先来拜见帝王,再一同前往金銮殿。 见他看着她不动,谢卿雪嗔他一眼,踮起脚尖,迎着他特意弯下的腰身,碰了下他的唇。 帝王的手还不松开,指节弯在她腰侧,有几分痒。 皇后神色稍敛,无声瞪他。 帝王这才不情不愿松了手,却向上,单手捧住她的脸,唇倾身落在耳郭,低磁的声线振得酥酥麻麻,吐出一箩筐的叮嘱之言,还分外严肃正经。 听到后头,谢卿雪哭笑不得地往后躲开,“陛下这些话都说过多少回了,我当真知晓了,再说,还有鸢娘看着呢。” 提起鸢娘,某人更不乐意了。 “……好好好,我就等你,就等陛下晌午回来,可好?” 真是,一个上午罢了,搞得跟要外出多少日一样。 相携到殿门,看着浩浩荡荡的仪仗,与渐行渐远的帝王背影,谢卿雪越想越好笑。 任谁看了这场面,都想象不出方才帝王那黏糊的样子,更别提金銮殿上的臣子。 满朝文武面对他,包括历经三朝的那些老臣,亦包括早便在朝堂之中号令百官的子渊,哪个不是战战兢兢。 但凡他开口,再理直气壮,心都不觉提到嗓子眼,或连当时直面帝王的那人都说不上究竟为什么。 硬要概括,思来想去也只有四个字,帝王威势。 这样浑然霸烈的气势并非哪个帝王都有,甚至连本朝开拓中兴之始的先帝都稍有不足。 先帝以仁治天下,多方斡旋手腕高超,虽同样为不世之功,却难免少一分霸道。 许多臣子回忆起来,都说先帝仁善,平易近人得让人情不自禁畅所欲言,仿佛面对的并非君主,而是一位相见恨晚的知己老友。 谢卿雪记忆中也是如此。 旁人眼里或许还有先帝威严的模样,但在她这个年纪尚小且身子弱的儿媳面前,先帝从来是再和蔼不过的长辈模样。 还那么厉害,救万万人于水火之中,怎由得人不崇敬喜爱。 她挂在嘴边多了,李骜这个醋坛子还吃过醋。 那是成婚前,年少的郎君在她面前立誓,说他往后定然做得比父皇好,让她提起诸如此类之事,便只能想得到他,也只能想他。 那时她自然不应,还和他吵,凭什么要听他的,她想想谁便想谁。 如今经年过去,他确实做到了。 不止她,世人提起来,都会道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哪怕以她现下的眼光来看,抛却功绩,她更认可的执政风格,也是说一不二、行事霸烈的他。 如此让人又崇敬又惧怕的帝王威势,方是实实在在的至高权柄,施令行政如臂指使。如何能不让人心折? 自然,如此也有不好的时候…… 正想着,回身便见鸢娘长松口气的模样。 失笑,这便是不好之处,龙威深重自是可以让臣子俯首帖耳,但吓到她的人,她可不乐意。 扶鸢娘的手,往回走,“有吾在,你怕什么。” 鸢娘尽职尽责扶着她的殿下,“臣心中自是不怕的,只是陛下威势殿下亦是知晓,那一眼,臣心中还来不及反应,便是咯噔一下,一时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 早些年还好,尤其自殿下沉睡之后,陛下的威势一年盛过一年,如今殿下醒来,更是与日俱增,尤其,是对着旁人。 仿佛……对一切都生有防备与敌意般…… 谢卿雪调侃:“这还不是怕?” 鸢娘不好意思地垂下头。 谢卿雪好整以暇:“若吾说,你与安南世子之事,吾所托之人,便是陛下呢?” 鸢娘瞠大了眼,“殿、殿下您怎的……” 谢卿雪:“谁让他整日无所事事,吾看,如今整个皇宫,最闲的便是他了,就该给他找些事做。” 省得闲着赖在她身边可劲儿折腾。 “再者,将此事交给陛下,又并非是他亲自出面。一个小小的安南侯府,还远犯不上。” 鸢娘依旧忐忑,但哪怕如此,侍茶的手也没有半分抖。 慢饮一盏,看着茶汤映出的缕缕紫烟,谢卿雪温言:“鸢娘,当时动这个心思时,吾便已命人旁敲侧击。不止安南侯府,还有,你的阿耶阿娘。” 鸢娘呼吸凝滞,手指攥紧了袖口。 想问之话太多太多,反而一个字都说不出。 心紧张得咚咚跳。 “你与安南世子至今都不改初心,他们的态度早已软化。甚至安南侯与侯夫人,近两年,亦是知晓安南世子与你相见的。他们只是拉不下脸,装作不知罢了。” “还有你阿耶阿娘……这么多年,”顿了下。 “他们很想你。” 鸢娘一下红了眼眶,哽咽:“殿下……” 谢卿雪倾身,抱住她的鸢娘。 轻拍后背,“别怕,有吾在呢。” “鸢娘好好想想,若是想回家,无论何时,吾都准。” “说不准,他们见了你,许多过去难以接受的,便都不再重要。” 鸢娘忍着抽泣,重重点头。 抬起泪眼欲言,却被她的殿下揉了揉发,揉得她睫羽上的泪珠断了线,滴在殿下的裙裾。 谢卿雪拿出手帕,为她拭泪。 “不论结果好坏,有吾在,最差不过维持原样。” “况且你知道的,陛下这个人谁不怕啊,到时软的不成,咱们便将陛下放出去,定将两府诸人,治得服服帖帖。” 鸢娘破涕而笑,深深看着她的殿下,无数次予她新生、成就她、垂爱她的殿下。 后退一步,双膝跪地,手背交叠抵额,郑重行了大礼。 “臣姜鸢,叩谢,皇后殿下隆恩!” 谢卿雪正正受了她这一礼,亦郑重扶起。 “鸢娘谢吾之恩典,却不知,得鸢娘十载不弃,亦是吾之幸。” 主仆二人相视而笑,再不提诸多客气之言。 恰尚仪有事求见,鸢娘将人迎进来,几人一同商议,待彻底定好,不觉已是一个时辰之后。 谢卿雪特意为今日午膳拟了单子,父子三人爱吃的菜极为公平地一人两份,命人誊抄送去御膳房。 再使人往前朝跑一趟。李骜她自是不担心,多半儿卡着最早的时辰回来,她顾虑的,是子渊。 子渊现在和曾经的李骜一模一样,一旦手头上的事多忙不完,便拉着臣下一同对付点儿光禄寺的廊下食,好节省时间接着忙。 光禄寺的吃食虽好,却无法同御膳房相比。 子容又刚回来,这种时候,一家人,用膳本就是为数不多的团聚时刻,自然一个也不能少。 合上手上这份,展开专属于子容的那份膳食册子,提笔在其中两道菜名后头划上朱批。 姿态模样,比处理正事时都要慎重。 鸢娘在旁侍候,见了不禁弯眉,“殿下待二皇子,倒是独一份儿。” 不提旁的,就说这份册子,便是连陛下都不曾有的待遇。 谢卿雪听了却叹息,“吾倒宁愿,子容不需我费这些心思。” 李骜与子渊的喜好,就算不摆在明面上,也不会故意隐藏,她略探一探便能全然知晓。 只有子容,如今的他,是从骨子里压抑自己的心愿欲望,仿佛外界布满刀锋箭雨,稍探出头,便会遍体鳞伤。 可是这样的认知,又是从何处来呢。 谢卿雪若有所思,问鸢娘:“你可知,当年吾刚沉睡不久时,子容与陛下之间发生了何事?” 第35章 当年 第35章 当年 李骜提及当年的话, 她越想,疑问越多。 他提起子容幼时的每一个字,都不像是从帝王李骜口中说出。 他何时回忆一桩事时,需那般费力, 用上“模糊”、“似乎”这样的字眼, 甚至明说, 记不清了。 他怎么会记不清,又是什么样的情况,能让过目不忘的他, 记不清呢。 她不敢深思。 可心上闷痛的余韵不断,牵着思绪绕成一团,道不敢想, 却不知不觉,已想了太多。 她总要知晓的。 这十年间的所有, 有关他、有关孩子们的一点一滴, 都要知晓。 鸢娘听了,努力回忆:“殿下这么一提,似乎,是有一桩。” “那时,陛下封锁坤梧宫, 三位小皇子皆为此求见过陛下, 大皇子与三皇子去过多次,只有二皇子,只去过坤梧宫一次, 也只有二皇子,是真的见到了陛下。” “从那之后,这十年, 二皇子再未进入过坤梧宫。” “臣当时连坤梧宫的宫门都进不去,只知二皇子求见陛下一事,至于其中发生了什么,确实不知。” 谢卿雪:“那宫中对此,可有传言?” 鸢娘神情微顿,思绪一瞬如被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几息未言。 再回过神,笑里几分苦涩无奈,几分刻骨的哀与痛。 摇头:“没有。殿下,那时……” 尾音哽咽,她竟有些说不下去。 又缓了好几息,才找回声音,“那时,宫中禁军遍布,宫规以军纪论,多舌之人,是会被割舌、处以绞刑的。 ……处置的细则,正是臣协同祝苍大监所拟。” 风云骤变,灾厄降临,皇城血流成河,再硬的骨头,在生死面前都不堪一击。 皇后忽然沉睡,所有人的第一反应都是有人谋害,陛下亦是如此。 但直至清洗了 整座皇城,也寻不到丝毫线索。 那段时日,人间似炼狱。 哪怕无一人蒙冤受害,也好似每一寸光阴都行在悬崖边,地动山摇,落石滚滚,精神稍松懈,便是万劫不复。 又有何人,敢多舌一句。 听见的,看见的,宁可烂在肚子里,带入棺材,也不会吐露半分。 她知道的多,也是因为她代管内宫事务,这些都是她的分内之事。 可有关天家父子,她着实只知表象,不明内情。 谢卿雪沉默,许久,又问:“当时,祝苍可在?” 鸢娘踟躇,“祝苍大监……自是时时伴在陛下身边,臣也只知,祝苍大监是被允许进入坤梧宫的。但内殿,只有陛下与原先生可以。” 谢卿雪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愈发清晰,催心熬骨。 偌大的坤梧宫,曾有一家五口,有数不尽的宫侍,有来往请命的诸多女官内侍……可一夕之间,死气沉沉。 光影下,只有他高大孤寂的背影。 他将自己与她一同囚禁,停滞了时光与岁月。 接受无法承受的,还要保持理智,为她,也为孩子。 此刻她心中痛楚,怕不及他当时之万一。 她一直知道,他是一个很好的君主,很好的夫君,从前,亦是很好的父亲。 哪怕这十年间对孩子少了温情,但大事上他该做的,一分不少。 子渊身为储君,朝事得心应手,子容尚文,子琤尚武,便都有最好的名师教导,最佳的历练机会。 至于缺失的,她虽遗憾,也曾有几分怪他,但归根结底,不过世事无常,命运弄人。 往事已矣,她更关心的,是如何打开绕在心上的结。 “宫人心中怨言可深?” 鸢娘摇头,“若因殿下之事而生怨怼,莫说陛下,臣亦不会允许。这少部分人,从一开始便依他们所愿,或放出宫去,或依罪论处。” 谢卿雪看看外头天色,视线落在刻漏。 离午时还有些时候。 启唇,命:“去前朝,召祝苍来。” 以她对他的了解,若是他本不想见之人,那么无论是谁,他都不会单独面见。 前朝尚在金銮殿侍候帝王的祝苍听是皇后令,无敢不从,向陛下禀报一声,便匆匆赶来。 不出谢卿雪所料,祝苍对那一日印象深刻,哪怕过了十载,也依旧清晰。 “也是臣的不是,明知陛下……还不曾拦住二皇子。” “那一日,正是殿下昏迷的第七日。” “原先生虽想法子让殿下能用得进东西,却并非无性命之忧,每熬过一日,都是一日神迹。” “第七日,殿下几度呼吸微弱,原先生不眠不休一日一夜,最终伏首在陛下面前,求,若殿下……便为殿下陪葬。” “二皇子之前每日都会等在坤梧宫外,那日不知为何,不顾一切哭着要求见陛下。” “陛下之前任何人都不见,那一日二皇子求见,陛下竟也同意了……” 坤梧宫偏殿多日不曾有人洒扫,昏暗阴沉,一殿之隔,原先生还伏首跪地,额头渗血。 才四岁的李墉那么小,不到高大帝王的大腿高,便已会端端正正地叩首行礼,求他的父皇,让他见见母后。 帝王许久,才将视线挪在这个他和卿卿的孩子身上,眼前浮现的一幕幕里,满是卿卿抱着孩子,嗔笑怒骂,最终看向他的模样。 卿卿,很爱这个孩子。 卿卿也爱子渊,爱刚满周岁只会哭着唤母后的子琤,卿卿心中,总是天下苍生,总是爱着许多许多人,太多,太满。 可是现在,他最先失去的,却是卿卿。 为什么是卿卿,为什么不是他,不是孩子们,不是这个天下? 恍惚中,似是听到自己问子容:“求见朕,所为何事?” 子容说了缘由,说担心母后,想看看母后,求父皇应允。 小小的孩子声线很脆,带着哭腔,说到最后,小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袍,酷似卿卿的眼含着泪花,迫切又懵懂地仰头看着他。 “应,允……”他很缓慢地念着这两个字,眼前仿佛有些模糊,好似这只是寻常的一日,寻常的,子容有了想要之物,在向卿卿撒娇。 他蹲下身,代替卿卿回应:“你母后不在,子容可是有什么想要之物?” 子容缩了一下肩,看他的眼神竟带上几分惧怕,磕磕绊绊地说了许多。 仿佛若再说慢些,说少些,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便再也不复。 帝王一句一句地应着,从未有何时如此刻温柔,如卿卿对待孩子般的温柔。 又一次,帝王问时,子容抽噎着道出,母后答应过的,要送给他一只雪白的小狸奴,今日,已是他的生辰了。 可最后的最后,他却乞求,子容什么都可以不要,以前的那些,也全部都还给父皇,只求父皇,允他见见母后好不好…… 帝王不知有没有听进去,他没有像之前一样回应,许久,才轻声道:“原来子容,劳累你母后做了那么多事啊。” “以后,子容都来寻父皇,莫寻母后,可好?” “父皇会同你母后一样,让你所愿皆成。” 帝王弯腰抚孩子的头,子容却哭着往后退,稚童尖锐的哭叫响彻大殿,说什么都不要,就要母后,他就要母后…… 帝王缓缓直身,眼底神情近乎冷漠。 喉间似有低声呢喃,“朕,何尝不想……” 上穷碧落下黄泉,她在何处,他便会在何处。 …… “……后来呢?” 祝苍:“后来,二皇子独自一人,在偏殿哭了整整半日,回去便起了热。” “第二日虽好些,可从此以后,却比从前寡言不少。” “至于陛下……” 祝苍眼眶含泪,“听原先生说,陛下神思不属,不眠不休守着殿下,抱着殿下说话,说到最后,嗓子都哑得发不出声。” “臣当时守在殿外,那一月,陛下不曾出过坤梧宫半步。哪怕之后殿下身子好转,陛下也只在上朝那半日才会打开殿门,前往金銮殿。” “二皇子当时年岁尚小,不知内情,想是被陛下的模样吓到,才哭闹许久。” “殿下,臣所知,便是这些了。” 语罢,深深行礼。 祝苍走后许久,谢卿雪都没有开口。 鸢娘有些怕,跪身去捧殿下的手,“殿下,都已是陈年旧事,您能醒来,便已是上天恩赐,您千万莫再因这些事自苦……” “鸢娘。” 谢卿雪出声,垂眸望向她的神情里,几分哀与悲,更多的,是恍然后的冷静。 “殿下。”鸢娘忙不迭应着。 谢卿雪笑笑,像在自嘲,“如果这些年,都是吾,想错了呢?” 鸢娘有些不明白,可比起答案,她更关心殿下的身子。 她将热茶放入殿下掌心,想好好暖殿下冰凉的手。 “如果,他不是因这十年变成如今模样,如果,他从来都是如此呢?” 对待孩子,从一开始,便非发心之举。 那些过往她眼中的好,只是他因她而生的迁就。他希望,她觉得他好。 鸢娘似懂非懂,只从自己的角度安慰,“陛下待殿下一直很好,殿下如今只要养好身子,便比什么都好。” 谢卿雪看着鸢娘的笑,渐渐也生了笑意。 揉揉她的发,莞尔:“傻鸢娘。” 。 到了午膳时分,果不其然,最先回来的正是某个又高大霸烈、又不知羞的帝王。 谢卿雪头也未抬,笔落下最后两个字,漫不经心问:“子渊子容呢?” 某人胸膛贴上她的后背,轻咬她的耳郭,不满:“有了子渊子容,卿卿开口闭口都是孩子,过些日子子琤回来,卿卿该将朕全然忘了。” 谢卿雪瞥他一眼,“那让孩子们在此,我们搬去别苑如何,左右如今子渊也掌得了大局。” 话音初落,谢卿雪便清晰感知到他呼吸一滞,揽在她腰间的手也紧了半分。 谢卿雪放下笔,好整以暇,抬眸,曼声:“陛下便这般想只有你我二人么?” 他倾身,拥抱伴随着眉心的吻一同落下。 沉声轻语:“想。” “但朕舍不得。” 舍不得他的卿卿思念孩子,舍不得心怀天下的卿卿不见天下事。 谢卿雪轻哼,“陛下如今,倒是坦诚。” 李骜听出话音,挑眉:“朕何时不坦诚?” 谢卿雪拍他,“行了,孩子们该到了。” 赫日当空,绿影浓阴亦挡不住夏日炎炎,幸有湖面习习微风透窗而入。 镂空龙凤嵌玉冰鉴坐落内殿正中,冒着丝丝凉气。 两人出去,正好子渊子容入内,一同上前行礼。 宫人鱼贯而入,鸢娘祝苍在旁看着摆盘,落座后,鸢娘挨个儿介绍菜肴,向陛下、太子、二皇子说着自家殿下的良苦用心。 尤其是二皇子,鸢娘特意提及殿下写成的膳食册子。 这下,就连太子亦是瞩目,李墉耳根连带脖颈都染上红,很是不知所措。 谢卿雪嗔鸢娘一眼,回头来正迎上帝王的视线。 心底哼一声,这个人真是,惯会蹬鼻子上脸。 稍一挪动,见子渊也这样看着她。 “……” 深吸口气,笑:“以后,每个人都有,可好?” 侧过脸盯着某人:“子容那一份是他父皇所写,当父皇的怎好厚此薄彼,不如,都由陛下代劳吧?” 李骜:“……” 皇后浅笑着,微抬下颌,语气稍软下来,显得格外温柔。 “陛下觉得如何?” 李骜能说什么,皇后殿下吩咐,自是只有听话的份儿。 李墉此时,方堪堪收回略带震惊的眼神,却难抑心间震动。 多年来父皇的威严深入人心,他竟从未想过,在母后面前,父皇,竟如此言听计从,还甘之如饴。 之后这一餐,亦与他所想全然不同。 也与过往那些年面对父皇时,全然不同。 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甚至没有这内宫中任何约定俗成的规矩,母后每每给他夹菜,不大的玉瓷碗里很快摞成了一座尖尖的小山。 惹得父皇摁住母后的手,无奈,“卿卿。” 母后睨父皇一眼,父皇便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悻悻松开了手。 他不禁与皇兄对视一眼,这一眼,都看清了彼此眼中的笑意。 还有,兄长的包容与关爱。 母后同父皇说话,兄长关怀地轻声问他:“可是不合口味?” 他摇头,掩饰般低下头将满满一口送入,认真咀嚼,“没有,很合口味。” 眨眼间,似有一滴晶莹落入碗中。 被他一同吃进了肚里。 母后似是笑了,“慢些用,若是喜欢,明日换个花样,母后照命御膳房做。” 李墉抬头,难得有些懵,“明日?” 这样的时光,他曾经梦寐以求、又求而不得的时光,竟是日日都有吗? 谢卿雪竖眉,环视,“怎么,你们谁可是明日有事来不了?” 一桌父子三人,顿时齐齐摇头,连方向和幅度都一模一样。 谢卿雪看笑了,满意颔首:“这还差不多。” 膳后,谢卿雪将子容单独留下。 至偏殿内室的一处暖房。 暖房里只一扇向阳的窗和窗边软榻,殿中冰鉴离此处不远,故而正午之时,又有夏日灿阳,又有凉风习习。 谢卿雪平日闲暇时,看书听琴,皆在此处。 将子容安放在她平日惯坐的软榻上,回身自雕龙嵌玉的博古架拿下一本琴谱。 琴谱有些年头了,书页泛黄,散发着古朴的檀香气息。 放到子容手上。 言:“听鸢娘说,子容此行并未带回来多少物什,不多的书籍里,一大半都是吾所修女子典籍。” 初听说此事时,谢卿雪便心上泛酸。 子容回来之前,她便从诸多事迹里知晓子容喜好,女子典籍从不在列,这般,只能是因为她。 “那些呀,多看看了解些自是有好处,但子容真正喜爱之物,也不能差下了。” “这本琴谱,是母后多年心得所汇,当年想着,若你们兄弟三个长大后谁有志于此,母后也不至于什么都拿不出手。” “如今,吾的些许浅薄衣钵,便托付子容了。” 李墉接过,珍重抱在怀中,仰头,忍了许久的泪再忍不住,模糊了眼眶。 如今的美好,真的如梦一般。 “……怎的还哭了。”母后拥住了他,怀抱和记忆里一样的温柔清冷,一样最安心最好闻的馨香。 “这本琴谱,可不是白拿的,一首曲子予你五日时间,到了时间,需得来此处弹给母后听,弹得不好,会挨罚的。” 李墉重重点头。 能与母后有这样的时光,无论是幼时,还是此刻,他都求之不得。 “这么自信?”谢卿雪点他的额心,嗔,“到时候,可别到母后这儿为自个儿求情。” 李墉含泪笑开,小时候一样拉母后的衣袖,“母后说的我都听,莫罚子容好不好?” 十四岁的少年,模仿幼时稚嫩的语调,配上仰起的,格外与自己相似的精致面容,谢卿雪,又哪里当真舍得呢? 她忍不住地笑,满眼关怀爱意,“你呀……” 倾身抱住孩子,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再开口时,清冷的嗓音有些哑,“子容,以后对自己好些,莫让母后忧心,好不好?” 泪从李墉有些清瘦的下颌滴下,他紧紧抱住母后,重重应声。 。 五日一晃而过。 若说太子李胤与三皇子李昇继承了父母治国领兵之能,那么二皇子李墉,便是将谢卿雪于艺术方面的造诣继承且发挥到了极致。 能让谢卿雪称得上衣钵二字的琴谱,每一曲,都称得上绝世余音,能研习透彻且弹奏演绎,于常人来说,五日绝对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可对于二皇子李墉,游刃有余都不足以形容。 那曲中晦涩难懂的情感,他仿佛天生便会解读、且感同身受。 研习琴曲,便好似是在经历当年母后同父皇经历的种种,让他可以触碰他今生今生本都不可能触碰的,母后的过去。 他甚至庆幸,拿到这本琴谱的,是如今的他。 是已经历些许苦难、看过山川河流、人间百态的他。 也正因此,他才能读懂每一个音符背后的含义,能懂得当年母后曲中的悲欢。 琴声时而激昂,时而悲切低诉,谢卿雪听得格外认真。 眼中,是毫不遮掩的赞赏。 还有稍牵住心扉的疼。 能懂得这些,她的子容,这些年又经历了多少呢。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余音绕梁,久久不息。 谢卿雪牵过孩子的手,未用多少言语赞扬,也未多加评赏,只是叮嘱,莫要贪多,五日,至多一曲。 多了,可也是要罚的。 倒是命鸢娘拿来许多狸奴的用物,一样一样耐心地说给子容。 先是寻常百姓家都有的麻绳。 “狸奴与犬相似,都爱磨爪,母后让人以麻绳编织做了垫子,可以当做它的窝。” “至于这些散麻绳,可绕在书案脚之类的地方,全凭子容喜好。” “其它许多,便是狸奴与犬不同之处。” “之前母后的那只苍猊犬,熟悉了就喜欢四爪朝天地让你摸肚子。 狸奴呀,摸头与腮可以,摸它的肚子与爪时,它自个儿克制不住地想将你的手往嘴里塞。所以,得用这些物什逗它。” 谢卿雪将备好的东西展示给子容。 “逗狸奴的羽毛皮绒,会自己动的机关球,还有它的小项圈,琉璃水碗……日常的照顾自有宫人去做,子容想陪它玩时,便用这些。” 李墉认真应下,伸手便 想接过去,谢卿雪按住,笑言,“一会儿,母后命底下人给你送到容辰殿。” 李墉点头,眼眸极专注地看着母后,孺慕乖巧。 “多谢母后。” 之后,茶盏续上,袅袅熏烟揽着映入的日晖盘旋、上升,绕过母子二人相对盘坐的身影。 琴谱在谢卿雪膝上摊开,光影渐斜,不再是幼时的一个教、一个学,而是畅所欲言,相谈甚欢。 一曲千人意,依经历与感悟各有不同,某种境界之上,宫商角徵羽绘就的,是高山,亦是流水。 有时,她会在谈到大曲中的某一叠时,说起当时的往事,说起家国之殇、万民不易。 当天下皆陷入水深火热之时,无人能独善其身,哪怕,是士族之首的谢氏。 大家族虽比外头寻常百姓好些,可也是人人自危。 单论谢氏宗族,为救国从军之人不在少数,包括她的父亲,子容的外祖谢侯,可,能从战场上回来的,十不存一。 遑论普通将士。 如今的太平盛世,是无数为国之士的骨血堆砌而成,因时因势,所谱曲调,又怎能不悲切苍凉。 子容亦会谈起游学时所见所感,他口中所说,是谢卿雪不曾见过的,京畿之外的盛世繁华。 他道哪怕最小的山村,大多数百姓亦可依靠双手丰衣足食,而州县之中的繁华城镇更是比比皆是。 商户、酒肆、里坊……无论何处,宵禁之前总是分外热闹,湖上画舫、湖边小道、亭谢广厦,外出谋生的,不止男子,更有许多女子。 亦有诸多外邦面孔。 多为金发碧眼,操着口流利的官话叫卖,熟练又大胆的模样,腼腆些的小生都会忍不住红了脸,会被自家娘子护在身后,拉走时十分恨铁不成钢。 会道如今男子与女子官学私学之兴盛,只要家中日子还过得去,不拘男女,都会送自家孩子去进学,他那套女子典籍,便是从此而来。 谢卿雪笑:“这套典籍刚修好没多久,也只来得及供给各地官学。” 子容便悄悄红了耳根。 谢卿雪毫不客气地调侃,说得子容都生了恼,急得唤母后。 谢卿雪眸中温暖,不禁上手,又揉他的发。 慈爱之意满得,快要从眸中溢出。 空气一时安静,李墉怔怔,亦湿了眼。 谢卿雪刚要说什么,忽听到什么声响,回头。 捕捉到一隅墨金色的衣摆。 “母后?” 谢卿雪忍笑摇头,“无事,是你父皇。咱不理他。” 想到某人晌午巴巴儿的回来,却被她晾了一个下午,现下终于按耐不住过来,还不露面,便忍不住想笑。 李墉一听,却明显拘谨许多。 似有话想说,却欲言又止。 下一刻,便听母后清冷的声线压低了些。 问他:“你父皇这些年,可有背着吾,待子容不好之处?” 第36章 脱了 第36章 脱了 李墉心间暖流一瞬漫过四肢百骸。 开口, 喉间却哽得说不出话。 最终他还是摇头,“没有,父皇待我们,很好。只是父皇积威甚重, 儿臣有些……” 谢卿雪看着他, 也不说话, 想等着看他怎么编。 李墉…… 李墉有些编不下去。 他稍稍低头,避开了母后的目光。 谢卿雪:“那狸奴之事呢?” 李墉心上一沉。 他便知道,这宫中之事, 无论过去还是现在,都瞒不过母后。 他本不想让母后为此烦心。 谢卿雪:…… 勾唇:“你们兄弟果真是你们父皇的好儿臣啊。” “怎么,太子被你父皇鞭笞, 后背血肉模糊第二日还照常上朝。 你呢,外出游学, 你父皇十天半个月关心一回, 怕是你在外真遭遇不测了都无人管。还说什么,很好?” 说着咬牙:“更别提,某个不知轻重的,把才四岁的孩子撇下,光顾自个儿。” 李墉只觉浑身皮肉一紧。 幼时的记忆忽现, 母后那时教训父皇的模样, 他站在旁边都觉着害怕。 所以抵京之前,他到底是为什么觉得,父皇可以想让母后做什么, 母后就会做什么的? 外间屏风露出的一角墨金衣摆听到这儿,默默地远了些。 李墉瞥到,忽然间很想把父皇叫进来。 “看什么呢?” 谢卿雪察觉。 李墉一个激灵, 正襟危坐,老老实实答:“没、没看什么,母后,以后有什么,儿臣一定说。” 谢卿雪半信半疑:“当真?” 李墉点头,还点了好几下。 谢卿雪嗯道,“膳食册子之前是你父皇所写,吾明日给你一日时间自己写一份,后日拿过来。你游历多地,应品尝过不少地方特色佳肴才是。” 御膳房几十年如一日的京城口味,确实也该换换了。 李墉忙不迭遵命。 谢卿雪将琴谱合起,予子容。 “当今世道虽好了些,可普通人家供子女读书已然不易,琴棋书画依旧只有世家大族子弟懂得多些。 子容学有余力之时,不妨帮母后参谋参谋,如何仿照官学女子典籍,将琴棋书画之道编纂为册流传于世,供普通人家研习。” 李墉听了明了。 当今官学虽盛,却并非所有人家都上得起,既是面对普通人家,通俗易懂最为重要,晦涩难通的典籍从古至今从来不缺。 道:“正巧儿臣游学之时各地书肆琴阁均有涉猎,亦见过不少贫苦人家学琴识谱之难,若能有供普通人研读的典籍,于国于家,皆有万世之利。” 谢卿雪颔首,“吾与你父皇只是有些初步想法,届时书籍编制完成,具体施行还需多方集思。” 说着问起,“吾听宣凝说,当初正因在一家胡琴商铺得了子容指点,才在走投无路之时,知晓还有登闻鼓一途。” 宣凝出身洛阳宣氏,亦属士族大家之列,她并非不曾听说过登闻鼓,只是从未往这方面想过。 或者说,世上绝大多数人,都不曾想过。 这些年并非没有申冤无门之案,只是他们没有这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勇气远赴千里,更没有勇气敲响几十年无人敲响的登闻鼓。 李墉点头,“儿臣也是快到京城时知晓此事,才知道,那竟是昔年以女子之身参与科举的宣氏女。” “当时在胡琴阁偶遇,她正因动了琴阁的一架古琴被店家追着索赔,儿臣察觉端倪便开口为她说了两句话。后见她心存死志,询问之下得知情由,才给出此策。” 说到这儿有些犹疑,征询:“母后,儿臣当时只是就事论事,依这些年所学给了主意,却不想最后闹得这般大……” 惩办贪腐不稀奇,但贪腐因登闻鼓被闹得天下皆知,便是罕事了。 守旧思维里总是讲究家丑不外扬,很多时候确实如此,若什么都传到寻常百姓耳中,恐慌之下总于安定无益。 谢卿雪听个话音,便知孩子在想什么。 音色清泠,掷地有声:“多年未响的登闻鼓如今一响,正好不必如从前般只当个摆设。” “子容,大乾朝廷从不怕事,登闻鼓不响,也不代表真的就天下太平。” “百姓亦不会因为登闻鼓冤案有多恐慌。” “真正有害天下安定、令百姓恐慌的,是官官相护,申冤无门,是有冤情,朝廷却无作为,给不了天下百姓一个交代。” 百姓虽偏安一隅,却并非聋子瞎子,朝廷是黑是白,父母官是好是坏,心中明镜一般。 “如今百姓皆知登闻鼓之用,如在所有地方父母官头顶上悬了明灯利剑,让他们行事多一重顾忌。” “子容不必怀疑,你的所做所为,确是真正为天下百姓考虑。” 李墉心中拨云见月,不禁眉目舒展:“儿臣明白了,多谢母后指点。” 谢卿雪又拿出一样东西,红漆檀木盒打开,是一盘丝弦。 “这是宣娘为表谢意,临行前特意赠予。” “这盘丝弦是她亡夫遗物,出自渝州雷氏之手,选用顶级春蚕丝制成。她亡夫虽是养马出身,却酷爱胡琴,此是他一生所求,却还未来得及制成琴,便逢此大难。” 宣娘道,她当时往胡琴阁去,便是为了圆亡夫最后的心愿,是上天眷顾,虽未得胡琴,却得了柳暗花明又一村。 丝弦,是所有琴弦之中最好、最珍贵的一种。 丝弦音色古朴、苍劲、温润,有 独特的金石之音与煞声,中正平和、清微淡远,弹奏时琴音内敛,余韵悠长。 春蚕丝易得,可蚕丝制弦的手法不易,非累世制弦之家不可得。 选丝、缠弦、练弦、晾晒、定型,大弦需二千四纶,即两千四百八十根蚕丝合股,小弦也需一百二纶。 尤其缠弦,最为关键,也最依赖制弦人手法。 渝州雷氏于此道享有盛誉,出手琴弦往往有市无价,一个马户出身的小小官员,能得一盘,不知废了多少力气。 这盘丝弦,于皇家不是多么稀罕的物什,但对于宣凝,已是能拿得出的最好。 亦是最珍贵之物。 “吾本想制成琴给你,如今看来,这盘丝弦本身,方是最最珍贵。” 她的子容,缺的并非是琴,而是这份感谢的心意。 是对自身所行之事的肯定。 李墉珍惜地捧过,以指腹轻抚盒中丝弦,真正上好的弦,一触碰便能感受得到。 这样的弦,在宫中也不常见。 “宣娘不擅琴,亦不想日日睹物思人,因与子容的因缘际会,她才有机会能洗清亡夫的身后名,报仇雪恨。” “这弦所代表的不仅仅是她的谢意,更是她夫君的。” 李墉心有所感,不禁抬眼,“母后,那这位宣凝娘子,而今何处?” 谢卿雪笑:“她从母后这儿领了个女子典籍推行的活计,前两日刚离京。” 女子典籍在官学自有层层官员,但谢卿雪要的,从不止于此。 她想要不入官学之人,上至商贾富户,下至斗升小民,若想研读,皆能看到。 这便需普通书肆中皆有,且此书与旁的不同,就算无银钱买书,也可在店中免费阅览,只是不能损坏,不可誊抄。 市面上也会严打誊抄本。 京畿为天子脚下,推行起来自然便宜,故而没费多少时间。真正难的,是天高皇帝远的边疆。 为尽快惠及天下,京中刚一办完,宣凝便离京了。 天下九州,江南烟雨,归雁胡天,苍茫云海,不尽风光,皆在她脚下。 谁道女子,不可有浩瀚天地? …… 不知不觉留子容这么晚,索性晚膳用完,才将人放回去。 孩子一走,殿中只余帝后二人,空气诡异地寂静了几息。 华灯初上,窗外皆是富丽堂皇的重檐屋脊,夜色下宫灯繁复,殿内烛山重炎随微风嬉戏追逐,跳跃着映在榻上帝后相叠的寝衣。 皇后倚榻看书,帝王呢,什么都没看,就盯着皇后。 谢卿雪故意无视,慢悠悠翻过一页,方送上个话头,“陛下偷摸听了一下午,是有什么想说的?” 帝王启唇,还没发出声,便听得皇后又道。 “若是认错,就不必说了,吾都知道。” 帝王被堵得不上不下,面上不尴不尬的不知是个什么表情。 “哦,有一样吾倒是想问。”谢卿雪悠哉阖上书页,“为何他们说,这十年独有子容不曾求见过陛下,甚至那件事后,不曾主动靠近过坤梧宫半步?” 子容说的可不是这回事,他不知多少次想见母后,却一次都不曾如愿。 李骜何等聪慧,就算不知来由,稍一思索,也明白了。 他道:“朕对神武卫下令,无朝堂大事,不可求见。” “哦?”谢卿雪挑眉,眼依旧漫不经心地看着古籍封面上那几个字,“包括三位皇子?” 李骜没说话。 分明是默认。 “那,若说子渊是因朝堂之事,那子琤呢,为何他也能入坤梧宫?” 提起子琤,李骜难得几分无言,“幼时自也是不行,但他身量稍长成,普通神武卫便不是他对手。” 谢卿雪:…… “哦,靠硬闯啊。” 也真是稀奇。 子渊能借着向父皇禀报政事的由头入内,子琤能用拳头说话,可不就剩子容了么。 谢卿雪克制着不让自己看他。 分明开口之前已说服自己,莫为已发生的往事着恼,狸奴之事他将子容一人撇在殿中也是因她病情危急,怪不得他。 但想想这十年间他下的这个狗屁命令,越想越克制不住。 有他这么当父皇的吗! 克制不住,索性不克制了,谢卿雪一把抄起引枕,直往他脸上扣。 李骜唬了一跳,不敢反抗。 谢卿雪指着他的鼻子,咬牙骂:“李骜,吾不在的这十年,显出你的本性来了是吧!” 把引枕捞回来,使劲锤了好几下。 气喘吁吁,字字珠玑,火冒三丈:“你不在乎孩子就不在乎孩子,以前在吾面前装什么慈父呢,怎么,吾是能把你吃了还是能把你打死啊!” 李骜头脸硬得铁板似的,软软的引枕伤害基本没有,倒是头上的蟠龙玉冠被砸松掉下来,在侧颊划了几道红痕。 落在地上,呯得一声一碎两半。 “你哑巴吗,说话!” 最后一个话音落下,引枕重重弹飞出去,在地上滑行一段,撞到屏风才止住。 谢卿雪生来病弱,却不代表她力气有多小,与李骜比是完全没法比,看子琤便知晓了。 但武将世家出身,自是比普通人强上不少。 谢侯南征北战勇为先锋,明夫人更是自幼深谙造船工艺,没一个力气小的。 甚至如今,侯府世子,谢卿雪的兄长谢卿冀都已军功累累,是朝中数一数二的猛将。 内殿无人侍候,外殿的宫侍已跪了一地,噤若寒蝉。 这种时候,虽说卿卿让他开口,但以李骜多年经验,若是他开口为自己辩解半分,甭管有理没理,都只会火上浇油。 一直不说话也不行,卿卿会觉得他是以沉默抵抗,与上头是同样的效果。 李骜不退反进,倾身向前,老大一只矮身去抱卿卿的腰,委屈地装可怜,“卿卿莫生气,疼。” 声线依旧是平日低磁的声线,姿态却都不知道低到哪里去了。 谢卿雪气笑了,低头,面无表情,“放手。” 李骜放手是不可能放手的,忙不迭认错,态度那叫一个诚恳。 谢卿雪揪起他一边耳朵,这回是用了真力气,没一会儿耳朵就通红。 “李骜,你要吾怎么说,你才肯相信,吾这一生深爱不移,就是原原本本的,你这个人呢?” 谢卿雪胸口起伏,忍不住红了眼眶,“吾从不需要你有半分伪装,更不需要你为了迎合我改变自己,也不许你骗我瞒我!” 帝王瞳眸深浓,关切担忧,眼尾泛了红。 一字一顿:“卿卿,若我说,是心甘情愿呢。” “心甘情愿?”谢卿雪咬牙,手指着外头,“你心甘情愿,那你为什么不装一辈子,为什么这十年,将自己活成了现在的模样!” 李骜唇色泛白。 “卿卿,不喜欢吗?” 话音未落,谢卿雪一巴掌直接扇了上去。 清脆一声响,李骜脸偏向一侧。 空气凝滞,死一般的阒静。 谢卿雪神情冷下来,掰过他的下颌,要他的眼看着她,倾身,一字一顿,“我,不喜欢。” 然后将他的手一点点掰开,从软榻下去,头也不回。 半透明的羽纱似暮雨,自天穹落下,隔开他追寻的眼。 刹那,仿佛时光如空气凝滞,不知多久。 谢卿雪静静坐在龙榻床头,看着不远处跳跃的烛光。 她是不喜吗? 她对他,何时有过不喜。 她是心疼。 心疼得有几分恨铁不成钢,几分怪他。 他问出那句不喜时,她恨得,恨不得将他脑子用力晃荡晃荡,看到底是有多少水能问出这样的问题。 心底被他这句话刺得生疼。 还有几分心意被辜负的绝望与恨意。 她如何不明白他心中所想,他以为,他将自己的重心全然放在她身上,整个世界都围着她转,她便会开心吗。 或者说,她便会接受吗? 她与他说过多少回了,她盼他安好,盼他仅仅身为李骜,能好好地生活。 他从前该是懂的,所以琴瑟和鸣,从未因此有大的分歧。 可是现在呢,他不在乎自己,不在乎孩子,甚至朝廷大事也不如之前上心。 这些,她已经说服自己,她都可以忍,可是他呢? 他对这十年间的事能避则避,他自己的感受,对她能瞒则瞒,他总是整夜地无法入睡,她就算发现了,也要顾及着,装作不知。 她以为他现在不坦诚,十年前,总是坦诚的。 却发现,十年前,也没有。 他永远在迁就她,想着自己的所作所为都要让她满意,但夫妻之间,怎么会是这样呢? 就因为,她这天生便活不久的身子吗? 她从小便知道旁人如何看待她,外人眼中,她是生来便一只脚埋入土里的短命鬼,就算良善些,提起也总是情不自禁地摇头叹息,道一句,真是可惜了。 她从未在意过。 可不可惜的,她也活到了如今年岁,活得比世上绝大部分人都要精彩,对国的贡献,不比朝堂上任何一位股肱之臣来得少。 很是值得了。 唯一让她心中过不去的,是对家人的愧疚。 从前是父母兄长,如今是他与孩子。 想到她沉睡的这十年,想到自与他相识以来,许多回因自己的身子险些生离死别。 缓缓垂下眸光。 看着灯火下隐约模糊的倒影。 也看着他的影子扰动暮雨般的帘影,越来越近。 到离床榻最近的地方,矮了身子,放下个什么东西。 而后一声闷响,双膝跪下。 谢卿雪定睛瞧去,被他膝下的东西惊了一跳,“你做什么?” “谁让你把搓衣板拿来跪的?” 起身去拉他,“起来。” 却被他反手拉入怀中。 将她抱得紧紧的。 “卿卿,你别生气。” 谢卿雪泪一下涌了出来。 狠狠锤了他一把,“李骜,你就非让我担心死唔……” 他用力吻了下来,带着她锤他的狠劲儿。 还咬她一口,“不许说这个字。” 谢卿雪气喘吁吁,已经说不上话。 他还跪着,双臂铁石一般锢着她。 她的双腿搭在他的劲腰边,卡在他的手臂与胯骨间,臀被他托着,后脑亦在他掌中。 整个人,嵌在他怀中,由着他弄。 甚至这个姿势,还更好使力。 谢卿雪不服这般全然受制,挣扎个不停,却激起了他的野性,愈发压制,幅度愈大,让她神智涣散,忘了何时何处。 她忽被抬得往上一耸,一声高声呻吟,往下落时,重重咬在他肩头,尝了满口血腥。 他浑身肌肉鼓起,筋脉一跳一跳,大开大合,低喘又重又急,逼得谢卿雪急促地哭喘。 指节不受控地,在他后颈重重划过。 几滴血顺着起伏的肌肉群蜿蜒入脊沟,混着汗,震颤着流动。 谢卿雪也不说停,也不求饶,他要如何,她偏拧着股劲儿和他反着来,他锢着她,但又不敢真的使大力气,但最终,她还是拗不过他。 这样的结果,便是幅度更大,声音也更大,感官在承受的极限徘徊,时不时只余一片白芒。 力尽气竭之时,她被他拉着重重下来,无论哪里,都痉挛般颤个不停。 他会吻她的脖颈,含她皮肉下的脉搏,含她的喉结,带着恨不能吞入腹的霸道炽烈。 谢卿雪逮着空儿,就原样咬回去,比起他来,她是真的毫不留情,不见血不罢休。 直到月上中天,她彻底抬不起四肢,脚底触到搓衣板有些冰冷的棱,断断续续地哭咽。 李骜满怀抱着她,上了龙榻。 谢卿雪环着他的脖子,蜷缩在他怀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李骜一直哄着,她都不听,凑上去吻他,咬他的唇,要他含着她。 最后的最后,神思彻底模糊了,才捂着哭得有些疼的心口,流着泪仰头,气声问他:“你说,是为什么啊?” 短短几个字,颤得不成样子。 李骜呼吸漏了一拍。 他忽然便懂了。 她说为什么,是经年从未说出口的哀戚,是求问上天无门的痛与殇。 这也是自相识以来,这么多年,她头一回露出这般脆弱的模样,头一回问出,这句为什么。 为什么,生来体弱的是她。 为什么要如此坎坷,因着这幅身子,带着所有人受罪。 为什么自幼便要知晓,自己会早早离开这世间。 为什么,她与他,从初见的那一刻,便注定相爱却不能白首? 他忽然明白了,明白了一切。 明白了为何她如此执着着,想要所有人,尤其是他,好好对待自己,顺心而活。 为何她的父母兄长从未来看过她,她分明那么在乎,却从未有过行动。 她,是因自己的身子,永远对身边人存着一份歉疚。 她想他们所有人,就算没有她,也依旧能康乐幸福,这样,她才能好过些,才会觉得,自己没那么拖累。 心一下痛得喘不上气来。 李骜抱着她,抚她的背,自己却仰头,泪从眼中夺眶而出,忍得下颌颤抖,肌肉紧绷如石块。 很多时候,她不是不会想,她是会藏,会忍。 所以他的所作所为,对她而言,是负担,是更深更浓的歉疚,他因她而为的部分越多,她越觉得对不起他。 他早该想到的。 他的卿卿,生来心地便是最良善最柔软,从不会觉得这些是理所当然,她只是不提。 以卿卿的性子,又怎会提。 他低下头,气息颤着,竭力平复。 可越忍,仿佛越痛,让他一瞬想将胸口剖开、撕碎,将她所有歉疚融进自己的血肉。 似一刹,又似许久。 李骜感受到怀中人动了动,往他胸口挨近了些,气息吐在脖颈,呓语般哼唧两声。 像在抱怨,他硌到她了。 李骜顿时无暇再深想下去,尽力放松自己,口中轻声哄着,直到她安稳地睡沉。 。 翌日清晨。 金棕色的茸光透过薄纱映入眼底,被琉璃灯盏晕开,如一团又一团迷幻的胭脂落入水中,流淌氤氲。 重重帷幔荡开和缓的涟漪,暖意融融。 似有几言低语溜过时光的间隙,缱绻弥漫。 近了,才能听清些许。 是皇后清冷且慵懒的声线,带着几分初醒的哑,“莫动,让我瞧瞧。” 李骜自诩一代铁血帝王,南征北战,怎会在乎这点伤,再过几个时辰,估计连红痕都消了。 下一刻,被皇后摁住,轻描淡写:“是谁昨儿个叫疼的?” 李骜不动了,僵着身子任皇后施为。 谢卿雪指梢轻蘸一点小瓷盒里微凉的软膏,抬眸。 这一点划痕确实微不足道,所以她手中的也不是什么伤药,而是舒痕凝胶。 御用之物,药效自然最好,在外千金难求。 凑近,涂之前习惯性轻轻吹了一下,真的涂的时候却错了位置,顿时蹙眉,“不是让你别动吗?” 说着,专心致志地稍往下滑,看能不能补救些。 李骜身子愈僵,脖颈底、衣襟处浮起红。 谢卿雪当做没看见好好涂完,让他在原地等着,将小瓷盒放回原处,拿过旁边的伤药。 立在榻前,居高临下,言简意赅:“寝裤脱了。” 李骜浑身被撩起的火顿时直往下蹿。 第37章 扶雎 第37章 扶雎 “做、做什么?” 威震四方的大乾帝王, 竟也有耳红结巴的一日。 谢卿雪淡淡重复一遍,“脱了。” 空气寂静,弥漫着一半旖旎一半冰寒的怪异气氛。 帝王终还是拗不过。 手头一回还寻错了地方,险些将衣裳拽开, 慌忙换了, 一寸寸都无比艰难。 实话说, 夫妻这么多年,还从未有过这种时候,除了…… 谢卿雪眸色清浅地看着, 看着他结实有力的手臂肌肉鼓起,动作模样,仿佛这寝裤是多么沉, 活焊在他身上般。 目光毫不在意般划过绸裈下那鼓囊囊的一团,移到下方, 不耐烦地直接将半褪不褪的寝裤扯到了脚腕。 露出膝盖上青紫近乎渗血的伤。 上头一棱一棱的, 他跪搓衣板没有十回也有八回了,这可是头一回在这双铁膝盖上留了伤。 侧坐榻边,带着几分报复地压上、揉搓。 李骜猝不及防,竟险些叫出声,咬牙粗喘忍住。 满脑子又红又粉的东西散得一干二净。 谢卿雪又取一勺放入掌心, 半个身子的力道都压上去, “陛下也知道疼啊?” 他一人的份量压上去还不够,还要加上她的,还要不停用力地碾, 时间长得,今日醒来她都有些记不清了。 “昨日拿来搓衣板,你脑子里不会就已经……” “并无!”李骜忙不迭, 声近乎从忍痛的牙缝儿里出来,“卿卿……” 解释的话被皇后更重的力道打散,帝王颤着倒吸口凉气。 谢卿雪轻哼,瞥他一眼,“吾看呐,某人是能耐得很,嫌自个儿身上的伤还是不够多,硬要多添些彩。” 帝王反驳的话说不出。 几分是因着痛,几分是察言观色、适当沉默。 好一会儿,才敢开口,小心缓语:“卿卿手下留情,再无下次了。” 谢卿雪抬眼,一息后,将手中的伤药往他怀里一丢,毫无留恋地起身,“自己涂,没好不准出来。” 帘起帘落,带入的夏风轻扑在帝王火热的身,竟有几分凉意。 尤其某个地方。 帝王愣了两息,不动声色换了个姿势。 …… 一步慢,步步慢。 皇后起身盥洗,帝王还在帐内,皇后用膳时,帝王刚入汤泉,皇后于书案前落座,帝王才带着一身热腾腾的水汽赶来。 谢卿雪感知到这股潮气。 “去沐浴了?” 李骜嗯了一声,从背后拥抱。 “药都重新涂了,一处未少,卿卿可要查查?” 谢卿雪:“行啊。” 他以为她会怕吗? 李骜身子一僵,“在此处?” 谢卿雪颔首。 李骜:…… …… 帝王半蛮力半哄着将皇后抱回了帐内,老老实实地认罚认查,出来时,已是穿戴整齐,像模像样的帝王相了。 又被皇后看着用了顿丰盛的早膳。 孩子们过来请安,于是帝王这顿早膳的后半程便由子渊子容陪着。 谢卿雪没有多留,倒是子容临走时奉上一幅写意,道赠予母后,恭请母后赏评。 画卷在书案上打开、平铺,画中着墨不多,一只雪白的狸奴跃然纸上,近乎一笔成型,栩栩如生。 谢卿雪不禁展颜,回眸看向帝王:“子容当真厉害,琴棋书画,皆为上乘。” 指梢随笔触隔空勾勒,“他道想有一只与扶雎毛色相似的狸奴,这画中,倒当真有三分扶雎幼时的影子。” 扶雎,正是她曾经的那只苍猊犬。 她刚养扶雎时,扶雎才刚刚半岁,只有成年苍猊犬的一半体型。 但对于十岁出头的她,也算得上一头巨大的猛兽。 阿耶送予她时颇为不好意思,与平日儒雅神武的大将军模样一点儿也不像。 蹲下身,声音都比往常小了些:“阿耶在云州边界见到它时,它比阿耶的手掌大不了多少,阿耶见它玉雪可爱,想着卿娘定会喜欢……” 谢卿雪看看阿耶的手掌,又看看现在比她整个人都大上两三倍的小苍猊犬,默默后退了半步。 但又不忍阿耶伤心。 小声道谢:虽有些大,但确实……雪白如玉,很是好看,谢谢阿耶。 当时阿耶笑了,如释重负的模样,还和她商量着,先不要告诉阿母和阿兄。 谢卿雪乖乖点头。 至于母亲兄长知晓后,如何教训阿耶,便是后话了。 说不怕是不可能的,但实是不忍辜负阿耶西征凯旋千里迢迢的心意,便在奴仆的照看下硬着头皮接近。 哪知扶雎看着个头又大又凶猛,性子却十足温顺,甚至有些胆小。 见她靠近,老大一只缩成一团,怂怂地抬着狗狗眼看她。 谢卿雪试探着伸手,它一动不动,直到她的手放到它头顶,才咧开嘴伸着舌头喘,尾巴摇出了残影。 于是后来阿母要给她换一只小些的犬,她哭着,怎么也不答应。 扶雎很大,大到她骑到它背上,它都能很平稳,从没有摔过她。 她垂髫的时光里,总有扶雎的身影。 与李骜相识时,扶雎已陪伴她整整四年。 李骜呢,有时吃起醋来人畜不分,还做过亲自往云州又寻了只苍猊犬,想将扶雎换走的事来。 扶雎为此偷偷哭了一夜,第二日,父亲将某人连人带狗一同从谢府的墙头丢了出去。 谢卿雪哭笑不得,抱着扶雎大大的狗头安慰了好久。 她本以为,自己一生很短,短得扶雎足以伴她一生。 直到她成婚、入宫、母仪天下。 扶雎已不似当年矫健。 后来,子渊出生,她已经不敢让子渊坐在它背上。 一年又一年,她知道,它早晚一天会离开,回到最初来时的地方。 所以,一梦十载,再醒来时,她不曾提起。 李骜环抱着她,大掌在腰侧,唇贴着鬓发,“卿卿可想去瞧瞧扶雎的孩子?” 谢卿雪的笑容不曾落下,眼中却有了湿意。 沉默许久,点头,侧过身,埋入他怀中。 。 御兽苑,是谢卿雪醒来后从未踏足之地。 子容的那只狸奴,也是鸢娘选好几只后送至乾元殿,她定下其中一只。 所以,她竟不知,御兽苑成了如今的模样。 “朕知卿卿心中念着扶雎,想了许多办法让它等你醒来。它自己也知道,也想你再睁开眼时,能看见它。” “只是……” 谢卿雪踮脚捂他的唇,止住他颤抖的声线。 握他微凉的掌心,笑着摇摇头,泪滑过面颊。 “陛下,我知道的。” 她知道,只是时光漫漫,扶雎本已年迈,寿数将近,等的每一日都已是奇迹,又如何能等过十年。 她知道,它至死都守着她。 而上天入地,再不会有第二个扶雎。 世上最威风,也最胆小的扶雎。 李骜伸手牵她,路过众多奇珍异兽所在,伴她来到一处禁苑。 这一处,与旁处皆不同。 旁处是普通的兽苑,以不同材质围作高矮不一的栅栏,最多造景别致恢弘些,可此处,如一座露天的宫殿,规制仅次于皇子居所。 仰头,烫金匾额上书龙飞凤舞的三字:扶雎苑。 谢卿雪定定看了几息,确认什么一般,侧首仰头看他。 李骜指稍拂过她的一缕发丝,挽在耳侧,目光柔软,揽她入内。 镂空的殿门打开,熟悉的造景映入眼帘,仿佛是另一个坤梧宫,一个十年前她日日得见的坤梧宫。 扶雎还在的坤梧宫。 而院落里,有许多许多“扶雎”。 幼年的、青年的、壮年的、老年的……一模一样的毛发,相似的身影,连看向她的眼神也有几分似曾相识。 而最远处,一只小小的雪白苍猊犬,正跌跌撞撞地赶来,在谢卿雪的视线里模糊了身形。 帝王已抱紧了他的皇后,吻过她眼底的泪。 她仰头,声线哽咽,唇边却带着几分不自禁的弧度,“怎么这么多啊……” 李骜:“卿卿可还记得,我亲自从西州为你寻来的那只?” 他当时还以为卿卿就喜欢这个品种毛色的犬,特意照着模样寻的,雪色的苍猊犬可不好寻,他几乎踏遍整个云州高原,才仅仅得了一只。 谢卿雪点头,破涕为笑,“你可知,当年为何你送来,父亲得知后不应?” 李骜脑海中浮现谢侯的面容,并非十年前,而是如今,是宫门前,是金銮殿上。 眸中几分隐晦的冷意一闪而过,口中依旧应着:“为何?” 谢卿雪笑意愈浓,“当年不应的哪是父亲啊,父亲还高兴你待我的心意,高兴扶雎有了个伴儿。 不应的,是母亲。” “母亲本就不满父亲带扶雎回来给我,怕扶雎没轻没重的伤到我。 结果你呢,又送来一只。” “两厢一合,母亲又不可能问责你,想起从前来,父亲自然没好果子吃,若不赶紧表明 态度,怕是那一晚连卧房都进不去。” 李骜看着卿卿的笑,也笑了,“原是如此,倒是我连累岳丈了。” 谢卿雪:…… 模仿他的语气重复一遍,睨他:“你自个儿听听,确定说的不是反话?” 李骜默默地、很不明显地抿了下唇。 谢卿雪轻哼:“不想说的话,就别说。” 当父皇的人了,这天底下,可没人敢逼着他。 低头,那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苍猊犬已到了跟前,正蹭着她的绣履。 谢卿雪拉拉帝王衣袖,支使:“替我摸摸。” 李骜看着她。 谢卿雪:“怎么,不乐意啊,那吾便亲自上手了?” 帝王动了,低下身子,颇有几分不自然地摸了下苍猊犬的头。 哪知小苍猊犬浑身一抖,迅速绕到了谢卿雪身后,怎么都不出来。 李骜身子僵住。 谢卿雪笑出了声,攀着他的胳膊笑得前仰后合,李骜无奈地扶着她。 李骜这个人,一向不讨动物喜欢,猫嫌狗厌,自然,他亦不喜欢动物,动物在他眼中,只有战马一样的伙伴及猎物两种区别。 但扶雎不同。 扶雎于她是家人一般的存在,他一开始百般不乐意,后来渐渐也习惯了。 他会学着好好与扶雎相处,按耐着自己的性子看扶雎接近她,虽然这个按耐的时间属实有些短。 尤其入夜,莫说扶雎,便是孩子也只能在偏殿跟着乳媪。 只有子琤这个小魔头,能大清早的折腾乳媪敲主殿的门。 她心里清楚,他这么做,除了他心底有些夸张的占有欲,也是为了她的身子。 女子生育不易,十月怀胎无人可替,但养育不同,宫中有乳媪有太医,她合该好好将养身子。 以他当时的态度,若非她坚持以母乳亲自喂养,估摸着一日里连孩子的面都见不到几次。 她怪过他,会因此有过庆幸。 刚做母亲时,她一面恨不得孩子时时刻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一面又因此感到无法喘息的压力。 怕稍不留神孩子哪里不舒服她不知晓,又恍惚仿佛弄丢了自己,只成了生儿育女的工具。 那时她便想,连她生育过后都有这样的感受,那在后宅挣扎过活一辈子的寻常女子呢? 怕是很多便困于此,再也走不出来。 明明世间缤纷美不胜收,可为何,女子只能满眼都是夫与子。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天经地义、人人皆知的道理,难道,就一定对吗? 起码在谢卿雪看来,堪称荒谬。 所以她才在能触及之处竭尽所能,希望让立在人心中的高墙变矮些,给更多女子以广阔的希望。 她亦相信,如这样的希望,会泽被大地,惠及每一个生灵。 自然。也包括这群本快灭绝的白色苍猊犬。 帝后二人漫步穿过外院,院落中或趴或立的苍猊犬毛发蓬松,如一团团自由惬意的雪云。 李骜道:“当年云州高原上的牧民曾说,苍猊犬毛色各异,以白色最为罕见,就算出生,也多体质纤弱,难以存活。” “因此十分珍惜,贵如美玉,当地人称之为雪獒。 雪獒在当地人心中,代表着纯洁、美好、吉祥。当时我便想,也只有这样的犬中王者,方配得上卿卿。” 谢卿雪笑:“当时父亲捡到扶雎时,可不知它是什么,幸好是只犬,不是什么高原雪狼。” 真要是狼,她都想不到父亲要怎么收场。 “所以当年你带回来的那只,便送入宫中育种了?” 李骜侧脸棱角分明,看着前方的眸几分炽热霸烈:“先来后到比不过,以数量取胜,不为过吧?” 谢卿雪笑开,今日笑得太多,再笑时她肚子都有些疼。 “你当年怎么这么幼稚啊?” 还装得很好,她可一点儿没发现他这些个莫名其妙的胜负欲。 事到如今,夫妻多载,少年时在意的许多东西李骜早已看开。 他张开手,搂住卿卿,低磁的声线如沙如雾,毫不遮掩:“只要能得卿卿欢心。” 只要能得卿卿欢心,所有能做到、不能做到的,他都可以。 谢卿雪嗔他一眼。 又笑开,踮脚,轻贴他的唇角。 “陛下没有这些,也很得我欢心。” 如蝶羽般的吻稍纵即逝,惹红了耳郭。 谢卿雪靠在他胸膛闷笑,余光路过一抹雪白,她忙拉他看,“小扶雎出来了。” 偌大的内院里,只有一只苍猊犬。 便是扶雎的亲生孩子。 对于扶雎来说,谢卿雪占满了它的整个生命,可对于小扶雎,他们只是两个陌生人。 就算亲近,也始终带着几分警惕。 亲自喂了几块食物,又以竹球顽了片刻,李骜:“卿卿可想再养一只?” 谢卿雪沉默下去。 连弯起的唇角也悄然落下。 李骜不等她开口,便低头轻贴她的唇,学她一般,“那便让它就在这儿,再生许多小小扶雎。” 谢卿雪由着他环抱自己,靠在他胸膛,模糊了泪光。 唇角弯着,“它康健安乐便好。” 就像扶雎一样,无病无灾,更不必与世间太多牵扯,不必挂心何人,不必……至死空待。 轻声:“我有你,便足矣。” 况且,她可不信某个醋坛子能受得了她身边再添一犬,说是这么说,真要应了,不知该如何鸡飞狗跳。 李骜一下笑了,笑意罕见得铺了满面,整个人如在云端,一用力将卿卿整个儿抱起:“吾此生得卿卿,亦足矣。” 转了个圈儿还不放手,谢卿雪抱紧他的脖子,笑骂让他放她下来。 他不听,还一路就这样抱她回了宫。 乾元殿后殿。 鸢娘迎出来瞧见,喜得眼眯成了一条缝儿,忙前忙后帮着安置,末了引宫人退出殿外时,却被自家倚在陛下怀中昏昏欲睡的殿下叫住。 让她明儿个莫上值,出宫家去,届时安南侯世子会在宫门口等她。 正为殿下高兴着,却不想转瞬火就烧到了自个儿身上,还是在陛下面前,鸢娘一下闹了个大红脸。 忙行礼应声,在陛下眼神看过来之前退下。 谢卿雪无奈:“你一在,鸢娘连半句话都不敢多说。” 若放平常,闻此消息,就算旁的不说,她也会被缠着感激个半晌,听鸢娘各种忐忑又欣喜的心思。 帝王倾垂的眼眸深沉,环抱她的手臂紧了紧,“卿卿……” 他这般唤她时,落在耳中总是显出几分无辜。 谢卿雪拍了下他扣在自己身前的手,“你啊……” 旁人不论,从鸢娘愈发拘谨、甚至有些惧怕的态度里,她都能感受得到。 她知道,他想将她身边围成高墙,隔绝一切可能的意外,他想高墙里只有他与她,而他日日看着她、护着她,让她永远不会重蹈覆辙。 可这何尝不是自欺欺人,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十年前,她身边的高墙又何曾矮过? 天命如此,人能做的,不过是珍惜当下的每一刻。 无法改变的过去与无法预测的未来,少去回忆担忧,活过一日,与他相伴一日,便不负一日光阴。 又想到鸢娘,“鸢娘的喜事也快到了,倒也算是坤梧……乾元殿的大事了,她少时便跟着我,比起姜府,宫中才更像是她的娘家。” 女子生存诸多不易,当年之事姜父姜母虽已看开妥协,却不代表真的认同。 过去的伤害已经铸成,又多年不曾来往,就算和好,也难以破镜重圆,恢复如初。 她可舍不得鸢娘因此受半分委屈。 李骜对此事并不在意:“卿卿看着办便好,若有何处需要朕,任凭差遣。” 谢卿雪颔首,眼神睇去:“我知道,但家中大事,总得与夫君相商不是?” 李骜嗯了声,又补充:“都听卿卿的。” 谢卿雪不禁笑,在他怀中蹭蹭,闭上眼眸。 。 或是睡前因着鸢娘婚事提及父母之言,又或是多日思虑叠成了阴翳,谢卿雪的这一梦光怪陆离。 梦中春秋冬夏循环往复,而她衣衫单薄,如赤身裸体,仿佛又回到幼时身子最孱弱的时候。 母亲一直陪在她身边,可她触不到她。 有时她睁眼却看不清,只能听到母亲的哭泣,父亲的叹息。 而她有种熟悉的感觉。 如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被温暖牢牢包裹着,安心得整个世界只剩下对于身体的感知。 有时是父亲抱着她,有时是母亲,她蜷缩成小小一团,在喊痛。 又恍惚间,是她抱着小小的、刚出生的子琤,子容挤着挨着,子渊小大人一样唤着母后。 她却看不清他们的脸,满心焦急。 还有冬日时漫天雪白,呜呜咽咽的哭声,痛彻心扉的哀号,她匆忙回眸,只见父母冰冷的棺椁。 跌跌撞撞地走近,却看见了李骜死寂消瘦的背影,慌忙抬眸,灵堂的牌位上,分明是她的名字。 心兀地一沉,整个人如坠冰窖。 胸口炸裂一样地痛,她猛地咳出声,泪争先恐后地涌出。 “卿卿!” 滚热宽阔的怀抱接住了她,谢卿雪攥住胸口,无力地靠着,咳得身子震颤,喘息急促。 喉咙里尝到了血腥味。 周围似是有许多声音,可她听不太见,好容易安静些,她却已经力竭到连睁眼都做不到。 模模糊糊地唤李骜的名字。 他握她的手,贴她的脸,吻她,不断地安抚。 她唤子渊,唤子容,都能感受到不同的温度与触感。 她又唤子琤,这一回,还是只有他的气息,他好像说,子琤就在路上,很快便回来了。 泪顺着眼尾流下,说不清的怕涌上心头,又被昏昏沉沉的意识吞没,她牢牢攥着他的手,像攥住生的锚点。 几经反复。 她彻底睡过去之前,李骜听到,她在唤,阿父,阿母…… 这四个字,像一记重锤敲在心底,敲得他心底像破了一个洞,陷在刺骨嶙峋的寒冬。 第38章 风寒 第38章 风寒 只是一场不大不小的风寒。 但以谢卿雪的身子, 再小的风寒都是大事,等到第二日,神志才清明些。 这两日的记忆断断续续,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 仰头, 看到他抱着她, 眼眶通红, 问她觉着怎么样? 谢卿雪伸手,牢牢环住他的脖颈。 原先生来诊过脉,简单用了些膳食, 他还要起身做什么,被她拉住。 谢卿雪手臂酸软得厉害,可她还是撑着自己抚过他的面庞, 入手微凉,指腹上方便是他通红的眼底。 瞳仁里往日的幽深化成了浅浅一汪, 如初春时节的湖面, 结着一层薄薄的碎冰,在薄雾里晶莹剔透,一触即碎。 谢卿雪觉得自己的心也落在他的湖面上,感知着他的所有破碎,说不尽的酸软心疼。 他握住她的手, 手指在发颤, 掌心的温度如囊括了千言万语,瞳眸里,心湖潋滟难休。 谢卿雪浅浅弯唇, “陛下,再陪我睡一会儿,可好?” 她知道, 她睡了多久,他便醒了多久。 李骜顺着她躺下,口中还道:“汤药快好了。” 一句话,让她不禁想,她昏睡的那十年,他应就是这般万事亲力亲为,学着在意所有从前不曾在意过的日常琐事,才将她照顾得这般好。 让她沉睡整整十年,醒来都不曾感到多少不适。 照顾一个不会说话不会动的人整整十年…… 心泛起密密麻麻的疼,她无法想象,这该耗费多少心力,又要忍耐多少痛楚与煎熬。 她如今只是偶感风寒,心底都这样怕,直到现在,都心有余悸。 那十年里,他又该有多么怕。 谢卿雪靠着他,枕在胸口,“鸢娘会拿进来的。” 他于是好好抱住她,絮絮又问了许多话,她耐心地,一句一句地应,可好像就算这样也觉得不够,还想要更多,想将这世上所有的安稳都放在彼此心中,想让此刻永恒。 用了汤药后,谢卿雪在李骜怀中迷迷糊糊又睡了一觉,醒后起身,方有心力问起鸢娘归家后的境况。 鸢娘昨日晨起便知殿下染了风寒,御医来看,她担忧不已,本欲推迟归家侍候殿下,哪知内殿传了陛下口谕,令她遵殿下之命行事。 晨曦中,微凉的风拂着宫人的面庞,满目井然森严,而她立在殿外,暖意与心焦如冰火两重并涌心间。 她明白陛下的心思,也知道这定然亦是殿下的意愿。 可她又如何能在殿下有恙之际离开殿下身边? 整整半个时辰,她在乾元殿,祝苍大监几番来劝,而安南世子在宫门口,上值的官员路过,明里暗里不知多少视线扫过。 最终,鸢娘还是走了。 临走前,在殿门外深深叩谢。 她知道,殿下先前为她的事已操过不少心,若临到头,万事妥当她却不去,殿下醒来后知晓,不会怪她,却很有可能会怪自己。 她该让殿下一醒来便听到自己的好消息。 她也能有话说,能逗笑殿下。 鸢娘蹲下身,头一回没有顾及陛下在旁,握着殿下的手,仰头。 “殿下当真厉害极了,臣与世子到姜宅时,臣的阿父阿母已在门口候了许久,入内说话时再不提当年,开口俱是关怀,还主动问起臣与世子打算何时成婚。” “后头去了安南侯府,亦是相差不多,侯爷和侯夫人甚至着急盼着臣与世子成婚,叮嘱许多成婚之后的事。 还说,不需臣离宫住在侯府,只需休沐日去寻世子便好,亦不需向他们请安,有空便回去瞧瞧,万事皆依臣的意愿。” 当年,安南侯府同姜宅一样,都逼着鸢娘放弃官身,只于内宅相夫教子,如今鸢娘一路官至大尚宫,成了皇后身边的红人儿,已远非没落的侯府姜宅所能比拟。 到头来他们亲手推开的,是精心养大的一双儿女。 安南世子当年嘴上妥协,实则多年不近女色,一颗真心从未变过。 鸢娘更是为了自身理想坚定不移,说断绝关系,便这么多年从未回过姜宅,更莫说屈从父母意愿。 仅仅如此,可能父母虽有所动摇也依旧不死心,想逼着孩子妥协。 但若这个筹码加上陛下皇后的意愿,那便再无其它可能。 甚至会因此,想着让帝后二人心中顺意,巴不得婚事越快越好。 谢卿雪倚在床头引枕,笑着,“那鸢娘想何时呢?” 鸢娘极力忍耐,眼尾还是有些红:“等殿下好起来,想看热闹的时候。” 谢卿雪失笑:“哪有这般的。” 还看热闹,成婚又岂是一场简单供人观赏的热闹,不过是鸢娘哄她的话罢了。 说着抬手,拿过先前让李骜命人送来的笺书。 展开,正是太史局根据新人生辰八字测算的成婚吉日,今岁共有五日,最近的一日,正在谢卿雪寿辰前夕不久。 “鸢娘来挑挑,看哪一日好些?” 鸢娘依言凑近,未看几眼,便指了最近的一日。 谢卿雪弯眉:“这么着急啊。” 鸢娘:“殿下所愿亦是臣所愿,臣,盼着早日让殿下如愿。” 她希望,殿下的身子也能因此好得快些。 谢卿雪揉揉鸢娘的发,叹:“吾还想着十里红妆送吾的鸢娘出嫁呢,日子这般紧,都无法好生筹备,只能按礼部的章程走了。” 若她康健,本也来得及的。 鸢娘眼尾愈红,抑着哭腔:“殿下莫折煞臣了,这天底下除却皇家,又有几人能受此殊荣,动用礼部啊。” 历数过往,无一不是功勋累世之家,她只是一介宫中女官,全倚仗皇后宠信方能走到今日,本不配得的。 谢卿雪失笑,轻抚过鸢娘的眼尾,“好了,不过是场风寒,莫忧心。” 鸢娘竭力忍住泪,重重点头。 之后,细细私语中虽无欢声笑语,亦是和乐融融,不消多少时候,宫人禀太 子与二皇子前来请安。 谢卿雪已有些困乏,倚在李骜怀中问过这两日境况,提及子琤剿灭海匪在定州掀起的轩然大波,传回京城满朝文武赞不绝口。 亦听闻子琤最新归程。 定州距离京城路途遥远,子琤的消息随定州战报一同传来,与此同时,帝王派出去的罗影卫日夜兼程,初抵皇城。 罗影卫手中握着更多更详细的定州战报,太子二皇子走后,受帝王之命隔帘立于殿中向皇后禀报。 罗影卫禀报的语调方式与宫人朝臣截然不同,只原封不动将战况内容一字一字复述,不加丝毫语气修饰,活似战报成精但没成全乎。 尤其此刻只有隔帘一个模糊的影子,听到声音,能联想到的并非活生生的人,而是悬在大殿当中,冰冷嗜血的刀戟。 这就是罗网影卫,整个罗网司,皆是如此。 当初建立时,作为大乾背面的庞大暗影,过手所有明面之外的事务,需要的,便是这样一个庞大无比、盘根错枝的精密机器。 罗网内纪律森严、非黑即白,这里没有人情斡旋,没有任何世俗需顾虑之事,只有条条铁律下一个又一个人形机括与嗜血神兵。 是自京城往外,覆盖整个天下乃至大乾域外的天罗地网。 而如此言行及如此言行之下的人心,亦是构成罗网的一部分。 也唯有这样的组织,才能完成诸多看起来本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牢牢把控住这个庞大帝国的一切。 但就算是这般语调,也无法折损半分子琤于定州的辉煌战绩。 这些战绩,谢卿雪听一桩,便增一分担忧,直到听到最后战果,才能暂且放下悬着的心。 正如同当年李骜南征北战之时,她坐落后方,身为皇后的她不得不着眼于大局,但作为他的妻,一部分的私心里,她只关心他是否受伤,还有多久还家。 夫妻之间,母子之间,不外如是。 曾经的李骜遥遥无归期,如今的子琤,归期近在眼前。 帝王怀中的皇后,眸中终于浮现些许欣喜。 帝王却面色不愉,沉声:“十日前方启程,就算水路转陆路马不停蹄,最快也需一月。” 一月之后,已是卿卿寿辰,路途中稍有事拖延,必赶不及。 不怒自威:“朕遣你们一行前往定州时,是如何吩咐的?” 影卫单膝跪下:“回陛下,下月之前,将三皇子带回。” 言简意赅,与当初帝王之令一字不差。 李骜不言。 影卫神色不动,姿态一惯的冰冷,“陛下若无其它吩咐,属下一行这便前往罗网戒律堂。” 罗网戒律堂,正是执掌罗网内所有戒律所在,有罗网之处,便有戒律堂。 罗网内条条铁律,皆由戒律堂维护。 律法严明,万事皆有例可依,赏罚分明,任务既然接下,如今未如期完成,便依律受罚,无甚可辩驳。 毕竟若完成,所受奖赏亦是旁人不能想象之巨。 谢卿雪待影卫走后,方开口询问:“子琤总是为难罗影卫?” 一来一往的简单几句,加上之前从旁人口中对于如今子琤的了解,谢卿雪便敏锐察觉。 李骜颔首,“罗影卫所行,皆是依朕之命。” 这话,就差明说子琤这小子不听话了。 且这份不听话十足惯常,甚至理所应当。 谢卿雪无言地看他一眼。 “下回类似之事,有奖无罚。” 罗网纪律森严,就算没有惩罚亦不必担心其不认真办事,毕竟竭尽全力后无果与消极行事在戒律条例中是全然两回事。 帝王沉默几息,似觉着没必要,但还是点头应下。 侧身,自袖中取出一封信……或也不能称之为封,这信厚得,都要赶上一本书册了。 谢卿雪看过去,想到上回类似的场景,已有所猜测。 李骜递给她,“这是子琤托罗影卫带回。” 这小子不配合罗影卫老实回京,使唤起人来倒是毫不客气。 罗影卫刚要启程,便被这小子的人追上,硬塞了一份信。上书“母后亲启”四个大字。 涉及皇后,罗影卫不敢不尽心。 为了让皇后早日收到信件,尽管知道回京必然受罚,也还是日夜兼程,将回京的时间缩短了至少一半,才能在今日抵京。 罗影卫被折腾了这么多年,再大的脾气都要折腾没了。 也幸亏陛下并非死守规矩不懂变通之人,虽然屡战屡败,所受奖惩却是一半一半,依具体情况各有不同。 譬如此次定州之行,他们身上的任务不单单三皇子这一个,还有定州消息探查。 对定王府的掌控对于朝堂来说至关重要,总不能就靠着那个不怎么靠谱的宸郡公。 三皇子这儿无功而返,定王府的消息却是收获满满,戒律堂虽无功过相抵这样的事,但打一个巴掌给个甜枣,倒也勉强能接受。 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好。 谢卿雪接过。 信上泥封完好无损,李骜没有提前查看。 她递给他,“你为我读,可好?” 一是想他与她一同看,二是不知为何,分明醒来未过多久,便又觉困倦。 帝王拢了拢她身上的薄衾,自无不应。 低沉轻缓的声线念着独属少年的桀骜轻狂,与近乎不知天高地厚的不驯夸耀,仿佛时光回溯,让谢卿雪看到当年。 当年他的桀骜不逊于此时的子琤,不过局势所迫,他更内敛、更懂得转圜,但真实的内里,看他如今霸烈威严的执政风格便知。 极强的掌控欲诞生了大乾建朝以来最庞大的天罗地网,罗影卫与罗网情报可自天下诸国汇集至京城;说一不二的作风亦催生了最严明清正的朝堂……盛世繁华之下,负重前行的并非百姓,而是朝中臣工,是护卫家国的将士。 是曾经年少时他对她提及的理想,不过近二十载,便已成现实。 而如今的子琤,便仿佛是从前的他。 不过就算最浓情蜜意之时,也没见他像子琤这样唠叨。 这么厚的信件,桩桩件件事无巨细,还言辞干练,修饰之词都没有几行。 光是写,估计就得耗费了不少时间。 一开始信中提及一些事时,谢卿雪还能与他就定州局势商讨一二,譬如海匪与定王之间必有某种交易,譬如定州地方庶务总有种说不出的微妙,罗影卫所探查到的消息皆是细枝末节,但多了,很难说是巧合。 水至清则无鱼,但若水浊到连鱼都难以存活…… 只是如今,指向再明显,无切实证据,朝中能做的也只有多加防范。 后来听着听着,便头歪下去靠着他的脖颈,不知不觉阖上了眼。 李骜察觉,声音渐轻渐缓,轻拍着她的背,面颊稍侧,下颌抵着她的额发。 心口酸软到发疼。 …… 乾元殿外。 前来请安的太子无功而返,祝苍大监恭恭敬敬地将人请出去,束手垂眸在原地待太子行远。 李胤一身墨金蟒袍,与帝王肖似的面庞雍华无波,敛如深海。 不过几月时光,太子便已成熟许多,雍容风范之下,外人从其面上已难见喜怒。 直到踏出宫门,看见正往此处来的李墉。 李墉知晓皇兄这个时辰来乾元殿,只能是看望母后,可这么短时间便出来…… 心下不由一紧,急上前两步,“皇兄,可是母后……” 但凡母后身子好些,都会留他们兄弟许久,哪会刚进去便出来。 李胤神色柔和些:“母后歇息了, 父皇在殿内陪着,命明日晨起再来。” 李墉紧攥琴棋图谱的指梢方放松,但心依旧悬着,“那皇兄可知,母后的身子恢复得究竟如何?” 李胤看着他的皇弟。 他们兄弟三人之中,二弟子容模样最肖似母后。 母后沉睡的那十年里,随着年岁渐长,记忆模糊,他们思念母后时,都会不自主循着子容面容的影子。 直到子琤长成,无法无天无所不为,丁点儿不怕触怒父皇地从坤梧宫中偷出一幅母后的画像。 母后所有的画像皆是父皇亲手所绘,按理来说父皇发现之后定然震怒,却偏偏没有。 那幅画像至今还悬在子琤的狌吾殿内。 也正因这幅画像,当年的他才知晓,子容的模样与母后是多么相似。 连他都因此对二弟多上几分爱护之心,故而实是不知,这些年,父皇如何忍心。 思及父皇叮嘱,李胤神色不变:“今日御医诊脉,道母后的风寒已好转许多,只是母后身子弱,需多加静养才能恢复如初。” 李墉这才松口气,“多谢皇兄告知。” 李胤唤他相伴而行,“你我兄弟,不必如此客气。” 李墉应下,神情却微敛,脚下始终落后李胤半步。 帝王如今大半的心思都放在皇后身上,朝政琐事基本压在太子肩头,李胤虽游刃有余,却也无半分空暇。 说起来,除却李墉回京那日,这还是头一回兄弟二人这般独处。 太子每日再忙,向母后请安的时辰都会单独留出,如今也是母后歇息,才能得出空来。 身为兄长,不免询问胞弟近况,李墉一一应着,态度之恭敬不亚于面见父皇。 至岔路口,李胤顿住脚步。 抬手,像小时候一样,有些生疏地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神色认真,“子容,从前母后有恙,父皇全心扑在母后身上,是我这个做兄长的做得不够,才让子容活得处处小心。” “如今母后醒来,一切向好,子容原谅为兄从前的疏忽,相信为兄,可好?” “近日朝中流言子容不必放在心上,不消数日定无人再敢议论,切莫因此不安芥蒂。” 就算有意长谈安抚,可朝事催人,李胤也只来得及留下这么几句,便匆匆离去。 留李墉在原地,久久无法回神。 太子离开,侍从紧随其后,一行人在他眸中渐行渐远,直至转角,再看不见。 兄长掌心的温度,仿佛仍留在心间。 这些年,真如皇兄所说,他做得不够吗? 不是的。 皇兄身为太子,首要的是朝堂之事,大乾的储君不好当,父皇对于储君要求之严苛常人难以想象,他相信,这世上,除却当年的父皇,再没有人能做得比皇兄更好了。 皇兄是大乾最完美的太子,可就算政务如山,他依旧在竭尽全力做一个负责任的兄长,竭尽全力地多顾着他们,护着他们。 只是朝事繁多,难免分身乏术。 可人生来,世上之事本就是要靠自己面对,路也要脚踏实地一步一步地走,又岂能事事指望皇兄? 是他自己,叫兄长忧心。 一旁候着的阿潺见太子离开,上前:“流言之事太子殿下道他去处理,那我们……” 如今京中流言四起,皆道登闻鼓之事是二皇子刻意为之,就是为了将马政之祸摆在明面上,砸太子的招牌。 口口相传里,他不甘心只做一个富贵闲王,如今皇后醒来,作为皇后最宠爱的皇子,他终于展露野心,想为那个位置搏上一搏。 朝中因此暗流涌动。 世上谁人无私心,稳固的朝局对应的是稳固的官职,有才有能之士太多,可官职只有那么些,若不另辟蹊径,有野心却多年不得之人,如何能达成夙愿? 太子是厉害,可正因太厉害,反而显不出他们的厉害,就像如今的陛下,怎么折腾他们都跳不出帝王的谋算。 二皇子就不一样了,心肠没那么硬,没那么杀伐果决,自然好掌控些。 ……但,明面上诸人以为的,便是事实吗? 李墉神色微冷,温尔的眉目如笼晨曦薄雾,“依计划行事,那些散播谣言浑水摸鱼之人,一个都不能放过。” 皇兄处理的是大局,要的是流言平息,他要的,是那些人咽下自己亲手种的苦果。 再温和之人都有逆鳞。 流言他本不在意,可这些人,竟让母后病中还要为他们兄弟忧心,便该受到惩治。 李墉指梢蜷起,回头望向乾元殿的方向,母后苍白虚弱的模样在脑海中挥之不去。 流言浩浩,兹事体大,以母后之能,传到耳中是早晚之事。 莫说他们兄弟,怕是父皇,都无法阻止。 清濯如玉的容颜拢起忧绪。 道明日方可请安,可他此刻,便已度日如年。 。 翌日。 晨起阳光正好,乾元殿中,皇后将用过早膳。 “……市井传言,子容觊觎太子之位?” 谢卿雪悠悠饮一口清茶,抬眸,微挑眉稍。 第39章 金针 第39章 金针 虽在病中, 可如此视线,依旧让人不敢轻忽,心生紧张。 “回殿下,正是。” 鸢娘神色冷极, 显然是动了真怒, “子虚乌有之事能传得沸沸扬扬, 定是有人在背后推动,连宫中都屡屡私下议论。殿下,只要您一声令下, 臣……” 妄图动摇国本,其心可诛。 谢卿雪不由失笑,止住她的话音:“鸢娘。” 搁下茶盏, 略有些苍白的笑意里,是一切尽在掌控的了然。 “多大点事, 也值当这般如临大敌。” 鸢娘怔然, 轻描淡写的话语让她一腔怒意倏然成了空,还有几分做错般的无措。 谢卿雪低咳两声,润在金晖里的发丝妆点侧颊,轮廓透着惊心动魄、圣洁而冷清的美,连长长睫羽落下的阴翳都更胜惊鸿。 倚在榻上, 眉眼含笑:“鸢娘, 莫因涉及子渊子容,便将此事想得多么严重。” 鸢娘怔然。 脑海中如拨云见月。 她追随殿下多年,当年朝堂上每日寻常之事都生死攸关, 可有殿下在身后,每一桩都能理清思路,寻到破解之法。 于是再艰难危险, 她都觉得踏实。 为何如今只是些许流言,她便…… “吾瞧你呀,是替吾操着母亲的心,关心则乱。” “这么点事,交给子渊子容便好,鸢娘只管管好宫中。” 鸢娘不禁惭愧,“是。今日是臣大惊小怪,惊扰殿下了。” 还让殿下于病中这般开解她。 谢卿雪招她近前来,握她的手,“也只有鸢娘这般设身处地地替吾着想,这宫内宫外,吾才能少操些心。鸢娘莫妄自菲薄。” 鸢娘笑了,“也是因有殿下在鸢娘身后。” 谢卿雪失笑,揉揉她的发。 “对了,云州那边可有消息?” 身在云州的,也只有左相之女褚丹了。 褚丹是皇后自幼相识的闺中好友,远嫁云州后便与京中断了联络,距今已十多年。 刚要筹备寿辰之时,谢卿雪便让鸢娘往云州发了信笺。 鸢娘抿了下唇,“送信之人已至云州将信送到府上褚娘子手中,可等了许久,也……” 也不曾得到回音。 谢卿雪默然,几息后,颔首,“吾知晓了。” 说到丹娘,便不由想起当年之事。 新旧交替兵荒马乱之际,有太多妻离子散,可如左相这般失子离女的朝中高官,也是少数。 她现在依旧记得,闺中时,丹娘明媚爽朗,哪怕有严苛古板的左相父亲,也总能在兄长的帮助下往谢府来寻她。 她天性乐观,大大咧咧的仿佛一切事都不是事儿,偏又总能细心照顾到她所有感受。 于是和丹娘在一起时,她可以抛却病痛的烦恼,仿佛自己也只是一个普普通通、有长远未来的人,无所顾忌地享受世间美好。 直到丹娘失去了兄长。 那时先帝身子已然不大好,李骜几乎接手了朝中所有事务,可内忧外患,还得时不时带兵出征。 他离京,诸般事务只能谢卿雪统管,与当时的家国大事相比,左相之子丧命,不过是诸多事务当中甚为普通的一桩。 在波涛暗涌的朝堂中,掀起的风浪实在太不显眼。 可对于当时的谢卿雪,看着失魂落魄求到她面前的丹娘,与一夜之间苍老许多的太傅,无异于切肤之痛。 这是竭尽所能也无法挽回的离散。 而丹娘就算那般,也还在心疼她。 临走前,握着她的手,泪湿了眼眶,破碎的眸光中满含担忧。 哽咽着:“卿娘,云州路远,我这一走,不知还能不能回来。” “兄长之死,我永远无法原谅父亲,也无法再这样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了。” “你生来体弱,又成了皇家妇,值此风雨飘摇之际日夜操劳,如何能长久……” 说到最后,几乎泣不成声,“卿娘,你答应我,一定要顾好自己,好不好?” 谢卿雪受不了她这样。 自与丹娘相识,每一刻开心的日子都有丹娘相伴,几千个日夜,她本以为永无尽头,可转眼便要分离。 而这一去,她不知,自己还能不能等到重逢之日…… 她头一回不因身子抑制心绪起伏,拽住丹娘的衣袖,哭着恳请,可不可以不要走,再多等等,再给她些时间,她定能查到真相。 褚丹兄长之所以离家,正是因为与太傅父亲的争执。 褚丹本就责怪父亲气走了兄长,兄长走了多久,她就与左相怄了多久的气。 如今兄长客死他乡,她更是无法原谅。 在褚丹看来,若不是父亲,兄长根本不可能离京,更不可能在他乡意外身亡。 天下初定,正是百废待兴之时,她父亲为官是清正,是天下文官学子之楷模,可也正因如此,难免成为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 兄长为左相之子,对于那些人来说,报复兄长,便是报复父亲。 京城中有南衙十六卫守着,皇城附近更是有禁军日夜巡逻,他们从未体会过朝不保夕、枕戈达旦的日子。 可京畿乃至雍州之外不同,要知道,连大乾的太子都连年在外征战,天下说是太平,大乱不曾有,小乱却是不断。 父亲官位再高也是文官,家仆会的只是些拳脚上简单的功夫,真遇上悍匪,如何能抵挡。 加上兄长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只身背着行囊,身边只一个贴身的小厮。 父亲分明可以将人捉回,却迟迟没有行动。 她怨父亲,日夜害怕兄长一人在外会遭遇不测。 却从未想过,兄长会就这样死于非命。 这些,谢卿雪在丹娘身边,都一一陪她经历。 到了如今,她不知多后悔当初碍着是左相家事,没有出手干预。 现在万事皆休,说什么都太晚了。 她不想丹娘走,竭力从悲痛中拨出一分清明,妄图劝说丹娘回心转意。 她拉着丹娘的衣袖,尽力让声线平稳些: 丹娘,云州太远了,世家大族水深,功绩不代表所有,你与未婚郎君素未谋面,不知对方性子如何,冒然成婚,如何能过得好日子。 且云州山高路远,就算去信最快一月方能抵达,万一有什么事,京城也鞭长莫及,这一去,相当于斩断了自己的所有退路。 就算真的打定了主意要走,也容些日子细细打探,起码了解得多些,莫盲婚哑嫁。 ……不要就这样,在气头上赌上自己的一辈子。 女子依附男子的世道,婚姻之事,本就再慎重都不为过。 她想她过得好,想她,能嫁给自己的心上人。 她盼着她的丹娘,能得世间最美好真挚的感情。 盼她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可说得再多再恳切,褚丹还是走了。 她说,卿娘你不懂,说她现在,唯有这样,才能活得下去。 拨开她的手,头也不回。 那日过后,谢卿雪病了一场。 那场病极为凶险,浑浑噩噩近乎半月才勉强好些。 醒来后,她求父母兄长,莫告诉李骜,他如今身在前线,日后回京也是事务繁多,她既然已经好了,就莫让他再因此事忧心。 她亦怕李骜追责丹娘,甚至因此迁怒左相。 她想护着丹娘,让丹娘得偿所愿。 且当时的局势,左相实在太过重要,几乎是李骜登基最大的助力之一,又有二十多年的师生情分,她不忍李骜为她与太傅离心。 后来,随着时间流逝,再浓烈的爱恨,也渐渐淡了。 她不曾收到过丹娘的信件,却也道听途说,知晓她的日子尚且和睦。 而今沉睡十载,劫后余生,她是真的,想与她再见一面。 想亲眼看看她,看她是否真的过得好。 她好了,她才能真正心安,也算为当年之事,画上一个和解的句号。 ……未来难料,谁又能说得准,还有没有下一个十年。 她此生亲近之人本就不多,丹娘,是最最重要的人之一。 想到这儿,不由轻舒口气,回身,有些困倦地将自己埋入被衾。 哪知却触到了温热的肌肤,顿时眼眸微睁,将被衾往下拉。 看清一瞬失声,“李骜?” “你何时进来的?” 好生生一代高大威烈的帝王,怎么和采花贼般,偷偷摸摸不声不响就上了她的床榻。 帝王不满地搂皇后的腰,低头抿她的耳郭,低磁的声线震得谢卿雪半边脸都酥酥麻麻。 “在卿卿回忆过往,心中念着旁人时。” 谢卿雪:…… 推他,“你现在,当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了。” 进来内殿便也罢了,还将自己整成这副模样钻进被衾里。 她就不信,他从外头进来时,就穿着这身要露不露的中衣。 她是病着卧榻静养,那他呢? 大白天的,像什么样子。 李骜手不松,还抱得更紧,下颌蹭她的发。 “卿卿莫忧心,那褚丹已从云州启程。卿卿寿辰之时,定能赶到。” 谢卿雪:…… 她就知道。 他先前问及时此事时说她定能达成所愿,这不,后文来了。 谢卿雪哼声:“若我现在又不想了呢?” 她道一句想,他便无论如何都要将人带回京城。 可也不想想,她之所以让人递信,便是留给了丹娘选择的机会,若当真不想回京,她亦不会逼着。 一切以丹娘的意愿为重,若过得好,就算不相见,两厢安好亦是圆满。 李骜如何不明白,听这话音便知她言下之意。 “卿卿仁善,朕可容不得旁人不识好歹。” 谢卿雪往他腰间掐了一把。 李骜分明连肌肉都没颤一下,却嘶了一声,“卿卿,疼。” “好好说话。” 李骜:“朕派去的人,只是将卿卿的惦念如实道出,那褚丹便自愿跟随回京了。” “那丹娘……” 话到嘴边,忽然顿住。 她想问丹娘过得如何,可想到当年别离的情形,忽然觉着,旁人眼中的好,当真是丹娘心中觉着的好吗? 她当年一腔情愿为丹娘好,说了那么多,丹娘并非不懂得,但她还是选择了这条路。 好与不好,她该亲口问丹娘。 李骜却见不得她为了这么个不相干的人如此纠结。 直言:“那褚丹这些年为云州大族宗妇,吃穿不比京城差,如今膝下育有一女。旁人眼中,自然是好的。” 言下之意,究竟好与不好,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谢卿雪微怔:“原来,她连孩子,都这么大了……” 她先后孕育了子渊、子容、子琤,可这么多年潜意识里的丹娘,依旧是旧时闺中的模样。 她不曾见过她为人妇,更想象不出她为人母的模样。 想必对于丹娘来说,如今的她,也是如此吧。 只是相比于丹娘,她身为大乾皇后,一举一动都在天下人眼中。 她不曾听过丹娘多少消息,丹娘却定是知晓她的。 而她沉睡十载,这般久远的岁月,也不知,她是否还记着当年闺中情谊,对她有些许挂念。 物是人非事事休,不外乎如此。 李骜见她还在想,轻咬她一口,“卿卿。” 谢卿雪躲没躲及,气气抬眸,极美的眸中燃着清冷的愠怒。 一巴掌糊住他的半边眉眼,揪着衣襟咬回去。 他咬她只是轻轻一下,连印记都十分不明显,谢卿雪却是用了真劲道,留下一圈泛红的牙印。 李骜一点儿不见生恼,反而笑出了声,气息洒在她耳郭,谢卿雪身子微不可察颤了下。 大掌的力道几乎将她揉进身体里,她像被火牢牢包裹。 还要将有牙印那处故意凑上去,“卿卿再用力些。” 谢卿雪不听他的。 他要她如何,她偏不如何。 撇开头,“李骜。” 李骜胸腔震动,喉结撑着硬朗的肌肤,随笑声上下滚着。 谢卿雪看他没完没了,用手去捂他的嘴,结果那笑化成了酥麻的震动抵在掌心,让她身子发软。 这个人! 谢卿雪放弃,挣开他的手,背过身子,面向榻外,不理他了。 李骜得寸进尺,大手轻而易举掌住她的纤腰,往自己怀中,身体的每一寸弧度都严丝合缝地嵌合。 谢卿雪甚至能感受得到他腹部肌肉的轮廓。 如他这样浑身都是无穷劲道的高大身躯,又是身经百战的将军出身,总有无数种拿捏她的法子。 力道巧妙得让她挣不脱,也不会在她身上留下哪怕一道红印。 无论何种姿势相拥,除却某些时候克制不住的失控,都是紧密且安心,没有半分不适。 她眷恋他的怀抱,甚至某些时候,想让他抱得更紧些。 尤其如今,最能驱散她心中难抑的悲伤不安。 她怕自己某一日真的抛下他,抛下孩子,她熟悉病痛,却不代表不惧怕。 每每他这样抱着她,肌肤相贴,她都能更说服自己,多看当下。未来的阴霾再重,起码此刻,他们都在彼此身边。 而她清醒着,身子尚且支得住。 相拥许久,她昏昏欲睡之时,后背的温度缓缓离开,他低沉的声线从侧上方传来。 “汤药应当好了,用了再歇息。” 谢卿雪迷迷糊糊嗯了一声。 待他下了榻,谢卿雪反而清醒,睁眼,看到他向外行去的背影。 他身影不见时,她撑着自己缓缓坐起身。 不知为何,竟觉着心口有些难受。 眉心凝蹙,凝神去感受时,又仿佛只是错觉。 “卿卿。” 李骜的步子又大又稳,檀木托盘上的汤药只是起了些微涟漪。 汤药特有的苦袭上鼻间,似夹杂着几缕香。 谢卿雪自小喝惯了汤药,从不用蜜饯之类的甜口压药味,可此时一闻见,竟泛起几分恶心。 她倏然想到这两日自己不同寻常的嗜睡。 一开始,她只当自己身子实是不好,因着病中才如此嗜睡,可今日,她明明已快痊愈,为何还是屡屡感到疲累困顿…… “卿卿?” 见她久久没有动作,面色泛白,不禁心忧,来握她的手。 谢卿雪看着被他亲手端在眼前的药,抬眸,轻声:“这回的药中,可是新添了许多安神之物?” 她这样天生体弱的身子,从小到大都比旁人更易感染风寒,久病成医,个中药理也比寻常人懂得多些。 虽不至于像真正的医者般,药材药效信手拈来,可自己惯喝的药,还是知晓几分的。 若只是单治疗风寒,也不至于让她有如此明显的反应,仿佛剥夺人精气神般,又不是沉睡初醒时,何至于一日里有大半时间都在睡梦中。 除非,她的病情有所变化,原先生不得不如此。 李骜沉默许久,望向她的眸分明欲言,却终究没有开口。 甚至细看,他的视线稍下移,避开她的目光。 李骜摁住欲颤的指稍,先前想好的说辞真的到了她面前,还未出口便不堪一击。 谢卿雪已经从他的神情里读懂了。 “我的身子,又不好了,是不是?” 她扯扯唇角,想笑,想安抚,却只剩下苦涩。 “没有。”笑的是李骜,他竟也有这样的笑,仿佛举足若轻扛起所有,但她分明知道,他已经要扛不住了。 “卿卿,原先生只是借此机会,让你的身子好生将养几日。” 谢卿雪没有拆穿他,接过药一饮而尽,苦味反上来,呛得闷声咳了几声。 李骜抚她的背,谢卿雪力竭地靠在他怀中,浅阖着眼等着这阵难受劲儿过去。 他不说,她便换个人问。 …… 于是这日太子与二皇子来请安时,看到的依然是紧闭的殿门。 李胤叫住捧盘进去的宫侍:“父皇可在殿内?” 宫侍蹲身行礼:“回太子殿下,奴婢不知。” 李胤挪开半边身子,只在门开合的瞬间瞧见殿内昏暗的一角,清冽的药香溢出几缕,绕在广袖之间。 …… “殿下,太子与二皇子皆在殿外等候,可要臣……”鸢娘压低的声线透过帷幔,轻柔送在皇后耳边。 “不必。” 谢卿雪身子陷在引枕之间,苍白的额间有细细密密的汗珠,眉心因痛楚蹙起。 “原先生可到了?” 鸢娘:“已然到了,正在偏殿准备。” “陛下呢?” “殿下放心,陛下尚在前朝。” 殿下不在时,满宫上下自以陛下惟命是从,如今殿下在,殿下出口的每一个字,无论陛下如何看待,内宫所有人都会不折不扣地执行。 一刻钟后,原老先生拎着药箱,自偏殿被请入寝殿内殿。 他先是诊脉,而后坐于榻前,打开药箱。 这一回药箱内的物什,与以往每一次诊治时都不同,满是细若牛毫的金针。 执针时最后一次请示皇后:“殿下,此法虽能延缓毒素蔓延,其间痛苦却非常人所能承受,殿下当真决定如此吗?” 谢卿雪已经在鸢娘搀扶下趴在了床榻上,背上盖着一层引药入体的莹白棉绸。 多年病痛折磨让她身形玲珑纤细,几乎完美无缺的骨相让每一丝弧度皆如天雕地琢。 闻言侧眸,“也只有在风寒未彻底痊愈之时施以金针,才能确定吾这身子多年病痛,是否当真是因着某种毒,不是吗?” 原先生低下了头:“殿下所言正是,只有明了病症病由,老臣才能确定下一步诊疗之法。” 只是这个确定的法子,实如剔骨削肉,所以陛下才迟迟下不了决心。 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告知皇后。 谢卿雪莞尔:“原先生尽管放手施针,这回错过,以后可不一定会有这样的机会。” 她如今的身子,谁也说不准以后如何,还受不受得住金针遍体的痛楚。 “老臣遵命。” 原先生的眼中似有不忍,很快只余沉稳的专注。 一辈子行医,前半生经手病患无数,大多痊愈康复,也有少部分药石无医,他眼睁睁看着他们再无法睁开眼睛,脉搏气息全无,也无能为力。 这是每个医者必修的一程。 他以为,他已修炼得水火不侵。 自入宫以来,他的病人,只有皇家,曾经是先帝,近十多年,只为皇后一人。 而十几年日日请脉诊治,以毕生之能从阎王手中抢来的人,皇后于他,早已不是一个病患这般简单。 亦知晓,若非皇后非同一般的意志力,他从一开始,就不会有救她的机会。 外界人人都道,皇后是 医圣亲手缔造的奇迹,可他知道,这个奇迹,是因着皇后自己。 只有病人自己不放弃希望,医者才有希望。 “来吧。” 谢卿雪轻轻闭上眼睛,任由虚软无力之感散至整个身躯。 第40章 后生 第40章 后生 同一时间, 殿门外。 此时辉曜风清,云淡影疏,正是一日皓日初盛之时。 岳峙渊渟的大皇子与清濯如玉的二皇子立于白玉陛阶之上,宫侍尽职尽责守着殿门, 眼观鼻鼻观心。 “皇兄。” 李墉侧首轻唤一声, 心中再担忧母后, 却也知道,这样一直候在殿门前也不是个事儿。 李胤目光沉沉看着紧闭的殿门,浑然的威势让殿前侍候的所有人都提着口气。 身为大乾太子, 亦是三兄弟之中离父皇最近的皇子,他对母后身子的状况也知晓得比二弟三弟更多些。 但是这次母后风寒,除了尚药局的脉案, 多余的,父皇只字未提。 却偏偏从昨日到今日, 种种皆透露着不同寻常, 由不得他不多想。 姜尚宫不在殿外,只能是在内殿侍候,那么父皇多半不在。 可今日他在前朝并未见过父皇,是有什么事,能让父皇破天荒这个时辰不陪着母后, 反而去前朝呢? 略加思索, 已然有所猜测。 侧首:“子容,为兄打算先去一趟前朝。” 能让父皇如此的,定然事关母后。 “我和皇兄一同去。”李墉道。 十四岁的弟弟看着十六岁的兄长, 酷似母亲的眸中是自己都不曾发觉的依赖。 看得李胤微怔,而后笑道:“好,我们一同。” 乾元殿离前朝本就不远, 帝王所在也并非远到皇城衙门,只是前殿的御书房。 高大的宫门处,正笔直跪着一个人。 那人风尘仆仆,肤色是北方风吹日晒许久才独有的粗糙。 但就算如此,也能看得出原来尊贵精细的影子。 辨认许久,李胤方勉强认出:“……伯珐王?” “不是说,伯珐王被派往伯珐修渠?”李墉道。 这亦是李胤的疑惑。 朝廷未发调令,每次回来述职之人也是派出去的监察御史,对待这样一个外族之人,等闲之事,父皇怎么会轻易叫他回来? 倒是想到一桩:“此人的中原名字唤作明钦,母亲出自蓬莱明氏,幼时曾在谢府暂住过几年。” “这么说,他应与母后相识,为何从未听父皇母后提起过?” 尤其近两年,边关与伯珐征战不断,伯珐王竟有明家血脉,就算是为着母后,父皇也该表现出几分不同方是。 李胤神色渐深,意味不明,“若母后当真对此人印象深刻念念不忘,他现在,未必还能好端端地跪在这儿。” 李墉先是疑惑,而后渐渐从皇兄的神情中读出什么,抿了下唇,默默袖手。 一如这许多年,他在宫中不显山不露水,将明哲保身贯彻到底。 他知晓,他在父皇眼中不如皇兄与三弟有用,许多话,旁人能说,他不行。 那头跪着的明钦若有所感,缓缓抬头,循着视线望过来。 太子他早便见过,眸光平静无波地划过,落在二皇子面上时,倏而顿住。 一瞬百般情绪复杂汹涌,如回到当年两小无猜时,他知晓他们之间天壤之别,连讨好都小心翼翼。 原来,传闻中容貌极盛的二皇子,生得,这般像她。 下一刻,视线被挡住,他迎着太子染了怒气的目光,情绪渐掩入深海,丝毫不惧。 祝苍大监近前道:“伯珐王,陛下传召。” 御书房门开又合,祝苍自然瞧见了二位皇子,但想想御书房内可能出现的场景,眼观鼻鼻观心,选择装没看见。 而那不久的一眼,李墉已经懂得,为何皇兄会这么说。 莫说父皇,连他都生出几分恼火。 握上皇兄紧攥的拳,“无事,有父皇。” 太子李胤险些没能按耐得住。 这么个生性不羁的浪荡子,为了美色丧家误国,还能厚颜无耻生出这般心思,简直不堪到了极点! 修渠就算无他也有其它法子可以办到,若非因为他身上那点明家血脉…… 想到此处,李胤忽然明了。 他曾不懂,以父皇行事之霸烈,为何灭了伯珐却独独留伯珐王一命 物尽其用命其通渠更像是他会有的主意,而非父皇。 如今,他想他已经明白了。 修渠是物尽其用不假,真正让父皇留他一命的,是他身上流着的一半明家血脉,是母后心中可能会有的几分总角之谊。 御书房内。 伯珐王明钦恭敬行毕大礼,不待帝王免礼便起了身。 甚至走上前,几分随意地将袖中一物摁在御案上,“尊敬的陛下,我呢,也没有其它要求,只求陛下能看在此物的份儿上,恩赏本王,准本王以后能待在京城好生享受享受。” “莫再让我回伯珐,左右修渠之事也差不多了。自从到了京城,本王方知这雍州的美人美酒,方是天下一绝。” 四不像的话语,以清雅温润的口吻说出,加上几分漫不经心的不羁,反倒别有一番韵味。 明钦是典型的伯珐长相,取父母所长,深目浓眉又不失秀雅。 细看确如卿卿所言,生得一副好皮囊。 李骜神色不动,漫不经心敲了两下桌案。 下一刻暗卫从天而降,一人一边扣住肩胛,迫他再次跪倒在地。 内侍带着手衣拆开信纸,验了又验,才将纸上人名端正摆在帝王面前。 膝盖被重重磕在地上,听着便痛,可明钦仿佛没有半分感觉,仰头看到信封拆开,唇边噙着势在必得的笑。 “人人皆知域外神医行踪不定,连名号也鲜有人知,这宫中陛下最看重皇后,也多年遍寻不得。本王虽无法将人揪到陛下面前,但这些名字,可也价值不菲了。” “说不准,寻到其中一个,就能让皇后痊愈呢。” 得了陛下首肯,这封写有人名的信纸被内侍折好放入袖中,行礼离去。 李骜此时方正眼瞧他。 声线沉缓,无尽威压:“你又凭什么,敢与朕谈条件?” “凭什么?”明钦诧异,而后笑开,“自然,是凭皇后在陛下心中的份量啊。” “而且呐,皇后怎么着也算是本王半个有血缘的阿姊,那谢府还曾施舍过本王几年饭食,本王自然,是盼着皇后凤体痊愈,安康百年。” “皇后康健了,陛下心情一好,说不准,就能让我与我那些娇妻美妾,多几年好过的日子呢。” 帝王的视线分毫不移地笼罩着,眸色幽深如暗火,轻而易举便烧穿底下人所有的伪装。 他不置可否。 “与此相比,修渠一事,确是无关紧要。” 明钦听着话音正要谢恩,帝王却接着道。 “只万事有始有终,那些人名,不也正是卿于伯珐修渠之时所得?” 明钦到口边的话直接哽住,脸都有些发绿。 却也知晓,李骜这厮乃世上最不好相与之人,他再多话,定会给卿娘惹来麻烦。 面上梗着脖子,硬声:“那究竟如何,本王才能日日享用这京中的美人美酒?” “这有何难?” 李骜目光倾垂,霸道威严:“通了渠,货运日行千里,雍州之物,自可日日享用。” 明钦:…… 很好,来来回回,就是个圈是吧? 千里迢迢将他召回,就为了空手套白狼,他还不奉陪了! 祝苍快行两步送走甩袖离去的伯珐王,待唇边的弧度抿得没了痕迹,才转身回房,面向帝王听令。 屋内。 帝王深不可测的目光透窗,看着殿外伯珐王与两个孩子正面相迎。 明钦背对着他的方向,看不见面孔,两个孩子的神情却是一清二楚。 面上再如何掩饰,在他这个父皇眼中,那敌意依旧再明显不过。 孩子都能看得明白的东西,他自然,看到的更多,也更早。 但凡,此人稍不识时务些…… “陛下,太子与二皇子求见。” 帝王起身,高大威武的身躯让偌大的御书房显得有些逼仄。 这个时辰子渊和子容一同过来,不必想,定是为着他们母后。 祝苍在帝王身边侍候多年,算是这宫中极为了解帝王之人,不必吩咐便明白,陛下这是要和二位皇子一同回去。 躬身先一步打开了房门。 李胤李墉刚上了陛阶便正面迎上父皇,诧异之余连忙行礼。 帝王脚步不停,只在错身而过时沉声道了一个“走”字。 身量大致长成的太子与二皇子跟在帝王身后,身形一比,仿佛还如两个孩子般,显出十足的稚嫩。 李胤早已习惯,李墉却被父皇的威势压得有些喘不过气。 细数这些年,他鲜少单独面见父皇,近日更是日日有母后在侧。 他本以为,那样的父皇已然足够令人惧怕,此刻有了对比,方知母后在时,父皇有多么像一个父亲,而非生杀予夺皆在股掌间的君王。 这般想着,刚到乾元殿后殿,让他们大气儿不敢出的父皇,就这样被母后身边的姜尚宫拦在了殿外。 鸢娘十足恭敬,却分毫不让,“皇后吩咐,两位殿下还有公务课业在身,今日不必请安,早些回去便是。” “陛下若是不忙,可在偏殿稍候半个时辰,便可入殿。” 一瞬间,空气凝滞,压得人膝盖发软。 没人敢用余光瞧帝王的神色。 几息若经年。 所有人都知道,再如何,陛下都会依皇后的心愿。 不知多久,殿前诸人终于听陛下开了口,辨不出喜怒。 “你们两个先回去吧。” 回去二字,让先前还有几分战战兢兢的李墉不禁抬眼,急切要说什么,被太子李胤一把拉住。 几分强硬地,让他一同告退。 出了宫门,李胤看着这个一直谨慎行事、一碰到与母后相关之事便失了分寸的弟弟,有心疼也有无奈。 “母后之事,父皇比任何人都上心,我们能做的,便是莫给父皇母后添麻烦,也莫让母后难做。” “子容可知,母后一直觉得父皇待我们不好?” 李墉怔然。 他从母后的态度里,是能感知到的。 可父皇毕竟是父皇,如何与寻常的父亲相提并论。 他一直知道,身在帝王家,有这样的父皇母后,已是几辈子都修不来的福分。 “母后为此与父皇生了许多回气,若我们方才在父皇气头上顶撞,必得父皇训斥,内宫之事桩桩件件都逃不出母后掌心,更别提就在母后寝殿门口。” 兄长的语气沉缓温和,满满的关心规劝。 说着的是此时此刻,可落在李墉耳中,却如漫漫经年,无尽长河,宏大而悠远。 心底仿佛有一只凝滞许久的鼓,沉而缓地敲下,没有多大声响,却那么地沉重。 原来母后对于他们,不仅仅是无微不至的关怀、日日夜夜的牵挂,更会为了他们,与父皇据理力争。 可是母后的身子,明明不能动气的…… 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后怕。 李胤手掌握上李墉的肩头,“子容,父皇都懂得在母后面前当慈父……” 双目相视,语未尽,兄弟两个都懂了彼此意思。 尤其慈父二字,让两双细看有五成相似的眉眼,浮现相通相似的情绪。 父皇能是慈父,他们自然可以是孝子。 李墉:“皇兄,母后的病情,尚药局中应有存档吧?” 但凡出诊,尚药局中都会有诊疗记录。 现下母后病情有变,说不准能从之前的记录中找出些什么。 李胤点头,“我们这就去。” 乾元殿寝殿。 二位皇子离开后,帝王没有进去,也没有依言前往偏殿,就在殿门前矗立不动,等候着约定的时辰。 直到殿内传来一丝声响。 连鸢娘都没有反应过来,一回头,就见陛下已经破门而入。 皇后的金口玉言是可以约束陛下,可陛下终究是九五之尊,真要做什么,整个天下都无人拦得住,更无人敢拦。 有关皇后的一切早已刻入帝王骨血,那一声,分明是卿卿痛到了极点,不受控从唇齿中溢出的声音。 也是这一刹,他骤然反应过来,卿卿拦着他,究竟是在做什么。 一瞬间血凝作冰,冻住了五脏六腑,来不及思考便已破门而入。 殿内昏暗,门窗紧闭,内殿却灯火通明。 尤其靠近床榻处,天光不够,烛火几乎将榻边堆满。 殿内所有人都听到了殿门的响声,听到了大步而来的脚步声,却无人得空去瞧上哪怕一眼。 帷幔全部掀起,转过屏风看清的一刹,李骜身子骤然僵住,心如洞穿,喉咙里几乎尝到了血腥味。 耳边所有声音远去又回来,没有旁人,只有卿卿无意识的痛苦喘息。 那么细微,却如巨响砸在他心上。 五个力大的女侍医摁着卿卿的四肢,可还是抵挡不住纤若身躯因极度痛楚不自主的痉挛。 脊背四肢几乎被金针占满,一寸一寸触目惊心。 原先生捏着针,却实是无法在剧烈颤动的躯体上寻准位置。 一时僵持不下。 “朕来。” 李骜几乎和着血说出两个字。 离他近的侍医忙让出位置,李骜的力气非一般人能比,而如何钳制住皇后又不至于伤到她,他早已熟练无比。 卿卿更差的境况,他都见过,都亲力亲为、十年如一日地照料过,更别提现在。 他本,不想让卿卿再受这样的苦楚。 …… “卿卿,我在,我在的……” 谢卿雪支离破碎的梦里,仿佛感受到了他,感受到他火热的大掌,感受到他包裹着她,唇在她的耳畔。 她想看看他。 “李骜……” 如一场美梦,想,便当真看到了。 谢卿雪弯起唇角,想对他笑笑。 李骜吻她的发,吻她的额心,“没事,没事卿卿,很快就好了,就不痛了……” ……痛? 她这时才感受到,那几乎将她整个人活生生撕裂的剧痛。 或已经不能称之为痛,更是一种全然无法自控的解离。 忽然忆起之前,忆起此刻是在做什么。 她知道他舍不得,她痛,他心里会比她更痛。 既然痛楚迟早要经历,起码,她不想他亲眼看见。 可他还是来了…… 这样抱着她,唤着她…… 这个人,总是这样,该听话的时候不听话,不该听话的时候却又…… 顺着他大掌在肌肤上的触感,她意识到,也看到了自己如今的形容。 甚至看到了原先生手执金针却无从下手的焦急神情。 再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加狼狈了。 谢卿雪知道,这样下去根本不行。 再无法自控,她也要克制住自己。 竭力凝住呼吸,牢牢守着这份清明,与躯体的本能对抗。 紧闭着眼,额角脖颈的青筋虚弱撑起,血浸湿了口中咬着的雪白棉绸,顺唇角染红了苍白的雪肤。 一滴滴落在身下暗金的绸缎。 鲜艳刺目。 她有些听不清他的声音,却渐渐能感知到,身上的力道没有之前重了。 她真的克制住了。 剩下细细密密的颤抖,以原先生的本事,完全可以下针。 过了两息,她身子不自禁重颤一下。 那一寸肌肤都仿佛连着心脉生在脑海,将下针、针尖转动、扭曲、拔针的感知放大亿万倍,直击魂灵。 她的意识被迫忽近忽 远,却不敢放松丝毫。 光阴愈拉愈长。 神魂似挤入碧落与人世的间隙,魂与魄撕裂、分离,痛楚巨大到淹没所有感知。 她好像成了无数个她。 一面忍耐非人的疼痛,一面沉入时光长河的另一头,无比真实地感知到父母兄长的怀抱,触到母亲咸咸的泪水…… 嗅到,烽火之中她与他抵死相拥时,他冰凉甲胄上扑鼻的血腥味。 ……仿佛真的回到了过去。 曾经有美好、亦有泪水的时光。 有她眷恋的,尚不成熟的他,有所有青涩的情感,有抵死缠绵的刻骨铭心。 也有,十年心如空洞的暗无天日。 不知多久。 “李骜……” 她好像听到,自己在唤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近了,她应当能分辨的,却怎么也分辨不出。 口中尝到了药酒的味道,混杂着腥甜的血味,最后是唇上柔软温热的触感。 眼前终于有几分清晰,他的瞳眸很近很近,满满是她的模样。 她感受不到痛,也不怎么能感受得到他的怀抱,只模模糊糊地知晓,她还在不自主地颤。 自她有记忆以来,这样无法自控的时刻从来不少。 她其实无比厌恶、甚至痛恨这样的自己。 不知多少次她克制不住地想,为什么偏偏是她,明明周围所有人都可以康健快活,为什么,阿耶阿娘要将她这般带到这世上? 有身强体壮的阿兄,难道还不够吗? 却从未问出口过一回。 她很小便知道,活着,要比死,难上太多太多。 而人生来便是要活的,再苦再难,都要活。 又总是没过多久,甚至就在下一刻,会谴责生了这些想法的自己,觉得这样想,是对不起所有在乎自己的人。 尤其是生她养她、爱护她的父母兄长。 ……似梦非梦,模糊的意识里不知是过去还是未来,她好像,终于,问出了口。 神思模糊到分不清是在问谁,可是睁开眼时,她看见了他。 她无法形容那一刻他的眼神,仿佛他知道许多她不知晓的事,他的怀抱有多暖,眸中便有多冰冷,甚至夹杂着隐约的恨意。 他抱着她,承诺了许多许多,她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直到彻底沉入黑暗。 最后的意识里,她说了对不起。 泪湿衣襟,紧紧握着他的手。 …… 黑暗彻底而干脆,这是她与他成婚之后,第一次这样清醒地感知到濒死。 自然,效用也同样地好。 “陛下?” 谢卿雪去拉李骜的手,言笑晏晏,“陛下别皱眉头了,来帮我瞧瞧雪苑的布置。” 寿辰内宫六局同礼部已筹备得差不多,章程齐全了今日方送到她这儿来。 也正好风寒痊愈,有精力仔细地瞧。 李骜视线移过去,又不满她轻放在卷轴上苍白的指梢,伸手握住。 掌心烈如火,烫得她指骨微蜷。 他低眸看着她,眸光如一场无形的飓风。 谢卿雪仰头,探身挨了下他的唇。 “陛下……” 腰身一紧,力道不容拒绝。 他没说半句话,大掌带着她的手执起狼毫,字迹挥洒锋利,力透纸背。 谢卿雪没有去看卷轴,只定睛看着他的面容。 略有些紧绷的神情完美诠释了刀削般的轮廓,她难得见他在她面前这般模样,总是朝堂上,面对臣工要多些。 不得不说,当真唬人。 谢卿雪抿笑,将另一只手从他掌心挣开,够上去,戳戳他的面颊,再毫不客气地捏住。 那些臣工确实不知,看上去冷硬威烈的帝王天颜,手感可一点儿也不硬。 虽也谈不上多软,但很有韧性,十分好捏。 帝王笔下,就这样拉了个稍颤的捺,险些没有收住。 皇后这时又若无其事地凑过去瞧,颇为正经地点评两句,而后侧首轻睨。 像等着他的话,又像已下了定论,再毋庸置疑。 帝王幽深的眸中渐生几分无奈。 长臂松松抱着她,想开口说什么,眼尾却先红了。 心痛像压在胸口的巨石,承载着一幅幅逾生命之重的画面。 甚至不敢仔细回想。 谢卿雪懂了他想说的话,勾上他的脖颈,笑得柔软,眸渐渐含上泪光。 “陛下放心,我永远不会认输,以后,我们还有很久很久,我会一直陪着你。” 生同衾,死同穴。 她却那么贪心,想以这副早逝的身子,伴他白头偕老。 所以,再多的苦,再难以承受的痛,她都可以。 帝王躬下身子,紧紧拥抱住了他的皇后。胸口炽热酸痛,不断起伏。 “好。” 第41章 海贸 第41章 海贸 五月中旬, 帝后时隔许久驾临坤梧宫。 坤梧宫中已受皇后之命布置妥当,一派喜庆,谢卿雪于此时此刻良辰吉时,送鸢娘出嫁。 鸢娘曾说, 盼着婚事能让她高兴些。 谢卿雪当时还笑她, 嗔她说得不像样子。 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 她确实很欣喜很欣喜。 看着一身喜服泪水涟涟的鸢娘,亲手为她梳发。 起身送她时,轻抚她的面颊, 叹:“这么多年,终于让吾的鸢娘得偿所愿了。” 指梢被泪水打湿。 “好了,吾可只准你三日假, 这会儿舍不得,新婚燕尔, 莫又怪吾予你的日子太短。” 这个鸢娘, 她本想着允她七日,也好和多年不曾相守的情郎体会体会朝夕相伴的快活。 她倒好,说离开殿下三日已是极限,恳求允她早些上值宫中。 她哭笑不得,实在是拗不过, 点头应允时, 还特意强调了几回不许反悔。 鸢娘跪在她的殿下面前,深深叩首。 复抬首时,虔诚如仰日月。 在这个她今生最特殊的日子里, 将此生所有的美好祈愿,奉予她的殿下。 “殿下,姜鸢这一生受殿下恩泽, 所愿皆成。余生,惟愿殿下懿德同明月、千秋耀紫宸。” 愿,殿下如明月永悬,千秋康乐。 凤体康健地,与陛下相伴白首。 如此,她便再无遗憾。 谢卿雪扶起,“吾亦愿鸢娘鹏程万里、业著旗常,与世子琴瑟和弦、鸳帷永馥。” 鸢娘眼前又模糊。 殿下总是这般懂她,从来将她的理想报负放在最重要的地方。 可殿下不知,那些远大的理想,早已比不上殿下分毫。 她余生所有,只为殿下一人。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再次深深拜别。 看着鸢娘上了喜轿,与新郎相伴而去。谢卿雪不禁回眸,看向她的郎君。 她在最好的年纪与他成婚,一路扶持至今,共创盛世繁华,又何其幸运。 “卿卿?” 帝王揽他的皇后入怀,不知皇后是舍不得贴身的女官嫁人,还是有话要说。 谢卿雪摇头,抱住他的腰。 “只是觉得,有陛下在身边,真好。” 帝王应着,指梢抚过她的一缕发,倾垂的瞳眸渐暗,眼尾渐红。 怀抱虽不紧,可拥抱的姿势,分明掌控如牢笼。 …… 雍州京城艳阳高照,可远在东南的定州却已接连下了将近一月的雨,算算时日,正好是从三皇子剿灭海匪,收复狩夭长岛时开始。 狩夭长岛最高的山上,高高扬着大乾的军旗。 那军旗之大,哪怕这样的阴雨天,雾气不重时,在海岸这头都能瞧见那一点鲜艳的色彩。 定州百姓欢呼雀跃,若不是知晓消息时三皇子早已离开,百姓们质朴的心意估计都能塞满整个军营。 他们不清楚朝廷对于定州定王的微妙,亦不懂什么天下局势,只知道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家园终于不用受海匪劫掠,也终于不用在出海时担心遇到海匪有去无回。 众人都说,不久之后,朝廷便会派来官员主持海贸,人人皆可参与,靠此谋生致富。 这可是海贸啊,北方边关互市他们眼馋了不知多久,终于也有轮到他们的一日。 东南气候所致物产丰富,海上运输又比陆路快上许多,一百多年前海贸昌盛之时,税收可是以一己之力填满了半个国库。 那些达官贵族日常所用之物,定州百姓家家都能用得起! 这么多年了,本以为海匪侵扰下,祖辈的荣耀永远成为过去,可转眼之间,曾经的好日子又近在眼前了。 而这一切,不是什么定王带来,而是大乾的少年战神三皇子! 三皇子以一己之力,领着不怎么多的兵,将海匪打了个屁滚尿流,老巢都插上了大乾的旗帜! 哪是现在那个享用百姓供养,丁点儿事都不办的定王能比的。 当今的定王府,早不是先定王的时候喽。 远的不说,就说近的,定州阴雨连绵之时年年皆有,受灾染病之人虽然不多,却也十分常见。 先定王的时候,官府还会开仓放粮、搭建常平仓供百姓临时居住,避免疫病在聚集的流民中大肆传播。 同时免费分发药物,宣讲防病避疫的常识,提倡百姓熏香避秽、饮用药茶,防范于未然。 现在的定王府早不管这些,那些染病无钱诊治之人都避着王府走,生怕被指成疠人逐出定州城。 实在走投无路的,会去投靠朝廷留守的驻兵。 天下雄狮百万,定州独占两成。 这些兵力并非全都在定王麾下,定王可直接以兵符调遣的只有八万,其余十二万分散于定州境内,非帝王之命不可妄动。 这是先定王还在时与先帝的约法三章。 没想到经年之后,反而成了定州百姓非常时期的救命稻草。 所有在定州城里活不下去的百姓,只要寻来,都会得到妥善安置。 这种情况已持续多年,京城并非不知晓,但只要定王在位一日,定州内诸多大事便只能是定王说了算。 海患持续至今,或也只是这种情况下的心照不宣。 定州百姓不知的是,多年来帝王一再容忍,差的只是一个时机,海匪屠村更是触及了帝王底线。 朝中明里暗里的动作皆已开展,此次就算没有三皇子,海匪之患也会被连根拔起,只是那时的场面,便不会如现在这般和谐了。 三皇子李昇打仗再厉害,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孩子,且是个混世魔王名号传遍天下的孩子。 天下人都知道,无论是往西北边关,还是往东南海上,三皇子的所作所为都非帝王授意。 尤其这趟定州之行,恰逢沉睡十年的皇后苏醒,帝王下了不知多少道诏令,甚至还派出了元武大将军乌羿,都没将三皇子揪回京城,拿世人的话来说,简直大逆不道。 可偏偏就是这样天下皆知的大逆不道,让此事变得合情合理。 陛下对定州并无削藩之意,也从未怀疑过定王的忠心与守边能力,朝中之前派出将领也是因为定州求援的消息,远在西北的三皇子跨越千里横插一杠子,是谁都没想到的事。 况且,三皇子连帝王诏令都敢违逆,还会顾及你定王府的颜面? 天下谁人不知,三皇子此人,就是一个为了打仗不择手段的疯才奇才。 没将你定州搅个翻天覆地都算好的了。 且来去如风,一点儿功劳都不屑揽。 定州又没啥损失,还除了海匪这个心腹大患,将狩夭长岛纳入囊中,旁人羡慕都来不及呢。 尤其是往日那些深受三皇子折磨的,觉得定王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趁着三皇子回京,沿途有类似烦恼的地方长官可劲儿地打探三皇子的消息,盼着三皇子这个天降神兵能以出其不意之法一力降十会。 偏偏这么一路下来,互通有无的那些个达官贵族,莫说招待了,连三皇子的人影儿都瞧不见。 按理来说是必经之地的诸多驿馆,也不见类似之人路过。 上下一合计,不禁满面茫然。 陆路没有,水路也没有,这三皇子,难不成是会飞吗? …… 渝州与雍州的交界处。 苍天古木成岭,远处高山壮阔雄奇,近处树影幽深繁茂。 一队疾行军轻装简行,身形迅疾敏捷,从密织成网的枝叶间穿过。 至前头开阔地,为首之人利落下马,单膝跪地,向倚在巨木雄枝之上悠哉嚼草梗的少年将军禀报。 “将军,前头小道已清理完毕,可容一队轻骑策马而过。” 树上之人软甲银枪,深目如锋,浓眉似出枪之戟,睥睨间神威并重,龙章凤姿,摄人心魄。 少年侧眸时微勾唇角,不可一世。 正是定州百姓口中时时挂念的三皇子李昇。 他们哪想得到,大半个月之前还在定州打仗的少年将军,这么短的时间就蹿到了千里之外的渝州密林呢。 李昇拍拍身上尘土,单手支木一跃而下。 “甚好,稍作休整,即刻出发。” 之所以能行军如此迅速,便是因为,三皇子什么道儿都走,就是不走官道。 在定州渝州这等丘陵之地,官道是宽敞平坦,距离却十分遥远,若走直线,起码能省下一半路程。 只是丛林江河极多之处,近路不是上山便是下河,不说可能遇到的山匪水匪,便是野外的虫蚁毒蛇乃至猛兽,寻常人也根本受不住。 但李昇此人,天生就爱走常人不能走之路。 从西北往定州时,乌羿与罗影卫之所以能寻到他,便是因为足够了解这一点。 但就算如此,也还是屡屡捉不到人。 更别说江南一代这些从不曾掌过兵的达官贵族。 李昇听说之后,不过一声轻嗤了之。 定州是有海匪作乱,有仗可打,出手便也出手了。 往渝州雍州方向可没有什么成气候的匪类,不过是想借着他的手为己谋私,他不追究便已算是好的,真闹到他跟前…… 忽有惊鸟腾起,李昇策马间仰头一瞥,耀目的光斑穿枝透叶倾洒而下,映在他周身,如披神光。 那么,父皇也定不介意,这偌大的大乾官场少上几个偷奸耍滑之辈。 就算介意,也权当是他替他以最小代价解决定州海匪的酬劳。 莫当他不知,若当真等到朝廷所派之人前来,便是彻底与定王撕破脸皮。 虽说并非不能收场,但也定会让周边百姓陷入动乱。 而今他灭了海匪,父皇那头便可徐徐图之,兵不血刃。 这个老谋深算的,一举一动从来都不简单。 入夜于山谷扎营,李昇就着帐内烛光,展开一路藏于袖中、已有些泛黄的信纸。 信纸历经许久依旧平整,上头字迹钟灵毓秀,撇捺行锋间隐着一般女子望尘莫及的磅礴大气。 这是母后的第二封回信。 也是他不惜一切代价疾行军的原因。 灭海匪是为家为国不得不行之事,可回京伴母后身侧,却是他经年夙愿。 父皇此人冷心冷情,虽在母后沉睡之后显得一往情深,可谁知母后沉睡有没有他的一份儿功在。 他不回去看着护着母后,焉知母后是否会重蹈覆辙。 这么多年,他拦着他们兄弟三人,不允见母后一面,他非得报复回来不可。 尤其此刻,二皇兄都已回京,大皇兄自不必说,担着太子之责从未出过京城。 大皇兄当太子虽然厉害,却总是对父皇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过于听父皇的话。 二皇兄呢,不惹是非明哲保身,兄弟三个,最怕父皇的就是二皇兄了。 所以许多事,还是得靠他。 细细看罢母后的信件,李昇唤副将段稷进来。 段稷乃是鸿州刺史段扶灏之子,段扶灏是当年父皇母后手中最得用的酷吏,故才能寒门出身,一路直至统管一州军政的最高长官。 相比于父皇,段扶灏此人,更听母后的话。 这也是他选段稷做 副将的原因之一。 段稷抱拳行礼,余光瞥见将军又在瞧皇后的回信,也不多言,静立等待将军吩咐。 段稷自及冠于京中任职,便谨遵父亲教导,做好皇族的家臣,万事不打探不多言。 既成了三皇子的副将,便唯三皇子马首是瞻,竭尽全力为三皇子分忧。 不因年岁轻视,也莫因吩咐之事离谱而规劝。无论多难,想尽办法完成便是。 父亲切切之言犹在耳边,他深知,身为段家人,不比其它世家大族根基深厚,更因早年间做帝王手中之刃将朝野上下都得罪了个遍。 纯臣,是段家唯一的出路。 但此时,再多的心理准备,也比不上三皇子轻飘飘的一句。 “听说,母后寿辰之时,雪苑周围禁军守备,曾是你的下属?” 段稷骇然捏住指节,指甲嵌入肉中才不曾在面上显露。 插手禁军,对帝王尚在壮年时期的皇子来说,当是自寻死路的大忌。 他低下头:“回将军,正是。” 李昇手掌旋过镇纸,高高抛起,神情中,满是肆意不加掩饰的桀骜与纯粹的恶意。 不知他开口说了什么,竟让跟随他已久,泰山崩于前而色不改的段稷,通得一声,双膝跪地。 。 “……听说,三皇子此行,疾行军中还带了一名女子?” “不止如此,听说呐,那女子,还和三皇子沾亲带故,是明家女呢。” “当真?这三皇子的年岁……” “年岁小怎么了,放在普通人家,再过两年,也该相看了。” “可太子和二皇子都尚未议亲啊。” “以前啊,是皇后没办法管,陛下又不上心,如今皇后醒来,能不为三位皇子相看?依我看呐,这太子与二皇子也快了。” “这明家,当真是撞了大运……” 明氏当年与谢氏联姻,如今成了皇后的半个母族,皇后诞下的三皇子又解决了定州一百多年未曾解决的海匪祸患,日后海贸兴起,明家鼎盛指日可待。 “可不是嘛。” 一群大娘堆儿里不知何时混进个妙龄的小娘子。 “明家造的船,说第二整个大乾都没人敢称第一,海贸一开,就连朝廷,都得用明家的船!” 这得意的模样,活似她就是明家人似的。 提起船来,这些大娘又唏嘘艳羡,这边说雍州地处中原,她们一辈子都没见过海是什么模样,那边说曾经的海贸有多么多么赚钱,数不尽的金银财宝都能从海上源源不断地漂来。 一会儿话题就远的影儿也没了。 明瑜听着她们都开始扯七大姑八大姨,无趣地悄摸退出圈子。 溜到另一头,拿胳膊肘捣捣话题中心的皇家小表弟,“快到京城了就是不一样哈,连大娘嘴里扯的闲篇都是皇家长短。” 他们都还没到地儿呢,这厢就连三皇子带了个她都知道了。 就是这角度实在有些偏,过于离谱反而无槽可吐。 李昇斜向下睇去一眼,无所谓地抱臂转身,往军营方向行去。 他从未隐匿过行踪,又特意在靠近京畿地带时转行官道。 路过的只要眼不瞎,都能认出。 且军中一群整齐划一的银铠甲胄中,就一个女子装扮的,想让人不注意都难。 至于传言离谱的方向,市井之人口中,但凡年轻些瞧上去年岁相差不多的一男一女,从无第二种关系。 二皇兄那才叫多,分明记住名字的都没几个,多舌之人口中,都不知有多少红颜知己侍妾王妃了。 他与之相比,实在小巫见大巫。 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被人硬扯在一起,听在耳中实在厌烦。 索性耳不听为净。 明瑜见这小表弟一句话不说转身便走,忙哎一声,小跑追上去,“我本来都要回明家的,给你个面子一路跑到京城来,你这什么态度啊,一路了,半句话都不多说。” 若不是看在小姑姑的面子上,她才不惜得热脸贴冷屁股呢。 垃圾小屁孩。 李昇头也未回,只凉声回了句,“押入京,也是一样的。” 明瑜:…… 叉腰看着这个小屁孩的背影,肺都要气炸了。 随手从地上捞了个东西丢过去,“你给我等着,看我不给小姑姑告状!” 她算是亲身体会了一遭,小屁孩混世魔头的名头果真不虚,枉她曾经还想着是小姑姑的孩子,定不至于的。 这一路上,她真的受够了! 回营后,她安慰了自个儿一晚上,最后还是气不过,打算天一亮便和这个魔头表弟说清楚,离开队伍自行前往京城。 左右离京城也没多远了,天子脚下天下太平,她随便雇辆马车,至多一两日便也到了。 他们明家人还从没有硬逼着给自个儿找不痛快的,既然看对方都不痛快,不如远些干净。 待好不容易做好心理准备,天刚蒙蒙亮去寻这小子。 却看见原先放帅帐的地方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扯住个士兵,“你们将军呢?” 士兵年纪不大,笑起来露出明晃晃的两排白牙:“明娘子,我们将军昨夜便已先行前往京城,算算时辰,也快到了。” 明瑜懵:“不是,他提前走,也不说一声的吗?” 士兵诧异:“前两日将军已安顿好军中上下,我们都知道的。” 明瑜:…… 松手,微笑:“多谢,你快去忙吧。” 合着上上下下这么多人,就她不知道呗。 这个李昇,绝对故意的! 天呐,虽说他才十二岁,但为什么打仗那么厉害,其它地方就能那么讨厌啊! 太可怕了,幸好不是她亲弟。 不过如此一来,她倒也不用自个儿单独走了。 也算是变相达成了目的吧。 就是心里实在憋得慌。 深吸好几口气,咬着牙安慰自己,她是阿姊,不和十二岁的小屁孩计较,她是阿姊,不和十二岁…… 去他的十二岁! 明瑜抱来一大块石头,狠狠砸在帅帐的位置,一个出不了气,她又砸一个,再砸一个,直到将原先好生生的地方砸满了石头,才气喘吁吁地住了手。 扭头,看向京城方向。 她奈何不了他,皇宫里,有的是能治他的人! 她还不信这个邪了。 。 京城,皇宫。 暮色初临,华彩宫灯下金殿玉楼鳞次栉比,雕梁画栋绘尽珍奇异兽,如坐落地轴之上的天宫星躔,崇高威严。 金玉交辉间,乾元殿四周安然静谧,时有巡逻的禁军执刀路过。 此时若将视野拉高,便可看见每一个巡逻的禁军都依着某种固定路线循回往复,路线之间交错相连,无论何时何地,都没有任何死角让有心人有可乘之机。 可就算如此极致的布防,也依旧有一个鬼魅暗影如入无人之境,不到一刻钟便从午门抵达皇宫正中,离乾元殿后殿仅咫尺之遥。 他隐在窗跟儿不远处,巡逻的禁军仅距他三步之遥,也没有丝毫察觉。 …… 乾元殿内殿。 罗幔轻垂丹墀,琉璃嵌螺钿的屏风绕着袅袅熏烟。 獬豸铜熏不远处,龙榻边,烛龙逶迤,映出一室典雅奢华。 轻而浅的脚步声渐近,带动光影摇曳。 “鸢娘。” 龙榻内传来清冷微哑的唤声。 “殿下。”鸢娘接过皇后喝完的药碗,放在一旁案几。 “祝苍大监刚走,道前朝海贸事宜迟迟未议定,陛下、太子与几位重臣掌灯研究海外舆图,陛下特意吩咐,让您不必等,早些歇息。” 谢卿雪闻音知意,笑叹:“他们看的哪是舆图,是出海的人选才是。” 李骜登基至今,北方兵祸加上定州定王,一直未腾的出手收拾东南海匪,此次海匪肃清,海上一片安定,海贸事宜超出所有人预料提前许久。 海贸开展一事自是毋庸置疑,那么如何开展便成了最大的问题。 既是贸易,自有买方卖方,可如今,距离上次海贸已过去了一百多年,航海路线是在,舆图之上所标国度物产,却极有可能完全不同。 甚至若何处地龙翻过身,连路线都会面目全非。 而今最紧要的,是摸清海外状况,敲定海贸路线。 这些必不可少,却也危险重重。 沿海的百姓都念着盼着,选好了,几队人马同时出海,至多一年便可将大乾四周摸个彻底,选不好,便是几年的时光空耗,甚至可能有去无回,白白搭上性命。 巨大的功名利禄之下是巨大的风险。 何人敢为先,何人有能力为先,过往的实绩乃至日常品性,个人意愿,皆是需考量之处。 再加上海贸国策制定,有往自然有来,国策针对的不止大乾官府百姓,更有海外之人。 大乾地大物博,胸怀广阔,然,无规矩不成方圆,制定律法条例,各方面尽善尽美,方能安逸长久。 诸般事务非一朝一夕所能确定,偏事关民生之事向来刻不容缓,只能想法子尽早议定。 谢卿雪今日晨起与李骜一同过去,午膳后李骜说什么也不允她再去,必须好生歇息,她所想的,他帮她完成。 谢卿雪不觉着乏累,可看着他的神情实在不忍拒绝,便要他每议定一项细则,都命人送一份过来。 结果午歇起来,卷宗已堆满了半张桌案。 谢卿雪:“……” 要知道,现在这张桌案可与先前的不同,是祝苍大监瞧着陛下时时不离皇后,简直将此处当成御书房后,特意命将作监新打的一张,足以让帝后二人并坐时依旧宽敞。 如此,都堆叠着铺满了整整半张。 打开卷宗一瞧,内里不止有议出的结果,更详细写明了议事过程,她都怀疑行此事之人将起居注誊抄了一份不说,还增添了不少细节。 不就是想知晓都新议了哪些事吗,又不是要把大臣你来我往的辩论争执当话本瞧。 这般想着,却是一瞧便不觉到了日昃时分,宫侍入内点灯,鸢娘侍药,才放下手中卷宗,合上红批。 命将红批送去,鸢娘回来时笑:“依臣看,御书房内便是争翻了天去,都不如殿下这一纸朱批。” 十几年前,江山初定,百废待兴,百姓过得苦朝廷也不好过,偏生做什么都要银子。 陛下行军策军论,确保外敌不犯,内敌肃清,亲自上战场的时候不在少数。 因而,整个后方军需军备乃至赈灾安抚,都是殿下主持布局,连带着殿下手底下得用之人,旁的不说,赚银钱定是一把好手。 百年前兴盛一时的海贸,当时虽不可行,可眼馋之下怎能不研究透彻。 鸢娘记得格外清楚,殿下语重心长,带着十足的把握与信心: “如今中原尽归于大乾,往后扩张疆土不仅仅是陆地,更有海上,海患平定不过时间早晚,海贸必有重新打开的一日。 真到那时再准备,可就太晚了。” 往后经年,果真如殿下所言,只是这最重要的十年,殿下却…… 谢卿雪失笑:“哪有这般夸张,吾不过是占了半个明家人的便宜。” 许多事,并非本身有多难,而是人心中的畏惧夸大了艰险。 蓬莱明氏世代海上谋生,因着血脉,她对其了解仅次于母家谢氏,多年下来,自然有一二心得。 对于自家殿下的“过度谦虚”,鸢娘莞尔,忙着手边的活,欲说些什么,又想到殿下用药时的难过,回身去捧蜜茶饮。 自从原先生换了方子,鸢娘光闻着都觉着难受,更别说整碗入口了。 于是想方设法让旁的入口之物味道好些。 虽然鸢娘也知道,一日三顿的药,估摸着上一次口中的味儿还未淡去,下一顿便要入口了。 但起码,能让殿下稍好受些。 现下离用药也过了些时间,就算用旁的饮子也不会破坏药效。 蜜茶饮慢慢斟入青玉杯,“殿下尝尝今日的茶饮,臣往里面多放了些梅子酱蜜,味道比昨日的……” “殿下?” 要奉上茶,却见殿下望着窗棂,仿佛并未听见她说的话。 皇后如缎的乌发半绾,流泻而下铺了半身,浓胜夜色。侧脸完美无瑕、清润冰凉,眼睫却微微颤着,眉心稍蹙。 似怔然,又似沉浸在另一方天地,落在至纯至净的泥泞里。 看得鸢娘心漏了一拍,也顾不得什么茶饮不茶饮的,两步到榻前,欲再唤一声,却被殿下一把攥住了手。 “鸢娘,我适才,好像看到子琤了。” -----------------------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咱们三皇子可是搞家庭对立的一把好手。 第42章 夜闯 第42章 夜闯 鸢娘先是被殿下的手冰得心中一疼, 又被耳中听到的话压上难以喘息的酸楚。 抬眼循着殿下的眸光望去。 越过两层帷幔的缝隙,方能堪堪望见窗棂一角,而窗外夜幕降临,唯见几团宫灯氤氲浸染的模糊光晕。 莫说人影了, 连树影婆娑的轮廓都丁点儿瞧不见。 鸢娘张口, 却有些说不出话。 殿下总道陛下会隐藏心中所想, 可殿下又何尝不是呢。 很多时候,殿下所思所想,连她都很少察觉。 陛下与原先生皆嘱托让她时时留意, 莫让殿下耗心劳神、心绪起伏太过,可她就算视线时时不离,也总是难以周全。 甚至殿下私下里, 都极少提到三皇子。 鸢娘生忍着泪意:“殿下,三皇子过两日方回呢。” 谢卿雪摇头, 带着异常的笃定。 借力起身, “吾出去瞧瞧。” 鸢娘紧赶慢赶,服侍着多披了件深衣。 可到了外头,灯火中寝殿附近通明如月坠星落,一览无遗,亦, 空无一人。 谢卿雪凝立许久, 不像是在寻,倒像是在等。 鸢娘疑惑地又看看四周,紧了紧殿下身上的衣衫, “殿下?” …… 同一时刻,御花园假山后。 避开宫中禁卫自由出入的从容暗影,此刻却后背紧紧贴着山壁, 胸口起伏。 半晌,皱眉来了一句,“本将跑什么啊?” 此人,正是提前快马入京的三皇子李昇。 他入京第一时间来的并非皇宫,而是先去城郊皇家别苑踩了踩点,又去元武将军乌羿的府邸逛了一圈、好生“问候”了番,随后往罗网司声东击西,最后才入了这皇宫正门。 并非他有多么不愿入宫,而是以他父皇的德性,多半见到他就会把他抓起来问罪。 从小到大,他可太了解了。 一旦入宫,不折腾个三四天压根儿出不去。 他也不是怕了他老子,就是懒得跟他掰扯。 所以他才把想去的地儿都去了,能办的事儿都办了,至于这乾元殿后殿…… 从他有记忆以来就没亲眼看过母后,一有机会,当然得抓紧时间看看,也不过分吧? 免得父皇和以前一样发起病来,连母后都不让见。 就是没想到,母后并非习武之人竟也这般敏锐,他都还没怎么看清呢。 本身,留给他的时间便不多。 莫看他此刻如入无人之境,实际上,宫中不知多少双罗网的眼睛正暗中盯着。 罗网影卫不光有神兵利刃,更有无处不在的“眼”,而皇宫乃至京城,正是“眼”最多的地方。 神兵利刃他打得过,宫外的眼他努努力也能避开,但宫中的“眼”无人能办得了。 他擅长的是领兵打仗,可不是背地里这些恶心人的把戏。 之所以现在还无人来抓他,便是因着他往罗网司的那一趟。 不过,估摸着也拖不了多久…… 刚想着,耳边便敏锐捕捉到了什么声音。 细听,挑眉。 这不,说曹操曹操不就到了。 一拍山石飞身而出,唇边勾起三分桀骜三分讥讽的弧度。 “我说影三叔,你这次也太慢了……吧。” 目光落在为首之人身上的一刹,面上所有不可一世的神情倏然一空。 顷刻间,仿佛一声嗡鸣,心沉沉跳着,愈快愈急。 脑海中一片空白。 …… 眼前…… 是他冒着被父皇往死揍的风险,从坤梧宫内偷出画像,现在,那幅画像还挂在狌吾殿内,抬眼便可望见。 也是狌吾殿中,唯一一幅书画。 是他在紧密的行军打仗间隙,一笔一划写满信纸,还生怕他那手潦草狂野的字不大好,收敛以官体行书写就。 是他现在还纳在袖中、读了不知多少遍的回信。 亦,是他方才本打算入内拜见,却在窗外迟迟停留,稍被察觉,便腿比脑子跑得快。 第一次体会,何为情怯。 他李昇顶天立地,出生起便从没怕过谁,战场上若有逃兵,他一箭就能穿出个葫芦,却不想,有朝一日…… “子琤……” 一声哽咽却欣喜的唤声,让他心上泛起钝重的酸痛。 是他刚知事时,哭着向乳媪要母后。 是初会些拳脚时,小炮弹一样撞向父皇,却被自己撞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是孤身闯坤梧宫,剑戟对着眉心,宫门打开,却看着大皇兄跪在殿门前,雪落了满肩…… 是最后一次被拦在坤梧宫门前,在心中起誓,四处征战,再不归京。 所有的所有,都在此刻,随脉搏怦怦鼓动,化为柔软的春泥填作近乎窒息的温暖热流。 原来,有母亲,是这样的感觉啊。 李昇唇高高扬起,两步上前,也不管什么礼数,张开双臂,将母后抱了个满怀。 “母后,儿臣李昇,回来了。” 谢卿雪的泪,一瞬流了满面。 “嗯,回来……回来便好。” 下一刻又担忧地去摸他的臂膀,唇颤着,“一路归京,可有受伤?” 平日里,混世魔头三皇子可是无人敢靠进,遑论如此动手动脚。 可此刻,他不止不阻止,还打开臂膀让母后摸得更方便些,自个儿原地转了两圈,高高蹦了两下,扬起大大的笑容。 “母后放心,就算是那定州海匪,也不曾伤我分毫。” 谢卿雪泪却流得更汹涌。 鸢娘上前扶住殿下。 殿下唤来罗影卫时她还不信三皇子这般早地归京,还不走正门,偷偷溜入宫。 此刻真的见了,为殿下感到欣喜的同时,也有几分私心里的不愉。 说好两日后,却在此刻打个措手不及,惹得殿下心绪起伏,大喜大悲。 三殿下往日不知轻重地闹腾便也罢了,她因着殿下心中是站在三皇子这边的,此刻,却是头一回多了几分微妙的不认同。 谢卿雪接来鸢娘递上的帕子拭泪。 向有些手足无措也要上来扶她的子琤轻轻摇头,拉过孩子的手,笑着:“先随母后回去。” 一拉却没拉动,见子琤看着自己身后的罗影卫。 多加了半句:“无妨,有母后呢。” 李昇却一勾唇角,眸中满满的倨傲,亮如繁星:“一人做事一人当,儿臣长大了,这么点小事,儿臣自己能处理。今日天色晚了,母后安心回去,明日儿臣再来请安。” 少年的声音清亮,带着朝阳般的昂扬,仿佛不是要去领罚,而是要去领赏的。 影三见皇后的目光也看向自己,面向皇后恭身抱拳,静待皇后命令。 三皇子的行踪罗网在第一时间就报给了陛下,他出现在此处,也是陛下的意思。 但皇后在时,自以皇后的意愿为重。 谢卿雪看着子琤的眼,看到里头仿佛燃烧着小火苗般,一副不大战三百回合不罢休的架势。 忽而了然。 这小子夜闯皇宫,并非不知轻重,而是故意以此和他父皇斗法呢。 父子二人之间的事,她还是得多给他们留些空间。 渐松了手。 向影三道:“告诉陛下,吾等他。” 就三个字,但李骜听了,定能明白。 影三领命。 侧身,让三皇子走在前头。 却是没走几步,被三皇子回身一把勾住了肩。 耳边传来三皇子特有的混不吝略有些欠揍的声音:“影三叔,这么久不见,怎么父皇派来的,还是你呀?” 影三尽量让自己像个木头。 可不还是他么?这又不是什么好差事。 鸢娘搀扶着殿下,视线尽头,是三皇子与那罗影卫勾连的背影。 收回目光侧眸,却正迎上殿下的视线。 一下心空了一拍。 谢卿雪没说什么,待回了乾元殿,将鸢娘唤到近前。 她还未来得及开口,鸢娘便已然忐忑不安,矮身蹲着,几乎就要跪下。 谢卿雪轻托她一把,制止:“这是做什么。” 鸢娘:“臣适才不应……” 不应…… 余下的话,她不知道怎么说,也开不了口。 难道要说,她不应不满三皇子夜闯皇城惊扰殿下吗?这本不是她能置喙的事。 为臣者最忌僭越,殿下待她如同亲人,她却不能不知天高地厚。 “你呀……” 皇后一声轻叹,带着纵容与无奈。 声线缓慢含笑。 “吾知晓鸢娘的心思。 只是吾身边之人,怎么都有这样的毛病呢?” 鸢娘怔然抬头。 ……毛病? 谢卿雪:“陛下也是,你也是,真是恨不得将锁吾在琉璃罩子里头,不要有丁点儿风吹雨打。” “吾身子是弱,但身子弱,便真的要活得像个易碎玉瓷般么?” 鸢娘……鸢娘答不上来。 她不懂那许多道理,也未曾思索过这样的问题,她只知道,原先生医术精湛,世人难出其右,只要是对殿下好的,她都愿意遵循。 殿下自幼体弱,又沉睡整整十载,而今好不容易醒来,再如何小心都不为过。 皇后的眸光宽宏透澈,如能看透世间一切嗔痴谵妄。 “可是鸢娘,世间不会因某个人而变,这样活,是活不下去,也活不好的。” 鸢娘的所思所想,她如何不懂得。 甚至她看透的,比鸢娘自己还要早些。 这是她自出生那一刻直至今日,都不得不思索的事。 “我们将能做的都做好,待自己也好,待旁人也好,都宽容些,许多事,堵不如疏。” “世事难以预料,今日子琤之事再小不过,尚且能够掌控,但来日呢。” 她身为一国之母,无论过往还是来日,要面对的,都太多太多。 不能回回都让一切事为她的身子让路,她亦不愿如此。 况且,万事皆压抑自己,如此活着,又有什么意趣? 生来,对于旁人来说天然可两全之事,她只能取舍。便如孟子所言,生与义二者不可兼得时,舍生而取义也。 活,与活着,如何活着,有时亦会矛盾,一切不过取舍。 她会为了活竭尽全力,拼尽一切,可每一天的日子里,比起活,她更想活着。 如世间的大多数人一般,切切实实、会悲会喜地活着。 “鸢娘,吾不想就算醒来,也仿佛还躺在那张寒冰塌上。” 鸢娘听得懵懂,却从这些话语中,知晓了殿下的意思。 眼眶渐渐红了。 “殿下……” “鸢娘以后,再不会这般想了。” 往后,她所有的期盼,都会是殿下心向往之。 “殿下期盼许久,终于等到三皇子归来,鸢娘为殿下高兴。” 口中说着高兴,可是她的泪,却顺着面颊连成了线。 湿漉漉的,是心上落下的一场雨。 殿下的所有乐观,对世事明晰的看法里,细思量,皆有那么多的痛与不得已。 如果,殿下的苦难并非殿下的,是世间任何一人,哪怕是她的,该有多好。 谢卿雪轻轻抚着鸢娘的发,指梢划过面颊:“又让吾的鸢娘伤心了。” “没有……”鸢娘哽咽摇头,竭力扬起唇角,“鸢娘没有伤心,鸢娘能陪在殿下身边,时时刻刻,都是开心。” 谢卿雪笑:“傻鸢娘。” 鸢娘虽比她小不了几岁,可自从因她入宫,在重重严苛考核下来到她身边,她便天然对她多了几分责任。 赤诚之心,从来是世间最最宝贵。 她愿一生庇护。 …… 是夜,云遮星月,戌时将过。 帝王仪仗浩浩,乾元殿后殿殿门隔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再次打开。 这 一回,内殿的姜尚宫领着诸多侍候的宫人,退出内殿,亲自阖上殿门。 帝王褪了墨金深衣,搭在臂弯,缓步入内。 内殿光晕昏黄,一室暖溺。 皇后半倚罗榻,盛夏暑热,只寥寥披了件鲛绡云锦制成的轻薄罩衣,长发半散,同衫袍一同逶迤,云掩青砖。 衣衫之下,玉白雪肤若隐若现,每一寸,都曾被他亲自掌过。 李骜不声不响,从背后靠近,拥皇后入怀。 谢卿雪侧眸。 李骜低声,主动交代:“朕已让子琤回去了,不曾惩罚。” 谢卿雪稍稍歪头。 李骜抚她的发,吻落在额间,“他让朕的卿卿,早两日与子重逢。” 这是解释。 谢卿雪的心,就这般软软塌了下来。 他们相识相爱的时日,已过了一生半数时光,是世间最了解彼此之人。 他甚至比十年前的他,还要知道她的心思,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自愧不如。 却又迫切地想与十年前的自己一样,了解十年后的他。 谢卿雪:“可夜闯宫门,不能不罚。” 李骜自然知晓卿卿会如此说,语气中不禁几分无奈:“如此般之事从前太多,早有定例,三日之内,子琤会往罗网司戒律堂领罚。” 自从李昇武有所成,除非故意而为,否则类似此般之事便只有京城乃至大乾境内罗网司发现得了,朝堂乃至宫中人不知,自然没必要走寻常的律法惩戒途径。 谢卿雪从寥寥几句之中,想到过往十载子琤或许会有的模样,不禁也感到几分头疼。 家国律法,宫中禁令,并非只为约束庶民宫人,更是为了约束王公贵族,偏生有个专门搞破坏的,怎能不令人头疼。 与此同时,更有几分骄傲。 骄傲吾儿已长成,有这般的能力本事,不受世俗常规束缚,亦有承担后果的责任与担当。 勇于去追寻心之所愿,顺心而活,无所不为,如何不令人生羡。 尤其,谢卿雪自己,自幼活在比平常人还要多的条条框框中,不仅受世俗、更受这副孱弱的身子所限,所愿不可得,已是多年常态。 她骄傲,自己的孩子,活出了她曾经想要的模样。 李骜这些年的看似限制、实则纵容里,是否,也有这般的想法? 应是有的。 她沉睡不醒,他日日守在她身边,等一个几乎毫无希望的奇迹,明光铠落尘,青龙戟藏锋,宫门外,十年不见御驾。 这样的时候,他是否会想起曾经,世事纷乱,他踏遍万里山河,荡平乱臣贼子、戎敌倭寇,而她,永远在他身后。 是否会想让子琤走他走过的路,仿佛年少的他。 “李骜。” “嗯?” 他低眸,如暮光撒金,越过一江盛夏的郁郁葱葱。 谢卿雪弯眸,轻轻环抱他的腰身,靠在胸膛。 “过两日海贸事宜议定,我们一同往雪苑暂住,寿宴过后再回来,可好?” “雪苑主殿之中,只你和我。” 李骜没忍住,低头衔她的唇,喉间呢喃缱绻,如融骨血,“卿卿……” 。 狌吾殿。 殿门刚在身后阖上,李昇便闷哼一声,单膝跪地,颈边额角的青筋尽数暴起。 “将军。” 段稷失声,他跟随三皇子征战整整两载有余,大大小小几十场仗,从不曾见过殿下痛成这般。 李昇挥开他的手,抬眼,额上低落的冷汗蛰得眼角通红。 自己撑膝,一点一点,站起身,脊背昂扬挺拔。 闭目,冷笑:“无碍。” 不过意料之中。 父皇威烈的眉目仿佛依旧在眼前。 沉声如巨石压下,与肩上的手一同压得他重重跪倒在地。 “李昇,抗旨不尊,朕不罚你,但你可知,你母后日夜期盼,有多担忧你孤身闯定州?” 李昇不言,唯一双不屈的眼挑衅直视。 直直看着居高临下的这双眼中,毫不遮掩的冷漠。 他相信,大皇兄二皇兄乃至母后,都从未见过父皇这副最极致的凉薄面孔。 他却已经,无比熟悉。 自然,也为自己的不屈付出了代价。 罗网司戒律堂,有的是不伤人分毫却无比痛楚的法子。 父皇甚至,都不用亲自动手。 被高高缚在刑架之上,他的父皇负手而立,看完了受刑的整个过程。 从头到尾,神色未变分毫。 只在结束时到他面前,轻描淡写一句:“你应知晓,如何能不让你母后担忧。” 他自然知晓。 既能认下惩罚,自也能忍得住不露分毫。 他从小到大所行之事,为家为国,为与母后相见,唯独不为父皇。 此刻他遵父皇之命,不过是因着母后。 正如父皇,不也害怕母后知晓。 他又与他,有何区别? …… 五年前。 霜寒腊月,数九寒天。 坤梧宫大门缓缓打开,雪夜初霁,晨曦落金,映出皇城金殿刺目的红、大雪刺目的白。 李昇尚不及神武卫胸口高的小小身躯被狠狠撂倒在地。 剑戟锋利的寒芒正对着他的眉心,映入他眼中,耀目更胜天边的苍白日轮。 而他抬眼,望向殿门前,大皇兄几乎被雪掩埋的身影。 北风呼啸,卷起残枝雪沫,重重击上窗棂,划过人裸露在外的皮肤,痛得刺骨。 叫喊的声音被风吞没,可皇兄还是回了头,看清他的一刹,神情倏而焦急,要他回去。 那时的大皇兄,大乾的太子殿下,不过十岁,可在当时的他眼中,却是那么高大。 但他知道,大皇兄也打不过神武卫,也没那个本事,打开坤梧宫的殿门,见到母后。 不知多久,眼前的剑戟终于挪开。 护卫坤梧宫密不透风的神武卫,齐齐单膝跪地。 死一般的寂静里,巨大的暗影落下,遮天蔽日般挡住四四方方的穹顶。 对于那时的他来说,是不可逾越之高。 帝王垂眸,沉声:“子琤,这个时辰,应是武课。” 言下之意,他不应、也不该出现在此处。 “你凭什么要让皇兄罚跪!” 小小的孩子,才刚过六岁,与高大威武的父皇相比,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是清亮韧性的叫喊撕破风雪,铿锵不屈。 帝王:“你可知,定州?” 皇家的孩子三岁启蒙,大乾疆域自幼熟稔于心,他自然知道。 可是,定州就定州,凭什么要罚皇兄! “你的皇兄,身为太子,不知所谓,公然于朝堂之上口出荒谬之言,不知自珍自爱。”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既想找死,不如就在此跪着,好生反思,看对不对得起他母后。” 身在皇家,对政治的敏锐与生俱来,哪怕兵书才刚学了前头几页,联系前因后果,稍一想想,便能明白。 李昇小拳头紧紧攥着父皇的墨金龙袍,不忿:“难道前往定州剿灭海匪,便是送死吗?” 海匪猖獗,险些攻占蓬莱,难道就什么都不做吗? 何况,外祖母不正是蓬莱明氏中人。 蓬莱危如累卵,若被占领,于明氏而言便是灭族之祸。 帝王听见如此疑问,不禁生了几分兴味,俯身,目光牢牢锁住这个他与卿卿最小的孩子。 “旁人说不准,但你皇兄去,便是送死。” “你去,更是。” “连区区一道宫门都无法进入,又有什么资格,道能剿灭海匪?” 小李昇脸涨得通红,硬是说不出反驳的话。 “那,那不驰援,若蓬莱明氏都死了呢?” 帝王的眸光更胜寒彻入骨的冰焰,唇畔勾起弧度,“定州定王,担负守护定州之责,尸位素餐,酿成大祸,自不配继续承袭王位。” 李昇那时还不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听到此,没由来打了个寒战。 却没有后退半步。 仰起的瞳眸坚定张扬,“等我长大了,我要做全天下最最厉害的将军,我替皇兄去,把那些坏人全都打跑!” 帝王目光定住,如头一回,真正将他看入眼中。 不是作为孩子,而是作为一个人,有理想有抱负并为之努力的,人。 低低笑出了声,眼却凉薄,如看一件将来或许趁手可用的工具。 他半蹲下身,抚孩子的头:“好。” “只要子琤说到做到。朕以后,便予你这个机会。” 或是因此,父皇终松了口。 他小跑进了坤梧宫,扶皇兄起来。 看着皇兄青紫的唇,望向帝王的眼神,像看着敌人。 直到皇兄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眼。 第43章 罗网 第43章 罗网 “皇兄。” 李昇回身, 望见缓步而来的李胤。 狌吾殿毗邻东宫,看穿着,皇兄应刚从前朝回来。 夜色浓稠,新月依琉璃, 星汉接云天, 月华流萤般飘落在兄弟二人肩头, 落在兄长指梢。 李胤抬手握他的臂,却感受到手下肌肉不自主地一颤。 神色顿时沉下,皱眉:“怎么回事?” 李昇不在意地勾唇, “不过一点小惩罚,无事。” “父皇罚你了?” 李昇:“夤夜闯入宫中,总得付出点代价, 不是吗?” 李胤听他这混不吝的话,不认同地要说什么。 父皇与子琤凑在一处, 他不用想就知道没这么简单。 又想想曾经被子琤反驳的那些话, 心下叹息,到底不曾开口。 从小到大,无论何时何地,但凡是父皇想的,子琤都专门和父皇对着干。 且愈挫愈勇, 毫不在意是否受罚。 堪称整个大乾翻天覆地、翻江倒海第一人。 劝解的话不知说了多少, 就没有一回能说得通的。 他亦知晓,劝解得多了,就算是好意也不免惹人厌烦, 后来便也不说了。 夹在中间,任劳任怨地当个收拾烂摊子的。 谁让他是兄长呢。 将外敷内服的伤药放下,“这些都是上回母后命人留下的, 一直放在东宫,不用担心母后会知道。” 李昇挑眉:“我行走军中,还能缺这些药不成?” 李胤不禁笑:“是不缺。” 他只是从影卫处得知皇弟回宫,实在担心得坐不住,寻个由头来罢了。 见到人全全乎乎、活蹦乱跳的,便也安心了。 亦猜到他见了母后,兄弟二人就此聊了一会儿,末了李胤提起:“听闻你此次归京,还带回一个女子。” “是啊。” 李昇一推窗,掀袍抬腿,往窗阑上一坐。 月华勾勒出少年干净利落的轮廓,太过相似,某一刹那,李胤几乎以为见到了父皇。 又与父皇截然不同。 姿态张扬,十足的桀骜不驯。 李昇毫不在意:“就是个孤身要去狩夭长岛上送死的明家女,顺手就救了。” “天天嚷着让我叫她阿姊,聒噪得很。” 若非看在那女子是明家女、勉强能当成个礼物送给母后的份儿上,他早将人轰出去了。 李胤:“救便也罢了,为何要带此女入京?” 李昇听出不对,“怎么?” 李胤从袖中掏出一份奏章,“如今,明家因此女已被定王问罪,折子都递到了内阁。” 李昇轻嗤,接过:“我就知道,定王这老不死的一直没露面,没憋好屁。” 李胤:…… 两年军旅,这一回来,什么话都敢往出吐。 ……就希望折腾事的本事,能比从前好些吧。 奏折打开,李昇从头至尾浏览一遍,冷笑更浓:“简直张冠李戴,狗屁不通,要我看,收受贿赂给私盐方便的,分明是他才对,贼喊捉贼。” “政事堂的老头子得瞎成什么样,才能信这些胡话?” 李胤深吸口气,忍住训诫的冲动。 “就算此事为栽赃陷害,可证据齐全,已足够大理寺复核。” 自立朝以来,盐税从来是国库税收支柱,盐法严苛,贩卖私盐乃是重罪,一旦发现,最轻都是徒刑。 蓬莱明氏只是母后的外祖家,算不得皇亲,又远在定州,若卷入与定王府的纠缠当中,背上包庇私盐的嫌疑,在开放海贸的重要关头,后续的麻烦数不胜数。 李昇:“狼子野心昭然若揭,枉我曾经还以为,定州之患在于海匪。” 如今看来,定州之患,分明就是定王。 幼时懵懂,错将贼子作英雄。 他灭了海匪,方发现,断了养匪为患之人的后路,所要面临的,是同属皇族中人狗急跳墙的反扑。 想起当年。 “原来,五年前,父皇之所以那般笃定朝廷派去剿匪之人有去无回……” 李胤接道:“那时父皇便已知晓,定王与先定王不同,于君于国,皆无半分忠心。” “当时的情形下,无论谁代为出征,都如深入敌军腹地,有去无回。” 而在父皇心目当中,他虽为太子,却更是母后的儿子,儿子脑子转不过来寻死,对于当时眼中只有母后的父皇,怎能不怒? 李昇垂眸,墨黑睫羽落下望不透的阴翳。 “可是皇兄,他让你在大雪中,跪了整整一夜。” “母后现在都还不知道,是不……” “子琤!” “有意思吗?” 李昇一把拂开兄长的手。 眸中如燃着两团火。 “你们打算就这样粉饰太平,当做什么都没发生,一直纵着他,他想怎样就怎样吗!” “什么他,李昇,他是你的父皇,是我们的父皇!” 李胤简直想封住这张不知天高地厚的嘴。 可是从太久太久之前,他就已经不能以武力奈何这个皇弟分毫了。 李昇嗤笑:“父皇?” 像是听到了什么滑天下之大稽的笑话。 “你当他是父皇,他可曾将你当做儿子?” “皇兄,这些年,你所受的,不比我少。” “此刻,母后是不知晓,可是你,他,你们,就能保证母后永远不知吗?” “内宫当中,当年所有,母后想知道时,又有哪一桩能瞒得过去!” 话音落下,凝成死一般的寂静。 李胤面色苍白,半晌,一字一顿:“可是,子琤,你知不知道,母后的身子,已经……” 重重喘息两下,才能接续下去,每一个字,都那样艰难,“……已经,不大好了。” “原先生施以金针,方探得一分希望,你今夜,之所以能够得逞,一是因着你的身份,二便是因着,罗网司内绝大部分,已经被父皇抽出前往北域,以天罗地网搜查神医踪迹。” “你觉得,这样的情况下,过往乃至今日,父皇如何待我们,重要吗?” 短短几句话,落在李昇耳中,却仿佛世上再深奥不过的玄理,那么难以理解。 明白的刹那,李昇整个人如被重锤猛击,心上泛起剧痛。 空白足有几息,方涩然开口:“不是说,母后身子,已平稳许多?” “是啊。”李胤闭目,额角青筋在颤,“比起先前连着几日昏睡不醒,是平稳许多。” 可是谁也不知,还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 李昇想到母后回信中的字字句句,那么那么多,他几乎倒背如流,可是没有哪一个字,甚至没有字里行间的任何语气,能让人看得出已经到这般地步。 永远温柔、强大、包容,如山如海,坚韧宽宏。 这是他的母后,是整个大乾亿万人景仰的国母。 可,究竟为、为什么…… 李昇僵在原地,整个人仿佛他曾在战场上所见、湖畔那头凝立的枯骨。 还没有意识到时,已弯下腰,泪争先恐后涌出,大颗大颗地染湿青砖。 幼时的事,他是不记得。 可是大皇兄和二皇兄都记得。 他们会给记事后的他一点一滴地讲述,他很早很早,就知晓母后如何待他,知晓母后的模样、性情,母后的所有所有…… 越知晓,越,无法原谅。 最最无法原谅的,便是父皇。 怪父皇这么多年,都没有彻底根治母后的病,怪父皇没有保护好母后,更怪父皇,不允他们见母后哪怕一面。 但也只是怪,他们知晓,世事难料,母后出事,父皇不比他们好过。 李昇最最在意的,是父皇待母后之心不诚。 父皇在他们面前的模样,在朝臣面前的模样,与在母后面前全然不同。 太多太多,是母后不知道的。 如同行军之时,深入腹地,不知何时何地,便会有伏兵突袭,便会踩到敌军提前布置好的陷阱,受伤流血。 兵法之中,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暗夜行军,无法预料,如何得胜? “可是,皇兄。” 漫长的沉默,如飓风蝗蚁劫掠过后的荒芜废墟,最终,他静静的,只问了一句。 “我们不在意,母后,亦不在意吗?” 如他所想,一切轰轰烈烈,宁愿在焰火绚烂中死,也不愿不明不白地生。 “子琤。” 李胤警告压低的语气,与帝王如出一辙。 李昇扯了下唇角,侧脸,看向窗外,看向墨色苍宇之间悬着的那轮明月。 少年意气蒙上几分暗色的殇,面孔冷削的弧度依旧倔强。 他道:“皇兄放心,我不会说。” 他,不需要说。 。 翌日。 金曦如洗,涤尽遮天蔽日的晦暗夜色,谢卿雪身披素罗长衫,望着窗边撒入的一抹金晖,眸中漾着温暖的笑意。 抬手,看着染金的缕缕薰烟盘旋绕入指间,轻轻一握。 与此同时,纤柔的腰身纳入宽大修长的掌中,亦是一握。 于是流过的光影成了拥抱的模样,变换间若升烟华。 她靠入他怀中,回眸交换一吻。 鼻稍相抵,声如细沙淌过溪涧,融化冰雪:“孩子们都到了?” “嗯,到了。” 她于是将手放入他掌中,由他十指相扣,并肩步出。 每一步,都好似跨在时光两头。 一头是十年前,叽叽喳喳绕膝的子渊,靠在身畔的子容,怀中抱着哄着的子琤。 一头是十年后,子渊身披墨金蟒袍,岳峙渊渟、初具王者风范,子容长身而立,眉目华光温润如玉,俊艳独绝,子琤身量高大、桀骜不羁,傲然的眼盛满不可一世的少年意气。 好像变了太多太多。 又好像,一切回到原点,分毫未变。 她和当年一样,牵着夫君的手,孩子就在身侧,一切,都是最最完满。 是她,一生所求的模样。 还未转过屏风,便听得子琤一声高唤:“母后!” 下一刻,子琤便到了眼前,挤在兄长前头头一个行了礼。 李胤拦没拦及,只得晚个半步将这个不按常理出牌的从父皇母后近前扒开,带着子容向父母拱手问安。 谢卿雪瞧在眼中,不禁笑意愈浓。 招呼:“行了,不必多礼,快落座吧。” 早膳用得简单些,一日之计在于晨,膳后皆有各自的活计,偶尔的劝食与问候里,很平常地填饱肚子,各自告退离开。 最是寻常的日常琐碎,却是十年未有。 子琤这个打小儿最闹腾的也最是活泼,口里的话就没停过,恨不得把外头征战的点点滴滴全数说尽。 谢卿雪应着,不知被逗笑了多少回。 帝王看着皇后的笑颜,眸光比盛夏晨晖还要温柔。 谢卿雪侧眸看到时,会给他夹菜,嗔一句,一直看着她可填不饱肚子。 于是帝王很听话地执箸,将碗中的都用完。 李墉看得怔怔,垂眸间,不知为何,鼻间有些发酸。 从乾元殿中离开时,心怅然若失,仿佛丢了什么般,下一脚便会踏空。 但分明,今日、明日……往后的每一日,一日三餐、晨昏定省,都会如今日这般,一家团圆、和乐融融。 复行几步,转角处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李胤不由顿住步子。 是,母后身边的姜尚宫。 “……方才光顾着听殿下的边关轶事,倒是将皇后特意吩咐给殿下的东西忘了,殿下莫怪。” 说着,鸢娘将手中之物奉上。 李昇神情已不复方才,闻言接过,“多谢母后。” 鸢娘浅笑:“皇后今日事忙,说过两日搬到了别苑,再唤三殿下近前叙话。” 李昇此时方露出几分少年模样的笑,“好。” 鸢娘行礼,目送三皇子走远。 一过转角,余光却捕捉到一抹一闪而过的衣摆。 …… “子琤。” 李昇回头,见是二皇兄,有些讶异。 “二皇兄,”他执个简单的礼,“皇兄唤我,可是有事?” 李墉在袖中的指节微蜷,稍仰头,看着比他小两岁,却已经高出他半个头的皇弟。 声线清朗润泽,带着独有的矜雅韵律:“子琤,可否让我看看母后予你的东西。” 含着几分小心翼翼。 李昇不明所以。 他本打算回去再瞧。 但既然皇兄要看,这也不是什么私密之物,此刻看也无妨。 他掀开上头盖着的绸布,露出下头一个精致的雕金漆盒。 “劳烦皇兄。” 李墉上手打开,看清的一刹,有些意外,又恍然:“三弟是有伤还未好吗?” 战场凶险,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去了一趟定州剿灭海匪,为了母后寿辰星夜兼程赶回京城,想来身上的伤都没什么时间将养。 李昇早已愣住。 心间缓缓萌发一种可能,激得心跳愈沉愈促。 他听见自己回皇兄:“确实,是有几处伤还未好……” 而后,应着皇兄的关心之言,寻个借口离开。 外人看见这些伤药,自然联想到他打仗受伤,可他知道,母后也知道,他浑身上下好得很,在战场上受的那点伤早便好了。 母后送来伤药,且大多都是止痛的药,分明是知晓昨夜父皇…… 知晓? 母后连这般隐秘之事都能知晓,还是父皇万不可能让母后知晓之事,那么罗网司,究竟是听谁之命? 表面自然是父皇,可暗地里呢? 有了罗网司,这整个天下,乃至父皇身边,又有什么事能逃过母后的眼? 曾经段稷谈起旁事时带过的一句话浮现脑海。 “家父曾说,罗网司一开始便是皇后的主意,为的是揽尽天下财。揽天下财,自当需知天下事。” 天下事…… 少年的眼,一点一点明亮起来。 唇畔扬起大大的笑。 他就说,母后,是全天下最最厉害的女子!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的,哪是父皇,分明,就是母后! 一瞬间扬眉吐气,往日受的那些惩罚顿时不值一提。 天高海阔,鱼跃龙门,和母后相比,父皇算得了什么,瞧着是比他长得高大,武力比他高,但那又如何,只要母后想,父皇便什么都不算! 。 乾元殿内。 皇后半倚罗榻,闭目养神,听见动静,知是鸢娘回来,缓缓睁眸。 “给子琤了?” 鸢娘蹲身,接过宫侍手中的活:“是。” “殿下,上午没什么事,过两日搬去雪苑及寿宴事宜有臣看着,不会出错。您再歇息会儿吧。” 陛下走了之后,殿下精神头眼见着有些不济,想来是昨夜不曾歇息好。 谢卿雪没有应声,复闭眸。 窗外晨光随日头愈发灿烂,皇后肌肤雪白胜玉,几乎快融化在这样的光里。 轮廓中,浮现几分说不出的凄殇。 鸢娘不再开口,跪坐在旁,余光里,不远处案几上垒着高高一摞文卷,书衣一角,印着象征罗网司的玄戟刻印。 不觉忆起曾经。 当年刚入坤梧宫时,偶然一次夜半提灯而出,暗处忽然冒出一柄刀,刀锋利芒雪白,靠近刀柄处,刻着的,就是这样的纹路。 她吓得僵在原地,背后的暗影问什么,她就答什么,直到殿下见她许久不回,使人来问。 那人听了,倒是将那快割破喉咙的刀收远了些,却没有放过她,反手抓着领子将她提溜到内殿。 殿下见了哭笑不得,“你呀,快将人放下,莫把吾好不容易寻来的大尚宫吓跑了。” 那笼罩周身、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才消失无踪。 从头到尾,她甚至连那人的身形都没能瞧上一眼,瘫软在地,衣衫被冷汗湿透。 殿下的声音含着笑意,亲自扶起她,“鸢娘莫怕,这是罗网司中吾的一位旧相识,见殿中来了新人有些好奇,也怪吾,竟忘了提前说一声。放心,过两日她便不在了。” 她抖着声音问:“这是,保护殿下的人吗?” 殿下沉默了足有几息,笑中几分怅然,摇头:“不是,是保护整个大乾的人。” 她不懂话中意,却明白,再多的,便是她不应知晓之事了。 一恍便是这么多年。 她不曾想到,这样的印记再出现,是在这样的时候。 “殿下。” 身后忽传来一声幽冷的嗓音,瞬间唤起了她曾经的阴影,顷刻脊背僵硬,毛骨悚然。 她想,任何人有她这样的经历,无论时隔多久,都不会忘却。 如已落入九幽地狱,死亡的阴霾吞蚀周遭,生还是死,不过此人一念之间。 而这一次,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她从暗中走出。 “我还以为,殿下将我给了他,便再不会召唤。” 灿阳照出她的影子。 原来,这个人,也有影子。 鸢娘强撑着,一点点转头,看向她。 看到一张冷艳的面孔,身形高挑,见她看过来,轻挑眉梢:“这个胆小鬼,殿下还留着啊。” 胆小鬼三字,让鸢娘僵住,转回头不是,不转亦不是。 “阿姊。” 闻言,鸢娘难掩震惊,连怕也忘了,转头看向殿下。 这样的两个字,竟是从殿下口中道出。 此人何德何能,能让殿下唤一声阿姊? 听到一声轻笑,仿佛是在笑她的大惊小怪。 谢卿雪支身,鸢娘忙上前去扶殿下,将软枕垫在殿下腰后。 谢卿雪抬眸,唇色有些白,含笑道:“阿姊,吾可从未说过,将你给出去的话。” “可是,你将整个罗网司都给了他。” 罗网司是她依着她的意思一手创立,给了罗网司,不就相当于将她给了出去。 “因为什么,就因为他是皇帝?” “阿姊。”这一声唤,含着无奈的叹息。 此刻之问,与当年何其相似。 女子偏过头去,“殿下要的都已在此,再有什么命令,命人传告便是。” 根本没必要将她唤来。 谢卿雪瞧她的模样,目光愈发柔和,欲说什么,却止不住地低咳两声。 女子几乎一闪身就到了近前,鸢娘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替换了位置。 谢卿雪咳将止,喘了好几口气才让胸口的闷痛好些,指节无力苍白,指梢微颤。 她看着扣自己的脉搏,面色越来越差,最后甚至红了眼眶的人。 断骨都不掉一滴眼泪的人,此刻,泪水就在眼中打转。 “怎么回事?” 急起来,连殿下也不唤了。 谢卿雪笑:“没事……” “什么没事?谢卿雪,这叫没事吗!” “小声些。”谢卿雪反扣住她的手。 “真无事,”她的话语安定强大,哪怕身子已然如此孱弱,“原先生的药,过两日便会好。” 女子定定看着她,想从她的眼中分辨出什么。 许久,薄唇微启,再怎么克制,也还是颤着:“寻常的药,对你的身子,已经无用了,是吗?” 第44章 卿莫 第44章 卿莫 整整十年, 皇后在沉睡中之所以能活,便是因着无数珍奇药材。 可是,再好的药用久了,也没那么有用了。 而对于世间最最富有的大乾皇族来说, 所谓寻常的药, 便几乎囊括所有。 谢卿雪望着她的眉目温柔, 如雪上将化未化的一捧晶莹。 无半分绝望,反而存着无尽温暖的希冀与美好,有无穷柔韧不息的力量。 宽宏厚重, 分明是极清冷出尘之人,这样的时候,却仿佛能承载大地苍穹、世间万民。 “阿姊。” 她笑着, “会好的。你知道我的。” 女子再无法克制,泪大颗大颗连成了线, 眸光执拗, 恨恨盯着她。 声线颤抖喑哑,咬牙切齿。 “谢卿雪,你只有这种时候,才能想起我,是不是?” 一如。 ……当年初见。 如许多年前, 她遍体鳞伤奄奄一息之时, 一道细弱的声音从天而降,落入耳郭,唤她阿姊。 好多好多声, 她想回应,却没办法发出声音。 再有意识时,她在一处锦绣小院里, 奇迹般活了下来。 一个比神仙妃子还好看许多的小娘子见她醒来,开心地笑了,好似得了世间至珍至贵的宝物。 仿佛,她是她最最重要的人。 但她此前,分明从未见过她。 “……我就知道,这个药,能救很多很多人,才不应该浪费在我身上。” 这句话,是她不经意间听见的。 听起来那么开心,活力明媚。 后来才知,那是她救命的药,万金难寻,可是就这么轻易地,用在了她身上。 而她自己,却因此,差一点点,便再无法醒来。 她说:阿姊,你以后要好好活下去,长命百岁,不然,都赚不回本。 “那你呢?” 她要她活,那她呢? 她没有等来答案。 是许久许久以后,当年的小娘子已母仪天下,罗网司在她手中遍布大乾时。 很寻常的一夜,她唤她来,道起当年。 饮了酒,从来话少的人滔滔不绝说了许多。 说闺中好友的兄长意外身亡,好友远嫁去了云州,她或许再也见不到她了。 说夫君在前线的有多么勇武,百战百胜,可是军需粮草又不够了,她又想了哪些法子才好不容易渡过难关。 最后笑着道,真是想不到,她竟可以活这般久,做这么多事。 “……阿姊,你知道吗。我还以为,我会死在遇到你的那一日。” 她提起时,只作寻常。 甚至眉眼弯弯,眸中如揽进了灿烂的星子。 “那一日,是我不知第多少回从鬼门关里爬回来。阿耶阿娘因为我吵了架,阿兄也被迁怒赶出家门,我躺在榻上,什么也做不了。” “忽然间便想,若是没有我就好了。阿耶阿娘不用因为我的病四处求医,用尽一切法子寻来各种各样的药。” “再好的药,用在我身上,都像在一个无底洞里,很快很快,就没了效用。” “如果这些药用来救旁人,不知会让多少人起死回生。” “没有我,府中也不会整日阴云笼罩,阿耶阿娘和阿兄不用时时刻刻担心我,也不会有那多么不开心的时候。” “他们会开开心心的,世事清明,无多烦忧,每一日都是寻常。” “于是,我悄悄出了门,走了很久很久。” “路过东市时,翻开荷包,里面没有银钱,只有许许多多的药丸。” “那些药是阿耶和阿兄想尽了法子才好不容易得来,我想着,就算没机会用在我身上,也不能浪费。” “于是,做了一直想做的事,将药给了真正需要之人。最后一个,便是阿姊。” “那时,阿姊伤得好重好重,可就算那么重,也很快便好了。” 讲到此处,话语突兀顿住,她沉默许久,月华如水,轻轻浅浅裹满周身。 不知多久,忽而一笑,孩子般娇憨俏皮,发丝挨过她的肩,随风浮起又落下。 “可我还是被寻到啦。” 尾音拖长,像是小的时候与兄长玩捉迷藏,掩耳盗铃地捂住眼睛,被阿兄捉住挠痒痒,笑个不停。 也,幸好被寻到。 那时候太小、太傻,想得太过简单。若她真的出事,侯府哪里会好呢。 阿耶阿娘和阿兄,会痛不欲生。 或许,会连往日的欢声笑语都没有了。 亦或许,就像如今的相府,老师一夜苍老,丹娘远嫁誓不回京,一个好好 的家,分崩离析。 那时她还不知,自己马上就要被先帝赐婚。 就算不论父母伤心,没有她与帝王家联姻,谢氏身为旧朝宗族,再怎么表忠心都不会被重用。 而曾经如谢氏一般的世家大族,如今大多,再听不到名号。 自古以来,如他们这样的家族,缔结婚盟从不是两个人的事,而是两族之事,乃至牵连整个朝堂大局。 血脉至上的传统里,联姻有时比利益还要稳固。 成婚的两个人,比起活生生的人,更像是两个象征契约的符号。 ……更不知,这个人,会是他。 是后来,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一见倾心、托付一生的,他。 而今回想,曾经的绝望,仿佛前世一般。 更广阔的天地带来更多生的希望、更多奋力而活的勇气,哪怕活着本身,对于她来说,已是,世上最难最难。 …… “阿姊。” 醺醺然的朦胧里,殿下唤她。 “……天下已定,往后罗网司事宜,向陛下禀报吧。” 她听了,忽然有些分不清,醉的是殿下,还是自己。 第一反应,是不要。 想问为什么,但殿下连这样的机会都不给她。 殿下离去的背影摇摇欲坠,她想跟上去,可下一刻,便看到了陛下。 人影交叠,她被钉在原地,下颌紧绷。 第二日,她偷偷去了坤梧宫。 昨日还有说有笑的殿下陷在被衾里,双眸紧闭,面色苍白到透明,如冬日暖阳下渐渐消湮的冰雪。 但是那个时候,最差最差,殿下的脉象也没有像现在这般。 甚至,比那十年殿下昏睡的时候,还要…… 遏住颤抖的呼吸,手不觉紧紧握着刀柄,就欲转身,“我亲自去一趟北域诸国。” “阿姊。” 谢卿雪覆上她的手。 力道轻若鸿羽,却仿佛是千钧之石,压得她再无法动作分毫。 “北域的罗影卫,已经够多了。” 女子没有回身。 遇见殿下之前,她无名无姓,只是一个影子、一个物件一样的工具,甚至不知自己的主人究竟是何人。 她听从的命令,是一个个由密文写就的笺纸,阅后即焚,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活在暗夜里,行一切阴暗中事,待终于没了作用,便弃如敝履。 像一缕幽魂,连自我都模糊不清,快死的时候,才稍稍有种踏实感。 人们皆道,人死之前如走马观灯,半生皆在眼前。 但她,什么也没有,只有越来越模糊的视线,越回想,记忆越是荒芜。 她生命的所有重量,都是殿下给予。 她从一粒尘土一跃成为珍宝,殿下唤她阿姊,手把手教她如何将只是一个构思的罗网司落在实处。 从此,她的过往不再毫无意义,而是成就今日的基石,让她可以一手训练出世上最锋利的神兵、最无孔不入的眼,共同支撑起殿下设想的暗夜帝国。 大乾最艰难的时光里,她是殿下暗处的影子,护殿下周全,寸步不离。 亦是仿若双生的伙伴与同袍,不论身份如何,彼此之间真正平等尊重。 而这样的时光,从罗网司真正归于帝王麾下之后,再未有过。 后来回想,那一夜酒后真言,殿下句句未提此事,却句句皆是隐示,是遗憾的歉意。 而那一日,或许从一开始,便已经注定。 殿下身为大乾皇后,非常时期是可以享有帝王的部分权力,只要能救国于危难,天下人只会感恩。 但和平盛世不同。 外无危机,为保天下安定持久,最最重要的,便是帝位稳固、皇权无上。 当时的罗网司已经太过庞大,庞大到,只要有心,便足以威胁帝位。 这样的权力,只能掌握在帝王手中。 起码明面上,必须只听命于帝王。 皇后深知这一点。 她更知道,陛下就算想到这种可能,也绝不会认为会发生在他们身上。 陛下比信任自己,还要信任殿下。 然而,就算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的大乾,天下,也从不是帝王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那个时候,帝后对于朝廷、对于天下的掌控远远达不到如今的地步。 战乱初止的大乾便如同一座将塌未塌的广厦,勉强屹立,又千疮百孔、遍体疮痍。 有心人掀起一场稍大些的风雨,都可能成为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产生无法预料的后果。 而外戚之患,自古皆有,无论如何提及,都是为家为国,合情合理。 与其等到那时,不如寻个李骜无法拒绝的理由,主动交出。 也果真如皇后所料,帝王归京,无数暗中谋私之人以此做文章,妄图瓦解与皇后最近的谢、明两家联盟,从而动摇朝中坚定簇拥皇权、如一块铁板的忠臣纯臣。 君臣之间一旦有了嫌隙,万事都难推进,帝王自顾不暇,他们自然可以浑水摸鱼,借机上位。 只可惜皇后未卜先机,将一切扼杀在摇篮之中,那些人的行动反而暴露自己的奸恶面目,成了帝王杀鸡儆猴的由头。 谢卿雪从不后悔当年的决定。 可是,亦会在午夜梦回时,喃喃唤一声阿姊,直到等了许久面前依旧无人,方如梦初醒。 今时,不同往日。 从前不得不顾忌的,如今再不是问题。 李骜与她的所言所行,满朝文武,再不会有人敢置喙半分。 “……阿姊,你回来,好不好?” 谢卿雪轻声。 女子还是没有回头,哪怕从来冷艳傲然的面孔已泪流满面。 她自己都说不清,她等殿下的这一句话,等了多久。 但…… 她抖着唇:“如果,我说不呢?” 她感到,殿下按着她的手,松了些,也凉了些。 殿下的声音似有些哑,半含叹息,“都依阿姊。” 她呼吸失速一瞬,死死咬住唇。 回身,重重跪在殿下面前,仰头,直视,“你说了,你都依我。谢卿雪,我要你发誓。” 她看到,殿下的眼中亦含泪。 更从殿下的眸光里,看到几分心疼。 一下难过得有些喘不过气。 这个人,分明看透了她,可所思所想,还是为她。 她自己都什么样儿了,还心疼她! 看到殿下神情认真、郑重,隐约几分纵容:“好。吾起誓,往后,去留皆由阿姊,否则……” 未完的话被女子打断,“所以,皇后殿下,你往后再赶我走,我有权不听。” 谢卿雪眼中笑意渐浓,拉拉她,示意起身,“往后,不会再有从前那般形势所迫之时。” 女子起身坐在榻边,又扣上皇后的脉。 这一回,心神已定,凝神细探许久。 久得皇后眼中又生无奈,覆上她紧绷的指节。 女子抬眼:“你这回想起我,是因为他,是不是?” 若只是因着身子,不会不想让她去北域。 她自然知晓皇帝的德性,但与她有什么关系。 罗网司,说到底只是个工具,她作为领头之人,自不会不识好歹生了主见。 只要,不危害到殿下。 这么多年,也从未有过。 李骜那厮旁的事再如何,殿下都始终在第一位。 谢卿雪许久未答。 终拍拍阿姊的手,莞尔:“阿姊,罗网司是,你不是。” 正如阿姊所说,她想要知晓什么,让罗网 司送上便是,又何必唤上阿姊。 女子指节兀然一颤。 她想起过几日便会抵京的褚娘子褚丹。 不可抑制地忆起曾经还是个影子时,执行任务的所见所闻。 世家宗族中,若是大家长察觉大限将至,便会提前将想见之人聚在一处,或嘱咐、或相见,最后与人世告别。 殿下是否也,存了几分……这样的想法? 若是,她拼尽一切,也不会让其成真。 谢卿雪示意鸢娘将一旁案几上的罗网司文卷拿来。 这是这么多年罗网司戒律堂有关于皇族的宗卷,简单些说,便是子琤受罚的记录。 翻开,记录中言辞简练,正是罗网司一惯的风格,但就算如此言简意赅,也还是垒成一摞。 大大小小的惩罚,多到近乎稀松平常。 一如皇后的眉眼,只是越看,愈多了几分倦意。 “殿下若不想,罗网司往后,再不……” “不用。” “他想罚,便让他罚。” 女子诧异,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话是从殿下口中说出。 谢卿雪牵起一边唇角,几分自嘲,“吾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 便如之前,不也只管了六年,之后一梦十载,物是人非。 有时,她甚至想不通。 为何,他可以一边那么明白她、了解她,又可以一边对孩子如此毫不留情。 便如昨夜与今晨,她那么开心,开心到几乎忘却他一惯的行径,可是很快很快,便觉得方才的自己,仿佛只是个笑话。 与此同时,所有人,都可以言笑晏晏,其乐融融,一同用完一顿早膳。 仿佛沉浮在水面,时而在上,时而在下,艳阳与冰川分割融合,共生共存。 而她,分明可以轻松揭开表象,露出内里的狰狞。 但她不会。 起码在那样的场合,她不会。 喜乐的日子来之不易,脓疮非一日而成,更非一日可痊愈。她给予他无数次机会,事实证明,和善的手段,到底没什么用处。 孩子们到底大了。他们与李骜相处的时日,要比与她这个母亲多上太多。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积土成山,非斯须之作。 父子之间事,便由他们自己来破。 正如,他与她之间,本质上,也与孩子无关。 “好了。” 恍神间,手中卷册被抽走,合上。 “殿下从前不是说想让我入谢氏族谱,真正当你的阿姊么,还想了个名字,似是叫……谢卿莫?” 那是殿下救下她不久时。 当时,她已过了许多年无名的日子,不解为何要有个名字,名字代表可被人指认,代表着暴露与危险,她不惧死,却也怕死,自然拒绝。 名字的意义,是后来当了罗网司司主,才渐渐明白。 罗网司与她从前所处不同,这是一处虽在暗处,却又光明正大、威慑天下的所在。 暗影只是形式,实际上,罗网司内每一个人,都有着无上光明与光荣。 他们的心从不会躲躲藏藏,当今盛世繁华,是他们亲手成就,他们同朝廷一样,不可或缺。 罗网司内,每一个都是活生生的人,而非一个无甚意义的符号。 每一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名字。自然,亦有执行任务的代号。 名字,是身之所处,是人生于世间烙下的独特印记,是独属于自己最深刻最丰富的精神象征,是生命不仅仅只是生命本身的传承与寄托。 更是一首,尚未写完的诗。 而她,愿将这首诗,永生永世,与殿下写在一处。 谢卿雪循声望过去,看到阿姊认真的眉眼,不觉点头。 “今日,我答应了。” “但我只认你,不认谢氏。只唤,卿,莫二字。” 谢卿雪又点头,一息后,忽而反应过来她所说,欣喜:“阿姊当真?” 女子……卿莫道:“所以,既唤阿姊,便该听阿姊的话。” 扫一眼手中的卷册,“这些无甚好看,殿下想知晓什么,问我便是。” 殿下不介意,她却见不得殿下因此难过。 谢卿雪笑笑:“说起来,亦无什么想知晓的。” 该知道的,都已知道了。 她只是想起当年,李骜口中提起先帝时。 或许世事本就如此,为帝者无论之前什么模样,一旦坐上这个位子,某些方面,总有惊人的相似。 如上古诅咒,无人得以逃脱。 “殿下,他回来了。” 卿莫道。 谢卿雪微怔。 随后:“这些卷册帮吾放在书架,你带着鸢娘出去吧。” 原来不觉,竟已是晌午。 阿姊带着鸢娘离去后,谢卿雪才透窗看见帝王的身影。 他似乎知晓她在何处,从踏入宫门那一刻开始,视线便循着她所在的方向。 谢卿雪没由来,鼻间有些发酸。 瞥开眼,指梢抹去眼尾的湿润。 醒来的时日这般久了,好似十几年前新婚之时,相互磨合,走入重重内心的秘境,翻过一页页的书,时日愈多,了解愈多。 而十年之后,时至今日,方才恍悟,原来,她翻开的书,再不是从前那本。 又或许,她手中的这一本,从来不是真正的那一本。 想到此处,心口闷得如同沉沉坠了块石头。 颤着气息深吸口气,支身下榻。 感受到有些无力的腿脚时,忽而怔住。 “卿卿。” 与声音一同来的,是他有力的臂膀、熟悉的气息,相拥的怀抱。 泪就这样猝不及防,忽然落下。 “怎么了,可是又觉得难受了?” 他那么焦急,使人去唤原先生的声线都有些颤。 “不用。” 出声哽咽,她平复了下,重复,“没有。” 抬眼,“陛下今日怎的这般早,海贸事宜商议得如何?” 他的大手小心翼翼抚过她的面颊,抬手,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卿卿……” 谢卿雪没有应声,甚至没有抬手攥他的衣袍,只是依偎在他胸口,仿佛倦鸟归巢。 帝王不敢搅扰,低磁的声线缓缓道起今日议事进展。 出海的人选终于定下,是工部侍郎,出身寒门,渝州人士,曾师承明氏,年纪也轻,科举入仕后靠自己一路升至如此位置,有能力亦有胆魄,自荐后政事堂商议,确是最佳人选。 至于出海路线,自是首选了解最多的,哪怕所谓了解已然过了一百多年。 无论如何,也比全然无知的好。 比起海外贸易往来,对于海边百姓来说,更近的,是可以再无顾忌地出海打渔。 大些的海鱼哪怕是在定州,也能卖上不少钱帛。 还有许许多多细碎之事,不一定此刻商议出结果,却必须定下方向分派各部,桩桩件件累积起来亦是不少。 谢卿雪轻声应着,偶尔说些自己的见解,余光里,他背对的地方,正是书架一角。 诸多簿册间,书衣之上罗网司的玄戟印不甚明显,但若稍留意些,也能看到。 有一瞬间,她希望他抱起她时瞥过、看见,向她问起。 但是没有,他抱着她,目光只落在她身上,一刻未离。 让她心上的暖流发烫,烫得都有些痛。 他从不会对她设防。 可,他亦从不曾真正将全部的自己,袒露在她面前。 手抵在他胸口,听他因她时快时慢的心跳,仰头,蹭在他唇角,“李骜。” “嗯?” “你昨夜,与子琤,究竟去了何处?” 李骜呼吸倏而凝滞。 第45章 争吵 第45章 争吵 谢卿雪想, 她到底不是个有什么能往肚子里吞的性子。 撕开也好,起码酣畅淋漓。 但真的看到他这个模样,不知为何,想起了小时候的子渊。 是孩子便会有调皮的时候, 那时子渊刚过两岁, 对万事好奇, 让做的不让做的都想试试,有时候明知不让做,还偏偏明知故犯。 闯完祸自个儿还都知道, 一见她便偷偷躲起来,怂怂地等着被教训。可教训完,当时答应得好好的, 下回类似的时候还是管不住自个儿。 与现在的某人,简直一模一样。 当时的子渊, 是如何改正的来着? 是真的痛了, 懂了,再不敢了。 孩子太小时,道理总是之后方懂得,唯一能记住的便是大人的态度、与真正落到实处的教训。 某人虽然长大了,但这方面, 倒是比孩子还孩子。 “说。” 冷下脸的一个字, 让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帝王心颤。 谢卿雪看他的神情:“是罗网司吗?” “罗网司戒律堂,你亲自罚了他,是与不是?” 这一记直球打得李骜神情空白一瞬。 “卿卿, 你怎么……” 他握住她的掌心生了汗,有些发凉。 谢卿雪:“李骜,我不瞎, 再高明的刑罚也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更何况,这一项便是我当初亲手定下。” 只为折磨,不为伤身,是针对屡教不改的罗影卫。 没想到最后,不止这一项刑罚,几乎罗网司内所有,都落到过自己的孩子身上。 更荒谬的是,她竟然会庆幸。 庆幸是命罗网司动手,否则,若都如他打子渊那样,子琤就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李骜,昨夜你是如何对我说的?” 帝王唇色泛白,却还是乖乖重复:“朕道,不曾惩罚子琤。” “结果呢?” 谢卿雪看着他,眸中与以往皆不同,没有丝毫温情。 李骜拳头捏紧又松开,神情紧绷到青筋凸起。 “结果,我在罗网司罚了他。” “因为什么?” 谢卿雪问。 李骜:“因为他忤逆不孝,私自前往定州海上,劳卿卿担忧伤身。” 谢卿雪猝然闭目,心口起伏,后齿根儿都在颤。 口中头一回道出如此冰冷的话,一字一顿。 “李骜,若是为我,就算罚,也应是我罚。” “以后,你想做什么,口中莫扯上我,我自己介意之事,自己会做。” 李骜面色倏而惨白。 他这样的神色,谢卿雪只一眼便觉得仿佛心都被生生挖空。 猛烈的嗡鸣一晃,觉不出痛,只余空空荡荡的麻木。 扰得眼前发花。 她死死咬住牙根。 “卿卿……” 他抖着手来握她,神色脆弱惶恐,带着几分痛与怕。 他这样天地高山般的人,竟,还会有这样的神情。 谢卿雪心中隐隐有一个声音,近乎痛斥。 谢卿雪,你都在做什么啊,你怎么忍心…… 魂魄悬在躯壳,快要挂不住一样,摇摇欲坠。 但她重重拂开他的手,力气重到掌心发麻,声如巨响炸在耳边。 “李骜,我知道,你觉得我身子弱,万事都要护着我、看着我,那些你认为我不该知晓之事,我便不应知晓。” “你想以权立起一座高塔,让我活成你想的模样,但是,李骜,你凭什么?” 她冷笑:“你凭什么,以我作理由去惩罚我的孩子?” 顿了两息。 语气稍轻,显出几分刺骨的宁静。 “是因为我如今身子不中用了,便该好好听话,接受你所安排的一切,最好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知道,一辈子当个聋子瞎子吗?” 李骜几乎愣在原地,面白如纸。 抖着唇,“卿卿,我,我没有……” “可你就是这么做的!” 侧颈青筋顶起薄玉般的肌肤,这一声撕破空气,重重掷出,几乎将自醒来某种说不出的憋屈全都喊出。 喘息着,胸口急促起伏。 咬牙,泪从泛红的眸中滚落:“李骜,我本不是这样,当初相看、成婚,我从不知晓如此多,我几乎就要认命,能活几时是几时。” “是你,是你手把手地教我,让太傅都成了我半个老师,告诉天下之苦、百姓之苦,让我原本荒芜的心有了一整个世界。让我知晓,何为大爱,何为爱己。” “是你亲手,将属于你的权力分给我,要我记住,夫妻一体,我是你最放心之人,要替你镇守好后方。” “我也这样做了,我们相互扶持,坦诚相待,走到今日。” “如果,你想让我只做个和世间大多数女子一样,听话、以夫为天、从未生出这些贪念妄想的妻……你不该教我的。” “李骜,你不能教会我兼听则明,广济天下,如今,又要亲手捂住我的眼和耳……” 她也想配合,她甚至试过…… 浑身的力道随着心力一松,几乎就要溃散,可是谢卿雪不愿。 她死死撑着,以满含泪水、又冰寒如霜的眼,看着他。 李骜几乎失语。 想做什么,又被她的话语万箭穿心,钉在原地,无法动作。 回想起上一次,她同样问起子容,最后在他怀中哭到上气不接下气,那般脆弱又哽咽地问,为什么偏偏是她…… 一瞬间,心口如锥刺穿。 近乎徒劳地,去拉卿卿的手。 “……卿卿,我只是,只是在意有关你的所有,只是不想你忧心,天下之事,我离不开卿卿的……” 他何时何地,有过这样卑微的口吻。 谢卿雪手攥紧,贝甲几乎掐入掌心,浑身力气抗拒着,不想让他分开指缝,不想十指相扣。 “这便是,你如此做的借口?” 帝王启唇,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 他看出她在强支着,膝行靠进,一拉,将她圈入怀中。 竭力稳住声线,喑哑着喉咙:“卿卿,你不要想这些,身子受不住的,听话,好不好?” “听话?” 谢卿雪面上神情似哭似笑,她也着实没什么力气,这一刻,几乎恨透了自己这具孱弱的身子。 让她想挣,却无法挣出。 为什么,他要抱她,她就得由着他,任着他? 不愿之事,也,不得不愿。 “李骜,你说的。” 勉力挣开些,看见他的面容,“你说,要我听话。” 李骜被她堵得心口闷得快要炸开,又全然无法说什么。 谢卿雪的泪随着笑滴滴落下,“好,我听话,我以后,学着听话。” “那陛下,你松开我,可以吗?” 李骜不敢不松,可是松开,好像便真的失去了。 不敢松开。 焦急地找回声音,扶着她的肩,胡乱解释,想要她收回说出的话,“卿卿,子琤本就抗旨不尊、不守宫规夜闯宫门,更险些错过卿卿生辰,让卿卿因此日日忧心……他不顾己身让父母跟着受累……” “父母?” 谢卿雪笑了,讥诮,“你身为父亲,可曾真的忧心过?” 心间有些疲累,吵个架,他还能吵回去。 让她又记起一遍他对孩子的冷漠。 每一个字,都透出刻骨的倦意。 “既然不曾,你又有什么资格,以此罚他?” “我知晓,你是君父,手中之权天下之最,要做什么无人敢置喙。” “要不,李骜,你将我身边所有熟悉之人,都换了去,好不好?” 她脑海中前所未有地冷静、清明,而这,也确确实实,是到了现在这个地步,唯一能两全的方法。 只是,情绪与理智撕扯,泪如珠,安安静静地顺下颌流下,那么苍白、脆弱。 声音很缓,很清晰,甚至听不出多少情绪。 “你……将我所有耳目皆斩断,我就不会知晓你在骗我。李骜,要做,就彻底些,好不好?” “你不能一面口是心非,言行不一,一面又让我可以轻易知晓所有想知晓之事……我受不住的。” 可是眼前他的神情,又仿佛,痛不欲生的,是他。 谢卿雪探手去抚他的泪,想安抚地笑,却怎么也笑不出,“不要哭,我愿意的,真的愿意。” 这么多年,他们相知、相爱,心都融在一处,生命相连,亲密无 间,亦,那么了解彼此。 所以谢卿雪知道,他是真的想,却又矛盾地不忍心,魂与灵撕扯着,最终不伦不类。 既然如此,她便帮他一把。 她愿意剪断翎羽,困在方寸之间,每日里只有他,和偶尔过来的孩子们。 她做得了与帝王并肩、母仪天下的皇后,自然也能做被权力圈养起的一束花叶。 安安静静、不争不吵,无法阻止所有他一意孤行之事。 只要他安心,只要,他再不要在深夜惊醒来探她的鼻息。 ……不要整夜梦魇,仿佛永远有一部分,被困在另一个残忍荒芜、孤身彻骨、再寻不见她的世界。 李骜兀然攥住她的手。 掌心湿漉漉的,炽热如岩浆。 望着她的双目赤红,粗喘的气息在抖。 “谢卿雪。” 他一字一顿,唤出这个不知多久不曾唤出的,名字。 生疏到,如是从刻在心口的血肉里,生生扒出。 “只为一个子琤,你便要这般说,这般将朕的心,掏出、撕碎吗?” 谢卿雪怔住。 浑身泛起凉意。 “你分明知道,朕永远,不会这般待你。” “……是啊,我知道。”谢卿雪扯了下唇,苍白无力。 手腕被他攥得痛极,仿佛下一刻,就会碎成齑粉。 于是她便知道,他的心绪起伏,究竟是多么得大,大到都忘了,这样会伤到她。 “可是,郎君,”泪汹涌,她像当年尚不知事的小娘子,在最最亲近之人面前,肆无忌惮地委屈痛哭。 “曾经我也知道,哪怕天下人都欺我瞒我,因为这副身子看不起我,唯独你不会的。” 他会永远对她坦诚,赤诚炙热,永不会变。 那现在,究竟是为什么…… “卿卿……” 他又将她抱回,不住地唤着,“卿卿,卿卿,卿卿……” 那么那么多声。 曾经,他对她有多好呢。 是遇见他之前的她,从不敢想象的好,近乎极致,让她觉得,再多词汇的堆积,都道不尽万分之一。 她因着自己的身子,万事总是习惯做最坏的打算。 不知想过多少次,若是真的有一日大限已至,如何安排自己的后事,如何让父母兄长不要太过伤心。 她因为总也好不了、近乎没有希望的病痛,不知多少次想到死,又不知多少次,因为这样的想法谴责自己。 自从遇见他,她从来阴云密布的人生迎来炽烈的光亮,他会给她的每一分绝望以希望,洞悉人心,耐心细心。 亦爱她所爱,痛她所痛。 那时的世道多不好啊,天下烽烟,遍地疮痍,那么多任帝王都无能为力,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厦将倾。 可是他对她说,天下自为己任,而他,定会予这天下以繁华盛世,百姓安居乐业,再无战乱。 这已是她从不敢想之事,可是,他还道。 要足国富民,让大乾威慑四方,有朝一日万国朝拜,四海归心。 并非中兴,而是国泰民安、开元盛世。 这样的话出自任何一人之口她都会怀疑,唯独他,她不会。 非但不会怀疑,更是万分笃信,如同毕生信仰。 这样的一代雄主,她不知多么骄傲,也不知多么幸福。 这繁华盛世,每一处,皆是他与她共同的手笔,她爱这天下,如爱他,爱他们的孩子。 她曾以为,这是他心之所盼。 可是今时今日,方知曾经,果真大梦一场。 但她还是愿意,愿意成为如今的他,想她成为的模样。 滚烫的泪从帝王眼中颗颗滴下,如被逼入绝境、挖心掏肺的困兽。 泪如血,声似刀割。 “卿卿,莫要逼我……” 每一个字,都像刀一样,在割她的心。 谢卿雪渐渐分不清何处在痛,恍惚间,自己的身体里装了他的心,琉璃一样碎了满地,扎入血肉。 眼前抽离一般,闪现子渊被皮鞭抽得血肉模糊的脊背、子容小心翼翼处处谨慎的模样、子琤高高在刑架上被缚住四肢,再痛也不曾出声…… 好似曾经一切皆错了,曾经有身孕时,孩子出世时,他的开心都是假的,都是一场幻梦。 “我不问了……” 她稍稍后退了些,“我不逼你了……” 她不问、不看、不听,让鸢娘和阿姊不要告诉她,她克制住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不要那么敏锐。 哪怕,这样乱世中执掌大局而生的敏锐,不知救了她与他多少次。 明明他来之前,她已想好,不要这么直接。 可一见他,先前的想法,便全不作数了。 怪曾经,曾经他们再怎么争吵,都从未想过欺瞒彼此。 她承认她一败涂地,是她没用,努力了这么久,还是说服不了自己去做那又聋又哑的阿家翁。 死死咬住唇瓣,咬得惨白的地方几乎洇出血来。 眸中的情绪,却渐渐沉静下去。 一点点拭去面颊湿润,半直起身子,以尚且虚弱的力道反握住他,膝行向前。 像抱着幼时的子渊一样,抱着他,让他的面庞靠在心口。 “陛下,我不问了,好不好。” 侧颊抵着他的额,手抚着他的发。 “你不要怕,我在的,我会一直一直在的。” 如心上的一块石头终于被她从身体里掏出,哪怕过程那么痛,哪怕空落落的再落不到实处,也轻松许多,她终于可以弯起唇角,笑着。 “我不想了,你也不要想了,好不好?” 她感觉到,他的胸口起伏,呼吸在颤,抱着她的腰身,那么那么紧。 亦感受到,轻薄罗衫的前襟渐渐湿润、泛凉。 心酸涩到无力,她闭上眼,全心全意感知着他,感知着这样脆弱又踏实的相拥。 几分苍白痛楚,几分熨帖温暖。 暖到只剩下湿漉漉的滚烫、和心间涩然泛疼的血脉。 她心里想着以后,想着贴身的鸢娘、六局女官,想着承诺在身边、再不离开的阿姊,想着孩子们而今已然长大的身形面容。 想着快要抵京的丹娘。 也想着曾经,想着那些当时只道是寻常的日子。 只是单纯地想着。 告诉自己,如今这般,已然很好,今晨她不是还觉着,此时此刻,便是一生所求么? 人生苦短,日子总觉不够,何必呢? 何必呢。 或许,她本不该开口,不该问的。 之前,怎么就想不通呢。 她低眸,手下轻柔地,一点一点理顺他每一缕发丝,正好九龙衔珠蟠玉冠。 “夫君,晌午我想用些槐叶冷淘、酥蜜粥,你去告诉鸢娘,可好?” 许久,他才哑着声音,道了句,“好。” 看着他起身、离开,帷幔遮住背影,只留一些朦胧的光影,浑身骤然失力。 柔软的衾褥包裹身躯,暖香如一首轻轻唱起的摇篮曲,眼前模糊,指节发颤地攥紧心口,攥得玉色指骨无半分血色。 …… 用了膳,他照例说起下午已经计划好的议程,说起那些紧急之事已经安排妥当,海贸事宜,终于大致落定,剩下的按部就班便好。 她听着,神思几番落到旁处,照常应着他,亦提起雪苑诸多安排布置。 说起,从前他们总是忙,从未好好享受时光,偷得浮生半日闲,趁此机会,应好好看看美景,同寻常夫妻一般,花前月下、风花雪月。 可是歇晌醒来,手下摸着身侧已然微凉的床铺,起身,看着镜中,忽然间愣住。 觉着,有些认不出镜中的自己。 想笑,却只能感受到躯壳里一片空荡荡,什么都提不起、握不住。 她看见阿姊走入镜中,想说什么,又觉得也没什么好说。 阿姊定然猜也能猜得出,她和他因为子琤的事吵了架,但好像,也算不得吵。 她只是,终于认清了些事,也死了心。 “殿下。” 卿莫靠近,刀尖上过活的人身上无半点暖香,只有多年铁血兵戈留下的、冷硬的寒意。 让谢卿雪觉着,终于寻回了几分熟悉的感觉。 “阿姊莫忧心,”谢卿雪开口,声音很轻,有些哑,“不是什么大事。” 她都说了这样的话,他若还如从前那般……她便,再不听不问,他想做什么,都好。 夫与妻,相知相爱,两个人再契合,漫长的时光岁月里又怎么可能全然没有为彼此让步的时候。 磨合二字,有时是无伤大雅的细枝末节,有时,是关乎性命的骨血筋脉。 若爱的够深,舍却己身,亦不稀奇。 不然,怎么有那么一句,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许呢…… 卿莫轻嗤,“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谢卿雪仰头,笑:“我也希望,阿姊永远不要有这样的时候。” 笑里却那么苍白,映得眼眸中尽是脆弱。 卿莫瞥她一眼,似乎在说,说的什么鬼话,她自然不会有。 下一瞬靠近,扯来她的腕子。 指要放在她的腕上时,忽然顿住,杀气骤起。 “怎么回事,他竟伤你?” 谢卿雪此刻方垂眸,腕上一圈痕迹已经泛起青紫,向周边扩散,落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刺目,她适才还看了,怎么没发现呢。 就要收回,“无碍。” 卿莫摁住,盯着她:“究竟怎么回事?” 谢卿雪不知道,她的神情看着,几乎就要落下泪来。 可始终没有。 卿莫就算再不明白,此刻也明白了。 咬牙,“你这,分明是自损一万!” 换只手,扣上脉搏。 凝神许久。 联系之前,忽然想到:“原先生的药,是以毒攻毒?” 所以,用药伊始是脉象最弱之时,作用得越久,脉象越有力,仿若起死回生。 但这样的法子不是长久之计,稍有不慎,便会急转直下,原先能活三个月的身子,连半个时辰都撑不过。 “嗯。”谢卿雪道,“原先生怎么也寻不出是哪种毒,只能用这样的法子压制,多拖些时间。” 拖的时间越久,寻到解法的可能性便越大。 她体内的毒早已深入血脉,如原先生所说,结合经年脉象,比起纯粹的毒,更像是某种药毒,本就不能以寻常论。 加上她的先天不足之症,不知多少次濒临死亡,经年累月下来,各样病症如一团乱麻纠缠一处,就算知晓是何种毒,或许也难有入手的头绪。 “陛下也知道?” 谢卿雪颔首。 “他这回倒是舍得。” 谢卿雪想说,不是舍得,而是当真没有其它法子了。 但她没有开口。 只是说:“原先生妙手回春,陛下不依着我,也得依着原先生。” 卿莫沉默两息,“你从前,不会说这样的话。” 若是从前,殿下会说,陛下自然会依着她,若不依,定不饶他。 配上冷然的神色,冰玉落盘般的声线,自有种不屈的傲然。 这也是她眼中的帝后,势均力敌、亲密无间,哪怕殿下生来体弱,陛下也从不会因此轻慢半分。 殿下亦很少自苦,她是她见过,最不屈、最坚韧的女娘。 人们皆道皇后母仪天下,德配坤元,兴邦安国,可说到底,当年的殿下,也仅仅只是一个双十年华的年轻女娘。 柔弱的肩上挑着半个大乾的担子,怎么可能不痛不累,不过是就这样生生磨出了茧,习惯了,便不觉着累了。 外间守着的鸢娘早知晓殿下醒了,只是听着里面的声音不曾第一时间进来,此刻备好茶点、遣散宫侍,亲自送入。 谢卿雪看看阿姊和鸢娘,定要将案几往外挪挪,让她们一同坐下。 卿莫推脱不过,只好坐在榻外这一侧,大马金刀挨了半边屁股。 鸢娘自是早已习惯,往常殿下经常这般唤她同坐。 她不习惯的,是身边多了个罗网司司主。 罗网司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她只知晓有这么个地方,却不知当年守在殿下身边的,竟就是传说中的司主。 她本以为,当年那人,只是其中一位厉害些的影子。 卿莫抱臂,看着这样的时候依旧兢兢业业服侍殿下的大尚宫,挑眉。 “殿下可知,某人今儿个从殿中出去,可是偷偷躲起来哭了半日。我还以为,骤然得知殿下身子状况的不是我,而是旁人。” 鸢娘脸一瞬红了。 “殿下,您莫听她胡说。” 谢卿雪瞥过去,将两人神情纳入眼帘。 明知鸢娘因着从前怕她,还故意逗人家。 唇边莞尔。“阿姊再这般说,鸢娘往后可不敢哭了。还以为你就是那梁上君子,夜夜不眠,光盯着人。” 卿莫:“如此听来,倒也不错。” 鸢娘顿时眼睁得浑圆,急得要说什么。 谢卿雪嗔了眼阿姊,摸摸鸢娘的发,“莫听她的,人生下来哪有夜里不睡觉的。” 卿莫耸肩,不置可否。 人确实得夜里睡觉,但她习惯警觉,无论白天黑夜,这乾元殿内任何不同寻常的动静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因着殿下的身子,加上陛下也在寝殿,她听见时,还以为是殿下出了何事。 急急过去一瞧,竟是之前面上十足镇定的大尚宫。 殿下当真心软,这么多年,这个大尚宫还是当年模样,胆小爱哭。 不过殿下不在时,她倒是也有几分真能耐。 这般想着,各样茶点各尝些,时而点评几句,哪样再甜些、哪样再酸些,方合殿下口味。 鸢娘听课一般,皆认真记下。 还是谢卿雪听不下去,哭笑不得地制止,“好了,哪有这般讲究。” 卿莫:“那做什么,若是再来一人,咱倒是可以打叶子戏。” 叶子戏又唤马吊牌,必须为四人,两人一组为同盟,组与组之间称作对家,是大乾最为盛行的博戏。 鸢娘终于忍不住,看向这个言行皆与宫中格格不入的人。 这满宫中,甚至整个京城,连陛下,都不会如此随意地与殿下说话。 言语之间,尽是侠义的江湖气。 习惯了宫中的条条框框,看着这般随心所欲的作风,很难不心生向往。 卿莫对人的视线极为敏感,瞧过来:“尚宫也想玩?” “我……” 话还没说完,卿莫已然开始盘算:“再过几日倒是那褚家丹娘会到京城……” 洒脱的模样,鸢娘心下不由怔忡。 她知晓殿下与陛下生了恼,且又在殿下身子不好时,总不由时时刻刻提心吊胆,处处小心翼翼,生怕殿下有何意外。 可是这罗网司司主,殿下亲昵唤阿姊的人,明明方才也那般忧心,转眼间,便仿若寻常,说起这样的话题。 而殿下,也早已习惯。 谢卿雪颔首:“好,待丹娘到了,咱们便组一局。” 卿莫一抚掌,如落定在地的句点,干脆利落:“那就这样说定了。” 刀尖上舔血之人与日日安稳度日之人自然不同,他们向来奉行今朝有酒今朝醉,只要脑袋没掉到地上便算无事,满手鲜血捂着伤口插诨打科亦是寻常。 有了难解之事便去想法子,实在无解也是能快活几时便几时。 既然殿下因着那破皇帝不开心,那就想法子让殿下开心些,什么小不小心的,无半点用处。 茶点用完,饮些爽口的酸梅雪泡饮,谢卿雪命拿来这两日六宫送来的卷册,还得向阿姊承诺不多看,这才让阿姊放下罗帐,往外间去。 谢卿雪倚在榻边,寥寥翻过几页,着重浏览与雪苑相关事宜。 雪苑作为距离皇城最近的皇家别苑,眼见着往后小住些日子会是常态,诸般事宜便不能只为这一次预备,得考虑好了往后,万事定好章程方算齐全。 短短时日,不光前朝,后宫亦置好了小些的内宫六尚局,隶属宫中,同殿中省一同安排诸多庶务。 其间细则安排下去总要时间,谢卿雪看的,便是六局二十四司各司进展。 有疑点或想知晓得更详细的,才会翻开对应簿册细看。 小些的不妥之处鸢娘已命修正,她多是有了新的想法或大方向执行情况有误才会下达命令。 简单做几处朱批,不觉又有倦意袭来,亦不抵抗,在榻前案几放下手中卷册,就此倚榻阖眸。 迷迷糊糊间也睡得不踏实。 刻意不去想的繁乱心绪趁虚而入,脑海中浮现的,满满是他的模样。 有从前,亦有今日。 最终落在他赤红的双眸,可眸中的影子渐渐变换,恍惚间,成了一双更年轻,也更炽漠霸烈的瞳。 只一眼,便如刀剑穿骨,通体战栗。 可是这双眼,却为何,有那么那么多的哀戚与……痛不欲生。 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世界。 让她不禁开口,唤他的名。 他好像应了,谢卿雪迷朦睁开眼,看见他几乎跪在榻前,捧着她的腕,小心翼翼地上药。 “……李骜?” ----------------------- 作者有话说:关于皇后殿下训夫这件事…… 大肥章稍微晚了点(鞠躬) 第46章 阳谋 第46章 阳谋 她的嗓音微哑, 几分梦一样的旖旎。 帝王的手顿了一瞬,很快重新动作,将最后一点抹开。 谢卿雪却清晰看见,他的眼眶通红, 面色苍白, 整个人, 仿佛被压碎了脊梁。 这样的他,让她觉着,仿佛自己还在梦中。 于梦中, 相遇曾经的他。 可是,他手中的温度,触感里肌肤的纹理, 又那么真实。 她想说些什么,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细数过往, 他们的争吵总是干脆利落, 从无这样的时刻。 她如今也已不知,她以为的曾经,是否从头到尾,只是他的刻意配合。 谢卿雪撑身坐起,又俯身, 毫不在意腕上的伤, 伸手,爱惜地抚他的面容。 落在帝王眼中,如神明垂爱世人。 可分明最脆弱的, 亦是神明。 李骜握住他的神明,谢卿雪感受到掌心被塞来什么东西,摊开掌心。 怔然。 这是……玄戟印? 罗网司的至高印信。 曾经, 是她亲手,将这枚印信交入他手中。 “卿卿。” 他轻唤,向她弯出一抹笑,眼眶泛红。 “以后,换你管我,好不好?” 谢卿雪一时有些听不懂。 “我不是一直都在……” “往后,罗网司任何事宜,乃至朝堂上,任何与我有关,与孩子有关的事,都由卿卿做主。” 他的神情那么郑重,眼神却柔软,满满是让人心痛、深不见底的爱意。 “曾经你不在时,世上的每一刻皆是煎熬,如今,换你替我撑一撑,好不好?” 一句话,说得谢卿雪心都要碎了。 她一下倾身,紧紧地抱住他。 泪早已顺着眼角湿了面颊,哽咽着大口呼吸,可还是抵不过心上的那份痛。 他的大掌撑着她的后心,掌心灼热,那么稳那么安心。 如同曾经的每一次。 他抱着她,由她将心中所有酸楚化作泪尽数流出。 很久很久,渐渐平静,却依旧彼此相拥,谁都不曾开口。 暮色悄然降临。 夜秾似棉絮,挨挨挤满了大殿,柔软包裹着视线着落的每一处。 星子悬了满天,却抵不过人间万家灯火,抵不过每一抹真心的笑颜,终融**人瞳眸的一点晶莹。 轻轻一触,落在了他指梢。 谢卿雪便笑了,靠入他怀中,侧颊抵在胸膛。 “我睡着时,可有人欺负你?” 话音未落,泪便又从眼尾入鬓间,落在他衣襟上方才已湿的泪痕。 他像是思索了很久很久,又或者,在想该如何开口。 竭力压抑着心中情绪,嗓音喑哑:“没有。何人有此胆量。” 谢卿雪眨了下眼,让眼前清楚些。 “说谎,定有很多很多人。你明明不想做的事,便不得不做,不想管的事,也不得不管。” 李骜去触她的脸,触了满手湿润。 他紧了紧手臂,顺着她的话,嗯了一声。 “今日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们去了雪苑,我身子也好些了,我们要一同将所有曾经没用尝试过的事,都好好尝试一遍,可好?” “好。” 这一声,像是在应多么重要的大事。 不止如此,还顺着说了许多许多,满是曾经她提起过、或他们想尝试却终不曾尝试之事。 皆是诸如游船、跑马之类的寻常事,可是就是这样的寻常事,相识这么久,他们从未一同做过。 都说官家掌天下权,尊贵无双,大多数人却从不曾看到、想到,官家为了这份权力度过的每一日。 日日奔忙、终生劳碌,每一次出行都兴师动众,于是一生中大多数时光,都只能在一方小小天地,日日来往于前朝后宫。 若说真正属于自己的时间,属实很少很少。 如今,亦算终于苦尽甘来。 而这份帝后受过的苦,大乾储君李胤,尚且刚刚开始。 。 “皇兄,可忙完了?” 李胤听声一抬眼,一颗倒吊着的脑袋撞入眼帘,心一跳,险些没吓个够呛。 尤其是在他忙得昏天黑地,神思刚从案牍中抽出时,简直人吓人吓死人。 切齿,“下来!” 李昇松手,空翻完美落地,拍拍手,吊儿郎当书案旁一靠,半点不在意自个儿皇兄沉下的面色。 “明家女今日便要到了,那奏章父皇可知晓?” 李胤挪开视线,眼不见心不烦。 面无表情:“你说呢?” 李昇瞅他一眼,撇嘴,“他知道啊。真是,什么活儿都交给你了,他还连这都知道。” 李胤:…… “近几日,父皇日日在政事堂,你不知吗?” 李昇知道,但没当回事。 在他脑海里,他这父皇就每日里高坐龙椅,见人不爽就教训一顿,手握生杀大权,随时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鸡毛蒜皮、劳心劳力的小事,自是交给旁人去烦,譬如他这个冤大头太子皇兄。 在他看来,权力再大,都不如亲自在战场上割破欺压大乾百姓敌军的喉咙来得爽快。 血喷溅出来,方算得上为枉死之人报仇雪恨,扬我大乾国威。 李昇叹口气,难得见到几分愁绪。 “皇兄,这回你可一定帮帮我,不然等父皇腾出空来,前脚在朝堂上议完,后脚你亲弟弟就得皮开肉绽。” 好好的定州行,大灭海匪扬眉吐气,就偏摊上个恶心人的定王,净耍些阴招式。 早知如今,当初定州对准定郡王的那支箭,便该毫不留情,起码断他一臂方解恨。 李胤扯了下唇,神色沉下:“这回莫说父皇,我都想揍你。” 对于这样的皇兄,李昇早习惯了,厚着脸皮贴上去,“皇兄你之前不还说最好不让母后知晓吗,这一闹大……” 李胤不用瞧,就知道这个脑子过分活泛的皇弟打着什么主意。 这些年收拾烂摊子收拾得多了,外头还像个大将军样儿的三皇弟,一旦到这种时候,三岁不能更大了。 用得着他的时候,什么话都能说出口,一旦用不着了,好言好语亦是半点不听,光顾着自个儿肆意横行。 也就是亲皇弟。 “我自会为你说话,但你也知道,父皇并非我能说动。打这个主意,不如抓紧时间,看奏章中所谓证据如何一一推翻。” 李昇闻言,冷笑:“他定王打的不就是这个主意,用这种荒谬的屎盆子拖延时间。” 这一招并不新奇。 看不惯哪个人,便寻个最佳时机栽赃陷害,就算不成功,也将对方拖入泥潭,起码案子调查的这段时日,半点蹦跶不起来。 这么一个拖字诀看起来没多高明,可若用得好,也足以置人于死地。 属于赤裸裸恶心人的阳谋。 目光如锋:“他以私盐之事诬陷明家,焉知不是自投罗网。” 入定州这种虎狼之地,他怎么可能毫无防备。 他忧心的,从不是定王计谋得逞,而是父皇因此事生怒,惹得母后担忧。 李胤:“若我记得不错,你在定州时,给母后的信中,曾提及海匪占官府盐场走贩私盐?” 李昇:“不错,剿匪所得银票也一并寄了回来。” 当时看得海匪如此肆无忌惮,连官府盐场都能据为己有,心里不知道把尸位素餐的定王府骂了多少遍。 只是见惯了清明的朝野,他想得到定王府无能,却不曾想到,此事极有可能就是定王故意纵容,贼喊捉贼。 于是也只当作一场寻常的战役,战后俘虏处置、搜查物证都不曾特意往定王府头上查。 现在,倒是歪曲成了明家贩卖私盐的罪证之一。 李昇电光火石间想到什么,“那些银票,可还在母后那处?” 李胤颔首。 “不过,还遣人往谢府送了些。” “谢府?” 提起谢府,李昇眼神中满是厌恶。 “他们半点不记挂母后,母后倒是记挂他们。” 李胤沉默。 此事,他亦多年耿耿于怀。 他想不通,为何母后身子好时,逢年过节谢府从未缺席,母后一出意外,整整十年,他们连问都不问一句。 谢侯日日行走于朝堂,他们兄弟三个见到尚且问候一声外祖父,可谢侯却拒人千里以外,礼数周到而疏离,将关系撇得一干二净。 久而久之,就算遇见,也只颔首问一声谢侯便罢。 子琤心中存着怨不屑掩饰,更是直接装作没看见。 就这般,母后收了子琤的孝敬,竟还记挂着分了他们一份。 李昇撸袖子,“正好,我这就去找他们要回来。” 他们哪配收他的孝敬,正好要回来以此作线索查案,还不用惊动母后。 “等等。” 李昇不耐回头,“这你也要拦……二皇兄?” 二皇子李墉抬步入内,温润清绝的面容沉凝,轮廓于光影之间显出几分罕见逼人的冷意。 “子容。”李胤抬手示意二皇弟免礼,有话直说。 李墉从袖中拿出一份名单,展开放在书案。 抬眼:“这些,是先前散播谣言意图动摇储君之人。” 李昇闪身退回,探头,看这名单上的户籍资料。 “云州、定州、定州、雍州、定州、定州、定州……这些人,大多籍贯定州?” 李墉:“不错,且近两日,他们都同时收到私盐案的消息,意欲出手散播于市井。” 此话一出,太子与三皇子面色顿时沉下,李昇更是杀意毕露。 “他娘的,敢在京城里找死,定王是纯属活得不耐烦了。杀了都是便宜了他。” 李墉:“人罗网司已先一步收押,但是这些人早查了个底朝天,时至今日依旧没有证据证明是定王府指使。” 都是些收钱办事的亡命之徒,只认钱不认人,从不会探知主顾身份。 如果真的是定王府,那么中间定然经了不止一道手,只能看从这一回的消息中能否顺藤摸瓜揪出幕后主使。 像这样涉及天下及皇族家事的案子,没有将定王彻底按死的把握,父皇不会轻易将所谓怀疑摆到明面上。 所以对大理寺所下之命,依旧是查证明氏私盐案。 李胤若有所思。 “此事牵连诸多,前后布局谋算周密,不单单是一个私盐案这么简单。” “先是散布谣言说子容意欲储君之位,而后在大理寺刚立私盐案的关头于百姓之中放出风声。 若再添油加醋,说父皇与我因着母后这一层关系,有意包庇明氏,那么,百姓心中对于此案天然便有了倾向。” “不论母后与明氏的这层关系,明氏作为大乾为数不多的造船世家,又在定州蓬莱这样极具地理优势的地方,朝廷若想出海,首选便是明氏巨轮。” “如果明氏深陷于私盐案,为了民意,朝廷也会另选他家,如此一来,先前定好的海贸章程便不得不推后。” “背后之人,最终目的并非陷害明氏,而是拖延海贸,针对的,是朝廷。” “如果真是这样,定是那定王贼子无疑!” 李昇磨刀霍霍。 “还诬陷二皇兄想当太子,要我看,分明是定王不满自个儿只是个王爷,想要取代父皇之位!” “这个乱臣贼子,枉皇祖父对他们一家如此厚待。” 历代从龙功高震主的臣子哪个不是狡兔死走狗烹,血脉越是亲近,死得越快。 皇祖父不仅从未生出如此心思,还专门分出定州这么一大块地方,让他们划地为王,世代袭爵。 可他们倒好,非但不知感恩,还养匪为患,任由海匪屠杀定州百姓,最后甚至生了谋逆之心。 上无忠心,下不知爱民,皇祖父当初真是白瞎了眼。 “也不一定。” 二皇子李墉道,“道理上说得通,但总觉有些许蹊跷之处。” “如果真是谋反,这样的手段,未免太过温和。” 这么一提醒,李昇顿时反应过来。 道起兵马,神情不自主便有几分所向披靡的傲然与笃定。 音如铮,字字掷地有声,“定王手中的兵只有八万,我大乾却有雄师百万,定州四境更是有十二万只听命于朝廷的精兵虎视眈眈。 若当真谋反,怕是还没出定州便已折戟。” “此行定州,我借着虎符将定王手底下的兵都遛了一遍,那八万里起码有四万是只吃军饷的酒囊饭袋。 这么点人,给我手底下的将士塞牙缝儿都不够。” 当时他甚至都不敢相信,威震天下的大乾九州竟然还有这样扶不上墙的州军,还是在临海边境重地,定州。 嗤声,“要谋反不好好练兵,净整这些个没用的,给咱们挠痒痒呢?” 李昇最看不起的就是这类人,做什么都磨磨唧唧拖拖拉拉,一点儿不干脆利落。 甭管好的坏的,锚定了主意就是干,他李昇还能高看他一眼。 李胤:“是与不是,朝中都会小心提防,罗网司亦会往定州增派人手,当务之急,还是尽快让明氏从私盐案中脱身。” 李昇知晓轻重,说干就干,“我这便去谢府。” 李墉亦提出告辞。 李胤顺带盯嘱几句,放弟弟们离开。 低头整理书案,就要合上散布谣言者名单时,忽然顿住,脑海中有什么呼之欲出。 下一刻,手指骤然按紧。 面上沉稳雍华的神情寸寸龟裂,掌心迅速生了汗。 他终于想到,为何这样的手段,他觉得如此熟悉。 并非因着子容谣言之事,而是更久之前的,宸郡公李宸。 那一次,母后因心神骤然刺激,晕倒在了乾都馆。 也是从那之后,母后的身子便越来越不好。 如果,背后之人针对的并非朝堂,而是母后呢? 唇色渐渐白了下去。 几乎就要按耐不住,抬步去寻父皇。 却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冷静,只是一个猜测,他能想到,父皇自然亦能想到。 如果,这个背后之人,便是让母后沉睡十年的始作俑者。 那么,是不是揪出了此人,便能寻出法子,彻底医治好母后的身子? 。 乾元殿。 后殿花影斜枝落在窗棂,霭霭薄雾中,雕金砌玉的琼台玉宇如升仙境,偶有宫侍来来往往,轻袂飘飘,一派静谧祥和。 一缕柔金晨晖悄然爬入龙凤罗帐,映在帝王眉心,眉宇皱起后猝然惊醒。 睁开眼,还未因空荡冰凉的身侧恐惧,便听得轻柔微凉的声线穿过半掩的罗帐,送到耳边。 “醒了?” 抬眼,一抹玲珑倩影迎着晨曦立在窗边。 李骜赤足两步走到皇后身后,铁臂绕紧纤腰,感受到熟悉的柔躯充斥胸怀,才驱散心底不安,自喉间溢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要张开手与她十指相扣,才发现掌心之物。 低磁的声线顿时有些委屈,带着刚醒的沙哑,“卿卿为何还给我?” 掌心内,正是罗网司的玄戟印。 谢卿雪回眸,微凉的眼仰着睨他,“吾应了你的话,可不曾应允帮你做事。” 熟悉的语调,熟悉的神色,帝王都不曾听懂话中意,唇角便抑不住的上扬。 谢卿雪轻哼,“还笑,政务丢给子渊,罗网司再不管,那这大乾皇帝当真就成个无业游民了。” 李骜没忍住,低头挨了下卿卿的唇瓣,冷香袭入感官,更加忍不住地乱了呼吸,胸口起伏着,几乎迫不及待地加深了这个吻。 谢卿雪唔了声,一下软了手脚,眼尾泛起水光。 帝王摩挲着皇后柔嫩的唇瓣,吸吮着皇后的舌与齿,大掌禁锢住脑后,如瀑的发丝从指间倾泻而下,挽起阳光,不住地荡啊荡。 几乎顷刻之间,皇后的 身子便化成了一滩水,软在了帝王怀中。 因着前段时日许久不曾有,身子自己都想,敏感得可怕,甚至不给谢卿雪理智浮现的机会。 稍一触碰,便溃散如沙,每一寸都被欢愉吞噬。 泪克制不住地溢出,混着唇边的濡湿被他摩挲着吮入口中。 谢卿雪能清晰听到他喉咙里按耐不住的粗喘,像曾经摇着尾巴急切扑到自己面前的扶雎,又像她予子容如今唤作皑皑的雪白狸奴。 这样的声音,如在冰上点燃了炽烈的焰火,她抵不住分毫,肌肤迅速泛起嫣红,脆弱的脖颈仰起送入他口中。 甚至忘了,此刻并非入夜,而是万物苏醒的清晨。 是在以前,就算他要,她也坚决不肯的时辰。 呜咽娇吟无意识从口鼻间溢散,他的手掌有几分失控,臂间肌肉凸起泛红,青筋撑起皮肤,如枝丫布满虬结的肌肉。 野性粗犷,打眼瞧上去,甚至有几分可怖。 其间内蕴迸发的张力与霸道,让人心折腿软。 但谢卿雪无暇、亦无法瞧见,他迫着她,让她只能正面相迎。 她几乎分不清,是浑身都被他烧出了津津的汗,还是情动无法自已,湿了轻薄罗衫。 肌肤黏腻,他掌心的温度让人不住颤栗。 李骜向下,就要侵入她胸前衣襟时,忽然顿住。 广袖一遮,将她整个儿藏如怀中。 谢卿雪犹在细细颤着,贝齿咬着嫣红的唇瓣喘息,一双带泪迷朦的眼看向他,似是有几分不明所以,又似是神志模糊,分不清他的动作。 或许只有真正经历过的人才会懂得,身子契合到极致,超越理性时,那份不自禁的可怕。 下一刻,窗被关上。 他低头埋在她纤若的脖颈,喘息重得仿佛下一刻就能将她吞吃入腹,哑如细沙的声线得让人浑身起满粟栗。 “卿卿,原先生嘱托之事,我们现在就去,可好?” 什、什么嘱托之事…… 好像根本无法思考,却在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点了头。 他牢牢拢她在怀中,半敞的胸襟里,淋漓热汗桐油般凸显壮硕胸肌,与两点半露不露的红。 谢卿雪无力地靠着,如被冰与火生生熬煮出的红梅,雪白纤薄的肌肤无一处不透出红,眼角一抹朱砂印更如鲜血点就,似要冲破肌肤的束缚一跃而出。 好巧不巧,她凌乱散在他胸前的发丝若有似无地蹭着挨着,撩得一点红默默变硬,他步伐微顿,喉结滚动,带落一滴豆大的热汗。 很快,来到殿后汤泉。 这一场波涛与不住的涟漪一直漾到了日上中天,药香与龙涎香几乎沁入皇后骨髓,遍体旖旎红梅一朵叠着一朵,绽放直至微颤的指梢。 面上红晕更盛云霞,潋滟双眸半睁,朦胧映着帝王霸烈硬朗的面孔,与那一双深邃如渊的眸。 乃至用膳歇晌,皇后几乎半醒半睡,全由帝王伺候。 …… 暖香萦绕夕晖。 一整日的荒唐酥软筋骨,被他揽在怀中窝着,谢卿雪抬眼,认真看着他梦中的睡颜。 耳侧眉尾,还有几记她指甲带过的红痕。 谢卿雪灵机一动,轻勾唇角。 探身,从案几一侧拿来一支狼毫,撩开他松松垮垮的衣袖,一笔一划写了一行大大的字。 沐浴后干爽的皮肤倒是很好着墨。 待墨干,原分不动以衣袖遮住。 而后,毫不犹豫,捏他的脸。 李骜没睁眼,拖着语调哑声唤:“卿卿……” 谢卿雪微笑:“太子求见,陛下还不起吗?” 某人这才不情不愿地缓缓睁开眼,下一刻,像一只粘人的大型猛兽,四肢并用将她整个缠住,唇抵着她的额心,“卿卿。” 谢卿雪也由着他,两息后,瞅准某个地方,两指一掐,咬牙蹦出两个字:“松,开。” 她发誓,这一回,是他苦肉计奏效的最后一回。 帝王唔了一声,老大一只蹭蹭皇后的侧颊。 谢卿雪:…… ----------------------- 作者有话说:皇后:讲道理 皇帝:只想亲亲 第47章 相知 第47章 相知 待帝王离开。 卿莫抱剑自窗闪入, 到皇后身边。 这一日太过丰富,谢卿雪自榻而下时,当真有几分侍儿扶起娇无力的柔弱,又被阿姊瞧着, 面颊不免又惹红晕。 卿莫小心扶了一把, 要她坐好莫乱动。 照例搭脉细探, 眸中渐生几分讶然。 “那原老先生之能确实不凡,药浴见效竟如此之快。” 仅一日之隔,皇后脉象便已七成与常人无异。 谢卿雪脸更红了。 其实, 何止药浴之用,他那万分不老实的按摩手法亦是厉害得紧。 从前按揉穴位时便只是单纯地按,再忍不住他也忍着, 可是今日这回…… 她光是回想一二,便觉得浑身发烫。 “殿下?” 卿莫见她许久不答, 出声。 谢卿雪回神, 迎上的便是阿姊了然揶揄的目光。 卿莫没吃过猪肉也见过不少猪跑,况且夫妻之间不就那么点事,只是看得再多,这样的时候也不免惊叹此事的神奇。 可谓“一日之内,一宫之间, 而气候不齐”。 昨日殿下的状态让她都有种走在崖边的慌与怕, 但今日,便已一切向好,甚至更胜从前。 这却不代表她忘了, 一开始便是那皇帝惹的殿下。 “殿下真不要罗网司玄戟印?” 她知晓,殿下从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的人,哪怕是面对陛下。 谢卿雪一笑, 抬眸轻睨间,眼风如霜雪扬洒下的冰晶,凛冽耀目:“难不成,与我相比,阿姊更听玄戟印之命?” “自然不是。” 玄戟印可号令天下罗网司,唯一例外的,便是皇后。 皇后面前,连她都伏首,遑论其他人。 谢卿雪:“如此,有与没有,又有何区别?” 卿莫了然,唇边不禁勾起一抹弧度,心照不宣。 这样,才是她所认识的殿下。 大乾的皇后,从不是男人几句软话认错便能哄得的。 皇后行事,从来果决,永绝后患。 也就是陛下,才能这么三番五次地来回蹦跶。 谢卿雪眼神冷下:“如子琤这样的事,若再发生,听命之前,阿姊先让手下人告诉他,让他来寻我分说清楚。” 屡教不改的男人,便索性以势以权来教。 这样的权力,是他亲手放入她手中,自当物尽其用。 她不会再管帝王一言是否当真驷马难追,无论是与不是,她都不会再给他一而再再而三的机会。 卿莫抱拳:“遵命。” 正经说完,姊妹两个四目相视,双双笑开。 抱剑坐到殿下身侧,“若他亲自动手呢?” “他敢?” 谢卿雪竖眉。 卿莫笑出声,“这才是我们大乾皇后,是我熟悉的卿娘。” 谢卿雪嗔笑,“阿姊。” “说起来,那皇帝为你建造的雪苑,我都还不曾见过是何模样。” 后日便是正式往雪苑小住的日子,胆小爱哭的小姜尚宫昨儿便安排好了她的住处。 谢卿雪闻言微讶:“竟连你都不曾去过?” 罗网司遍布天下并非夸大,京畿内暗点更是密布如织,按理来说,皇家别院便是一处小些的皇宫,自当同等对待。 卿莫:“何止我,除了工部修建之人,满朝文武皆未曾入内,包括罗网司。雪苑从建造之初便有禁军重兵把守,那一带,方圆五里皆无人烟。” 就算从前有,也被禁军清得一干二净。 上回去时,谢卿雪倒是未曾留意外围。 “禁军将领,还是守卫玄武门,立下赫赫战功的百步穿杨杨赟童。” 杨赟童,谢卿雪倒是听过。 此人少时乃武学神童,十岁便力大无穷,百发百中,于先帝时期守卫皇城立下汗马功劳。 当时四方动乱, 最大的反军集结兵力足有十万众,甚至趁外患之机打入京城,朝中缺兵少将,是杨赟童以十岁幼龄守住玄武门,才给了先帝反败为胜的机会。 按理来说,如此功勋之后该征战四方、随着年纪增长立下累累军功,一路高升。 偏偏此人性子死板,死守帝王命不知变通。 这样的性子,在和平盛世帝王或许有心力保全,让他只当一个忠臣纯臣,若有心培养,配个军师亦可成为前线冲锋陷阵的将军。 但在当时那样的境况下,说句不好听的,皇族自身尚且难保,有些事并非是不愿,而是无力作为。 非常时期亦需非常之人,乱世中的一方将领,光会武力没有脑子,压根儿应付不了官场上的诡谲风云,怕是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被生吞活剥。 于是此人便一直留在禁军,直到李骜登基才擢升为副将。 选这个人去守卫,说明在他眼中,雪苑非皇家别院,而是己身私密之物,不希望任何人、包括守卫的禁军,窥探分毫。 这样的命令,也只有杨赟童这样的人,才能让帝王百分之一百地放心。 可是……她曾对他言,盼着生辰之时,贺寿之人愈多愈好。 而他,一刻都不曾犹豫,便欣然应下。 谢卿雪缓缓低眸。 一时,说不上是何滋味。 她甚至在想,是不是她总是太过贪心,他之所以从不对她坦露许多,之所以隐瞒欺骗,是不是,是她先流露出了与他本性背道而驰的期望? 她说着自己会接纳、会爱他的所有,可其实,并不是。 但, 她万不能接受一个动辄打骂孩子的父亲。哪怕,他对孩子的罚,是出乎于对自己近乎极致的爱与保护。 孩子们的每一处伤,她心中更痛百倍。 他背着她惩罚子琤,回来还哄她说没有……得知真相那一刻,好似有刀自背后穿心而过。 那样的痛,不单单是痛,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虚幻之感,心上因过往垒起的基石一瞬坍塌,她一脚踩空,跌落万丈。 又因这个人是他,她再恼火,第一时间反思的,也是自己。 若没有她…… 指节颤着蜷起,被一只宽大修长的手掌握住。 谢卿雪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是他回来了。 “卿卿。” 抬眼看他,反握住他的手,可还觉不够,她倾身一下入他的怀,紧紧抱住他的腰。 李骜心空了一拍,却没有像往常那般焦急,臂弯一揽,将她整个人牢牢嵌合。 谢卿雪听见有些重的心跳。 听见他的呼吸就在耳边,龙涎香如沧海洪涛,入侵每一寸感知。 她渐生一种错觉,仿佛自天地伊始,他们便契合相生,星移斗转,亦乾坤永驻。 她轻声问,如软软飘在云端,几分抽离一样的怔忪。 “郎君,如果我从一开始便身子康健,如果每一寸光阴我都真正伴你身侧……是不是,会好很多很多。” 这是她这么多年、尤其醒来的这几个月,从不敢细想的幻梦。 美好到,近乎催心。 如果她是康健的,如果嫁给他的皇后是康健的,那么,现在的一切,该是多么美好。 他会十年如一日地处理着政事,按部就班地培养储君、培养孩子,会在想亲征时策马杀个敌军头破血流,会身着衮冕登天坛享万国来朝、泰山封禅。 如史书上的始皇帝一样,不可一世地主宰人间。 而不是困守在她身边,日日提心吊胆,钝刀子磨肉一般,尝尽整整十载世间爱别离求不得的苦楚。 更不是,因此生出近乎偏执的保护欲,无时无刻竖着心上的刺,哪怕另一头,是她与他的亲子。 李骜下颌抵着她的额,喉结滚动着提起又落下,有些发颤。 他拍她的背,哄孩子般。 可是她却能感受到,他动作间的每一丝凝滞,都像是寸寸裂开的伤,渗着刺目的鲜血。 “不会。” “卿卿,任何一种另外的可能,都不是你。” “朕,只要你。” 肌肉紧绷,说出口的,不像答案,而是誓言。 “朕会治好你。” “让卿卿与朕,白头偕老,非同日生,却同日死。” 谢卿雪许久没有开口。 空气如静水缓缓流淌,让彼此的体温融合又漫开,两心紧紧相贴,再没有哪一刻,如此般抵死缠绵。 “嗯。” 她的声线带着哽咽。 “我信。” 又一会儿,她的手抓着他身侧的衣裳。 “但是,李骜。” “嗯?” 这样的语气……让帝王心中没由来生出不妙之感。 “就算这样,我也要好好看着你,我都和阿姊说好了,若你再犯,罗网司不会听你的,你得亲自到我面前分说。” 李骜一怔,几分意外。 谢卿雪仰头,盯着他的眼:“你若只在乎我,那便一心一意只看着我,只听我的话,只为我做事,我让你往东,你不能往西。” 李骜眨了下眼。 谢卿雪抬手一挡,“我说的你听见没有?” 见他不答,谢卿雪蹙起眉,声冷如霜露:“我就知道你这个死性不改的唔……” 李骜偷啄了下皇后的唇。 这一下太过猝不及防,谢卿雪手捂住,睁大眼眸看着他。 “你做什唔……” 他又一下,谢卿雪捂都没捂住。 红霞自耳根烧上面颊,母仪天下的皇后此等嗔怒,高贵清冷染上属于他的炽烈,掌中是她因他软下的腰身,每一丝神态让人心颤。 他难抑心间悸动,蹭着她的唇角。 “卿卿,便一直一直如此,好不好?” 谢卿雪面颊发烫,“你说什么呢?” 李骜低低溢出两声笑,愉悦得仿佛她说的不是什么管束他的话,而是他梦寐以求。 他的眼眸如藏了烟落晨雾,柔软得不可思议,“卿卿愿意管我,自求之不得。” 谢卿雪:…… 一巴掌推开他凑得过分近的脸,“愿意便愿意,莫说这些有的没的。” 这个人,总在她以为已至极致之时,展示自个儿究竟多能突破从前的底线。 放在十年前,他若是突然露出如此模样,她估摸着非得瞧瞧,莫不是被鬼上了身。 曾经他服软时,就算表面说着软和的话,实际依旧难掩帝王霸烈,言语背后是原则极强、永不退让的铮铮龙骨。 让他真正退后一步的,从来不会只因为是她,而是就事论事时她口中更有道理的说法、更具可行性的实策。 也因如此,某种程度上,倒也做到了真正的公私分明。 哪像现在似的,简直毫无原则。 仿佛只要她与他之间能够更加密切,便无论何种方式,所有的妥协都不算妥协,不过是些随时可以舍弃之物。 虽然在她看来,他某些针对孩子的原则还不如没有。 皇后在帝王的炽烈的目光中撇开脸,犹不知露出了细嫩薄红的耳根。 李骜不明显地滚动了下喉结,瞳眸深如幽潭。 某些地方蠢蠢欲动,被压抑着,如隔薄纱,随时冲破。 李骜:“卿卿,你知道吗?” 他微哑性感的声线,带着她的身子一同发热。 “什么?” 这样饱含浓烈情感的眸,摄魂禁魄般,让她再移不开。 “那十年里,我一直在想,究竟以什么作为交换,才能让卿卿……醒来。” 或也不能称之为想,而是恨不能割破回忆、一遍又一遍的反刍。 “可是,我很快便发现,朕所拥有的一切,包括生命,在卿卿面前,都不值一提。” 谢卿雪想捂住他的唇,不想让他说如此自贬的话,却困在他的眼神里,无法动作。 这是头一次,他无半分遮掩地,携着过往十年不忍回首的光阴,这样,看着她。 至暗至深,每一刻,都好似经年。 又好像,跋涉千里,遍历世间疾苦,终于来到她面前,可以对她,笑着,说这样的话。 好像过了这么这么久,他才终于相信,此刻的她,是真真切切,真正在他身边,而非一场遥不可及、随时会溜走的幻梦。 才终于鼓足勇气,说服自己,将一直胆小怯懦、躲在心底的一部分,将最柔软最脆弱的时光,捧到她面前。 珍贵到,让她用尽所有,倾尽一切,小心翼翼去承受接纳,犹觉不够。 谢卿雪就这样看着他,甚至弯弯眉眼。 哪怕鼻间酸涩,眼眶通红。 “于是,我寻遍回忆,将从前所有都一一寻出,想方设法做好一切卿卿想做之事。 想着,卿卿满足了愿望,看见如今盛世,心情好些,便会睁开眼,便会握着我的手,与我说话了。” “很多次,都要坚持不住……政事很简单,收复周边国家亦很容易,盛世天下在我手中,那么快便要来了。 一切皆有法,可我最想的,却如何,都无法。” “是原先生说,卿卿一直在坚持,每过一刻,都是多一刻的奇迹。” 而他在寒冰玉床前凝立许久。 心里想,她当然要坚持,否则,他便在她临死一刻,将她活生生冻入冰棺。 同样是在这里,同样是闭着眼,又有何不同,她永远不会离开他。 “……其实,我没有卿卿想的那么好。” 帝王的声音艰难。 他靠近,轻柔为她抹去泪水,好好地抱好她。 喉结颤着滚了几滚,才让声线重回平稳。 “从初遇一眼,我便想方设法打探你的喜好,知晓你喜欢的模样,不知多怕,你也和旁人一样地怕我。” “我出身皇族,笃信优胜劣汰,从不认可所谓血脉亲情,但偏偏,这是卿卿最最在意。” 皇族之中,父子相杀,兄弟互戕,数不胜数。 尤其,大乾李氏传承近四百年,不知多少任帝王手上沾满至亲鲜血。 但卿卿不是。 卿卿得父母兄长疼爱,她待旁人,天生便懂得何为赤诚,何为毫无保留的爱。 ……他与卿卿,实有太多不同。 “皇考曾教导,为帝者,天下为棋子,越是亲近之人,越要提防,朕深以为然。” “唯一的例外,便是卿卿。” “此生此世,也只有卿卿。” “有了卿卿,我才第一次体会到世间诸多美好。知晓,所谓为帝者难两全之事,其实,是可以两全的。” 身在其位,至高无上,孤家寡人,最珍贵的从来不是绝对的权力,而是全心全意的信任与依赖。 是,让所有的冰冷都不再冰冷的,那一个人。 “……我其实,一直怕。怕先辈箴言一般的过往,会应验在我与卿卿身上。于是,竭力学着寻常百姓家,只做一个养家的,寻常夫君。” 所以,在一日又一日的生活里,她才会以为,他满怀大爱,雷厉风行的霸烈中会有仁慈。 “明明,一切都很好的……” “可是……” “我却没有保护好你。” 说到此处,他的话语里,有一种只对自己的,彻骨的冷酷残忍。 “那么,过往那些,又有何用?” 既然无用,全部舍弃又有何妨? 但他总归念着卿卿,不想卿卿觉得陌生,若…… 帝王一字一顿, “卿卿,我真想,将你永远藏起。” 可说着这样的话,他甚至连环起她的手臂都克制着,小心翼翼,不曾收紧。 谢卿雪两只手握住他的小臂,往另一边拽一下,扣在腰上。 睫羽湿漉漉地看着他,轻哼,“你藏呀。” 嗓音微哑、颤抖。 李骜将另一只也环紧,无声而坚定。 只是这样一来,衣袖被蹭到手肘,露出了墨色一角。 谢卿雪不动声色帮他把衣袖往外蹭蹭,遮住。 只是这么近的肌肤相贴,她的每一丝动作他都能感受到,再不动声色也格外瞩目。 他以相叠的指梢掀开,露出一个以点金徽墨写就的字:了。 既然被发现,谢卿雪索性亲自动手,将剩下的也一并掀开。 皇后龙飞凤舞的字迹赫然眼前,潦草写意又暗含凛冽的一行: 李骜,若敢再犯,你便完了! 他仿佛能透过这些字,看见她写时傲然微冷的神情。 谢卿雪抿唇,歪着仰头看他,几分挑衅。 虽然配上薄红的鼻尖眼眶,反倒让一向清冷的面容显出些许可爱。 李骜看着这行字,与她湿润的目光相接,分明是霸气的警告,他仿佛是吃了蜜糖,心底泛起不息涟漪。 一圈一圈,冲刷着早已溃不成军的心房。 唇角抑制不住地弯起,眉眼亦是,满怀柔情。 他忽而转身,长臂一够,提过朱批。 她写在他的左臂,那么他也在左臂侧下方落笔: 谨遵皇后之命。 谢卿雪看着他认真的侧颊,没忍住笑出了声。 忽然觉着,他们这般好幼稚啊,子琤都早不会玩这样的把戏了。 “李骜,你问我,那你可知晓……” 她靠在他怀中,轻声。 “嗯?” “曾经初见时,我便想,这人好生高大神武,生得比我想象中的少年将军还要好看。” “就是不知道,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能不能看得上我这残破的身子。” 他听着眉梢一皱,便要以唇封缄,却被她手心挡住,发烫的呼吸让指梢都染上微红。 她一眼嗔怪,要他好生听完她说的话。 帝王缓慢眨了下眼,双手捧着她柔嫩掌心。 她好似感受到几分濡湿,恼火得捏了下他的耳垂。 “人人都说太子殿下英勇霸烈、深不可测,尤胜帝王,可那时候,你的眼神一点儿都不难猜,毫无遮掩,一见钟情。” “那一天,是从未有过的欢喜,一夜辗转反侧,阿父问我时,还没等他说完,我便已说,我要嫁。” “他们说,帝王家不好相与,帝王生来冷血又多情,后宫从不缺绝色佳人,无论太子妃还是皇后,都并非只是妻,并非只需躲在夫君羽翼之下。 就算你不负,我的身子,以后又如何能撑起身为皇后的责任。” “实话说,那时候,我没有想那么多,人生苦短,不知还能有多少日子留在世上,我想贪心一回,只顾自己快活。” “你说,那时候,我是不是很自私啊?” 她笑着,泪顺面颊蜿蜒而下。 “没有,卿卿……” 他紧密贴着她,大掌万分珍惜地抹过她的泪,掌心自耳后轻易纳了她半边面容。 唇抵着她的额,虔诚而轻柔,话却格外霸道。 “从你入我眼的那刻,无论愿与不愿,都,只会是朕的皇后。” 谢卿雪破涕而笑,拧他的耳,咬牙:“当真是我看错了眼,这么多年,都由着你哄。” 真是大尾巴狼装兔子。 那时候他多君子啊,胸怀道是海纳百川亦不为过,能屈能伸,除了无孔不入了些。 但每次因各样的机缘巧合遇见他,她都不知有多欢喜。 落入他纵容若深海的瞳眸,谢卿雪还是没忍住红了眼。 “可是,你不累吗?” 她无法想象这十年他是如何熬过,一如她无法想象,为迎合一人改变自己的一举一动,非一朝一夕,而是整整十几载,又是如何才能坚持得下来。 他并非世间寻常夫君,甚至非寻常帝王,而是真真正正的一代雄主。 他的性子,也并非如先帝一般温和宽容,而是桀骜霸烈、说一不二,乃至自傲自负。 他如此,何尝不是为她生生低了二十多年的头。 李骜摇头。 他甚至笑了,红着眼,眉目之间,尽是满足与幸福。 这样的神色,让她的心尖烫得发颤。 “便好似经年阴雨云开雾散,阳光普照、鸟语花香,卿卿回眸间弯起的眉眼,胜过世间万千。” “我甚至,尚觉不够。” “所有,只要落在卿卿眼中,哪怕只是一二赞赏欢愉,在我心中,便更胜数倍,又怎会累。” “更无所谓坚持与否。” 抑或反过来说,让他不去如此,才是需以毅力坚持之事。 听他这样说,谢卿雪心渐明朗。 这一刻,宛若望见曾经与现在相连成河。 因果遂成。 “李骜。” 她唤。 “嗯。”他应得很快,迫不及待。 像曾经的扶雎,只要听到她唤它的声音,无论在做什么,庞大的身躯都会欢快摇着尾巴跑过来,伸着舌头不住舔她。 她要他低下身子,伸出手,像抱扶雎那样,抱住他的脑袋。 低眉间,有种母性宽宏慈悯的柔辉,托着夫妻之情、男女之爱,无量无边。 依旧难掩心疼动容:“你傻不傻,发心之举,由心而生,从不算作欺瞒……” 李骜正要说什么,便听得她话锋一转,由暖转冷,若九幽寒冰。 “巧言矫饰已发生之事,才算欺瞒。” 李骜刚要说的话,默默吞入腹,开始酝酿着如何道歉,卿卿才会原谅他。 耳郭一疼,力道愈来愈重。 “吾可没和你开玩笑,若还有下回,你便完了。” 帝王歪着仰头,眼看着她,几分可怜,“卿卿,疼。” 谢卿雪哼声:“你还知道疼,我若真心狠,就该将你同样绑在刑架上,让你将子琤尝过的滋味,好好尝一遍。” 帝王耷拉着眉,无声看着她,不止可怜,还有几分委屈。 谢卿雪毫不留情拧了一把他的侧腰,恨铁不成钢,“你究竟是如何想的,子琤夜闯皇宫,吾可曾说过不罚?” 相反,她还特意叮嘱,此事并非小事,必须有所惩戒。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万不容侵犯。你身为帝王自在律法之上,但作为父亲,我瞧着,该好生给你定定家规才是。” 帝王毛绒绒的脑袋拱入皇后馨香清冷的怀抱,九龙玉冠都被蹭歪了,分外没出息。 沉默很久。 哪怕这样的姿势,帝王的长臂依旧可以将皇后整个儿纳入。 他的声音很轻。 可是越轻,便越显得沉重。 “卿卿,所有于你不敬,让你难过之事、之人,所有你可以轻易原宥之情,我好像,都无法原宥。” 他睫羽投下的阴翳隐约颤着,透出脆弱。 又因这脆弱,生出如触逆鳞的仇恨。 一个执掌天下的桀骜帝王,如此偏执的恨,但凡睹之,无不心惊恐惧。 谢卿雪却仿佛感知不到,亦或者,早有预料。 她抚他的发,舌轻抵唇齿,甚至含了几分笑意,“那就不原宥。” 李骜抬眼,瞳眸中忐忑自厌消散,如无数根穿透骨血束缚惩戒的铁链顷刻湮灭。 露出的心湖通透见底。 是她的光亮,驱散所有阴霾。 只是其之深之远,极致若天地难测,裹满雷暴火海。 “但不能动手!”谢卿雪戳他的脸,冷声命令。 皇后手中举动与语气的反差,让帝王神色愈缓,渐生笑意。 他低低嗯了一声。 …… 他不信自己,他信的,是卿卿。 便让他,将所有的所有,都交入卿卿手中。 他本就是为卿卿而活,也……只会为卿卿而活。 ----------------------- 作者有话说:帝王:滴,密码输入正确。 第48章 雪苑 第48章 雪苑 六月初二, 铄石流金,熏风习习。 帝后仪仗自皇城启程,率领前朝内宫诸位官员,往京郊皇家别院——雪苑避暑。 这亦是自亲蚕礼以来, 皇后首次于众人前露面。 遥遥一眼, 便是万般雍容、国色天香。 从前未曾见过皇后凤颜的抓紧机会, 多瞅一眼是一眼,帝后相携上了銮舆,有孩子焦急地扯扯阿母衣袖, 说他还没看清呢。 被阿母拉住捂嘴,气声:“好了,没看清就多看看二殿下。” 这话说的, 耳聪目明的三皇子李昇神色一言难尽地瞅了眼自家二皇兄。 旁人的目光李墉早已视若无睹,但皇弟李昇不同, 沙场染血之人, 眼神天生便带着刀戟一样的锋锐。 想不察觉都难。 以眼神询问,却被皇弟用目光毫无遮掩地上上下下扫了好几遍,最后露出几分艳羡之色,叹了口气。 然后看着他被太子直接扣住脑袋,强行掰正。 李墉:…… 清咳一声, 压住笑意。 此行跟随一同前往雪苑的, 除却内宫诸位女官及皇室宗亲,还有朝中重臣及重臣家眷。 一路从朱雀大街出了城门,缓行半日, 便可遥遥看见山上琼楼玉宇、流水潺潺。 以及,几乎遍布山脚山腰的重重禁卫。 上一次来时,谢卿雪下车便已入别苑, 倒是不曾留意外间恢弘之景。 蜿蜒山路成环成结,分外婀娜,山外官舍、山中亭谢,皆巧妙分布其中,如众星拱月,拱卫着正中的那一片近乎隔离天日的桂殿兰宫。 入此山中倒是不觉,人在园林内更如云深不知处。 此刻天朗云稀,日辉普照,遥遥一瞧,方知宫阙玉宇宏伟壮阔,竟绵延近十里。 比起已有四百余年历史的皇城,也不遑多让。 兼之山清水秀,古木葳蕤、丛叶蓁蓁,在炎炎夏日之中,视之便觉神清气爽。 越近,越能感受得到那份凉爽之意。 至山脚下,百官车驾停驻,自有内侍女官引路,禁军执刀在侧,井井有条安排寓所。 为首者禁军副将杨赟童在帝后銮舆外恭请圣安,率精锐环卫仪仗,护送至山腰。 不远处,便是谢卿雪熟悉的雪苑正门。 丹楹刻桷、飞阁流丹、玉砌雕阑……以此门为中轴,向内星罗棋布。 步辇已在门内候着,帝王亲自扶皇后步下銮舆,皇后向身边谨身侍立的大尚宫嘱托两句,与帝王相携入内。 却绕开门内步辇,笑言:“难得齐聚,一同走走吧。” 后头不远处三位皇子默契跟上,鸢娘领着六局女官,同祝苍一同往宫内官廨行去。 如此,略行两步,目之所及,便只余帝王一家五口。 同一时刻,暗处不知多少树影微动,一身着暗色官袍的高挑女子凭空而现,自一处阴影行至皇后身后不远处。 帝王自知内情,三位皇子却是不知,李昇最是敏锐,加之与罗网司打惯了交道,只觉一瞬间便有了在宫中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的感觉,起码有数十罗影藏于暗处。 立即回头,望入一双冷如山石的眼。 心中警铃骤响。 此人危险,比之影三,简直不知高上多少。 罗网司内,竟有如此人物。 正想着,便听得母后唤,“阿姊。” 这下,不止李昇,李胤与李墉皆睁大了眼。 卿莫便在这样的众目睽睽之下,目不斜视走到皇后身边,抱拳行礼,“殿下。” 谢卿雪拉阿姊的手,指着不远处瀑布旁水雾弥散处,“阿姊的住处便是那处,那一片流水淙淙、幽静凉爽,周边林木明翠欲滴、篁竹泠泠,见到时,吾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阿姊。” 此话一出,三位皇子望向墨衣女子的眼神顿时不同。 无论她是何身份,都是让母后真正放在心上看重之人,否则,如何能第一时间便惦念着告知住处。 还当着他们与父皇的面。 要知道,撇开父皇是与母后一同住的不说,他们三个也是头一回入别苑内。 “只是还未题字。” 说着,谢卿雪侧脸看向孩子们。 李昇顿时挺直脊背,李胤与李墉亦不觉端正神色。 谢卿雪看得眸中含笑,“你们亦是一样,只不仅各自住所,这园中不曾题字的空白匾额,今日都要一一题好。” 三位皇子齐齐行礼应声,李昇本是抱 拳,结果余光见大皇兄二皇兄都是拱手,忙改换姿势。 “这一处,阿姊亲自来。” 望入阿姊眼中,见其中有动容之色,弯眸拍拍她的手。 卿莫行礼退至一旁。 多年暗影,此刻就算不曾特意隐匿身形,也尽敛气息,寻常人哪怕目光扫过,也很难留意。 李昇自非寻常人。 在他眼中,越是这样的人,才越显眼。 谁让罗网司全是这样的人,小时候是他被折腾,长大后是他折腾他们,好歹他往罗网司没有千回也有几百回了,陡然出现这么个从未见过、还与母后如此亲近之人,他好奇得心头痒痒。 联系之前母后送伤药时给的暗示……母后对于罗网司的掌控,多半是因着此人。 若非这样的场合,他非得缠上去问她个一二十个问题才算罢。 而后,再好好切磋一番! 本以为罗网司内纯论武艺已无敌手,原来一山更比一山高,只是隐在暗处,他不知晓罢了。 三皇子的目光卿莫自然感知得到。 但她的眼中,只有皇后。 无论职责与私心,皇后的安危喜乐都是最最重要,她亦只听命于皇后,至于其余人,与她何关? 她的喜怒哀乐,喜好与厌恶,也从来只与皇后相关。 遇见皇后之前,卿莫甚至有些不懂,何为喜好。 是当年的殿下坐在她身边,指着书上字句、画中景色,一个一个地问她,在她露出些许不同神色时,格外认真地道: “阿姊,这便是喜好,是一见便心向往之,是所有相同之中不同的那个,每个人都有喜好,每个人的喜好,都很重要。” “就像阿姊的,对我而言,便很重要。” “……重、要?” 看着她重重点头,她不知为何,模糊了眼眶。 而今,经年已过,曾经书上之景跃然眼前,成了独属于她的居所。 她,又如何能不动容。 …… 复前行,步辇随后,过几重或高雅、或闲适的园林景色,便至中轴地拱极所在。 这一处巍峨壮丽、金碧辉煌,翘角飞檐之上九转螭吻、鸱吻欲乘风而去,斗拱藻井龙蟠凤逸,至尊囷然。 其精巧复杂,细数历朝历代,从未有之。 大乾巍然气候,可见一般。 自丹墀而上,宫阙之内装潢倒是眼熟些,却并非仿照乾元殿,而是坤梧宫。 鸢娘祝苍已在此迎候,率领诸宫侍行礼,引帝后皇子入内用膳。 就一打眼的功夫,李昇暗暗盯着的人就从眼前消失,惊愕之余,不禁悚然。 幸好此人是母后之人,若为父皇所用,他这些年,怕是根本逃不出罗网司掌心。 转念思及先前打算,目光冷下。 若罗网司确已为母后做主,那此事,岂非天也助他。 既来了别苑避暑,膳食自也与宫中不同。 考虑到车马劳顿,又正值溽暑,今日安排皆是些清淡的农家风味, 虽对于皇家来说,往往表面上看起来越是简单的,越是内有乾坤。 所耗之资,多数菜品甚至比烧尾宴上的大饌还多。 身为皇后,谢卿雪掌家乃至掌国之道,从不是一味节流,开源足够之时,自当好生享用。 节流,是特殊时期不得不用之法。 坐拥金山依然朴素,清粥白菜,从不是谢卿雪的风格,更不是帝王李骜的风格。 于此时的大乾,此时的皇族,陆上商路遍布八方、海上贸易即将打通,坐拥的金山,又何止一座。 比起简朴,她更希望,有朝一日,这些宫中美食,寻常百姓攒些钱帛,亦能品尝一二。 。 晌午过后,鸢娘在皇后起身后奉上最终确定的寿宴名单,并参宴之人此刻所在。 “……褚丹娘子由罗影卫护卫入京,今日日暮可抵。倒是三皇子带来的明家女明瑜,早先儿便往宫中递了帖子,殿下可要召见?” 帝王就在皇后身侧,臂膀就没离开过皇后腰身,听了皱眉,却没有第一时间开口,目光看向皇后。 谢卿雪未置可否。 手中翻过一页,入目密密麻麻的姓名让她生了几分讶然。 “吾记着,先前所拟名单中,女子书院来人并无如此之多。” 鸢娘笑:“可不。多出来的这些啊,都是所处之地消息不甚通达的,而今距离殿下醒来已近四月,雪苑寿宴天下皆知,不少人一路快马加鞭,风尘仆仆刚入京城,才递上名帖。” “臣等核对无误,便依着殿下先前诏命尽数加上了。” 谢卿雪了然。 细致地一个个看过去,眼前所见,仿佛并非冰冷的文字,而是一张张满怀希望昂扬的年轻面孔。 这里的每一个,都是当年女子书院建立之初的学子。 那时,宣凝女扮男装参加科举不过刚刚过了几月,其下场有目共睹。 未成婚的女娘,鲜少有父母愿意将女儿送来,已成婚的更不必说,既入夫家,生儿育女、相夫教子方是本分,去什么书院。 一开始,正是最艰难的时候。 可谓门可罗雀、无人问津。 但除此之外,总有些人透过宣凝之事看到了事情的另一面,从皇后举办女子书院的行为中嗅出一二风声,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第三个……乃至成十上百。 最勇敢、最懂得抓住机遇之人,往往也当受更好的奖赏。 那一年女子书院入学之人,不仅有皇后亲临授课,可称天后门生,学成之后,更有许多旁人难以触及之机遇。 后来,这其中有人留在了女子书院,有人前往各州各郡当了官办女子书院的院长,有人入宫做了女官,亦有人往天涯之远看遍世间万千。 年头一点点拉长,世事沉浮,多数人一如从前,也有少数人不知不觉走向了与原来截然不同的方向。 但是无论身在何地,无论当时处于何种境地,当听闻自遥远雍州传来皇后醒来、千秋宴广邀当年女子书院旧人的消息,都不约而同万里奔赴。 鸢娘恭身禀报:“殿下放心,臣已命专人在山脚及京城四方城门处等候,随时迎接远道而来之客。已至之人亦安置妥当,若路上受了伤,也有御医及时诊治。” 谢卿雪:“最远之人,是从何处来?” 鸢娘略加思索:“是从定州,和,西州更北的上釜国。” 谢卿雪一时沉默。 有当年战时供应军需的经历,她深知寻常人从定州、乃至从上釜国来雍州路途之远。 甚至远还不是最大的问题,最难办的,是这一路耗资之巨。 并非人人都有子琤的武艺本事,要在短时间内赶来雍州,只能雇马车坐商船,加上食宿所用,几乎能耗光普通人家一辈子的积蓄。 可就算这样,只为这么一个消息,只为来京拜见一面,她们依旧倾家荡产也义无反顾。 谢卿雪抿了下唇,抬眼,暖涩凝成一团涌至喉间,有些说不出话,下一瞬,手被一只坚实有力的大掌覆住,握紧。 李骜低沉的声线响起:“从内库支取,路途遥远、所耗盘缠过巨者,补白银二十两。” 内库乃皇家私库,支取虽与国库藏库程序相同,但相对宽松,尤其帝后下令时,只要合情合理,户部不会过多过问。 这回,应声之人不止鸢娘,还有暗处的卿莫。 她单膝跪地,眨眼出现,眨眼消失。 行路所费盘缠这样的私人之事,或许也只有罗网司能准确辨别登记。 帝王所言,正是谢卿雪心中所想。 又低眸看簿册上的一个个人名,尤其,是写在最后、墨迹最新的这些人。 这些人克服千难万险也要前来,可实际上,当年学子那么多,她们之后,一年又一年皆有新人,过了这些年,大多数名字,也只是隐隐觉着有些熟悉罢了。 或许,这些人,从从前到现在,也从未与她说过一句话,哪怕她为国母,哪怕是万众瞩目的千秋节,又真的值得吗? 她轻声:“鸢娘,若是你并未入宫,只是在女子书院进过两年学,遥遥见过吾两面,过了十多年,会这样打破所有安稳,冒着生命危险,千里迢迢赶来吗?” 上釜之地,从来与大乾征战不断,从前隔着伯珐只有小部分接壤,而今伯珐尽归大乾,上釜国于边境屯兵,动作频频。 孤身一人、甚至几人,从这样的地方过来,随时都有生命危险。 而定州,更是刚刚结束海匪之战。 鸢娘毫不犹豫,斩钉截铁:“会。” 她眼中隐隐泛着泪光,感同身受,“殿下,当年臣之所以立志参加女官遴选,便是因为您。” “殿下或许不知,于天下女子来说,从一开始,殿下便如朝阳,永恒不息,更胜信仰。” “在您之前,从未有人想过,女子也可与男子并肩,女子亦能救国于危难。所以,当年女子书院设立时,大家伙儿都想去的,只是父母夫婿反对罢了。” “殿下出事,鸢娘相信,会有太多太多人心中同鸢娘一样,顷刻间天都塌了大半,眼前所见一片灰暗。 这些年,也只有秉承着当年殿下之志,才堪堪度过。” “如今,殿下不仅醒来了,还过千秋节呢,就算鸢娘远在天涯海角,也会倾尽一切赴宴。是为殿下,更是为自己,为自己的心。” 谢卿雪怔然,这些话,她之前从未听鸢娘说过。 更从未想过,她于萍水相逢之人,会有这样近乎贯彻一生的影响。 待鸢娘告退,去预备诸事及宣明家女明瑜觐见,殿内只余她与他时。 谢卿雪再忍不住,转头,红着眼看向他。 李骜目光倾垂而下,长臂揽她入怀中。 人人皆看着皇后成就,可帝王眼中,只有晦暗幽深、刻骨入魂的心疼,与深深掩藏、近乎自毁的自责。 谢卿雪泪模糊眼眶,手攥紧帝王身侧衣衫,声自肺腑,带着不明显的脆弱哽咽。 “李骜,我忽然间觉得,吾之身家性命,并非独属于我,也并非独属于你和孩子们,而是属于天下每一个……心中盼着吾,康和之人。” 随话音落下,李骜的心,倏而被轻敲出一道缝隙。 分明是她激动哭泣,他抱着她,却呼吸微滞,肌肉绷起。 这一刻,李骜想起不知何时从书上见到的一段话。 是他曾经最厌恶的鬼神信仰之说,甚至亲自执笔批语,怪力乱神、于民有害而无益。 可是此刻,却那么清晰地记起。 书中道,但凡信仰,皆有愿力,集愿力为一身者,便可受无上加持,得道成仙。 成神成仙之论,他从未信过,只是此刻,虔诚地生出一种近乎奢望般的祈愿。 愿这世间当真有无形的愿力,愿卿卿受天下人信仰,远离灾病。 最重要的……是想卿卿将自己看得重些、再重些,就会更加珍重、更加……自私。 不要,分明生来体弱受尽苦楚,却不曾责怪旁人半分,甚至因自己的身子自责,觉得对不起他与孩子,对不起……天下人。 分明,是这上苍天道,是天下人,对不起他的卿卿。 李骜倏然闭目,额角青筋发颤,却缓缓弯唇。 低沉的声线喑哑温柔:“是啊,所以,不光我和孩子,天下人,都离不开卿卿。” “卿卿的每一日,都要开开心心。” “我开心啊。”谢卿雪抱着他仰头,眸底的潋滟泪光如灿烂的骄阳,“试问天下还有哪个人,能拥有这么大一片皇家园林,还是立下不朽功绩的帝王亲自为之所建。” 帝王被她瞧得,一股热流从腰腹肺腑蔓延,红了脖颈,红了耳根,最后从下颌攀上面庞。 雄武有力的肌肉都泛起诱人的炽烈焰红,心脏一下跳得很快很快。 谢卿雪神情一顿,眼风往他身下瞥了眼。 窄腰劲腹最是明显,这么宽松的衣裳都遮不住鼓动的肌肉,如同带着蜿蜒的墨金雄龙一同躁动。 谢卿雪却不退反进,压着他够上环住脖颈,侧脸咬了口他颈侧因强忍微微凸起的青筋,手下的身子明显一震,大掌烫得她后心起汗。 她含上耳垂,又寻到唇角,声轻而慢,每一个字的尾音都黏腻不清。 “陛下做什么呢?” 大殿殿门敞开,宫人往来不绝,宣召之人不知何时便会入内。 帝王眸色幽沉,眼眶周边泛起几分赤色,唇边弧度微不可察地一勾,广袖浩浩如瀑,倾绕皇后华服。 就要侧首低头之际,被皇后一把揪住耳郭,咬牙微笑:“李,骜……” 殿外明瑜半只脚都跨了进去,又烫到一般缩了回来,背身抵门,紧捂住双眼,心咚咚地都要跳出嗓子眼。 她刚才看见了什么,那是小姑姑在教训陛下吗,是吗? 她从前只听说小姑姑多么多么厉害,但不想,竟然如此威武吗! 好、好帅啊! 嘿嘿,她就要与这么帅的小姑姑见面了诶,哇,简直比她真去打了海匪还要光宗耀祖! “……明娘子,明娘子?” 明瑜一个激灵,一下睁眼放下手。 看到大尚宫关切的面容,涨红了脸,“抱、抱歉,我、我……” 鸢娘了然一笑,安抚:“无碍,娘子是殿下娘家人,不必如此避讳。” 如这种场合,殿下与陛下自有分寸,哪怕多过分一点点,这殿门也不可能如此敞开。 若非明娘子的身份,殿下亦不会在此处召见。 明瑜听见眼睛瞬间亮了,她竟然可以算作是小姑姑的娘家人吗,虽、虽说事实确实如此,但小姑姑是何等身份啊,哪怕明氏宗族族老,对外也不敢如此高攀。 一下笑都要咧到耳朵根儿了。 鸢娘失笑,比手:“明娘子,这边请。” 她自侧前方引路,至殿中,行礼,“陛下、殿下,明娘子来了。” 方才明瑜只有激动,可现在大尚宫一出声,小姑姑和帝王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一下子手足无措,慌忙之下跪下行了个四不像的礼。 “民、民女明氏明瑜,拜见陛下皇后。” 心中后悔不迭,早知如此,她进宫之前就练练这中原内陆的礼法了,她从小在蓬莱海上长大,她们那儿从来没有说见谁要行礼,都是口头上礼貌问候一二。 一路随三皇子那小屁孩入京,军中更无繁冗礼节,她竟把这档子事忘得一干二净。 还有小姑父的眼神,明明不可怕的,但她就是不自主地不知所措,一瞬间只觉得自己身上哪哪儿都不合适,恨不得溜到地底下去。 难道这就是,帝王威严吗? 鸢娘一瞧,不待殿下吩咐,回身扶起明娘子,笑言:“明娘子不必如此见外,如寻常时一样唤殿下姑母便可。” 明瑜红脸,弱声:“小姑姑。” 天呐,她这个嗓门能喊到海对岸的大喇叭,竟然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这还是她吗? 眼睛都不敢抬起直视,双手握在身前,最多只能瞧见帝后的华服衣摆。 这衣裳可真好看呀,她此生从未见过如此雍贵繁复的布料,这么一比,从前家中姊妹攀比来攀比去,都在攀比些什么?虽不至于是破衣烂衫,但也属实相差无几。 本以为入京后所见百姓衣着已然够好,此时才算真正开了眼界。别苑中都有如天上,皇城内皇宫,又该是何等场面啊…… 免礼赐座,离小姑姑近了些,一种奇异好闻的冷香环绕,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这才抬眼,一双眸子晶亮,甚至带着几分野性,眉目之间,确与皇后有些许相似。 谢卿雪亦觉着亲切,“适才瞧你似有些走神,可是想到什么?” 明瑜确实 有些感慨。 认真回道:“小姑姑,我从小在蓬莱长大,最熟悉的便是定州,这么多年,定州百姓的衣食从未有过变化,而今瞧见雍州京城之繁华,才知晓,原来,定王真的……” 低头。 “如果定州官府能多多作为,我的未婚夫,也不会被海匪杀了。” 与此相比,衣食算什么呢。 活在定王治下,连性命都没有保障。 而说起这个…… “三皇子真的好生勇武!武艺高强,直接杀到海匪老巢,给枉死的所有百姓都报了仇!” 这一点,那小屁孩再惹人厌,她也打心底儿里觉得痛快,觉得他就是整个定州的英雄! “而且有了海贸,他们说,到时候,定州会比京城还有繁华呢!” 谢卿雪看着她一下低落一下喜的,笑着,温言:“是啊,到时候,定州将是整个大乾的贸易口岸,而明家货轮,将走遍整个天下。” “哇——” 明瑜一下挺直腰杆,万分期盼,“真的吗小姑姑?” 话音未落,激动道:“小姑姑,我也可以,我们明家女子造船行船,比家中男子还要好呢,我也要出海!” 瞧她这样理所当然的模样,谢卿雪丝毫不觉得意外。 明氏女,便该如此。 “好。你若真想好了,到时,便押送我大乾货物与海外贸易,就看能将商队做得多大了。” “好!此次回去,我便开始准备!” 握紧了拳,斗志昂扬,就差要立下军令状了。 说着就要告退,风风火火的,与这雍州京城的寻常女娘截然不同。 谢卿雪看着她的背影,心中几分感怀。 李骜终于又可以肆无忌惮地搂着卿卿了,下颌放在卿卿肩上,轻声:“卿卿可是想要个小公主了?” 谢卿雪拍他一巴掌,“不许胡说。” “哪是胡说?当时有了子渊子容,便是想要个小公主,结果呢,倒是个混小子。” 殿外,因私盐之事被传唤而来的三皇子李昇:…… 所以,他父皇这么多年看他不顺眼最核心的原因,竟然是这个吗? 有病吧!生儿生女,要说错,也是他父皇的错好吗! ----------------------- 作者有话说:祝苍内心os:完了,这陛下与三皇子的梁子又结一重。 第49章 破局 第49章 破局 那厢明瑜告退离开, 就想着回去再将她那几艘海船图纸好生归整,既然是商队,该是个巨无霸的货轮方对! 她要让整个天下,也没有哪一艘船能比得上她的! 鸢娘受皇后之命亲自相送, 瞧她所行方向简直哭笑不得, 忙赶两步拦下。 “我的明娘子哟, 再忙,也好歹参加完殿下的寿宴也不迟呐。” 明瑜愣住,一拍脑门儿。 是哦, 她从定州千里迢迢赶来这儿,不就是为了小姑姑的寿辰吗? 一时悻悻。 “嘿嘿,也对哈。” 说着又想起来, 不太习惯地从袖中捣鼓捣鼓,终于掏出两封信件。 “幸好尚宫在, 这两封信我给忘了, 可否劳烦尚宫交给小姑姑……” 说着说着,她自个儿都觉得有些说不出口。 她为何要递帖子求见小姑姑,不就是为了完成家父嘱托,将祖父的信亲手给小姑姑吗。 结果现在她人都出来了,信还没交出去。 她以前, 也从来没有如此不靠谱啊。 但也不全然是她的错吧, 一见小姑姑,那么美,气质那么那么好, 哪还能想得起来什么信不信的啊。 尤其小姑姑还亲口允诺她可以出海诶! 想到此,笑得八颗牙都露了个齐全,这么天大的好事, 这个信,简直不值一提! 诶对了,她本来还想向小姑姑告状来着,被那个李昇小屁孩欺负了,总不是白欺负不是? 不过嘛,看在他间接促成她出海之事的份儿上,这回暂且饶过他,若还有下回,再告状也不迟! 鸢娘接过这两封信,一封确是明家家主、明瑜祖父写给殿下的,另一封却…… “明娘子,这封既是写给谢府明夫人的,何不直接送去府上?” 明瑜其实也疑惑,摇头:“当时我还问了阿耶,阿耶说都要给小姑姑,还不告诉我原因,我也没拆开看过里面写了什么……要不,这一封,我送到谢府?” 见了小姑姑,又想想天天说她这也不行那也不行的阿耶,觉得小姑姑身边之人都比阿耶的话靠谱。 就要伸手拿回,却被鸢娘轻挡。 笑:“明家主既然如此说,自有其道理,劳烦明娘子先回,此事待我问过殿下。” 明瑜愣了下,点头。 看着大尚宫离去,她怎么觉得,刚刚尚宫虽然笑着,其实……并不开心呢? 而且,谢府明夫人不就是小姑姑的母亲吗,怎么在尚宫口中,如此生疏啊? 是因为,宫中的礼节吗…… 。 主殿内。 三皇子李昇平铺直叙地说完私盐探查结果,对父皇的提问是有问必答,多一个字儿也不说。 忙完今日朝事的太子来了,见这诡异的场面开口想说些什么劝和,却被父皇的眼神定住。 后依着母后的动作到身边,还被母后往手中塞了把干果。 李胤:…… 僵硬。 谢卿雪拍拍孩子,笑:“莫管他们,子渊先用些,晚膳还有些时候。” 可不还有些时候,这不是刚刚用完午膳没多久吗。 别苑中他们一家居所比宫中更近,很快二皇子李墉也来了。 这回,李墉还没能从话赶话里插上一嘴请个安,便被太子皇兄招呼到了母后身边。 手中还被皇兄塞了把干果。 他有些懵,看到母后安抚的笑,忽然间觉得也没什么,听母后的便是。 便学着皇兄,从手中挑了个塞入口中。 还在殿中站着的李昇瞥见这边母慈子孝,排排坐慢悠悠用零嘴的场面,口中想着要怼父皇的话都忘了。 倔强闭口,眼眶泛红。 李骜正要责问定州之事,余光里却见卿卿站了起来。 满腔怒气顿止,“卿卿……” 见卿卿到那逆子身前,想到方才,一时忐忑。 谢卿雪轻柔抚了下孩子的眼底,“子琤,怎么了?” 不问还好,一问,李昇的泪刷得一下流了下来,他用袖子抹都抹不及。 “母后……” 委屈地想要告状,却还是气不过。 眼眶通红,哽着脖子,执拗盯着他父皇。 “你这么看不惯我,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是错,是不是,从一开始,你想要生的,就不是我?” 这一句,当真石破天惊,引了满殿瞠目。 …… 半个时辰前。 刚理完内侍省诸事到主殿的祝苍只觉眼前一花,好像有什么东西蹿了过去。 询问不远处侍候的内监,内监懵:“回大监,没见着有人啊。” 祝苍奇怪,怎么感觉有些像是三殿下。 可若是三殿下,又为何如此,别苑之内光明正大的,怎的使上轻功了。 蹿过去的影子已经回到住所,硬生生挨了整整一刻钟,才重新从殿中出发。 一路上面色阴沉沉的,宫侍见了,趁没留意,远远儿的便借道绕开。 李昇还特意在殿外等候片刻,确认父皇母后口中确已不是这个话题,才跨步入内,抱拳请安。 果不其然,父皇开口便是问责,和方才与母后说话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虽没有像从前他单独面见时动辄打骂,但他看得明明白白,父皇看向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父子温情。 他又回忆从前,回忆从小到大,回忆每一回父皇对他的态度,越回忆,越验证了他先前不经意间听到的那番话。 一开始的义愤填膺埋在心底,成了堵着不上不下的一块石头,人越在意的,越没办法直接问出口,更何况,他几乎肯定确实如此。 问出口,就是自取其辱。 也是人之常情,不是吗? 父皇母后已经有了大皇兄和二皇兄,人人都想着儿女双全龙凤呈祥,都有两个儿子了,大皇兄还那般优秀足以继承大统,自然想要一个公主。 但他偏偏不是。 不仅不是,还和乖巧贴心的柔顺性格南辕北辙,父皇不是没有说过那样的话,说恨不得没有他这个儿子,说要将他赶出皇宫。 他从前没有当回事,是因为他知道,血缘是斩不断的。 父皇再如何说,都不可能真的付诸于行动。 可,若从一开始,他就是那个不被期待的呢? 连降生于世,都全然不该。 父皇冷血冷情,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多他一个,少他一个,于皇族根本没有任何妨碍。 从前他看见母后与二位皇兄在一处,只会笑嘻嘻凑上去插诨打科,可是此刻,却觉得,这么刺眼。 父皇是这样,那母后呢? 母后会不会也…… 稍一想,便再忍耐不住。 今日,他定要问个明白! 孩子的质问一出,谢卿雪面色顿时沉下。 扭头问帝王,眸中冒着冷焰:“你竟还对子琤说过这样的话?” 什么想生的不是子琤,身为母亲,她最知道此言的威力与残忍。 该是多么恨孩子的父母,才会连孩子存在的意义都全然否认。 一旁李胤李墉的动作齐齐一顿,默默自坐榻起身。 活似被殃及的池鱼。 帝王急忙自脑海中回忆从前,“卿卿,我没有……” 就是出口不太有底气。 谢卿雪多了解他啊,咬牙:“那就是说过类似的话。” 也是,他都忍得下心对子琤上刑,说上些催心之语自不足为奇。 李骜急急解释:“卿卿,你知道我的,子琤再如何都是你与我的孩子,我就算因他闯祸恼火,也不会否认……说什么生不生的话。” 最后几字,简直出口艰难。 仿佛床榻之间的事被硬生生抬到台面上,还是在这般时候,怎一个荒唐。 羞于启齿。 作为旁观父皇母后相处时最多的孩子,李胤听到这儿,已经在心里为父皇默默点了根蜡。 他想到子琤孤身前往定州时,父皇那一句分外冷酷的,便当朕没这个儿子…… 事实虽如此,但何必为了洗脱一个嫌疑,主动袒露更多呢。 况且,若父皇不提,母后估计都想不起来。 国可雷霆洗沉疴,家,自以和为贵。 能糊涂之事,难得糊涂。 李墉低下眼,不太敢看,不过属实有些……震撼。 心中父皇高大如五指山重重压下的巍峨形象,又悄然坍塌一角。 甚至,还生了些大逆不道的想法。 有些盼着,以后这样的吵吵闹闹可以更多些,他不想,明明是家,却冰冷得像坟墓,死气沉沉。 谢卿雪冷笑,索性不看这个不省心的。 软下声音,问子琤:“子琤可以告诉母后,是何时听到吗?” 李昇看着母后,咬着唇委屈地一抽一抽,又绷着劲道想要忍回去。 男子汉大丈夫,他可是征战沙场的大将军,不能这么没出息。 “没事。”谢卿雪够着摸摸子琤的头,孩子长大了,比她都要高上这么多。 “子琤不过十二,哪里就算得上大人了,如这样的事,就交给母后,好不好?” 又一滴泪忍不住落下,他一瞬抹去,力道大得眼角都红了。 吸了下鼻子,望向母后的目光满满是属于孩子的濡慕与求助:“母后,当年你和父皇,是不是只想要个公主?” 谢卿雪一怔,失笑:“谁与你说的?” “是不是啊?”他捏上母后衣袖一角,力道很小心地扯了扯。 谢卿雪倒也不遮掩,大大方方颔首,“当年是有这么回事。” 连母后都亲口承认,李昇一下绷不住了,泪成串往下掉。 “母后……” 谢卿雪哭笑不得,“好了好了……” 手帕两下便湿了。 她拉孩子到榻前坐下,帝王正好从旁递来一张新的。 谢卿雪拿来轻柔为子琤拭泪,“当年啊,刚刚怀上子琤时,确有这样的心愿,但心愿只是心愿,是男是女哪里由得人说了算,是小公主小皇子,吾与你父皇都喜欢。” 李昇抽噎,“所以,你们还是想要小公主。” 他就只是个凑合的。 谢卿雪怔然,哭笑不得。 那一年,子渊四岁,子容两岁,子渊拉着还跑得不是很稳当的子容,哒哒哒地过来,孩子的眼眸黑亮晶莹,又大又圆,像闪着小星星。 稚嫩的口吻很认真地问:“母后,可不可以,给我和弟弟生个妹妹呀?” “是啊是啊,子容想要妹妹!” 她放下手中案卷,揽过两个孩子,眉眼温柔似水,模仿孩子的语调:“可不可以告诉母后,为什么突然想要个妹妹啊?” “因为,因为……”小子容咬着手指头,被哥哥一本正经地把手拉下纠正。 小子渊口齿清晰地帮弟弟把话说完,“因为父皇说,想要个和母后一样的小公主。” 而后仰起大大的笑容,“母后,我也想要。” 可说到像,小子容不服了,皱着小眉毛,攥紧母后衣裳往自个儿身边扯,反而把自己扯得贴上了母后的腿,吃了一口凤袍上的金缕线。 呸呸呸,皱着眉更委屈了,眼巴巴看着母后,“是子容不像母后吗?” “不一样!” 又被哥哥扯回来,认真教导,“母后是女子,妹妹也是女子,子容是男孩子。” 小子容愣了两息,哇得一声哭了,也不大声,呜呜咽咽的好不委屈,谢卿雪抱起来哄了好久。 子渊自知做了错事,耷拉着脑袋等在母后身边,还给弟弟道歉,就是不怎么明白自个儿哪里说错了。 谢卿雪抹着子容的金豆豆,“子容像的,子容啊,是这个世上最像母后的孩子了,这和想要妹妹并不冲突。子容不管父皇,告诉母后,是想要弟弟,还是妹妹啊?” 子容吸着鼻子认真想了好一会儿,带着哭腔说出四个字:“想要妹妹!” 谢卿雪抿着笑,“那万一要是弟弟,怎么办?” 子容不明白,“怎么会是弟弟呢?” “因为母后也没办法决定是弟弟还是妹妹,这一点,哥哥最清楚,对不对?” 子渊有些挫败的胸膛瞬间挺起来,满满是见多识广的骄傲,“是啊,母后说得对,要从母后肚子里钻出来,我们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 子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哥哥不知想到什么,又笑了起来,拉哥哥的手,眼睛弯成一条缝儿,“那我们就许愿,许愿是小公主!” 子渊也许愿,还和弟弟拉钩,就要妹妹不许变。 谢卿雪摸摸孩子们的脑袋,柔声哄着:“好,母后也一同。” ……那时候,也只是孩子们的心血来潮,她顺口说过一言罢了。 当时还想着,他们父皇估摸只是不知说起什么时带了一句,被孩子们记在心里,过两日便也忘了。 现在一想,分明是李骜这厮当时就想要个女儿,又不敢在她面前露出偏向,私底下和孩子说,曲线救国罢了。 闹到现在,还闹到子琤耳中去了。 “是皇子是公主,都是母后怀胎十月日日期盼到来,十月那般漫长,有时期盼是小公主,自有时期盼是皇子,最好啊,还是个浑身有使不完力气、健健康康的壮小伙儿。” “好啦,莫伤心了,子琤于母后自是世上独一无二,哪是什么莫须有的小公主所能比的。” 听在帝王耳中,这话的语气,分明和十年前哄孩子时一模一样。 这小子都多大了,还要他母后这样哄。 谢卿雪说着轻哼,瞥了眼某人,“要母后看,不止怀你时,怀子渊子容时,你父皇心中都是这般想的,莫理他。” 子琤这才泪渐至。 然后,脖子连带面颊一点点红了。 都没敢去看父皇的神色,也没敢往大皇兄二皇兄那边看一眼,一时间,恨不能地上有个洞能让他钻下去。 想他平常,上天入地,流血不流泪,战场上所向披靡天下无敌手,结果现在…… 孩子这般有趣的反应,做父母的,当真很难不笑。 笑中,亦有无限纵容与疼爱。 张开双手,抱住孩子,拍拍他的背,“其实后来,母后会庆幸,子琤是这样活泼、天赋异禀、无所不能的孩子,生机勃勃,永不言输,能够和你皇兄,和父皇母后一同保护好大乾。” “母后不知有多骄傲,子琤小小年纪,便可战西北、灭东海,予我大乾边境百姓一片安定清明。” 李昇被母后说得,腰杆子越挺越直,浑身都有使不完的力气,就算现在让他出去大战三百回合亦不是问题! “现在,子琤可还困扰?” 李昇顿时摇头,连摇头的动作都十分地骄傲。 忽然一刻定住,刚才那声音…… 整个人顿时汗毛竖起。 下一刻,被揪着后脖颈从母后怀中拽了出来,“那,便好生给朕说说,这定州私盐,究竟怎么回事?” 踉跄站稳,李昇眼中,父皇整个人简直冒着一团黑气,面无表情,威压之重,几能使山崩地裂。 简直是倚天之柱坍塌,煞时整片天都砸了下来。 他这些年,虽愈挫愈勇争着和父皇作对,但其实,正面刚的还是少数,大部分是半偷偷摸摸半光明正大地拿到自己想要之物、做成想做之事。 再说,他只是头铁嘴硬,不代表不会怕。 父皇真的生怒之时,往往也就是他皮开肉绽之时。 但……但他现在,可再不是一个人了! 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李昇向母后投去求救的目光。 紧接着如愿被母后拉到身后。 伸出个脑袋,看着父皇想做什么又没办法的模样…… 头一回觉得,以前那算什么啊,可能他所谓父子间的胜利根本就是父皇没那么在意罢了,如今父皇这表情,才算解气! 只要在母后身后,再大的风暴他都不怕,甚至有几分做鬼脸的冲动。 按耐住,告诉自己莫找死。 母后的目光投来,他一瞬间身体板正不少。 谢卿雪亦是正色:“定州私盐所涉甚巨,关系整个定州的官员及百姓,定王信中,并非将此事直接扣在明瑜头上,而是模棱两可点明她以明家之势予私盐便宜。” “借移花接木之手段,让涉案地点与明瑜行路轨迹重合,不止定王府中人,甚至沿途军中将士及百姓皆可作证,而今证据确凿详实,要想翻案,必须找出能一把撕开所有伪证的破绽。” 那份奏章换任何一个不知情的寻常人看,都会觉得措辞严谨,句句详实,有理有据,兼之人证物证齐全,那么,自然而然便会信了最终结论。 却不会反过来推导判断,每一桩证据与结论之间是否真正紧密,足够成为严丝合缝的铁证? 定王将此事上奏朝廷,明面上是表明其不敢自专的恭谦态度,实际上是想将此事公开闹大,联合舆论逼迫朝廷做出决断。 如此一来,明家因可疑污点无法出船支持海贸——他真正拖延的,是其与海匪勾当被揭开的一刻。 一旦朝廷可以出海,那么必然不止商船,还有战船,大乾海域周边岛屿,会尽数插上大乾战旗。 这些地方,正是残存海匪藏身之处。 海匪亡,但证据不一定随之消湮。 听到母后的分析问话,李昇心中亦肃然。 展开随身带来的一幅画册,“母后,儿臣于定州查封私盐盐场,收缴不少银票,细看银票样式,并非统一官印,许多细节皆有不同。” “最后两张,甚至有定王府的私印。” 银票作为代行货币,官府发行都有统一的防伪手段,至于达官贵族给出的,更像是种信物,表明一种兑换承诺。 太子李胤看后,神情凝重:“这样的银票只能说明盐场与定王府有过交易,无法证明交易内容确有私盐有关。” “更因定王于定州地位,这个银票,极有可能流转几手,难寻源头。” 定州诸事主由定王做主,许多大乾利惠国策定州皆有滞后,显得格外混乱,便是让罗影卫探查也很难溯源。 李墉思索,“这亦是种线索,只是定州山高路远……” 说着眉头紧锁,定州路遥,必也在算计之中,拖延既是目的,便不能以寻常手段查证。 帝王李骜身躯高大,挨着皇后负手而立,颇有耐心听完所有分析,方好整以暇: “私盐之所以出现,往往是官盐腐败压迫百姓,价格虚高而质杂,而私盐以稍低些的价格贩卖质纯之盐,便可揽尽不义之财。” “定州于定王治下,为何,官盐会差到如此境地?” 李胤豁然开朗,“他道明家包庇私盐,朝中自也可问责定州官盐!” “子渊所言甚是,”谢卿雪颔首,“只需先破此局,至于定州私盐,徐徐图之便可引得心中有鬼之人狗急跳墙。” 大乾官盐把控严格,甚至将明察暗访纳入罗影卫之责,其它州县官盐莫说贪腐,利润多些都会引来监察,唯有定州,与众不同。 当今定王到底差先定王多矣,他光想着给明氏扣屎盆子,却不知亦会暴露自己,自作自受。 至于那暗中传流言之人…… 谢卿雪看向子容。 李墉:“市井之中确如父皇母后所料,背后之人做了多手打算,安排了不少亡命之徒,已尽数抓捕。” 谢卿雪展眉,“那便好。” 如今的大乾,又怎会在同一种手段上栽两回跟头? “母后,那我呢?” 李昇一看大皇兄二皇兄皆在此事中出力,自己就只是去查了下自个儿先前寄回来的银票,顿时探头,疯狂暗示。 “怎么,练兵练得不想练了?”帝王沉脸。 “没有!” 天下人口中的少年将军顿时立正,“非常想练!” 母后当前,大丈夫能屈能伸,他还想着有朝一日带兵攻下上釜呢! “好了。”谢卿雪瞅着这一对活宝,笑,“日后详查私盐,子琤可是主力。” 李昇顿时心满意足。 。 薄暮冥冥,入夜时分。 鸢娘思虑再三,等着殿中只余殿下一人时,才将明氏女递给她的两封信拿出。 目含担忧:“殿下,给谢府明夫人的这一封……” 谢卿雪沉默许久,“……你是说,明瑜所说,明氏叮嘱,将这封信,也一并予吾?” “是。”鸢娘眼眶泛红,“殿下,要不就不管明氏之事,就当没看见过这封信。” 谢卿雪失笑,喃喃,“明氏,这是着急了。”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当年明氏主动与谢氏联姻便是不甘心只做一个蓬莱船商,挤破头,也想要挤进雍州天子脚下。 后来她嫁入皇族母仪天下,明氏所得已比当年期望多上太多,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眼看着她沉睡不醒,而今醒来与谢府几乎断了联络,加上定王这封针对明氏的奏章…… 他们,如何不急。 这是,故意为之,想她主动迈出一步,让一切一如从前,同时借此促明氏渡过难关。 算盘,确实打得很好。 但是,为何,不是让谢府求见,而是,要她亲临呢? ----------------------- 作者有话说:子渊:唉,孤真是为这个家操碎了心…… 第50章 独占 第50章 独占 事到如今, 诸多事,诸多答案,她已不想刨根问底。 两厢安好,亦可能是世上最好。 她这样的身子, 父母倾尽所有将她养大, 从未有一日想过放弃, 她如今想来,已万分感激。 从前,她以为李骜那厮实是君子, 就算她出事,有三个孩子,谢府尊荣依会如旧。 可是如今, 她知道,不会的。 看似一切如旧, 不过是因为这十年她只是沉睡, 还有醒来的希望。 从头到尾,谢府之存在,在他眼中,和十年不曾变过的御膳房无任何区别。 可若她真的出事,哪怕只是些微嫌疑, 谢府也会因帝王雷霆之怒再不复如今。 他在她面前从不曾显露, 她才会这么晚才明白,可于旁人,于朝堂、于臣子, 他从未隐藏。 阿父阿母,包括阿兄,定早便知晓。 如此, 能保谢府万全的方法,只能是不闻不问,撇清关系。 才不会有朝一日,因给她送了些东西,私下相处片刻,便牵连至……大厦倾倒。 ……谢府这般,亦是她所愿,不是吗? 谢卿雪弯起唇角,“鸢娘,你帮我问问阿兄……” 话还未说完,泪已成串落下,她猝不及防捂住心口,喉间好似被什么一下堵住,什么声音也发不出。 连带着胸前一片都发闷,呼吸那么用力,却喘不过气。 再回神时,已不知何时到了他怀中。 仰头,看他的唇张合好几下,才在她耳边有了声音。 鸢娘早已紧紧握着她的手,泣不成声。 她向他笑着摇摇头。对着鸢娘,将方才的话说完,“……帮我,问问阿兄,可有空闲,来雪苑参宴?” 鸢娘不住点着头,点了好多好多下,“好好,鸢娘就去办,就去办……” 她抹着泪,抑不住的哭腔。 谢卿雪摸摸她的头,“嗯,去吧。” 留殿内一片阒静。 天上繁星那么亮,亮到映入窗棂,在不尽的灯火中,依旧清晰。 好像许多个年头里的除夕雪夜。 那些年,阿父阿母他们再苦再难,无论背地里哭了多少场,在她面前总是笑着的。 会日日夜夜陪伴她、哄着她的阿母,会无论往何处征战,都不忘为她寻药、为她……寻来扶雎的阿父。 会逗她开心、无论何时何地都护着她陪着她、说自己是小男子汉的阿兄。 那些年里,除却病痛,她无忧无虑、天真纯善。 甚至乱世烽火连天、横尸遍野、百姓苦不堪言,她在谢府深闺,从来不知。 她不知阿母身为明氏老族长最得意的弟子,却一辈子都奉献给了夫与子,不知阿父战场几番生死、不知多少回险些马革裹尸,不知阿兄日日练武寒暑不断,身上那么多淤青伤痕,是为了有朝一日,荡平敌寇。 天下之苦,家国抱负,所有的所有,她都是因他知晓。 可就是这样的阿父阿母,这样的阿兄,到底是怎么舍得,她醒来这么久,都不来看上……哪怕一眼? 是不是……卿娘哪里做得不好? 是不是这十年,太过煎熬,你们以后,都再不想如此了…… “卿卿……” 他吻着她的泪,高大的身躯,像永不会倾倒的通天柱。 他支着她,可某些瞬间,她却觉得,是他在被她支撑。 于是她勾住了他的脖子,吻他的唇角,泪落他面颊,最终耳鬓厮磨,言语很浅,无嗔无怒。 “陛下,你可知,这十年,谢府为何从未入宫一次?” 虽然她也知,就算入宫,他们也见不到她。可据她所知,从前最少一月入宫两回的阿父阿母,自她昏睡之后,连一次求见都不曾有过。 那时,他们又怎知她会一梦十年?或者说,怎知……那就不是最后一面? 易地而处,若是阿父阿母和阿兄有恙,哪怕只是些不危及性命的寻常病症,她排除万难也要前去探望。 他们为何,连一次尝试,都不曾有过? 这也是谢卿雪为何笃定,他们不愿面见她。 又为何,顺父母兄长之意,过家门而不入,只,远望安好。 知晓他们安好,便很好。 人,总要知足常乐。 愈想抓住,可能,愈抓不住。 还不如好好守护已然拥有。 但事到如今,此事关系到的,已不仅仅是她一人。 帝王抱紧了她,几乎将皇后娇弱纤薄的身躯团入怀中。 他声线喑哑,如身处刀山火海,承受莫大痛苦。 每一个音节都艰涩如木,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 他知道自己不能骗卿卿,哪怕善意,哪怕只是隐瞒些许。 他该信卿卿。 信,和盘托出,比隐瞒,对卿卿更好。 因为卿卿这般聪明,这般了解他,他舍不得折卿卿羽翼,从一开始,便只有这条路……只是从前,不敢直视、自欺欺人。 闭了下眼,侧面肌肉紧绷用力到鼓起,青筋凸如虬枝,许久,方发出声音。 “那个时候,卿卿已经一日一夜未曾睁眼,命悬一线,连原先生,都不敢用药了。” “我是真的以为……” 说到这儿时,他浑身都在打颤,怀抱迅速褪去温热,冷得像块冰。 可还是在说,“真的以为,卿卿就要不要我了……” “我抱着你,命祝苍亲自前去……将消息告诉谢府。” 他大口大口地喘息,如再回到当日场景,绝望凄悲,恨不能随卿卿而去,痛得无以复加。 下一刻,面色忽转,无情冷冽,赤眸扭曲可怖,“可是,谢府不曾有回音。” 那时候,他听到消息,反而冷静,抚着卿卿沉静的睡颜,低首亲吻,如榻间呢喃。 “卿卿,你那么看重谢侯、明夫人、谢卿冀,我让他们都去陪你,好不好?” “……我也会的。朕说过,与卿卿,永不分离。” 谢卿雪靠在他怀中,轻声:“后来,可知缘由?” 李骜一声冷笑,帝王睥睨,冷酷无情,“朕自然问过,谢侯伏地不起,朕本欲瞧瞧,罗网司能不能撬开他的嘴。” “只是,想着卿卿……” “这些年,谢府尊荣更胜往昔,谢侯深得倚重人人皆知,朕既然要护着卿卿,自会护着卿卿在意之人。” 他学着做寻常人家的夫君,可也只对卿卿一人。 岳父二字,只是客气。 君之于臣,从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他也从未,如此仁慈。 李骜:“谢府不说,朕自宽宏,只是,从此以后,于朕、于皇家,谢侯,便只是谢侯。” “卿卿有朕一人,足矣。” 谢卿雪双手捧着他的面庞,望入他眸底。指腹抚过,触到一抹湿润。 些微哽咽:“如果,我,还是想呢?” 她骗不了自己。 那里,始终是她生于世的,家。 她做不到真的不在意。 那个答案,她想知道。 帝王老大一只满满抱住她,肌肤相贴,她感受得到他肌肉紧绷,感受得到他胸口起伏的弧度,亦感受得到,他呼吸不稳、粗重、压抑。 如一只生来嗜血灭世的凶兽,为了她,生生敛去爪牙,克制着几欲沸腾的兽血。 好久,他出口,也不过只一句。 “卿卿,我……会,不高兴的。” 声线很低,低到显出几分可怜。 若有尾巴,定是耷拉着,缠上她的腿轻轻摩挲乞怜。 谢卿雪环住他的腰,吸了吸鼻子,“我也会不高兴,所以,要陛下陪着我。” 话音刚落,她仿佛看见他的尾巴一下翘起,分明语气没什么变化,但她就是知道。 “自然。” 谢卿雪抿唇,笑。 她寻到他环着的手,手指一根一根从指缝间钻入,直至十指相扣。 忽然间,前所未有地希望,哪怕倾国之力,也要尽快寻到医自己的法子。 她根本不敢想,若不久的将来,这副身子又撑不住,于他来说,比之从前,又是怎样无法承受的痛楚。 而上天不会一直垂怜,她也不可能,再有下一个十年。 她想他不再恐惧,想他和孩子没有自己也能好好活着,但醒来这段时日,他以行动教会她,万不可能。 那她又有何不敢去寻一个圆满? 她惯做最坏的打算,又为何,不能做一回最好的打算,并为此,拼尽一切? 轻声:“李骜,罗网司去寻神医之人,都是往何处?” 话题转换得突兀,李骜反应过来卿卿言下之意,眸中光亮如朔星渐起。 仿佛身在迷途的行客,翻越山头,仰望苍穹,一片星汉灿烂。 顿时如数家珍,“往域外罗影卫分为三队,分别自西、自北联合暗庄搜寻,还有一队专寻大小药铺医馆、及民间赤脚挑客。不止为搜寻神医行踪,更是为了遍查天下案例,寻可曾有人与卿卿有类似症状。” 他紧握卿卿的手。 “一有消息,会第一时间以信隼传回京城。” 掌心汗湿,甚至些微发颤,如随血脉鼓动。 日夜与卿卿相伴,李骜再清楚不过,卿卿此问背后的含义。 卿卿自出生以来便饱受病痛之苦,懂事后最开始学的,便是如何认命,而卿卿,也认命了几近半生。 因此,她做的打算,永远是自己的身后事。 永远,无论何时何地,都觉得亏欠,觉得是自己,拖累了身边人。 她像是早已知晓结局的画中人,无论多么坚韧,也始终知道,终有一日,她会离他而去。 于是所有抵抗病魔的顽强中,都充满了悲壮与不舍。 可是,此生至今,她也有不认命之时。 第一次,是不顾一切,应下婚约。 而此时此刻,是这么多年来的……第二次。 若说,与他成婚只是为了让此生不再有憾,那么这一刻,他能真正感受得到,卿卿是真的相信,结局可以该写,命运可以改变。 他紧紧抱住卿卿,喜悦如岩浆,在身体里流淌熔化,他几乎,不知如何是好。 他心中的情绪如此明显,从肢体间的每一个细节都满溢而出,让她轻易便可懂得。 谢卿雪回应、相拥,笑意如花,缓缓绽放,直至荼蘼。 拍拍他的背,“好了……” 她歪着头,靠在他肩上歇息。 正经的话在口中,都似缱绻相贴的情话。 “若说相同的症候,世间,其实很难寻。” “陛下拼尽一切才让我活着,沉睡十载。若放在寻常人家,怕是连最初的时候都撑不过去,一梦不起,而后毫无预兆地,于梦中离世。” “因各种原因昏迷离世之人,撒网去寻,实在太多。” “依我之见,倒不如将药作为突破口。命罗影卫,去寻新药。” “原先生已是一部活药典,可是诊出之药毒连他都从未见过,那么定然非大乾气候所能孕育,西域北域不似大乾物阜民丰,以此为突破口,或更易有所收获。” “极有可能,我们要寻的,本就是域外一种奇药。” “奇药……”李骜顺着思路去想,“那么,这种奇药,应已有人知晓,且药效已然验证。” 否则,不知其价值,又缘何会出现在万里之外的大乾雍州? 神农尝百草,可这世上,又有几个神农? 谢卿雪点头,“手中有了药,才能对症诊疗。” 帝王眸中憧憬与希望渐起,刚欲应下,便听卿卿又说。 “寻药过程中,记得随途记录成册,绘作域外药典。” 李骜:…… 失笑,点了下卿卿鼻稍,“卿卿真是,无论何时,都忘不了惠及天下百姓。” 谢卿雪睨他:“顺手之事,何乐不为?” 勾唇:“陛下难道不是?难不成,陛下曾经教我的那些,也非心中真实所想?” 此言只为揶揄。 一个予天下盛世的帝王,怎会不爱国爱民? 可某人听到的反应…… 某人……李骜确实正苦思冥想该如何回答。 谢卿雪笑渐渐敛起,清冷绝色的面容蕴出几分锋锐的冷:“嗯?” 帝王炽热的大掌讨好地拉她,这样的动作,这样的神情…… 谢卿雪实是忍不住,心生几分无奈。 帝王小声:“虽然是,但……不尽然。” 谢卿雪:“不尽然,是有几分是真?” 他还当真认真算了算,“……应有八分。” “八分也……”谢卿雪正要说也还可。 “但对卿卿所言,应……足有十二分。” 谢卿雪:…… 她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于卿卿所言,朕自一诺千金。” 既然允诺,便定会达成。 而今,也已然达成。 还挺骄傲。 谢卿雪:…… 她想想曾经,再想想现在,忽然觉得,他这,哪是威武霸烈的一代雄主,分明就是个开屏开个没完的花孔雀。 还是硬生生往尾羽多插了不少华翎的那种。 “卿卿……” 他贴着她的额,从空隙里挤着钻进来,与她面对面,鼻稍就快挨上。 谢卿雪一巴掌糊到他脸上盖住,推开。 “以后不许,听见没?” 帝王眉眼耷拉,看着她,抿了下唇,嘀咕出来三个字。 声音太小,谢卿雪没听清。 “什么?” 这回稍稍大了些,但还是比不上平时的音量,语速快得一听就知道是在心虚。 “我说……我不会。” 情不自禁之事,尤其卿卿面前,他如何控制得了。 谢卿雪咬牙直接提溜起他的耳朵,“李骜!” 帝王这才启唇,百般不情愿地应了,“好。” 然后腰就被抱住。 只映着她的瞳在眼前放得越来越大,甚至,可以看见内里极不明显的深纹。 谢卿雪:“你做什唔……” 沙哑的声音像夜间的妖,蛊惑勾人:“卿卿,夜深了……” 谢卿雪根本腾不出空来回答他。 柔夷抵着他雄壮的胸膛想推开,却反被抓住,向上、向后,搭过肩头。 杂乱的喘息间,要说什么,可他的吻堵住唇,连绵不绝。 …… 若山巅云雪触着暖阳,雪松簌簌随着清风,感受着万里而来的天地自由。 爱嗔痴,贪念怒,相伴浩浩天地,那么遥远,又那么近。 思绪渐渐凝结,不去想诸般陈规,不去想旧时士大夫教会世人竖起的高墙。 只留在此时此刻。 是非对错,本不分明。 在天下万民眼中,吃饱肚子,穿暖衣裳,所愿皆成,便是盛世天下。 礼崩乐坏的乱世里,回头望去,世俗束缚,又有多少,只是为了束缚本身? 于家国有弊之策她可轻易抛弃,为何到了己身,便总要纠结、犹豫、惧怕? 谢卿雪,你早已,不是曾经心中孤木难支的女娘。 你是,万万人之上的,一国之母。 母仪天下,从来不止是规矩的遵守者,更是重新塑造、重新定义整个天下的主宰。 天下女子束缚已然够多,而你,本就应作为头一个,挣脱超然之人。 若你都无胆,遑论旁人? 人生一场,拼的,不过快活无悔。 带着枷锁镣铐,又怎能称得上酣畅淋漓? 她主动抬手。 一件一件,华袍散落、堆叠,被赤足踩上。 抬眼刹那,仿佛清脆一声,打破了四四方方看不见的琉璃罩。 一切感官,汹涌而清晰。 帝王一把抱起她,谢卿雪受不住地仰起雪颈…… 发心的愉悦化作微烫的热流,在所有的感知里缱绻。 时遇高山,时漫低谷。 她搂着他,追逐、嬉戏。 会在耳边笑着喘息,舔上通红的耳垂。 他捧着她,痴迷的爱意甘愿臣服。 月华倾泻如织,洗尽铅华,她要他好好看着她,又在某一刻,跌落而下。 ……时快时慢,像棂窗外忽明忽暗的九转琉璃灯,雪苑内山水相依,便有淙淙清泉于暗夜中哗啦作响,连绵不绝,愈听,愈让人觉得干渴。 千年万年,入海生花。 她将自己,自己的所有理智、情感、忧怖、挚爱,都交给他。 而他,满身满心,只看得见她,感受到她,近乎抛却自己。 爱语不休。 探入棂窗之内。 微黄的烛光暖溺诱人,一只皙嫩如雪的纤臂打着颤,刚要向上攀上什么,着些力道,便被迫滑落…… 昏黄的灯火下,隐约可见一道道近乎渗血的红痕。 凹凸成壁的道道轮廓如波浪叠涌,刚猛无俦。 又如不尽的山峦,引领山涧中滚滚河流,奔涌不息,连接时光长河里的这头与那头,在长夜的尽头,沉入银河中的不尽星子。 而星影在晃,来来回回带出残影,绕个不休。 多了,密了,便缠成一团,绕得望不清,也分不开。 牢牢只依着那一只浮木,分不清波涛是河流本身,还是浮木上下不休,重重叠起。 神思破碎一片,仿佛忆起许多从前,忆起她与他的每一寸光阴,又仿佛只余一片茫茫的白,什么也想不了,什么也装不下。 那么久远,跨越亘古般……极致到天涯海角,随候鸟迁徙到另一片她和他都从未去过的地方…… 可以尽情,遗忘一生所处的,这一方四四方方的皇城。 …… * 帝王的气息沁入骨髓,包裹着、缠绕着煎煮融化。 仰头, 眼前玉池水洗胭脂般,漾开五彩斑斓的层层幻影泡沫,如升云端。 残破接纳完整,拼凑出接连不断流畅的霓虹,重湿鬓角。 偏不认输。 怀中的皇后抓着他,轻弱不稳的气息随口便是许多霸道的要求。 惹出低沉不稳的笑,含着几分揶揄。 落入汤池之时,谢卿雪已失神、零落作细碎一片,几乎拾不起。 …… 月夜入中天。 龙凤榻上,皇后枕在帝王胸口,眼眸半阖,口中还拖着语调,嗔喃着些什么,声音越来越小,直到沉沉睡去。 梦中紧密的相拥,那么安稳。 李骜忍得浑身生汗,药香随热气弥漫,愈发浓郁。 却只是低眸,力道很轻地搂着卿卿。 许久,低头,吻在额心。 气声唤她的名字,“卿卿,卿卿,卿卿……” 许多许多声,唤得心头暖到发烫。 收紧臂膀,下颌抵在发间。 “卿卿,最好的你我,其实,永远都是现在的你我。对不对?” “哪怕,沉睡十载,守候十载。只要如今,在朕怀中。” 话音落下,卿卿于梦中蹭了蹭他,无意识嗯了一声。 帝王兀然笑开。 侧身、闭目,将她整个圈在怀中。 声音轻到近乎无声。 “只是,给你我的时间,所剩无多。” “待治好卿卿,害卿卿至此的每一个罪魁祸首……掘地三尺,朕也要将其挖出,挫骨扬灰。” 若他从前信卿卿生来体弱、先天不足,不过命运捉弄,那么现在,有了经年药毒沉积,他再也不信。 于宫中长大,登上帝位,种种手段,他见过太多太多。 他的卿卿,本应同寻常人一般,无忧无虑长大,成婚生子,康健直到百年。 可却…… “只是不知,卿卿一直记在心上的父母兄长,是否……也是,其中一个?” 指梢挽过她鬓边发丝,那么轻柔。 ----------------------- 作者有话说:帝王(大魔王版)上线ing 第51章 千秋 第51章 千秋 六月初六, 新雨骄阳。 皇后寿辰,千秋宴起。 普天同庆。 京城之内,家家户户门挂朱红彩绳,拿着从官府小吏手中领回来的寿钱, 互道万福康泰。 孩童们喜气洋洋地唱着祝寿的童谣, 跳着花绳, 玩累了,还能往扮成糖葫芦模样的小神仙处领一串酥山糖葫芦。 前一日淅淅沥沥落了一日雨,冲散了不少酷暑的热气, 新雨后朝阳迎着霓虹,映着人间官道上一串长长去往御山雪苑的车驾。 一路驻守的禁军都在横刀铠甲之上系了彩绳,瞧着花花绿绿的, 分外喜庆。 想一睹雪苑盛况的百姓,将山脚五里外禁军把守处围了个满满当当, 就算御山之景只剩下遥遥金碧辉煌的模糊轮廓, 也一点儿都不妨碍大伙儿看热闹的心情。 寻常难得见上一面的高官重吏此刻如过江之卿,望都望不尽,身份再显贵,官位再高,也得老老实实地一个个排队。 山路狭窄, 又有禁军维持秩序, 不看身份,只论先来后到。 甚至可见背着青绸布囊的布衣女子排在重臣的轺车与皇族的油碧车前。 此等场面,由不得人不惊叹好奇。 “那些是何人, 无官无职的,怎的可入皇后千秋宴?” “是女子书院首届学子,人称, 天后门生。” 回答之人瞥他一眼,似是讽他在天子脚下,却连这都不知。 天后门生,这一名号也只有当年女子官学中,有幸得天后亲自授课的学子唤得。 那一年,入京城女子书院的要求尚不甚严格,因而入学者并非皆为官家之女或入试成绩优异者,凡有勇气打破世俗偏见有一技之长的女子,过了试皆可进学。 就算如此,入学女子,也没少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 可是后来,也只有这一届的学子有幸得皇后亲自授课,学成后,由宫中女官依个人意愿,亲自规划往后仕途前程。 到了如今,京城女子书院已成天下女子向学圣地,多少人家削尖了脑袋也想将自家女儿送进去。 选拔制度亦是年年完善,之繁复严苛,细数天下,也只有朝堂科举可勉强胜过。 因而民间于京城女子官学选拔有一俗称,名,女子科举。 凡能通过此试入官学者,学成后甚至连宫中女官遴选都不在话下,可谓,广阔天地,任君遨游。 哪怕无心仕途,成婚后只在后宅相夫教子,也可治家有道,令宗族欣欣向荣。 乃至如今世家大族挑选宗妇,非京城女子官学出身之人不可,年龄放宽些都无妨。 放在十几年前人们哪能想得到,十几年后,不仅有男子科举榜下捉婿,亦有女子书院榜下提亲。 然所有后来者,在人们心中,都比不过第一届天后门生来得让人尊敬。 当年那些女子,后来十年间,不乏女官大儒、宗妇王妃,乃至医者大匠,传闻中,面前这座天下罕见之精妙巍峨的御山雪苑,总设计工匠,亦是当年女子书院出身。 哪怕世俗难抛,不若男子可入朝为官,也无人敢因此小瞧。 以此出言不逊者,放在坊间市井,更为人所不齿。 试问当今世道,谁人不盼着家中女儿争气,得以考上女子书院,都道门当户对,唯女子官学可破,若因此攀上个好亲家,便是一跃龙门,带着整个家族飞黄腾达。 更甚者,若以真才实学为国母天后出力,乃至为圣上出力,便当真是面上贴金,光宗耀祖了。 守着旧时陈规不放的,才是迂腐不知变通、活该宗族没落之人。 因而,就算队伍中不乏布衣,一旦知晓出自当年女子书院,乃天后门生,便再无人轻视。 这一刻,简朴的布衣仿佛都生了耀目光辉,象征的并非身份,而是朴素无华、淡泊名利的高尚品德。 “咦,你瞧。” 被胳膊肘捣的人眼还牢牢盯着前头,敷衍回了句,“什么?” “你看,那可是谢府之人?” 一说谢府,皇后殿下的母家,一下盖过了对天后门生的好奇,够着脖子瞅过来,“哪呢,哪呢?” 天后门生最多只算是皇后的半个学生,这,可是皇后血亲呐。 高头大马在一众车架中还挺显眼。 顿时了然,“谢卿冀谢将军啊,皇后的兄长。这可是皇后寿宴,谢府能不……诶?” “这,这怎的不见谢府马车?” 千秋宴宴请天下,连当年女子书院的学子都来了如此之多,总不能国丈和夫人反而不来吧。 另一人无言:“这有什么。人这么多,谁规定一家便要走在一处了?” 这人讪讪,“也是。” 说不准,谢侯和明夫人早已入山间别苑。 御山之中,皇家雪苑之外。 侍者如云,目之所见处处张灯结彩,鸾凤帷幔高悬,端重威严,来自西域的朱罽毛毯纵横如织,铺满蜿蜒曲折的汉白玉山道,一路入别院之中,不见尽头。 来者依身份品级次列,肃穆井然,偶有几声客气寒暄,也很快消湮于山间清凉的风中。 待坤和之乐音渐起,宫侍鱼贯而出,引诸人入内。 入雪苑内,处处红泥万寿图、时时龙凤呈祥画,几乎没有一处廊柱空闲,千秋殿偏殿中,各地贡品堆得满满当当、目不暇接。 便是不细 瞧,打眼一过,也可看得出其中不乏万金难求的极品珊瑚、点翠祥凤罗帐、万寿珍珠屏风,乃至北域独有的天狼牙玉雕金缕甲……种种不一而足。 重重望不尽的奇珍异宝堆砌如寻常山石,陛下这哪是为皇后过寿宴,分明将此作为大乾盛世象征,昭告天下皇后地位之重,甚至,可与帝王并肩。 千秋殿内,清雅的瑞龙衔凤香缕缕缭绕,雕梁画栋处处以宝相法纹落坠,内宫尚仪局司乐司并太常寺乐工舞伎列于殿中两侧,高雅雍华弦音不绝,和着殿外潺潺流水声,安宁祥和。 诸臣携家眷落座。 少顷,编磬起,音色清越空灵,明亮锐利中不乏温润厚重。 乐章悠悠扬扬,如仙境天籁,更若月下竹林古寺梵音,涟漪重重绕梁不绝,涤尽心尘。 待吉时至,华章骤起。 千秋殿二层,伴随恢弘鸣奏,帝后着衮服袆衣相携而现,步履沉稳,于山呼叩拜、司仪官唱赞声中,款款入座。 大监高唱免礼平身,与此同时,乐舞入场。 一舞《懿德乐》,水袖广袍,赞皇后千秋功绩,舞毕,群臣命妇一拜。 二舞《龙凤九重章》,舞龙翔凤,象征帝后携手,文武治天下,舞毕,群臣命妇二拜。 三舞《明华章》,最为恢弘盛大,颂当今繁华盛世,千古未有,舞毕,三拜。 三舞三拜后,是为献礼。 帝王眸光落在皇后面庞,看着卿卿目光老早便落下阶下孩子们身上,那神情,仿佛就算太子三人献上的是团吉祥的空气,也万分开怀。 广袖轻挪,忽然顿住,目光向下,看着自己与卿卿之间宽若鸿沟的距离。 头一回,有些嫌弃这帝王冕冠……咳,他的冕冠尚好,卿卿的九龙四凤花树冠是极尽典雅,可也实是太大了些,让他想不动声色握卿卿的手,都没有靠近的余地。 谢卿雪还能不知道他,他动动眼神,她都能知晓他脑子里想的什么。 对孩子们道罢勉励之言,侧首警告一眼。 不想当众是一回事,她还怕他不留神弄坏冠冕华袍。 这一套为今日准备良久,她甚为满意,今日用完,可是要入室陈列的。 从前,二人并坐于高堂的时候也有不少,许多还是在朝堂之上,共商大事之时。 那时候些许肢体相触,她只以为是他不经意。 现在想想,分明是某人蓄谋已久。 亏她满心想着他一心国事,又习惯二人私下亲密无间,心神皆凝于其它事上时才会如此。 她稍避让些便也过去了。 又哪里知晓,她以为的一心国事,分明就是满脑子不正经。 ……也难为他一心二用了。 皇嗣献礼后,诸臣命妇复起身,在太子带领下献金爵寿酒,致祝寿词。 祝寿词词藻华美,歌颂皇后母仪天下、贤仁淑德、功盖千秋。 颂后,朝贺毕。 内监女官恭敬上禀,道可移驾雪苑亭谢,享正午极乐之宴。 帝后也终于可以换下这一身繁冗礼服。 千秋殿后殿。 李骜换好九龙墨金龙袍常服,亲自服侍皇后更衣,换上金凤衔珠的赤色钿钗礼衣。 整好衣冠,瞧着时辰尚早,搂住卿卿的腰,不让走。 这么个巨型黏人精撵又撵不走,扒拉又扒拉不下来,谢卿雪无奈,索性由他。 时至今日,她甚至都有几分习惯了。 叹口气,看着他倾垂的瞳眸。 双目相视几息,没忍住,弯眸笑开。 李骜低首,啄了下卿卿的唇。 鼻尖相贴,声线低磁柔和:“卿卿不是说,要让雪苑之景,天下皆知吗?” “嗯。”她眨了下眼。 “所以,要多留些时间,让他们好好瞧瞧,为何,这天下园林之最,非皇后的御山雪苑莫属。” 嗯,说得十分有理有据。 “那……”她认真看着他,声音轻得像在说悄悄话,“我们在此,要做什么呢?” 李骜笑:“今日,卿卿瞧了那么多寿礼,却还不曾瞧朕的。” “你也有?”谢卿雪讶然。 她还以为,他的寿礼,就是这座雪苑呢。 “雪苑,本就是十年前朕欠卿卿的。” 从前已允诺之事,迟来已觉亏欠,又有何颜面充作正经的寿礼。 这话他说得理所当然,可她听在耳中,却好似一根针突兀扎入心上,哪怕稍纵即逝,亦是锥心之痛。 谢卿雪深吸口气,尽量不动身色。 只是望着他的眼,隐隐多了些水光。 醒来的日子越久,越知十载相守不相见的残忍,于是眼前的每一寸光阴,都被衬托得,仿佛梦一样美好。 她拉他的手,四下看看,“你说的寿礼,是在何处?” 殿内通明,一眼望尽,处处陈设,瞧着并无比前两日多出什么。 这样的卿卿实在可爱,他没忍住又啄一下,引来一眼嗔怪。 忙蹭了下以示告饶,引卿卿往另一头。 满墙的博古架藏尽世间珍品,可于而今的帝王家,不过些随处可见的寻常物什,能出现在此处,也只是为了与殿内装潢相配。 他握着卿卿的手,摁上面前玉蟾蜍头首,逆向旋转。 咔哒一声,机括声动,眼前博古架缓缓往两边移动,密室隐门开,炎炎夏日之中,涌出扑面冰寒。 满目柔辉,帐幔飞舞。 雪白的融金狐裘拢在她肩头,一并拢住的,还有他坚实暖热的臂膀。 “进去瞧瞧?” 眼前模样,虽与她刚醒来时坤梧宫中全然不同,但气息何其相似。 她自然要看看,就算不为他用心预备的寿礼,也为知晓更多这十年里的他。 举步跨入。 寒气稍散,眼前清晰,她本以为,只是冰室中藏了什么易融化的珍奇。但在仿若星空穹顶的夜明珠映照下,密室内满满当当,望都望不尽。 总不能皆是今岁生辰礼。 她看向眼前最近的一个。 “……这是,素蒸音声部?” 似乎,又不是。 素蒸音声部是以彩色面点、腊脂雕刻而成的面塑,仅作观赏,待会儿宴席之上亦会有这一道菜品。 可是眼前这个,并非面点制成,而是…… 轻轻触碰,入手温凉。 这哪是面点,分明是一整块上好无瑕的玉石雕刻而成。刻工栩栩如生,仅凭肉眼根本无法辨别。 她能看出,不过因着此处寒凉,若为面点腊脂,不会如此剔透光润。 一寸寸向下,直至底座,上有一行字,雾气缭绕之中有些看不清。 稍弯下身。 是他的笔迹,一笔一划认真虔诚。 上书: 夫君李骜,贺吾妻卿卿二十三岁生辰,惟愿吾妻,康乐无忧,懿寿无疆。 怔然一息,泪一瞬涌出。 她陡然意识到,这一室中,究竟是什么。 这,是整整十年间,他为她过的,每一次生辰。 康乐无忧,懿寿无疆…… 这一年的生辰,算算时间,她正躺在寒冰床上,随时随地都可能再无生机。 可是他,还那么认真地写下这八个字,康乐无忧,懿寿无疆……仿佛一切如旧,她还是鲜活伴他身侧,无病无灾。 一如她刚刚醒来时,他那么努力如常,骗自己,也骗她,竭力抹去这十年残忍的光阴。仿佛……她只是一夜自睡梦中醒来,与从前的每一日一样,不过世间寻常事。 一如眼前,他从未如此工整过的字迹……天下皆知,当今帝王自年少桀骜不驯,偏爱行草,下笔皆龙飞凤舞,张扬得恨不能与天并肩。 甚至批复奏章都不曾收敛半分,落在齐整官体之下简直无法无天。 曾有臣子于书法一道不甚通晓,收到了压根儿不认识,偏事关朝事不敢擅专,也憨憨得不知询问旁人,又上了道折子来问,被他好一顿明嘲暗讽。 何曾如眼前,敛尽所有锋芒,甚至,透出万分的虔诚。 见她如此,他抱住她,像做错了事的孩子,“卿卿……” 无措吻她的泪,“对不起,对不起,我们不看了,卿卿,我们出去,我给你再准备,好不好?” 她一下吻住他的唇,用力到尝出血腥味,混着泪流下。 仰头,眼眶通红,颤着声音,“李骜,今日盛妆,你如何赔我?” 帝王眼中,就算妆有些晕开,皇后容貌,亦天下无出其右,甚至更因此,多了几分惊心动魄的破碎之美。 他心疼得无以复加,却笨嘴拙舌地只会道歉。 “李骜,你是不是以为,我的心是铁石做的……还是觉得,看见你这般,我只会开心,不会心疼啊?” 泪顺面颊流下,谢卿雪恨铁不成钢, 真想再拧一把他的耳朵。 但看着他唇上还在渗血的口子,觉得还是得给他在众臣前留些面子。 “我没有……” 他确实,满心只想让卿卿开心,盼着卿卿可以在这个特殊的日子,尝到所有缺失的圆满。 下意识便觉得,过去十年里所有的苦难,天然便只归他一人。 直到此刻,他忽然有些怕,怕哪怕有分毫,让卿卿感同身受。 “但李骜,”谢卿雪一把拉住他,霸道蛮横,湿漉漉的眼牢牢盯着,“我不许你再藏,不许你,只将我一人,孤零零丢在十年前。” 卿卿这样的眼神,他不由自主点了下头。 反应过来,欲说什么,被卿卿踮起脚尖捂住唇,贴近,气声,“你带我看看,好不好?” 自泪中,缓缓弯出一抹笑:“我想知道,这十年来,我的生辰,都是如何过的。” 一滴泪,落在彼此相握的手。 他郑重地应,牵着她的手,仿佛年少成婚时,自宫门踏过陛阶,走上至高无上的宝座,执手受天下朝拜。 自此,无论喜乐忧怖、安康灾病,寒来暑往,永不相弃。 此生,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世间至高的帝王,再不必称,孤家寡人。 亦如此刻,他牵着她,走过她不曾望见的,茫茫十载光阴。 每一年的他预备的寿礼皆不同,有她曾经随口一提的心愿,也有世间独出一样他想送予她的宝物。 诸如样式新奇的玉石、攻下敌国的战报并缴获玺印、工匠所造堤坝的微缩模型……甚至还有几粒风干冰冻的种子。 桩桩件件,皆为家国。 唯一不变的,便是每逢大宴,必会出场的素蒸音声部玉雕,从二十三岁,一直到三十二岁。 每一年,落款皆是贺吾妻卿卿,康乐无忧,懿寿无疆。 直至今岁。 今岁,是两个刻工颇为……难以言喻的木雕小人。 谢卿雪一手一个拿起来,怼到他面前,歪头,问,“你刻的?” 帝王点头,忐忑:“卿卿可还喜欢?” 谢卿雪仔细地瞧,从小人的眉眼神情一直到发髻服饰,颔首,睨他,“不错,十年了,总算有些进步。” 帝王懵:“进步?” 谢卿雪一下笑开。 “对啊,十年了,总算送了件正经的物什。” 李骜大受打击,拉住欲转身的皇后,若得不到答案,恐今日一整日都不能好了。 谢卿雪旋身回眸,一笑,“陛下这般聪慧,不若自个儿想想?” 帝王一个失神,便让皇后衣摆从手中溜走。 出了密室,被皇后拉着往外行去时,还有些魂不守舍。 谢卿雪唇边抿着笑,偷瞄他一眼,再佯作正经地叮嘱迎上来的鸢娘,眉目间灵动飞扬。 帝王目光半刻都移不开。 …… 午时将至,略作梳洗,便与李骜共乘步辇,前往午宴所在园林水殿。 诸臣命妇早以廊下食的规制入席,只待帝后驾临。 午宴较之早间朝贺更随意便宜些,主要便是品美食、赏歌舞,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除却肃穆的大典,当今帝后向来无那许多无用的架子,众人还未全然起身,便被免礼赐座。 紧接着,便是道道御膳上席。 主分为看席食席,只是这回千秋宴,连看席那道素蒸音声部谢卿雪也特意下命,让做成了可以吃的。 如此好看的佳肴,耗费整整几日方可完成,光看着不能吃多可惜。 恰好伴以冰沙酥山,清凉爽口,去去暑热。 只是下头暗藏的数尊冰鼎实是有些重,足足十六个肌肉夸张健硕的大力士合力方勉力抬入殿中。 简作介绍之后,大伙儿赞叹惊艳的目光差不多巡睃观赏几回,便有几名刀功了得的御厨上殿,手起刀落,将不输于传世艺术品的菜品按份切开,宫侍挪着轻巧细碎的步子,分盘送至各处食案。 一时之间,赞扬谢恩之声不绝。 素蒸音声部之上领舞的舞女歌女自是被奉到了御案前,众人便瞧着,帝王挥退侍者,亲自将菜品切下一角,放入皇后盘中。 谢卿雪瞅着那么大一座香甜酥山,成了眼前这么小一点,唇角的笑都有些僵了。 偏万人瞩目,不能明目张胆地教训某人。 还得端庄雍容地道一句:“多谢陛下。” 下一刻,也亲自动手,切下满满一盘,放到他面前,微笑:“陛下请用。” 李骜眼中僵硬的神色一闪而过,面上不露分毫,覆上她的手去暖,“皇后辛苦。” 余下的,帝后亲自开口赐席。 这道菜做得量再大,参宴之人也不是人人都能尝上一口,谢卿雪特意赐给了末位那些千里迢迢赶来的布衣女子。 其后,便是一道又一道美食佳肴,热腾腾的刚从灶堂上端出来。 什么凤凰胎、花笼饼、火焰盏口、御黄王母饭、长春羹、乳酿鱼。 乃至浑羊殁忽、金铃炙、水晶龙凤糕、升平炙、箸头春、天花铧锣、红罗饤、汤浴绣丸…… 一道一道精美绝伦,目不暇接。 热菜汤糕各具风味,面饼酥脆可口。 配上精美的秘色瓷、御用金银玉器,使人望之生津,更别说天不亮便起身赴宴的诸位臣工命妇了。 此刻奏乐舒缓,只歌不舞,好让大伙儿吃好喝好。 宴饮宴饮,自是吃喝最为重要,起码要让来者先高高兴兴填饱了肚子。 谢卿雪边用,边盯着他盘中的那一点素蒸音声部,帝王无奈,只得再分给些,叮嘱不可贪凉。 另还有冷蟾儿羹、五生盘、金齑玉脍等诸多冷食,这些不讲究趁热吃,多数人也有个七八分饱,便同歌舞一同上殿。 配上葡萄酒、三勒浆、阿婆清等美酒佳酿,及顾渚紫笋、东川神泉等名茶贡茶,宴饮节奏慢下来,歌舞升平中推杯换盏,与身边之人笑谈诸事。 还有胆子大的欲往上首敬酒,皆被祝苍大监笑言恭敬拦下。 借着饮酒品茶情志松散,兼之帮皇后布菜不动声色挪近不少,帝王的手终于如愿搂上卿卿腰间,一同赏乐舞大观。 皇后寿宴,乐舞以贺寿为主,各样彩衣变换,鼓点配以舞步乃至烟火,尽显大国恢宏气势。 三重大舞过后,便是身着羽衣以鸟歌朝贺的莺飞燕舞、英姿飒爽的剑舞、及柔美水袖击鼓的软舞等…… 一个接着一个,之赏心悦目,连激昂阔论之人有时一瞥,都挪不开眼。 最后一舞,由西域北域编排,尽显域外开放民风,鼓点激烈,舞姿热辣舒展,将殿中场面炒得火热。 以至于紧接着的行酒令都一个个抢着答,种种难得一见的佳词好句跃然纸上,当真入了册的,还能得一份帝后赏赐。 自然,也有些抓耳挠腮怎么都答不上来的,无奈只得告罪罚酒一杯,没一会儿便醉醺醺的面颊尽红,大着舌头话也说不清了。 酒酣饭饱,临近结束之时皇后殿下慷慨,于众臣之前亲绘墨宝。 一幅皇家团圆工笔图,一幅描绘今日此番盛宴的潇洒写意画。 工笔耗时耗力,先前已完成九成,殿下只于今日点睛。写意却是从头到尾一气呵成,每一人只寥寥几笔,却异常传神,甚至在座的每一个人,都能据此认出自个儿。 此等功力,引得朝中几位大儒高吟一首,当即趁此机会复请皇后出山,赐天下墨宝。 此话一出,引众人附和。 就算不懂画,只要眼睛不瞎,都能瞧出此画之美。 帝王几番推脱,最后还是皇后松了口,提议不若年关御赐墨宝时随手写下一二。 得偿所愿,文臣尤为激动,乃至眼眶通红,高呼圣明。 至此,午宴毕,千秋宴进入尾声。 之后便是诗坛较量及恩赏赐宴。 帝后不必亲自出面,主由内监女官乃至礼部依规程组织众人。 因此次千秋宴并非循旧例在宫中举办,办宴的同时也是为了广邀天下人赏皇家园林景。 故特意在园中各处安排了诸如蹴鞠、投壶、射覆、藏钩等诸多搏戏。 还有曲水流觞、击鼓传花、飞花令等风雅逸事,亦有各处分花拂柳赏景之处。 参宴之人,皆可自得其乐。 想归家的,不必辞别便可先行离去,留下之人在划定的范围内可自由行动,今日与民同乐,待到夜幕降临之时会有烟火盛宴。 御山雪苑是最佳的观景处。 帝后特意恩准,有意之人可观完整场烟火再行离开。 城中宵禁延至子时。 如此宾主尽欢、天下共庆之场面大乾十年未有,仅仅一日,便有数十近百赞颂千秋宴的诗词歌赋流传而出,读书人争相颂咏,心有所感者提笔再书,因而子时虽已宵禁,却还是万家灯火通明。 御山雪苑中亦是如此。 不过却并非因此,而是皇家著名混世魔王三皇子和诸多武将顽了整整半日还未尽兴,硬要拉着大皇兄二皇兄及罗网司司主卿莫,将诸多博戏再顽个几遭。 若非怕父皇揍他,怕是连母后都要拉上。 谢卿雪折腾一日,再高兴也不禁乏累,又想再瞧瞧孩子们,于是披着深衣,靠在帝王怀中,于一旁笑望。 父皇母后在旁,就算是最沉稳的太子李胤也不禁拼尽全力,一时精彩不输于朝中武将文臣之较量。 李骜瞧卿卿看得目不转睛,倾下身子,下颌挨在卿卿的肩头,双手弯过交叉拢在卿卿腰前。 在熟悉的冷香环绕中低语:“卿卿喜欢,明后日朕带卿卿亲自顽上一遭如何?缺人的话便让他们凑上。” 谢卿雪听着还真有几分意动。 帝王轻笑,收紧臂膀,“那便这么说定了。” 深夜,万籁俱寂。 昏黄烛光下,皇后眼都有些睁不开,却还是握着手中两个木雕不肯放下。 帝王抱着她在床上躺下,要拿开的时候皇后半睁开眼。眼中迷朦、水波潋滟,轻哼,控诉:“你个坏人,都将我刻丑了,你赔我。” 帝王一怔,倏然笑开。 俯身,抱住,哄孩子一样地哄自家皇后,“好,朕赔你。” “朕从明日起便勤加练习,争取早日能刻出咱们卿卿八分神韵,可好?” 皇后这才满意。 估摸着是想微抬下颌,却刚起了个头便沉沉睡去,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如,邀吻般的姿势。 帝王喉结剧烈滚动两下,还是没忍住诱惑,低首轻挨了下。 将她满满纳入胸怀,心中满溢的汹涌久久不息。 月华普照人间,慈悲欲渡世人,似与繁星同落。 望世间山河永固,万古苍茫,贺当今盛世繁华。 却不知有人,宁不要世间,也只要一人。 哪怕阖眼愈睡时,指稍也无意识地寻到她的脉搏。 某一刻,眼忽然睁开,掌心满是冷汗,心跳撞得胸口生疼,好久,方能从地狱回到人间。 她似亦有所感,蹭蹭埋入他的脖颈,气息平稳地一吸一吐,洒得他的心都软下,想化成糖衣,将她整个包裹。 再阖眼时,有什么从眼尾划落,悄无声息没入她的发端。 第52章 丹娘 第52章 丹娘 翌日, 惠风和煦。 晨光熹微,一夜涤尽纤尘,雪苑之中,昨日俗世欢娱尽消, 只余如生仙境的恢弘巍峨、皇家雍华。 宫侍来来往往, 井然有序, 分明与皇城宫中并无不同,却因景致之美,仿若神殿仙侍。 主殿尤甚。 只是其中的人, 到底只是人间人、人间事,生老病死、俗世烦忧、八苦十难,日日寻常。 寝宫之中。 殿门轻响, “殿下,谢将军求见。” 谢卿雪正气恼地为某位帝王身上莫名其妙出现的伤口上药, 闻言没好气来了一句, “昨日信不是送去了?” 鸢娘默了下,眼观鼻鼻观心,“回殿下,是已送去。” 谢卿雪深吸口气,瞪了眼还对她笑的某人, “先请到偏殿吧。” 鸢娘退下去, 谢卿雪上好药,把药瓶往他手里一塞,抬手, 摁上他弯起的唇角,向下拉。 无声以口型警告:再有下回你试试。 唇边的弧度可以弯下,眸中的笑意却掩盖不住, 长臂一伸,便轻松将皇后揽住。 谢卿雪正要起身,他一收紧,她被箍得直接坐下,后背撞上劲实宽阔的胸腹。 她还未恼,他的声音就到耳边,委屈不满:“卿卿不是说过,要带我一同?” 谢卿雪:…… “那私盐一事谁去?” 帝王十分理所当然:“自有太子主持大局。” 听听,这像是皇帝能说得出口的话吗? “况且,那提供线索之人乃世人所称天后门生,卿卿难道舍得不召见一面?” 说起此事,还是她昨日行酒令时发现。 当年女子书院出身之人,论起才华或许比不上当世大儒,区区行酒令却可句句入册。底下行完一轮便会送上一册,谢卿雪翻看之时,留意到其中一人所作诗句颇为特殊。 也无甚复杂,只用了简单的藏头诗,明晃晃以谐音藏了四字:定州私盐。 不待傍晚,那名女子欲传递的消息便至太子处,子渊简单处理后上报。谢卿雪和李骜心中有了数,命他们先尽情尽兴,旁的事待今日再行处置。 于是才有了今日晨起这遭,若非突然有人求见,他们本要一同前去的。 两桩事碰到一起,最便宜的自然是一人去一边,偏某人不愿,硬要一同。 私盐牵扯甚广,短时间内难出分晓,子渊能力出众,她没有不放心的,若非此事牵扯当年书院学子及明氏宗族,她估摸着也就最多询问一二。 但他就不同了,这分明就是他分内之事。 难不成,以后但凡有类似的,他都要拉她一同不成?像什么样子。 谢卿雪睨他,“究竟是陪我,还是想不论何时何事,都要我陪你啊?” 绕口令一样的话,李骜敏锐听出其中微妙,忙道:“自是为践行向卿卿允下之诺。” 君子一诺,驷马难追。 算他反应快。 将他揽她的胳膊挪开,起身。 往前走了几步,回头,见某人还可怜兮兮在原地坐着。 “怎么,不走吗?” 帝王面上一下阴雨转晴,两步跨上前,霸道牵上卿卿的手。 微凉的掌心被暖意满满包裹,亦有一缕溜入心间,将几乎有些僵硬的心敲出一缕缝隙。 她这才恍觉,无论面上如何,听到阿兄前来的消息,她内心,是有一分怕的。 这份怕,连她自己,都不曾觉察。 亦不想,竟还有这样的一日,会怕,曾经最依赖最信任的……阿兄。 下一刻,手被帝王放入另一只掌中,空出的手臂圈住她的腰身。 她侧首看他,他便顿住步子,轻轻一个拥抱,再抬步时,由他领她向前。 于是身躯不再单薄,心中亦不再惧怕。仿佛被他垫上了厚厚的垫子,哪怕真的摔下去,他也永远会第一时间接住她。 谢卿雪弯了下唇,主动抬步,跨入侧殿。 映入眼帘的,是一身绯袍、身形干练的背影,似是听到动静,退至一旁低眉拱手,待帝后上座,方于殿正中行叩拜大礼。 一举一动,与这朝中每一个面圣官员都别无二致。 只是听到免礼,他久久,不曾起身。 直到上首皇后开口:“阿兄?” 谢卿冀这才起身,动作滞涩:“殿下。” 他还是没有抬头。 谢卿雪笑笑,告诉自己不应在意。 只是到底,心上有些空。 这样的的姿态,是她最熟悉的臣子姿态,身为皇后多年,她所见最多的,便是如此。 从他身上,她可以看出曾经兄长的影子,却,已有些认不出,这便是阿兄了。 十年,好似磨平了他身上所有的棱角锋芒,放在一众臣子之中,轻而易举泯然众人。 她主动问,亦是以皇后的口吻:“可是昨日的信有何不妥之处?” 好似她亦只做这一回信使,若非应下旁人,连这一回,也不会有。 “并无。”谢卿冀努力平稳,依旧止不住声线中的涩然,“昨日母亲已 然收到,只是明氏写来的寻常家书,并无特别。” “如此。”谢卿雪颔首。 想来与她的这一封相差无几,至多口吻亲近些。 这样的信,说是家书,其实就是家族之间联系情感的往来问候。 依靠姻亲而成的关系,相隔半个天下,偶尔来些只言片语,不过盼着天子脚下之人莫要忘记还有这么一门远在定州的亲家,能多顾着些。 收到信的人多半会提笔回信一封,客气寒暄,告诉对方,没有忘记,明氏的忙,能帮的,自会出手。 谢卿雪身为皇后,这样的信件也只当作寻常的请安折子,回寥寥几字罢了。 想到此,又道:“给我的信中倒是提到了明瑜,吾本想着寿宴结束早日放她回定州,如今因着私盐一事怕还得缓些日子,不若,阿兄帮忙将她带回谢府,由母亲安置?” 谢卿冀拱手,欲应下,可尊称到口边,却怎么都说不出。 本是家事,若真的道出一句,谨遵皇后殿下之命,便再难收回。 谢卿雪自然看出,无奈轻叹一声,“阿兄……” 谢卿冀终于忍不住,抬眼,上前两步,看清妹妹如今模样的刹那,双眼迅速泛红,失声,“卿娘。” 谢卿雪亦有些哽咽,却压抑着。 起身,行到他面前。 仰头,像幼时许多次大病初愈时一样,红着眼,轻声问哥哥。 “阿兄,你并非不想,可为什么,这么这么久,你们,都不来看卿娘呢?” 不曾有控诉,只是单纯的疑惑。 又正因此,格外,锥心彻骨。 谢卿冀再绷不住,抱住眼前的妹妹,泪如雨下,“对不起,是阿兄对不起卿娘……” 谢卿雪的泪顺下颌滴下,很安静。 她感受着兄长已有些陌生的拥抱,没有回应。 好像,真的走到要她开口问的这一步,许多事,便已经晚了。 待阿兄情绪平稳些,她拿出手帕,为兄长拭泪。 “阿兄,今日,你是偷偷来的吧?” “明瑜就在雪苑之中,你带她回去,便说,是宫中大尚宫受皇后之命,要你来雪苑接她。” “皇家别苑不留外人,他们知道的,不会追问。” 谢卿冀心中愧疚几乎堆积成山,要将他整个人压倒。 他想说什么,想开口辩解一二,却根本无从辩驳。 妹妹如此聪慧,世间女子无出其右,出口字字中地,分毫不差。甚至连他的退路都想好,如此合情合理,只要他不说,父母永远不会知晓今日他求见之事。 但…… 谢卿雪便看着他面色变来变去,看着看着,心生几分酸涩。 自小因为她,阿兄比旁的孩子懂事都早些,很小便知晓,要孝顺父母,关爱幼妹,这么多年来,待家人极好极好。 家人面前,他什么情绪都摆在面上,若外人见了,定难以想象,如此耿直、满腔赤诚,甚至一根筋儿的,竟是战场朝堂之上,以诡计著称的谢将军。 人们常说,谢府门庭之所以百年不倒,倚仗有二,其一自是宫中皇后殿下,其二,便是老当益壮的谢侯,及不输当年谢侯的谢将军。 没有宫中皇后,谢府纵有天大的本事也无处施展,而没有谢侯和谢将军,谢府尊荣便如空中楼阁,只是个空架子。 少一个,都成就不了如今的谢氏。 再加上谢将军之子已在备考武举,虽比不上三皇子天纵之才,但放在京城之中也是数得上名号的少年武者,足以支撑谢府下一个三十年。 人们谈起时皆道,如此传承,怪不得名门谢氏得以绵延千年。 谢卿雪想起,幼时也是阿兄第一个说,说妹妹长大了便靠他的俸禄养着,他不要妹妹去旁人家受委屈,若他也老了,还有他的孩子。 那时,阿兄其实已然知晓,她这样的身子,每月每年,耗费的银钱是怎样的巨万之数。 只她还懵懂,问阿耶:“难道人长大了,就要去旁人家吗?” 阿耶瞪了阿兄一眼,哄她:“莫听你阿兄乱说,没有要去旁人家,卿娘是阿耶阿娘的掌上明珠,自要永远在阿耶阿娘身边。卿娘自己也想,对不对?” 她重重点头,笑开。然后被阿娘抱着好一顿亲,连声说着,我们小卿娘怎么这么可爱。 当时她觉得有些不好意思,还觉得,阿娘这样……有些可怕。 一旁阿兄呢,认死理儿,险些和阿耶吵起来,气得阿耶要打他。 她坐在阿娘怀里,拍着手,咯咯笑着看热闹。 如今想来,当真,如梦一样。 她看着眼前比当年的阿耶还要大上许多的阿兄,轻托住他的小臂。 “阿兄,你听我的。卿娘,不想阿兄为难。” 她不想,对上孝顺父母,对下说要一直养着她的阿兄,夹在父母和她之间,备受煎熬。 “阿兄,你信我。回去,也不要因为我,和阿父阿母吵,好不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此刻,泪成珠一样,颗颗砸在地上。 谢卿冀后退一步,双膝重重跪地,叩首。 谢卿雪被帝王揽入怀中。 她便放松地将有些发软的身子靠入,看着阿兄离去的背影,怔然许久。 “原来,连阿兄,都不知缘由。” 但此次见面,依然收获良多,起码,先前许多猜测都可一一推翻。 若是为谢氏门庭,阿兄不会是今日这样的反应。 甚至,阿父阿母极有可能是防着会有这样的一日,怕她从阿兄的表现中看出什么,才会守口如瓶。 再回想当年。 究竟是怎样的缘由,才会让一向忠君爱国、唯君命是从的阿父,在帝王逼问中,都不透露分毫。 甚至不惜为此,辜负君王信任,忍心整整十载对命悬一线的女儿不闻不问。 如此不同寻常的反应,都让她忧心,是不是…… “是不是我阿母……”她一下抓住他的手,“不对,若是阿母有恙,阿兄不会不告诉我。” “……那究竟,是为什么?” 苦思冥想,抽丝剖茧,也毫无头绪。 李骜将她的手团在掌心:“卿卿真想知道,不若直接去问。” 谢卿雪蹙眉,拒绝的话刚要出口,又顿住。 她之前默许纵容,甚至忍耐配合,不过是觉得如此合父母之意,是为谢氏好。 可是现在,明显与预想不同,如果背后,是有什么关乎父母安危的辛秘…… 那她便当真一日不知,便一日不安。 身为父母,不为私欲、不为家族,还能为什么呢,为……不拖累孩子吗? “卿卿,别想。” 李骜从正面,双臂紧紧环住她,成茧拥护。 心疼得,颈侧青筋隐现,颤着,缓缓吸了好几口气。 “莫以他人行径,惩罚自己,惩罚,朕。” 泪珠滚落,适才阿兄面前,她不想失态,此刻他这样抱着她,她再忍不住,也不想忍。 攥着他的衣襟,哭得身子都在颤,“李骜,你说,为什么啊?” “为什么十年过去,连阿父阿母,连阿兄,都成这样了啊?” 曾经,谢府,是她最最笃信的家。 更是她,最初的家。 她知道,生老病死、爱恨别离,想过自己离世父母会悲痛,亦于梦中奢望过,伴父母到老,膝下尽孝,养老送终。 唯独不曾想过如今。 父母健在,她亦有幸活着,他们却好像,不再想要她了…… 李骜抚着她的发,安抚着,幽深的瞳眸中,一片冰冷。 卿卿良善,相信亲情不变。 他,从未信过。 。 哭过一场,适才还焦急万分,恨不能下一刻就去问个明白的皇后,却再不提此言。 被支出去问询私盐一案的帝王刚走出宫门,转个弯,便绕了回来。 偷偷在后头跟着卿卿。 看着卿卿乘上步辇,七拐八拐,入了那卿莫的居所。 在门口徘徊两圈,还是舍不下面子走入院中,唤来祝苍:“这里面,都有何人?” 祝苍往里一瞧,一眼便见姜尚宫踌躇的身形:…… 不是,这都已经被发现了,还用得着问吗? 面上还是万分恭谨:“回陛下,这幽墟境中,如今,应是皇后殿下、姜尚宫、司主卿莫,及褚丹褚娘子。” 幽墟境,便是卿莫给此间取的名。 风格与雪苑中大多院落都……十分迥异。 又偏偏每一个字,都与院中的一花一树、一草一木颇为相配。 “鸢娘。” “哎。” 鸢娘从院中小跑入殿内,“殿下。” 卿莫眼睨过来,半开玩笑:“姜大尚宫好大的架子,殿下唤了好几声都听不见。” 鸢娘红了脸,正要告罪,见殿下笑着,便知又是卿莫凭空杜撰。 当即气得牙痒痒。 再好性儿的人被这样三番五次地捉弄,也会生恼。 卿莫见此,倒能屈能伸,抱拳服软:“好了,姜尚宫莫恼,再无下回了。” 鸢娘咬牙。 她信她个鬼! 谢卿雪:“外头可是有什么?” 提到正事,鸢娘正色:“是陛下在院外。” 她瞧见时,便知陛下又是偷偷跟着殿下来的,一时见礼也不是,不见也不是,好一阵纠结。 还好殿下出声唤她进来。 谢卿雪闻言不禁失笑。 她就知道,她不在,某人不可能老老实实地去。 但也并非所有时候,她都想带上他。 抿笑,“无碍,随他去吧。” 看向阿姊:“阿姊接来丹娘时,觉着如何?” 褚丹由罗影卫护送入京,前日便已抵达,可昨日却并非以自己的身份入席,而是乔装位居末席。 连安排的院落也婉拒,只说山下住得更习惯些。 今日她特意叮嘱阿姊将人从山下带来,不如此,她都怕人趁着不注意溜回云州。 卿莫颇为认真地想了想,言辞略加斟酌。 “胳膊腿儿都全着,身上瞧着也没伤,还比当年略显丰腴,就是一路风尘仆仆也未带多少换洗衣物,适才我让宫侍拿了几套小尚宫备好的,应就要换好了。” 鸢娘:…… 匪夷所思:“胳膊腿儿都全着?” 这算什么形容? 难不成,如今的世道,嫁个人,还能将自个儿整残了吗? 谢卿雪顿了两息。 轻咳一声,“身康体健自是最为重要。” 鸢娘笑。 “殿下,臣去瞧瞧褚娘子吧。” 谢卿雪颔首。 鸢娘走了,卿莫才回过味儿来,耳郭有些红:“下回,我多留意些。” 曾经在殿下身边时也并非如此,后来多年执掌罗网司,习惯了。 罗网司任务中的人,只分活口死尸,若要活口,便看四肢是否损伤残疾,身上伤势如何,但凡活蹦乱跳的,都不是什么大事。 她眼中,又分殿下和其它人。 这个褚丹褚娘子,或许曾经还有几分欣赏,但自从当年她不顾殿下意愿一意嫁往云州,她便再无好感。 谢卿雪笑:“阿姊知道,吾并无责怪之意。” 卿莫点头。 她自然知晓。就是发烫的耳根让她实有些不自在。 下回诸如此之事,定思虑周全。 未几,外间传来脚步声。 鸢娘领着一身着靛青香云纱的妇人而来,笑禀:“殿下,褚娘子来了。” 妇人身上衣裙是宫中的制式,滚了金边绣满暗纹,点缀以珍珠宝石,亦算得上奢丽。可在她身上,却如沉淀多年,自敛光华。 她明显有些局促,行了个十分标准又有些生疏的宫中礼节:“臣妇拜见皇后殿下。” 谢卿雪起身迎去,亲自扶她起身。 “丹娘,我说过,你我之间,永不必如此。” 鸢娘已拉着还想多听会儿的卿莫离开,将此间留给多年未见的闺中好友。 褚丹有些不自在地垂眸,“臣妇,在殿下最需要之时没有归京伴在身边,而今……如何配得上殿下如此相待。” 谢卿雪拉她在榻边坐下,一如当年二人促膝无话不谈之时。 她笑:“你不回我的信,我便想着,你多半习惯云州的日子,并不想千里迢迢来京。偏陛下瞒着我让你前来,那些人,可曾以言语逼迫,若有,我自饶不了他,替你出气。” 褚丹摇头,“怎会?陛下的人寻到我,告知殿下近况,是我主动说,想来看看殿下。” 谢卿雪侧头看着她。 却看不见半分神采飞扬的影子。 她首先在脑海中想到的,便是柔顺二字。一个与曾经的丹娘,永远搭不上边的词。 忍耐着心中怒意。 柔声:“我也想着看看你,当年你远嫁云州后,我一直忧心你过得不好,如今趁这个机会,便想亲眼瞧瞧,看看丹娘是不是真如当年对我所言,得偿所愿。” 褚丹咬着唇,头更低了。 谢卿雪:“若得偿所愿,我由心为丹娘高兴,此番,便算是邀丹娘回京游乐散心。若不是,以吾如今,还没有做不到的事。” 褚丹抬头,眼中似闪过些微光亮,却很快挪开目光,如同错觉。 她道:“在云州,这么多年,夫君待我一心,女儿亦算得上孝顺,公婆和气,妯娌也无奸恶之辈。只南方宗族规矩大了些,刚去时不太习惯,现在,也习惯了。” “卿娘,世间大多女子嫁人,无外乎如此,我挺满足的。” 说着笑笑,“单说妾室,夫君的兄弟哪个不是好几房,他却这么多年只守着我一个,我已很满足了。” 丹娘的话,就这样将谢卿雪心中几分怒气压下,压成了某种,说不出口的憋闷。 一时失语。 顿了好几息。 “那便好。” 笑了下,“我只是,有些不习惯,听到这些话从丹娘口中说出。” 褚丹怔住。 回想曾经,又似有些想不起来。 言语苍白,像嚼了又嚼,再尝不出一点儿滋味的干渣。 还需配上几分释然的笑,“年少时天真罢了,许多事都不懂。” 谢卿雪不想与她讨论什么年少懂事之言。 更知晓,旁人常说叫不醒装睡之人,却不知装睡本身,就要耗费许多气力才能说服自己,去甘心,去认命。 她想到自己当时那样乞求丹娘,要她不要走。 或许,早已隐隐料到如今。 料到,那时敢爱敢恨、明媚爽朗、与她无话不谈的丹娘一旦离开,便再回不来。 一个女子,娘家再显赫,远嫁到隔了几月路程的地方,入深宅内院之中,许多事,便由不得自己了。 谢卿雪拉过她的手,往她掌心塞了一块玉牌。 弯眉,看着她的眼:“我从前想过,那般骄傲要强的丹娘,不知能看得上京城哪位俊秀郎君,但无论是谁,丹娘若在夫家受了委屈,一有左相,二有我为丹娘撑腰,必让丹娘在京城之中无后顾之忧,随心而为。” “如今丹娘远在云州,见一面都这般难。这枚玉牌,丹娘收好,你也知道,我……” 她笑笑,“往后,若有何难事,便以此为信物。无论是罗网司,还是子渊,都会帮丹娘的。” 也算是,给这一份年少珍贵的情谊,划上还算圆满的句号。 褚丹红了眼,看着她,可除了谢,再多的话,竟已说不出口。 “丹娘,临走前,若想,去瞧瞧左相吧。” “他很想你。” …… 院中。 卿莫还硬拉 着好玩的小尚宫打赌,赌里头的人和好如初需要多久。 一个赌半个时辰,一个赌一个时辰。 她们都不怎么看得上褚丹,但也都知道,殿下面对真正在乎之人,心能有多软。 再加上殿下天下无敌的魅力……压根儿没想过其它可能,可刚就赌注商量个差不多,便看到褚丹红着眼从里面出来了。 鸢娘心下已觉得不好。 卿莫挑眉:“怎么,叶子牌不打了?” 要知道,她之所以亲自去接褚丹,就是为了之前允诺的一桌叶子牌,结果白出人出力了? 鸢娘拉卿莫,神情焦急,“你快去,寻原先生和陛下来!” 卿莫动作一顿,面色顿时沉下,一个闪身,人影直接消失。 同时给暗处罗影卫一个手势,要他们拦下褚丹。 ----------------------- 作者有话说:帝王:不装了哈哈,就要老婆贴贴 第53章 战器 第53章 战器 那厢, 雪苑政事堂东面,竹林中。 林间草深叶茂,蓊蔼幽翳,霭霭的青草伸着细长的叶片, 一垂一垂, 滴下暗红的露珠。 向上, 剑尖凶意内敛,雪寒白芒之上映出刺目的鲜红。 身后一队禁军跪地,面色惨白, 最前那人,腰间只余一个空荡荡的剑鞘。 鸦雀无声,血腥弥漫。 剑尖忽而向前, 原先空无一物的草丛中,突兀显现出一个人影, 他一手撑地, 飞身而起,避开剑锋,呈高速旋转的箭矢状向眼前人攻去。 一时,短兵相接的铮鸣声不绝于耳。 随正中央打斗身影不断移挪,每到一处, 便有一处清脆的响声炸鸣, 眼前变戏法般,从无到有显出遍地残忍血腥的肉沫残骸。 这样的残骸,死状极其可怖, 仿佛硬生生被人从头到脚以巨力震碎迸裂而出,又在密如细雨的交锋中四处飞溅。 不一会儿,林中便仿佛下了一场血雨, 所见之处,皆是渗人的红。 直到西面枝叶间横飞出一道身影,也不管林间战况如何,单膝跪地,语气焦急: “陛下,皇后有恙,烦您速往幽墟境!” 皇后二字一出,打得不可开交的二人立时停手,飞身到她眼前,幽墟境三字境字落地,人已不见,只留下一句,“皇后若真有事,你,便如此林!” 剑脱手而出,远隔近十丈直入剑鞘,后坐力震得本就有些腿软的禁军队正差些仰倒。 可因此,却是正看到林中景象,一个哆嗦,唇齿战战。 “这……” “速、速去,将此事,禀明杨将军!” 杨赟童杨副将来时,面对眼前场景面不改色,蹲下身,指梢沾了一点叶片上的红,凑到鼻间。 细细辨别,“并非人血。” 他身后一名禁军战战兢兢,“将军,这、这些不会就是三皇子让兄弟们帮忙运来的吧?” 杨赟童没有回答,面色沉静地上前,随脚踢开藏在草丛中的几枚琉璃碎片,再往前行十步左右,一把扯开已有几分显影的绿布,露出底下的庞然大物。 “不止,这,也是三皇子开口,才会出现在此处。” 适才就已经打哆嗦的禁军队正听到此,险些没两眼一翻晕过去。 三皇子私运军械入皇家禁苑,还借此以下犯上对君父出手,而他们,竟在不知情中做了帮凶。 那么岂非,罪同谋反,得诛九族! 。 雪苑,幽墟境殿内。 丹娘走后,谢卿雪目光低垂,眼前,仿佛还是丹娘手执玉牌,深深叩首谢恩的身影。 或许,就如同她,做了皇家妇,虽依旧是谢家女,但所思所想,已多年皆为皇家。 丹娘也是为了她的夫族。 得她如此允诺,第一个想到的并非自己,而是夫君和孩子又多了一重保障。 所以就算觉得愧对于她,想拒绝,最终,也没有拒绝。 倏而一笑。 也罢。 遥想当年,丹娘所愿便是离开京城这个伤心地,到一个遥远的、永不必回来的地方重新开始。 而今,如何不算得偿所愿? 欲起身,可今日到底耗神良多,撑起时肘一软,险些跌倒,还好被冲进来的鸢娘扶住。 “殿下!” 谢卿雪自个儿没觉着如何,倒被她焦急的语调唬了一跳。 “可是出了何事?” 还以为是何人给了鸢娘委屈受。 鸢娘观察她的神色,许久方松了口气,眼眶有些红,“臣还以为……” 谢卿雪反应过来,失笑,摸摸她的头。 “吾哪有这般脆弱。今日之事,先前也料到了几分。” 鸢娘低头,埋入殿下膝间,遮住泪,“殿下,您吓死我了。” 谢卿雪拍拍她。 “好了,以后鸢娘若忧心,便在屋内一直陪着吾。免得呀,自个儿吓自个儿。” 鸢娘破涕为笑。 “只要殿下好好的,臣怎样都好。” 话音刚落,眼前又冲进来两个人,其中一个还直接冲过来抱住她,“卿卿……” 血腥气糊了满身。 气味冲得谢卿雪来不及分辨,火气直上天灵盖,揪起某人耳郭,“李骜,你找死吗!” “卿卿?”帝王愣住,被揪得头歪向一边,一向深不可测的瞳眸罕见得显出几分清澈。 谢卿雪面色沉如墨,微笑,耐心地,一字一顿:“你这一身,都糊的什么?” 余光一瞥,看到另一个差不多的。 恍然,“哦,你们父子交流感情去了,是吧?” 商量:“感情这么好,那不如去外头,顶着这一身,继续交流交流?” 敛容,手指外头,冷声:“都出去!对着南墙,面壁思过半个时辰,一分都不许少!” 父子俩头一回被一起这么训,人都有些懵,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还真到南墙边上。 对视一眼,双双撇开脸,侧向另一边,开始……咳,面壁。 谢卿雪又看一眼自个儿身上被沾的,气得胸口起伏,一刻都待不住,往汤泉去了。 父子俩面壁思过完了,她还没出来。 李昇想与父皇一较高下的心思早就抛到九霄云外了,还生出几分惺惺相惜和……那么一点点儿的幸灾乐祸。 这样的父皇,多看两眼,真是什么气儿都顺了。 试探探头问:“父皇,那我们……” 眼神示意了下这一身。 李骜沉着脸,“你回去,沐浴后再回来。” 李昇抱…… “用带香味的皂角多洗几遍,洗干净些,你母后爱洁。” 李昇抱拳,应下,离开。 …… 谢卿雪在汤池换了好几轮水,直到觉得身上的脏污气味半点不见,才允鸢娘服侍更衣。 鸢娘服侍得小心翼翼。 真说起来,此事,此番场景,起码一小半儿是因为她。 殿下自幼爱洁,曾经与陛下刚成婚在宫中同住时,可没少因此争吵。 陛下多年行军打仗,向来不拘小节,时常不自觉地就把军中那一套带回宫中。 殿下的原则呢,若没有条件,自然怎么都可以,但若有条件,便一个环节都不许少。 陛下一开始嫌麻烦,偷偷摸摸偷工减料,还以为殿下不会发现。 结果刚要上榻就被殿下赶了出去,陛下也倔,在外头生生立了一晚上也不愿往偏殿去。 第二日,便是一日争吵,最终以陛下的搓衣板和重新磨合就寝前环节结束。 二位都是说一不二的主儿,自此后,殿下倒是再未因此事烦过心。 这么多年身份使然,也从未有过被这样突然袭击的时候,半点心理准备也无,能不恼火吗? 就算沐浴了好几回,谢卿雪也还是觉得浑身哪儿哪儿都膈应。 回了主殿,坐在上首,冷着脸,一言不发。 这样的母后,让从小无法无天的李昇,头一回打心底儿里感受到敬与怕。 他老老实实地奉上一册卷轴。 谢卿雪接过,展开。 最左侧的四个字,她便看笑了。 “……君子战书?” 这封看上去颇为正经,实际上半点儿不通的战书之上,详细地约定了时间地点,及以何种方式决胜负,措辞严谨有度,尤其是何为胜何为负,足足占了能有一半篇幅。 最后落款,还印有子琤私印,和帝王私印。 就算如此,谢卿雪能联想到的,也并非什么两国交战千钧一发之际,而是村口两个垂髫小儿互相不服,撸起袖子喊着要打架的场面。 她还真是庆幸,都还算有点脑子,没将将军印与大乾玉玺印上去。 李昇:“母后,其实是儿臣定州一行从海上学会些新的战术,想请父皇指教一二。且有新的战器,想献予父皇母后。” 谢卿雪不 置可否,问李骜:“你呢?” 帝王负手:“朕亦想试试,子琤而今武力,究竟能到何种地步。” 谢卿雪:“如此,听起来,确是一桩你情我愿的好事。” 面无表情,“那,不知吾,可否有幸也能去瞧瞧所谓海上战术?” 李昇受宠若惊,少年身姿昂扬,清亮应声:“自然!” 到的时候,一队禁军正卖力地清理竹林。 谢卿雪看了了然,瞥了眼某人,“原是鸡血啊。” 众人面前,帝王面上不动分毫,身形却有些紧绷。 禁军人多,清理起来倒是也快,子琤到林中拾起他的那些个宝贝,将其按照最初的样子摆好阵形。 眸中晶亮地招手喊:“母后!” 谢卿雪抬步入林。 李昇展示:“此阵名为蜃楼,是利用琉璃变幻光影,达到隐藏阵中兵马的作用。人身处阵中,因光线被阵法扭曲,迷离间还会照见内心最本真之象。” “定州海上剿灭海匪时,儿臣命分散兵力逐个击破,其余皆在战术指挥下取得胜利,唯有一队全军覆没。亲自带兵前去时,发现他们正是利用这种阵法。” 谢卿雪没有多少犹豫,步入。 帝王随在她身侧,呈守护的姿态寸步不离。 “这个阵法,在不甚开阔的密林之中最为好用。” 随着子琤描述,她向四周环视。 阵中所见,确与阵外截然不同。 适才有血肉残骸之处,阵外看不见,阵中却有多处重复,是绝佳的伏击之法。 以为安全的地方,一步入,却是千军万马四面埋伏。 这般反差,心神不甚坚定之人,极易自乱阵脚。 ……可是,就算如此,也不至于让他以那样彻底的手段,将所见之物碎尸万段。 谢卿雪伸出手,被他稳稳握住。 温度微凉。 他带着满身血污抱她时,她第一时间认出并非人血,所以才那样生气,可生气之后,紧接着便察觉到不同寻常。 就算鸢娘道她有恙,他也不应有那样激烈乃至惧怕的反应。 除非,是之前经历、或者看见了什么。 这个阵法,能看见什么呢? 向前一步,立在光斑交接之处,再看去。 隐隐约约,空中,竟浮现些许画面。 画面正中栩栩如生的一个墨色人影,正,大开杀戒。 断肢残骸遍野,甚至不少,都是她熟悉的身形。 顺着空中光路去寻,走到一处机关前,从光影汇聚之中,抽出一册带有机括的书轮。 书轮底部有导轨,可随着阵型变幻缓缓移动,从而利用光影尘埃投射画面。至于书轮本身,应是以某种显影法将发生的画面记录其中。 画面不甚清晰,但也足够辨认。 正是不久之前,李骜在阵中的模样。 想来,应是子琤专门为了他父皇,将阵法好生布置了一番。每一种画面,皆是量身定制。 她细看书轮上画面之时,风止林寂,无论是帝王还是三皇子,乃至那许多禁卫,都不曾发出丝毫声音。 看完了,她将书轮合上,放回原处。 问子琤:“阵法如此,那军械呢?” 李昇在原地愣了下,方寻回声音,“在这!” 身形矫健地跑过去,将盖在其上的布一把扯下。 露出三架投石状的巨型战车。 “此车从定州运回,昨日方抵京。正中筒状口类似巨弩,只是装的并非寻常箭矢巨石,而是一种弹丸,投出落地会炸出烟雾,使人头晕目眩。” “配合此阵法,于东南林中乃至海上,足够出奇制胜。” 阵法利用光线伪作幻象,投射弹丸生烟雾以作辅助,但再如何,也远远做不到以假乱真的地步。 不过是借着丛林繁密之景及海上雾气让人无法辨别。 放在西北宽阔荒芜的战场上,连隐藏布阵工具的地方都找不到,遑论其它。 谢卿雪绕车走了一圈,看向李骜。 李骜明白,行伍之事,卿卿想让他开口。 命子琤:“将这两样送去工部。阵法与战车大规模用在军中虽有些牵强,却不失为一种改进思路。” 如此大的战车,光运送便耗费不少人力物力,却无直接杀敌的威力,实在可惜。 工部军器监中,较此更有用的军械便有不少,但这样形制的却颇为罕见,弹丸普通弓弩皆可投掷,偏用一辆战车来投,其间必有不寻常之处。 “阵法多送一份去罗网司。” 论起诡道,自数罗网司为最。阵法放在工部兵部最多据此辅助士兵布战阵,但在罗网司,便可将所有效用发挥至极致。 光影隐匿、显影之术,单个分开罗网司皆有,但如此组合配合阵法发挥奇效的倒从未有之。 已能想象,若将此法研究透彻、改进真正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那么凡罗网司所在,天下,将再无秘密。 李昇抱拳领命,兴奋地招呼禁军帮忙。 那几个被打斗场面唬得不轻的,从陛下与三皇子对话中终于明白。 合着从头到尾,三皇子所做所为陛下都知情啊。 如此竟还以身入阵,都传言陛下看三皇子百般不顺,可今日看来,分明纵容之极! 不过,往后有关三位皇子之事定要慎重,但凡今日陛下皇后问罪,三皇子或许不会有事,他们定吃不了兜着走。 劫后余生,搬东西都比先前卖力不少。 谢卿雪从阵法之中拿出书轮,“这书轮,应不止这一册吧?” “是,是。” 不待三皇子回答,禁军队正便叠声应。 虽然布阵是三皇子亲自布的,但东西是他们帮忙搬进来的啊,同样的东西有几个还能不知道吗? 屁颠屁颠地绕阵跑了一圈,手上多了另外六册,单膝跪地为皇后奉上。 帝王伸手,代皇后拿过,抱好。 谢卿雪:“好,你们忙吧。” “子琤,此战器阵法是你亲自缴获,于大乾意义非凡,这两日需耐心与工匠说明,最好能尽快将改进的图纸绘出。” 定州私盐子琤能提供的线索均已提供,之后便是配合他皇兄调查,费不了多少时间。 子琤之才,不仅仅在带兵打仗。而军需军械,许多时候,比绝对的兵马优势作用更大。 李昇获取重任,顿时感到肩头一沉,也颇为骄傲。 少年发丝扬起,神采飞扬:“母后放心!儿臣定早日奉上图纸,为我大乾献新型攻城战车!” 回寝殿的路上,帝后之间罕见地未言半句,一路沉默,到后谢卿雪抬手轻挥,让殿内侍候的皆出去。 帝王在后头,默默跟了进来。 在榻边拥住卿卿,当卿卿的靠枕,还亲自展开书轮,捧给卿卿。 谢卿雪却摁住,回身,搂住他,埋入他的颈侧。 “李骜。” 李骜怔了下,“嗯。” “我不想看,我想听你说……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李骜面上神情,有一瞬空白。 试着张唇好几次,最后苍白弯了下。 “卿卿还是看这个,更清楚些。” 谢卿雪咬了他一口,“你傻吗?我拿来,是不想旁人看到。但如此简陋的显影术,你觉得我能看懂么?” 书轮之上画面经过光影投射会于空中放大,但效果也如写意水墨画般,像的只有神韵。其中画面,只有经历之人能准确辨认,它只是一个引子,引出脑海中记忆的引子。 正如她,在阵中看到幻影画面时,能认出诸多熟悉之人,但真正确认的,也只有一个他罢 了。 若他所见的,也有她,那么其余生动的墨点,便自然而然有了面孔。 更何况,子琤为他布置的,定有十足的误导性。配上纷杂错乱的光影,遍地神出鬼没的杀机…… 而他本身又夜夜梦魇缠身,她一直知道,他只是在忍,忍得仿佛一切如常。 几方加持,子琤阵法对他父皇起到的作用,远比子琤自己以为的,要大得多。 “子琤所为,你收到所谓战书时,就已经知道了,是不是?” 子琤性格鲜明,心思其实很好猜。 他一直不服父皇霸烈,不服说一不二不留余地的管教方式,便想方设法与他对着干,而她为子琤出头说他时,子琤眼里的幸灾乐祸都要溢出来了。 孩子的想法很简单,就是东风压倒西风,尤其,是觉得他眼中的父皇,与母后眼中的夫君相差甚多之时。 最直接简单的办法,便是将自己眼中的,摆在母后面前。 子琤确实聪慧,天时地利人和,以战术做筏子。名正言顺,天衣无缝。 而李骜一早就知道,不过,将计就计,顺水推舟。 李骜低头,看眼前展开的书轮。 盯着正中的一人,一言不发。 指节捏得越来越紧,捏得骨节惨白,直至,开始不受控地发颤。 谢卿雪就这样看着,看他眼中迅速泛红,仿佛渗血一般。 她一下不忍,捂住他的眼,声线也在抖:“李骜,从前的事,我可以等的。” 她是下了决心定要从他口中知道所有,但她不想将伤口就这样硬生生扒开,鲜血淋漓。 她可以等,她也已经等了许多日子。 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只要不是年复一年,便好。 谢卿雪感受到掌心有些湿,他的声音很哑,艰难得如同和着血。 “我不想,再晚一步。让卿卿,再从旁人口中得知。” 她倏然一怔,反应过来。 他说的,是她之前,骤然从李宸口中听到子琤在定州海上,受刺激昏倒之事。 可她如今,就算不知晓这十年全部的事情,也已经深知他素日行事如何。 该吵的,该妥协的,该办的,都已经足够。 她自问,再没有什么事,能如之前一般,那样撼动心神。 宽慰:“当真不着急……” “可朕怕。”他一下攥住她的手,手臂在颤,喘息急促,掌心湿了一层又一层,晕出浓烈的龙涎香。 夫妻多载,谢卿雪不是没有见过他崩溃乃至痛哭的模样。 却从未见过,他通红着眼眸,青筋鼓胀顶起红得不自然的皮肤,心跳、汗水、乃至身躯都全然失控,偏激,甚至,略微癫狂的模样。 而他,却已经,克制到,整个身子都在微微地抖。 声线也在抖,语速很快:“卿卿,我怕告诉你,又怕来不及告诉你,我一直在想,一直在想。直到察觉子琤的动作,我想,终于有了机会,或许这一次,我就可以说出来,告诉你……” 似是察觉到话语不自控的混乱,他沉了两息,太阳穴绷到极致,一跳一跳,似是想皱眉,又克制着,拼命地克制。 脸迅速涨红,痛苦之色再遮掩不住。 可他吻住她欲开口的唇,紧锢住她要拦她的手。 凑到她耳边,她可以看到,因他动作绷起的有些地方泛出死寂的惨白。 惨白与赤红,如极致的黑与白,病态靡丽。 手被他拉着摁上他的心口,他用的力气好大,仿佛整颗心脏都被摁入她的手中,贴着掌心最柔嫩敏感的肌肤急速跳动。 谢卿雪一时失神。 低磁的嗓音如滚在颠簸不平的粗粝山石上,又脆弱得悬于一线,仿佛下一刻便落入悬崖,粉身碎骨。 “好久好久,我不敢让自己想,怕控制不住,让你发现。又不得不想,怕卿卿,会讨厌我。” “……想?” 她重复了一下,这个他反反复复提到的字眼。 李骜身子一震,声音慢下来,显出几分飘忽。 “记不清了,所以,要想。” ----------------------- 作者有话说:天家父子有矛盾怎么办:干一架!谁拳头硬听谁的! 第54章 过往 第54章 过往 记不清, 要想…… 这么陌生的,她以为,永远不会出现在他身上的字眼。 似乎已是第二回出现。 第一回,是向子容允诺狸奴之事。 他主动问起, 最后却说, 有些记不清。 可他从知事起便过目不忘, 甚至时隔几载,依旧能说出当初不过淡淡瞥过的,某一位官员面上的神情。 他从未有任何事, 会因时间在记忆中变得模糊,会在旁人询问时,说出不记得这三个字。 据祝苍所说, 子容问他要狸奴之时,正是她命悬一线、危在旦夕之时。 可他分明记得她整整十年间, 每一次病情波动的情形, 乃至用药如何,身子恢复得又如何。 这,明明就是同一时间的事。 李骜抱紧她。 “卿卿,其实一开始,你是陪着我的。” “我能看见你悄无声息躺在榻上, 也能感受到你贴着我寸步不离, 会抱我,唤我的名字,就像真的一样。” 谢卿雪瞳孔微缩, 浑身凉意袭来。 手一下攥紧。 而他半点没有察觉,仿佛依旧沉浸在曾经的幻象里,有种不自然的兴奋, 与……彻骨的悲切痛楚。 “但,你不会和我争吵,你什么都顺着我,我说什么,你都说好。” “我恼了,我逼着你,说了那么多你无法接受的话,我逼你回到身体里,逼你醒来,但你,还是那样。” “我本已妥协了,觉得你这样伴在我身边,已然很好,可是……” 他的声音发抖,牙关紧咬,“可是,闭上眼,你入我的梦,我看到时那么欣喜,可是,你却在我面前,一遍又一遍地死去。” “我想,一定是假的,一定是假的,我惹恼卿卿,卿卿怎么可能会不骂我,怎么可能……” “卿卿,卿卿……” 他忽然焦急地唤她,可她分明就在他怀中。 “李骜!”她手用力,要他的眼睛看着她。 “……你是瞎吗?”眼眶泛红,她想吻他,想抱他,想一口狠狠咬在肩头,咬出血来。 可又不忍,不忍破坏,他这样,亲手为自己设的一个局。 他一怔,眸光一定,又是恍惚,笑,“卿卿,你骂我了……” 谢卿雪泪如雨下。 他蹭她,口中,甚至露出恨意,“但是那时,你怎么都不让我如愿。” “我便忽然想到,卿卿最爱百姓,从来觉得我便是天生的圣明君主,如果我不是了,卿卿会不会恼啊?” 他语气低下来,“但,我又怕卿卿真的会恼。” “正好,域兰国欺辱我大乾百姓,侵占边境,边军捉了许多罪大恶极的战犯押解回京。” “朕请他们,配合朕,为卿卿演一出戏。” “反正,他们本来就要当着大乾百姓的面处以极刑。卿卿就算恼了,我给卿卿解释,卿卿也不会恼很久的。” “后来,唔……” 他忽然捂住头,痛得牙关咬出血来,谢卿雪忙去看,再忍不住,哭着,“李骜,你别说了,你别说了,我让人去寻……” 他一把钳住她的手扯回来,抱住她,紧到窒息,“不许走!” “卿卿,不许丢下我。” “你别生气,我想起来了,我都告诉你。” “卿卿,你让我说,好不好?” 谢卿雪哭到虚软,咬着牙,“你怎么这么固执啊?” 他眼睫湿漉漉的,小心翼翼看着她:“卿卿,我告诉你,你可不可以,不要讨厌我?” 他又露出笑,像一会儿天晴一会儿落雨的孩子。 “我试过了,偷偷试的,我可以控制住,不会伤到卿卿。” 她抱住他,让他埋在自己胸口,心痛如绞。 “你这个傻子。” 她感受到,他的气息又急促起来,喉音痛楚难耐。 “那场戏,我本来,计划得很好。” “……可,一开始,便全不一样了。”他原原本本的,恨不得将脑海中的画面从血肉中直接扒出。 “画面混乱,断肢残骸张牙舞爪,他们没有冲向我,他们要害我的卿卿……什么都是鲜红的,卿卿又倒在我面前,我没有保护好……” 他眼神空洞,神色惨白:“后来,他们说,宫阶之上,无寸骨,只有漫天血雨。” 谢卿雪心如刀割,抖着唇,说不出话。 “我闯祸了……”他渐渐惶恐,乃至惧怕,“卿卿好好地躺在那里,我却为了莫须有的人害他们污了卿卿的地方,卿卿最爱洁,卿卿不想我滥杀……” “可是怎么求,卿卿都不原谅我。” “我原谅,我原谅的。”她吻他的泪,泣不成声,“我都原谅的,不管你是什么样子,都会的。” 他终于有几分回神。 笑容虚弱,“从那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总会有时不时地无法控制。” “我在寒冰玉床上,日日夜夜与卿卿在一起,每日将朝中发生的事,我批复奏章的内容都一字一字读给卿卿听。” “卿卿不会回应,但卿卿的呼吸声会回答我。只是好得太慢了,偶尔,还是不行。” 他颤着手,拿过另一册书轮。 “这个,是我差一点点,便不小心命人将右相杖毙。” “他该死,他说国不可一日无纲,君后皆是,他要朕抛弃卿卿,令立新后。” “这个,是他们不知死活。敌国来犯,不想着退敌之法,却上谏欲答应辱国条约求和。” “卿卿若听见了,定会生恼。他们惹卿卿生气,该死。” “这个,是子渊他们拦朕,要见卿卿。” “这怎么可以……但卿卿,子琤偷偷去偷你的画像时,朕没追究。” …… “最后一个……”他歪歪头,“他们用卿卿的话来堵我,说国之大计,在祀与戎,要朕,泰山封禅。” “他们要朕离宫,要朕离开卿卿。用心叵测,他们每一个,都不安好心。” “每一次,卿卿的声音都会出现,一开始,是真的差一点点便铸成大错,后来,是,我想再听听,卿卿说话。” “但卿卿放心,”他仰头,眼神像讨赏的小动物,“自从卿卿醒来,便再没有过。” “……别哭。”他为她抹泪,以吻吞掉哽咽,蹭她的侧颊、鼻稍、脖颈,“卿卿醒来的每一日,我都好开心。卿卿也要开心。” 谢卿雪抱着他,眼神透过虚空,仿佛望见曾经。 这一梦,真的好残忍。 他矮身,钻入她怀中,抱着她。 “卿卿,我怕让你失望。我想自己在卿卿眼中,一直一直都那么厉害,顶天立地,无所不能。” “可是,好像越是这样,越会害卿卿伤心。” 喉咙被痛堵住,咽下的泪像血。 “你哪里厉害了?”谢卿雪泪眼看他,“你说的,哪是我眼中的你。” “天下人看帝王,确实厉害得无所不能,但在我这儿,你就是个又蠢又傻的笨蛋!” 李骜的眼神,就像被雨打的花束,湿漉漉的,一点点蔫儿了。 谢卿雪揪他的耳朵,骂:“好话你是半点听不进去,净记这些没用的气话。你自己想想,年轻时候夜夜翻墙来寻我时,做的蠢事还少吗?” 可泪滴在他的襟前,深了墨金盘龙点睛。 “……李骜,换成我,我坚持不了那么久的。” “这十年里的每一刻,我都坚持不了。你比我厉害。” 李骜终于笑了,他的眼眶红着,刀削斧刻般的面容轮廓尚有几分苍白。 忽然倾身,亲了一下她的唇。 “卿卿才最厉害。” 她从未见过他哭成这个样子,说这一句话,泪又溢出。 她抓住他后脑的发,低头,深深地吻。 紧紧抱着他,“以后,我们一起。” …… 这一夜,她要他抱着,前所未有地紧。 他会哭、会惊醒,像世间每一个会怕会痛的普通人。 她不要他忍,每一次察觉,都会吻他。 心那般紧密地贴合在一起。 * 再没有能比这更清晰地感受到她,活生生、会哭会笑的她。 亦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炽热。 如脉动不息的地火,喷薄汹涌,澎湃的火光弥漫天际,焚毁山河湖海,滚作人间炼狱。 她熔化在其中,化作无处不在的苍茫灰烬,被反复焚烧。 不知何时神思骤然一空,如被无尽天穹落了几百万年的暴雨兜头淋下,只能攀附着他,像攀附着汪洋大海里唯一的浮木。 “卿卿,卿卿,卿卿……” 他一直在唤她的名字,和着不同的语调,像不留神走丢,滚着一身泥泞,千辛万苦寻回家的兽。 怕再被弄丢一般,语气急切地问了她好多问题。 每一句都不同,每一句,都是在反复确认,她要不要他,爱不爱他,会不会和以前一样爱,会不会……怕他。 …… 沧海不息的变迁里,魂灵如落在云端,又好像,深陷在泥泞不堪的湿地沼泽。 …… 察觉到她神思有些涣散,他咬她的耳,贴着她,可怜又霸道:“卿卿,你不能不要我。” 谢卿雪眸光散乱,泪如朝露盈满花叶,一缕神思清醒一瞬,想打他。 打到他脑子里的水流干净,再说不出这样的蠢话。 可实际上,却只会…… 不能再仔细地感受到汤泉水的温热……看着眼前乳白的药液波澜叠起,如晨雾湖水里荷花露出的一点尖。 她趴在他肌肉隆起的肩颈,像被打湿零落的花瓣。 他还在问…… 透着朦胧的泪,看见他被她弄出的,鲜红的伤口,血被汗、被水稀释,带着坠落…… 她被迫抓紧他。 好似透过这上天偏爱修饰、威猛无双的皮肉,望见内里夜夜哭泣蜷缩的影子。 必须念着她、抱着她、贴着她、感受着她,才能有些许安稳。 就像她从不曾想到,没有她,他会那样歇斯底里,疯狂失控。 痛是真的,疼是真的,但比血还要更渗进心里的热,亦是真的。 她自然爱他,永远爱他,却又无比清晰地确认、肯定,他比她爱他,还要爱她。 不论世俗,不论身份,只有最最本真自我的,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超越一切,甚至本应无法逾越的病痛。 自私在心里疯长,她推搡他,咬他挠他,也深深…… 直到天幕沉如墨,薄云遮月,隐却银华。 她再无半分气力,由着他…… 各处酸到零散,落了一地拾都拾不起。可实际上,迷朦泪光中看到他看她的瞳眸,看到他被她弄得乱糟糟的眉目额发,看到他蓬勃克制的肌理,看到端正巍峨、屹立不倒的身姿……心又颤着发热。 她握着他的手。 …… 李骜呼吸一滞…… …… 李骜又替她洗了一遍,谢卿雪半昏睡过去,细嫩指节握着他的小指不放。 床榻上,他躺下身子抱她时,却被她迷迷糊糊抱住脖颈,唇蹭在他的额,困音呢喃:“……你抱着我,不许梦其他人、其他事。” 哪怕,是曾经的她。 李骜喉结颤着,滚动好几下,通红着眼,应下。 听她呼吸沉了,气声不住地唤:“卿卿,卿卿……” 谢卿雪刚睡就被吵,也不管眼前是什么,一口咬上。 李骜身子一震,紧绷的身子放松下来,感受到疼,眸中晕出笑意。 蹭蹭,无声:“卿卿……” 一夜无梦。 翌日,几近晌午才醒来。 睁开眼,看到他看着她,不知看了多久。 简单用膳后,汤泉边。 雪苑的汤泉比宫中的还大、还华美,专门有引药浴的龙头盘踞池心。 没有或乳白、或深褐的药液引入时,温泉咕咕从软石掩埋的泉口涌出。 自然升腾起的一串串气泡像悬在水中、浮动不休的珍珠,细密编织成 游动的网,冷香混着热气涌动不休。 池边铺满细碎的温玉石,温润地折射琉璃窗透入的晖芒,不尽水纹如盛开的花海,在空中氤氲。 也荡漾在帝王雄武赤裸的上半身。 赤脚踩上,玉石触感温凉。 谢卿雪耐心地为他上药。 只是他浑身的肌理都似生了自己的想法,她指稍触到哪儿,哪儿便僵硬微颤,然后缓缓晕出薄红。 仿佛她手中的,并非清凉镇痛、促进伤口愈合的伤药,而是其它的什么。 谢卿雪看着,神情渐渐冷下。 直到看见他将她上过药的一处细小伤口绷出血丝,一下砸入他怀中,冷声:“你自己来,好了唤我。” 李骜接住,闷哼一声,耳郭通红。 谢卿雪:…… 她没说什么,转过屏风,坐下来,好了的腰身仿佛又有些酸软。 他离屏风有些距离,看不清她,她却能隐隐看到他。 看到他握着伤药,微躬下腰身,许久。 他后背上的她涂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他自己都能够到。 好了,他却没唤她,又弓着身子,在原地好久。 谢卿雪撇开脸,浑身热得发软。 这个人…… 暗黄中衣、墨金龙袍裹上高大的身躯,昂首梳冠,一步步走到她面前,蹲下,抱住她。 感受到卿卿有些细颤,气息亦不由重了些。 谢卿雪看着此刻冠冕齐全、龙威深重的他,想到的,却是他埋在自己身下,堪称卑微地乞求,要她看看他。 是他将她整个团在怀中,因为克制不住闷哼、浑身颤抖、无意识流泪的模样。 连龙涎香,都仿佛带上了某种味道,浓郁炽烈。 他抱起卿卿,声线沙哑:“累吗?” 谢卿雪纤浓的眼睫落下阴翳,颊边一片透白飞红。 她摇头。 帝王喉结重重一滚,脖颈泛红。 “再歇会儿?” 谢卿雪下颌抬起,瞪他一眼,“你必须去,听见没有?” 一日日的,正事半点不做。 私盐一事,一直要他去,他都拖了多久了。 虽然她也知晓,到了现在这个时候,底下人才辈出,甚至用人识人都有人代劳,加上多方制衡、朝野清明,万事章程齐备。 真正全然掌控的时候,反而是最轻松的时候。 位置足够高,了解足够多,布局谋划不过只言片语,某些时候并非真的亲力亲为,而是某种震慑奖惩。 所有看似不知之事,最先知晓的,反而正是他们。 所以就算去了亲自询问,也不过是对绝对掌控的确认,将某件事的进度再往前推上一把。 但此刻谢卿雪要他去可不是为此,就是单纯要他离她远些。 一直滚在火上,谁也受不了。 临走前,李骜抱她在怀中,依依不舍地低声求吻,直掌着她亲了个够才勉强离去。 殿门打开又合上,谢卿雪靠着榻上引枕缓了半晌,又换了身衣裳,好容易气息不急浑身也不烫了,探手,将机关书轮又拿来。 一日一夜过去,书轮上显影的画面更加模糊,几乎糊作一团,辨不出人形。 她一页页翻着,清晰记得他口中每一个字的描述,心头酸痛,却也感到温暖。 她能感受到,他真的不再隐藏,下定决心对她说出口的时候,其实,便已有一部分,是真的放下。 几月前刚醒来时,她觉得他虽在眼前,却离她好远,他的心蒙上一层迷雾,她怎么都看不穿。 现在,她觉得他们这样近,近得能看见彼此心上的每一丝纹路,就算他不在身边,也仿佛永远有一部分,紧密相拥。 不禁弯起唇角,歪着头靠上引枕。 又想骂他傻。 抹过眼尾晶莹,书轮卷好,立起,再一个一个推倒,像是推倒的是他,是胡思乱想、孤零零一个人、痛苦彻骨的,他。 又展开最开始、映在空中的那一个。 用笔轻轻勾勒。 模仿着模糊的墨色,简笔写意画了两个相拥的人影,风将衣袍扬起,落了满身碎粉花瓣。 写下: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生同衾,死同穴。 又觉着不够,点出两个白发苍苍的小人儿,拉着手,步履蹒跚。 她一下笑出了声,又鼻尖发酸地撇嘴。 “坏人。” 吸吸鼻子,抬头。 今日怎么他一走,殿中这么空荡荡呢。 鸢娘呢? 。 雪苑主殿旁,流水小径。 姜鸢扑通一声跪地,深深叩首:“陛下。” 李骜居高临下,眸色冰烈:“怎么,不说?那不如,朕亲自派人去审褚丹。” “不要。” 姜鸢仰头,唇色泛白,“陛下,褚娘子并不知情。” 李骜神色愈冷,“她不知?” 语气分明在说,不知,那不如死了干净。 姜鸢怕得发抖,却实在不知如何说才能让陛下放弃,都快哭了。 此刻的陛下,甚至比那十年,更加可怕。 仿佛终于解脱所有桎梏,不为人知的一切终于摆在明面上,不必惧怕,甚至,有了足够的养分肆意疯长。 就在姜鸢想磕头求的时候,身侧悄无声息落下一人。 干练抱拳:“陛下,此事问姜尚宫,不如问臣。” 从谁口中说出,李骜无所谓。 “每次陛下走后,姜尚宫都会入殿伺候,再晚,殿下恐会生疑。” 涉及皇后,帝王自然松口。 卿莫单膝跪地,口中毫无情感,平铺直叙:“昨日,姜尚宫之所以那般焦急让臣去寻陛下,是因为,十几年前,殿下无法接受褚娘子百般劝说后依旧一意孤行远嫁云州,在陛下在外征战之时病情忽然恶化,险些无法熬过。” 当时她听殿下的话,没让任何人将此消息传出去,却早打定了主意,若殿下真有个好歹,她奔赴千里,也要斩杀此人。 她才不管褚丹兄长如何,与她那左相父亲又是如何,辜负殿下,伤殿下的心,引殿下病发,便是十恶不赦。 …… “卿卿……” 主殿殿内,谢卿雪好好看着卷册呢,猝不及防被某人咬了一口。 嘶声恼火拍他一巴掌:“你属狗吗?” 帝王得寸进尺,咬着她的耳垂细细地磨。 “卿卿,就这么看重那个褚丹?” 前言不搭后语,谢卿雪蹙眉:“什么那么看重?” 李骜手臂用力箍紧,像是要将她融入身体。 “十几年前就因她瞒着朕,十几年后还日日惦记着,去见也不带朕。” 越说越委屈,“你明明知道,朕就在院外。” ----------------------- 作者有话说:收获一枚直球醋缸 第55章 谋反 第55章 谋反 谢卿雪:…… 懂了, 却没回答。 问:“你先问的鸢娘?” 她算是明白了,为何鸢娘进来时面色有些不对劲,问了还不肯说。 李骜闷闷嗯了一声。 “鸢娘自不会说,是阿姊告诉你的?” 他又嗯一声。 谢卿雪回身, “你既然想知道, 为何不开口问我?” 李骜闷闷不乐, “你去见她,都不带我。” 谢卿雪:…… 点了下他的额:“从前召见命妇乃至大长公主时,可不曾听见你说这样的话。” 李骜:“不一样。” “何处不一样?” 李骜:“他们都是无关紧要之人, 卿卿不曾对她们额外花心思。” 说到花心思,谢卿雪想起当年,眼睫一颤, 微垂。 “更没有因为她们,危在旦夕, 还对朕隐瞒。” 年少一片赤诚, 以为情谊可以永远不变,以为相伴的好友便可以永远相伴,于是意识到原来还会失去时,才会那般痛,拼尽一切也要挽留。 回头去看, 许多事情, 或许冥冥中早已注定。 也注定,而今……物是人非。 想到丹娘恭谨、无可挑剔的姿态。“……当年,或许当真不同, 但现在,也没有那么不同了。” 帝王双臂收紧,“总之, 以后,不许卿卿再为此费心。” 谢卿雪望入他的眼,笑:“嗯。” 。 御山山脚,驿馆依山傍水,连绵不尽。 皇后寿宴已结束几日,远道而来之人大多都收拾行李,准备返程,有人谈论起前几日入住时遇到的一桩事。 “有个布衣女子刚来就被升至上房入住,我这两日本想结交一二,奈何也不见她出门。” 周围听到的人不少都附和,也无甚恶意,只是天南海北之人因着千秋宴欢聚一堂,与旧人重逢之际也结交了不少志同道合的新友,被这样特殊对待之人定有出众之处,有时道高者的一席话,可胜过万卷书。 也有当年女子书院出身之人好奇,“看她打扮与我们一样,只是当年在书院时,似乎并未见过。” 一女子正往马上绑行李,闻言:“是没有,可旁人如何,又与你我何干?” 此话一出,顿时惹得一众笑开,抚掌:“是极,是极!” 女子翻身上马,挥鞭而去。 迎着朝阳,飞蹄扬起尘土,往无尽的远方。 众人所言上房之中,棂窗轧开一角,看着官道之上自由肆意的一人一马,看了好久,直到连一点模糊的影子都再瞧不见。 身后传来笃笃敲门声。 “娘子在吗,有您的信。” 提起信,褚丹手一抖,掌心渗出汗。 眼前浮现一道黑压压的身影: 到了京城,我会给你写信,记得及时回。 脚步有千斤重,打开门,接过信,驿卒似乎说了什么,她没听清,应了一声,关上门。 撕开信上封蜡,展开,一行一行地看过去,心静无澜,脑海中什么也没想。 而后,到案前,比照着信中的问句,将回答一一写上,直到,问起皇后的那一行。 他问皇后是否单独召见了她,给了她什么好处,若有,可以提前寄回,他好谋前程,往后女儿也能嫁得更好些。 她顿笔许久,笔尖发颤,终是略过,看下一句。 问她何时回来,结束后要第一时间返程,免得想到曾经的事难过,女儿也吵嚷着要母亲。 眼前浮现适才所见那一道孤身纵马肆意天涯的女子身影,耳边是这几日屋外院中毫无顾忌的笑语高言,都是女子,许多也都……是孩子的母亲。 最后落在昔年卿娘……心蓦然一痛,她强迫自己不要想。 手在抖,泪差一点便落在信纸上,她极力扶住案角,大口喘息。 卿娘说,父亲,很想她…… 她抱住自己,蹲下来,怀抱满满的,又好像那么空,空得什么也没有。 云州夫家的日子没有不好。 她是左相之女,夫家亦是百年士族,在云州首屈一指。念着她从京城下嫁,又与皇后有旧,这么多年,吃穿用度和族中老夫人一样,都是顶好的,甚至比在京中闺阁时,还要好。 父亲虽贵为左相,却习惯清贫度日。夫家不同,大家族底蕴深厚,钱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而她作为宗妇,手中每日的流水都是从前一年方能有的。 过门后,婆母拉着她的手,言辞诚恳:“丹娘愿意嫁到我家来,是我家的福气,我家不会亏待了你。只是丹娘,南方与北地毕竟不同,家中规矩多,女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服侍夫君,生儿育女,方是本分。” “往后,中馈交到你手上,你万事与夫君商议着来,若他有不对的,你来告诉我,定为你做主。” 可后来,她不经意也听见公婆对夫君说: 褚丹从京城来,是左相之女,怕不会心甘情愿,你平日多看着些,别到头来让人跑了。 ……莫听你父亲乱说,你作为夫君,要好生关爱丹娘,万事细心留意些,言语温柔和善,丹娘是个好女子,定会安心与你过日子的。 她听见,她夫君不耐地应声。 一开始,是有一段温情脉脉的日子的。失去兄长、与父亲决裂的痛感觉真的被抚平,云州山水润泽婉约,又有高山之美,远隔的遥遥路途将现在与过去分割开来,仿佛前世今生。 她面上的笑容多了,脑海中也不怎么能想得起从前,就算想起,也好像隔着一整个沧海雾霭,一点儿不真切。 真切的,是眼前的夫君,是家中大小庶务,是每日婆母殷切的教诲。 同样,她也不怎么能想得起,从前那个无所不为、明媚肆意的自己。 院中四四方方的天,每日循规蹈矩的忙碌,让她觉得安心。 直到,她经历一日一夜的产痛,诞下了女儿。 从那日起,仿佛一切一如从前,也仿佛,什么都变了。 夫君关切她,甚至女儿的一切都亲力亲为,堪称宠溺,却会在言语之间透露某种轻蔑,仿佛女儿什么都不用做,现在的所有,只为了以后能嫁个好人家。 婆母总会来看她,甚至怕她辛劳,让她不必和从前一样晨昏定省,亲自为她送来各样的补汤,言语间,钦羡着旁人子嗣繁盛。 她脱离了固执古板的父亲,却好像周围的一切,都成了和曾经一模一样、甚至变本加厉的囚笼。 听到京城卿娘出事的消息,她如被一棍子敲醒,回头看到那个被放在温水里煮着的自己,在这个家中头一回没有摆出柔顺的姿态,执意要回京。 收拾好包袱,走出门,夫君、公婆、叔伯妯娌全在门外。 夫君怀中抱着女儿,女儿在哭。 每个人都在劝,每个人都不舍,女儿紧紧抱着她的脖子,软软的身子贴着她,豆大的眼泪一直掉:“阿娘不要走,不要丢下我,阿娘……” 夫君揽着她们母女,仿佛回到了刚成婚的时候,设身处地说了好多安慰的话。 说云州到雍州山高路远,她一个弱女子,他派再多随从也不安心,说京城因为皇后一事闹得朝野动荡,宫中更是重重禁军日夜守卫,血流成河,他担心她的安危,担心她被牵连,再回不来。 每一句都是为她,每一个字都是反对。 公爹向来不苟言笑,却头一回对她说那么重的话。 褚丹,京城的陛下而今是何模样你也听说了,青砖上的血三日三夜都洗不干净,连右相都险些丢了脑袋,你远嫁之事,听说,皇后并不愿意。 就算我们家命贱不怕牵连,难道,你也不怕,你的父亲左相被你牵连吗? 她面无血色,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瘫倒在地。 浑身软到站都站不起来,被两个力气大的婆子架回了房。 收拾好的包裹被踢到一边,里面的东西散开,有人踩碎了卿娘送给她的玉佩,弄脏了她写给卿娘、却不曾寄出的信件。 这么多年,她什么都不剩,只剩下百无一用的自尊,和表面无用的光鲜。 可是现在,好像,连这也没有了。 许多事,从做出选择的刹那,便纠葛缠绕,成了死结,分不清对错,辨不出是非。 他们自然有错,那些迂腐陈规自然有错,可是她自己,早已称不上干净,称不上,无愧于心。 她尝到的,不过是她执意后的苦果。 日日夜夜、无时无刻的愧疚折磨着,如钝刀子割肉。 远在云州,对卿娘的愧,甚至后来,对死去的兄长、对父亲的愧;因为心中控制不住的、越来越多的厌恶,对夫君的愧、对公婆的愧,对每日帮她处理庶务、陪她聊天的妯娌的愧…… 而这些所有,到这一次陛下的人彬彬有礼地去家中请她,说皇后想邀她往千秋宴,看到家中所有人与十年前截然不同的嘴脸时,忽然间成了狰狞,想要毁灭一切的欲望在心里疯长。 这些虚伪、唯利是图的假面让她恶心。 可她看着眼前可爱的女儿,想想这么多年的自己,含泪笑出了声。 她厌恶的,究竟是他们,还是已经与从前,面目全非的自己啊? 褚丹哭得喘不上气来。 她想到好不容易见到卿娘,自己却是那样的反应,疯了一样掐自己、咬自己。 筋疲力竭地,一个字一个字反刍,临下山被拦住时,卿莫告诉她的,当年她走后,关于卿娘的所有。 哭到眼泪流干,瞳仁酸痛,木然睁着,看眼前闪过一阵黑一阵白的星子。 她想,他们顾虑得对,她本就是自私透顶的人。 远嫁云州是自私,如今回到京城,她也自私地冒出再不想回去的念头。 那为何,不更自私些? 她对不起的人多了,再多些,又有何妨? 撑着自己,缓缓从地上爬起。 叫水沐浴,穿好昨日卿娘赠予她的衣裙,到案前,将来信与自己未写完的那一封,撕了,烧成灰烬。 来收水的小厮瞧见她这一身打扮,眼神顿时不同。 笑问:“娘子好了,是要往何处去啊?” 褚丹也不介意透露。 “去,左相府。” …… 日影晖斜,暮色渐浓。 皇城坊间,一道十多年不曾出现的身影一步步走向左相府邸,有邻里觉得眼熟,却不敢认。 直到她,抬手叩响了相府门扉。 同一时间,京郊御山雪苑,政事堂中。 一串急促的脚步小跑过来,怀中揣着信,抬手敲响了隔扇门。 咚咚咚三下,间隔很短,声音刚落,便有人从内里打开。 这一夜,政事堂中灯火通明,直至破晓。 帝后至雪苑避暑,朝中大朝会可免,小朝会却不断。 能参与小朝会的臣子,自有资格在御山脚下分到一隅官舍栖身,只是每日爬山累得座下马驹气喘吁吁。 这一日的朝会,山道上的人却少了不少。 大多数人听说了昨日政事堂的动静,在山腰等候时窃窃私语,“昨日政事堂的灯亮了整整一宿,莫不是,私盐一案出了结果?” “多半就是。” “那今日朝会,可有的磨喽。” 定州私盐从一开始,朝中为定王说好话的人就不在少数。并非这些人与定王有什么纠葛,而是为以先定王为首、有从龙之功的士族争取利益。 加上先定王忠君爱国人人皆知,定州又远在千里,曾经与先定王有过接触、乃至受过先定王恩惠的人,都天然对定州如今的定王有着好感。 定州偏远,时时受海匪侵扰,在这些人眼中,封地定州又哪是去享福的,分明同西北边军一样,是为天子守国门。 心中对私盐一事,天然有了偏向。 除非,当真有确凿无疑的铁证摆在他们面前,才能真的堵住他们的口。 唱礼声起,步入殿中的所有人都不曾想到,这个铁证,起因,会是一个瘦弱的布衣女子。 雪苑金銮殿内,帝王高坐龙椅,太子立于阶前,侧面向着玉阶之下,殿两侧诸臣手执笏板,如林恭立。 殿正中,被领上大殿的布衣女子神色寂然,在礼监引导下叩拜行礼、开口。 她口中平铺直叙,语调起伏甚微,仿佛同样的说辞,已阐述了千百遍。 故事的开头,并非私盐,而是……官盐。 荒诞至可怖。 她父亲,是个空有一腔抱负,却屡试不中的老秀才,耿直固执。 定州官盐价贵质杂,还尝不出什么咸味儿,旁人都晓得偷偷去买私盐,可他偏不,只道私盐不容于大乾律法,旁人犯法是旁人的事,他宁死不会。 只一遍一遍地告官府,再被人轰打出来。 可这样的盐吃久了,人是不行的。 一开始,是面色苍白,头痛易怒,然后,是手脚麻木、呕吐腹泻,再后来,是浑身的骨头都痛,记忆衰退,连自己的名字都常常忘记。 可最后,让他死的,却并非是因为这些长期吃官盐生的病,而是,在这样身虚体弱的情况下老眼昏花,没留意那日的盐块中,有一块小指大小的石头。 她父亲,是,吞石呕血而亡。 女子说到父亲死的时候,神情都没什么变化,语罢,重重向陛阶之上的陛下叩首,只一下再抬起,血便流了满面。 龙椅之后,垂下幕帘后的隔间内,谢卿雪一下握上了倚靠的凭几,骨节绷得泛白。 祝苍当真唬了一跳,见人还要再磕,忙冲过去拦住。 殿内诸臣被女子叩头的巨响震住,鸦雀无声。 就这样看着她被两个宫婢扶着起身,离开大殿。 可这,关于定州私盐之事,才,刚刚开始。 明氏女明瑜、三皇子李昇上殿。 对照着定王奏章中所谓证据,一一拿出反证。 自细枝末节蛛丝马迹推敲出事实真相,正是罗网司最最擅长,再加上定王府被朝廷反将一军,问责官盐质杂与私盐监管不力之事,慌乱之下露出不少破绽。 飞鹰作信使往来定州,千里亦可咫尺。 言辞凿凿的一篇奏章,其实只要一个地方站不住脚,那么整篇都摇摇欲坠,更别说,每一条罪证,在明氏女和三皇子口中,都有十足的铁证推翻。 而这,也是头一次在明面上,将朝廷对于大乾疆域乃至整个天下每一寸土地的掌控,摆在了众人面前。 听之前还有几分不忿的臣子,此刻,目光微抬看向御座,想说的话再不打算说,起的念头更是决意随此身埋入黄土,免得祸累家族。 如此繁多、精准到可怕的细节反证,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可能是仅凭着这两个孩子就能从千里之外得来。 三皇子背后是太子,是君王。 这一回,是, 君要臣死。 定王在定州盘踞多年,上书所列罪证已足够天衣无缝,可就算如此,依旧能被帝王寻出破绽。 更何况,就在天子脚下之人? 多年为官,谁没有不干净的时候? 那些未知全貌便开口为定王说话之人,又有几个全然为了所谓公理正义?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自己。 人非圣贤,有私心之人,日常公干中总会因为一己之私有所偏移,面对朝中寻常监察自然有理有据问心无愧,可真被罗网司的矛头对准,便是另一回事了。 像右相般克己奉礼,铁面无私将朝廷利益至上,都敢在曾经帝王最疯的时候另请立后的猛人,可不是谁都能比得上的。 不然,当年他如何能从陛下剑下捡回一条命,一直到今日还官居右相? 一旦意识到这一点,便足以堵住绝多数人的口。 此时依旧敢开口的,便是只为事实真相的御史清流。 监察百官本就是他们职责所在,哪怕皇亲贵族亦不例外,此时定州出了如此骇人听闻之事,他们却全然不知,再不开口,便当真是失责了。 胡发皆白的御史大夫在一片肃穆寂静中上前,躬身接过一页页飞雪般的证词画像,以多年掌邦国刑宪、典章政令的经验,一页一页提出疑问。 每一问,都是将定州定王府,往大乾刑狱的耻辱柱上,钉得更深一层。 也渐渐勾勒出一个,匪夷所思、骇人听闻的真相。 明氏一介船商,与官府的关联,便是隔了两层亲的皇后,和几百年为官家供船的经验。 定州海上的战船,有八成都出自明氏之手。 与定王府的往来,从先定王起便十足密切,转折点,便是今岁三皇子剿灭海匪一战。 布局,也是由此而起。 定郡王迎三皇子入城之时,海匪灭渔村已半月有余,明家女明瑜未婚夫横死,与家中争吵后离家出走,决心独自报仇。 一人势单力薄,明氏为自保高高挂起,她只能想其它法子。下意识想到的,自然是镇守定州的定王府。 她还算聪明,没有直接送上门去,而是旁敲侧击,看官府的态度,是否有可利用、推波助澜之处。 却不知,定王府手眼通天,从最开始接近的时候,她就已经进入定王府视线。 与此同时,那老秀才,也就是当年天后门生布衣女子的父亲,吃定州官盐生生吃死一事石破天惊,重重砸向平日里只知粉饰太平的尸禄官员。 老秀才这么多年执着上告官盐一事并非全无用处,他身后,是数也数不清想出头又不敢出头的平头百姓。 老秀才一死,挺身而出的人数以千计,将官府团团围住,日夜叫喊申冤。 眼见纸包不住火,索性筹谋布局,祸水东引。 借明瑜一人,引到蓬莱明氏身上。 第一步,自然是颠倒是非黑白。 将官盐质杂归结为私盐嚣张横行,挤兑官盐,让官盐空有产出而无收入,后来实在是无钱无人晒盐制卤,才致如此境地。 官盐是有错,可归根结底,不正是私盐之祸吗! 其次,便是伪造证据。 明家世代居于蓬莱,深谙造船航海之术,定州百姓又靠海吃饭,鼎盛之时,定州遍地都是受恩于明氏、自诩明氏门徒之人。 一个船商,几百年来地位超然,连京城皇后都与其沾亲带故。 或许,对大乾朝堂来说,明氏不过偏安一隅的普通宗族,可对定州定王府而言,就是架在脖子上、虎视眈眈的一把刀。 在定州,定王、明氏、海匪并存多年,海匪将灭,海贸近在眼前,这个关头,是打压明氏的最佳时机,也是,最后的时机。 明瑜这个送上门的,正中下怀。 定王府出动数十暗卫,顺着她每日行迹,利用周围人所见所闻潜移默化制造巧合,编织出一张细密的网,明瑜随三皇子返京之时,便是收网之时。 在定州,官府说的话百姓或许不信,但多人亲眼所见、亲耳所听,定是深信不疑。 那附在奏折之后的百民诉冤血状,便是由此而来。 随后种种汇集成册,与三皇子一行前后脚到了京城,呈上御案。 本来天衣无缝,可惜,万事但凡做过,便皆有痕迹。百姓当中并非人人皆是傻子,有被误导者,自然,也有察觉不对有所怀疑之人。 朝廷收到奏章第一时间反过去问责定州官盐,让那些做贼心虚的自乱阵脚,给查证留了宝贵时间,等事情发展到波及明氏海贸供船资质之时,证据齐备,需证明自己清白的,反倒成了定王府。 此案呈证至此,已然明了。 但,如此大费周章、一石二鸟之计,其背后的目的,便当真只是嫁祸如此粗浅? 官盐致死自是罪大恶极,但就算问罪,也多半只是些许贪官污吏被推出来当挡箭牌,可到不了定王府头上。 蓄意栽赃陷害,也大可说是能力有限下的错案冤案,况且也未敢擅专,这不是将查到之事上报朝廷了嘛。 这么看来,此举还果真先见之明,不然可就冤枉了明氏。 户部尚书念着先定王对朝廷汗马功劳,拱手上禀: “陛下,勋贵后代并非人人皆可如太子殿下般不负众望,先定王英勇,如今的定王虽无法与先定王相较,可对朝廷也是忠心耿耿,唯陛下马首是瞻。” “望陛下念在先定王的份儿上,小惩大诫,命其改过自新。若屡教不改,再重罚也不迟。” “亦可借此机会,将定州海盐归于朝中掌控。” 裴献当了小半辈子的户部尚书,是个极其抠门的老好人,最擅长轻拿轻放和稀泥,可一提到钱,能有机会往国库里多揽些钱,就两眼冒光寸步不让。 说最后一句的语气,活似鲤鱼打挺瞅见龙门,饿了三日的老鼠望见米缸。 这可是海盐呐,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投入少获益多,大乾人基本就是靠海盐养活。 天下九州,就属定州的海岸线最宽最广,他都不敢想,若是定州盐税皆归朝廷,每年该有多少银两入账。 加上海贸所获,他以后岂不是六部里头腰杆子挺得最直的尚书了! “裴尚书此言差矣。” 裴献脸一拉,回头,想看看那个小子要挡他的腰杆子……不,国库财路。 却瞅见一个最意想不到的人。 宸郡公,李宸。 这个从前不上朝,如今就算上朝也只是个摆设的,永晟大长公主独子。 更是京城最出名的纨绔败家子。 当即便要开口斥责,却见他执笏出列,高声铿锵: “启禀陛下,定州定王此番看似栽赃明氏,实乃自导自演,与海匪勾结,官盐私卖,敛财屯兵,意欲谋反!” 谋反二字一出,满朝哗然。 方才想为定王说话又不敢说的人瞪时怒目,神情恨不能指着鼻子骂,可李宸的声音高亢,压过所有人。 “甚至,当年皇后突然昏睡,也极有可能,是定王所为!” 第56章 还要 第56章 还要 此话一出, 所有人面上的神情、动作如被生生暂停,一息之间,从极致喧哗,至鸦雀无声。 虽是夏日, 却仿佛身处冬日冰窖, 遍体生寒。 那十年, 大乾帝王以血教会所有人,皇后更胜逆鳞,莫说一个谋反的王爷, 便是十个百个,也比不上皇后的一根汗毛。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御阶之上, 端坐龙椅的,大乾帝王。 …… 天子龙威难测, 居高临下, 看向阶下之人。 李宸……李宸就算事先做了许多心理准备,此刻被皇表兄用这样的目光一看,还是腿肚子发软。 打心底儿里怀念,要是能跪就好了,这种时候, 跪着可比站着容易多了。 但他不能垮, 这可是他这辈子以来最有用、最威风的时刻,豁出去也不能怂! 手一挥,殿外早就准备好的几个箱子被人抬进来。 他自袖中奉上一个账本, 祝苍接过,献至御座。 “这是定州官盐盐田实际每年所产,及私盐进货卖出的数目, 抛去差额,正是官盐所售。” “具体明细,均在箱中。” 箱子被内侍一个个打开,一股儿腥咸的海盐味儿漫出。 “私盐一年进项便高达千万之巨,而定州军费所用十不足一,剩余的钱,如同凭空消失,但粗略一算,正能与今岁海匪所增人手、船只大致对得上。” 说着,又拿出一个册子。 “相信诸位也都听说一二,我之前轻信谣言,获罪入禁狱,幸而皇后宽仁才得以放出。 可诸位不知的,是这谣言来源,乃是定州定王府。” “这其中,是短短几月间,京城所查欲传播谣言之人及谣言内容。犯错之后皇表兄特命我戴罪立功,本以为以我这么点能力会无功可立,却不想,几乎每日,都有落网之人。” 这份名册挨个儿传阅,看到上头传播者的籍贯,受审后的供词,尤其是受雇传播谣言的内容,说背后之人没有针对皇后的意思,都找不出理由。 整整一册,几十近百条谣言,条条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不论其它罪证,若此事当真查到定王头上,就凭这些言论,都可以妖言罪定谋反处以绞刑。 《大乾律》中,诽谤皇帝、朝廷的言论当归十恶重罪,大赦天下之时,唯此十恶不赦。 自古以来,以言获罪之人从来不少,可整出这么多言论上赶着的,还从来没见过。 有些过于离谱侮辱,脾气急的人直接跳脚,引经据典痛骂不止。 就算缄默不言的,看完面色也是锅底一样,黑得吓人。 尤其那些个先前心里头还站在定王这边,打算痛斥宸郡公血口喷人的,看完火冒三丈,咬牙咬得咯吱咯吱响,仿佛咬得不是自个儿的牙,而是定王的脑壳。 “如此,裴尚书还觉得,对于定州定王府,应小惩大诫吗?” 册子回到手中,递上去前李宸扫了一眼,正好扫到一个曲里拐弯把他也骂进去的。他先前都看过,也有丰富的挨骂经验,此刻还是止不住火气直往头顶冒。 能让在场诸臣每位都有十足的代入感,这定王,当真深谙此道,功力非凡。 户部尚书裴献直想回到一刻钟前,捂住那个提议小惩大诫的自己的嘴。 照这,十个先定王的功劳也不够定王败的,莫说小惩大诫,陛下能留定王一条命,都已是破天荒的仁慈了。 哪个皇帝能忍得了几乎指着鼻子的辱骂污蔑? 说到帝王,他悄摸往阶上看去。 陛下换了个姿势,正翻着那本册子,神色莫测,仿佛下一刻就会雷霆大怒命人将定王一家押至京城斩首……又仿佛,是嫌今日朝会时间长,有些不耐烦? 他一个激灵,觉得自己简直疯了,怎会生出如此想法。 “谣言之中,针对陛下、三位皇子的最多,单个儿看不觉,可一整册加起来,不用我说,诸位也能看出,其真正针对的,正是皇后。” 这一点确实不用李宸说。 因为他 自个儿获罪入禁狱,就是因为这个。 如今的天家朝堂,远非昔日可比,这些言论他们在场之人看完都义愤填膺,京城的百姓又何尝不是如此,当真传开,也不过传言之人落得个人人喊打的下场。 最多被有心人利用,生出些许动荡。 但皇后沉睡十载,一朝醒来本就病骨难支,陛下与三位皇子又如此在乎皇后,若皇后听后有个万一…… 十年前至暗至血腥的一幕,便会重演。 到那时,定王的反心未必不能成。 这也就意味着,在场所有人的好日子都结束了。 当今天子治下的盛世繁华,是人人吃饱穿暖,家家安康喜乐的世道。 若说陛下皇子是铺就盛世的基石,那么皇后,便是稳住基石的定海神针。 基石不稳,战乱四起,一夕之间重回几十年前的人间炼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如今他们日日至公廨上值,万事井井有条张弛有度,烦恼不过是偶然公干太多无法按时下值,或手头又有什么麻烦事估摸着得被上官问责。 若头顶的天塌了,他们面临的,可就是脖子上的脑袋还能不能保得住,家人亲族会不会死于战火之中,眼前所见一夕坍塌,遍野烽火不过转瞬之间。 十年前皇后昏睡陛下都那般,如今若皇后…… 陛下多年不曾拿出的青龙戟下,定不会只有定王一人的脑袋。 定王此举,哪是要皇后的命,分明就是要朝野上下文武百官的命! 左相褚丘揽袍出列。 拱手:“宸郡公所举证词证物,虽无法直断定王通敌谋反之罪,亦可证明其重大嫌疑。” “老臣褚丘,恳求陛下即刻传令定州军,软禁定王于府邸,命禁军押解回京,同时遣钦差搜集人证物证,着令太子、禁军与三司会审,以正朝纲!” 左相此言一出,诸臣齐齐跪地: “求陛下彻查定王,以正朝纲!” …… 铿锵语调绕梁不绝。 一片寂静中,帝王合上名册,一声轻响,落于御案。 启唇,沉声:“准。” 诸臣复叩首:“陛下圣明!——” 唱礼声起,诸臣起身时,龙椅之上已不见帝王身影。 。 碧空飞檐,日辉化流金淌在重檐屋脊的毓彩琉璃瓦间,瀑布一样倾泻而下,尽染丹墀。 朱甍金阙内,云纹龙柱投下参差错落的影子,落在廊阶,让天上金轮险些没捉住那一缕交错相叠的龙凤云纹。 朗朗乾坤,阳光正好。 桥廊檐下,谢卿雪靠在李骜怀中,目光悠远望着被宫墙重脊斜映分割的湛蓝天光。 李骜指梢抚过她的发,目含担忧。 谢卿雪在他怀中呆久了,蹭蹭想换个姿势,抬眼间看到他的神色。 抬手揉他的脸,笑:“好了,今日不曾有何处不适。药呢,也有你看着顿顿不落,还能有错不成?” 李骜抿了下唇,想触她的面容,又怕真的触到了,她便雪一样化了。 下一刻,掌心兀然被柔嫩滑腻的触感占满。 是卿卿主动靠了上来,眸光揽尽万千绮丽,只满满装了他一人。 胸间热流如巨浪汹涌,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眼中溢出来。 他几乎抑制不住。 心里想着,要让将殿中铜镜换得模糊些,不能让卿卿照见自己。 但也不能模糊得太明显,卿卿会发觉的。 谢卿雪抱紧他的脖颈,面颊贴着面颊。腰间,他的臂膀恰到好处地环住、支撑。 软声,语气寻常得仿佛在说今日饭食。 “原先生的新药也快了,鸢娘说就是比现在的还要苦些,你瞧,柳暗花明,这不就来了。” 可他却想,明明不久之前才换的药,这么快便又无多少效用,之后的新药,又能撑多久呢。 “之后呢,定王府查封,说不定十年前便当真是他们搞的鬼,府中就和你一样,偷偷建了个超大的冰室,冰室之中,正藏着疗治之法。” 定州海匪已灭,又有因私盐一事提前布置好的兵力暗卫,朝堂之上说是命禁军押解,派钦差查证,可实际上,朝会刚结束,定州那边便会动手,第一时间封府搜查。 定王罪有两桩,一为敛财屯兵勾结海匪,二为诽谤妄议之大不敬。 前者在定王府中、海匪盘踞岛屿、定州盐场定有证据,后者,便是顺藤摸瓜查证溯源,定王府有直接的证据自然好,便是没有,以罗网司之能查出也不过时间问题。 唯一拿不准的,便是定王与十年前她沉睡之事是否当真有关联。 这也是后续搜查审问的重中之重。 谢卿雪如今,宁信其有。 左右就算没有,也不过是维持现状。 她想着,颇为认真地说:“介时,原先生从定王府获取秘方,头一日用药,第二日我便全好了,到时候啊,连马都能骑,你可不一定跑得过我!” 说着笑出声,可一看他…… “哎呀,我不说了,不说了。”她两只手都忙得凑上去给他擦泪。 抱他,“我再不提了,真的,再不提了,好不好?” 李骜紧紧回抱,气息颤着,她都感觉有湿痕渗透衣衫。 这个人,自上回彻底坦白,便什么都不遮不掩了,连这种从前万不会如此外露的情绪也是。 谢卿雪心间暗叹,静待了会儿,冷声:“再多一会儿,我可唤子渊他们来了啊。” 她就不信,父皇的包袱也治不了他了。 悄悄吸了下鼻子,抑住眸底泪光。 李骜没应,绷着身子暗自缓着,许久,哑声:“卿卿想跑马,我现在就带卿卿去,可好?” “不止跑马,筹令、蹴鞠、曲水流觞、双陆、投壶、樗蒲、射覆、藏钩……宴会上有的,我都带卿卿去。” “生辰那日允诺卿卿之事,现在才兑现……卿卿莫恼。” 他再不要等了,对卿卿的每一诺,每一桩想做之事,都不要等。 谢卿雪笑:“好啊。” “正好今日天朗气清,也不甚热,便好好顽一番!” 她伸手,歪头:“只是啊,我身上实在有些没力气,便劳烦我们英明神武的陛下多出些力了。” 李骜牢牢握住她,落下一吻。 喉头滚动,“好。” 那日寿宴之上诸多博戏燕乐,布置果真还是当日的模样,许多游艺旁,还留有当日的名次。 唯二不费什么力气的,便是酒令与棋戏了。 她看着行令案上的花团,和案边蒲团:“不若……” “不要。”李骜一下从身后抱住她。 谢卿雪哭笑不得,“我都还没说完……” “只有我们两个人,不好么?” 谢卿雪回头,呼吸相贴。 他的眼眶依旧泛红,压抑着情绪,墨色的瞳眸琉璃一样,仿佛一碰即碎。 恍惚间,仿佛看到他那十年里的影子。 那时,她无知无觉,是否有无数个夜里,他紧紧抱着她,心中便如同此刻,一柄剑悬在他心头,不知何时便会重重刺下。 可他不会表现出来,外人面前,他发疯发狂,也不会露出半分脆弱,更不会如现在这样,乞求一样问出这样一句话。 有一刹那,因此觉出梦一样的温暖。 抬手贴上他的面庞,细细摩挲。 凑近,贴上他的薄唇,感受着柔软的纹路,独特惹人生津的气息,几分沉醉。 环上脖颈,浅笑:“好。那你让他们都远些,就当真只有,你我二人。” 李骜对他的皇后从来没有抵抗之力,冷香勾动心脉,心跳重到撞击胸膛,额角浮起几道因克制而凸起的青筋。 大掌生出热汗,仅隔着一层薄薄的罗裳凤袍,抵在卿卿的后腰。 嗯了一声,哑得不成样子。 谢卿雪因他气息里的喘,不自觉软软塌下纤腰,苍白的面颊惹上红晕,抬眸间,眼尾微湿。 一个手势,不远处侍候的宫人躬身退下。 暗处的影卫退开足够的距离,以拱卫之势,将宴会上划定的玩乐之所围住,外不得进,内不得出。 如此,方是无人打扰,只有他们二人。 谢卿雪轻轻一笑,眉宇间天然的冷意惹上几分魅惑。李骜肌肉一紧,乃至震颤。 惹得她眼中笑意欲浓,却偏偏稍远些,单指勾来桌案上的团花。 软骨般倚在他身上,“既只有两个人,这传花酒令便由我先来,陛下觉着呢?” 李骜喉结滚了又滚,襟前露出的肌肤已然通红,又哪里还留意得到话中内容。 心头痒意疯长,躁动让脖颈之上滚出汗珠,指节欲动,却被皇后摁住。 谢卿雪笑意微敛,挑眉:“嗯?” 平白生出的几分清冷之意,却似火上浇油。 湖面清风微凉,吹过他通红的额角,因汗水敏感彻骨,呼吸一乱。 “好,便依卿卿所言。” “嗯……” 谢卿雪环视周围碧海洪波般的葱茏景象,最终落在不远处的一抹红上,唇角微勾。 “不如,便以春作嵌字令。” 眉梢一转,几分戏谑,指稍点了下他鸦羽一般的浓密长睫,唇齿近到呼吸可闻。 吐息如兰:“一泓点墨,半盏温存,春痕暗沁碧桃红。” 随语声落下,指稍一抹,染过一缕湿痕。 还特意凑到他眼底,“陛下的眼尾红,才更惑人。” 李骜的眸都有些湿润,凛冽全无。 浑身肌肉紧绷如石块,如万钧之力藏于拉满的弓上,再不放手射出,便不知哪一刻,就会弦断弓毁。 但,他听卿卿的话。 “陛下,该你了。” 李骜一下将她摁入怀中,身子发颤。 哑声微颤:“卿卿,别玩……” 谢卿雪顺着他的力道,不曾有丝毫反抗。 软软的身子柔弱依在怀中。 她语气疑惑:“不是陛下带我来玩的吗?” 李骜整个人因她溃败,不堪地闭上眼。 谢卿雪点了点他的肩:“说不出,可是要罚酒的。” 李骜如何能说得出。 成千上万句诗句如一潭春水,都被她搅得破碎不堪。 喉头吞咽着多生的津液,忽然拿起案上杯盏,一饮而尽。 他饮的太急太快,几滴从唇角滚至脖颈,随上下滚动的喉结剧烈起伏。 谢卿雪凉声:“好生敷衍,陛下才高八斗,连一句诗都对不出吗?” “卿卿……” 谢卿雪捂他的唇,凑上,轻哼,“那些个借口,陛下想说,我可不想听。” 忽然鼻尖嗅了下,“难不成,是这酒太香,陛下就是想饮?” 她探出舌尖,轻轻,舔了一下。 霎时间天地颠倒,她被压在案上,团花滚地。 看着他在上,整个人如火烧落了朱砂池,所有外露的肌肤,乃至手腕耳梢都是一片红。 谢卿雪放松身躯,腰下是他肌肉鼓起的手臂,她看着他,也看着他背后蓝天云树,看着偶尔飞过的娥蝶。 笑出了声。 葱玉纤指向上,点上他尚残留些许晶莹的唇瓣,若有似无,一路向下。 气声旖旎:“还是头一回,在这样的时候,看到的并非罗帐绮幔,并非汤泉顶上的琉璃瓦,而是……” 指梢路过喉结,路过脖颈下的肌肤,隔着衣衫路过胸口,路过跳动震颤的腹股,被他一把抓入湿热的掌心。 她慢条斯理吐出剩下的几个字,“光天化日,天地为席。” 李骜闷哼一声。 身不受控压低寸尺。 谢卿雪抬手勾他的脖颈,要他近些。 “陛下好生霸道,不许我饮酒,便连尝,都不让我尝一下吗?” 李骜沉沉呼吸,在她腰间的手臂往上,腰腹用力,抱她起来。 复行几步,到湖心亭。 谢卿雪搂着他,不说话了。 他给她点心,给她茶饮,谢卿雪也不拒绝,就盯着他的唇。 看着一向厚脸皮的帝王连着几次躲开视线。 李骜指节绷了又绷,“投壶、射箭、跑马,卿卿不想了?” 谢卿雪也不反驳,“想啊,走吧。” 然后在他揽她射箭,凝神蓄力之时,突然袭击,侧头贴上他的唇。 啪嗒一声,本应射入靶心的箭矢瞬间泄力,掉落足下不远处。 谢卿雪趁他失神。 醇却不腻的酒香让她身子发软。 李骜要说什么,却怕她跌倒,双臂第一时间稳住她的身子。 于是弓也跌落,带落箭筒,散了一地。 她很少主动亲他。 就算主动,也多是贴唇,之后便总是他。 而她在攻势之下,不知不觉被尽数掌控,如同陷在乌云般潮湿的天气里。 这是第一次,她主动去感受。 酒香、龙涎香,还有他独特的、近乎致命的气息…… 如饮多了酒,泪不知不觉盈满眼眶。 他在迁就她。 她心底模模糊糊起了这样一个念头。 手软脚也软,指稍抓不住他的后领,滑落下来,被他揽入怀中。 鼻上生了细密的汗,点缀在透白雪肤,晕出粉红。 她说热,他却不知从何处变出一个轻薄的披风,拢在她身上。 要裹紧时,她抓住他的手,眼睫湿漉漉的,“李骜……” 他喉间似轻叹一声,如愿低首,纵容地贴上她的唇。 谢卿雪仰起雪颌,如被等着喂食的小动物一样。 他特意迎合,方便她,让她省着力气。 香似乎更浓了,神思迷离,像在水里,更觉得在岸上烤着火,快要活生生渴死热死。 泪没入湿湿的鬓发。 什么都没有,只是吻,她却好像浑身被雨打湿,渐开始簌簌发颤。 “好了。” 他离开时,她还想要追过去。 又失力跌落,落在他炽热的怀抱。 他轻轻拍着她,像哄孩子。 谢卿雪侧脸埋入他怀中,捂着心口细喘。 白至透明的面颊惹上连成一片的红霞,有种脆弱晶莹之感。与他脖颈浮起、近乎狰狞的青筋,浓郁的通红血色对比鲜明。 一个精致脆弱,若琉璃玉瓷、皑皑山间雪; 一个巍峨狂野,每一寸都蕴含无尽的力量,如燃了几百万年的炽烈真火。 李骜一下一下抚她的发,自己也没冷静到哪儿去……应该说,一点儿都不冷静。 还低首,问她:“可还要?” 第57章 跑马 第57章 跑马 谢卿雪听见, 气息还有些喘,仰头,笑:“若我说要呢?” 李骜以唇贴了下她,额角青筋要多明显有多明显, “等回去了……” 谢卿雪笑出了声。 李骜身子一颤, 耳郭更红一层。 “那陛下说的骑马, 还作数吗?” 手臂紧了紧,答:“作数的。” 谢卿雪乐不可支,扶住他的大掌, 歪头,“陛下怎么这么乖呀?” “那我可要好好把握住机会。” 她一下搂住他的脖子,命令:“现在就去!” 李骜是抱她去的。 午后过了一半, 金乌已斜映半空。 她气息在他颈侧一吐一吐,挨着, 温热, 像有毛茸茸的尾巴一翘一翘,若有似无地撩过,他浑身绷着劲道,脚步几次停下。 谢卿雪有些困了。 “李骜。” 他沉声应:“嗯。” “……现在,好像从前啊。” “从前那时候, 我们还没有成婚, 还没有子渊他们三个。你就这样抱着我,我们什么都是头一次做。” 第一次与郎君相看,第一次互送信物, 第一次牵手,第一次亲吻,偷偷背着父母兄长, 做许多有些出格、但又不算太出格的事。 第一次,不做父母眼中听话乖巧的闺阁女儿。 “不过,那时候我们也没有做今日这些玩乐之事。” “遇见你之前,也没有。陛下可知为何?” “为何?” 谢卿雪笑,在他怀中蹭蹭,“其实,是我觉得太无趣了。” “对诗下棋,实在太过简单,无趣。旁的,我连最简单的投壶都做不了,便更无趣了。” “还是今日和陛下有趣。” 她说陛下两个字的时候,语气上扬,声音清脆,有种天真又调侃的坏。 生动得让他想心甘情愿、满足她所有的心血来潮。 他从未如此满足。 又,从未如此不满足。 而今回想,与他在一起,卿卿其实,是从一个再简单不过、不知人间疾苦的天地,落入他所处的、复杂残酷的世界。 天下的担子从不轻松,动辄便是关乎万民生计,卿卿身子不好,一直都不好,却从头到尾都在与他一起扛。 子渊指责的,其实是对的。 卿卿那般聪慧,又那般有责任心,经手的所有事从来都是做到最好,而这,又该耗费多少心力。 他稍想想,便心痛得喘不过气来。 偏,当时,只道是寻常。 走着走着,谢卿雪忽然感觉到有一点温热落在手背。 抬头一看,神思都清醒大半。 “李骜。” 李骜回神一般,停下脚步。 谢卿雪抬手捏他的脸,指稍都被面颊上的泪水染湿,咬牙:“今日没完没了了是吧?” 她是真用了力气,骨相优越的面庞上本就不多的肉,被揪成一团捏起。 让他的脸歪了一边,有些好笑。 李骜没有反抗,瞳眸那么认真地看着她。 “卿卿,我该日日都让你如今日这般开心的。” 而不是,让卿卿烦心忧心,好不容易醒来,还因他而伤心。 谢卿雪:…… “日日如今日这般,只知享乐?” “还是……” 目光落在他唇边。 以前这样的时候可也不少。 不然孩子,能是凭空种在她肚子里的不成? 清咳一声。 望向他的眼,也同样认真。 “今日如此,是因为有你在身边。李骜,你说的,这些年已经做到了。” 做到了,与她日日相伴,不离不弃。 便已足够。 “都说人生不如意者十之八九,日日开心,便如同日日不开心。有你,有孩子们,我的不如意之事,已很少了。” ……少吗? 为何,他随意一想,便是卿卿或痛楚,或难过的模样。 正想着,眼前忽然一黑,是卿卿蒙着了他的眼。 步伐彻底停住。 依着卿卿的话放她下来。 “闭上眼,不许睁开啊。” 她始终牵着他的手。 似乎有什么声响,淅淅索索的,还有卿卿有些用力的鼻息。她离他好近。 终于,卿卿舒了一口气。 “好了,睁开吧!” 李骜缓缓睁开眼。 伴随无尽天光一同涌入的,是卿卿在眼前放大的笑脸,光如逆旅,包裹着卿卿姣好的轮廓,每一丝弧度都那般完美、润泽。 似千年皑皑白雪,尽铺金晖,融作初生春水,尽数向他涌来。 没入口鼻,让他忘了呼吸。 “你瞧。” 她双手捧着什么到他眼前,他却只顾着看她。 “你看呀。” “再不看,便不给你了。” 是一双瓷人儿。 白瓷绘彩,一双小人白发苍苍,肩背都弯着,互相搀扶,言笑晏晏。 这釉彩,他一瞧,便知是她亲手所绘。 世上再无何人,能如她一样,妙笔生花,绘出栩栩如生的十分神韵。 她递给他,他珍视地捧过,想瞧得更仔细些,眼前却愈是模糊。 谢卿雪一把将小人从他手中夺来,又收回去。 轻哼,“怎么,不满意?我还不给你了呢。” 转身向前,被他从背后一把抱住,双手握着她,也握着她掌心的小人。 心口紧缩成一团,愈忍,愈忍不住。 风缓缓抚过,如温凉的薄纱触着一双紧密无间的人影,簌簌叶动,若半含怜惜的轻叹。 许久。 她打开他的手掌,将瓷人儿放入。 残存的凉意早已变得温热。 她笑着:“李骜,这是我予你的约定。” 侧脸,唇碰到他的,尝到一丝吻后方有的、诱人的馨香。 是他与她的香融在一处。 “你不要信天命,信我,好不好?” “好。” 就着他的手看着这个瓷人儿,算起账来,“这个呢,便是先前你予我生辰礼的回礼,但我做的多好看啊,明年,你得送我个和这个一样好看的。” “听见没?” 他又应:“好。” 谢卿雪又笑。 回身,抱他,贴他的唇,“好了,我的陛下,你总不能日日时时都要我哄你吧?” “说好带我来跑马的,你要负责。” 御山山腰有一块平地,占地颇大,一开始绘制图纸之时本没有纳入,后来他想着卿卿出身武将家,才将地界扩大了些。 此处风光甚好,有高处的看台,也有底下足以肆意驰骋的草场,从此处遥望京城方向,万千繁华,尽在眼前。 草场周边林木特意修剪,起起伏伏,有郁郁葱葱的丘山,也有溪流瀑布如天水悬下,风景如画,美不胜收。 此地有人玩乐时可作蹴鞠场地,无人时便有专门饲马的奉乘训练御马。 各色健壮彪悍的千里马各有风姿,多为北地进贡的御马,太仆寺中最顶尖的马匹只有在马试中赢过宫中御马,才有资格出现在此处。 只谢卿雪来这里,可不是为了看哪匹马跑得快的。 她环视一周,“陛下从前的那匹马呢?” 这里也不是没有慢悠悠吃草的老马,但她看过去,都不是熟悉的模样。 奉乘躬身:“劳请陛下、皇后随我来。” 草场西北,正是马厩所在。 随陛下上过战场的御马,自然与众不同,有专门的一间马房,旁边挂着的,都是它戴过的马鞍。 可马房正中的马,明显已经戴不上这些了。 它瘦骨嶙峋,马面上的毛发变白,再不复从前膘肥体壮,正在站立休息,听见动静,好半天才睁开眼。 看见来人,浑浊的眼中明显有些激动,可步伐不稳,半天才走过来。 莫说谢卿雪,李骜自己都有些认不出来。 战场上马是伙伴,是共同作战的同袍,下了战场,自不可与人相提并论。 他也很少如此刻这般,亲自到马厩之中看望曾经的胯下战马。 他的战马,也远远不止这一匹。 抵御外敌处处凶险,他受过的伤数不胜数,有那么几次,受伤时,胯下战马已然战死。 死的人太多,马的战骨也堆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 这一匹,年轻的时候也随他受过不少伤,却坚韧勇敢,活到了最后天下太平时。 他抚过马鬃,一如当年,“算起来,这一匹,应已年过三十,算是高寿。” 奉御:“禀陛下,这匹御马已三十有七。因身上伤病不少,每日只有很短的时候会出去,也走不远。” 三十有七,对于马而言,已然古来稀。 谢卿雪也伸手摸摸。 它身上很干净,马房中也无异味,只有清新的草料香。 草料质地软嫩,割得很细很碎,还专用水浸过。老马大多牙齿磨损,咀嚼困难,消化又不好,只能从吃上头多下功夫。 毛发虽比不上青壮马匹,也没有想象之中那么干枯。 谢卿雪:“奉御将它养得很好。” 奉御正色:“此乃臣分内之事。” 朝堂内宫选官从来因人因事制宜,能做奉御一职的,多半是真心爱马。 自马厩出去,已有内官从草场另一头牵来一匹高头大马,马具齐全,脊背尤为宽阔。 到了近前,谢卿雪仰头,眸中不禁流露出惊叹之意。 侧头看向李骜,对比了下,此马,竟比他还要高出近两个头,马背已然比她都高了。 身躯昂藏,肤色流金,通体若苍山负雪,金玉璎珞、龙章凤纹点缀马具之中,圣洁而张扬。 “这……是陵丘战马?” 李骜点头,上前一步,挡住卿卿的视线。 谢卿雪被迫看着他,面露不解。 李骜弯腰,抱起她,以缰绳脚踏借力,腰腹用力,带着她轻松翻身而上。 缰绳握在他手中,她背靠着被他揽在怀中。马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尾巴,随着一声驾,信步向前。 转眼之间,方才还在草场中的马皆已不见,放眼望去,只有他们一骑。 李骜双手在她身前交叉,稳着她的身子,也让她借力,能靠得舒服些。 谢卿雪从未骑过这样高大的马,这样的视角下,仿佛眼前一切瞬息便可驰骋而至。 马的脊背也足够宽阔,马鞍亦是,质地厚实稍软,弧度优越,人骑上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不适。 马毛较短极细,绸缎一样流光溢彩,她摸了下鬃毛,手感好得想再摸一下。 被他握住。 谢卿雪挣了下,没挣开。 李骜环腰低首,闷声。 “我后悔了。” “后悔什么?” 李骜:“后悔选它。” “有了它,卿卿都不看我了。” 谢卿雪:…… 这个无时无地、不分对象的醋坛子。 冷声:“松开。” 李骜不情不愿,稍稍松开。 谢卿雪顺着他的手攀上手腕,伸进衣袖,踏踏实实摸了他一把。 李骜身子僵住。 马儿感到有些难受,蹄子不安乱动两下。 他忙稳住。 谢卿雪抿笑,“如何,现在不看它,只看你了。” 李骜有些狼狈,又有些满足,拢住卿卿。 谢卿雪放松地靠入他怀中。 风轻云淡,绿茵熔金,草浪拂开轻微的涟漪。 鸟语滴翠间连水也清缓,化作泠泠碎玉弦,泄落珠盘。 马儿悠然慢行,脊如潜龙,动作平滑游刃,它似是知晓主人的想法,每一次抬放都尽量克制,无半分颠簸。 可就算如此,未至半场,谢卿雪已觉着腰胯有些受不住。 骑马对腰腹、腿内侧的力量皆有要求,用以稳定核心。 哪怕有他,她不需有多用力,但只要在马上,便总有些许牵动。 李骜勒马,抚她泛白的面颊,低首,唇相抵,感受到她的呼吸有些短促,眼尾又有些红了。 “我们回去,好不好?” 谢卿雪侧颊埋入他胸口,阖眼蹙眉。 一会儿,“你抱着我,就在这儿。” 李骜抬手,将她侧抱入怀。 谢卿雪揽他的腰,听着他心口的跳动。 觉得好些了,抬眼,弯唇:“我不会逞强的。” 李骜不言。 还不会逞强,这么多年,分明她最会逞强。 谢卿雪笑,“难不成还真把我关起来啊?” 李骜还当真点头。 谢卿雪笑开,想说什么,忽又顿住。 指稍攥紧他腰侧衣襟,让贴合得更紧密些。 怀作囚笼,入局者心甘情愿。 身下的马很乖,百无聊赖低头啃了两嘴草,身下的啃完了,又挪了两步接着啃。 毛色染上金辉,光晕充斥着余光,仿佛周身皆被耀目的流光包裹,化作无尽温暖。 为了这样的温暖,为了他的笑与泪,她其实,都愿意的。 知晓得愈多,体会的,便愈深刻。 正如从前,无论多么契合,她内心中从未相信过,一个人,没有另一个人,会活不成。 所以,总觉得死别不过早晚而已,多活一日,多为他、为天下做些事,便是多赚一日。 此刻,却近乎笃定,那些死生契阔的盟誓,当真可以做到矢志不渝。 世人皆道情深不寿,可她不愿、也不会让他,让他们,一语成谶。 还有女子书院。 这些年,女子书院之所以能发展至如今地步,便是因为她与他的存在。 他们救国于危难、创盛世繁华的万古功绩,百姓心中近乎信仰。 靠着这些信仰,才能撬动一分根深蒂固的旧俗,渐渐动摇千年来的观念,潜移默化改变天下万千女子的处境。 此举便如逆流而上,天下反对的声音从来不少,只是因为这是帝后主张之事不曾开口罢了。 一旦她不在,女子书院便如风浪中失了帆的船,顷刻便被风浪席卷,再难存续。 她又如何对得起,所有心中对于未来有更好期盼的,那些女子。 或许,这世上每一个人的性命,从一开始,便不仅仅只属于自己。 所有为你的生付出过努力、期盼你越来越好,所有因你受到影响、甚至改变命运、将你作为心间支柱的人,都早已融作你生命的一部分。 从不曾有资格,轻言放弃。 人生来便背负着责任,责任予生命以至高无上的意义,无关大小,皆是至珍至贵,承载着数不尽的牵挂与温暖。 存在本身,便是最好的回馈。 她仰头看着她的郎君,弯唇:“忽然间觉得,我好幸运啊。” 李骜微怔,心间渐生的恨与偏执便这样融化、消散。 “闺阁中,有阿父阿母,有阿兄,有阿姊,还有丹娘。后来,有你。” 热泪映着晚霞,潋滟生辉。 “每一时每一刻,都有在乎之人牵挂惦念。” “尤其,是你。” “我总会觉得,十几岁遇见你之后的我,方是真正的我。” “人只有得见天地之广阔,体众生之不易,方有能力思考,何为自我,又该如何,选择一生的路。” “李骜,我不知有多开心、多庆幸,能够成为你的皇后,同你一同分担天下之重。不然,谢卿雪,可成为不了如今的谢卿雪。” “所以,你于我,是世上最最重要之人。” 她笑着,天边无尽金晖,皆比不上她眉眼一隅。 李骜从未感到如此温暖,一切耿耿于怀的、冰冷的刺,都融化在这样的温暖里。 眼前几分模糊,随吻,一同落在卿卿额心。 喉结滚动,哽咽。 “卿卿于我,亦是。” 他想,百姓口中所谓圣明,有六分,是源于卿卿。 卿卿就是这样好的人,他得好些、更好些,才能配得上卿卿。 “我知道。” 她轻抬下颌,莞尔一笑,清冷的声线似天边霜月落入凡尘。 顿了几息,双目对视,宛若有旖旎悠长的河流盘旋环绕,往更远更深。 她抚过他的眉眼,抚过他眼尾曾经不曾有的纹路。 不深,稍离远些便看不见了,但又这么真真切切地存在。 如这十年一梦而过的光阴。 光阴如河,奔流不息,亦不复返,可只要都在彼此身边,便永远有余地,有宽容与无尽的爱。 远处传来叮铃一声响,随后暮鼓之声滚雷一般踏地而来。 风渐起,山间几分凉意。 他将她往怀中揽得更紧。 谢卿雪笑:“这回才是真该回去了。” 李骜嗯了一声,就保持这样单臂抱着她的姿势,缰绳一转,一打,马儿撒开蹄子往草场入口处跑去。 为了在颠簸中稳住她,他手臂箍得她都有些痛。 谢卿雪抬起胳膊,抱住他的脖子,让他省些力。 风一股一股吹向耳边,扑乱鬓发,健壮有力的身躯将一切外界的凛冽消湮于无形之中。 她看到四边的景物飞一样向后退去,没过多久,速度变缓,低沉的一声“吁——”,眼前一花,她都没怎么反应过来,就被他抱下了马。 奉乘已在此候了许久。 接过缰绳,恭送御驾。 下了马,他也没有放下她,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视线里离去的马儿兴奋的踢了踢蹄子,像在高兴地跳舞,奉乘被缰绳扯着往前两步,侧过脸的面上似有笑容。 谢卿雪也弯了眉眼,下颌放在他肩上,“这般好看的马,就算在陵丘,也不常见吧?” 陵丘小国疆域很小,且接近极地冻土,只有南面与上釜国接壤,物产贫瘠,百姓皆以养马为生。 陵丘战马高大壮硕、线条流畅,一匹马的体型能比得上中原两匹,且肌肉发达,日行千里不说,战场上也是爆发力十足,堪称所向披靡。 有如此战马的国家战斗力却不强,甚至无法形成可保家卫国的军队,前些年,天下不闻陵丘,只知上釜国有个养马的后花园,所产战马举世罕见。 直到李骜亲征时在战场上亲眼所见,命人从东面绕路,跨越冰原直捣陵丘腹地,从那之后,大乾才有了陵丘战马。 但这些年所上供的战马品质只为中上,如这样的极品战马整个陵丘一共也没有几匹,都送入了陵丘王宫内,成了陵丘一族的活图腾。 李骜抱她上了御辇,“这是前些日子新供的一匹。” 如此说谢卿雪便明白了。 他国上供多为初春,今岁陵丘已送了马来,夏秋又送,还是这样难得一见的极品,无非是察觉到大乾与上釜国之间日渐紧张的局势,为了自己往后,提前押宝讨好罢了。 甚至以陵丘的一贯的作风,说不准,上釜国也在相同时间收到了差不多的一匹。 谢卿雪:“我记得,上釜国对这个为他们提供了几十年战马的小国可算不上好。如今看来,他确实是想换个主子。” 上釜国对待陵丘何止是不好,简直是视之为奴隶,陵丘几次反抗都被镇压屠杀,剩下的人几乎是杀到不能再杀。 再杀,陵丘的战马便再无人喂养了。 这些年,陵丘一族看似是被打折了脊梁,实际上,从年年的供奉来看,便知他有多么期盼这个中原的天朝能灭了上釜,为其报仇雪恨了。 “对了,伯珐近日如何?” 李骜就着抱她的姿势,从她膝上拿起一只手,十指相扣。 偏头,目光落在卿卿如桃瓣染露的唇,苍白压了七分血色,若透冰凝玉。 一点儿不似拥吻时的红。 让人想,再染红些,最好这样的红,能永远不褪。 谢卿雪听他不答,倚着他的肩颈仰目,毫无疑外落入那双深如渊海的墨瞳里。 刹那,心口发热,滚滚暖意随血脉传遍周身,无名躁动。 唇齿生津。 启唇欲言,却先是一声近乎无声的喘,于是往后的话再正经都没那么正经了。 “若伯珐通渠一事将好,确实可以考虑出兵上釜唔……” 他进来,口中未完的音化成一条细细的线从唇齿间溢出,又抖又颤。 他身形高大威猛,那些块垒分明张力十足的肌理她都一寸寸摸过,却不知,他连唇舌,都可以这般有力。 有力到搅动、吮吸、纠缠,一下便生麻意,颤栗从尾椎骨窜上来,腰肢瞬时软下。 他摁住她的后脑,深得几乎探进喉咙里。 好酸…… 脆弱修长的雪颈无力后仰,露出致命孱弱的弧度,瞳眸颤着睁大,下一刻,泪不堪地溢满眼眶,涟涟自眼尾流满水光。 夕晖斜映入辇,横渡明珠般的泪湖,清晰照出瞳孔放大失焦后的每一丝纹理。 是浅墨色的,掺着偏冷的栗色,精细间杂作细细的冰裂纹,胜得过世上最美的琉璃瓷釉。 此刻却,快要碎掉一般,巍巍颤颤。 李骜稍退些,给卿卿缓神的时间,最后半含着她无力的舌尖,轻咬一下。谢卿雪浑身一颤,哭着发抖。 他肩臂稳稳支撑着,低磁的声线微哑: “卿卿,快入夜了。” 第58章 做戏 第58章 做戏 夏末秋初之际, 蝉声犹沸,暑热未消。 朝堂的大事是一桩接着一桩,坊间状报版面都大了不少,以便写下更多或赞赏或评判的学子文章。 说书先生在茶馆里头更是日日不停, 润口的茶都挡不住口干舌燥。 先是皇后千秋宴。 这般普天同庆整整十载不曾有的盛事, 除却皇后本身, 最值得一提的,便是宴前宴后都出尽了风头的女子书院。 家中有女儿品学兼优得以入试女子书院就读的,那是无尽风光, 甚至今岁首甲的那户人家,还趁此时机破格准女儿入了祠堂。 不少人心中暗讽其数典忘祖,可盛事当前, 也不敢在人前真的说什么。 毕竟,大乾如今的皇后在百姓心中, 地位比天子也差不了多少, 孩童口中,总是万分虔诚地称天后、天女娘娘。 千秋宴中歌颂皇后功德之言,被孩子们拆解编成了脍炙人口的歌谣,街头小巷皆可听见。 女子书院,正是诸多功绩之一。 甚至, 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皇后功盖千秋, 祠堂一事就算有一二不认同,当提起时,也多半觉着是自个儿的见识不够多。 再不合祖制, 一提皇后二字,也合了祖制。 其次,便是定州私盐案。 千秋宴热闹的气氛尚未散尽, 定州私盐案便如平地惊雷,一下将沉醉在繁华祥和中的雍州、乃至天下百姓劈了个激灵。 官盐吃死人的惨案骇人听闻,更别说,这样惨案的始作俑者,竟是定州定王。 年轻一辈皆从长辈口中听过,道先定王跟随先帝时是多么勇武,大乾数次危机都是先定王所向披靡力挽狂澜,后来当今圣上身量长成上了战场,先定王的担子方轻些。 所以先帝才破例分封定州,以示对这份功勋的无上嘉奖。 既是分封,自可承袭。 没想到,先定王这般一心为国之人,后代品行却如此恶劣。 定州交到当今定王手中,百姓别说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连简简单单的吃一口盐都能吃死人。 都有些像几十年前诸国混战时。 要知道,自陛下登基后,官盐的制盐工艺是一再精益,盐价是一降再降。 拿官家的话说,如今朝廷赚钱的路子多了,就不指着这点盐税了,让百姓过好日子方是紧要。 他们平日里买到的盐,白得跟雪花一样,全然不能想象还能有地方,会吃连咸味儿都没多少的黑盐。 甚至要这样血淋淋的惨案,才有可能改变现状。 登闻鼓一案后,京城中为老百姓办事的官员皆谦卑不少,虽不至于真正平等相待,却也颇为客气有礼。 可是在定州,百姓如蝼蚁,可以说,毒盐一案,就是定州官府故意为之。 百姓的命贱,可也不至于贱到如此地步! 两相对比,尤其让人愤怒。 一时之间,民间处处都是对定王、定州官府的口诛笔伐。 就在所有人以为这般已然足触目惊心时, 却发现,如此,不过是个开始。 毒盐,不过是定王诸多罪行中,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毒盐案三日后,定王以谋反罪,被羁押回京。 官府张贴的告示上,密密麻麻列了十数条,每一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 因定王而死之人,又何止一个顽固耿直的老秀才? 那些大不敬的言论自不可能再传播,可就单单官盐私卖勾结海匪一事,已是罪不容诛。 短短十几载,定王一脉,就这样从煌煌煊赫的大族,成了整个大乾的千古罪人。 人们初听到时都不敢置信,先定王一辈子都在抵御外敌,可他的儿子,竟与外敌勾结,生生蛀空定州。 若先定王泉下有知,如何瞑目? 定州虽遥,可亦是大乾疆域,他怎能如此! 外族蛮夷,每每劫掠,皆是一户又一户的灭门惨案……那么,岂非定州渔村整村屠戮之事,也有定王的一份? 稍一想想,便是毛骨悚然、痛恨之极。 。 定王一家被押解回京时,已近中秋。 秋雨连绵,官道泥泞未干,车辙深深滚过,溅起泥点,落在已有几分枯黄的路边野草。 到后来,溅上的,是一个又一个百姓的衣衫。 囚车行至南城门,入玄武大街。 城内官道平整无洼处,积水早已顺着沟渠排出,一片死寂中,只有车轮压过路面的轻响。 朝廷钦犯,与州县牢狱中的普通命犯不同,便是处斩也是在午门,而非市口。 此刻没有喧哗唾骂、倒菜泼粪,所有人厌恶咒恨的目光如刀似剑,无声割着囚车上人的每一寸血肉。 有老者曾有幸见过先定王,看到定王眉眼中与先定王相似之处,不禁涕泗横流、痛心疾首。 也有孩童懵懵懂懂抬头,被父母捂住了眼。 说这样的罪人,不能脏了眼睛。 囚车以玄铁铸造,镣铐钳杻齐全,所押之人约四五十岁的模样,潦草乱发上已生霜白。 他安静地瘫坐在囚车一角,眼神空洞,木然望着囚车外的虚空。 直到听到声响,循声望去,看到那个至多不过双十年华的明家女。 这女子好生可怜,海匪屠村失了挚爱,明家无人帮她,送上门来,亲手送了他一场精妙绝伦的局。 如今看他的眼神,真是恨不能嗜血啖肉。 定王牵开唇角,冲她笑了。 看到她要冲过来,被禁军横刀拦住。 定王没忍住,笑出了声,渐渐,仰天大笑,笑得泪都要出来。 后车同样被关押的定郡王看着父王此刻癫狂的模样,觉得父王真是疯了。 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父王若不是疯了,如何能做出谋反这样的事。 他真是死也想不出,定州好吃好喝雄踞一方的日子是怎么了,为何父王就是死也不肯过,非要生生毁了? 没有私盐一案,或是多费些力气将私盐一案压下来,也好过栽赃陷害给明氏贼喊捉贼的好啊。 他不就是想好好当个纨绔吗,这当着当着,项上人头都要不见了。 不禁悲从心来,看看四周,又做不了什么,只能默默地哭。 宫中禁狱来人,见到的,就是这么个父笑子哭的荒诞场面。 但无论哭还是笑,入了禁狱,便皆是死人。 他们的任务,就是让这一家子真正死前,吐出尽可能多的、对陛下有用的东西。 至于那些谋反的罪证,明日大朝会,便会呈堂。 …… “……定王,对所有罪行,都供认不讳?” 乾元殿御书房中,谢卿雪执起御案上厚厚一沓供词。 这些供词的大部分,都是定州到京城这一路上定王断断续续所说。 押送的禁军并无审讯之责,他大可不开口,开口了,禁军则如实记录,传给负责此事的官员。 于是左相还未见到犯人,就先见到了一堆零零碎碎不成体系的供词。 人一抵京,初审过后,就整理呈了上来。 李骜顺势揽她入怀。 沉声:“除却一事。” 谢卿雪知晓,“听阿姊说,十年前的事,一问便是沉默,如何都不开口。” 不开口,或是明知道却不愿说,或是不知道又不屑开口。 但在阿姊的手段下都能硬挺着,她总觉得…… “我总觉得,他应是知道什么,或对当年有什么猜测。”谢卿雪思忖着,抬眸,“我想……亲自去见见他。” 阿姊的形容里,定王言语间的神情,总有种若有若无的恨意。 这份恨意很奇怪,不像是事情败露后的憎恨,倒像是,某种仇恨。 这么多年,她自问他们和定王也没什么交集,更从未以朝廷的名义削减定王府利益。 且自先定王受封定州,定王一脉从未回过京…… 思绪顿住。 ……她曾以为,为了镇守定州抵御海匪,定王无法离开定州,可现在,定王府勾结海匪戕害百姓,哪有什么离得开离不开? 每年上元前后,各地入京呈禀公务时,他们总会意思意思地邀请定王,但没有一年,有定州之人入京。 定王心怀不轨自不想落入虎口,可若,除了这个原因,还有其它隐情呢? 她总要换种法子,亲自去瞧瞧。 她,不想也不能,错过任何一丝希望。 李骜一听此话,唇微抿,浑身紧绷。 不行二字,他知晓卿卿不想听,于是忍着,没有说出口。 他甚至怕,卿卿这般想做之事定要达成的性子,他不同意,她会背着他,偷偷前去。 谢卿雪就感觉到自个儿身下的人形座椅,一瞬从软的成了硬的。 连环着她的怀抱都是。 顿时有些酸涩,又有些哭笑不得。 眸光流转,她佯作不知,放下手中卷宗,回身间,装作不经意地蹭上他的唇。 唇边尚抿着使坏前抑制不住的弧度,眸如星子,笑望着他。 李骜一瞬间,脑海一片空白。 不知怎的想起很久以前,他们刚做帝后没多久,也是在这个御书房里,他悄摸使坏,当做不经意间握上卿卿的手。 余光里,卿卿耳一瞬红了,还不忘挣开,再安抚一样拍拍他。 卿卿口中对臣子说的话不曾停,他却听不见卿卿说了些什么,满眼皆是那一抹红。 如今他却觉得,自己红的,不仅仅是耳…… 谢卿雪以手背碰了下他的脖颈,被烫得微微一颤。 她笑,顺势靠入他颈窝。 “我想的,是寻常的刑讯法子不行,便不妨换种方式,给定王演一场戏。” 他还耿耿于怀,不想放她。 闷闷不乐:“旁人不可吗?” 谢卿雪拎起他一边耳郭,感觉自己像拎了个不断发热的小暖炉。 “怎么,有陛下在,还担心他将我吃了不成?” 一听自己也在,心上悬着的石头稍微放下些许。 但还是不放心。 “我代你去,也不行吗?” “嗯……” 谢卿雪稍稍在脑海中想象了下那个画面,毫不客气笑出了声。 拍拍他的肩,“吾私以为,汝无此天赋。” 为了这句话,不服气的帝王跟在皇后身后当大尾巴,当了整整小半日。 最后看着司饰及几位梳妆宫女,依照卿卿要求给卿卿梳妆打扮完成,才明白,卿卿所谓做戏,究竟是要做什么。 谢卿雪在立式铜镜前瞧着,又让改了两处细节,方颔首,“你们出去吧。” 再不出去,她怕某人克制不住,将她唤来的人都赶出去。 李骜从未见过卿卿化这样浓的妆。 也,从未见过,卿卿如此憔悴的模样。 从前的病再重,甚至是整整十载的昏睡时,卿卿都是体面的。 愈苍白脆弱,愈精致透明得,不似人间。 他总怕他区区一介人间帝王,抓不住卿卿这般圣洁的神仙妃子。 可是现在,卿卿仿佛坠入凡尘,沉在泥泞里。 所有寻常病入膏肓之人的狼狈与痛楚,都在面容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谢卿雪走近,小心翼翼拉他的手。 她甚至无需问他,便知道她的妆面十分地栩栩如生。 一个,有着盛世皇后的至高尊荣,和,沉疴病体奄奄一息的,妆容。 仿佛下一刻,支撑这副凤袍华服的,便只剩下一个骷髅架子。 李骜攥成拳的手,开始克制不住地颤。 谢卿雪要他低些,踮脚,捂住他的眼。 在他耳边:“这样的时候,不能用眼看,要用 心看。” “……你抱抱我。” 李骜依言抱住她。 可谢卿雪还是感觉到,自己的掌心被他染湿了,甚至顺着掌心,落入了腕。 也好像,落入她的眸中。 打湿了心。 她知道他的心,也体会得到他的感受。 放在旁人身上,或许就算化上这样的妆容,也不会真有这么一日。可在她身上,或许,就是不远的将来。 但也只有这样,才足够真实。 “今日如此,是为了将来,永不会有这样的一日。” 这一刻,从不信神鬼的帝王,心底却不断燃着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 他想要志怪传奇里可以掏空人记忆的术法,再多的代价,也心甘情愿。 总好过,让卿卿亲手扒开自己的伤。 为了这次会面,从来暗无天日的禁狱辟出一处最宽最大的牢房,点了通明的灯火,以特制的香尽可能散去血腥味。 已在禁狱受了整整几日刑罚的定王在今日迎来了医士,清洗包扎,换下了被鲜血反复浸透的破旧华服,盥洗束发,收拾得齐整利落。 定王麻木地任由摆弄,以为是皇帝终于想起来要见他。 直到,被押着,来到这间布置得与普通屋室相差无几的牢房中。 他便知道,不是。 在军中打过仗的人,哪有那么多破讲究。 心底隐隐有猜测,却有些不敢相信。 临近日暮之时,空待了大半日的禁狱终于传来些许声响。 铠甲碰撞响动的声音由远及近,这是沿路的禁军在行礼。 谢卿雪由帝王亲自扶着,入了禁狱。 哪怕刻意打扫过,常年审讯处死罪犯的地方依旧残留着渗人的阴冷,这种阴冷,与罗网司的戒律堂还有些不同。 戒律堂主要对内,以惩处戒律为主,刑罚让人痛苦,对身体却无太多实质伤害。 自罗网司走上正轨,戒律堂偶尔才会有那么几个犯律受罚之人,他们也熟知且认同司内戒律,知晓是自己不曾遵守,受罚也受得心甘情愿。 而禁狱不同。 这样一个直由禁军管辖、只听帝王号令的刑狱,关押的,皆是刑部无法做主,或身份特殊、或罪大恶极之徒。 犯人自比不上刑部多,可一旦入了禁狱,若非帝王法外开恩,无一不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只有将所有吐得一干二净,或经年累月所受刑罚抵得过犯下的滔天罪行,才有可能求得一个痛快。 宫中有着最好的御医,最有效的药材,甚至设计某项刑罚的,本身就是医者出身,人自己得的怪病难医,可是亲手折磨出的伤要医好,还不容易么? 这也是为何那宸郡公李宸入了趟禁狱,就好似变了个人般。光是看那些罪人受刑的过程,都有切肤磨骨之痛。 或许,此处,正是这个世上,最接近地狱的所在。 放在往日,禁狱中无时无刻都是痛苦的哀嚎,今日皇后驾临,倒是让这些人得了暂时的休憩。 谢卿雪在牢房前立住,看向帝王。 李骜揽着她的手不松,反而更紧了,紧绷的下颌显出某种倔强。 但再不愿,还是在卿卿的目光中,一寸一寸地松开。 谢卿雪嗔他一眼。 要他待的地方只与她隔了一扇屏风,还要怎样。 提起裙裾,抬步,跨入……再抬首时,整个人的气质悄然变化。 所有坚韧、沉稳、胸有成竹……支撑一个人脊梁不屈的内核如冰雪融化。 余下的,只是一缕不容于世的幽魂。 配上今日特意化的妆容,及盛大雍容的凤袍华服。整个人似薄薄的一片纸,却不得不担着皇后身份的重量。 分明奄奄一息,随时都会倒下,她却竭力撑着,触角游丝一般,纤弱吃力地探知着世间,维持着身为皇后的,最后一丝尊荣。 这,也应是不曾见过她的,世间绝大部分人对她的想象。 这般模样,无需多言,便知时日无多。 尤其,是眼前,她从未见过的定王。 定王歪倚在坐榻,还有伤口在缓缓渗血,晕染上深色的衣袍,像书画时不甚浸湿的墨痕。 头无力耷拉着,胸口细微起伏。 听见牢门打开、有人跨入的声音,好半晌才抬起。 目光触及一刹,勉力聚起的眸光些微恍惚。 一整日的疑问在心头尘埃落定。 原是,李骜的皇后啊…… 这几日,他身上大部分的伤,都是因着,面前这人。 谢卿雪扶着扶手,缓缓在他对面坐下,偏头低咳两声,牵起眼尾一片薄薄的红。 定王目光不曾移开,恨意终被惊艳压过。 这般境地还这样美的女子,这世上,也没有几个吧。 念头一起,烧心的妒恨更加汹涌浓烈,激得肺腑皆颤,一线血丝不受控制地溢出嘴角。 他死死盯着她,盯得眼中泛起赤红。 谢卿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不曾寒暄,直接开口。 声线虚弱:“听陛下说,堂兄或许有法子,可以医好吾的病。” 先定王为先帝堂兄,她依着李骜那边唤定王一句堂兄,亦是合情合理。 只是这两个字,估摸着李骜从未说出口过。 定王冷笑:“这两日审讯供词,难道皇后殿下不知么?” 听见此话,谢卿雪面上些许茫然。 似是不懂,供词与她的病,又有什么关联。 定王看她的神情,渐渐呛咳着笑出了声,笑声愈来愈张扬得意,还有几分荒谬的悲凉。 “你可知,那些所谓罪行本王早便说完了,这两日,为了得到病的线索,皇帝简直跟疯了一样?” 他瞠大了眼,面上肌肉抽动狰狞,血从嘴角溢出更多,却还在笑着,不成人样。 “本来,本王等着秋后问斩便可,可就因为这个,被生生折磨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这样说着,可笑声里净是得意。 谢卿雪似这才明白,脆弱的神情露出哀戚,眼眶瞬息红了。 捂着心口咳了半晌,连指梢,都泛起青白。 勉力开口:“堂兄见我,也知晓我如今情形。他……” 她哽咽着,几不能支,“陛下……” 几番开口,都说不下去,泪如珠颗颗滴落。 终苍白一叹,唇颤着,“十年前,堂兄远在定州,又如何能插手京城之事……他总觉得,我是被人所害,可我自己知道,娘胎里头带来的病,又如何能医呢……” 瞳眸几分涣散,想支起身子,却用不上力。 还是尚宫忍不住进来,搀着她起身。 谢卿雪控制不住,虚软阖眸,脖颈都有些软了,被鸢娘扶住的那只手在颤。 定王看着这内宫中地位最高的女官泪流了满面,不住在劝她。 可皇后摇摇头,又向他看来。 一刹那,定王不知该如何形容这一眼。 是绝望催生出世间最极致的美,如血海开出的高山雪莲,只得须臾寿命,却不染一丝污淖。 她弯了下唇角,眸中有着清冷的温柔,圣洁、易碎。 “堂兄,我会与他说,让他莫再如此。” 什么莫再如此,是莫再,让他受刑了么? 她自己都马上要死了,还在这儿发什么没用的善心。 左右,他不都得死。 定王咬着牙,几乎咬出血来,目光却怎么都无法移开。 心底像是悄然开出一朵花,蓦然明了,为何,皇帝这十多年,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将这样一个人留在世间。 可凭什么,这世上什么好处都落在皇帝身上! 恨火岩浆一样灼着心肺,在谢卿雪转身离开的刹那,兀然一口血猛得喷出,高足半丈,身躯被带得向前,重重倒地。 谢卿雪脚步顿住,低眸,看到脚边的一滴血。 虚弱的眸中,漠然生出一抹冰冷的讽意。 第59章 重些 第59章 重些 再抬眸, 扶着她的人已成了帝王。 牢房外守着的人躬身自旁入内,收拾残局。 四目相视,她眉眼间的冷褪去,渐渐弯眸。张开手, 要他抱她。 李骜俯身, 轻松将她拦腰抱起。 大步向外走去。 西沉的日辉熔金, 流淌入禁狱黑沉的廊道,如自地狱渡往人间。 寥寥几步,晖芒包裹周身, 落在他眉间发梢,染上茸茸的光。 一路静谧。 待回了乾元殿,更衣沐浴后, 她转过屏风,方见他的神情稍稍缓和。 谢卿雪在他面前停住, 仰头。 看着他俯身, 轻轻碰了下她的鼻尖,指梢抚过适才所有特意装点出青紫与苍白的肌肤。 与以往不同,他稍稍用了些力,仿佛生怕眼前这般鲜活的她只是幻象。 谢卿雪揽他的脖颈,踮脚碰了下他的唇, 笑开。 照例与孩子们一同用了晚膳, 又略作歇息,方往御书房前去。 负责定王一案的左相已等候许久。 左相面色沉凝,见帝后前来, 起身相迎。 “陛下,殿下。” 看向谢卿雪,“殿下此行, 可有收获?” 老人家神情之中满是关切,就算陛下不曾言明,只看刑讯的急迫,也知殿下的身子状况不容乐观。 皇后的病情线索,此刻在左相心中,比定王谋反一案不知重要多少。 谢卿雪缓缓落座,帝王在她身侧,交握的十指不曾放开。 比手请左相落座后,方开口:“定州定王府中,还是不曾有关于十年前的线索?” 左相点头,“王府亦无密室,所有信件书册中,就算有提及,也只是一带而过,更不曾发现密文的痕迹。” 谢卿雪:“既如此,不妨将时间放宽些,一直到陛下登基前。” “不止文字,更要询问王府旧仆,吾想知晓,他最初之时,为何会萌生戕害百姓、霍乱朝堂的念头。” 左相:“殿下是觉得,十年前,与定王的转变有所关联?” 谢卿雪颔首:“或许寻到此,离我们想要的答案便不远了。” 左相明了,当即告退,往政事堂连夜安排。 御书房的门关上,周身回归寂静,谢卿雪心间撑着的一口气渐渐散了,有些疲累地向后靠去。 可靠上的并非冰凉的龙椅,而是……失神间,被他抱起,彻底放在怀中拢住。 周身独属于他的暖意严密包裹,熟悉的气息围绕,她一刹那仿佛整个人散在他怀中,提不起半分力气。 她靠着他,蹭蹭他,不想动,也不想说话。 她并非戏台上的戏子,不擅长做戏,今日,不过是将过去某些时候的感受复刻些许。 有关病痛的回忆太多,不需费什么力气,便能寻到最恰当的那一个。 可当刻意模仿,她仿佛,真的回到了那时,回到了……一只脚都踏入鬼门关,以为自己真的活不了的时候。 声音很轻,语调像小动物依偎着取暖。 “怎么觉得,做戏比真的生病还要累啊。” 李骜无声地抱紧她。 他从不允做不到的承诺,便也没说什么再也不会的话。 谢卿雪笑了,揽上他的手臂,仰头,戏嗔:“你该说,多练两次便熟能生巧,不会觉得累了。” 李骜:…… 默默错开视线。 谢卿雪捏了下他的耳垂,感受到指稍的触感温度,笑开。 李骜耳彻底红了,眼望着她的笑颜,唇边不由自主也抿起一丝弧度。 他们相识不久时,他和每一个初尝情愫的毛头小子一样,怀揣着万分的赤诚与十足的热情,做过许多适得其反之事。 譬如她读书累了,寻他安慰一二,他绞尽脑汁地想如何能不让她累,以自身经验总结,思虑良久,憋出一句: 每日多读些,能读懂的多了,便不会累了。 于是毫不意外,得了心上人两日冷脸。 还是被提溜着耳朵听卿卿直言,才知晓,许多话说出口只为分享,而非寻一个答案。 道理,她并非不懂得。 他就算什么都不说,只是抱抱她,都比这样一句要好千倍万倍。 而现在的他们,已不是当年青涩的小郎君与小娘子。 不青涩的帝王抱着皇后,垂首,碰上她的唇,辗转温柔,满是安抚。 谢卿雪仰头,顺着他的引导,乖乖探舌舔吮。 唇齿沾染上不属于自己的晶莹,呼吸交融,和缓安宁,不含半分欲涩,只是汲取温暖。 经此一事,他们都意识到,她的病,不会那么容易寻到解法。 定王如今不怀好意散播谣言,不代表十年前便是他所为。 不过是京城中实在寻不到什么,不得不抓住那一点略微可疑的线索。 许多事,抽丝剥茧才得以于细微处转圜,只是他们如今,所剩时间不多。 谢卿雪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脑海中刻意记下、定王每一刻的面上神情,甚至包括某些细微可疑的动作。 手抱着他的腰,一点一点,将心中所有感受与推测道出。 “定王对你,有种不同寻常的恨。” “很复杂,且只针对你一人。” “最强烈的,便是嫉恨。他似乎,因为一些事,偏执得认为你本不配如今的地位,甚至是,不配如今拥有的一切。” 这种地位,不单单指那把龙椅,更是如今他所拥有的所有功绩。 甚至,包括她。 于是,她越是无瑕美好,定王便越是忍耐不住近乎蚀心的妒火,尤其,是在他彻彻底底沦为阶下囚,将要丧命的此时此刻。 这种嫉恨愤怒,不似成王败寇,更似多年来的理所当然。 积压太久,太多太浓,近乎疯魔。 这便很奇怪,要知道,他们能让大乾走到如今盛世,靠的从不是他人与气运,而是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摆在天下人眼前,无半分虚妄。 定王不蠢,他心知肚明。 更知晓,他那些动作,在绝对的实力面前,破灭不过迟早而已。 “他不想谋反。” 谢卿雪倏然睁开眼,几乎定论。 “是曾经的某件事、某个人,耿耿于怀,让他这么多年备受煎熬,沦为了被情绪支使的奴仆。” “让他,不得不如此。” 早年平定天下时,她见过不少因谋反获罪的死囚,要么沉着冷静觉得不过成王败寇,要么死也不认自己输了……还有的,是铁证再多也不承认自己谋反。 而定王,对所有事实供认不讳,甚至颇为骄傲,迫不及待想要旁人知晓是他所为。 哪怕这个旁人,是定罪判刑、最终要他命的人。 他的态度里,那些十恶不赦之罪非他发心而为,而是帝王欠他的。 定王的视角里,他自己方是世上最悲惨最凄苦之人,被生生逼到如此地步,还无法速死。 每关在囚牢里活过一日,都是一日被妒火恨火焚烧的彻骨折磨。 他想摆脱,偏偏整个人,也只剩下这些扭曲荒谬的情感了。 李骜:“幼时,定王曾随先定王来过京城。” “他虽不如先定王般武艺非凡,却也有几分肖似,先定王立世子时,特意征询了父皇意见。” “父皇考教后也同意了,道虽不是开疆拓土之才,亦可做个守城的将军。” “那时的他,确实一心报国。” 这些,谢卿雪也有所耳闻。 只是多少叛国贼曾经也是一心报国之人。 有转变不新鲜,新鲜的,是他飞蛾扑火自取灭亡的态度。 李骜接着道:“若说转变,应是先定王身子不好,他将要接任定王的那两年。” “具体何事,定州至多三日便会有消息。” 谢卿雪颔首,软下身子,嵌合入他怀中。 几息后,仰头。 他默契低下来,印上她的唇。 …… 月上中天,琉璃穹顶下水波荡漾不休。 一双白皙如雪的藕臂攀上帝王汗津津的脖颈,欲揽紧,又兀地一颤,无力滑下。 下一刻,青筋虬结的劲臂一拦,大掌握住,亲自绕在颈后。 他双臂将她端起,高过半身,手按在臀后,结结实实将她压在腹上。 “哈啊——” 谢卿雪一瞬揽紧他的脖颈,身子挺起,腰肢几乎绷作反张的弓,雪颈高高仰起,颤抖着散了瞳光。 琉璃顶折射烛山璨辉,似无数星子密布在她眼眸,随泪滚落。 雪肤嫣红,烙着连绵似泼墨的深红指印,汗与水交融,腻脂般温养着每一寸肌肤。 散乱的瞳眸再未聚起。 最后,在他的吻里彻底 瘫软下去,可有个地方却全然相反,紧得近乎痉挛。 潮热的呼吸小口小口喘在李骜颈窝,间或实在受不住的哭吟,抖得他都有些忧心,要退开,她却紧紧咬着不要他走。 “重些……” 她哭红了一张脸,却说这样的话。 李骜脊背一酥,鼻息骤重,红着眼加重力道,几乎毫无保留。 谢卿雪眼前骤然一白,星芒亮得在眼前炸开,连自己不自禁的尖叫哭泣都听不太清,被硬生生架在顶点。 不知几回。 她浑身都软了,小腹酸胀,四肢百骸都舒服得熟透一般,脑海中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情状,只余彻骨成瘾的痛快。 酣畅淋漓,好久,才寻回知觉,在他怀中蜷起。 李骜没有分开。 他将她团在怀中,温柔的吻落在每一寸肌肤,包括…… 龙榻之上,皇后靡艳得近乎破碎的雪躯仰躺,面上潮红一片,双腿大张,颤抖,又被他摁住。 像是刚自昏睡中醒来时,每每他用力按揉后的安抚,却又比那更加缓慢、绵长。 帝王有十足的耐心,以唇以舌吮舔过每一寸。 无论…… 喉结滚动。 谢卿雪抖到最后,浑身皮肉都瘫软下去,半阖着眸近乎昏迷。此处无水,她却整个人都水光淋淋,冷香浸透床褥。 最后一次,近乎……,湿了半张床褥。 口鼻被覆住,她的味道一下灌入身体里,李骜喉头闷哼一声。 他将她,也染湿了。 心头滚烫,紧紧抱她入怀。 实在太多,怕她发热,在汤池里,他手指小心翼翼,却还是惹哭了她。 待结束,身上又多了两道红痕。 谢卿雪彻底失了神智,连自己如何回去的都不知道,再醒来,已是第二日傍晚。 …… 昏黄的金辉洒入,恍惚间,仿佛依旧是昨夜烛火通明时。 睡了这么长时间,却只觉浑身酸软,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睁眼看到他,手臂伸去。 如愿到他怀中,纤指无力地放在他脖颈,清冷的嗓音因着昨日哑得不成样子,却好似让每个字眼都旖旎发烫。 “别怕……” 李骜大掌一紧,摁在她的腰肢。 谢卿雪唔了一声,太过极致还未缓过来的身子细细发颤。 迷朦地往上寻他。 “卿卿。” 他呼吸重了,却错开一点,让她的唇贴在面旁。 劲实的臂膀揽过她的腰背,让有些力竭发颤的她贴向自己。 紧密的贴合带来极深的满足与熨帖。 埋在他怀里,在这样旖旎私密的黄昏,她头一回抛却所有合时宜的清醒与现实,喃喃般。 “再过几年,天下平顺、四海归一,我们……” 话出口,语未尽。 怔怔想,几年,是否,有些太过奢侈。 如此一晌贪欢,不过是因为,她自己也知道,往后,她身子还算平稳的时候只会越来越少。 “好。”他知道她。 揽紧,肌肤相贴,感受着彼此心跳。 喉头滚着,似是哽咽。 语却含笑,“到那时,我们便日日躲懒,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谢卿雪有些湿润的眸子看向他,指稍抹过他的眼尾,唇角弯起,笑了。 。 不多时便至八月十五。 中秋佳节,丹桂飘香,万家仰看一轮清辉。 阖家团圆日,宫中禁苑彩山并结七宝璎珞,宫侍提着琉璃宫灯逶迤而过,似九重天上垂下星河,眷恋人间。 清晨刚落过一场雨,晚间湖畔楼榭宴饮,灯火如昼,帝后依偎在一处看着孩子们开怀畅饮。 子渊沉稳,子容温润,子琤活泼,这还是头一回兄弟三人如此对诗行酒。 子渊和子容一本正经,颇有文人风雅,兴致来时,或抚琴或吹笛,伴着击节以月为歌。 子琤则惯会捣乱,就爱惹些让人捧腹的笑话,旁人不说,谢卿雪笑得肚子都有些疼。 李骜替她拢住有些散乱的绒裘,也陪着她笑。 广袖下,大掌紧紧握着她的手,他的掌心热到有些生汗,却怎么都捂不热她。 宴饮未完,谢卿雪便靠在他怀里,支不住地阖眸。 今岁中秋不算冷,两件单衣足矣,可是她裹着绒裘,被他抱着,面色依旧白得透明。 恍惚中有种错觉。 她眉睫落霜,生于冰天雪地中,落成永恒。 所有欢声笑语都随之不见,遥遥有烟火在半空与月争辉,帝王低眸,仿佛与她一同冰冻在阖眸的一刹。 足足几息,方有了动作。 遥遥候着的鸢娘见状,提了三盏宫灯入内,三位皇子一人递给一个。 李骜抱着卿卿起身,神色中所有的柔软皆沉寂下去。 视线落在宫灯,眼神中才有浮现起些微亮色,却也如镜花水月。 他轻声,怕吵醒怀中人。 “宫灯是你们母后亲手所绘,本想月过柳梢头时送出……” 顿了下,“今日乏累,便带你们母后先回去了。你们留下,多赏赏月,莫辜负良宵。” 兄弟三个齐声应下,恭送父皇母后离开。 看父皇抱着母后,行至御桥石阶下,立了几息。 祝苍大监上前,像是在请上御辇。 父皇摇头,就这样抱着母后,一步一步往乾元殿方向走去。 风起,父皇将母后牢牢护在怀中,自己却不妨乱了几缕发丝,如昼月华之下,似染银霜。 莫负良宵虽是父皇之令,但他们都知道,定为母后所愿。 于是谁也不曾提出离开。 默默用完罢这一桌母后亲自安排的膳食,不知是谁提起,就这两日域外及定州奏疏集思广益,想着所有可能性更大的行动方向。 一时忘了时间,直到深夜。 回去时没有分开,提着各自的宫灯,绕到乾元殿,亲眼看着这座巍峨殿宇在暗夜当中安宁沉寂。 立了许久,方离开。 乾元殿内。 谢卿雪迷迷糊糊醒来,似是望见殿外有几点亮光渐远。 “怎么了?” 他的声音像是从未睡过。 谢卿雪闷咳两声,“有些口渴。” 李骜起身。 今夜月明,无需点亮烛火,便能寻到温着的茶水,为她倒来。 就着他的手饮罢,神思反而清明。 “海贸之事皆已妥当,明日,明瑜便该回蓬莱了吧。” 李骜反应了下,才想起,卿卿所说,应是那明氏女。 明了,卿卿心里想的又哪里是那个不过一面之缘的晚辈,分明,是久不曾见的父母兄长。 今日又是中秋佳节,以往卿卿每一年中秋节后,都会回府探望父母。 他有时陪同,有时事忙,便只来回接送。 帝王眸色渐深。 这十年他总会想,卿卿眷念之处,若只有一个他,该多好。 尤其卿卿醒来后,偶尔想家时。 大乾不缺能征善战的将军,多一个少一个从来无妨。 他在何处,卿卿的家,便应在何处。 谢府,怎配得上。 口中却轻声:“此女于私盐一案亦算得上有功之臣,正好听闻谢侯偶感风寒,朕便陪同卿卿前去探望一二。” 谢卿雪抬手,拇指食指上下捏住他的嘴。 “偶感风寒?” 他那口气,可不似偶感风寒前去探望。 而是犯了何错前去惩处。 李骜嘴张不开,欲开口,倒是鼓了下腮,气从唇缝漏出去,发出细微的噗噗声。 谢卿雪抿唇憋笑,手上更紧。 就着这样的姿势贴上他的唇角,蹭了蹭,“明日,我们微服,你在外等我,若有什么,我使人去唤你。” 李骜没说话,默默不满。 半晌,在她松开时抱紧,“睡吧,明日既有安排,便多睡会儿。” 谢卿雪听话地闭上眼,轻哼,“这话,你该给自个儿多说两遍。” 李骜紧了紧手,不说话了。 窗外满月盈盘,万家灯火渐息,万籁俱寂。 他抱着她,连渐西沉的月都开始嫉恨,恨上天,恨每一寸光阴,恨人生来八苦十难,最恨自己,如此无能。 又因怀中的她,生出愈来愈多的爱与庆幸,将心占得满满当当,滚热得快要溢出。 好似世间再多的阴暗,都比不上指尖柔软的触感,比不过她眉梢清冷、瞳眸温柔,含笑唤他的口吻。 竟渐渐开始接受她曾经所言。 人生于世,本就有许多无能为力之事,能力再多、权力再大,也毫无办法。 尽人事,听天命。 认认真真活过每一日。 便……不枉此生。 心渐安宁,惧怕沉淀作踏实的笃定。 不过,此生不负,生死相随。 手钻进被窝里,在她柔软的小腹上寻到,慢慢,十指相扣。 。 一过中秋,便有落叶飘黄。 谢府门前,入目依旧是记忆里熟悉的模样。 遥遥可见,院内东南角一片层林尽染。 是,她闺阁所在院落。 望了许久。 原来那些树,都已长得这么高了,高到,府外便可看见。 幼时她轻易出不了门,又总是卧病在床,他们为了哄她开心,总是想尽各种各样的办法。 这些树,便是因着有一段时日她读了百草书籍,好奇花草树木的模样,他们便在院中种满各类花木,阿兄带着她,一个一个地亲眼去看,亲手去触碰。 那时她还不知道,许多花木讲究土壤气候,移栽在一方小小的院落,没有想象中那么容易。 再好的栽接花人,也无法改变花木习性。 大多活不过半年,都是在她还未发觉之时,便换了新的。 阿兄还哄她,说为了让她多看些花木的模样,旧的做善事赠予了旁人。 她从未怀疑。 而今回想,如这样的事无论大小,其实很多很多。 那些年除却病痛,无忧无虑,他们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盼她能这样活过一世。 她眼中许多的毫无缘由,或许从一开始,便埋下了隐患。 只是她从来不知。 身为父母,自盼着孩子可以一世无忧,可生而为人,苦难良多,又怎么可能一辈子懵懂无知。 若她当真如大夫所言,活不过二十,倒,可勉强圆满。 安抚地抱了下李骜,自辇轿而下,行至府门前,谢府诸人早已在此等候。 隔了几步,谢卿雪顿住步子。 她本以为,与父母整整十载不曾相见,会有诸多陌生。 可熟悉的府邸前,一望见阿父阿母和阿兄的面容,便仿佛这十载时光从未有过。 连父母望向她的眼神,都与曾经一般无二。 泪模糊了眼眶,她弯出一抹笑,上前,在他们行礼前扶住。 “卿娘……” 明夫人颤抖着手抚向她的面容,又隔空顿住,握她的手。 握紧了,忽而怔住,垂眸,两只手都握上,渐渐发颤。 抬眼,看到她身上披的薄绒大氅,面色一瞬苍白,泪如雨下。 第60章 父母 第60章 父母 谢侯亦是眼眶通红, 扶住明夫人,低声:“夫人,外头凉,卿娘怕冷, 我们进去说。” 依旧是与父母用过无数次餐食的厅堂。 连厅堂前的花木都不曾变, 只是高大许多。 一砖一瓦亦不曾修缮更换, 门两边的楹柱上,还留有她幼时顽皮留下的稚嫩刻痕。 过了三重落地罩,东厢暖榻边, 上好的绒毯铺垫青砖,她惯常的一应用物皆已摆置妥当。 哪怕特意选用朴素些的,也还是与此间有些格格不入。 将她顷刻拉入现实。 明夫人已止了泪, 不大的房内明明有四人,却寂静到空荡。 生疏淡淡漫延。 他们的眼神中, 明明有许多话想开口问她, 许多事想要关怀,却几番欲言又止,神情是从不曾有过的小心翼翼。 父亲与兄长愧疚写在面上,不敢抬眼看她。 似她本就是这个家的客人,是亏欠太多经年逃避的债主。 谢卿雪心口一瞬闷得发慌。 淡淡别开眼, 轻讽之言终是咽下。 原来, 陌生并非错觉,熟悉方是。 主动开口:“听闻父亲偶感风寒,此番, 想来已大好了。” 谢侯闻言愣了一瞬,开口:“是,劳皇……卿娘挂碍。” 谢卿雪唇色微白。 谢侯看她的神情, 嘴唇嗡动,似想问句安。 可有些话,若是太迟,便仿佛,已不配说出口。 哪怕,是世上血缘最亲最近之人。 也正因紧密,才更觉亏欠。 谢卿雪深吸口气:“女儿知晓父母不愿女儿前来,只是当前用药身子姑且算得上平稳,过几日原先生换药,以后,怕是想来……也无法前来。故,方斗胆叨扰。” 听着这样的话,明夫人泪又落下,再忍不住,依着心意靠近:“卿娘,你如今的身子,究竟……” 谢卿雪顿了几息,低头,看着母亲握自己的手。 比从前添了许多皱纹,一如母亲鬓边几缕不明显的白发。 这双手不似寻常深闺妇人,亦不似她,掌心指稍有许多陈年的茧,这么多年,依旧还有薄薄一层。 都是曾经在明氏时留下。 蓬莱明氏无多少男女尊卑的观念,皆凭技艺上位,当年的情形,若非母亲嫁来京城,定是下一任明氏族长。 她忽然想反握住母亲的手,问一句,放弃她曾经最爱的造船航海,在谢氏后院十年如一日地为夫君儿女操劳,可真的甘心? ……但母亲,应是不想说的。 于是只是答她的问:“母亲放心,宫中原先生医术极好,陛下也派人在域外寻找新药,尚且……还能熬一段时日。” 她不曾隐瞒,亦不曾夸大。 心上的一口气,让她怎么都说服不了自己报喜不报忧。 明夫人泪更多了,哽咽得肩膀不住发颤。 谢卿雪有些抽离地看着,心掏空一样,提不起多少难过的情绪。 按耐着,怕自己下一刻便忍不住问出口。 既如此关心在意,又为何十年间从来不曾问过半句,不曾看望一次。 她醒来那么久的时间,都没有来见一面。 还特意躲着,连她的生辰,都忍得下心拒绝。 一滴泪落在手背,她烫到般颤了下。 不说话,用帕子为母亲拭泪。 实不知该说什么,再说,便连面上的些许安宁都要维持不住了。 想着,不如便到此吧。 见到了想见之人,看到父母安好,已然够了。 只这一次她上门求来的相见,都这般惹母亲伤心。 往后见得多了,岂非折磨? ……过去种种究竟为何,又真的重要吗? 她的身子从来是个大麻烦,父母年岁大了,她还让他们这般跟着提心吊胆,岂非太过不孝。 至亲之人,有时走得愈近,反而愈痛。 欲起身,忽然余光之中看到父亲亦在默默抹泪。与此同时,母亲一下抱住她,近乎哭嚎:“卿娘,是阿娘对不住你,是阿耶阿娘对不住你……” 谢卿雪思绪一下顿住,手迟疑地拍拍母亲的背,“母亲?” 什么对不住?他们何曾有过对不住她? 抬眼,看到阿兄亦有几分茫然。 明夫人不能自已,断断续续地诉说。 ……应算得上,经年旧事。 说起来,已是四十年前。 那时的明夫人,正是娇俏的少女模样,年岁比而今的皇太子大不了多少,日夜在海边,钻研造船航海之术。 而谢侯,是南征北战的青年将军。 谢氏乃整个大乾底蕴最深厚、绵延最久的宗族,几百年来从未搬离过都城。 而明氏一介船商,生意做得越大,便越能体会到,商若不靠着官,便寸步难行。 只蓬莱之远,说是天涯海角亦不为过,平日里连个大些的人物都见不到,遑论那些世家大族。 直到海匪来袭,定州战乱。 朝中派人来定州平叛,其中一个,便是谢氏少将。 在宗族族老有意无意的安排下,二人一见钟情。 相恋的过程总是美好,可当真婚嫁,在定州无忧无虑、从未体会过束缚的明夫人头一次面临迂腐的繁规冗矩,难免无措彷徨。 她知晓轻重,压下抵触努力适应,可天上的鸟儿被圈入笼中,又怎么可能在朝夕之间扭转天性? 表面相安无事,暗地里,隐患早已埋下。 明夫人提起时,面上几分恍惚。 “……生下你阿兄时,你父亲在外征战,阿娘几月不曾踏出房门一步,连平日里常去的工坊都再没有去过。” “……阿娘恨自己,当时不曾在意。” “以为,只是亏了气血。” “直到,怀上你时。” “阿娘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屡屡与你阿耶争吵,从前所有说服自己不再在意之事,日夜耿耿于怀,仿佛被人连头带身子按在水中,再不做些什么,就会生生溺亡。” 这是长久自我压抑带来的反噬。 京城的生活于她而言并不开心,她骗自己骗了几千个日夜,总有再也骗不下去的一日。 明夫人样貌与谢卿雪有五分相似,只是性子大相径庭。明夫人温柔和善,谢卿雪从来冷清,骨子里有几分破釜沉舟的决断。 此刻明夫人手上紧攥着帕子,垂泪哽咽,满是脆弱与痛悔。 谢卿雪心上泛起闷闷的疼。 母亲这般柔软坚韧,又有那般好的天赋,想必当年,比如今的明瑜还要耀眼。 若没有嫁来京城,做明氏族长,便永不必经受这些痛楚。 更不必为了家族委曲求全,困在内宅消磨心智。 她忽然为此,生出几分歉意。 明夫人接着道:“那一段时日,阿娘脑海中什么都没有,只想回家,回定州蓬莱。” 说着,她哭着笑了,“阿娘当时不知,想回去的,哪里是蓬莱呢,分明是从前整日在海上的日子。” 而这种日子,就算她去了蓬莱,也再回不去了。 既为谢家妇,便永做不成从前的明家女。 “你阿耶耐心地讲明道理,阿娘也怎么都听不进去。” “当时天下不太平,蓬莱太远,你阿耶亲自陪同,还是遭了山匪。马车颠簸,于平常无碍,可那一次,阿娘身上……见了红。” 明夫人紧紧闭上眼,泪不断从湿成一片的睫毛间滚落。 “还好你阿耶随身带了药,可,可……” 明夫人唇颤着,手亦颤着,抬眼,抚摸她的面容。 “……我与你阿耶本以为就此无碍,你先天不足亦是命运捉弄。 直到你昏睡不醒,才听大夫说,不珍惜又强留下的孩子,娘胎里带出来的病,就是因为有身孕时生了意外。” “阿耶阿娘对不起你,生女本为私欲,却又因同样的私欲害你今生苦难,于女不慈,于君不忠……” 说到最后,断断续续不能自已。 被谢侯扶住,不断顺着背。 谢卿雪看向父亲,从目光中读出什么,几息后,倾身,抱住母亲。 声线轻柔、坚定:“阿母,如今我亦做了母亲,明白做母亲的不易。阿母从蓬莱远嫁京城,风俗习惯天差地别,定有诸多难以适应。” “我虽不知曾经阿母的模样,但自从有记忆以来,阿母从来是最好的阿母。” “况且,我的病宫中原先生都不曾断言是因先天不足,那些大夫的话,不可尽信的。” 明夫人哭得更厉害,似要将积年来心中郁结一并哭出。 谢卿雪抚着母亲的背:“父母生养之恩大过天地,阿父阿母从未对不起我。” 明夫人却哭着摇头,“阿、阿娘将你带到这世上,却让你受这样的苦……” 这句话何其熟悉。 是她曾经在心中问过太多遍,却从未说出口的话。 今日听到,她已释然。 “阿母,人生在世,谁人都无法决定自己的出身,父母无法选择要什么样的子女,子女亦无法选择父母家境,一切都有上天安排。” “既来之,则安之。” “我和陛下会想尽一切法子治病的,无论结果如何,卿娘,都不后悔来这世上一遭,做阿父阿母的女儿。” 明夫人紧紧抱着她,哭得浑身颤抖。 口中不住唤着她的乳名。 就像曾经许多次,她在病中虚弱不堪,窝在娘亲怀中细声喊着痛,娘亲就是这样紧地抱着她,不住安慰。 只是如今,开口安慰的换成了她。 间隙间抬起的眸中,隐有几分空无。 当往事过得太久,一切浓烈的情感若流沙从指缝间消散。 若她只是十几岁,可能会因此生恨生怨,爱恨交织折磨心智,怎么都无法释怀。 可她如今,已是三个孩子的母亲。 再过几年,连孩子都已弱冠,长大成人。 再听自己小时候的事,如同前生,没什么看不开的。 况且,这样的事,又怎能算得上父母之过? 比起在意此事,她更想听听父亲口中如何描述。 她了解父亲,能让他这个近乎愚忠之人,面对帝王询问伏地不起的,定然并非小事。 不可能是母亲所说的这般简单。 未几,便至晌午。 用膳时与阿兄交谈几句,膳后,她寻个由头与父亲一同去书房。 只余他们父女二人,谢卿雪看着父亲想亲近又几分局促的模样,想到这些年。 自与李骜成婚,做了大乾皇后,再与父母兄长相见,便永远有一道君臣之别横梗其中。 从前她不曾在意,觉着不能辜负帝王与臣民期望,不能给父母丢脸,要自己万事举止妥帖,就算心中难受,也说服自己只是寻常。 君臣之别大过天,父母为臣,自与君生别。 但无论世俗礼法如何,她与父母的心,从不曾远离。 而今,千帆已过。 幼时的熟稔愈来愈远,他们将她视作君,远远大过血缘上的女儿。 若非如此,母亲不会因此生出几乎压垮自己的愧疚。 她代表的是国,是整个大乾的半边天,于是当年的过错便不仅仅在于母女之间,更在于君臣,在于身为大乾臣民,却因这般全然可以避免的过失,为今日家国埋下这样大的隐患。 愧疚、亏欠,自需补偿才能让心中好受些。 可若实在太多、太重,怎么,也补偿不了呢? 便,只能逃避。 不看、不听、不想,怀着无尽的愧疚,为君主赴汤蹈火。 这一瞬间,她忽然彻彻底底地明白、理解。 十载不相问,于父于母是漠视,可若于臣,则为本分。 豁然间,生出一种浅淡的悲意,为所有曾经,为与父母亲密无间的过往。 原来,所谓长大,并非只是孩童长大成人,更是整整一生的阵痛。 孩童终有一日会脱离父母独自生活,而后,便是用一生,学会何为真正的离开,直到,阴阳两隔。 父母亦是。 只是他们自她嫁人后便已开始,而她,直到此时此刻,才恍然,原来不知不觉间,阿父阿母,都离她,这么这么远了。 父亲心中,她为皇后,她心中,还觉得自己是幼时承欢膝下的女儿。 分明再寻常不过,可这一刻,她蓦然觉得,好生残忍。 心头钝痛,但在父亲面前,生不出一滴泪。 寻常般,向父亲提起海贸一事的近况,提起该送明瑜启程,又额外叮嘱许多,皆是可预见的将来之事,她怕自己之后当真无法出门,便是许久不能相见。 无论何时,她总是怕,父母会因她过得不好。 最后,才问起当年,自己尚在母亲腹中时。 而父亲口中,与母亲所言,截然不同。 谢侯多年征战,为一代名将儒将,此时此刻,却几番启唇而不能言。 腰背弯下,泪颗颗砸下。 这是谢卿雪这么多年,第一次看见父亲哭。 当年她那么多次快不行的时候,都不曾瞧见父亲哭。 父亲是一家之主,危急之时,母亲在哭,阿兄在哭,她奄奄一息,父亲心中再难受,也只能主持大局,从无软弱的资格。 此刻,面对她时,仿佛弱小的、需要保护的,反而成了父亲。 此是身份使然,是君臣的本能使然,谢卿雪相信,无论阿兄多大,有多少成就,父亲都永不会在阿兄面前露出这样一面。 低眸,看着从来顶天立地的父亲痛得弯下身子,还没有她高。 这一刻,好似有一个无形的自己也跟着矮了下去,握着阿耶的衣角,无声地嚎啕大哭。 “……当年,是为父之过。” “你母亲善解人意,为父便当真以为无事。以为,你母亲喜造船之术,专建了工坊便好,以为你母亲整日待在房中,只是生育后气血不足不喜出门,甚至……” “甚至你母亲实在受不住时,我反而责怪她,于风雨飘摇之际多生事端。” “所以,你母亲,才那么想回蓬莱。” “甚至,有过和离的念头。” 谢卿雪听到这儿,方觉心头一块飘忽不定的石头落了地。 母亲应不知,这样一个不曾说出口的念头,已被父亲知晓。 她深知父亲有多爱母亲,怎么可能容得了母亲有这样的念头。 “诊出喜脉之时,为父有过庆幸,想着有孕出行不便,过段时日,你母亲便会忘了。” “但你母亲,反而更加坚决,哭闹、甚至歇斯底里,拼上一条性命也要赶回蓬莱……” 说到此处,谢侯顿住,额上满是豆大的冷汗。 深吸口气,颤着声线,破釜沉舟般。 “其实那一次,你母亲的胎象,便已不稳。” “我不敢告诉她……” “那段时日,夜半梦中,你母亲,总会无意识地掐自己的腹部,梦魇大汗淋漓。我以为,是她不喜这个孩子。” “可是白日里,她又总会不厌其烦地为你启蒙,千字文都不知讲了多少遍。要回蓬莱的心,也一日比一日更加坚决。” “无休止的争吵,在气头上时,有一次,你母亲前脚吩咐人熬了落胎药,后脚又忘记,以为是安胎药,险些入口……” 说到痛处,谢侯膝上的手都在抖。 谢卿雪只是看着、听着,如落在耳中的,是旁人的故事。 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 幸好。幸好不曾让李骜一同进来。 他那么小心眼儿,约莫听到这儿,便已雷霆震怒,恨不能连府邸带人一同夷为平地。 “……之后的事,便如你母亲所讲,我送她回蓬莱,路遇山匪……” “阿父。” 不知是什么心思,她听到自己开口。 “当年喂给母亲安胎的救命丸药,可还有药方?” 谢侯怔住。 反应了下,踌躇:“那,是当年先帝赐下的御药,可于危难中救人一命,军中上下皆有,不过将领手中的,药效会更好些。” “药方……太医院或尚药局,应有存档。” 谢卿雪了然,点头。 “稍后,吾会命宫中御医为母亲诊脉,听闻父亲风寒,母亲身子弱,怕也不慎染上,既来探望,自当确认父母身子无恙。” 语罢,她弯唇莞尔,宽慰父亲:“当年之事,父亲莫太苛责自己,我与母亲说的话都是真的,再过几年,子渊都该娶妻了,父亲母亲都要做太祖父祖母了,到时候,可千万不要还想着这些旧事。” 谢侯听得眼眶湿热。 临行之时,明夫人心事已释怀小半,谢卿冀则始终目含担忧,谢侯握着明夫人的手,代她问:“卿娘,往后若你母亲往宫中递帖子,可还能……” 谢卿雪拥抱作别。 闻言:“自然,只是近日事忙,加上换药,怕是无暇。若有何事,将话递给鸢娘也是一样,待我身子好些,自会见的。” 卿莫手扶着她,谢卿雪抬眸,依稀可见闺中院落一角,树木郁郁葱葱,仿佛盛夏。 最后看一眼父母兄长,眉间落下几缕笑意的斑驳,转瞬,于阳光下,落满清霜。 光亮得晃眼,她看到,他在等她。 过往在身后凝望,而未来,在身前,凝视着她。 心间热流满溢,模糊了眼眶。 他上前,一下拥住她,打横抱起。 上了辇轿,她在他怀中,泪湿了胸前衣襟。 他弯下身子,似要将她完全圈在心上最最温暖之处。 “卿卿……” 她抱上他的脖颈,混着咸咸的泪吻上他,喉间哽咽发颤。 大掌滚烫,抚上她半边面容,指稍洇出几缕湿漉漉的鬓发。 她胡乱吻他咬他,似乎尝到了血腥味。 久久停留在唇齿间,停留在浓郁安心的龙涎香里。 紧紧抱着他,“当年,先帝离开,你是如何想的呢?” 耳鬓厮磨间,他开口:“朕与皇考,所有联系,只在那一把龙椅。” 皇家父子,与寻常人家从来不同。 “皇考驾崩时,已病了许久,朕每日需做之事与从前一样,只是总有些时候,会觉着皇考还在,还会严苛指责有些事朕做得不够好。” “如同溺水,可那时……卿卿,你在我身边。” 父母亲人逝世,便如同将所有过往一并带走,从此以后,己身与死亡之间再无间隔。 那种感觉,像是陆地之人,不得不在水中生活。 痛楚、麻木、习惯…… 遗忘。 只要卿卿,永远在身边。 谢卿雪哑声应着,往他怀中又钻深了些。 “幸好。” 是曾经,亦是现在。 “李骜,幸好你在。” 几番哽咽,无法自已。 幸好。 幸好,这样的时候,有他陪着她。 世上多少夫妻同床异梦,无论喜乐哀痛,永远是一个人的事。 与父母别离,与子女别离,最终的最终,不是互相折磨,便是永恒孤寂。 相互扶持已是不易,心意相通、相知相许、相爱一生,又是多么奢侈。 而他们从一开始,便拥有彼此。 。 当年先帝赐下御药的药方,两日后终于寻到。 彼时,定州探查的结果已传回京城。 确实如李骜所说,定王的转变,就是在先定王逝世的那两年。 定王府中旧仆都亲眼见过、亲耳听到,定王无法接受先定王骤然病倒,想尽一切办法为其医治,却收效甚微,激愤之余,甚至有咒骂先帝之言。 乃至千里迢迢欲往京中求药,却被以定王府中人无诏不得归京拦住,他险些就要带兵硬闯,还是被先定王回光返照的消息唤回府中。 不知先定王临去前说了些什么,从那之后,他一下沉寂下去,如被抽走了脊骨,所有的才华抱负都随先定王一并离开,莫说一心为民,甚至在定州当起了粮仓中的硕鼠。 也是因此,才将定郡王养成了那样一副性子。 谢卿雪仔细翻着先定王的病历脉案,记录并无异样。 怎么看,都只是儿子无法接受父亲离世的性情大变。 “原先生怎么看?” 外行人看只能看出表象,究竟如何还得医者分析。 帝后目光都聚集过来,原先生捋着白胡子,斟酌几番。 “看脉案中记录脉象没有不妥之处,确为衰竭之象,只是这药方……” 他一张一张翻过去,足足十几张,排列严谨依着时间顺序。 “说倒也能说得过去,只是寻常医者,面对身体衰竭的老者,用药不会如此激进。” “在年轻人身上可能会生出意想不到的奇效,但在老人身上,逆转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只能徒增痛苦。” 谢卿雪:“定王当年如此偏执,寻到这样的医者,倒也合乎情理。” 那么不想父亲离开,只要有一丝生的希望,痛苦又算得了什么。 原先生点头,“殿下所言极是。” 先定王病情梳理只是薄薄的一张纸,放在御案上,三人目光齐聚。 原先生在帝王之前开口:“殿下,自寻找相似病例以来,传回京中的累积已几十近百份。” “先定王的这一份,与殿下病情的相似程度,超过其中九成。” 第61章 换 第61章 换 药 要开开心心的,活过每一日。 世间病情, 粗略所见症状相似者多,可认真细究起来,便有诸多细节相悖。 许多表面相似的疑难杂症,详细记录传回京城, 原先生阅后, 可直接下诊断写明治疗方法传回。 刨去这些, 剩下的便只有极少的近二十份。 而先定王的这一份,表面上看与皇后病情并无关联,可若特意对比, 竟无一处与皇后之症相悖。 也就是说,这些当年医者为先定王开下的药方,同样放在皇后身上, 也能行得通。 谢卿雪与李骜对视一眼。 “原先生是说,我的病, 与先定王相似, 甚至,可能就是同一种。” 原先生神色凝重:“老臣只是有这种猜测,先定王已逝,脉象判断受限于医者水平,实际如何已不可知, 只能说, 是有这样的可能。” 一句话,让谢卿雪思索了一整日。 日昏时分。 乾元殿后院亭中。 她裹着狐裘大氅,静坐石凳之上, 看着庭前落叶飘零。 秋风瑟瑟,如爱人之手拨动裘绒,在她玲珑下颌处轻轻扰动。 谢卿雪脑海中梳理着醒后这一年来发生之事。 许多许多, 都暗暗指向定州。 如今定王事发落网,也确实证明先前的推测并无错漏。 可时至今日,定州之事即将尘埃落定,定王就要秋后问斩,却出现了最大也最关键的错漏。 定王心怀歹意是真,之前连她都有几分相信,若自己的病当真是有人故意为之,定王就算不是主使,也多少知道些许内情,是其中一个帮凶。 可先定王的脉案,彻底打消了这种可能。 他非但不是帮凶,还极有可能同他们一样,是此病痛的受害者。 当年的定王不通医理,只是本能觉得自己的父亲本不应如此死去,于是想尽一切办法,不放过一分希望,甚至打算不惜一切代价动兵求药。 可还是无法阻止父亲病逝。 他因此、因为先帝那一封无召不得回京的诏书,对京城、对龙椅上的帝王生恨。可惜,空有谋反之心却无谋反的能力,自取灭亡折腾到现在,不过是让自己成了十恶不赦的死囚。 她隐隐感觉到,似有一张巨大的网,在多年前便已悄然布下。 先定王,或许,就是其中一个被打捞入网之人。 至此,她的病已不单单只是一场简单的病痛。 关乎到的,已不是一人一家,而是一代一朝。 先定王之死,若为他杀,那么对整个国朝都是一种威胁。 甚至往大里说,当年先帝的病…… 正想着,视线里一抹墨金的高大身影手提一盏宫灯,跨越暮色寒风而来,她迫不及待起身上前。 握他的手,眼神期盼:“如何,定王可有交代?他可曾知晓更多?” 李骜在反握住她之前,无意识捻了下指稍,仿佛还有鲜艳浓稠的血不住滴下,怔了下方反应过来,他已沐浴更衣。 他握她的手去暖,下一刻,倾身,双臂紧拥住她。 谢卿雪顿了下,手慢慢搂住他的腰,在他后背拍着,“没事,他那样蠢,这么多年就像个无头苍蝇,料想也不知情。” 李骜喉头发颤,呼吸渐重,骨节绷紧。 他忽然觉着,这么多年,自己也似个没头苍蝇,绕来绕去,还在原点,直到今日都救不了卿卿。 谢卿雪感知到,稍离,踮脚,以唇碰碰她的陛下。 认真看着他泛起血丝的眸,抬手,指稍触过眼尾,流连着那一抹温热。 她知晓他为何如此。 病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因着过几日的换药。 现在用的药效用越来越不好,她身子一日比一日虚弱,药不得不换。 可她这样的病,每一次试用新药都是一种未知,他是想,若此时能寻到线索,说不准,就能让她少受些苦。 就能寻到多一些的,天长日久的相守与踏实。 可惜,终是一场空。 李骜通红着眼,“卿卿,我,用尽了所有办法……” 可是这些办法,都只是让他更笃定,定王,当真不知。 某些瞬间,他甚至宁愿定王聪明些,当年就凭自己的能力探查出先定王病因,哪怕代价,是他韬光养晦,终一日做足准备起兵谋反,致使整个东南州郡陷入动乱。 这样,他审问时所用手段,便能得一个答案了。 无论,是什么样的答案。 谢卿雪为他心疼。 唇齿相融着安抚,眸中似有泪光:“李骜,我们知晓的,已然够多、够快了。” “起码如今有了方向,无论真相如何,我们有罗网司,有天下最强大的军队,没有什么做不到。” 这一点,她无比笃定,亦必须笃定。 因为他,她学会了人生于世,不能随波逐流,要与天争命。 若非如此,大乾,如何能起死回生。 日后的她,又如何能与他相守白头。 “李骜,我们只管向前,其它的,不要想,也不需想。” “要开开心心的,活过每一日。” 她摁住他的唇角,笑着,颐指气使:“笑一个。” 帝王便当真乖乖配合,一点一点提起唇角,却觉得,自己面上的肌肉,从未像今日这般不听话过。 谢卿雪看着他这模样,自己唇边的弧度,倒是不自禁地愈扬愈高。 毫不客气捏他的脸,笑出声,“怎么能这么丑啊,嗯?” 愈笑,愈止不住,攀着他,面上浮起红霞。 某一刻,手上的力道忽然一重,整个人倒入他怀中,李骜心几乎停跳,抱她,失声唤她的名字。 谢卿雪死死埋在他心口,仅仅一瞬,冷汗渗满额头。 喉咙里,是极压抑又压抑不住的闷哼,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涌出。 李骜将她打横抱起,掠身入殿。 谢卿雪颤得近乎痉挛,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 唇被无意识咬破,血丝渗出。 原先生来诊脉,李骜都好久,才让她的手松开。 痛楚剧烈到近乎淹没,如陷入一片空白,有一段时间,全然感知不到外界,只有痛。 短短一刻钟,仿佛万年。 惧怕像无尽深渊,她挣扎着,想看看他,却怎么都看不见。 这一刻,她想的并非失去自己,而是怕失去他,怕害他将从前最惧怕的,再承受一遍。 他承受不住的。 喉咙里尝到血腥味,浓郁得让心口的钝痛炸裂般,从所有的痛中残忍地凸显。 她死死蜷缩着身子,又渐渐无力,任由外力展开。 痛如波涛,在身体里回荡不休,她却,已无半分抵抗的气力。 有一瞬间,她想到死,想到就此解脱。 从出生那一刻开始,几十年的光景,她从未体会过真正康健是什么滋味。 她永远需要留意那么多旁人无需留意之事,永远克制自己、压抑所有算得上激烈的心绪,永远,被死亡的阴影笼罩。 她怕没办法活着,怕对不起所有爱她之人。 可怕到最后,她却是想着总有一日会解脱,才能熬过一次又一次催碾神魂的巨大痛楚。 她安慰自己,骗自己,很快,就不会痛了。 以后,都不会痛了。 一遍又一遍回想过往,在心里哭着问上天,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何要如此待她,为何…… 为何,生无所盼,唯有死,才算得上解脱。 可,真的好痛,真的好痛…… 她在哭着,唤他的名字。 “卿卿,卿卿……” 李骜面色惨白,额边颈侧青筋尽显,抱着她,仿佛痛的是他。 可他还要死死按着卿卿的身子,让医者落下的针不至于因身体本能的抽搐错位。 眼睁睁看着卿卿,每落入或抽出一针,便嘶声,无意识地弹动身子,身子苍白到透明,指稍泛起青白。 唇上的血,落在软白绒榻上,刺目穿心。 到最后,她已不会再动了,虚软无力,只余胸口在细微起伏。 迷迷糊糊间,谢卿雪感觉到,他的大掌握在后脑,以唇渡来汤药。 汤药顺着喉间一路焚烧,她剧烈地呛咳,身子被极致的热激得战栗,喘息带着不堪忍受的痛楚。 一口,又一口。 她哭着要偏开头,可他牢牢掌着她,她动不了分毫。 被动咽下。 如咽着滚热的岩浆,麻木之后,余烬蔓延到四肢百骸,蔓延到每一寸肌肤,她好似无数次死去,又生生活过来。 后来,她在求他。 求他,放过她。 哭到喘不上气,又紧紧抓着他,不要他离开。 要他抱紧她。 稍好些,虚软无力地被他揽在怀中,冷汗透衫,瞳眸涣散,口中呢喃着道对不起。 身体里依旧有痛在一寸寸碾着,她却仿佛感知不到,痛得狠了,才绷着脊骨颤抖,又很快软下身子,仰头,无意识的泪流入鬓发。 李骜低首,指稍一寸寸抚过她弓起的脊骨,留下血腥味的吻。 像两只相濡以沫的海鱼。 明月落尘,薄云遮雾。 深海,望不见光。 。 直到三日后,谢卿雪才能在他的搀扶下,勉强下榻。 汤药膳食将养,面上终于有了些许血色。 这一次的新药,倒是比之前的还要管用些。 可药带来的副作用也十分明显,她直到现在,依旧无时无刻不在痛,只是勉强可以忍受。 从前每日昏睡的时间很长,现在,每夜辗转反侧,累极了,才能在睡意中模糊痛楚,沉入梦乡。 每每清晨,又很早痛醒。 闭目忍受到天明。 幸而身子在慢慢适应,症状一日比一日要轻。 京中秋日美景甚多,她能出门的时候,李骜唤上孩子们一同,望琼江秋色、御山登高,览尽京都城阙,看层林尽染、桂菊飘香。 九月初九重阳盛会,百姓相携登高,佩茱萸、饮菊酒,宫中赐宴,亦有诸多举子于佛寺塔林齐聚,吟诗放歌,咏志抒情,共许来年春日金榜题名。 秋日里的西市胡商驼队络绎不绝,曲笛琵琶泛舟江上,酒肆中葡萄美酒最是香醇之时,连谢卿雪这个饮不了多少酒的,都尝了些许。 偶然他们亦会抛下孩子,只有他们二人,在宫中湖畔用膳赏景,花下闲书作画,迎着晚霞拥吻。 会学着宫外钓翁,一蓑烟雨安然垂钓。 偏两个人旁的事手到擒来,看似再简单不过的垂钓,却是整整半日一无所获。 谢卿雪看得格外开,遇事不决直接放弃,拉着李骜寻到一处浅水,问暗卫要来几样器具,指挥他捉鱼。 不出所料,满载而归。 亦或江上泛舟,采几朵枯荷,随性插入瓶中,望秋空明净、暮色烟月,奏曲吹笛。 玩得累了,又是好几日窝在寝殿,腻在一处,批复奏章。 秋虽瑟瑟,却亦是丰收的时节。 不止民间东西市热闹,朝堂上亦是。 定州欣欣向荣之下,定王行刑一事没有掀起多少波澜,只从头至尾操办此事的左相病了一场,一连告假几日。 幸无大碍,御医诊断只是天气转凉不慎染了风寒,到第四日,便照常至政事堂理事。 近些日子朝堂热议的,是上釜国一事。 纵看天下,大乾距离四海归一,也只余一个上釜。 上釜位于西州西北方向,疆域之辽阔仅次于中原,这么多年来戍边,最具威胁的敌国便是上釜。 西州干旱少雨,却有高原雪山流水灌溉,吃喝不愁。 上釜国与西州接壤,国土却几乎都是荒漠戈壁,对西州垂涎已久,大乾势弱时,西州简直是他们囊中之物,烧杀抢掠无所不为。 后来,就算大乾军队强盛,可上釜军彪悍,出兵赢下的概率至多不过七成,血战牺牲太多。 李骜亲自下令,若上釜国扰边,只守不攻,静待时机。 于是这些年来,仗是有胜有负,但亏是一点儿没吃。 无论是边关百姓还是朝中将领,都牢牢记着这些年的账,只待有朝一日成倍讨回。 而现在,这个时机,已悄然到来。 上釜虽也算得上大国,统治却远比不上大乾紧密,比起国家,他更像是许多部落联盟,甚至比不上几百年前大乾的分封。 起码当时,鼎盛时期天子对于诸侯,有着绝对的掌控任免权力。 上釜不同,坐在最高位置上的所谓王,是从各自族群中厮杀而出,就算上位,也只是个资源分配的工具,稍有不公,便有其余部落群起而攻之。 削弱的中央权力带来的是地方极高的灵活性,再加上世上最高大的陵丘战马,上釜军队于草原戈壁神出鬼没,极难应对。 若守城时乘胜追击,到了他们的地盘儿,多半十难保一。 自然,这一切的前提,是上釜国内诸多部落足够团结,王的权力足够稳固,可以形成有效的配合。 一月前,连任两任上釜王的部落储君被暗杀,王白发人送黑发人,痛苦不堪,调查缉凶的过程中得罪了不少部落,一场内乱正悄然酝酿。 对于大乾来说,正是天赐良机。 若要攻下上釜,整个大乾的兵力布局皆要调整,总不能等到上釜内乱起了才安排,上釜就算诸族混战,对外实力也还是不容小觑,必须足够重视。 当年的大乾正是在这样的情况下绝处逢生,既知晓,他们更不会给上釜逆转局面的机会。 调兵令前两日已下,不是明目张胆的大军压境,而是潜移默化的兵力调整,持续近几月。 一因上釜局势发展并不会如此之迅速,二是为求一击即中,务必不能打草惊蛇。 调兵与将来作战的战略战术紧密关联,仗几月甚至半年后才有可能打,但是如何能以最少的牺牲赢下,必须现在就有章程。 唇枪舌剑足足几日,最后卡在一个意想不到的节点之上。 陵丘小国。 陵丘小国看名字便知所占疆域不大,奈何真打起仗来,不仅战马供需,他的地理位置也实在特殊,堪称咽喉,甚至可以影响整个战场布局。 陵丘三面皆是冰原冻土,剩余的一面通往上釜,极为狭窄,当地人称一线天。 正是这个两边冰雪高山、中间只容两骑通过的一线天,让当年受上釜侵扰的陵丘陷入了绝境。 冰原冻土无法谋生,唯一的出路被牢牢把守,战败后,陵丘百姓只能任人奴役,成了上釜国养马的后花园。 如此易守难攻之地,放在陵丘是死路,但对于上釜,却是活路。 一线天结合上釜兵力,基本断绝了大乾正面攻下的可能。偏其余三面冰原并非毫无出路,不说旁的,往东,便可跨越冰原直至大乾域兰州。 只是冰原行军,路上就得折损不少人。 但如此一来,大乾与上釜的战场便不止西北,整个北境,皆可为前线。 战线一旦拉长,要打赢最擅长骑兵作战的上釜,便需倾国之力,如此,就算赢,也是惨胜。 若打定主意将上釜归于大乾疆域,必须先掌控陵丘,彻底斩断上釜这条可能反败为胜的退路。 近几年,陵丘小国对于大乾的态度算得上友好,但那些所谓示好,无一不是背着上釜偷 偷摸摸,这和全然倒戈完全是两码事。 陵丘是有摆脱上釜、向大乾称臣之心,却不一定敢冒着灭族的风险迈出这一步,毕竟,他所有命脉皆被掌控,就算有大乾助力,真想摆脱,也得生生蜕一层皮。 就看他面对永生屈辱暂时安稳、和翻身做主血流牺牲之间,如何选择了。 世上多的是选择前者的短视之人。 也看他知不知晓,大乾面前,他始终只有后者一种选择,若选了前者惹怒天朝上国,便是自取灭亡。 大乾不可能允许一个小小的陵丘坐收渔翁之利。 朝议后所上奏章中,光是收服陵丘的法子就有不下十种,什么攻心伐武、传教灭族、以仁折服,但凡能想到的,应有尽有。 谢卿雪点点手中这两份。 “下毒、偷马,亏他们想得出来。” 看着这些奏章,谢卿雪都怀疑,莫不是子渊为了集思广益,下了什么每人写两条还不能重复的硬性命令,逼得人不得不剑走偏锋好完成任务。 李骜单臂揽过她,打开旁边的另一份。 谢卿雪凑过去。 “……仿照陵丘战马图腾,伪作神迹降世,以神命令其不惜代价忠于大乾,否之则降下天罚。” 谢卿雪:…… 往前翻,“怎么,此人司天台的?” 能提出这种建议,不是太虔诚就算太虚伪,也真是难为他了。 刚翻到,还没看清,就被帝王一把合上。 谢卿雪懵,抬眼看他。 本来不甚在意,却在看到他眼神中那抹不自然时一下来了兴致,扒他的手。 “谁呀,陛下还藏着掖着,如此神秘。” 某人用了真力道,怎么都扒不开。 手臂一转,连她的胳膊一同抱住,圈得牢牢的,语气几分懊悔委屈:“此人不配卿卿知晓。” 谢卿雪瞅着他,有些想笑。 佯作不愉,闷闷哦了一声。 如此反应,倒让帝王心疼忐忑,沉默会儿,小心翼翼松开她。 还专为她翻回去,手老半天才拿开。 谢卿雪不看,轻哼,“陛下不是说,吾不配看吗?” “朕何时……” 落入她的笑眼,才知卿卿分明就是故意的。 谢卿雪凑到他眼前,离得很近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瞳眸的纹路。 笑:“陛下吃醋啦?” 她余光已然瞥见。 这份奏章是二人联名,其中一个确实是司天台之人,另一个,是有名无实的异姓王,伯珐王明钦。 李骜耳郭默默红了。 嘴硬:“并无,此人怎配,卿卿甚至都记不清他的模样。” 谢卿雪作恍然状,夸张颔首,“原来,陛下也知道啊。” 李骜心头愈发不是滋味,揽她腰的手向内扣紧,霸道威烈:“不许卿卿想他,一个念头也不唔……” 话还未说完,谢卿雪已吻住他。 攀着脖颈,肌肉在掌心一瞬坚硬炽热,舌尖撬开齿缝,描摹着他的齿内纹路,碰上舌尖,在他反攻瞬间,一咬。 李骜闷哼。 谢卿雪笑着蹭上他的面颊,所过之处一路融合缠绵的湿痕。 用自己的脑袋碰碰他的,歪头,眸色晶亮:“到底是谁在想啊,嗯?” 红晕落上面颊,挨着的肌肤色泽相融。 帝王面侧肌肉用力到微鼓,一把抱起她,起身。 “哎,”谢卿雪失声,“那陵丘……” 帝王冷声:“便让这些蠢材再着急两日。” 谢卿雪:…… 真不知一心为国的臣子若知晓他们陛下如此评价,当作何感想。 第62章 国书 第62章 国书 仅仅两日后, 陵丘传来国书。 正为求和。 自然,求和二字也是为了给陵丘自己面子,实际这封国书,字字句句表达的, 都是称臣之意。 甚至流露出, 只要上国愿意庇护, 他们将倾国之力,供上国所需。 这封国书的到来,与谢卿雪所料相差无几。 朝中顾虑的是有道理, 之所以争论如此之久,便是因为他们不敢笃定陵丘的决断。 而她与李骜一开始便知,陵丘既然能在全民为上釜马奴的情况下, 还能以国自称,对天下局势、对他们自己的处境判断, 都不会如此肤浅。 判断后的行事, 亦定然果决,一击即中。 否则,这么一个小小的国,怀璧其罪,早被上釜吞噬殆尽了。 装聋作哑维持现状是可以取得一时的安定, 但他们若当真如此做了, 便是与大乾为敌,战起时,无论最终上釜如何, 他们,定是头一个全族覆没的。 在中原早便昭告天下称臣不杀的前提下,不称臣, 才是死路。 能想通这一点,对于一个实力极其有限的小国来说,十分不易。 因为前提,是对大乾与上釜战力有准确的估算,他们知晓且肯定,最后大乾一定会胜,不过是付出代价多少的问题。 可能上釜自己都无法看透。 朝中臣子自然不敢肯定,一个小小的陵丘能有如此先见之明。 为保周全,还是尽可能全面地为所有可能性预备。 只是国之大事,全面,往往意味着难握先机。 局势转变不过须臾,于国而言,凭的就是这份果决,没人会等着你万无一失。 世上从无那么多退路,成便生,不成,便死。 这份对于天下的把控,方是身为掌权者最不可或缺的能力。 趁着而今他们都在,能予孩子们决断的自由,他们尽可能都会给,有些道理,只有亲自经历,方能真正懂得。 就算错了,也还有他们在背后撑着。 陵丘国书最后提到一点,也是他们来信真正的目的。 根由,还是伯珐俘虏尽灭一事。 既然足够聪明,即便不知全貌,也可猜到,伯珐俘虏一事远非表面那么简单。 究竟如何不得而知,却不妨碍他们因此有所顾虑。 称臣不杀他们信,但只要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落得和伯珐俘虏一样的下场,都决计无法接受。 不搞清此问,他们寝食难安。 国与国之间,这样的话自然不可能直接问出口,尤其是他们处于绝对下风的时候。 所谓承诺,也定要有筹码作为诚意,轻飘飘的一句话,谁也不会真信。 一个夹缝求生的小国,也配不上大国的一句承诺。 他们有自知之明,故,选了种极其聪明的做法。 信中只道,为表向上国朝贡的诚意,陵丘不止有天下最好的战马,还有貌美非常、与大乾女子截然不同的公主献上,异域风情,只为请上国观赏一二。 赞美讨好之言道了整整一页纸,最后旁敲侧击地表达公主在他们国家亦是掌上明珠,王总是担忧她们所嫁非人,此行,若有幸能为帝王、皇子妾,便是再好不过了。 还特意说明,婚嫁上天注定,究竟能否成事,还是看缘分。 可谓小心翼翼到了极点。 此举,一是期盼能与大乾结秦晋之好,二是送上臣服的筹码,关系好了,危险便少一重,自然也不用担心伯珐之事再现。 国书念罢,所有人目光看向的,并非帝王,而是皇后。 前头还算正常,许多人面露喜色,觉得陵丘小国当真识时务,帮他们解决了好大一个难题。 可帝王妾三字一出,先前的想法顿时推翻,这哪是识时务,分明,是蠢到家了。 他们对天下局势看得如此清楚,难道也不打听打听,皇后殿下对于他们陛下,究竟意味着什么吗? 整个大乾加起来,恐都不及皇后在陛下心中的份量。 也不怕陛下一怒之下,直接将国书原路遣返。 实际上,打听呢,陵丘自然是打听了,否则写什么皇子妾,他们只写帝王妾就得了。 只是天下局势这般有硬性条条框框的尚能分析,夫妻之间涉及民俗风情之事,两国相距甚远,实难感同身受。 他们只知道,大乾男子同他们一样,都有三妻四妾。 想必也是为了繁衍生息。 大乾帝王是不缺子嗣,但女人嘛,自然是越多越好,万一应允呢,无论现实怎样,梦想还是要有的。 他们哪想得到,一夫多妻是大乾,一生一世一双人,亦是大乾。 死生不渝的情感,从不稀缺。 这在自诞生以来生存都成问题的陵丘,尤其是孩子能生几个是几个免得都死光了的陵丘王眼中,根本难以想象。 谢卿雪听罢,神情中似有几分微妙,又好似没有。 在李骜竖眉前率先开口,权当没听见什么妾不妾的。 “陵丘的意思,是要遣公主来京,以示诚意?” ” 若陵丘王当真视公主如珠似宝,送来当人质,于我大乾,亦是有利。” 此言一出,帝王面色直接黑了,偏生还是皇后所言,众臣面前,反驳不得。 这下子,神情微妙得成了诸位臣工皇子。 看天看地,看笏板理衣袖,就是不敢往上首睇上哪怕一眼。 一时之间,恨不得集体消失,也好过面对如此死亡的场景。 没人敢接话,还是耿直顽固到谁也不惧,连自身性命都没那么在乎的右相正色拱手:“殿下所言甚是。” “臣等这便拟书,传递陵丘。” 凝滞压抑到能把人生生压到地里的气氛打破,诸臣才觉得终于能喘上一口气。 感激之余,不约而同在心底为其默哀几秒。 连那些被右相挑过刺儿、罚过俸禄的,都决定看在这句话的份儿上,暂且原谅右相半个时辰。 实在是佩服,若换成他们,被陛下这般看着,怕是膝盖一软,直接跪下了。 右相竟能好生生地,视若无睹,熬到退朝。 诸臣看不到的地方,皇后颇有几分心虚地,主动牵上帝王的手。 李骜回握,却沉默了一路。 回到后殿,刚刚坐下,帝王幽怨的目光便盯了上来。 仿佛,并非是什么陵丘公主要来,而是她抛弃了他,还将他送进了秦楼楚馆。 谢卿雪哭笑不得,倾身仰头,讨好碰了下他的唇:“不过两个公主,泱泱大乾还容不下不成,吾允的,只是出使一事。” 李骜懂。 李骜就是不爽。 铁臂箍住纤腰,沉声:“卿卿就如此舍得?” 谢卿雪坦荡回视:“舍得什么?” 一句问句,让帝王霸道危险的眸光,瞬间添了几分委屈。 谢卿雪一把揪住他的衣襟,迫他弯腰靠近,清冷的眼眸微眯,“你吗?” 李骜无声。 谢卿雪神情冰凉,冷哼:“你的所有都是我的,怎么,你以为,吾会容得下旁人觊觎?” 李骜委屈:“那你还……” 谢卿雪勾唇,“两个茹毛饮血部族的公主,尚比不上大乾随意一个奴仆。人的面子总是要自己挣的,吾不妨,给她们一个机会。” “看她们,来了大乾,可否靠自己立足……能不能分得清,何为生路,何为死路。” 某些不切实际的想法,写在国书上,看在旁的份儿上,她还勉强容得下。 可若此二人当真不识好歹,她自有的是办法,让她们不知不觉间灰飞烟灭,陵丘还不敢多言半个字。 李骜闷声不吭,半晌,撒娇一样地抱她,下颌轻轻放在她的肩头。 “卿卿就是心善。” 若是他,压根儿不会给任何机会,此时此刻,那陵丘王就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事关卿卿,莫说明面上的侮辱,任何莫棱两可之言,哪怕是为讨好巴结,他也半分听不得。 既然不会说话,那往后也不必说话了。 “可卿卿既然应下,那岂不是回信中……” 谢卿雪指节屈起,干脆利落敲他一个脑瓜崩。 咬牙,微笑:“回信中怎么了?再道一遍妻妾之言?” 李骜打了个寒战,急忙摇头。 谢卿雪单腿跨过,坐在他身上,一只手摁着胸将他摁倒在榻上,另一只手作势掐住他的脖子。 危险压低身子:“自古以来,和亲倒是从来都不新鲜,多的时候,每隔几年便与异族有婚嫁往来。” “不知陛下遇见我之前可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身边,也会有一个鲜艳张扬的异族之女啊?” 遇见她之后,他从来在掌控之中,若她连这都不能确定,这么些年,岂不白活了。 李骜稍稍仰头,喉头吞咽,滚着抵在她柔嫩的掌心。 眸中似火。 唇角微扬,几分挑衅:“皇后想知晓?” 声线愈发低沉,滚着酥麻的气泡,“不如,皇后剖开朕的心,好生瞧瞧?” 抵在他胸前的手掌,就这样被挪至心口。 他的心跳强劲有力,一下、一下、又一下,越来越快。 就以这样的姿势,生生凭借腰腹的恐怖劲道,慢慢,微抬起上半身。 “你……” 谢卿雪手臂一软,跌落下去。 被他一下圈住,眼前天翻地覆。 他不老实地摩挲,每一个动作,皆是要害。 手还被他牵着放在胸口,谢卿雪却已无力支撑,望着他的眸晶莹、朦胧。 看着他越来越近,她缓缓闭上眼。 唇上柔软的触感放大千倍万倍,侵略着感官。 他吮她的舌。 谢卿雪鼻息渐渐急促。 喉间的震动传递过来,认真缓慢,有种当真从肺腑中吐出的虔诚实在。 “从前,不曾有,自一年春日,得娘子倾心……” “仅仅一瞬,那身影,便鲜艳张扬得占满心扉,从此,再容不下,旁人旁事。” 他的吐字炽烈而真诚,不疾不徐,变着花样吻过每一寸肌肤,吻得微凉的雪白发烫、泛红。 “她善良聪慧、勇敢坚韧,从不曾向命运服输,坚定予我一生。” “从此,她,就是我的心。” “生死,由她。” 谢卿雪胸前起伏,在他身下,无声发颤。 “一年,又一年。” “风雨同渡,生死与共,没有她,便没有大乾,没有如今的朕。” “她是朕一身的骨血,是所有魂灵与希望,没有她,朕活不了。” 字眼的韵音和着喘息。 还有,颤人心魂的哑…… 罗幔在缓慢地晃,他仿佛最有耐心的猎人,慢到极致,也深到极致。 没过几息,谢卿雪汗出如浆。 心被敲着,不断凹陷又弹起,清晰得能感知到所有细微处的研磨。 如此漫长,如此渴望。 呼吸一下、一下…… 深得,似要将胸肺吐尽。 她要疯了。 唇张着,玲珑湿润的舌尖抵在下齿内侧,呈饱满的弓状,用力紧紧绷着。 双眸迷离散乱,身子无意识地密颤。 李骜吻她颦蹙的眉心,唇如火,汗似炽浆。 谢卿雪面颊仰起,够着,想要接他的吻,鼻息溢出细碎纤弱的哼声。 耳边传来床榻的响声,很有节奏,缓慢,沉重。 却好像隔了一层什么,响在很远的地方,她细颤的皮肉软下来,呻吟像是终于被催熟一般,绵长而陶醉,由他摆弄。 “卿卿……” 他咬着她,在她耳边唤。 谢卿雪迷蒙地应声,已然失焦的眼半睁着,瞳眸的纹理那么美、又那么迷醉。 ……哪里都湿了。 他混着这样的濡湿抚摸她,不曾停下。 不知何时,不知多久。 她鬓发皆湿,气息间尽是无力又含糊不清的抽噎,身子被他不断滴下的热汗烫得应激。 他健硕的肌肉已布满深红的血色,肌理偾张,青筋明显到如同树木裸露蠕动的根系命脉。 李骜手臂牢牢掌着她。 “卿卿。” 语气在浓烈的情感中,含了几分担忧。 谢卿雪蹭动床褥,没有哭,洇红的眼尾却不断流着泪。 她简直想狠狠咬他一口。 却无力到,只能虚虚攥着他,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两个人如墨如瀑的长发散乱横陈,纠缠不清。 血肉催动之下,她竟然慢慢地,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舒展,彻底而淋漓。 她情不自禁,向他的方向,动了一下。 李骜浑身剧颤,将她紧紧摁入怀中。 谢卿雪失力坠落,压上全身的重量结结实实地承受,泪一瞬涌出,控制不住地挣扎。 口中的话却在催促他,断断续续、破碎不堪,也要说。 “李骜,我,从未怀疑……” “不若,你将我的心拿出,看看,这么多年,可曾有分毫,比你少……” 她颤抖着咬上他的肩头,又很快仰起。 如瀑的长发划过半空,随她的动作一同深深跌落,高仰的颈项几乎弯折,骨一节一节顶起肌肤。 李骜喘着粗气,鼓起的肌肉间汗水如河流纵横。 从寝殿至汤池。 一遍又一遍,如同他们口中道过不知多少次的情。 不知几个时辰,她濒临至极限,才终于肯松口求饶。 他箍臀抱紧她,压捋她的小腹,以指引导,水波漾开一圈又一圈,她虚软歪在他颈窝,半睡半醒间,身子一阵一阵地痉挛。 持久绵长、过度至空荡的酸疼,和着敏感可怖的颤栗,全然压过自我存在的感知。 最后,以唇渡药。 饮药后的些微痛楚,这样的时候竟能成为救赎,让她短暂脱离。 感受到,他圈着她,抱着她,过分高大的体型就像抱着孩子般,全然紧密,不留丝毫缝隙。 轻柔小心地,拍着她哄睡。 她安然地弯着唇角,沉入梦乡。 翌日天光唤人醒来时,她梦里还记着昨日之事,人还没怎么清醒呢,便抱他,唇齿不清地哄:“……不过两个不值一提之人,不配陛下将其放在心上的。” “吾也不允……真放在心上,吾,会生气。” 说着说着,将自己都气清醒了。 李骜听着瞧着,气也不是笑也不是,刮了下她的鼻尖,“你啊……” 谢卿雪皱了下鼻子,抬起胳膊圈他的脖颈,压到他身上抱住他。 瞪他,威胁:“所谓的什么公主,你要是敢多看一眼,我便将你关起来,让你以后,只看得见我一人。” 李骜……李骜很难不心动。 压了压唇角:“不如……卿卿现在便关?” “自今日起,每日卿卿都在此处陪着我,若是待腻了,便换个地方。” 谢卿雪面色更沉,冷哼:“陛下想得倒美。” “到时候,你尽可试试。” 李骜见好便收,免得真将人惹恼了。 抱她,语气几分认真:“若我听卿卿的话,可有奖赏?” 谢卿雪就着跨坐的姿势直起上半身,抱臂凉声:“陛下想要什么?” 李骜长臂向下,单手便可尽掌她的腰身,稍一用力,将她摁入怀。 咬着耳朵,声线蛊惑:“自是,盼皇后殿下大发慈悲,允一场,天长地久……” 谢卿雪腰身没由来软了几分。 某个满脑子不正经的口中,此天长地久,自,非彼天长地久。 想狠狠拍他一巴掌,可浓烈的龙涎香环绕,看着他醒后没多久、格外添了几分色泽的唇,却有些,有些…… 一个恍神,她已然低头,轻轻碰上。 好软、好香。 启唇吮着,眼尾泛起沉醉迷离的红。 他吻她时,也是这般么? 她有些想不起来了。 只知此时此刻,主动,比被动,更让人上瘾着迷。 晨起慵懒,她也不进一步,只是像小孩子吮糖,一点点地挪,认真吮过他唇瓣的每一寸,每一下,都停留好久。 “唔……” 谢卿雪身子一颤,倏然睁眸,泪顺着眼尾流下。 他,他不知何时,竟,主动将舌送了上来。 她毫无防备,吮入的一瞬,脊背骤然腾起酥麻,情不自禁想嘤咛出声。 谢卿雪忍住了,稍离,不再动作。 湿漉漉的眼看着他,这才发觉,他与她相贴之处,好唔…… 他动了一下,她感受到灼烫似蜡泪的湿,滴蹭在最最敏感之处。 腰不受控地塌下。 咬唇,瞪他,出口的声线微颤,清冷如欲碎的薄冰。 “你走开。” 李骜喉结顶着的皮肤一片通红,他没有走开,只是不再动了。 殿内的暖腻驱不散秋日的凉爽,可床帐罗幔笼住的一方小小天地,如火焰山旁的盛夏,光与火烘烤,热汗沾湿床褥。 李骜本以为,不动便会好,却没想到…… 但现在,已是骑虎难下,他怕放开,她会着凉。 濡湿发烫的大掌寻到她的柔胰,颤着握住,喑哑的声线带上几分不自禁的脆弱。 “卿卿……” 他引着她往下,意思昭然若揭。 谢卿雪没有反抗,像任由摆弄的精致木偶,只是绯红晕到了纤弱的雪颈。 心跳很快,提不起半分力气。 以前……不是没有过。 怀胎十月,还有每月来癸水,征战前匆匆回来、无太多时间时……最荒唐的,是有几次她尚在睡梦中,被他偷偷…… 迷迷糊糊醒来,听到他喉咙里一声浓烈粗喘,闷哼着抖。 白日里威武霸烈、万民俯首的帝王,在暗夜里、床帐中,抱着她失控到无法克制,额边颈侧的青筋本应蕴含着无尽力道,却偏偏,抵着她,矛盾地透着引颈待戮般的脆弱。 手在他掌中,而她的掌心,却是…… 恍惚间,她整个人都成了这一只手,被前后夹击,无法后退,又前进不能。 泪光涣散视线。 渐渐。 她分不清耳边愈不堪凌乱的呼吸是谁。 一如,她分不清…… “哈……” 分不清,污了衾被的…… 他好了,她却软成了一滩水,好久好久,寻不回神思。 李骜就像照顾那十年间的她,无比娴熟地为她擦拭、盥洗,清清爽爽地呵护过每一寸。 不同的,是他唤她时,她会应。 心口发烫发胀,不知不觉间,竟模糊了眼眶。 下一刻,她的指稍抚过眼尾,留下一抹微凉的柔腻触感。 气息吐在他颈侧,还哑着的声线几分心疼,“陛下?” 李骜笑着,摇头,抱紧。 “朕是开心。” 谢卿雪弯唇,轻哼,“是该开心。” “某人吃饱餍足,不开心,想如何?” 李骜笑意愈浓,学她以前,鼻稍相抵,摇头蹭蹭,幼稚得紧。 谢卿雪笑开。 此时此刻,才想起来问正事。 扒拉开某人,唤来鸢娘:“今日朝会,陵丘一事如何?” 鸢娘早有准备,躬身双手献上:“回殿下,国书已然拟好,太子批后小修了些,朝臣亦无异议,只待陛下与殿下过目。” 谢卿雪展开,粗略扫了两眼,便随手递给身侧某位帝王。 这是他的活计,她才不惯着他躲懒。 随口顺带一问:“除此事外,可还有旁的?” 鸢娘神色几分微妙,似有些一言难尽。 “上釜国传来国书,道已遣来使,送上釜珍宝,盼与大乾修好。” “同行的,除了些玉石钱财,还有,上釜国王膝下,唯一一位嫡公主。” 公主二字一落,无形的冷意顷刻蔓延。 第63章 上釜 第63章 上釜 谢卿雪眸中, 仿若燃起两簇幽冷冰焰:“他们倒是会凑热闹。” 也是大乾有所伪装,朝堂上虽议战议得沸沸扬扬,可实际上,边关与上釜、乃至更远处稂胡的互市, 依旧沸沸扬扬。 交易之多, 每日收上来的税银都够得上宫中一年用度。 上釜人眼里, 互市让他们无需流血牺牲,只用付出些不算珍贵之物,便可享受得到中原达官贵族才能享受的生活。 这是大乾和平示好的象征。 至于边境那点小摩擦, 在以狼为图腾的上釜人眼中,若是中原当真软弱好欺,他们反 倒看不起, 觉得中原不配与他们交朋友。 不就是点百姓和财物嘛,蝼蚁罢了, 大乾皇帝怎么可能因为这点儿过去的微末小事, 耿耿于怀蓄意报复呢。 在他们上釜,哪个王如此优柔寡断因小失大,早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 自有了互市,日子过得比以往舒服多了,他们自然希望能长长久久地维系下去。 送给那皇帝的, 可是他们的嫡公主, 拥有世上至高至贵的血统,将来他们嫡公主诞下的孩子,才堪为下一任大乾之主。 到时, 大乾的一切,都将为他们上釜所有。 与上釜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谢卿雪能猜得到他们的心思。 上釜国以武为尊, 将厮杀与血性视作至高荣耀,拥有世上最强大勇猛的军队,也因此,尤为自大。 多年思维成了惯性,从来将自己凌驾于大乾之上,骨子里的蔑视让他们根本想不到,从前任人挨打的大乾,有朝一日,会生出吞占他们的野心与实力。 遣派嫡公主出使,他们做着的,是让大乾感激涕零的白日大梦。 谢卿雪光是听到这么个消息,都知晓那所谓国书中是怎样让人恶心的口吻。 又偏生,是在这样一个关头。 大乾计划攻打上釜,上釜若出使公主被拒,极有可能会因此生出怀疑。 印象里温顺的羊生了反心,要么怒不可赦定要给羊一个教训,要么,怀疑羊内部是否出了什么问题。 尤其,是这只羊,竟允他们上釜的奴隶陵丘供上公主,都不肯要他们的。 如此明显,上釜再自大,也不是傻子。 谢卿雪和李骜都厌恶透了,这般被人掣肘、逼着行事的感觉。 这也是除了过往血仇,他们为何,定要灭了上釜。 上釜一日不灭,西北边境便一日不得安宁,大乾头顶便永远悬着一把利刃,不知何时便会狠狠刺穿血肉。 他们从不是被动挨打的性子,大乾的天下太平,非几州几郡的太平,而是苍穹之下,万国来朝,再无烽烟。 翌日。 政事堂中,上釜国书展开,高悬于诸臣面前。 政事堂近几年来,从未如此安静过。 每个人神色中,都难抑屈辱与怒火。 包括曾主动谏言另立中宫的右相。 大乾百姓、尤其是他们这些朝臣,无人不知陛下深爱皇后,面对这样的国书,定不愿意。 可是此刻,局势使然,竟是想拒绝,也无从拒绝。 朝臣上谏开枝散叶是一回事,被逼着应下公主出使,是另一回事。 一个是主动自愿,另一个,则是莫大的屈辱。 这字里行间施舍般的口吻,仿佛大乾于他们而言,不过一个随脚便可碾死的蚁虫,他们才是主宰一切,高高在上的主。 若此时是在大朝会之上,定有按捺不住的武将激愤发言,要现在就去领兵灭了上釜。 可能入政事堂的,皆是朝堂中权力至高至重之人,这么多年风风雨雨,早过了不顾一切逞一时之快的年纪。 每个人都知晓,此事第一步应如何办,却是许久许久,都没有人开口说一个字。 仿佛说了,好不容易挺起的脊梁骨,便又被残忍压弯。 李骜开口,不怒自威:“左相,此事,你如何看?” 左相深吸口气,神情似有细微恍惚,抬脚出列之时,又仿佛只是错觉。 如往常般拱手:“回禀陛下,老臣以为,不妨暂假意相和拖延时间。上釜距京城路途遥远,抵达京城之后,也可尽地主之谊,拖延时日。” “待我大乾出兵,此事有无,自不重要。” 所谓两国相交,不斩来使。他们确实不斩来使,欲斩的,是整个上釜国。 帝王牵唇不语,忍耐着怒火,风雨欲来。 底下众臣寒蝉若禁,甚至许多已在盘算,若当真拒绝,该如何收场。 无论对陛下私事抱有何种态度,甚至就算后宫佳丽三千、多一人少一人陛下不介意,在场也无人会容忍一个上釜公主享受尊荣、诞下皇嗣。 谢卿雪在侧首随意而坐,隔着扇屏风,单手支颌,看着诸臣还有他的反应。 看着旁人因此事恼怒更盛,反而心平气和。 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妥协,心平气和,是心平气和地想着,如何能杀了那所谓公主,好让日后,这对父女能在地下一家团聚。 李骜明显与她想法相同,且更为厌恶痛恨。 左相曾为帝师,他没有直言,只是开口问了句:“听说,上釜储君被害一案,至今未查到真凶?” 这一问,是罗网司职责所在。 卿莫自暗处现身,半面隐入阴影,答:“回禀陛下,正是。” 太子李胤多年来受天子言传身教,尤其自谢卿雪醒来,有母后开小灶,从前不甚通晓之处皆已明悟。 而今今非昔比,父皇一开口,他已然明了言下之意。 当即拱手:“父皇,不若借此一箭双雕。意欲夺位之人,定不会坐视上釜王与大乾修好。” 若上釜王失去一子尚存理智,那么再失一女,诸般线索明确之时,仇恨冲昏头脑,何愁不生内乱? 这个大乾亲自帮上釜王选定的真凶,自然足够强大,足够让整个上釜为这场动乱,付出最大的代价。 是上釜王自己,亲手将女儿送入虎口。 想想上釜曾趁人之危,侵略屠杀大乾百姓的残忍手段……所谓仁义,只有同样的礼仪之邦方配得上。 而上釜,大乾人,恨不能嗜其血、啖其肉。 一问一答,顿时打开诸臣思路。 盛世繁华之下,礼义廉耻讲久了,竟有些忘却曾经谋求生路时的手段。 很快七嘴八舌,有了初步成算。 之后,谢卿雪同李骜都不曾再开口,看着子渊满身雍华从容,威仪自成,事无巨细妥当安排。 谢卿雪目光难掩欣赏骄傲。 李胤却是在这样的时候都不曾忘却母后,担忧着她的身子,事情初敲定,便亲自入内,请示母后是否回宫歇息。 说是请示,可孩子微红的眼眶满是忧心。 谢卿雪抬手,抚过孩子的发。 屏风之外便是诸臣,已然独当一面的大乾储君默默红了耳郭。 身体又格外诚实,往母后掌心的方向凑近了些。 谢卿雪弯着眉眼,由着孩子扶着起身,一路送至政事堂外。 在旁的帝王手已半张,做好打算接过卿卿。 却见卿卿临别之时,抱住那小子,语气欣慰关心,嘱托了一大堆有的没的。 快要及冠的人了,在卿卿口中,却好似没几岁,饱饿冷热都不知似的。 张开的手落下,一点一点,快攥成了拳。 又在卿卿回身迎来时,不觉松开,忘了一息前所有的曲折心思,满心满眼,只余一个卿卿。 至殿中,饮药后,谢卿雪窝在李骜怀中。 “经此一事,朝中估计会有不少人动了心思,想为子渊他们相看。” 历朝皇子妻妾皆是选秀出身,本朝自从李骜登基,一次选秀都不曾有过。 此事帝后不提,朝中诸臣无人敢越俎代庖,可如今陵丘小国公主将要来京,国书中还提到什么皇子妾…… 连区区一个弹丸小国的公主都有可能以皇子妾的身份入皇家,他们家中的女儿岂不是更有资格? 尤其太子,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帝王,自家女儿若能成为太子妃,起码可保家族百年兴盛,这可是相当大的大事了。 两国相交并非儿戏,帝后能应允此事,就是默许陵丘王的打算。 也是,一个皇子妾罢了,确实无关紧要。 可据他们所知,三位皇子可不曾如当年陛下般,早早儿的便有了倾心之人。 没有妻,哪来的妾呢? 想要两国交好达成目的,就得有一位皇子行大婚之礼,再过几月,才能行纳妾礼。 就算到时为了此事没有那么讲究,也得先大婚不是? 他们的机会这不就来了? 往陛下的后宫中塞人眼看这辈子是没戏了,三位皇子总行吧。妻竞争激烈难以办妥,趁着这波风气塞个妾室也可以接受。 这三位皇子是同父同母的亲手足,无论最后办成了哪个,对家族的助益皆不小。 谢卿雪当年经历过,可太清楚,那些平日里在朝堂上看着老神在在、沉稳非常的诸多臣子,为了家族权势,能不择手段到什么地步。 对于这般小事,李骜从不放在心上。 闻言:“也正好,多见些人,说不准,能如朕当年般,得遇卿卿。” 这话说的,不像是为了儿女,倒似纯粹显摆。 谢卿雪拍他一巴掌,“这般上赶着钻营的,又有几个人是真正仰慕,因着男女之情?” 李骜:“当年你我……” 剩下的话,又被卿卿一个巴掌拍回了肚子里。 李骜耷拉下眉眼,看着卿卿。 谢卿雪不为所动:“这是遇到了,若,遇不到呢?” 天底下的有情人又能有多少,就算有,放在帝王家,又有几分真? 他分明知晓。 面对此问,李骜抿了下唇。 神色仿佛在说,遇到最好,遇不到,又与他何干? 真是又小心翼翼,又明目张胆。 谢卿雪:…… 罢了,放养,总比那些个动不动就给人赐个婚的好。 但他不管,她可是要管的。 盘算着:“子容和子琤尚且还小,子渊离及冠也就三年了,成婚尚早,定亲却……” 说着,神思恍惚钻回从前。 幼时懵懂听大人说话时,为子女谋划亦是这般口吻,而有些时候,她心底,其实是不愿的。 如今,她早已成为曾经自己眼中的大人,夫君在旁,儿女皆已长成。 却不想去做,曾经自己眼中的,那些所谓大人。 更不想因此事,给孩子传递莫须有的紧迫感。 传宗接代确是人生大事,但当真如此紧急吗,其实……不见得。 比起这些,她更希望他们感到自由,感觉到无条件的支持与爱,而非,处处掣肘的束缚。 怔然间,不禁失笑。 李骜紧了紧手臂,侧眸认真看着她。 谢卿雪仰头,靠在他肩头笑。 “婚姻大事,关乎一生,子渊他们那般聪慧有主见,若想,我们替他们张罗,若不想,亦是他们的自由。” “最多啊,进门前,帮他们把把关。” 李骜抚她的面容,眸中柔情似水,低头,挨了下她的唇。 谢卿雪礼尚往来地也挨了挨,看着他唇上被自己不留神沾上的晶莹,笑开。 她想叹一句时光真快,仿佛自己还成婚没多久,便要想着为孩子们操持了。可念着那十年,她没有说出口,不想让他回忆起从前的痛楚。 也不想让自己,因此伤心。 而李骜,从来是最懂她之人。 一吻渐深,没有多少欲念,只是安抚,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曾停下。 明明什么都没有,什么也不曾言说,可她就是在他这样的目光中,渐渐湿了眼眶。 心热得发烫,唤他的名,紧紧抱住他。 拉着他,要他说起从前,孩子的,自己的,李骜从未如今日这般耐心、这般坦诚,无论多少遍,只要她问,他便说,尽可能详尽地说。 过去,其实不知不觉间,早已无法囚困。 他心甘情愿放任一部分的自己待在其中,是为警醒,是为庆幸,是,为牢牢刻印所有她在身边的岁月。 从前、现在,她都从未离开过他。 他的声音在耳畔,亦从未离开。 …… 谢卿雪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李骜仿佛并未发觉,还是这样抱着她,这样缓慢温暖地叙述从前。 只是眸光渐渐变了,柔情染上了哀意与痛楚,直到一滴泪落下,如无声巨响,惊醒般顿住早已哑了的声线。 他缓缓低眸,视线落在她安静的面容。 眼前,浮现起十几岁时、刚相识不久的,她的模样。 那些年,她因着身子总给人种贤淑安静的感觉,父皇选太子妃时,除了拉拢谢氏,亦是看中这一点。 可其实,真正了解之后,便知晓,她从不是这样的性子。 她有着坚韧挺直的脊梁,有着泽披天下的大善,有着百折不挠、无数次濒死又无数次活过来的不屈魂灵,外人眼中的所谓贤淑安静,其实,是一种因病痛而生的不得已。 后来,她一个人的肩上扛起半边江山时,烽火不休,她有过脆弱,但臣子面前,她永远沉稳果决,雍容端庄。 无人敢造次。 他不知,有多么迷恋,又,有多么心疼。 他不想她如此刻般虚弱安静,一点儿都不想。 侧颊抵上她的额发,呼吸微颤。 又因她不经意间的蹙眉,神思顿住,将她抱得更紧,口中呢喃地哄着。 直到,心上最珍最重之人,终得安稳入梦。 。 石青缀枯荷,早霜席卷丹枫如阵。 皇城映着绮丽霞光,空灵雍贵,若临空山巅。 不知不觉间,深秋已至。 随着陵丘小国收到国书,公主正式出使,大乾为表善意友好,亦遣派官员往域兰州方向去迎。 明面上自不能厚此薄彼,上釜那边也派去了人,却并非自雍州京城,而是鸿州刺史,段扶灏。 段扶灏,是最早跟随李骜的家臣。 朝中许多人忠于的,或许是大乾,或许是那张龙椅,或许是这千古未有的繁华盛世。 但如段扶灏这样自微末被亲手提拔之人,忠于的,永远只会、也只能是帝后。 其家族,亦只会忠于帝王一家。 这并非唯一的出路,却是,唯一能保家族永昌的,活路。 三皇子李昇身边的副将段稷,便是因为这个原因,才刚及冠,便凭借自身才干做了三皇子的副将。 迎接上釜使者,派出的并非礼部官员,而是除西州外,距离上釜国最近的鸿州官员,已很能说明问题了。 说好听点,是对于上釜国此等大国,用重量级的官员远迎,才能体现得出足够的重视。 说难听点,便是一有不对,即刻出兵。 自然,最重要的,还是那桩搅乱上釜的筹谋。 这样的绝密之事,自然要交给足够信任、能力足够强大之人,才可放得下心。 鸿州进可攻退可守,鸿州刺史又是帝后绝对信任之人,自然再合适不过。 此事明面上如旨意中所写,为两国友好邦交。 暗地里,需有人亲自将朝中谋算告知,并因时因地制宜,在罗网司的辅助下,商讨出最天衣无缝的策略,开展行动。 三皇子副将段稷,乃刺史段扶灏亲子,又身在京城,这几年来忠心耿耿,什么离谱的事儿都愿意为三皇子去办,自是传递消息的不二人选。 李昇得父皇母后召见,还欢天喜地地以为自个儿终于有仗打了,可以亲自率兵,亲手将上釜的老巢端个底朝天。 结果一去,全是段稷的事儿,从头到尾和他半个铜板的关系都没有。 若是只有父皇,他早嚷起来了,偏偏还有母后。 只能听命,行礼告退。 出来后半句话都不说。 回了狌吾殿,又不愿又嫉妒的眼神牢牢锁着段稷。 段稷被盯得……咳,脊背发毛确实是有些,但这样的时候,他当真觉得,面对三皇子,其实和幼时面对自家小弟时,没什么本质不同。 三皇子能力再高也尚是一个快十三岁的孩子,孩子得不到想要的东西,总是不乐意的。 都被盯得有些心软。 或许是跟着三皇子做了太多无法无天之事,这样的眼神下,多年来刻在骨子里的仁义礼法,竟不知不觉中落了下风。 此时此刻,他忽而心生一念,想着,左右三皇子这些年类似的事做了也不少了,多这一回也不多。 试探开口:“殿下若想,不若……” “莫诱惑我。”哪知刚开了个头,就被拒绝,还格外义正言辞,“母后之前说过,攻打上釜时会让我随军领兵,不急在一时。” 段稷:…… 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若是从前如此,那他的日子不知有多好过,现在看来,之前的苦……确实是白吃了。 “那,末将明日便出发前往鸿州,之后,随家父一同,完成陛下皇后嘱托。” 三皇子李昇眼神更不乐意,隔了许久,扭开头,嗯了一声。 又隔许久,意味不明开口:“你此行,想必,很是有些仗能打吧。” 这话,酸味儿是一点儿都遮不住。 段稷微低下头,“末将为先锋,在鸿州,恭迎三皇子大驾。” 李昇听了,面色发青,心上更难受了。 父皇母后真是,哪有副 将吃香的喝辣的,让他就搁儿原地等着,连个战场的边边角角都摸不到的,这对吗,这公平吗! 咬牙,深吸口气:“好,你今日早些收拾,去了鸿州,必须尽快将事办妥。” 早一日办妥,就离他上战场的日子近上一日。 他若敢拖延或是能力不济,看他不找他算账。 段稷单膝跪地,抱拳,行了个军中的大礼,声虽内敛,却格外铿锵有力:“末将段稷,谨遵将军令!” 。 快至立冬时,日子过得仿佛一日快过一日,秋叶还未尽落,这一日晨起,天上竟飘起了零星雪花。 落在掌心,来不及细看便悄然融化。 成了一滴再寻常不过的水。 身上披风裹紧,谢卿雪恍惚回眸,看到的,却是阿姊的身影。 卿莫:“陛下往政事堂去了,晌午方回。” 谢卿雪失笑:“我适才想的,才不是他。” 卿莫一副姑且信了的模样,点头:“自然不是,我只是给殿下说一声。” 谢卿雪:…… 阿姊是懂此地无银三百两的。 面上微红,瞥开眼,说起正事。 “上釜那边,差不多安排好了吧?” 卿莫:“均已妥当。八成会是按计划借刀杀人,我们不过推波助澜,余下两成,便是有了意外,我们的人亲自动手,进而嫁祸。” “段刺史在明,罗网司在暗,必保万无一失。” 谢卿雪颔首:“如此,至多半年,罗影卫便可至上釜腹地。” 卿莫略一思索,明了,殿下所说,应是寻新药与相似病患一事。 虽一直遣人搜寻,可毕竟非大乾疆土,能去的地方有限,就算有能力深入也总是碍手碍脚。 到时上釜战败便不同了,上釜所有,即大乾所有。 而这最后一片土地上的孤药奇药,可能,也是殿下、是他们所有人最后的希望。 殿下现在用的药,正是结合了先定王昔年药方记载与明夫人脉象制出,效用显著,只是到底无法根除,拖延的时间有限。 偏先定王的线索断了,连定王自己都懵懂无知,前方,依旧是一团迷雾。 只能以常理推断,当一国之中接连有重要人物遇害时,多半,便是敌国所为。 上釜,是最有可能的那个。 域兰、伯珐及原先分裂出去的诸多小国已重归大乾版图,罗网司遍布,朝中对其无所不知无所不晓。 更远的稂胡诸国则鞭长莫及,语言不通,长相也与大乾人全然不同,最多商队往来多些。 且他们比伯珐人还要看重生意,风俗习惯与大乾更是天差地别,动机天然薄弱。 只有上釜。 朝中名将重臣,多多少少都曾为抵抗上釜殚精竭虑死而后已,他们想报复再正常不过。 唯一说不通的,就是上釜人四肢发达头脑简单,怎么想,怎么与下毒下药这样阴损的法子匹配不上。 卿莫:“殿下莫忧心,先前罗网司虽一直未查到关键线索,但一路下来收获不少,足够将整个上釜翻个底朝天。” 谢卿雪许久未言,半晌,眸光微垂。 “我忧心的,并非自己,而是……” 而是,日日夜夜与她同床共枕,却总是半夜醒来,偷偷抱她,望着她的那个人。 昨夜,又是大半夜未曾安眠。 她都知道的。 从小,便知道。知道陪伴一个生病的人有多煎熬折磨,且这种痛苦并非一朝一夕,而是日久经年,坚持不下来,才是人之常情。 她心中感念、感激,总是想尽办法不给旁人添麻烦。 也竭尽全力,好好活下去,不让他们的付出终得一场空。 他已经过了整整十年这样生不如死的日子,她怕,不知何时,他便真的,被这种折磨压垮了。 而她…… 谢卿雪叹着,“阿姊,你说,若当年……” 语未尽,倏而牵唇失笑。 假设的话从来没有意义,她何时,也开始想这些没用的了。 正想着,忽然,传来一道声音,低沉有力,压着怒火。 “当年如何?” 谢卿雪心头一跳,向殿门口方向看去。 第64章 病魔 第64章 病魔 开口之人恰时转过屏风。 一身至高尊威的墨金龙袍, 帝王冠冕煌煌若焰,分外高大威武的身形遮了半殿天光。 或是他许久不曾在她面前露出如此有威势的模样,亦或是心神本就不宁,她就这样怔怔看着他, 直到走到自己面前。 “你……” 谢卿雪开口, 却有些忘了, 该说什么。 李骜又问,声线刻意忍耐着、控制着,“当年, 如何?” 谢卿雪此刻方反应过来,首先是忧心他,去触他的面庞, “你怎么了,怎么忽然……” 手被他一把攥住。 ……怎么, 忽然这般反常地激动, 明明昨夜,还是好好的。 李骜目光沉沉,喉头滚动了下,面庞的肌肉轮廓,是强自按耐的模样。 “卿卿。” 唤她的口气, 与从前皆不同, 带着极不明显的些许警告。 陌生得,好像,都不像他了。 谢卿雪心口, 忽有些难受。 气息失控一颤,另一只手捂住胸口,骨节绷出青白。 整个人猝不及防, 失力跌落。 下一刻,被他抱入怀中,力道重得发颤,叠声唤她的名,终于,与从前相像。 谢卿雪不知道为什么,泪争相涌出,怎么忍都忍不住。 蜷起,脊骨颤着,面上痛苦之色,竟已有些承受不住。 一时,分不出何处难受,只觉,仿佛并非身体,而是魂灵,是血脉深处。 他要唤御医,她拉住他,说不出话,掌心满是冷汗。 泪滴滚落如珠,气息在唇齿之间凌乱不堪,足足好几息,终于发出呜咽。手攥着他的衣襟,浑身抖着哭出了声。 李骜心痛得麻木,仿佛都能感受到有一滴一滴血,自心头灼烫滴下。 徒劳般,抱着她,唇色泛白。 低头,碰卿卿的唇,却将自己的泪滴到了卿卿面上。 谢卿雪像终于寻到一个发泄口,重重咬上,咬出了血,浓郁的血腥味在两个人舌尖回荡,纠缠撕扯。 “不要这样……” 李骜动作顿住。 谢卿雪在他怀中与他紧密贴合,有些脱力地虚软喘息,泣不成声,“你,你不要,用这样的口吻问我,我……” 半睁开眼,睫羽湿漉漉的,宛若浓墨泼就。 肤色雪白,面颊因气血不稳生出的浅红如同烟霞,转瞬消散。 纤纤玉指蜷起,只松松圈住他衣衫一角。 “……李骜,我从不曾,对你设防。” “所以,不要忽然如此,我,已受不住……” 此刻之前,她亦不知。 不知,自己的身子,若毫不压抑防备,连,这点,都已无法承受。 李骜唇发颤,又用力抿住,心似刀割。 臂膀环住,大掌在她脑后,牢牢将她扣在怀中,放在心口。 眼眶通红,喉结滚了几滚。 “……卿卿,那,你呢?” 谢卿雪有些听不懂,想去寻他的眼,却没有挣开的力气。 没有他的依托,她甚至,连站稳,都已无法做到。 她其实能感觉到的,时间越久,身子愈弱,是无法阻挡、亦无法逆转的衰败,只能尽力拖延。 只是她控制得很好,当真很好。 她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更小心翼翼地克制情绪,更积极地去用药、施针、药浴……无论多难受都竭尽全力地忍受,多少次想要放弃解脱,她都逼自己生生熬过来。 于是,便仿佛上回换药之后,她当真一切向好般…… 倏然闭目,哽咽轻声:“李骜,若有什么,你都好好与我说,好不好?” “估摸着,以后,都不能与你争吵了,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觉着无趣。” 都到了这个时候,她竟还能有心力开玩笑。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李骜的泪失控汹涌落下,浑身紧绷到了极点。 这一刻,他好想开口,问她究竟有没有心。 咬着牙,咬到近乎尝到了血腥味。 许久许久,才勉强,让话语可以略微平静些。 “你为什么,要命原先生在药中,加一味夜交藤?” 夜交藤……谢卿雪微怔,想了足有几息,才想起来,似乎是有这么回事。 她抱他的腰,乖乖的,实话实说:“因为,夜里有时会很痛,怕吵到你。” 声线很轻,仿佛此刻便是某一日深夜里,她看着他的睡颜,忍着身体里的疼,忍到浑身颤抖、冷汗湿发,也不曾发出丝毫声音。 “而且,李骜,真的……很疼。” ……夜里的疼,总是比白日难熬许多。许多个时刻,她会恍惚自己再无法见到明日朝阳,见到……明日的他。 便不如,让一切皆在睡梦中。 李骜心口紧缩,揪成血肉模糊的一团。 说话时,仿佛口鼻之中亦有种血腥气,淌着破碎的心魂,“原先生应与你说过,夜交藤性虽温和,却会减弱些许药效,加了夜交藤,就需增大药量。” 药量增加,相应的副作用也会增加,对她身子便多一重危害。 而且,而且…… ……十年前他险些失去她时,不也是悄无声息在睡梦中吗? 她明明知晓的,知晓,他不知有多么怕旧事重演,她还故意如此,她怎能……怎忍心! 仿佛有血被他硬生生吞回咽喉,筋骨被她碾碎了一遍又一遍,躯壳之下,再无一寸完好。 她背着他,默默往药中加安神药材的日子,他想一遍,便仿佛,被过往杀死一遍。 谢卿雪弯弯唇,沉默许久,轻轻嗯了一声。 脑袋在他心口轻轻蹭了下。 李骜溃不成军,喘着粗气,青筋暴起。她却像提前知晓般,用好不容易攒出来的一点力气踮脚,唇碰在他颈侧,气息轻柔如绒羽。 “以后不会了。” 轻闭眼眸,无上姿容圣洁似山巅之雪:“我以你起誓,好不好?” 李骜想说什么,却终无法说。 清楚,她这般说,便是真的不会了。 不知何时起,他心中亦已笃定,他在她心中,亦比自己,都要重要。 可,此情此景,他却宁愿…… 默不作声,一把抱起她,熟练地为她裹好绒氅。 谢卿雪显得格外乖顺,靠着由他摆弄,一双眸子清冷明亮,只映出一个他。 李骜心中再大的气,都被她看得散了。 看向她,她便弯着唇角,向他笑,笑得他心头那么暖,又那么痛。 索性以掌蒙住,却没想到,她缓缓挨了上来,将自己放在他掌心,雪腻的肌肤与柔软的睫羽毫无阻隔,将心头盛得满满当当。 李骜一刹那,呼吸仿佛凝滞。 手掌僵着,动也不敢动。 谢卿雪摸索着,搂住他的脖子。 声线很缓:“要去哪啊?” 李骜喉头滚着,吐出三个字:“明昭殿。” 随着话音,将她抱好,抬步向外行去。 明昭殿,并非普通殿宇,而是供奉历代帝王之所。 烛火长明,永世不息。 殿外落雪渐小,只余零星几许碎玉尘,绵绵无尽,随风乱舞,沾在他鬓边眉间。 他抱着她,阔步平稳地行在宫道上,她被包裹得那样紧密,几乎感受不到风雪的凉意,视线里,只余他棱角分明的面容。 像藏起来的珍宝,像捧在心上怕伤丝毫的玉色琉璃,安稳地团起,假装,不曾有过裂痕。 亦不曾有伤有痛,更不曾……每一日,都似最后一日。 御驾所至,众星拱极,至玉阶最上,恢弘高大的殿门缓缓而开,宫侍跪地伏首。 大乾绵延近四百年,高处供奉的牌位一阶一阶向上,呈宽广的弧形列于殿中,足足十数阶,一人一盏烛火,望之不尽。 历史的沧桑厚重扑面而来,开元盛世,几经兴衰……一盏灯便如一盏魂火,留了先辈一缕神识,就这般,凝望着世事变幻、朝野兴衰,十年、百年、千年……乃至万年。 是无上的荣耀,更是,常人无法承受之重。 而李骜,面对至崇至高的浩浩星海,从始至终,脊梁不曾弯下一寸,甚至不曾放下她,仰头凝睇间,几分傲然俾睨。 他这不信天地鬼神、不信列祖列宗的性子,她刚成婚时便有所领教。 祭祖时,旁人不说有多虔诚,至少表面上的样子都十分足,仪式的每一个环节皆一丝不苟,不图别的,也图一个心安吉利。 不指望先祖显灵保佑,也希望在地底下莫要生恼作怪。 李骜呢,能有多敷衍就有多敷衍。 要说环节差在哪儿,似乎也没有,该有的都有,但能做好的,就是偏偏只做个七八分。 面上的样子更是懒得装,面无表情地只想快点结束,繁琐之处,不经意间的神色,她看得出,定是在心里骂哪个不长眼的整出这些个没用的。 连御史都是想挑刺又挑不出,不挑,又格外憋屈。 尤其,他与上头那些个被供奉的相比,确实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一个孝字压过天,当天真的就在这儿时,又好像也不是那么回事儿了。 国之将亡,他们就算在这些牌位前磕破了头也无人显灵,甚至其中某几代帝王,他们心知肚明,就是造成当日局面的罪魁祸首。 是先帝、是当今圣上救万民于水火,才有了他们如今安稳踏实的生活,才让他们能有机会为国效力。 于是大逆不道,亦可成为无伤大雅。 国为万民,万民生死,方为至高至重。 刚登基时的李骜,行事从来很有自己的一套章法,所有看似出格之事,其实早预料好了结局,亦有绝对的把握掌控,才会踏出看似随性的一步。 不得不说,在这方面,子琤真是得了真传。 不过火候尚且不足,至多有他的五六成。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个手段又分外微妙,微妙得……说错算不上错,就是纯恶心人。 什么跟在武将身后以请教之名,不比试就不走人,什么精力太过旺盛,折磨得武师傅都教无可教只能请辞,什么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硬要往定州剿灭海匪…… 自然,后头就是纯恶心他父皇了。 也算是个回旋镖,种下的因,终究还是自己尝了几分果。 想到这儿,谢卿雪眸光隐约浮现几缕笑意,拉拉他的衣袖,示意放自己下来。 李骜是如她所愿,却无非换了个姿势,将她圈得更紧了。可以说,除了脚挨上了地,旁的,是想做也做不了。 谢卿雪不赞同地瞅他。 来都来了,面对历代帝王的牌位,他不想行礼上香,她想,不行吗? 李骜紧紧手臂。 不行。 谢卿雪:…… 罢了,这个有血缘的都不忌讳,不年不节的,她又何苦死守这些虚礼。 不仅不行礼,他还将坐榻搬至殿正中,挤开周遭放的那些蒲团,朝向的,正正就是最前头的先帝牌位。 谢卿雪被正正安放在坐榻正中,仰头便是先辈的无尽灯火,这般场景,她算是头一回体会到,何为坐如针毡。 转头默默盯着他,手有些痒。 想打人。 却见他向她望来,神情之中几分漠然。 勾唇间,染上睥睨的炽烈。 谢卿雪低头,见他就着这样的姿势,与她十指相扣。 殿外风雪愈大,殿内地龙正旺,似是英魂招来地火,燃尽世间邪佞。 而他,天然便压过所有,举世无双。 人之于万事万物,不过在意与否,不在意,便百害不侵。 他的瞳眸中映满星点烛火,却不曾有一盏,真正映入心中。 她被他这样的眸光笼罩,仿佛感同身受,心间杂念不觉涤尽,身之所在,只若寻常。 抱她入怀,缓声:“卿卿印象中的皇考,是何模样?” 谢卿雪心间隐有猜测,口中照实答:“和世人一样,雄韬武略无所不能,凭一己之力,缔造大乾中兴之始。” “我与父皇接触不多,只记得每一回召见说话的姿态,皆很慈蔼。” 转头看他:“在你眼中,是不是截然不同?” 她多少能猜到,只是成婚这许多年,从未谈起。 已过去太久之事,出口亦无多少涟漪,“确实。” “当年他对朕之严苛,较朕于子渊,更胜十倍。” 谢卿雪心头讶然。 以先帝在世人眼中形象,实在很难想象,对待世人皆宽宏仁义之人,竟是如此对待自己的亲子。 李骜待子渊她都是忍了又忍,先帝竟…… 已生了几分气恼。 “所以,你……” 李骜抬眸,看向最近最正中的那一处牌位。 祭祀之时,他从来是如此目光,可是直到此刻,谢卿雪方发觉,这样的目光,绝非一个儿子看待父亲,而是,一个活人,看待一个死人。 “当年局势艰难,大乾的所有,他要背负一分,便定会让朕体会两分,从小到大,直到,被他亲手送上战场。” 他说得平常,谢卿雪听着,心中极不是滋味。 先辈的不是她说不出口,却当真想问问当年的先帝,到底如何作想,偏要这样对待自己的孩子。 无论是何目的,明明,都有更好的方式。 “面对外人,他又会将这一切推到朕头上,所有皆是朕发心为之,于是朝野皆知,朕乃少年神将,是天生的储君。” 说出口时,几分讽意。 谢卿雪亦曾听说。 且这样的传言很早很早,早到她刚知事时,便听人提起过。 后来的每一年,尤其是他领兵戍边之后,每一桩功绩都在民间流传甚广。 以上位掌权者的角度,她能理解先帝的苦心。 在天下烽烟四起、国将不国的关头,民心散乱、动荡频频,治世最重要也最关键的,便是民心向一。 打胜仗自然足够振奋,但真正重要的,却是国君待民的态度,是未来安稳的希望。 储君最能代表帝王意志,代表国之将来,再没有什么,能比一个百战不殆的少年储君还能予民心鼓舞。 先帝是想将他造成神,造成真正万民景仰的未来天子。 要让天下人看到,不止这一个百年,下一个百年,下下一个百年,大乾李氏皇族都将永昌不败,将带领着天下万民走向不朽盛世。 当百姓真的相信、乃至视之为信仰时,那么所有欲达之事,都将事半功倍。 谢卿雪抿唇,抬眸:“我或许能理解先帝的想法,但李骜,你本就值得世人如此,他强加给你的,其实,不过是些无用的折磨。” 李骜神色一顿,冰凉终无可避免,染上暖意。 垂眸,“我还以为,你会为皇考说话。” 谢卿雪无言,拍他一巴掌,“你说什么呢。” 李骜握住她的手,圈在掌心,“自相识以来,卿卿总是对皇考推崇备至。” 先帝的所作所为,她提到时满目崇拜景仰,哪怕未知全貌,她心中想象也总是向着最好的方向。 有时他都会想,卿卿答应嫁他,是否有一部分,是因为父皇。 谢卿雪:…… 轻哼,“在你面前,我总不能说先帝的不好吧,再怎么说,他也是你父亲。” 说着说着,语气渐渐认真。 “若没有你,先帝便是再伟大,于我,也只是君王之于臣民,我对先帝的看法,与世间百姓并无不同。” “但他是你父皇,你这样好,我便总觉得他……” 转头,看向他:“觉得,他亦需足够好,才配得上,做你的父皇。” 李骜指稍勾勒她的眉眼,心间震荡久久不息。 “可其实,卿卿,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好。” “当年,若非皇考逼迫,许多事,我不会去做。” “若非你,大乾亦不会这么快扩张疆域,迎来盛世。” 谢卿雪神色渐渐转变,无言清冷,“若非这儿若非那儿,怎么,你是可以选择不做你父皇的儿子,还是不做吾的夫君啊?” 最后半句,半眯起眼,格外危险。 李骜顿知失言,神情丝滑自然地露出几分讨好,正要道歉,又听卿卿道。 “况且,当年我也……” 话语顿住,看向他。 李骜没有催促,等着她之后的话。 谢卿雪笑了下,眸底湿润,正面环住他的腰,侧脸靠在他心口。 臂膀环住腰背,低首,抵住她的额发。 缓缓吸了口气。 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他为何要带她来此。 说当年的自己,其实是想知晓,当年的她。 她又笑,捏他的衣衫一角,“其实,我也没有你想的那般坚强。” 那么轻,像欠了他很久很久。 好像,是头一回,这样毫不遮掩地向他直言,自己的病。 只一句,便让李骜红了眼眶。 “我给你说过,当年在路上恰巧救了阿姊,却不曾说,当年救阿姊的药,是,我的救命药。” “那时候小,还以为自己解脱了,便不会再拖累父母兄长。” “……李骜,我其实,一点儿都不坚强。” “这些年,我懂了这个道理,可其实,好多好多回,还是会想……” 想着,是不是当年真的解脱,就…… 谢卿雪颤着唇,“……对不起,我……” 她从来知道,这样想,对不起很多很多人,可临到头…… 好像不这么想,不给自己一点盼头,真的,就撑不下来。而真的治好病,真的能和寻常人一样,在那样的情况下,已经骗不了自己了。 “卿卿,你不用说对不起,你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李骜吻她唇边的泪,却克制不住自己的泪。明明抱着她,心却那么那么痛。 “就算要说,也是我说。” “你都不曾怪我这么久都不曾寻到治你的法子,又为何要因此怪自己。” “……因为,真的很难。” 谢卿雪声线在颤,“你都不知道,到底有多难。我怕,不知什么时候,便弄丢了自己。” 弄丢了那个坚强、勇敢、还存有理智的自己……只,成了病魔的奴隶。 她听说过这样的人,受不了病痛折磨,临死之前,自己先杀了自己,就像许多年前的她,只是她被寻到了而已。 那些已死之人,不过少了些运气。 “我会寻到你,不会弄丢的。” 李骜的声线很平静,带着有些极端的笃定。 “卿卿,你在何处,我便在何处。” 殿内倏然静下来,许久,只余火烛零星微弱的噼啪声。 四目相视,同样红的眼眸,同样的痛楚,仿佛一体双生,天生便感同身受。 他捧住她的脸,眉心虔诚一吻:“卿卿,别怕,都有我呢。” 指稍摁在眼尾,“但,要答应我,往后,不管因为什么,都莫要做伤害自己之事。可好?” 每一个字的语调都格外沉重,仿佛在告诉她,这,便是他唯一的底线。 谢卿雪怔怔看着他,再绷不住,投入他的怀中,泪落下,近乎痛哭。 话断断续续,要他发誓,“那你,一定、一定要看住我,好不好?” 他顺着她的背,轻声:“好。” 一个字,带来无与伦比的安心。 她哭了好一会儿,才后 知后觉为自己那一句感到赧意。 埋在他怀中,埋了好久。 烛火依旧,亘古无痕,这一刻,却在她心底化作温柔的萤火。 亦方发觉,这些年,自从知晓自己与旁人不同的那一刻开始,其实永远有种羞耻感埋在身体里。 面对至亲至爱,是永不止息的愧疚,面对旁人,这种羞耻便会悄无声息钻出来,牢牢捏住她的一言一行。 或许很少很少。 但她真正在意的,其实,是自己认为的,旁人眼中的自己。 于是这种羞耻不用多,哪怕只有丝缕存在,她便永远无法坦然,永远希望自己有更多的地方接近寻常人的模样……就算,只是看上去。 只要看上去没那么不同,她便可以掩耳盗铃,可以有那么一刻,忘记病痛。 掩饰比面对还要更先学会,久得,成了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可明明,她生来,便与旁人不同。 这份不同,非她所选,她为何要因此感到羞耻。 让她,到了今天这个地步,还妄图用有些极端的法子,向他隐瞒。 谢卿雪像是学艺不精的孩子,直到最后的最后,才终于恍然,自己的所作所为,于他而言,究竟有多痛。 锥心跗骨,不外如是。 她怎么能,怎么可以,差一点点,便让当年重演。 她明明,最不想他痛的。 “……以后,都不会了。” “真的……不会了。” 从他怀中仰起头。 她明明,想他笑,想他开心的。 抽噎着,搂他,碰他的唇,泪咸咸的沾湿嘴角。 “既生死与共,那我的病,也与你分担,你……不许拒绝。” 微冷的声线都哑了,还要强装霸道。 直至此刻,李骜的神色才真正松动。 扣住她的腰,“卿卿,你要记住你今日说过的话。” 第65章 威广 第65章 威广 许多事, 下决心易,可真的来临时,便知,守诺之难。 痛楚的折磨度秒如年, 而他, 要亲眼看着她因为濒临身体承受极限, 形容破碎,眸色渐渐灰败。 痛不欲生,从来不是脆弱, 而是,生为人的本能。 第三个这样的夜晚后,他枯坐了整整一日。 谢卿雪静静陪着他, 手中翻着近日罗网司要闻奏报。 陵丘公主出发已近一月,上釜那头也料理妥当, 剩下的便是坐收渔翁之利。 想到什么, 欲执笔批示,拿笔的手又顿住。 捣捣他,把册子在他面前摊开。 “帮我写,趁乱探上釜王宫寻药。” 李骜听话,拿过笔说什么写什么, 一个字不差, 写完了,又继续刚才的姿势。 翻到下一本时,想着这个就自己写, 倾身去拿笔,却被他从背后抱住。 她看一眼自己的指稍,轻捻了下, 收回。 “这个你也帮我写吧。” 帝王低哑嗯了一声。 看着自己所述每一个字被他稳稳落在纸上,她笑着,靠上他的肩。 “以后,陛下做我的笔吧。” 李骜呼吸乱了一瞬,眼眶红着,没有应声。 “陛下不愿吗,说不准,过两日便用不上你了。” 前几日她便发现,自己虽还拿得动笔,却已经写不好字了。 没有足够的气力支撑,每一个笔画都显得虚软无力,最不好的时候,只要提笔,手便会发颤。 ……病足够仁慈,让她可以寻到暂且压制的药,甚至这样的药还足够多,可以吊着她的命。 也足够残忍,痛苦之余,也让她一点一点,看着自己有越来越多的事做不了。 “好。” 李骜的声音如常,只是尾音的一丝颤抖,露了心绪。 谢卿雪笑,抬手捏他的脸。 “我说真的,病情反复实属正常,世事本就不会一帆风顺,但总会好的。” “连上釜都将收入囊中,还能有什么做不到啊。” 李骜抱她,在心里答。 有的。 他做不到,让她一生无病无忧。 若真有上天允俗人之愿,他愿以一切交换。 口中却说着,“自是可以,朕与卿卿珠联璧合,从没有什么做不到。” 谢卿雪满意:“这才对嘛。” 再这样下去,整日闷闷不乐,他都要变成大苦瓜了。 她不愿看到他这样。 就算当真不久之后就要别离,也不能亏下现在的每一日。 不然,岂不是浪费好不容易才得来的光阴。 念着卿卿好些日子不曾出门,又是沉睡居多,一日里能见孩子一次,都已算精神头不错。 他主动提起。 “卿卿先前所料不错,国书中的一个句皇子妾,当真许多人为了一个妻位妾位,想方设法摆宴延请。” 谢卿雪听着。 放在一月之前,她万万想不到,有朝一日他会以如此口吻,和她说起孩子。 仿佛,一个寻常的父亲。 “子容这些年苦此已久,未曾应承,子琤心思全然不在此,理也未理,倒是子渊,应下几场。” 谢卿雪来了兴致,“如何?” 李骜:“借此探明几桩朝中疑事,所获颇丰。” 谢卿雪:…… 好吧,确是子渊性情。 不过就算是有,这个年岁的少年慕艾,也不愿让父母察觉了。 若她真真切切陪伴孩子成长到现在,或许会心急迫切想知晓孩子的想法,但终究错过十载,小小的童子已然成人。 重要的不是以关心为名的掌控,而是爱与尊重。 便不曾多问。 下回子渊来时,谈起此事时,想说,自会与她说的。 。 又是两日,她的身子果真稍好些,与他在殿中腻了半日,公务之后,便指挥他练木雕小人,为明年生辰礼预备。 傍晚孩子们来请安,说起近日各处宴饮,确也只有子渊去了。 子容习琴著书、依罗影卫传回讯息编撰药典。 子琤则整日在工部,恰今日依先前缴获战器所做战车完工,兴致勃勃开口,邀请父皇母后并二位皇兄明日前往观视。 帝王还有些不愿,谢卿雪一口应下,握他的手。 哄:“好了,你算算,我都多久未出门了。” 李骜犹豫许久才勉强同意,谢卿雪瞅他的神色,眸中含笑,靠近耳语两句,他面色方稍好些。 这些日子,孩子们早已习惯父皇母后亲昵之态,不经意间对视,均看到了彼此眸中笑意。 齐齐怔然,有些别扭地挪开眼。 从前家不似家、日日提心吊胆的日子如同隔世,父皇虽还是一心扑在母后身上,可但凡母后开了口,父皇定听母后的,如从前一样的霸道独断之事再未发生过。 如今的每一日,才能称得上,家之一字。 他们也都知晓,母后的病不容乐观。 李胤掌控朝堂大局,做好每一桩事,让盛世之下一切欣欣向荣。尤其,是钱粮,有了钱粮,来日方能早日攻下上釜。 李墉所忙,一为母后心心念念的百姓编撰寻常人家皆可学的琴棋图谱,二便是域外药典,日日叨扰原先生,为的,是母后的病, 李昇为战车早日造好,日日在工部,几乎废寝忘食,亦是为上釜一战预备,若有足够的威力,无论到时派不派得上用场,都是一种威慑。 早日攻下上釜,便能早日将上釜翻个底朝天,母后的病,便多一重希望。 从前兄弟之间、父子之间那些有的没的在母后的身子面前,皆无关紧要。 朝堂中亦是如此,这些跟随帝王从大乾最艰难之时走过来的臣子,再度面对强敌,感受到上釜威胁,再大的私怨都得放放,同仇敌忾。 这些,谢卿雪都懂得。 越是懂得,越不愿让孩子们知晓病痛愈演愈烈的折磨。 盼着一家人的每一日,都尽量轻松平淡。 玩笑般谈起子渊赴宴一事,明了母后意思的太子不禁在弟弟面前红了耳。 神色却坦然,“母后,儿臣想及冠后再考虑此事。” 谢卿雪笑意满溢,颔首,“好,介时母后再问。” …… 孩子们走后,谢卿雪靠在帝王怀中,掰着手指头细数,“嗯,及冠,那便还有两三年……” “卿卿。” “嗯?” 谢卿雪侧首,唇离他很近,清晰感受到彼此气息。 李骜稍稍一倾,挨上,气息从他齿缝之间挤到她的,吐出的字音有些含糊:“卿卿,我想……” “想什么?” 她亦是,气声旖旎,缓慢的,一字一顿。 “……想早些,将江山,交到子渊手中。” 谢卿雪没说话。 李骜生了几分忐忑,去握她的手,掌心有些湿。 这份微凉的潮湿如光如画,融化心上的一捧雪,化作春水微凉,浸润、铭刻。 谢卿雪侧开脸,揽他的腰,交颈相拥。 眸底湿热。 哑声:“好。” 睡前,想到子琤兴致勃勃的模样,“工部改的战车,陛下可曾看过?” 李骜自是看过,只是看的并非造好的,只是半成品,那小子,一完工便立时入宫,工部的消息都未递入,他就已然在他母后面前邀上功了。 抚她的发,“成品只看过图纸,想来亦是昨日刚刚完工。” 谢卿雪闻言稍一想,便明了孩子的心思。 失笑,“他倒是机敏。” 机敏的李昇为了这一份邀功,翌日天还未亮便又到了工部,整整准备半日,晌午过后,寻到郊外一处专门的场地,亲自入宫邀父皇母后前往。 谢卿雪许久不出寝殿,这一出去,倒出了个远门。 上回,还是盛夏迎子容时,此刻,已初雪过后。 郁郁葱葱成了一望无际的褐枝松叶,皑皑白雪覆盖苍野,遥遥与天相接。 天色空濛,霜雾漫过烟霞,若水墨氤氲而成的大家画卷。 又往前近十里,矮丘前一片空旷荒地,早有禁军列阵,中列三驾巨型战车,形色不一。 李昇向父皇母后解释。 “此三驾战车,左侧与缴获那一驾类似,只是体型缩小,车身做了更多修饰,能更好地隐藏于山地之中。” “中间为车型巨弩,模仿投弹巨筒内机关设计,射程较普通巨弩提升足足三百步。” “右侧为传统攻城投石车,改良后虽射程不曾远上多少,但威力大增,普通木质城门根本无法阻拦。” 谢卿雪并李骜立于高地,遥遥俯视。 左侧战车外形改良后,在荒野间极不起眼,如再配合隐匿手段,选好地形,在北地亦可出其不意。 中间及右侧战车表面平平无奇,最多体型大些,威力是否可达预期,便要看一会儿的实战演练。 丘地下的几百禁军,为今日演练已训练多日,今日只看战车威力,往后战车正式投入军队使用时,还要配合战术战阵,介时他们这些人,便是训练教官。 此三驾战车在朝中亦属军要机密,因去繁从简,无任何高呼万岁之仪式,待旗帜信号至,便直接开始。 帝后遥望打量,不消半刻,便有影卫于山下现身,代帝后传令。 禁军中郎将肃然直立,得令后,手中高举的旗帜先是左右挥舞,其次兀然凝止,一息后,向着正前方重重挥下,劈开长风,猎猎有金鸣爆裂之音穿过百丈,炸响耳边。 待命的战车部队令行身动,铿锵脚步震响山野,方阵变换,阵形转守为攻。 落定一刹,机括声起,三驾战车同时启动,正对着早就备好的简易城墙激射而出。 转眼间,轰隆巨响腾起巨大尘雾,脚下震动如地龙翻身。 李骜本能护住她,挡在身前。 谢卿雪乖乖等着,少顷,从怀中探出头,看尘烟落定的那一片断壁残垣。 早有工部之人前去探查,子琤行礼后亦飞身而出,向着那一片策马疾驰。 “咱们也去瞧瞧?” 李骜:“不必。” 多年实战经验,这么点距离,自能瞧个分明。 谢卿雪了然。 “既与预期相差无几,便回罢。” 她虽不了解军械威力,但了解他。 但凡威力稍逊色些,不足他心中期许,都不会是如此反应。 待过了年关,上釜内乱爆发,大乾有此攻城巨车,牺牲的将士又可少些。 帝王亦是此意。 初冬风寒,她的身子又日渐不好…… 思绪凝滞,寻着去暖她的手。 “卿卿……” “无碍。”与他十指相扣,言笑晏晏,仰头,“你都将我裹成粽子了,今日又无多少风,哪能冻着呢。” 虽这样说,入手依旧微凉。 他怎么都暖不热,不由紧握。 “走吧。” 谢卿雪晃晃他。 李骜嗯了声,将她摁入怀,转身以身形挡住,随后倾身,打横抱起。 格外高大的身形,所披大氅亦足够宽大,将她遮了个严严实实。 谢卿雪搂着他,看他坚定向前的目光,够了下,额挨上他侧颊,紧紧贴住。 帝王脚步不停,手臂向上用力,稳稳撑住她的背脊。 待回城,还未入宫,鸢娘那头便递来消息。 李骜听了拧眉不满,“如此小事,身为大乾储君……” 之后的话,顿在卿卿不赞同的眼神中。 谢卿雪冷声:“给你个机会,再说一遍。” 帝王极不明显地躲了下,几分委屈。神情幼稚得紧,就是不开口。 看得谢卿雪无奈,捏他的脸,“如此之事,分明是子渊险些被小人所害,你倒好,第一反应便是怪孩子。” “难不成,陛下还会宽恕小人?” “自然不会。”涉及卿卿底线,他答得比谁都快。 “那又何必做了好人还让孩子生怨离心,责怪之言,谁听了心中都不会舒坦。此事子渊虽有不查之过,可完全能等到尘埃落定之时推心置腹,何必一开始便寒孩子的心。” 帝王抿唇,抱卿卿。 ……什么推心置腹,他只与卿卿推心置腹。 至乾元殿,卿莫与鸢娘也早将罪魁祸首押到殿前,而殿内,正中跪着一人,让谢卿雪有一瞬恍惚。 初醒之时,看见的,也是子渊如此挺直脊背跪在殿中的模样。 不知不觉,已近一载。 被帝王扶着于上首坐定,想端坐,身子却乏力,只好半倚着他。 偏头低咳两声,对上他急切关心的眼神,莞尔摇了下头。 目光缓缓垂向阶下。 出门前,罗影卫传讯威广将军府有所异动,她念着今日子渊赴将军府的宴,便留了个心眼,派去鸢娘和阿姊,将暗中保护子渊的罗影卫增至足足二十人。 而适才鸢娘传来的消息,果真有将军府之人,欲加害子渊。 她看着捧在心上的长子,大乾万人称颂的储君,没有第一时间让他起身。 而是道:“阿姊,可查清今日前因后果?” “回殿下,已然查清。” 卿莫现身,行礼。 平铺直叙:“此事前因,还需从一月前说起。” “威广将军之女陈芃得知陵丘公主可能为皇子妾的消息,自命不凡,觊觎太子妃之位,欲与有口头婚约的表兄悔婚。” “其表兄情场失意,于青楼买醉失身,却不甚染上杨梅疮,至此心生恶念,设计让陈氏失身于他,欲以此胁迫强娶。” “威广将军得知真相后怒而杀其表兄,陈氏女因染上脏病几经崩溃,将此事怪到太子头上,今日将军府宴请虽以朝事邀请太子,实为鸿门宴。” “出言不逊乞太子妃位反被训斥后,欲走极端下药加害太子,幸太子身边人及时发现,方不曾铸成大错。” 所谓下药加害,便是下春药想生米煮成熟饭,介时利用舆论坐上太子妃位。 此事太过荒唐,今日就算罗影卫不曾提前察觉将军府异动,也绝无可能成功。 不说旁的,但凡太子入口之物,皆是慎之又慎,随身侍候的便有精通医理之人,师承原先生,若连茶中有药都发现不了,当真也不必留在宫中了。 更别说让心怀不轨之人近身,恐这陈氏女刚表露意图,便是血溅三尺。 鸢娘与卿莫在场之用,便是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控制住整个将军府,查明事实真相,禀明帝后听候处置。 听罢,谢卿雪被这将军府上之人蠢得,连怒都生不出多少。 着实也没什么必要,既敢为,便要承担后果,从事情发生的那一刻开始,他们,便已是死人了。 她只是有些好奇。 “威广将军如何说?” 当年平定天下时,威广将军战功赫赫,仅次于帝王李骜,特封一品大将军。往后朝中再无如此封赏,他便是整个朝堂上,品阶最高的武将。 这些年安于享乐不曾有过大作为便罢了,连脑子都被硕鼠啃了不成,竟纵容家宅至此。 之所以专有罗影卫盯着将军府,便是因着威广将军之子,陈暨。 当初乾都馆中,正是他与宸郡公李宸醉酒狂言。 李宸惹下大祸入了禁狱,陈暨不曾直接出口悖逆之言,念着威广将军功劳只是警告一二。 没曾想,放过一回,偏生上赶着再次送死,还是谋害储君的十恶重罪,不止一府性命不保,更要株连亲族、处以极刑。 她着实好奇,小辈不懂事便罢了,威广将军自己一路从先帝时期走到今天,并非不通大乾律法,究竟如何作想,才让事情演变成今日这般地步。 提起这威广将军,卿莫更增几分凛讽。 出口毫不客气:“此人自恃功高,毫无悔改之意,将太子妃位视为他女儿囊中之物,全然不觉此举之恶,尚且做着被宽恕的大梦。” 卿莫说话,鲜少带上如此浓的个人情绪,可见厌恶之深。 这也是为何不曾将威广将军带来殿前呈堂,无论过往功绩如何,既朽了脑袋,便无资格面见帝后。 谢卿雪了然。 这样的人世上并不新鲜,也无甚奇怪。 “吾记着,其小女乃威广老来得子,是继室所出。” 一儿一女年岁相差甚多,一个比李宸小不了几岁,一个至今还未出阁。 卿莫:“不错,威广将军一贯宠溺,凡其所愿,无有不应。” 话音刚落,禁军着铁甲入殿,抱拳:“陛下,皇后,陈女及其母因极度恐惧惊厥,候命太医已施针救回,只是人尚且昏迷。” 谢卿雪听笑了,眸中冷意更胜九幽寒冰。 命:“将人带下去,一家人囚入一处,每日宣大乾律法,吾要他们行刑之前的每一日,皆清醒、康健。” 言罢,命所有宫侍皆退下,殿门缓缓合上,殿内只余帝后并太子三人。 谢卿雪看向子渊,对上孩子满目的愧疚与担忧。 不禁轻叹,伸手示意他起身近前,“子渊,来。” 太子李胤忘了看父皇的意思,通红着眼至母后跟前,又要跪下,被母后不认同的眼神止住。 拉他到身侧坐下,“子渊今日,缘何应将军府之宴?” 提起正事,李胤神色添上几分肃正,又因眼神中不自主的濡慕脆弱,难得在这样的时候,有些孩子模样。 “儿臣这些日子,一直在暗探先定王去世时期朝堂异事,查到一桩数额巨大的贪墨案与威广将军府隐有关联,恰将军府设宴邀请,儿臣便……” “母后,此事是儿臣不曾思虑周全,害母后忧心伤身……母后罚儿臣吧,不然儿臣心中实在……” 说着,泪几欲涌出。 谢卿雪动容,抚过孩子眼尾。 “母后知晓,你们兄弟三人在宫中长大,不曾见过多少内宅隐私的腌臜事,事先不曾想到实属正常。” “只是子渊,既然经此一遭,你也快到成婚的年岁,往后但凡出宫,便需多留意些。” “母后盼着你早日遇得一心人,但若没有,也不急于一时,只防人之心不可无,并非人人都懂得恪守底线。” 李胤重重点头,泪模糊了眼眶,又被母后轻柔拭去。 这一刻,若非父皇在场,他当真想像小时候一般,投入母后怀中,可他也知晓,母后的身子…… “李胤。” 帝王低沉的声线响起。 李胤心中一凛,从母后身侧起身,收拾好所有脆弱情绪,面对父皇时,他只是大乾的太子。 行礼候命。 “父皇。” “今日之事,朕与你母后不罚,但有一事,务必办妥。” “既然你对当年之事有所疑心,便顺此去查,先定王去世之后不久,威广之师连老将军亦寿终正寝。朕予你权力,可赦将军府中不曾直接参与此案之人。” 李胤明白父皇所指,应下。 临行,没忍住向母后又说了许多关怀之言,惹得谢卿雪失笑,“有你父皇时时看着吾,子渊便放心罢。” 李胤耳根稍红,这才退下。 孩子走了,谢卿雪闭了下眼,有些支不住地靠上他的肩。 李骜揽住她,握她的腕,“卿卿。” 谢卿雪蹙眉,埋入他怀中,气息微乱,“今日的药……” 用药会痛,会难以入眠,可白日里,比起痛,她更无法忍受昏昏沉沉,不知何时便彻底失了意识。 “鸢娘已去拿了。” 他忘记什么,都不会忘了她用药的时辰。 抱起她的臂膀那般稳当,指稍却不可抑制地微颤。 这是第一次,在用药之前,她便问起。 药的效用,比预期,衰减得更快。 这一回饮药,几乎是在半昏睡时被他一口一口半灌进去。 她痛得蜷起,不住呛咳。 眼半睁着,却直到暮色降临,方隐隐寻回神采。 原先生已然来过。 他拥着她,如汪洋拥着孤岛,奔流千年,只绕着她一人。 而她仰头望见他,指稍无力勾住他的小指,浅浅笑着。眸中湿润,光碎如星。 “十日,可好?” 李骜破碎一瞬溢满瞳眸,受不住地弓下身子,紧紧抱住她。 气息重而急,身子隐隐发颤。 她说的,是昨日哄他允她出门时,许下之诺。 十日,是许他,不理俗世,只有他与她的十日。 在其位谋其政,十日,已是极限。 从前,他求之不得,可此刻,却宁愿,她永远,莫许出此诺。 第66章 明钦 第66章 明钦 陵丘公主抵京之日, 恰为威广将军一府行刑之日。 大乾礼仪之邦,并未因陵丘国小军弱、受制于上釜而有所苛待,反尊以上国之礼,一路看尽大乾繁华盛景, 尽享百姓友好和善。 但也仅仅如此。 区区弹丸小国, 不值当为其专门错开早就定好的行刑日期。 威广将军近十几年来自傲自大、坐吃山空, 朝中看不惯他的人大有人在,先前是有无上的功绩护着,如今墙倒众人推, 刑场之前,竟闻喝彩声。 在异邦往来频繁的大乾盛世,一队颇具异域风采的远来客实在不起眼。 哪怕, 有大乾官员亲自陪同。 于是两位公主与使臣不知不觉便汇入人流,待反应过来, 已见前方高台之上身穿赤色囚衣, 加戴大枷脚镣的一众刑犯,此刻,正是行刑前五覆奏之最后一奏。 刑场一侧,刽子手赤刀嚯嚯,刑场正中, 刑犯面对皇宫方向, 跪听宣敕。 而后便是验明正身,祭天地,候午时三刻。 引外使入京的礼官鸿胪寺少卿向公主使臣解释来由。 一听是威广将军, 皆惊异,“如此赫赫战功,竟也……” 陵丘虽不曾直接与大乾交过手, 可自上釜处也听过威广之名,当年威广将军固守一方,勇猛非常,令觊觎大乾疆土之人头破血流,乃至闻风丧胆,屡屡不战而屈人之兵。 若放在陵丘,这样的将领,连王都要倚仗,哪会因为谋害王子而处以极刑,毕竟王的儿子甚多,能如威广般守住国土的将领却很少。 少卿了然轻笑。 “能为家国贡献者,自当依功封赏,因此,威广将军乃我大乾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一品大将军。” “然功不抵过,大乾律法至上,万事万法依律而行、赏罚分明。大乾人才辈出,才能品性具佳,方能长久。” 傍晚下榻官驿,无外人在旁,几人聚在一处。 “上国如此赏罚分明,料想先前伯珐俘虏一事也是依律而行,我们与大乾相交,只要不触犯大乾律法,便无需担忧才是。” 其余人皆附和。 “确是如此,当初那些伯珐战俘,也是因为想和域兰俘虏般传教霍乱大乾才被处决,若他们老老实实的,也不会尽数被杀。” “要我说,王就是杞人忧天。” “大乾物阜民丰,我们根本无法与之相较,能上供得到庇护已然来之不易……真要如王所说,想尽办法让公主嫁入皇家吗?” 嫁入皇家,是怕被大乾对待伯珐俘虏般对待,如今一路走来,这种可能性已几乎没有,又何必多此一举。 “阿姊,你想吗?” 大公主摇头。 “但……我也不想回去。” 不想回那个,生她养她的,陵丘。 翌日大朝会后,百官宴请使臣,陵丘公主则请求面见皇后。 可惜没能见到,迎她们的,是宫中大尚宫。 鸢娘对她们的来意已知个七七八八,但真的听到陵丘公主开口,还是惊异这外族女子之坦诚。 陵丘两位公主自幼相伴长大,又一同被派来大乾出使,心意相通,由大公主开口陈情。 肃正一礼,目光中满是率直与期盼。 “姜尚宫,实不相瞒,来之前,我们以为大乾女子与陵丘相差不多,但一路走来,才知道大乾的女子可以读书,可以为官,可以凭手艺养家糊口。” “而在陵丘,女人便是货物奴隶,任凭买卖交易,又遑论像人一样地活着。” “我们知道上国重诺,不奢望能入皇家,但我们姊妹,也不想再回陵丘。” 是不想,亦是不能。 陵丘王既派她们出使大乾,有意结成姻亲,便如泼出去的水,连死了,都要葬在异国。 陵丘早无她们的立锥之地。 “所以,恳求尚宫代为向皇后殿下转达,予我们在大乾一条生路。” 说着,竟缓缓跪下,欲行大礼。 鸢娘托住,扶起。 面上浮起一抹笑。 “此等小事,不必回殿下,我便能做主。” “公主既来我大乾,便知大乾不偏不欺、扶幼帮弱,穷乡僻壤的孤儿亦能平安长大,莫说是友国来宾,就是边境逃难而来的异邦人,也能凭本事挣下一番天地。” “公主拜托之语,实是言重了。” “且,以二位公主之姿,只要有心,定能求得一心人。” 陵丘公主听懂言下之意,喜出望外。 她们本以为,既来异国,便为质子,必不得自由,却不想能得如此宽待。 大乾帝后之情在民间广为流传,她们何尝不钦羡。一心人,这是在陵丘想都不敢想的事。 陵丘与上釜皆崇尚弱肉强食,女子为弱,幼小为弱,身家性命尚且难保,又怎敢奢求平等尊重的情感。 甚至,就算贵为公主,他们父王想丢,随手便也丢了。 而在大乾,只要身而为人,便可轻而易举得到她们梦寐以求的一切。 平等、尊重、自食其力、爱与友情…… 人人,习以为常。 她们自然愿意,且,求之不得。 …… 乾元殿内,烛摇影斜,轻声耳语似梦中呢喃。 “……卿卿如此宽宏,便不忧心,这两个质子偷偷跑了?” 谢卿雪倚在他怀中,颊边之色仿若自寒冰间盛放至荼蘼的牡丹,艳华倾城。 闻言勾唇,“跑了如何,陛下不愿替我抓回来?” 李骜低首,吻她。 “自是愿的。” 谢卿雪笑,勾住他的脖颈,“诺既允下,自是有把握将她们握于股掌之间。” “陛下所思所想倒是周全谨慎,难不成,今日殿前目不斜视,皆是有意为之?” 姿态亲昵,话语却是三分寒意。 李骜开口欲言,眸中不防先泻了几分笑。 谢卿雪轻哼一声,揪他的耳,拧上半圈。 帝王将皇后抱入怀中,好好圈住,一丝一毫都不露出。 喉头带上几分意味深长的哑,“是否有意,卿卿不是剖开了我的心,瞧得清清楚楚?” 大掌扣着纤腰,缓慢揉捏着过度绷紧后的酸软。 谢卿雪呼吸微乱,几分难耐,摁住他的手。 掌心汗湿潮热。 帝王不依不饶,“倒是那伯珐王明钦的样貌,可还与卿卿记忆中相仿?” 谢卿雪咬唇,眸中蒙上了一层雾。 她记起,“伯珐王在域外的手段倒是比罗网司多些,竟能寻到那老游医的下落……只可惜,老游医多年前便已离世。” 这位老游医,便是他给李骜名册之上的首位,中原不曾听说过,可其在域外传说极多,生死人肉白骨之事传得有鼻子有眼。 行踪飘忽不定,近十几年更是无人知晓。 但就算如此,也让他寻到了老游医出现的最后一处地方,多方探查之下,探到了游医之墓。 李骜眸色微敛,骨节不自觉绷紧。 “那是因为,当年他们母子曾被游医所救,留有线索。” 嗤道:“再如何,他寻到的,也是一个死人,白白折腾,无甚用处。” 谢卿雪眉间稍动,抬眼看他。 几息后,指稍戳在他后槽牙的地方,戳到了硬邦邦鼓起的肌理。 “怎么,有事瞒着我?” 难得能让他醋到如此地步,还逼自己忍着。 李骜深吸口气,眸间泛红。 “昨日,明夫人递了帖子,为你的病。可根由,却是因着明钦。” 一句话,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尤其最后两字,恨不得生生吞了,让此人彻底消失。 他自然知晓那人心思,这是一桩彻头彻尾的阳谋,若只有明钦,无论如何都见不到卿卿,但他扯上了明夫人。 这是唯一,能将消息直接送入卿卿耳中的办法。 而他,也顾及着卿卿,无论最后见与不见,他都得开口一问。 谢卿雪明了。 抿笑,指稍轻勾,抬起他的下颌,要他的眼看着她。 “陛下是觉着,吾会将旁人看入眼中?” 李骜眸光微动,似潋滟粼波。 高大霸烈的身躯堪称乖顺。 谢卿雪读出什么,挑眉。 本想着一个消息罢了,不见面她也自有办法得知,可此刻看他的反应,心底却改了主意。 若只是如此,他才不会顾及许多。 自这伯珐王出现,他总有种过分的在意。 而他分明知道,虽幼时同居一府,可她对伯珐王从无多余的看法,甚至连友人都算不上。 顶多,是个知晓姓名但模样模糊的陌生人。 某个醋坛子是会因此吃些醋,可不至于耿耿于怀、总也不忘吧。 其中,定有些她不知道的缘由。 李骜摇头,语气肯定:“卿卿自然不会。” 谢卿雪又问:“是我母亲要入宫,又与旁人何干?” 消息有没有用才重要,何人给予,当真重要吗。 李骜抿唇,眸光转瞬凌厉。 一字一顿,“介时,他会和明夫人,一同入宫。” 谢卿雪好整以暇,指稍慢慢划过他面庞轮廓,“陛下不开心,不允,不就好了。” 他不说话了。 谢卿雪读他的神色:“……又忧心,若不见我,便不会和盘托出。” 或者说,是有什么他想她知道、但又害怕她知道的事,与此人有关。 这个隐情还不算小。 不然,杀伐果决的大乾帝王,缘何会如此瞻前顾后、犹疑不决。 帝王抱她,闷声,“卿卿想见吗?” 谢卿雪心道,本来不想,但他这么一遭,她倒是有些想了。 口中答:“若于病有益,自然见见的好。” 李骜眸光垂下。 卿卿答应过他的,要竭尽全力治好病,相伴百年。 卿卿一言九鼎,说到做到,从不会欺瞒哄骗。 若放在从前,放在卿卿刚醒来之时,他本就不愿之事,不会拿来问她。 可现在,心意相通,心有所惧。知晓,爱是小心翼翼,是在乎到极点,依旧选择宽宏包容。 是想紧紧相拥,又怕她感到丝毫难过与不自在。 是一整片心,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只化作她的一缕心念。 一泓眼波。 “好。” 这一个字说出口,若化作千斤压在他的脊背。 心酸涩难耐,哽着发痛。 谢卿雪抬手,轻轻抚上他的胸口。 “我有一个法子。” 李骜抬眸,几分怔然,几分依赖。 仿佛他一直等这句话,期盼那么一点点转机。 看得谢卿雪终暂撂下口中言,几分爱怜心疼地抱好他,“你呀……” “陛下,可信我?” 李骜整个人都有些僵,换任何一种情况,他都会毫不犹豫,可偏偏,是此刻。 甚至有一瞬间,想若是从前该多好,从前的他,这种情况下,无论如何都不会松口,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达到同样的目的。 未经那十年的他,足够自负自傲,世上,从无他想办却办不成的事,也从无任何情况,需要他违心违性,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而十年后的现在,他更似世间任何一个平凡的、甚至几分懦弱的人,因她而惧,因她而怕,命运无常,他赌不起,因此放弃任何一丝希望。 情绪在心底撕扯,近乎耻辱。 谢卿雪双手捧住他的面容,看着他愈红的眼,他不曾哭,她却湿了眸底。 声线微冷,“李骜。” 李骜迟了两息,握住卿卿的衣摆。 “异位而处,你当如何?” 异位而处,对于他而言再容易不过,“若卿卿不愿,我自然……” 话出口,方觉出什么。 ……涉及他的性命,卿卿当真不愿吗? 便如同此刻的他,说到底…… 不然,直接回绝便好了,又何苦如此为难。 “若,”谢卿雪打断,音凉如碎玉,“是我代你去呢?” 稍一点,李骜便转过弯儿来,“你是说,由我代你?” 一刹那,如行至悬崖峭壁却峰回路转,他眸都亮了。 谢卿雪轻嗯,睨他,“是你我一同,你出面,我出音。屏风挡着,何人能分辨?” 这世上,何时有了皇后于病中面见外男,还需露面的规矩了。 偏某人想不通,要将自己往死胡同里逼。 皇后轻轻巧巧一句话,便让帝王的心绝处逢生,偏他的心天生便是用来装醋的,最耿耿于怀的没了,又念起旁的。 皱着眉,“那卿卿,岂不是还要同他说……” 啪。 一声干脆利落,在帝王手臂上打出个红印子。 瞪他的眸光暗含警告。 莫蹬鼻子上脸。 李骜看着她嗔怒的模样,四目相视,不觉眸生笑意,抱住,蹭卿卿的面颊。 寒冬之中,似有汩汩暖流绕身。 千年万年,永不止息。 。 允了入宫的帖子,隔日明夫人便携儿媳,并顺带的一个伯珐王明钦求见。 某人从昨日起便如临大敌、辗转反侧,让谢卿雪拧着耳朵说了几句才算睡了个囫囵觉。 真不知是怪他太在乎她,还是怪心中藏着事,临到头都不肯露口。 连殿前的屏风都让给换了,定要只露光不露影儿的,若非谢卿雪拦着,恨不能拿做门的梓木现整个实心的。 谢卿雪竟不知,一代雄武帝王,吃起醋来能幼稚成这等模样。 这种事若再来个几回,莫说他如何作想,她便要先受不住了。 既为探听消息,便先命鸢娘领明夫人她们往园中赏梅并用些小食,伯珐王明钦则由内侍引至乾元殿前殿暖阁稍候。 只道皇后殿下近日身子愈发不好,一日里总是昏睡,现下正由陛下亲自服侍饮药。 明钦神色晦暗不明,面上颔首,手上捏着的茶盏却隐有裂纹。 直到又有人来传,道陛下已然往前朝去,请伯珐王面见皇后。 茶盏才终从他手上搁下,杯底一缕水丝缓缓洇开。 说是入内,却止步于屏风前。 依着规矩,行礼问候。 这一礼,比曾经在皇帝面前行的礼不知规整多少,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自幼生在宫中,长在宫中。 明钦曾万分熟悉,此刻却虚软无力的声线由内传出。 与记忆中似不曾变,又仿佛,变了太多。 清冽明澈,如碎玉击节。 “伯珐王免礼。” “听母亲说,王爷有些域外医者的消息,只是吾的身子近来实是不好,姿容不堪入目,便只好如此面见王爷,还请王爷勿怪。” 殿内无旁人,侍者皆退下。 仿佛,只余二人。 明钦情不自禁上前半步,却终克制止住。 面上神情,不再遮掩分毫。 那是一种,经年爱而不得,忍到骨子里、沉若渊海的深沉。 与旁人眼中玩世不恭的模样,判若两人。 似有太多话要说,想问她身子不好是如何不好,病到了哪一步……想告诉她,幼时与她两小无猜的几年,是他此生,最快乐的时光。 想将在伯珐的这些年,一字一句、一日一日地说尽。 想将心剖出给她,证明,所有所谓娇妻美妾、红颜知己,只是逢场作戏,从不曾真正近过身。 甚至,愿指天起誓,这么多年,他想着念着的,只她一人。 想说,在他眼中,只要是她,无论何模样,皆是世上最好。 ……想问,想乞求,可不可以让他,望上一眼。 只是,一眼。 可这所有的一切,终化作一句无甚新意的,臣对君的问候。 “殿下为国母,您沉疴难愈,臣心中,亦焦急万分,只是有些事涉及当年,方斗胆叨扰。” 那么客气、生疏、有礼。 谢卿雪疑惑,“当年?” 如此说倒也解释得通。 当年,或是明家姑母旧事,或是伯珐还独立为国之时,乃至涉及谢氏,不好与帝王直说,才单独求见。 明钦目光不曾垂下,直直看着屏风那头如隐若现的人影,如贪如痴,又夹杂着入骨的痛。 这样的一双眼,该是揽尽世间所有真情的眼,动人心魄。 可语中不曾、亦不敢表露分毫。 压抑的口吻配上这样的神情,比真正直白的坦率还要动人。 ……若她能看见,又,怎会看不懂。 “当年,我母亲被父亲骗入了伯珐王宫,得知父亲早有妻室时愤而离开,当时,不知腹中已有了我。” “在外漂泊时,母亲险些一尸两命,幸得一老游医相救,后来在王宫中,亦是靠着老游医当时所授,才勉强活下来。” 谢卿雪颔首,“原是如此。” “可惜虽寻到,老游医却已离世。” 明钦:“但母亲还在时常往来信件,得知老游医乐善好施,徒弟走到何处便收到何处。” “有十天半月,也有几年、甚至十几年的。” “前者自无需留意,后者却极有可能得老游医真传,医遍世间疑难杂症。” 谢卿雪问:“老游医声名赫赫,行踪尚且渺茫,又怎知何人得其真传?” 这一回,明钦默然许久。 就在忍不住要催促时,他轻声开口。 面上含了几分如梦的笑意,遮不住入骨绝望。 “不知殿下可知,永和二十二年,我曾离开过伯珐。” “来大乾的路上,有幸遇到其中一位,可惜,当时我身受重伤,不曾辨出那人模样。” “雁过留痕,我知晓大乾罗网司威名,依此线索去查,定有获益。” 这一年,谢卿雪印象深刻。 天地父母见证下,她与李骜定下婚约,至此相生相伴,他登基之日,便是他们大婚之时。 也是自那一年起,她真正接手家国之事,凡听他号令之人,她如臂指使。 甚至先皇后倾囊相授,盼她早日独当一面。 但从头到尾,不曾听说过伯珐有王子离宫私入大乾,尤其,是与明氏沾亲带故之人。 可当时的天下大事小事,分明都需过她的耳。 按理,她该问得更详细些,可直觉告诉她,明钦不曾说谎。 这个直觉,来源并非伯珐王明钦,而是她身边的,大乾天子,李骜。 她拉过他的手,安抚地拍拍。 口中对屏风外道:“多谢伯珐王告知。” “若当真依此寻到,王爷对吾便是救命之恩,介时,陛下可允王爷一诺。” 明钦指节骤然紧攥,几乎嵌入掌心。 “多谢殿下。” 不知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直言当年真相。 他不能说,也不应说,他知晓,以皇帝度量狭窄又不择手段的一惯行径,定不可能无人探听,怕自己一言会为卿娘惹去麻烦。 心底生出恨,可偏偏,这个人,是卿娘的夫。 当年不得已认输之时,他便知道,此生此世,再无可能。 他明明早已死心,已不敢奢望,可他李骜一代雄主,为何如此无能,治不好卿娘的病,还让卿娘一睡十载,甚至时至今日,都饱受苦楚。 他好想问她一句。 假如重来,假如他早些把握,她,可,会有不同的选择? 引路内侍连唤了两声,明钦才有了反应,行礼告退。 送走了人,内侍转过屏风回话,余光一眼,宫中多年的涵养竟失了用处,慢了半息,才堪堪开口。 后心冷汗湿透袍衫。 原来,这殿中屏风大有玄机,竟是半面透光。 一面,连屏风后人影都模糊不堪,难辨人与物。 一面,透若无物,莫说来人神情举止,便是一根散下的头发丝,也纤毫毕现。 第67章 两难 第67章 两难 不知何时, 殿外风乍起,天上纷纷扬扬,落雪如絮,殿顶琉璃宫瓦剔透耀目, 映着漫天皑皑的白。 内殿暖意融融, 昏暗之处点了螭玉凤烛, 摇摇若星。 谢卿雪翻开他的掌心,默不作声,动作轻柔地上药。 有几滴血, 染在她雪白的中衣,与眼尾一点朱砂印相应,勾出夺目刺骨的冷艳。 以帕子款款包扎好, 方抬眼。 眸中平静,无甚情绪。 “李骜。” 李骜喉结干涩滚了下, 沙哑应声。 “吾是否说过, 莫因任何事,伤到自己。” 李骜心漏了一拍,“你……” 谢卿雪从容接过他下半句,“是想说,吾怎的不问, 永和二十二年, 为何明钦会匆匆赶来大乾,又因此身受重伤?” 她弯了下唇,起身。 “这很难猜么。” “此事, 多半非陛下所为,但陛下在其中,定做了些什么。” “依当年陛下的性子, 他能活下来,也着实命大。” 不是那等生死人肉白骨的神医,都不能从他手中抢回一条命来。 李骜掌心生了冷汗,从背后抱住她。 谢卿雪等了会儿,覆上他在自己身前交握的手。 曼声:“还不说吗?” “说,”李骜失声,又缓下来,“我说的。” 理着措辞,斟酌着,又觉得这样的事,无论如何斟酌皆无用处。 “当年出手的人,是父皇。” “父皇得知明钦行踪来由,勃然大怒,特意将此消息告知当年的伯珐储君,又送上最精锐的杀手,欲除之后快。” “……我知晓后,瞒了消息,也,派了人。” 谢卿雪轻问:“为何?” 为何,如此极端,要直接置人于死地。 为何,区区一个明钦,便能让当时如日中天的大乾太子,乱了心。 失分寸到如此地步? 李骜解释:“当年明钦身边带了精锐,欲暗中潜入京城,图谋不轨。” 她懂了,“父皇不能容忍多事之秋横生事端,而你,不能容忍,旁人觊觎吾分毫。” 李骜喉结艰难滚着。 “卿卿,我赌不起。” 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又沾亲带故,他本就患得患失,那时根本不敢肯定,有明钦在侧,她还会选他。 “你不用赌。” 谢卿雪深吸口气,咬牙。 “李骜,当年我一心只想嫁你,甚至自私到不顾病躯许下终生,就算他当真见了我,乃至将我掳去,我的选择,都不会变。” “明钦于我而言,只算一个熟悉些的陌生人,当年我是小,可我不傻。他虽为明家血脉,与我有些亲缘关系,可归根到底,他并非大乾子民。” “我阿耶阿娘好生待他,我与阿兄一同顽也会叫上他,不过是因先帝之令。” 先帝让明钦寄养谢府,那么明钦便必须安稳长大,成为往后刺向伯珐的一柄剑。 “……豆蔻懵懂时,我也想过我的心上人是如何模样,可李骜,从不是他。” “我从来,不曾考量过,哪怕半分。” “不值当你为此,双手沾上鲜血。” 说到最后,她已眸中含泪,语带哽咽。 大丈夫的手段,应使在保家卫国利国安民之上,而非这些子虚乌有的猜忌妒恨。 “我知道,卿卿,我都知道。” 他道,“卿卿,我早便知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他的声音在抖。 殿内,寂静悄然弥漫。 谢卿雪略牵起苍白的唇,泪模糊视线。 “我没有怪过你。” “过往种种,我都知道的,也早就决定,不怪你的。” “可是,以后,像这样的事,你能不能,都让我知晓……” “你这样,我总觉得,从前的我是被遮眼蒙心,和一个不知什么样的人同床共枕嗯……” 他一下扣着吻住她,气息在颤,仿似啃咬。 “卿卿,卿卿……” 谢卿雪攀上他的脖颈,泪终顺着眼角流下。 又心疼,又替曾经的自己委屈。 为什么,当年,他就总不肯全然信她的心呢。 为什么总觉得,轻而易举便能失去,觉得她为之欢喜的并非他这个人,而是他为了迎合,表现出来的种种呢。 为什么,从未想过敞开心扉,彻彻底底地坦诚? 为什么,成婚十几载,让她今日才知,他所有因她而生的忐忑与不安…… 就,不觉得,这很过分吗。 漫长到地老天荒的一吻后,她向上抱住他的脑袋,纳入怀抱。 很紧、很满。 满溢得几乎分不出满足与酸涩。 温温胀胀。 她闭上眼。 感受到他的吐息向上,探入耳郭。 声线很轻,却沉得那么深重。 “卿卿,皇族之人,从无什么是真正的笃定,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世人,却只看后半句。” “世间生存,最险恶的,从来是权柄至高之处。” “不赢,便是死,从无平淡安稳。” “我不信的,并非卿卿,而是……自己。” “更,是父皇。” 谢卿雪在他臂膀间喘息着,反应了会儿,蹙眉,“……先帝?” 李骜抱着她,如遍体霜雪抱着暖阳。 声线涩然,眸中几分悲凉,“一开始,父皇并非只我一个选择。” 时隔多年,他终是在今日,揭开卿卿从不曾望见过的阴暗与破败。 “我亦有兄弟姊妹,只是父皇需要的,只有一人……能继承大统,让大乾永世不衰的,一人。” “旁人,没有用处,只会徒增波澜,不配,活在世上。” 谢卿雪回眸,看向他。 漠然与凉薄交织,是胜者望着埋入土中、早已腐朽尸骨的轻蔑与残忍。 让她浑身泛起凉意。 可她抬手抚过他的眼尾,却触到了温热的湿意。 看向卿卿时,帝王眸光暖至卑微。 “当年,我最怕的,是父皇因此迁怒。” “父皇虽极端,可世上确实再无什么,比让一个人彻底消失在世上,还要稳妥。” 谢卿雪眼前,仿佛看见铺满这世间的每一寸纯洁雪白,缓缓开出白骨为枝、血肉作瓣的荼蘼之花。 渡着奈何桥边,无数或懵懂麻木、或痛哭哀嚎的残破魂灵。 他们无知无觉,麻木狂热地追逐着高高在上的一抹光。 无知粉饰遍野疮痍,不知背面,已是人世间最绝望的悲哀。 ……有些事,知道了,便,永远无法装作不知。 声句艰难。 “世人皆以为,先帝以仁治天下,为世间至善。” “治天下么……”李骜思虑,“似乎,确是如此。” 轻嗤,“只是人生而为人,公私从来不同,显于人前温良恭俭,背于人后不择手段,真正单纯的仁善,可翻不了云覆不了雨。” 甚至,高位者,面上越是仁善,背地里越是可怖。 谢卿雪望着他的眼,眼前走马灯般,轮转过所有她不知的过往。 顷刻一刹,这些年的所有,尽数分明。 甚至懂得,他为何要编织这么多年虚幻的美好。 为何,愈是情深,愈要隐瞒。 她忽地亦不知晓,两心袒露,毫不遮掩,是否,便是真正的好。 亦或许,从来,此刻、现在…… 便是最好。 谢卿雪回身,踮起脚尖,吻上他的唇。 “李骜……” 模糊的言语几分沙哑。 “……我们,与他不同。” 一字一顿,仿佛并非对世人,并非对他,而是对自己。 “自然。” 还是熟悉霸烈的口吻,那么心安。 “卿卿,从我们往后,都会不同。” 谢卿雪捏他的衣角,让他将自己抱好。 “可我管不了那么多,李骜,我只管你。” 四目相视,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相似的情。 无论最初有多么不同,终有一日,他们,真的活成了彼此的模样。 谢卿雪垂眸,拿过他的手,将自己的指节,一根一根嵌入他宽大的掌心,蜷起,握紧。 “过往已矣,重要的,是将来。” 人若只翻旧账,将来,便也成了过去。 今日,也并非为当年之事,而是为治病的线索。 她确实管不了旁人,这个旁人,亦包含过去的他。便如她也并非他想得那般良善,她知道,若无当年之事,伯珐王,必不会还存活于世。 是是非非,家国爱恨,真要说,又如何说得清。 而今回眸,万事皆休,惟余脚下江山千里,画卷待续。 “卿卿放心,罗网司在,不消多少时日,便会查得线索。” 说着,殿外熟悉的脚步声匆匆而来。 太子李胤手中捏着一封泛黄的旧信,连侍者通报都等不及,绕过屏风。 “父皇,母后。” “这封信,是从威广外室手中搜得。” 一面将信递上,一面急语,“信中颇具诱导性,无半分实证,却将当年连老将军、先定王的死因归至父皇头上,连老将军于威广而言如师如父,若他信了,免不了一场动荡的大祸。” “亦或,写这封信的人,目的从不为动摇父皇之位,为的,便是害其性命。” 以如今结果反推,确实极有可能。 定王与威广自取灭亡,这么多年莫说为家国贡献,甚至享着功名利禄,还变着法子霍乱生事,乃至失了性命。 可以说,写信之人无论用心何在,都已达成目的。 谢卿雪展开细读。 李骜挨在身侧,就着她的手看。 信中措辞朴实无华,似胸无点墨,偏字写得极好,看墨印痕迹,至少已有十年。 “儿臣已命人将信拓印,去查究竟是何人书写,并连夜审问将军府与定王府旧人,定能寻得端倪。” 谢卿雪颔首。 “子渊如此处置,甚为妥当。” 说着,李胤又开口,神情几分为难。 “还有一桩大事,鸿洲来报,道刺史段扶灏办完上釜一事后并未返程,儿臣本以为遭了什么意外,可罗影卫的消息里,是他特意甩开身边人,独自一人往上釜腹地行去,后来便失了踪影。” “儿臣已将消息压了下来,命人沿途寻找,务必尽早寻到。” “……但恐怕,朝中瞒不了多久。” 此言一出,帝后面色顿时沉凝。 帝王:“失踪已有几日?” 李胤:“一刻钟前刚刚送来消息,段刺史失踪至今,已近七日。” 谢卿雪指骨捏紧。 七日。 若此人包藏祸心,以行程与方向来算,要不事已办完,要不即将办成,大乾必须立刻做出反应。 国与国之间,已不是相信与否那么简单,而是大乾,根本就赌不起上釜抢占先机的任何一种可能。 偏这个人,不是旁人,而是心腹大臣,派他镇守鸿州这么紧要的地方,正是因为绝对信任。 私心里,她不信他会叛国。 “其父母妻儿如何?” “皆在鸿洲,未有异动。” 谢卿雪心中便有了数。 李骜下令:“尽可能拖延几日,一面寻人,一面护住其家宅,看他离开前,是否留下信件或只言片语。” 李胤应下,又请命,“父皇,兵力调遣一事,可需提前?” 一问出口,殿内一片寂静。 这,亦是此时此刻最难的决定。 “不必。” 谢卿雪语气笃定,眸光清冷。 “子渊,你先想法子,拖过这几日,此事,有我与你父皇。” 李胤拱手,告退匆匆离去。 帝王看向皇后,罕见神色如此凝重。 “卿卿,你是想……” 谢卿雪一笑,眸如弯月,神情微凉洞明,“陛下,不过一个交代,尚给得起。” 段扶灏为人如何他们再清楚不过,甚至无需多想,便知定有隐情。 可朝堂上不同。 而今朝野清明,段扶灏在其中功不可没,他是他们手中最狠戾的一把刀,无往不利。 君臣自古在某些情形下天然对立,他做了他们的刀,便是与朝野相悖,多少人恨之入骨,不过是碍着他们,不敢露头罢了。 但凡换一个人,朝中得知都不会到置人死地的地步。 偏偏,是他。 他们从不是过河拆桥之人,想护的,便是天塌下来,也能护住。 。 三日后,一封八百里加急的军报跨越千里,直抵京师。 在政事堂宰辅书案之上,传过不知多少双手。当日大朝会百官面前,由兵部尚书屠荣朗声,字字念出。 语落之时,满朝哗然。 屠荣揽袖,将信恭敬上呈。 回身,义愤填膺:“段扶灏在此紧要关头孤身前往上釜,明知上釜与我大乾不共戴天,还以官身冒然出境,简直藐视天威、不顾家国到了极点!” 向上拱手:“望陛下明鉴,当以叛国之罪,株连九族!” 右相闻言凉声:“兵部尚书此言差矣,叛国,你可有铁证?” “还需什么铁证,难道等到上釜窥得大乾图谋,率兵打个措手不及,才翻旧账不成!” 户部尚书裴献出面讲和,“当务之急,是尽快商讨应对之策,至于段刺史是否有罪,应如何惩处,度过眼前难关再论不迟。” 元武将军乌羿皱着两道粗犷黑眉,出列抱拳:“陛下,段扶灏此人虽讨嫌,对陛下、对大乾却是再忠心不过,此事恐有隐情。” “臣愿亲自率兵,将段刺史捉拿回京。” 武将心眼子总归少些,遇事说一是一,就事论事。 “嘁。”一声嗤讽惹人回头。 诸人定睛,开口的,竟是伯珐王。 伯珐王久在伯珐修渠,朝中大多数人都快将这么个人忘了。 “将军率兵,究竟是为拿人,还是为攻打上釜?” 乌羿怒目:“自然是……” “将军未免太过天真,上釜见大乾有 兵来袭,难不成,会坐以待毙?” 一句话,说得乌羿哑口无言。 他心中,确有几分是如此打算。 在他看来,如今的大乾面前,上釜早已不足为惧,偏帝王想着兵不血刃——带兵打仗,哪有不流血牺牲的。 前人的鲜血,是为了后人的万世太平,几百几千年来,从来如此。 甩袖背身,在伯珐王这个手下败将面前,他不屑开口。 左相褚丘于一片寂静中,执笏拱手。 “禀陛下。此事,有三种可能。” “一为段刺史叛国,将大乾辛秘和盘托出,上釜会即刻控制陵丘,兵分两路,一路自陵丘越冰原攻打域兰州,一路南下攻打鸿州伯珐地界。” 自伯珐归于大乾,北面与上釜接壤边境连年冲突不断,全靠边关互市缓和,但此事一出,局势必然紧张,一触即发。 “上釜善骑兵游击,战线一旦拉长,我大乾必疲于奔命,就算胜,亦是惨胜。” 至那时,大乾将元气大伤,盛世不复。 “二,为段刺史被人胁迫,严刑拷打之下,端看其能否守住口舌,守住了,则于国无碍。需思虑的,是如何将其救出。” 守不住,便与前者一样,不过能暂且拖延些日子。 “三,其独往上釜,是为旁事,与大乾无关。需做的,是尽快将其寻回,依律惩处。” “只段刺史踪迹不明,不得不对上釜有所防备,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右相在朝堂上向来论事不论人,不认同时任他是谁,活似个乱窜乱飞的炮仗。 闻言高声:“左相说这一堆没用的做甚,将难题抛给陛下吗!” 左相性温和板正,闻言面不见恼色,慢悠悠捋着白胡须。 反问回去:“那依右相看,又当如何?” 右相正色,面朝陛阶之上。 “旁人不敢说,臣却敢。” “段刺史此举陷家国、陷陛下于两难,以私废公,坏我大乾一统天下之大计,死不足惜。为今之计,需即刻调兵遣将,提前计划,抢占先机!” 元武将军乌羿正要附和,偏兵部尚书抢先一步,直接指着右相的鼻子,怒斥:“右相空口白舌,便要我大乾将士天寒地冻之时往西北出生入死,如此轻巧,无非是仗着无论如何,死的都不会是你家儿郎!” “难道,百姓家的,便该以命去填补窟窿吗!” “屠荣!” 比起声高,右相丝毫不惧,“若今日不出兵,往后上釜屠戮大乾之时,尸山血海,你可莫要后悔!” 屠荣冷笑:“元武将军,既右相不信,不如你来说说,此刻出兵,胜算几何?” 乌羿遇事不惧,便是毫无胜算也敢冲上去搏出一线生机,却并非无头脑的莽将,对此早有成算。 抱拳,目光坚定:“举国之力,至多五成。” 征战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现正值寒冬腊月,北面皆是冻土,又是在别国地界,兵力布置、士兵状态也不是最佳,仓促之中,可谓三样皆不占。 只于他而言,莫说五成,便是三成,也敢一战。 天下哪有那么多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大乾如今,不就是这么出生入死生生以血堆砌? 屠荣看向右相。 右相这么多年身居高位,深深懂得于家于国如何才是最好,五成胜算,与等着被打也差不了多少。 一味出兵去抢占所谓先机,才是蠢人。 不如戒严,做好应战的打算,只论守不论攻,以大乾守备实力,任是他十个上釜也钻不进来。 只是这样一来,攻下上釜,至少三两年之内,是不可能了。 “谁说至多五成!” 一道朗坚的少年声破空而来,如一往无前的利剑,置地石破尘飞。 百官回头。 帝王高坐上首,自头至尾,目无波澜,直至此刻,方隐隐多了丝不同的情绪。 侧下方太子更是毫无遮掩,负手而立,胸有成竹。 方才争论时不开口,等的,便是此刻。 金玉陛阶中,三皇子李昇身披黄金甲胄,挺拔昂扬,龙骧虎步,走上殿前。 身后跟着的,正是今晨方自鸿州赶回京城的,段扶灏之子,段稷。 旁人若在乌羿开口后出此狂言,必引得百官讥讽,也唯有曾大败乌羿的三皇子开口,无人置喙。 此言,亦是破此两难局面的,唯一希冀。 三皇子年纪轻轻战无不胜,若是三皇子带兵,不需想也更增两成胜算。 李昇目光炯炯,单膝跪地:“父皇,若儿臣亲自领兵,加上工部新制的攻城军械,儿臣敢立下军令状,三月之内,大败上釜!” 少年铿锵有力的嗓音绕梁不绝,带着一往无前的千钧气势。 帝王低沉的嗓音压下。 “李昇,朕要的,是伤亡不超过一成。” 口吻霸烈,不容置疑。 三皇子丝毫不惧,答:“若开战之时推迟两月,待冰雪消融,儿臣敢保证,莫说一成,半成足矣。” “推迟两月?”有人大笑,“三皇子殿下莫不是糊涂了,若可推迟,我们今日何需在此议论!” 二皇子李墉在朝堂上从来似个透明人,涉及皇弟,开口一言。 “子琤,正因段刺史下落不明,恐波及社稷,方有此两难。” “段刺史啊。”李昇勾唇,像是才知晓般。 “本将是不知晓刺史下落,可身边副将乃刺史之子,段刺史为人相信不光是我,朝中大多应都曾亲自领教过,说他主动、或严刑拷打之下泄露家国辛密,你们,当真相信吗?” 段扶灏做刺史之前,乃朝野手段最严最狠的执法者,只要生有异心,损害家国、不忠帝王,便会落在其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罗网司隐于暗处,段扶灏身在明处。 做此等事,明处比暗处要难上太多,稍不留神,便是搭上性命。 他惩治旁人,便需自身够硬,意志足够坚定。 自古,酷吏向来为国游走灰色边缘,事成之后,再被推出去以极刑平民愤。 当今帝后不愿如此,以己身担下所有,才换来段家整族性命,又怎么会在真相未明之时贸然舍弃? 便是真有罪,也是三司过法,堂堂正正依律论处。 更何况,说旁的或许会信,说叛国,段扶灏,可以说是整个大乾最无可能叛国之人! 一句话,说得诸臣面色各异,纷纷缄口。 “再者,是谁说,段刺史下落不明?” 李昇看向身后,“段稷,你来说。” 众目睽睽下,段稷双膝重重跪地,稽首:“陛下明鉴,臣不敢欺瞒。” “家母曾为家父挡刀落下旧伤,大半个月前骤然恶化,乃至危及性命,医者皆束手无策,唯有一位方外游医指出明路,道域外灵药砂眠蛊或有奇效。” “事急从权,家父为救家母性命,不惜冒险孤身前往。” “陛下若不信,可遣医士,一探便知。” 说到此,复深深叩首。 “臣愿以阖家性命立誓,苍天厚土为证,段氏,绝无背信叛国之意!” 兵部尚书质问:“也就是说,你父亲,为一人安危,置两国于不顾?” 段稷抬头,“屠尚书,若汝妻如此,尚书,难道要见死不救吗?” 右相讽道:“段稷,何为见死不救?你父亲在此关头私自出境,才是对大乾百姓的见死不救!” “右相慎言。” 李昇面沉下来,“既段刺史只为私事,又何谈有碍大乾百姓?” 右相:“三皇子未免太过天真,一家之言,焉知不是故意为敌国拖延时间?” 李昇这个自小的刺头,最擅长百般不服与人对着干,一张嘴有意时能把人毒死。 “依我看,右相如此诱导,才是有撺掇我大乾将士白白送死之嫌!” “你!” “子琤。” 太子淡声,“不得对右相无礼。” 李昇抱臂,冷笑,撇开眼。 太子接着道:“我大乾向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朝堂官员皆有家遇难事之时,无论因私废公还是因公废私都不可取。” “子琤虽话有偏颇,道理却是如此。” “若诸位来日遇此两难,又有几人能做到为公舍弃家小?法理如此,却并非不可容情。” 太子此言中正,令人信服。可上釜之难不得不解。 左相缓缓开口:“上釜难保因此有所动作,依殿下看,又当如何?” 语落,无人应答。 几息后。 “老师莫急。” 一片寂静中,一道含笑的清冷声线端凝越来。 无限沉稳从容,只是一道声音,便顷刻抚平诸臣心下燥乱。 众人不禁仰头,向上首看去。 第68章 砂眠 第68章 砂眠 高坐龙椅的帝王起身, 亲自将自幕帘后转出的皇后接来。 “卿卿。” 搀她坐在自己身侧。 阶下诸臣心中猜测 落定。 能在此刻出声的,也只有皇后了。 时隔多年再见皇后与帝王并坐上首,仿佛缺失的一部分终于圆满,再不想承认, 心也因此踏实不少。 有好些新官员不曾面见过皇后, 有些好奇地想抬头看看, 慢慢抬起视线,先看到的却是帝王龙袍,想到什么, 又默默低了下去。 谢卿雪瞥帝王一眼。 这种时候也不知避讳,口中唤的什么。 眸光向下,沉稳端庄。 左相年迈也依旧清明睿智的目光正凝着上首, 此刻却恰巧避开,看向殿中还跪着的段稷。 谢卿雪察觉, 口中的话顿了两息。 是错觉吗, 总觉得老师神色间,似有些躲闪。 挪开视线,扫视群臣,下颌微抬。 弯唇:“上釜王骤失爱女,又是在出使大乾的途中, 我大乾遣派使者聊表关切, 亦是理所应当。” 这个使者,便好比一枚试金石。 不仅可以试出上釜于大乾了解多少、打算如何,还能探得上釜更多的兵力布置, 为来日攻城多添几分胜算。 自然,还得顺道搜寻段刺史下落,将人拿回。 帝王沉声:“此人, 需智勇双全,位高权重,稳住上釜王室,又能在非常时刻保全自身,与大乾境内将士里应外合,不知哪位爱卿,愿担此重任?” 此言落地,一时无人开口。 朝堂之下,暗流涌动。 商讨应对之策自然畅所欲言,可若事情真的落到自己头上,便需再三思量。 使者二字说得好听,却是往上釜这样的蛮夷之邦,不好相与是一回事,若大乾攻打上釜的谋算暴露,这个使者,定是第一个被处决泄愤之人。 介时,不仅有害国之大计,自己也是死无葬身之地。 此类事,绝不是逞一刻之勇表忠心的时候,必须有真本事、并十足的把握方能不负陛下重托。 乌羿想第一个报名,可咂摸咂摸陛下的话,好像还得和什么上釜的人斡旋。 他打仗可以,耍心眼子是实在不行。 万一搞砸了拖后腿,一百个他都不够赎罪的。 他死了事小,害了家国事大。还是算了,到时候使者有什么事,他老乌定头一个冲入上釜将人救出! 李昇打算开口,偏裤腿被拽住,回头正要发怒,却见段稷往一个方向使眼色,循着看过去,果真看到皇兄不赞同又有些高深莫测的神色。 李昇:…… 合着今日就是一出戏呗,父皇母后早有了人选。 让他不跳出来捣乱可以,但到时往边关攻打上釜的,必须有他! 太子无奈,以眼神稳住皇弟。 放心,母后之诺,自不会作假。 侧身上谏:“父皇,不若遣派两人,一文一武,遇事也可商量着办。” 使者若是两个人,那能选的便多了,底下臣子嗡嗡议论开来。 而且两个人,身上担子便没有那么重,倒可以冒险博得勋爵之位光宗耀祖。 如今盛世,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陛下。” 皇后声音一出,议论声止。 “臣妾倒有一人举荐。” “皇后请说。” 帝王声音简直是追着皇后的话音,再赶些,怕是皇后出口的最后一字都能教他吃了去。 而且帝王看皇后的眼神…… 下头李墉默默移开视线,耳根有些泛红。 谢卿雪自然能感觉到,悄悄拧了他一把。 正色:“举贤不避亲,吾想举荐的,正是吾之父,谢侯。” 掷地有声,余音不散。 仿佛这金銮殿并非纳以百官,而是空荡荡的,只有一人,一身。 谁都不曾预料,举荐谢侯之言,竟会是由皇后亲口说出。 方才不是没有人想到,甚至陛下描述一出,所有人脑海中的头一个,便是谢侯。 谢氏世家大族传承千年,根基远非常人能比,不仅遍布大乾,甚至穹顶之下,四海八方,皆有谢氏族人的踪迹。 又是武将发家,保家卫国赫赫战功,身份上不仅是侯爷,更贵为国舅,文武皆可称为大家,纵观朝野上下,再无比谢侯还要合适的人选。 也正因如此身份,除非侯爷自己主动开口,旁人都不好轻易举荐,以免逼迫之嫌。 谢侯并非没有担当之人,多数人想着,既然如此,还是莫要抢了谢侯风头的好。 在朝为官的,哪个又能真没眼力见。 万没想到,皇后殿下竟不等谢侯,率先开了这个口。 众人明里暗里,往谢侯瞧去。 却见谢侯神色怔然,含着几分热泪望着座上之人,被身旁人暗暗捣了一肘,才反应过来。 这一下,未待陛下开口,便深深拱手,诺:“臣,必不负殿下重托。” 谢卿雪看着陛阶之下两鬓几缕霜白的父亲,错开眼,望着他身侧的那一片空地,余光紫袍鎏金曳地。 袖中手不知不觉攥成了拳。 “如此,便有劳谢侯。” 至此,上釜一事,终算尘埃落定。 朝会后,帝王太子并一众大臣商议出使细则。 谢卿雪回了寝殿,半卧绮窗前,望着天光,手缓缓抚上心口。 眼前一幕幕,皆是父亲已有几分苍老的身影。 “殿下,有卿莫司主率人暗中保护,谢侯定会平安回来。” 鸢娘知晓殿下无论嘴上如何,心中定是放心不下。 本次出使,归根结底并非单纯为了段刺史一事,更是为了上釜王宫中的灵药。 先前遣派罗影卫未有所获,此次明暗两路并行,不信探查不到。 真探查无果,就将刀架在上釜王脖子上,让上釜好生瞧瞧罗网司的手段,便看他,松不松口。 而使者无论定下何人,罗网司都有把握令其全身而退。 谢侯,是最好的选择。 却,并非唯一。 是皇后,是她,让父亲,成为唯一。 谢卿雪弯唇,“我自是相信阿姊,只是……” 只是,想到子欲养而亲不待,想到而今一日又一日的苟延残喘…… 愈来愈频繁的发病,她连子渊他们都不愿知晓,遑论父母。 从怀胎十月,直到长成、嫁人,她总是在让父母忧心。 亦拖累母亲,在谢府蹉跎了一辈子…… 这一次,或许,是她为谢氏,做的最后一桩事了。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哪怕血脉至亲,有时亦造化弄人,有缘无份。 往后,莫奢望太多,年节往来,互问安好,足矣。 见得多了,反惹伤心,于康健无益。 她,自盼着父母,长命百岁,康乐延年。 轻叹:“只是觉得,光阴属实是快,今日瞧见,父亲鬓边,又多了些白发。” 几息无人应答,谢卿雪回眸,望见殿内不知何时空荡荡,唯有一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人总有老的一日。” 帝王不知何时来的,缓缓从背后抱住她,那么紧。 李骜可不管旁人,双手在皇后身前交握,侧首,唇碰着卿卿耳郭。 低语。 “只要朕与卿卿,相携白首。” 谢卿雪想都不用想,便知某人又干了什么好事。 “你将子渊一人丢下,自个儿回来了?” 李骜在她身后,眸色深沉,蕴着化不开的柔情。 “子渊主持大局足矣,朕在那儿岂不浪费光阴?” 最后一句声音渐小,“卿卿也不能总如此偏心吧,我不就想……” 谢卿雪轻睨,“想什么?” 李骜闭嘴,不说了。 谢卿雪瞪他一眼,无奈。 抬手拧他的侧脸,一点儿没留情。 “吾瞧你,是越来越惫懒了。” 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 子渊越成长,接过去的政务越多,就越将某人惯得整日无所事事。 先帝那时候,是病痛缠身,实在无法才用了他,他倒好,难不成…… 想着,忽而怔住。 撇开脸,不看他,可还是忍不住眸中泪光。 李骜讨好般摇了摇她,“卿卿。” 谢卿雪咬住唇,气息忍得发颤,泪还是滑落,一滴,又一滴,连成了线。 在他衣袖手背,绽出了许多朵小小的水花。 ……随着她身子每况愈下,用药越来越难,连她都忍不住去想身后事,他又怎么可能不想。 他只会想得更多、更深。 无论病好与否,他是不是,早就打算好,要用性命去陪她? 她偶尔崩溃时也会想,要他与自己生死一处,但当真意识到他为此付诸行动时,却开始痛,开始怕。 她可以将所有病痛在他面前毫不遮掩,可又当真能受得了,他因为她,改变所有他自己、甚至身为帝王的未来打算吗? 可以,接受得了,未来有一日,她大限已至,他用这双抱她握她的手,在她眼前,亲手结束自己的性命吗? 不,不行…… 人死了便是死了,便是无知无觉的一片混沌,若他也成了这样…… 谢卿雪浑身忽然泛起彻骨的冷,不自觉地发抖,一把抓住他,急急寻他的眼。 “卿卿……” 李骜唤她,声线语调,似是怕惊扰什么。 极致的忧心焦急,又只能小心翼翼。 他好像,比她还怕…… “李骜,你不能!” 谢卿雪声音在抖,指节用力到泛起青白。 可真正望入他的眼,意识到自己吓到了他,不禁怔忪。 手指无力、松开,跌落。 被他稳稳攥入掌心。 “卿卿,你说,我听着呢。” 他分明那么怕,可声线却这样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像他永远有力紧密的怀抱。 谢卿雪望着他的眼,觉得自己,仿佛被他瞳眸每一缕情绪细细包裹着,她装在他的心里,与血肉共生,无法分割,无从分割。 苍白的唇颤着,泪如雨落,却哭不出声。 忽然觉得自己的存在于他,是世上,最温暖,更,是最极致不过的残忍。 世人道,爱恨共生,恨为爱之极。 可,爱与痛,竟,也是如此。 佛言八苦,若一苦极致,又何需八苦。 “卿卿。” 她看着他,看他无措地吻她的泪,大掌不断抚着脊背轻拍安抚。 刹那间时光远去,魂灵溃散。 失力,落入他的怀抱。 闭目,紧紧抿着唇,克制在身体里乱撞的情绪。 她要他抱紧些,要他紧到,骨头都有几分痛的地步。 “李骜……” 她的声音几乎不成样子,却有着极致的执拗。 “若,若有一日,我先你一步,你不许跟来。” “生时,我信神佛,信所有看似缥缈的希望,但一旦死了,我不信这世上会有地府魂魄。” “死了,便是消失,便是虚无,唯一还活着的地方,便是生者的记忆,若你也……” “李骜,我不许。” 她咬唇,用力到几乎咬出血来,一双眼通红破碎,盯着他,不曾移开半刻。 “我想活在你的记忆里,越久越好,你,不要抛下我,好不好?” 李骜久久看着她,神情不曾有多少变化,却无言漫出彻骨的哀恸。 熟稔到酸楚。 他伸手,温柔将她额边汗湿的发拨入耳后,隐忍的眸一点点泛出赤色。 倾身,抱住她。 “嗯。” “卿卿莫急,我应你。” 语调无波,落在谢卿雪耳中,却深深刻出带血的痕迹。 她一点一点,抱住他的腰,近乎瘫软般依偎,眸光怔怔望着虚空。 像在想什么,又好似,脑海空白空洞,什么也想不了。 再回神,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久到她有些记不清,眼前的光影是否还和之前一般无二。 手向上,抚他的背,到后颈,再慢慢移到面庞。 发散的眸光好久才聚拢,看清。 一点点弯起唇角,整个人苍白到透明。 “李骜,我,又在乱说了……” 她想说抱歉,却知晓他不想听。泪从面颊划落。 李骜一瞬失控,扣住她的后脑,深深吻上,摩挲挤压,力道重得几乎尝到血腥味。 谢卿雪闭上眼眸,紧紧勾住他的脖颈,献祭般迎合。 只是泪不停,湿了没有血色的下颌、脖颈,簌簌颤着。 病,归根结底,是越来越多的失控。 身上的疼,药的苦,都不是最难熬的。 最难的,是情绪的失控。 又并非只是情绪,更是某种……能力的削弱。 像在一点一点,不可逆地掏空原本属于她的自我,将她慢慢变成不像自己的自己。 于是,原来可以控制的,再没办法控制。 原来从不会想的事,如今整日整日盘桓在脑海中,甚至不及反应,便已脱口而出。 牵连自己的身子。 牵连,身边所有亲近之人。 现在,只有他,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多…… 她会不会,有一日,连皇后,都做不好了。 “卿卿,不会的。” 他回答的,是最最开始,触动她的地方。 “我与你说过的,记不记得?” “从小到大,唯有成为父皇眼中唯一的选择,才能活下来。” “可其实,从不曾有人问过,我肩上担着这份责任,究竟想不想一直担下去。” “卿卿,你想,若有一人将所有强加,当有选择之时,还会选择顺从这条路一直走下去,直至生命尽头吗?” 谢卿雪似被大雨淋过、初生懵懂的孩子,一双眼湿漉漉,几分茫然、依恋地望着他。 像是被过长的吻亲得有些发懵,又像破碎到极点,又拼拼凑凑得终于有了神志。 她认真想了想,又认真地摇头。 脑海中,是小小的她,发病痛得实在受不了的时候,第一次拿来偷偷藏起来的小匕首,差一点,就将手腕划出了血。 幸好,她痛得没有力气,连那么小的刀都拿不稳,摔到了地上。 清脆呯的一声,将她惊醒。 病,便是被迫承受的。 她甚至不惜放弃自己的性命也要逃离。 所以,他定然也不愿。 “所以,卿卿,若性命无虞,无论何种情形,我都会是同样的选择。” “不要将所有都压在自己身上,好不好?” 他的口吻前所未有地柔和,像在哄一个白纸般的稚童。 生怕声音稍重些,便吓到她。 谢卿雪渐渐能反应过来自己的不对劲,却好似沉在水里,身上压着山石,怎么都浮不起来。 李骜抱着她,只觉自己怀中的,是一张浸湿单薄的碎纱,不知还能熬上几时。 谢卿雪全身的力气都托在他身上,呼吸有种虚弱到极点,勉力挣扎方会有的,不正常的重。 “……李骜,我,有些倦了。” 白到透明的额边,细弱的青筋颤颤……她此刻,还在痛。 手没有力气,却固执揪着他衣衫一角,“我,歇一会儿,好不好?” “好。” “今日事多,本就劳卿卿受累。” 李骜眸中,映着窗外大亮的天光,明晃晃的,却被绝望痛楚遮得……不见半分暖意。 他想到寒冬漫天皑皑大雪,想到曾经无数个春日里,卿卿回眸弯起的笑颜。 想到不知不觉间从指间流逝的岁月。 唇无意识嗡动,发出无声的呢喃。 “……只是,明年春日,有些,太远了。” 。 又过几日,一夜风止,窗边凝了满满一层霜,又被热起来的地龙化开,湿漉漉挂在棂间。 寝殿内室,帝王只一层单衣,倚在榻边,怀中抱着衾被厚厚裹起来的皇后,念着手中一本风物志上的奇闻异事。 低磁的声线带着晨起的哑,有种金属摩擦的质地,贴在心上,安心而缱绻。 谢卿雪耳边时而分明,时而又有些模糊。 于是故事便也断断续续,还好每一桩都很短,不至于错过太多。 能清晰感觉到的,唯有枕靠着的,他的温度。 渐渐有些不满足,手伸出,一点点寻到他捧书的大掌。 李骜声音顿住,垂眸。 大掌抚过她还有些冷汗的额边,低首安抚地印上一吻。 被衾掀开一角,亲手解开自己裹起的“蚕蛹”,将她完好剥出,纳入怀中,紧贴每一寸肌肤。 再好好盖上被子。 谢卿雪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每一寸肌肤的温热。 恍惚中,似悄然化入他怀中,化入每一寸肌肤骨骼。 融为一体,永不分离。 不禁眉眼弯弯,仰头笑望他。 李骜仿佛抱着一捧微凉晶莹的雪,馥郁的冷香萦绕,丝网般将每一寸感知缠得密不透风。 鼻稍埋入她如缎的长发。 “卿卿,还痛吗?” 他轻声问,却隔了好几息都没有回答。 望过去,迎上她有些疑惑的眸光。 一刹那,耳边嗡的一声,心跳凝滞。 没再唤她,而是摊开她的掌心,一字一字,缓缓写下。 随着一笔一划,谢卿雪眸中渐渐了然,轻盈若风的哀伤似一场细雨,淋湿心头本就深重的憾然。 她轻轻摇头,“不痛了……现在,能听见的。” 柔弱的掌心蜷起,握住他的指稍。 “就是……上釜的计划,是不是要变了?” 帝王沙哑嗯了一声。 攻破他国,本应正大光明以正面战场碾压式的胜利,夺取国都逼其投降,宣大乾国威。 可时不我待,段扶灏一事为其一,最重要的,是卿卿的病。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除非倾国之力揽尽天下依旧一无所获,否则绝不放弃,哪怕,是不择手段。 过去无能为力之时,大乾千疮百孔,如今军强马壮,就算攻其不备,也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有何不可? 谢卿雪摸索着向上,两手握住他刚劲的腕,拉过来,抱入怀中。 “陛下。” “嗯?” 谢卿雪眨眨眼,瞳眸有些空,渐渐垂下,半阖。 道出长些的语句时,气息已有些接续不上,微喘难抑。 “上釜王室自傲自大,可、从其内宫入手。王后痛失子女,必然偏激,用些话术,她,会,是最大的助力。” 以上釜观念,绝无一夫一妻相敬如宾的可能,人之常情,母亲最是爱护孩子,上釜王受诸多利益辖制,王后从未接触过,就算懂得,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 在女人如同奴隶,王后公主也无法例外的上釜,有些事,越是压抑,越是扭曲,真正爆发之时,便是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毁灭得彻彻底底。 这样的结局,于上釜而言或许是无可挽回,可对于上釜被奴役千年的女子而言,方是真正的新生。 至于事成之后,王后如何……仇敌之间,若讲道义,那她的善于己、于大乾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恶。 李骜大掌轻抚她的后背,喉头滚动,几分微颤。 “我知晓。” 谢卿雪闭眸,唇角弯起,抱紧他。 声线有些哑,“是啊,我们陛下,是这天底下,最最厉害之人。” 第69章 对症 第69章 对症 不知落过几场雪, 总是清醒时,才听到鸢娘念起,何时孩子们来过。 听到,子渊探查的那封信件有了什么线索, 而李骜最多会向她提起的, 便是上釜王宫寻药的进展。 甚至, 父亲还在王宫中碰见了段刺史。 正因如此,过程出乎意料地顺利。 段扶灏提前潜入,他要寻的砂眠蛊, 正在上釜王宫之中。 药早已寻到,只是脱身分外艰难。好在被人发现的关头,遇谢侯相救, 寻了个借口归入使团。 一个落后太多,却依旧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的国家, 没什么危机意识, 着实比想象中好对付太多。 此番亦算机缘巧合,因着段刺史私自出境一事,反而深入敌腹,得知这个纸老虎肚子里究竟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如此一来, 硬碰硬的正面相抗倒显得有些蠢了。敌国既给了兵不血刃、从内部瓦解的空子, 又何必让我大乾将士流血牺牲? 于是留在上釜的使团并段刺史,便承担重任,伺机而动。 上釜王听到使团有长久留下的意思, 倒是开怀得很,给了不少赏赐。 尤其,是这个所谓的圣药砂眠蛊。 按王宫中人所说, 砂眠蛊乃上釜王宫独有,从不出世,此番,也是听闻大乾皇后积年病体,方忍痛割爱。 然罗网司私下打探,所谓砂眠蛊并非是一种药,而是一种毒。 上釜流传下来的典籍中记载,其能在不如何损害性命的情况下,操控人心。 可惜记载不全,只说砂眠蛊可操纵人心,却没有详尽的药方。 是以这么多年,上釜王一直以宫中女子做药人,试图还原残缺的典籍,然药人虽多,砂眠蛊却太过稀有,进展格外缓慢。 到这一代上釜王,差不多已然放弃,才将其当作国礼送出——左右也不是什么真的灵丹妙药,对那个快死的大乾皇后有害无益。 原先生这边,则是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 世间无论草药还是虫蚁之类,药与毒从不分家,如今对皇后起作用的药虽多,可皇后的身子日渐虚弱,许多药都太过猛烈,可选的种类越来越少。 近日用药,便好比走在悬崖边上,对药性及用量要求极高,多或是少,都会打破多年来苦苦维持的平衡,稍不留神便是全面溃败,前功尽弃。 正因如今,药方不得不保守,才致昏睡乏力,五感失调。 谨慎用药并非长久之计,砂眠蛊这么一个从未见过的,说不定,会有奇效。 砂眠蛊入药的那一日,是帝王亲手将汤药端来。 而皇后,也已整整三日不曾下榻。 每日,皆是无止境的痛楚。 原先生说,这是因为用药与她体内的病相抗得太过激烈,她病得时日太久,身子也被催磨得太久,已近极限。 她问,可还有旁的办法。 原先生只道,如今的药虽也作用明显,却算不上全然对症,若能寻到这样的药,自可药到病除。 以他的医术,没了病痛,假以时日,定保殿下康健长寿。 她自是信的。 也知,一切的前提,是,她能熬过去。 熬过去,才有可能,等到那一日。 域外人烟稀少,野外荒凉,不曾记载的药最多,今日这一碗,她都有些记不清,是这个月的第几种新药了。 之前不乏名头大的奇药神药,砂眠蛊放在其中甚不起眼,与旁的唯一不同之处,便是出自上釜王宫。 她没有先饮药,而是伸手,抚过他泛青的眼底,他几分憔悴的面容轮廓。 病时时刻刻融在日子里时,许多时候有种错觉,仿佛这么一时一时、一日一日的,与旁人,也没什么不同。 太多的不寻常,随着每一日,反而成了习以为常、见怪不怪。 “李骜。” “嗯。” 他沉声,低哑。 迎着他关切的眸光,谢卿雪笑开,“无事,就是想唤你一声。” 李骜一字一顿,郑重回她。 “卿卿,我在。” “李骜。” 她又唤。 “我在。” 他又应。 谢卿雪被逗笑,手抬起,指梢调皮地戳了下他的面颊,才往斜下,接过药。 仰头,一饮而尽。 出生以来日日不离汤药,身子不曾好上多少,饮药的功夫倒是分外娴熟。 再难以下咽的,她也能逼着自己咽下去。 只是今日的药着实苦,还混着股难以形容的腥味儿,她被激得不住打着颤噤。 身子不自主蜷起,他的大掌里,只感受得到她一节一节单薄的脊骨。 未几,苍白的面颊泛起异样的潮红,喘息愈来愈重,仰头蹙眉,脆弱近乎透明的雪颈沁出薄薄一层汗,泛起粉意。 “李骜……” 手凌乱地去抓他,下一刻,感受到自己被他紧紧抱入怀中。 “卿卿,”他轻拍着她,安抚,“没事,忍忍,忍忍便过去了。” 谢卿雪溢出泣音,整个人被堪称折磨的燥热逼得细颤,不住挣扎,脚趾重重蜷起。 他让她忍,她却觉得,这比十倍的痛,还要难忍。 “为……为何?” 字不成字,句不成句,有的,只是不成调的呻吟哭泣。 他低低俯身,侧颊挨着她湿漉漉发烫的额。 “砂眠蛊性寒,不如此,你受不住的。” 寒字刚一出口,沁凉的冰意便从骨子里泛出,可热正滚烫,两厢一遇,她顷刻间脑海嗡的一声,眸兀然睁大,瞳孔涣散。 几乎无法形容,当难耐到极致,身体神魂俱已崩散,却又无人相帮,自己亦无力疏解半分,是何等感受。 长长的泣音蕴在喉间,她断断续续地哭求,求他帮帮她。 很快,她一个字也说不出,身子软绵绵的,热与寒冲撞弥散,没几息便至承受极限,呼吸灼烫,腹部却冰得仿佛赤身入数九寒天。 带着寒意的濡湿悄无声息,浸透衣衫,不止她,还有他的。 下一刻,温热的大掌覆上她的小腹,谢卿雪重重一抖,身子一颤一颤,喉间被挤出崩溃的长呻。 另一只大掌重重掌住后脑,低头,从她微颤的唇深入,吮吸扫荡。 汗出了一层又一层,她渐渐被他推得更高,半俯在宽阔的肩头,随着他的动作颤抖耸动。 本以为,身子连日的虚弱支离定撑不了多久,可好几次之后,甚至……反而,渐渐感觉到气力回缓。 冰火相融,她像被泡在温水里,怎么都觉得不够。 眼尾的朱砂印因气血催生,几乎艳红,与眼尾的红连成一片,在雪白透粉的肌肤上,惹出惊人的冷魅。 泪意不住,她偏头,吮上他的侧颈脉搏,紧接着,就被撑得扬颈吟出了声。 他就着这个姿势,生生将她转了一圈,让她背对着他坐在怀中。 谢卿雪浑身湿透,津津热汗晕出浓郁的冷香,两只修长雪白的腿带着脚趾痉挛不停,在龙凤祥和的绣样上胡乱点蹭。 渐渐,脖颈无力向后枕在他肩上,李骜侧脸低头,一口咬在她的喉骨,锢住她的那只手向上,钻入透白的小衣。 手骨崩着劲道,汗潮热了手背纵横交错的青筋,湿了凸起泛白的关节,一起一伏,若山脉化作江河,奔流不息。 谢卿雪哭着,难过到极致,便是渴求到极致,帝王高大的身躯钳制着她的每一处。 她整个人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神魂深陷在湿漉漉的雾深丛林,迷离的光晕一圈一圈,往致命处盘旋不息。 胸口剧烈起伏,腰身几乎折断。 可喉头连同心口那一片,却仿佛被什么生生塞满,吐不出哪怕任何一个简单的音节。 后来,她艰难到,几乎再难以做出什么激烈的反应,皮肉在细密地颤,紧紧绷在他身上。 再在某一刻,若紧到极致的弦,嗡的一声崩散。 虚脱一样,趴在他身前恍惚又拼命地喘,上气不接下气。 神思渐渐沉下去时,他又霸道挤入她的唇舌,一吮,一咬。 谢卿雪唔得一声,浑身一颤,心重重地跳,快顶破胸膛。 这种感受,却并非如从前一般痛苦虚弱,而是一瞬腾起燥热,整个人将烧起来般,汇聚在心口,暖到发烫。 李骜埋下头,埋在她胸前。 谢卿雪徒劳地,大大睁着眼,酸软的腰身腿股不自主用力,挺起身子,迎向他。 他的大掌,顺势从下撑着蹭入,贴上她重重汗湿的背心,臂膀肌肉隆起,血脉偾张。 似日耀初升,金色的光晕洒满初落的新雪,圣洁的皑皑新雪之中,有点点红梅渐次绽放。 愈来愈多,愈来愈密,血一样的花瓣相叠交错,挤挤挨挨,隐隐透出半透明的脉络。 迎着寒冬,凛然盛开。 …… 翌日。 谢卿雪没能起得来床。 与病无关,纯粹是劳累太过,连指稍抬起都一阵酸痛。 被李骜扶起服侍着盥洗沐浴,用了膳食并汤药,便迷迷糊糊又睡了过去。 再睁眼,已是又一日清晨。 身子是久睡方有的酣足,懒洋洋翻了个身,看着斜映入的晨光,脑中发懵,有些反应不过来现在是什么时辰。 还是他抱她起来,细细问过感受,她才反应过来这两日的好眠是多么不同寻常。 不禁细细感知,怔怔许久。 他攥着她,吻她的泪时,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哭了。 下一瞬,破涕而笑。 眸光如漫长黑夜后的晨曦,那么欣喜,颤着,漫着无尽粼粼波光。 被他重重抱入怀中。 她感受着他胸膛剧烈起伏,心跳撞着她的心口,血脉相连。 “李骜。” “嗯。” 他喉头滚动,热泪烫在心头。 谢卿雪笑了,侧颊,在他唇角啄了一口。 又贴近,耳鬓厮磨。 她与他,皆不是轻易许诺之人,可是此刻,却是一句接一句,许下往后的每一寸岁月,直至白首。 直至,山无棱、天地合。 不渝,不往。 …… 好久,她才觉得飘在半空中的心又稍稍落下来些,勉强冷静下来,逼迫自己理顺前因后果。 只是一剂有用些的药,还远不到彻底无忧之时。 天底下的药再多,也总有尽头。 而能与大乾联系上的,共也没几个国家,当初派人寻药时便是如此作想,如今真有一味药效对症亦不足为奇。 道她生性多疑也好,直觉作祟也罢,当牵连到大乾不止她一人时,她总觉得与敌国脱不了干系。 所以,才命人潜入上釜王宫查药,只不过砂眠蛊被捂得实在严实,上釜人认知当中又是毒非药,这才迟了半步。 就算权作大海捞针,若海有尽头,网足够大、足够多,能铺就天罗地网,便也总有一日可以寻到。 唯一的桎梏,便是时间。 她的时间太过有限,能在身子刚变差没多久便寻到对症的药,属实是种幸运。 毕竟,无论是定王、威广将军,还是伯珐王那边的游医线索,都进展艰难,一时半刻难以理出与药有关的头绪。 “原先生如何说?” 李骜答,声线低沉。 “依脉象,砂眠蛊确是那一味对症的药,只是缺少关键的药方,无法彻底清除余毒。” 这两日,他时时刻刻守着,一点点看着卿卿好转,心底亦如复苏。 “药方……”谢卿雪若有所思,“上釜王缺的,也是一张药方。” 同是砂眠蛊,二者必有关联。 李骜握紧她的手,“待查清当年所有与此相关的真相,自水落石出。” 提到药,谢卿雪想起,“段刺史的夫人,现下如何了。” 段扶灏的夫人是否病好李骜并不关心,念在砂眠蛊对卿卿的病有益,他允他留在上釜将功折罪已是大恩。 不远处侍候的鸢娘听见,上前回:“殿下,砂眠蛊对刺史夫人的效用并不大,原先生看过脉案及之前药方,以另一味在西域新发现的草药烘制作药浴倒有奇效,如今已病愈,将养些日子便可恢复如初。” 谢卿雪颔首。 如此皆大欢喜之事人人乐见,只是…… “给段刺史线索的方外游医,可有 寻到踪迹?” 世间哪有这般巧合之事,恰说出的一味药,便能指出一条明路,阴差阳错救了她的性命。 且与此同时,罗影卫所寻之药,与段扶灏夫人的病候对症。 反倒像是那人从一开始便知晓救人之法,精准预料到如今结果,才如此行事。 与旁的线索相比,这条线索,指向最明确,也最有可能揭开真相一角。 鸢娘神情间露出难色。 “听闻此事之后,鸿州那边已以最快速度封城,同时张贴告示,探查段家周边地带,将可疑之人带回让段家人挨个儿指认,前日的消息,至今,还一无所获。” 谢卿雪挑眉,“一个医者,为段家看诊之后并未收容其它病人,反而隐匿行踪,一路躲避追查?” 世间医道共有三类,一以医入仕,成为太医院授课之师、或入宫中尚药局成为御医,享无限尊荣之余也可接触到最顶尖的典籍医案。 二为谋一家之福,不求荣华富贵仕途通达,家有四壁小富为安便好,开一间小小的医馆坐诊,世代清流,受人尊敬。 三,便是行遍天下路,诊遍天下疑难杂症,世人常称,游医。 游医之医术,下限极低,上限也极高。有打着行医的旗号游走四方坑蒙拐骗的,也有生死人肉白骨、无所不能的神医圣医。 后者,往往是对着医者一道有着极高追求,乃至视此为毕生信仰之人。 功名利禄在他们眼中一文不值,能在医道上更进一步,方是天底下最最重要的事。 而医道先辈不曾抵达之处,也只有大乾北方域外。 神农尝百草,尝的也只是中原及周边的百草。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么多年,大乾人的病,大乾产的药,早已不足为奇。 加上近些年来太医院鼓励民间自修典籍,药典医典要多少有多少,要想推陈出新实在太难。 域外则不同,地广人稀,有大片的天地无人踏足,自然也有诸多不曾记载的植株动物未探明药用之效,但凡发现一味可解现有疑难杂症的药,便是不世之功。 于是大乾边境乃至域外,常有将死之人得遇神医,从阎王手中生生抢回一条命来。待清醒后,却连恩人的面儿都见不上,想报恩也无处去报。 大家贵族有府医,府医看不好的病便指望着宫中恩典,盼能寻得御医瞧瞧。 若御医也瞧不好,只能悬赏,寻有本事的游医来治。 人生在世,一为钱帛,二为所求之人、之事。悬赏便针对于此。 这两样,如今的大乾皇室少有办不到的,可这个人,竟一样也打动不了。 若只是一个寻常医者,莫说许下重诺,就算什么都不许,只说官府要寻人,都得战战兢兢地自个儿冒出来,生怕因此牵连家人。 再加上百两黄金与帝王一诺,就跟天上掉馅饼一般。人常道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可真的掉在了脚边,焉有不捡反而避之不及的道理。 甚至硬生生将自己从官府的座上宾,变成了四处缉拿的通缉之人。 怎么想,怎么蹊跷。 联系之前但凡遇见线索,要深入探查之际…… 这种感觉,在用膳之时听到孩子们提起近日探查之事时,浓郁到了极点。 定王府当年之事,看似清晰,实则却连所谓王府旧人,都不知各中细节,甚至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封归结定王死因的信件。 威广将军府更莫说了,连保留这封信件的外室自个儿都毫无头绪,其他人更是半点不知情。 域外游医更是除了那一座老游医的墓碑,一无所获。提出线索的伯珐王自己都要放弃了。 一时,举步维艰。 种种迹象,便好似真的是他们多思多虑,将好些本不相干的事强行联系在一起。 可偏偏,世上真有一个砂眠蛊,能治她的病——或者说,能解她的毒。 冥冥中,仿若有一双大手,在悄无声息抹去当年所有痕迹。 谢卿雪指梢轻点案几,“能让这么多人不约而同宣止于口……” 连踪迹都寻不到,更莫说旁的了。 自腰间探出一只筋络分明的大掌,环绕,定住。 谢卿雪无奈覆住,回眸。还未看清,便唇上一软。 李骜:“不说,待我们探出当年之事,所涉之人,自一个也逃不过。” 谢卿雪:…… 凝睇:“没有线索,如何能探得出?” 帝王唇角微勾。 “下饵,钓鱼。” 。 钓鱼一事,说起来简单,实则内里大有讲究。 先是止了明面上所有调查的动作,又传出宫中皇后病情时好时坏的消息,帝王因此连日不曾露面,万事皆由太子主持。 然太子到底年轻些,有些涉及大局之事大臣还是执意要请示陛下的意思,可无一例外,请示之人,连乾元殿的大门都进不去。 只由祝苍传出一句话,万事依太子之命,无需请示。 一次两次尚没什么,十次八次下来,帝后一次没有露面,传话的祝苍又无论何事面上都八风不动,全然看不出什么,朝中明面上稳得住,暗地里却渐渐人心浮动,私下什么样的猜测都有。 再加上近日因上釜背地里渐被大乾掌控,大乾往西的异族诸国听到风声,又看着边境高立、被传得神乎其乎的攻城巨器,心中实在不安。 恰临近大乾年节,便纷纷派出使者前来恭贺讨好,使者在路上,国书倒是八百里加急先送了来。 年关本就事繁,朝廷官廨忙得脚不沾地,再加上这么一档子无法轻慢之事,简直雪上加霜。 有关帝后,太子李胤又特意没有表明态度,每日里照常来往于政事堂,行举一如往常。 就算臣子按捺不住关心询问帝后的情况,太子口中也依旧是明面上那套说辞。 一时,诸事繁杂,人心不安,竟一连几日公办都出了不小的错漏,牵连不少省部官员。 不少臣子深觉这样下去不行,既然太子一直没个准话,又下不定重重惩治犯错官员的决心,便聚在一处打算请诸臣之首,左相,出面稳住局面。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谢卿雪不禁有些忧心。 “自定王一事,老师身体总是不好,虽如今丹娘回来了,可万一……” 李骜覆住她的手,掌心温热有力。 “有御医时时照看,左相之前的风寒都甚为轻微,两贴药下去便无虞。” 谢卿雪这才放下心。 第二日,那些臣子当真去请时,左相府守门的阍人却道,今日主人打早儿起了热,来势汹汹神志不清,家中女郎急得已入宫延请御医,只能请诸位改日再来。 可等这个消息都传到了皇后耳中,宫中尚药局都没有见到来请御医的人。 “殿下,您瞧这情形……” 谢卿雪:“今晨,丹娘可当真出了相府?” 鸢娘:“宫中监门卫不曾见过有类似之人入宫,左相府周围人来人往,许是褚娘子出了左相府,往旁处寻医去了。” 谢卿雪不置可否。 随手拾过手边的攒枝金剪,挑开烛芯。 烛火兀地腾起。 几缕斜映,棂窗外枯枝轻摇,深褐如裂分割灰蒙蒙的天穹,偶有耐寒的昏鸦飞过,风雪欲来。 阴翳如瀑,漫过她半张冷艳的美人面,朱砂记生在跳跃的阴影之上,仿若活物。 她轻垂眼帘。 “老师到底年纪大了,就算是普通的风寒亦不可轻忽,何况是起热。” “鸢娘,你亲自去尚药局,带着御医往相府走一趟。” “另,若丹娘不在相府,便命人去寻,带来吾亲自问询。” 第70章 年节 第70章 年节 腊月中旬, 还有半月便是年关。 年关不止朝廷,内宫也忙,旧岁落幕,新的一年即将开启。旧事要结得周全, 新的规划又要有个漂亮的开头。 新岁的开头, 与以往、乃至几百几千年来, 皆不同。 乾都馆陆陆续续住满了异国来使,光是礼单便是厚厚一沓。却连递到御前的机会都没有,一问, 才知大乾而今乃储君主事,帝王陪伴病重的皇后,已许久不曾露过面。 可瞧瞧周围人, 不止他们的,来大乾朝贺的大国也好小国也罢, 都是一个待遇。 还没有一个人敢就此提出异议。 不过大乾除了这一点, 旁的事做得是万分周全。 就说这每日座上宾的待遇,吃的住的皆是顶顶好,能想到的应有尽有不说,若想出门游玩,还有专人陪同, 用他们本国的语言讲解大乾民风民俗, 保证尽心尽兴。 若非心中惦记着他们国君给的出使任务,怕是早就乐不思蜀。 经过这一遭,来之前诸多不好的猜测倒是消解不少。若大乾真是饿狼般的强盗, 完全没必要做这些面子功夫。 费时费力不说,光这段时日给他们花的钱帛,就数也数不尽。 他们旁的不信, 钱却是信的。 一个如此大方,乐意给他们花钱的国家,再恶,又能恶到哪里去。 傻子才愿意花那么大代价,骗他们这种隔了十万八千里的小国。 一日日过去,眼看没几日便至新春,朝中终于给了准话,道此次元日大朝会将于京郊行宫举行,介时宴请四方宾客,无论来人何种身份,只要入了席,便是大乾尊贵的客人。 大乾人的年节讲究的便是一个吉利,海纳百川,热情好客,诚心与诸国修百年之好,他们在席间所提要求,只要合情合理,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这当然是天大的好消息,可瞅瞅这乾都馆满满当当的人,有人不禁问:“上使,元日朝会时人只会更多,为何不提前召见,免得上国太过劳累。” 语落,引得一众附和声。 宫中内侍眯着眼,笑容堆起,客客气气地答:“使者有所不知,朝中这会儿啊,正有一桩大事要赶着定下来,诸臣秉烛达旦尚难以议定,着实是无甚暇隙。” “况且,大家伙儿一块面见,万事摆在明面上说开,也省些不必要的猜忌不是?” 前一句他们听出来了,就是说主人近日没空,后一句嘛,彼此交换几个眼神,简直可以说,正中七寸命脉。 他们这些国家使者之中,不少都来自敌对国,为了点地盘或信仰矛盾连年征战不休,看着对方有动作,就算自个儿不想派人来也不得不派人了。 来之后,结交大乾都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看着对方莫多占便宜,尤其莫与大乾达成什么协定,回头霍霍他们国家。 如此安排,实在是妙。 少数人则关心起上使口中所谓大事。 话问出口,却见上使但笑不语,说了个谜语一样让人听不懂的句子,行了个客气的礼,便告辞离去。 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什么侵田、硕鼠,咋还和老鼠扯上关系,莫非,这大乾的鼠患,还挺严重?” 。 政事堂。 高悬的舆图前,垂挂着两幅巨幅鱼鳞册。 形制一模一样,却有大片文字以朱砂标红,一块一块几乎连成一片,触目惊心。 标红之处,便是两份鱼鳞册出入所在。 一份,乃官府今岁最新勘覆所得,一份,是当地罗影卫实地丈量所得。 鱼鳞册记录与实际有差距实属正常,毕竟各地土地变动频繁,文书不可能实时更新,可就算有偏差,偏差也不应如此之大。 这只能说明,土地税收多地积弊已久,上下欺瞒沆瀣一气,这才导致占田过限、黑田横行,按此算来,国库中少入的田税,累计起来少说有千万之巨。 枉他们还以为,大乾官场清明,考察严苛,民以食为天,田粮乃立国之本,必不可能如前朝般,乱象横生乃至田制崩催。 左相一手负在身后,一手捋着白须。 “田税勾征一事,还是十多年前段扶灏大规模整治过,如今其人在上釜,年关将过,重修鱼鳞册是一方面,税钱勾征亦万分紧要。” “敢行此事之人,偏野无知者只占极小部分,最多的,还是地方豪强贪官污吏,朝中必然会派出钦差肃清此事。” 吏部尚书闻言,叹:“此事,不好办呐。” 自古田地便是民生之本,多少王朝兴于此,亦没于此。 如今的大乾相比于之前不可同日而语,田地侵占逃税只处于萌芽阶段,已是最好挽回的时机。 可此事本身波及甚广,大乾律法严明,对于匿户匿田、勾结胥吏诡寄田地于他人名下、乃至伪造户籍逃税之事惩处极严。 若有地方官员为政绩或中饱私囊虚报谎报,严重者甚至可以处以绞刑,后代皆不可以科举入仕。 也就是说,此事若全然依律惩处必然引起动荡,这个关头,又必须将影响降至最小,且得在春耕之前能交上一份看得过去的政绩,才不至于让诸国瞧热闹。 可谓时间紧任务重要求还高。 曾经段扶灏在时,朝臣每日巴不得他早早离开往地方任职,免得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抓了小辫子往死里折腾。 现在人真往地方乃至异国去了,到这种得罪人的时候,心中又不自主想着,若是段刺史人在京城便好了,这么个烫手山芋定会落到他头上。 可谓,死道友不死贫道嘛。 既然没人主动接下重任,那税钱最终流向国库,国库系户部所辖,最终的人选,理应从户部中选。 户部尚书裴献便主动开口,就如今形势提出几个合适的人选,却都被挑出了不少毛病。 惹得裴献也恼了,“那诸位可有更好的人选?” 就提出来的那几点挨个儿数下去。 “又要熟悉税钱账目,还得懂得地方形势因地制宜,身份上又得压得住那些个豪强地主、贪官污吏,还需八面玲珑将整件事办得漂漂亮亮。我倒想看看,世上果真有这般完美的人?” 此话声量不小,落地,鸦雀无声。 大伙儿面上都不好看。 他们这些能入政事堂的老家伙,在某些方面是能力强些,也称得上高瞻远瞩。 可术业有专攻,真让他们顶上去,怕是还不如那些敢做敢为的年轻人。 旁的先不论,这老胳膊老腿儿的,真走一遭下来,不死也得蜕层皮,事办得如何先不论,人能不能回来都是两回事。 幸本也没有主帅亲自做前锋迎敌的道理。 若范围广些,朝中三省六部自然有的是才德兼备之人,可真能压得住人的,实在是没几个。 既然段扶灏指望不上…… 有人灵机一动:“纵观历朝,皇嗣临近及冠多数会接触朝政,不若……” …… 乾元殿。 薄雾缭绕玉质般的青花雕纹,卷起几粒飞尘盘旋而上,被一双纤纤玉手稳稳端过。 雄浑低沉的气息打散这一隅水雾。 “卿卿今日觉着如何?” 碗中褐色的药起了涟漪,不稳地险些舔至碗沿。 幸好被一只大掌单手纳入,稳住。 皇后将药碗塞给他。 斜睨,勾唇,“陛下不若亲自为吾诊脉,以陛下这些日所学,说不准,都比日日问来得可靠。” 前日问,昨日问,今日还问,有了一问还不算,逮着每一个字刨根究底,无病都要被他问出病来了。 偏某人在这种事上格外实心眼儿,还当真一手为她捧着药碗,一手绕过她的腕去压脉。 谢卿雪偏不顺着,手抬起,恰好避开他,又将药端回手中,仰头,一饮而尽。 眉心被苦得蹙起,没忍住低咳两声。 再抬起眼帘时,他的脸放大的近前,满面紧张。 谢卿雪心软下,无奈含笑:“今日、昨日、前日,感觉当真无什么不同,还是时常乏力困倦,只是夜里再不曾痛过,耳眼也能时时听见、瞧见。当真已算大好了。” 说着看向一旁端坐的子容,“子容,你这两日日日来,可瞧出不同了?” 李墉看了眼父皇,长身若竹,温润舒雅,缓缓摇头,“母后这几日精神好些,旁的,再无什么不同了。” 谢卿雪微微挑眉。 无声:你瞧。 李骜神情未变,大掌却悄悄扣得更紧。 “子容连着几日留下,除却侍疾,可还有旁事?” 李墉微怔,光晕里,玉容出尘,恍似神人。 思虑几息,终是提蔽起身,缓缓,跪在地上。 仰头,望着父皇母后,望着,生他养他、爱他护他的父母。 谢卿雪看着孩子的动作,先是讶然,神情又渐渐内敛、端肃。 李墉眼底满是诚挚濡慕,少年温润的声线不知不觉间已添了几分厚重,浑然雍华。 “父皇,母后,儿臣自游学归来,一直潜心修琴棋与医药之道,而今典籍初成,又正逢四方田税勾征肃清一事,儿臣,愿请命 担此重任,做父皇母后的眼与耳,行走天下,造福八方。” 谢卿雪听明白了。 面上忍住没有露出心中不舍,只顿了几息,开口确认。 “子容可想好了?” 李墉从袖中拿出一份奏折,低头双手承上。 “儿臣愿与朝中臣子公平竞争,只盼父皇母后择优而取。” 李骜长臂接过,为卿卿拿好,展开。 谢卿雪垂眸,便是草草扫过,也知晓并非一日之功。需得对各地税务风俗烂熟于心,方有可能写出这般一条条极具针对性的策略。 甚至,接近末尾处还深入描述,如何能最好地利用他的皇子身份,让那些徇私贪财之人乖乖上缴逃税漏税,听候处置。 他想得很明白,一切当为事而为,利用一切可利用的,完满办好才是聪明周全。 谢卿雪知道,她的子容做事专注,悟性极高,当放开手脚之时,朝中臣子,着实没有什么人能比得过他。 当李墉一向温和润泽的瞳眸染上锐利的光,满是向往坚定时。 竟,有几分像子琤。 “母后曾言,无论儿臣是否取得世俗认可的功绩成就,在母后心中之重,都从不更改。” “母后亦道,爱人先爱己,择人先问心。儿臣自问,内心,是向往如皇兄与皇弟一般,为家国贡献,为父皇母后分忧。” “只是,从前欺瞒自己,不敢想,也不敢认。” “此次自荐,并非为了功名利禄,也并非为了父皇母后另眼相看,只为了自己。” “大丈夫生于世,既有能力,便该敢于担责,敢于奉献。不为世俗青眼,只为一展胸中抱负、不负此生。也为……家人之爱,兄弟之谊,为,让父皇母后、让皇兄肩上的担子,能轻些。” 看孩子红了眼眶,谢卿雪亦没忍住,眸中含泪。 她要他上前来,低身抚过孩子的发。 “那子容需得记着,儿行千里父母担忧,不盼儿有多少功绩,更不盼事情能办得多好,只盼,儿平安归来,康健无虞。” 李墉泪一瞬落下。 膝行后退两步,向着父皇母后重重叩首。 “儿臣,必不负父皇母后期望。” 。 田税勾征事关万民生计,百姓安定祥和,又正值年关,分外紧急。 谢卿雪刚能下地走动得远些,便要送子容远行。 这一路,未免树大招风,钦差微服,是以送行之时也只是一家五口吃了顿送行的膳食,再赶着天边熹微,亲自送出宫门。 谢卿雪在乾元殿宫门连廊下,看着兄弟三个渐行渐远的身影,面上的笑意渐渐化作泪水,连成线滑落。 李骜以手轻拭,“卿卿,莫哭。” 谢卿雪又笑开,抱他的腰,仰头,“李骜,子容能为自己争取,说出那样一番话,我不知有多高兴。” “这十年,孩子们一恍长成大人,我错过了太多太多,还让子容成了那样的多思敏感的性子,他游学归来我去迎他时,当真心如刀割……” “可现在,他不再藏着瞒着,能直接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学会爱己、爱人,我……” 李骜直接低首,摁着她的腰,以吻封缄所有哽咽难言的字句。 随后打横抱起她,回后殿寝宫。 榻间,他哄她再躺着歇会儿。 谢卿雪如何睡得着,拉着他,说孩子的事说了好久,说得他都没办法,贴住她的唇。 哑声低语,“卿卿,你可知,我本不愿子容此刻出门远行。” 谢卿雪颔首,眸中无半分意外之色,莞尔:“饵已下了许久,鱼还不见咬钩,陛下是怕,子容成了那新的饵?” 李骜微怔,乖乖闭上嘴。 谢卿雪一瞬读懂他的神色,捏他的脸,咬牙,“好啊,原来,你自个儿钓的鱼,自个儿都不记得了。” “那你记得什么?还不愿子容出门。” 帝王高大的身躯如茧如网,手脚并用将她圈在怀中。 压低的声线莫名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带出心上的担忧。 “砂眠蛊药方还未验出,卿卿身子余毒未清,虽不再恶化,可连日来,却无好转的迹象。” “无正确的方子,御医就算以砂眠蛊入药,也只能维持现状……” 谢卿雪捂他的唇,眸中潋滟,似星河流转。 “会找到的。” 那样专注、又那样近地望入他的眼:“陛下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该笃信自己,便当,是信我。” 狌吾殿。 三皇子李昇好不容易过了一个多月安分守己的日子,自个儿在殿中将刀枪剑戟磨得光滑锃亮,却被忽然告知,往上釜的使团出使着出使着,都被他踩到脚底下的仗,竟极有可能不打了。 听到消息的时候,他险些折断了他最爱的一杆枪。 少年将军气势非凡,目光如鹰,“……段稷,你想清楚再说,到嘴的鸭子,还能飞?” 段稷冷汗顺着额就流了下去。 面上忍耐着不改色,“传来的消息,上釜人心不齐,除却打仗,万事自大不堪一击,以谋夺权,便可兵不血刃。” “殿下,还有一桩要紧事。是,关于二殿下。” 李昇身子顿住,敏锐察觉这其间的不同寻常。 二皇兄领受钦差一职离京,若真有什么事需要他做,父皇母后直言便是,今晨,他才去请安用了早膳回来,有什么事,当时不提,非要此刻让段稷转达。 段稷口中接着道:“朝中有人言,二殿下此去凶险非常,刚出京城没多久,便接连几波刺杀……” 话还未说完,李昇便单手提起长枪覆背,威风凛凛大步而出,段稷险些没跟上。 至马厩,也不管什么宫中规矩不规矩的,直接一跃而上,一声破风劈石的“驾!”,便疾驰而出,直冲宫门。 还好宫道宽敞,宫人行在两侧,只觉余光中似乎有什么飞了过去,随后,便是一阵风吹散发丝。 回头,只能瞧见遥遥处一点模糊的影子。 还好守宫门的监门卫远远便瞧见了三皇子那匹标志性的马,不曾出手相拦,否则以如此速度,拦不住不说,还极有可能流血受伤。 马儿在宽阔的玄武大街上长嘶,灼烈的日光映在冰冷的铠甲之上,寒芒狰狞。 李昇居高临下,看着眼前不知死活,敢拦他马的人。 “让开!” 面对皇子,尤其是三皇子做出如此行径之人,自非寻常,正是宫中禁军副将杨赟童。 论起战力他或许打不过三皇子,但活命,倒轻而易举。 杨赟童恭敬抱拳,“末将见过三殿下,殿下若是离京,还需与陛下皇后辞行。” 李昇二话不说,一**过去。 破风声炸在耳边,杨赟童本能避让,旋即肩胛刺痛,再看,三皇子早已趁着这个空档一跃而过。 而不远处的城门守卫,是万万拦不住的。 他身后禁军上前,“将军,这……” 杨赟童捂着肩,目光平静。 这一枪,若他躲得稍不及时,定刺入心口,皮开肉绽,万不可能只是一点轻微的皮肉伤。 下令:“回宫,复命。” …… 新春已至,元日大朝会就在眼前。 万国来朝的盛景之下,多少人盼着能亲眼瞧瞧这千年难有的盛事,却几乎所有人都知晓,无论场面如何,因着皇后的病,帝王都不会出面。 当年,太子年岁尚小,万事还需倚仗陛下,如今,太子已成长为合格的储君,事事皆可独当一面。 自无需帝王费心。 只是庆典之中,最关键的天子天后都不在,未免些许遗憾。 乾元殿中,帝王亦提起。 谢卿雪笑:“那陛下呢,陛下可会遗憾,无法亲眼瞧见诸多异国俯首称臣,看我大乾光复鼎盛?” 语罢,不需他开口,她都能瞧出来。 不禁笑倚在他肩头,“吾心,自与陛下同。” “如今子容子琤离京,我已命鸢娘将物什留好,一家团圆,只要想,每一日,都可为年节。” 桃符门神,备办年货,除夕驱傩,民间守岁,祭祀祈福。 整整三日免除宵禁,市井间百戏杂耍、胡商酒肆,彻夜不眠。 而比起宫中那些盛大的朝会祭告,她更乐意同家人、同所爱之人一起,遵循最朴素古老的旧俗,庭前燃竹,饮椒柏酒,共食五辛盘。 初春雪融,宫灯映着月色华光,爆竹桶噼里啪啦溅出火星,又在雪上湮灭。 他抱着她,捂她的耳,谢卿雪就想听这热闹的声响,不满地想往下拉,还拉不动,一时气得咬他一口。 帝王一下忘了要说什么,由她拉下手臂,抱入怀中。 爆竹声响渐小,而天边盛大的烟火映着爱人眼眸,他不禁低头,鼻尖抵着鼻尖,轻轻贴住她的唇。 谢卿雪没有闭眼,目光清冷若盈月,那么温柔专注地看着他,也,看着他眼中的自己。 茸光盈鬓,勾勒着彼此融在一处的温暖轮廓。 指稍触到他的眼底。 “李骜。” “嗯?” “我喜欢你现在的眼睛。” 她仿佛望着眼前,又仿佛在透过他深邃的瞳孔,望着不尽遥遥之处。 “现在?” 帝王挑眉。 谢卿雪轻轻颔首,唇蹭过,晕开些许微凉的濡湿。 “很亮,很开心。” 她弯着眉眼,“也,很好懂。” 声线很轻。 “刚醒来时,我最不适应、也最怕的,便是你知晓我,我,却读不懂你。” “我知道,这非我之过,更非你之过,是上天造化弄人,但,还是会控制不住地难过。” 手指钻啊钻,钻入他的指间,被他牢牢扣住。 “我们应是,世上,最了解彼此之人。” “还好唔……” 他掌心一紧,深深扣入她的眼神,舌尖很深,深得……她控制不住地失力,向下,又被他锢住。 “卿卿。” 喘息混在唇齿间,“往后,我们还有许多不见尽头的时光。” “看着孩子们独当一面,娶妻生子……每一日,都心意相通、安稳康乐。” 谢卿雪呼吸轻滞,看着他,听着他,感受着他,喉中几分哽咽。 她笑着,眼眶染上薄红。 纤臂攀上他的脖颈,闭眸,用力紧贴。 泪与快意汹涌交错,他不知何时一把抱起她,将漫天烟火星辰、无尽繁盛热闹甩在身后。 身躯高大,顶天立地,让……这一方天地,只有她与他。 至死缠绵。 第71章 老师 第71章 老师 翌日醒来时, 谢卿雪想起昨天,方回过味儿来某人的坏心。 无论过程如何,结果便是孩子们都不在宫中,年节的这几日, 能时时看见、伴在身边的, 只有他一人。 常日里, 只要她能起身,一日三餐便总会唤孩子们一同,若有事, 偶尔还会留半个下午。 真正独属夫妻二人的一整日,除却因着病痛,算下来, 竟寥寥无几。 她知他的心,没有拆穿, 反而事事时时相伴一处, 不曾主动提起孩子与政务。 大半日过去,也不曾做什么正经事,只是听着外头遥遥传来的热闹喜庆,松泛散度光阴。 年节于大乾而言,意义非凡, 这几日, 亦是一年中最重要的几日。 阖家团圆,欢庆佳节。 也是,最易感到孤单之时。 晚膳时, 她想起往年这几日就算休沐,也总是按时往政事堂上值的左相。 命人包好几份新做的御菜并些许节礼,送往左相府。 李骜面上不大乐意, 手上却帮着她挑了好几样物什。 “左相爱女回京相伴,想必这个时辰,左相府亦热闹非常。” 谢卿雪浑不在意,“他们热闹他们的,吾既记了起来,便送上一份心意。是吾的,更是陛下的。” 李骜将挑好的一并拿在手中,亲自出去,命祝苍务必办妥当。 回来,自背后揽住她。 “卿卿……可会怕?” 眼前的蜡烛吹息,谢卿雪沉默许久,回身,拥住他。 夜凉如水,月色如霜。 春寒料峭间,已有老树褐皮泛绿,预备抽芽开花。 仰头,眸光怔怔,似有叹息。 出口的话语压抑着,抽丝剖茧。 “诸多刺杀,性命危在旦夕,改道峭崖水路,险峻湍流之中,是最好的动手时机。” “若那些人对救人、对效忠朝廷无意,那么,必行杀戮报复之举。” 世间引人耿耿于怀到足以跨越漫长时光的,无非那么两样,不是大恩,必为大仇。 而仇恨,往往比恩情更为长久。 既然放松对朝野明面上的控制无用,那么,便以皇室自身为饵。 子容身为钦差,手执尚方宝剑,一行人微服出行,又有暗处精锐保护,莫说危险,行踪都无人知晓。 屡屡遭遇刺杀的,自然是明面上的饵。 他们赌的,便是凭大乾皇室手中所握,世间尚无人识破。 为此,甚至有三皇子不顾父母之命,为了兄长单骑出京,马不停蹄日夜兼程。 他要往的,自然并非真的子容所在,而是被困江上的假钦差。 为了,捉拿那个胆大包天、妄图取皇子性命的恶徒活口。 子琤出京动静不小,那些人若要动手,定会选择子琤抵达之前。 那么,不出五日,鱼必会上钩。 若说怕,她自是怕的。 怕的,却并非孩子们真的遭遇不测,而是那个幕后指使,是她不想接受的,某个人。 若真是,那么顺藤摸瓜,又该牵连出多少。 李骜大掌在她的面颊,指腹轻抵耳郭:“莫怕,卿卿,无论何人,只要查出,对我们,都是好事。” 谢卿雪点头,湿润的眸望着他。 又浅浅垂下,“是啊……无论,何人。” 无论为何,当踏出这一步,便是将这些年效忠尽责尽数抛却,与皇室为敌,与,大乾为敌。 。 元日大朝会第四日,京中外使离得差不多时,一道惊天霹雳震惊朝野内外。 自请离京勾征田税的二皇子殿下,于雍州东南邕川湍流之上,遭遇水匪,死生不知。 太子于朝堂震怒,急命麾下,速往邕川,务必安全无虞带回二皇子,将罪魁捉拿归案。 同时封锁消息,旁的好说,最重要的,是不能传入皇后殿下耳中。 一时内外戒严,朝中一派肃杀之象,太子认真起来,雷霆手段俨然不输帝王。 诸臣皆晓得利害,无人敢多言一句。 可宫中皇后的消息不曾传来,左相府却传来噩耗——左相褚丘病危。 多事之秋,还不等消息传开众人探望,翌日早朝八百里急报,邕川所擒水匪供出幕后主使,策划一切的,正是大乾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中书省中书令,左相褚丘。 臣子不及反应,忽闻上首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砸得脚下仿佛都随之震动。 抬头,是太子骤然起身之间,不甚带落案侧玺印。 玺印关乎国祚,一旁内侍忙扑过去拾起,还好玺印无损,拿上去端正放好。 太子反应如此激烈,底下的臣子反而不好再说什么,殿正中传消息的人恭敬呈上证据。 厚厚一沓,知道的人瞥一眼,便知这其中大半都是罗网司的手笔。 而这些年,但凡罗网司出手,或有遗漏,但绝无错误。 众人看着太子翻开最上一份,没看两眼,忽然倒扣,背身,负手。 浩大的金銮殿内鸦雀无声,内侍挨个儿捧过去,请诸位大臣阅览。 看完之后莫不扼腕,叹,“这,究竟是,为何啊……” 这一份从前到后,证据链齐全,指向鲜明,短短时间内已过三司,所有合理、乃至刁钻的质疑都一一获证。 也是,指向左相之罪,若非毫无转圜,但凡还有一丝可疑之处,都不会在这样的时候呈上金銮殿。 这么多年,左相享帝王师礼,皇后待左相更如亚父,逢年过节亲临探望,常日里更是赠礼不断。 那些赠礼,可不同于平常赏赐,都是些精巧 的家用之物,未必多名贵,却定是花了心思、实用好用的。 纵观大乾历史,还从未有哪位臣子,真能让帝后待之如待家人。 左相,不知是朝堂中多少人毕生仕途追求所在。却不想,一夕之间,天地崩塌,至洁就这样,生生扭成至污。 多少人都想问一句,究竟,为何。 谢卿雪也想。 他们是在去往左相府的路上收到急报。看着急报中的一字一句,谢卿雪手指紧紧攥起,纸张破裂的刺耳声割在心头。 帝王揽着她,大掌安抚着将她蜷起的手指轻柔展开,握在掌心。 神色幽深,隐有厉芒划入瞳中。 谢卿雪深吸口气。 “正旦前丹娘所说,我,本不愿信。” 那日诸臣于左相府前,阍人道左相染了风寒起热,丹娘已入宫中求医。 实际上,丹娘并未入宫。 褚丹是想,以这种方式,面见皇后。 她遣人寻回,亲自召见。 那一日,晴日落雪,飘飘扬扬于宫道之间,碧瓦朱甍添了几分圣洁柔软。 碧空朗朗,丹娘身形端正内敛,抬眸间,依稀是她记忆里最熟悉的模样。 只是眉眼之中,增了几分沧桑通透的韵致。 行礼后落座,丹娘神色平静,仿佛口中所说,只是寻常。 “殿下可还记得,自威广将军处,搜得的那封信。” 谢卿雪当时不明,“自然记得,这封信又与老师的病……” 她只以为,是左相为他们计,忧虑成疾。 丹娘敛眉,“一开始,我只以为经年不见,父亲有些怪我当年离家远嫁之举,因此才不曾露出欣喜模样。” “渐渐,我发现,父亲每每夜不能寐,总是坐在院中那棵杨树下,一坐,便是天明。” “那棵树,是阿兄出世那年,父亲母亲亲自种下。我知道,是父亲在思念阿兄……原来父亲他,从未,忘记。” “我躲在暗处遥遥望着,一望,亦是一夜。” “后来,父亲的身子愈来愈不好,都是些风寒小病,却总是反复。我问阿叔,阿叔说,父亲身子一向康泰,可是自从定王一案后,便渐露老态。” 丹娘的阿叔,便是伴在左相身边的老管家。 旁家加官进爵后总是计较排场,奴仆众多,左相却是从不讲究这些,这么多年,只一个老管家,说是奴仆,已似亲人。 孩子们打小便亲切称呼为阿叔。 “他说过劝过,也不见效。实在没办法,便总炖些补汤,盼着能起些效用。” “我留了心,悄悄入父亲书房,想寻到症结解开,让父亲开怀。” “书房里,尽是有关定王案的线索,极其详尽,那时候,我没有察觉到不同之处,直到……” 丹娘露出几分自嘲之意。 抬眸,“殿下,一开始,定王定是对父亲说了什么,才让父亲那般难以释怀,甚至,将此事,与阿兄的死,联系起来。” 谢卿雪蹙眉,“你是说,因着定王一案,老师寻到了你阿兄被害的线索?为何,他从不曾向吾与陛下提过。” 但凡左相开口,他们定竭尽全力。 “是啊,我也在想。”丹娘笑着,却更似哭,“我劝父亲,父亲却拿出家法,说我当年既选择嫁到云州,便再无权利管他的事。” 谢卿雪神色愈沉。 这,全然不似左相会行之事。他虽古板,对待儿女几分严格,却从不会说这样伤人之言,倒像是…… “我怎么可能不管?” 泪流下。 可,丹娘的眼神却愈发麻木,透出被逼到绝处,不得不置身事外的冷静漠然。 “从威广将军处搜得的信件,父亲亲手誊抄了一份,连字迹都一模一样,放在书房抬眼便能看见的地方,纸张,边角已摩挲得泛黄。” 谢卿雪心间泛起凉意。 丹娘的话,便止于此。 而她,已然懂了。 什么情况下,能让左相隐瞒朝廷重案线索,且事关独子死因,还坚持不说,独自探查。 唯有一种。 ……这个死因,与他们有关。 丹娘不信,不惜用这种方式入宫告知,暗示他们提防。 也为父亲。 希望父亲,莫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谢卿雪低眸,又一点点捋平皱作一团的奏报。 可是一字一字,都没有变。 “……为什么,会是老师呢?” 泪晕开墨迹。 她错了,并非是何人都可接受。 就算事先想了一万遍,真的到此刻,她也接受不了。 左相,是年少时教导她,这么多年挂念她,为朝、亦为他们分忧的,如师如父之人。 是她一听到消息,便不顾一切,立马让人备车,带着尚药局最好的御医赶去探望的人。 可相府大门就在不远处,却告诉她,她殷切敢去探病之人,便是派凶去杀她孩子的人。 若非因着她的病,打着引蛇出洞的念头有所防备,左相,真的会得逞。 一想到子容若真的被…… 心口若被重击,泪如雨下。 若真如此,又要她,如何面对。 “我们去问清楚,让御医,治好左相的病。” 李骜,几乎是咬牙,一字一字道出。 他吻着她,为她拭泪,可她也感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湿意。 左相自他启蒙便一直教导,那么多年,直到他登上帝位。 他的痛,不会比她少。 车驾悄悄自角门而入,褚丹孤身立在院中,眉睫染霜,直到他们到了眼前,才有些反应。 她很缓很缓地跪下,低低叩首。 “陛下,皇后。” 谢卿雪俯看着年少时亲密无间的好友,头一回,眸中冷如九幽寒冰,不曾开口免礼。 他们背后,影卫悄无声息现身,如水漫河堤,仅仅几息,控制住整座相府。 老管家从房内押出,押倒在帝后面前。 有暗卫引御医入内,帝王扶着皇后缓行,裙裾与广袍龙凤相和,从他们面前而过,不曾驻足。 冬日厚重的门帘掀起,一股浓郁的药味扑鼻,入内余光中随意一眼,都是这些年她在宫中为老人家预备好的物什,有些,还是她与他带人亲自送来。 甚至,当年对待谢府,她都不曾如此尽心。只因,念着左相孤身一人,无人照料。 侍从端着一盆血水从他们身旁匆匆过去,随后是御医的脚步声。 “陛下,皇后,左相长久郁结于心、忧愤交惧,方至邪侵入体,又心存死志,才致病势凶险危及性命。” “微臣已施针将瘀血逼出,左相已然转醒,之后再配以清心静气的方子,定有所好转。只是……” 御医口中顿了下,头愈低。 “只是,心病还须心药医。” 默了会儿,帝王沉声:“都出去。” 房中之人退下,一时屋内,只余床榻那头左相有些费力的呼吸声。 谢卿雪的步子再挪不动,痛与悲戚如一只手牢牢扼住咽喉、揪着心魂……转瞬间,脑海中流转过无数画面。 有初见时,尚且盛年的左相受了她的弟子礼,笑言这个女学子属实天分颇高,拐弯抹角让男弟子好生努力的模样。 有,丹娘拉着她蹦蹦跳跳,恰被左相撞到,将丹娘揪过去耳提面命,又向她慎重行礼赔不是的画面。 有朝堂之上,李骜出征,她高坐龙椅代为理政,诸臣不服,左相头一个行跪拜大礼,山呼皇后殿下千岁。 有她卧病在床,父母入宫探望,离开后,才听到鸢娘道左相来过。 …… 更有,子容的满月宴上,左相小心翼翼抱过,满眼喜爱,又隐隐露出几分哀戚的模样。 私底下聊起时,左相无意中透露过,三位皇子中,论私不论公,他最喜爱的,是二皇子子容。 不为旁的,只为子容的模样,生得与她最是相似。 那些年,他待她,尤甚亲女,连丹娘都会吃醋。 可是现在…… 一步一步,到榻前。 短短时间,左相,瘦了好多。 苍老的身体深陷在床榻间,眼直直望着帐顶,喘息艰难。 知道他们来了,干枯的手颤抖着攥紧床褥,眼角划下浑浊的泪,话语混着胸腔里的杂音,断续咽声。 “此、此事,皆系我一人所为,求殿下,看在这么多年……放过丹娘,放过,府中人。” 谢卿雪身子晃了晃,被李骜揽入怀中。 她撑着他的手臂,支着自己。 错开眼,抿住微颤的唇,深吸口气,“老师,我与陛下,从未想过,迁怒旁人。” 当真面对左相如此模样,她忽然间,不想问下去了。 起码此时此刻,不想。 可惜帝王从无如此善心。 他将皇后正面拥入,牢牢护着。 直言:“左相,定王受刑前对你说的,是否是郎子的死与皇室有关,且那封信,便是证据。” 左相闭口不言。 李骜眸中起了噬人的戾色。 “左相可知,皇后这么多年体内是毒非病,如今只余最后解毒的药方,朕不知左相查出的凶手究竟是谁,可皇后,从不曾对不起你们褚家。” 左相终于动容,几乎失魂落魄地看过来。 他狼狈地撑起身子,咳喘不停,“你,你说,什么?” 李骜冷眼。 “左相不信朕与皇后,如今尚且为女求情,子容又何辜?怎么,你查出的凶手,难不成,是朕吗。” 他当年失了儿子,便也要让他尝到同样失去的滋味,不是报复,又是什么。 左相心绪剧烈起伏,整个人颤抖着,说不出话。 李骜从他的反应看出。 “哦?不是朕,那是何人?” “陛下……”谢卿雪想要制止,却被他强硬揽回。 她不知道,此刻帝王双目通红,看着左相,如看着仇人。 他生于帝王家,自小长在那样残酷的竞争中,冷心冷情,什么老师与弟子的情谊,若真因此害了卿卿,褚氏满族就算凌迟,也不足以解心头之恨。 “是皇考?” 他勾唇如嗜,若非此刻卿卿在,他手中扼住的,便该是他的脖颈。“贵府郎子,因那封信惹了杀身之祸?” 如此,倒是都解释得通了。 先帝行事明面上宽宏,暗地里从来不留余地,绝不会允许那样一封信流传于世。 左相手撑在榻上,浑浊的眼于严辞之下,终于清明几分。 这么多年浸淫官场,何其敏锐,听到前头,便明了整件事来龙去脉。 抬头,一字一字艰难开口,“所以,殿下的病,与当年有关。陛下放手朝堂,是为了,引蛇出洞。” 胡须颤着,显出潦草又惨然的白,“您对先帝……” 帝王神色平静,“老师也知道,金銮殿的龙椅之下,有多少枯骨。” 此时此刻,左相仿佛,才被一语点醒。 他与陛下初见之时,陛下方是垂髫小童、将到启蒙的年岁,而他、乃至那段时光的所有亲历者都知晓,陛下对先帝的濡慕赤诚,这么多年,从未变过。 目光一点一点,挪到陛下怀中的皇后身上。 眼神中,骄傲与戚痛交织。 他们这位陛下啊…… 可惜。 可惜,终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 他脊背佝偻,颤颤巍巍。 “老臣万死,只知,那封信,并非虛言。” 自古,皇家无论内部如何厮杀,终究一体,他从不曾想过,他万分熟悉、对待先帝毕恭毕敬的陛下,有关先帝一事上,从头到尾,都在做戏。 又有何人敢想呢,那些父慈子孝的背后,皆是凉薄与恨意。 这么多年,哪怕先帝去了,哪怕陛下执掌大权几乎为千古一帝,功绩远超先帝,也不露分毫。 与陛下相比,他这些日子的自苦与挣扎,何其可笑。 先帝于他乃知遇之恩,更有杀子之仇,当一步步探明,当得知当年先帝所有所作所为,仇恨烧灼五脏六腑,他不敢表露分毫,一宿一宿难以入眠,此仇不报,枉为人父。 他的儿子,是替他死啊! 他要他痛,他要用自己的命到地底下问,狡兔死,走狗烹,他们这些忠臣良臣一辈子赤胆忠心,为何连死,都这般稀里糊涂!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何需如此,何至于此! 一杯毒酒,一尺白绫便了之事,为何要如此周折!非要摧心剖肝,半生愚弄! 而他苟活于世,被蒙在鼓中这么多年,为仇人做嫁衣! 如何释怀,怎能释怀! 他放不下,可又,狠不下心,日夜折磨。 陛下乃一国之君,太子乃储君,是大乾的未来,三皇子为战神守卫大乾,只有皇后与二皇子。 皇后他下不了手,便剩下…… 他将自己麻木,仿似无心无魂,以毕生累积,织出一张致命的网。 此事之后,无论成功与否,他从未想过活着。 他老了,荒谬的一生,至此,是该结束了。 “老师。” 饱含哽咽的清冷声线唤回神思,是皇后,是丹娘最好的闺中好友,亦,是他此生,唯一的女弟子。 他后知后觉,感受到比丧子之痛,更深痛宽广的痛意。 恍惚间那么多日,都不如此时此刻。 “您这样,让丹娘,怎么办呢?” 落入他耳中,却仿佛是当年那个清瘦的小娘子拉住他,苍白的面容满是泪水,问, 老师,您这样,让卿娘怎么办啊? 第72章 日月 第72章 日月 浊泪涌出, 左相手肘颤抖,面色涨红,险些便重重跌落榻上。 像蒙上一层遮羞布般,他费力以被衾掩住自己, 背过身。 神思渐又模糊, 对错究竟再不分明。 好似又见当年那个唤他父亲、嗤他愚忠的孩子, 尸骨飘零,却拽着他的衣角,白骨裸露亦不放手。 恳求着:您, 为了儿子,也要长命百岁,寿终正寝…… “老臣……罪臣褚丘, 恭送,陛下, 皇后……” 这一生啊…… 陛下。 陛下! …… “当年, 先帝时期诸多大臣相继离世,左相之子怕左相亦会如此,便私下调查那些大臣的死因。” “一开始,只为规避诸如什么水土不服、头疼脑热、摔跤跌碰之类老人家常会有的衰弱之症,哪知竟机缘巧合, 查到了先帝隐隐在背后操纵。” 卿莫将案卷一份份放下, 这些,都是从左相书房中搜出。 她前两日便已办完事从上釜赶回。甚至路上还抽空去了趟邕川,能准确将所有罪证寻出, 她功不可没。 “按理来说,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子万不可能寻到先帝破绽,可他却因此入了先帝视线, 先帝给了他两条路,一条是左相死,一条,是他死。” “他选了第二条路。” “为撇清父亲,他屡屡与左相争吵,言语中多有不敬先帝之言,那时先帝在左相眼中是世上少有的圣明君主,恩重于山,自忍不了,几番将他赶出家门。” “最后一次,他离家出走,留下一封信,道再不愿认左相这个父亲,外出云游,从此父子亲缘断绝,两不想干。” “如此决绝之语,左相伤心之余极为失望,便也不愿再管这个儿子。” 正因如此,方没有在儿子离家之后第一时间派人寻回,给了后事可趁之机。 “之后的事,便如当年所查。” 其子出走大半年后,在东北临近域兰州处,不慎落海被人发现尸骨。 谢卿雪:“当时尸骨上,可有什么可疑之物?” 若众多臣子皆不知不觉中被害,那么他也不应例外。可暴雨天落海一事,因他身份特殊,地方报案牵连京城,轰动一时,可谓闹了个天翻地覆。 与先帝初衷明显相悖。 若非先帝所为,那便是他为了保全父亲自己所选,按常理来说,该留下什么线索。 卿莫回想,依稀记起什么,谨慎起见,还是道:“臣这便前往核实卷宗。” 这些年因左相心结,对此事稍有些新的想法便推翻重查,多年下来,每一个细节都分外详实。 莫说是死者身上遗物,便是救上来时的体位,身上尸斑青紫程度,都有专门的画工画下。 阿姊离开,谢卿雪往内殿书案行去。 李骜正誊抄信中关键线索,标红之处,唯两个人名。 定王,还有连老将军。 “定王……若十多年前,说的,应是先定王。” 话音一顿,她抬眸,“陛下可还记得当时宸郡公口中所传谣言?” 定王、沛国公、连将军、上任右相……李宸口中,这些当时寿终正寝之人,皆是在陛下登基后古怪因病去世。 放在李骜身上这些自是无稽之谈,可,若放在先帝身上呢? 先帝驾崩的前两年和李骜登基后的那一年,往日那些跟随先帝的老臣一个接着一个地离世。 人生七十古来稀,那些老臣与先帝年岁相差不多,多数还比先帝更大些,认真算来,已是长寿。 重臣家中亦作喜丧,还道是追随旧主与同袍相伴,到了地底下也不会寂寥,反而会比上头更热闹些。 无人因此生疑。 就算先帝不出手,那些人,十有八九也至多一两年的光景,就算身体康健,科举盛行之下,也该致仕了。 又于何处能有妨碍? “当务之急,是尽快寻到,皇考是如何动的手。” 他开口,谢卿雪方从他的声音里听出不对。 仰头,他下颌紧绷,额边泛红,所有情绪隐在神色中,又自笔端露出一二。 她方想起,当年追随先帝的重臣多为武将,掌着兵权,她接触不多,可他在外征战,那么多场胜仗,再有天赋也不可能孤军奋战。 那些人,于她而言,是臣子,是德高望重的长辈,可是于他而言,是师、是友、是曾经生死交付的同袍。 又偏偏,动手之人,是他的亲父。 先帝末年,皇位更迭,无论忌惮什么,都是为了皇权稳固,为了,他继位之后,听话的人,足够多。 从这个角度,谢卿雪蓦然发觉,若要动手,世上再无任何一种方法,比先帝所为,还要稳妥。 一朝天子一朝臣,未免权臣当道架空新帝,有科举选拔人才,他便让当年所有老臣随他一同入土。 如此,新上位的,便,皆是新天子的门生,只认当今圣上。 他们当年也确实因此使科举壮大,世家门阀就算存续,为了后代能在科举出头,也向着有最多机遇、最好官学的雍州京城迁徙,让天下,再无雄踞一方自成一国的地头蛇。 她的母族谢氏,不也正是如此? 而她,因出身于世家之首,先帝为拉拢世家巩固皇权,才赐下婚约,将谢氏、乃至天下所有氏族牢牢与皇族绑在一起。 纵观这么多年,无论是让皇嗣于幼时便残忍厮杀,选出最佳继承大统之人,还是明面上以仁治天下笼络人心,实则深谙权术无所不用其极……乃至用极端手段实现新旧更替,将所有人蒙在鼓中…… 你可以说先帝并非一个好父亲,并非是坦荡的真君子,对于臣下他也并非一个好主上。 可,能去说,对于大乾、对于天下万民来说,他不是一个好皇帝吗? 他当然是。 他让大乾免于四分五裂之祸端,让百姓虽不能吃饱穿暖,但再不必易子而食,让四境因战乱而起的八百里焦土,重归太平安定。 无论害人还是害己,无论欺瞒还是利用,无论为周围人带去多少痛苦,他最终,都是为了大乾中兴之业。 他也当真做到了。 大乾百姓心中,诸天神佛,不如先帝一副画像。 没有先帝打下的坚实基础,他们不可能这么快创下太平盛世。 这样的角度下,如何生恨,怎能生恨。 李骜身为帝王,先是天子,之后,才可、才能称之为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可若不生恨,那么多条一辈子殚精竭虑、却无辜枉死的性命,又该如何清算? “陛下。” 谢卿雪轻唤。 迎上他的目光,她没说话,上前半步,轻轻抱住他。 李骜微怔,低头。 她的发丝融在光里,凤钗点翠,鬓髻如云,更胜天边霞蔚。 皆不如耳稍一点肌肤胜雪。 指稍所触,不再是近乎透明的苍白,而是晕着若有似无的粉意,柔软戳着心扉。 顷刻间,脑海中诸般念头若经年的书页,泛黄、暗淡,唯余眼前,最为鲜活。 也是,唯一,独属于李骜,而非帝王的,鲜活。 双臂环绕,小心翼翼。 她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好转,可余毒未清,终是隐患。 拖得越久,病情反复的可能便越大,而她的身子,已再承受不住了。 砂眠蛊终究兼具毒性,长久不以正确的药方送服,无异于旧毒未祛,又添新毒。 若等到不得不停药之时,甚至比前功尽弃还要…… 她也知晓,可最先的,却为他而虑。 “卿卿,若……” “嗯?”谢卿雪看着他,轻轻歪头。 李骜顿了两息,染墨香的广袖一揽,弯腰将她抱起。 谢卿雪讶然,手紧紧抱住他的脖颈。 唇边不禁抿起笑意,凑近咬耳,“又不急了?” 帝王喉结重重一滚,肌起粟栗,透出血色。 吐出一个字:“急。” 谢卿雪恼,就着这个姿势咬他一口。 “哼。” 枉她还念着他会伤心,满心想着宽慰。 帐幔一路落下,她望着天光透纱,旖旎若水,泛着涟漪。 最后一层,遮天蔽日,缚作蚕茧。 他放下她,又抱住她,高大的身子躬起,鼻息埋在她的脖颈。 谢卿雪侧脸,手轻轻放在他的发上,感受着肌肤相贴的每一寸。 其实,那封信,又何需他如此亲力亲为。不过是,心不安,神难定,便总得做些什么。 她闭眸,放松身子。 “李骜。” 隔了两息,他应,“嗯。” “父母之过,从来,与子无关。父债子偿,是最迂腐不过的说法。” 李骜气息微凝。 “世上愚昧者多,明智者少,为万民者,亦可践踏万民为蝼蚁,从不矛盾。” “李骜,为君之道,非王道、非霸道,而是,问心之道。” “这么多年,我们从未将任何忠心赤诚之人视作棋子、将其生死视作权柄筹码。” “兄弟不曾互戕,君臣不曾相害,赏罚分明,更不曾因忌惮冐下杀手,亦有如今康庄盛世。” “所以,从一开始,便已不同。” 所以,不用因血脉、因帝位,觉得亏欠愧疚。 李骜眼前渐渐模糊。 不为这些震耳发聩的道理,为,她的心。 她怕他,因此怪自己。 可…… “卿卿,不止那些人。” “……不止,已逝之人。” 他的话音已有些发颤。 “左相独子因此而亡,而你自幼的体弱……” 谢卿雪一开始还没听懂,笑他,“我的病不是只是与先定王他们所用药方……” 有些,相像吗? 神情渐被冰冻般,一寸寸凝结。 是啊,为何,她的病,会与先帝出手害人一事有关? 便仿佛,她本也是…… 不会,先帝选她做儿媳,又为何要害她? ……时间对不上。 她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那个时候距今三十多载,跟随先帝打天下的臣子才刚入麾下,他总不可能那个时候就…… 可如果,这步棋,先帝最开始落子之时,本就是三十年前呢? 浑身泛起寒意,电光火石之间灵光乍现,她一下握住他。 “御药!” “当年母亲怀我时险些小产,幸好用了先帝赐下的御药才转危为安。父亲说,那药可于危难中救人一命,军中上下皆有。” “官阶越高,药效便越好。” “如果那药本身就动了手脚,那么宫中存档的药方,不会是真的。” 。 不会真,但,也不会全然皆是假的。 当年御药并非偶然,诸多朝臣及军中将领皆有。有,便,不难寻得。 太子代发御令,寻当年战乱之时先帝所赐御药,数不尽的锦盒入了宫中尚药局。 只,每一丸,都与宫中记载药方相差无几。 这般大的动作,与寂静消沉许久的乾元殿,都似某种明示,明示,皇后已时日无多。 一开始,往宫中送的,只是府中留存先帝所赐之物,后来,渐渐成了数不尽珍惜名贵的药材。 有些,都是家族府中藏了几百年的传家宝。 又尽数入了乾元殿,至皇后面前。 与那十年不同,这一回,谢府于宫门跪求,只为求见皇后一面。 “……殿下,见吗?” 乾元殿前,晨曦雾霭流金,风若长河,奔流不息。 谢卿雪回眸间,天光映入眸底。 绮丽辉耀,雍和清柔。 她正欲出门,某个从前朝来的已在外候了许久。 再不走,某人可要亲自进来捉她了。 浅金貂袍逶迤漫槛。 皇后缓声:“他们,竟真来了。” “是,因着子渊么。” 鸢娘垂眸谨身。 如今太子代陛下理政,往后更会荣登大宝,殿下想说的,是太子已长成,谢侯与明夫人身为太子外祖,就算惹了圣怒,亦不会伤筋动骨。 所以,才会想着,在这样的时候,见殿下一面。 那十年,终究伤了殿下的心。 少顷,谢卿雪莞尔,“你亲自去劝劝吧,说,吾并无大碍,待身子好些,再见不迟。” 这是真心话。 而今多事之秋,有些事本不必牵扯那么多人,能安稳一府是一府。 听闻兄长的孩子快至及冠,也议好了成婚的日子,府中很是热闹。 这样的时候,还是不扫兴为好。 “诺。” 鸢娘屈膝。 复抬步,前方,是含笑的阿姊。 她眼中亦浸满笑意,望向的,却并非阿姊,而是不远处一身墨金貂氅的帝王。 腾龙绕身,高大威烈,金玉龙冠束发,俯瞰天下苍生的眼,此刻望着的,只她一人。 四目相视,情深无往。 近前,抬手,由他握住。 御辇融入无限春光,宫道两侧檐铃轻响,她轻轻靠在他肩头。 他捏住她的手,“累吗?” 谢卿雪摇头,嗔:“哪有刚起便累的。” 目光透过半拢的纱帘,“我看啊,是陛下可有些羞于见人之物。” 李骜不答,臂膀蓄着劲力,将皇后圈紧。 遥遥宫道尽头,通往的,是皇后寝宫,坤梧宫。 殿前侍立守卫之人,正是禁军副将,杨赟童。 御辇落,甲胄铿锵,横刀低首,杨赟童率禁军跪地抱拳,行军礼。 帝王牵着皇后,路过时,沉声:“走吧。” 杨赟童起身,随帝后入殿。 并非正殿,而是东侧偏殿。 也是,谢卿雪初醒时,望见帝王鞭打太子的,那座殿宇。 槛内,殿宇尽头,光影皆尽处,凝立着一个孤苍的背影。 此人回身时,交错的光影流转,映亮半边面容。 谢卿雪打眼瞧着,看清一刹,不禁顿住步伐,犹疑:“……段刺史?” 又轻轻蹙眉。 不,不是。 这人鬓发皆白,年岁看上去比段扶灏大上太多,身形也不像。况且前往上釜的使团虽已归京,可段扶灏身为鸿州刺史,自留在鸿州。 且他一抵达鸿洲,请罪的折子便快马加鞭递入了京城,前两日满朝就此事议过,觉着功过难定界限,不若无功无过,以言告诫一二便是。 特赦段扶灏私自出境一罪的诏书,今日方快骑送往鸿州。 又哪来的另一个段刺史? 也,便是这样一个与段扶灏如此相似之人,献上当年先帝赐下的御药,让原先生配出药方,也让她得以于今日,立于此处。 眼前之人跪地,伏首:“草民段扶沧,叩见陛下、皇后。” “当今鸿州刺史段扶灏,正是草民幼弟。” “幼弟?” 何人才会称一个已是壮年之人,为幼弟? 是,幼年便与家离散么。 段扶沧起身,谢卿雪这才注意到,他一条腿形状怪异,似是残疾。 命人赐座,他却不坐,只拿来随身的蒲团,席地而坐。 让谢卿雪想起,李骜领她往明昭殿时,不见尽头的历代帝王魂火在上,他与她席地而坐。 天地之间,唯余吾身,唯余彼此。 权势皆空,再煌煌光耀,终归不过一场飞土扬尘的风,吹过,尘埃渐落,便只余满目荒凉。 残身病躯抬首间,却是天地皆不入眼底的无畏洒脱。 仿佛眼前并非世间权势最高之人,只是寻常人家的一二友人,无甚忌讳。 更,无甚不可言。 说起话来,亦只作寻常寒暄。 撩袍,扬唇,“草民这辈子潇洒惯了,不曾想啊,临终临了,还能叫回本名,再入一回这大乾皇宫。” 话语间,低哑沧桑,“那些个礼数啊,也早撇了忘了……” 他侧着脸,自顾自,像在对他们说,又似自言自语。 “草民当年跟随先帝,也出过不少力,立过不少功。只是他们贪这权势,我却不稀罕,只要了一道恩令,欲,行遍名山大川。” “结果……”他拍拍自己,“便是这条腿。” 谁能想到,前一日远送十里,把酒言欢的君主,后一日,便遣派军中精锐,将他,以逆贼论处。 只是天无绝人之路,他们,都没能杀得了他。 而后,隐姓埋名,几乎爬回了家乡时,才知,一家老小,竟,只余一个幼弟。 他慌了、怕了,索性将自己视作无家无名的蝼蚁乞儿,苟且偷生。 “从未听说,段刺史,还有同胞兄长。” “他不能有。”段扶沧转头,目光狠厉,转瞬内敛,“也,不应有。” “战乱之年,多少户人家一家尽灭,还能留他一个,他该庆幸。” “他做了新帝一把刀,我不曾想,段氏不仅未亡,甚至可与高高在上的氏族相提并论。” “这是恩。是,天大的恩。” “草民,为报恩而来。” 他又跪下,叩首。“皇后殿下凤德昭彰,泽被千秋,不应同草民这些人一样,由人戕害性命。” 他们这些人,蒙了心瞎了眼,一身骨血奉予先帝,残生未了。虽生,犹死。 甚至入宫之前,他还满心以为,当今帝后寻先帝御药,只为服下救命。 却不知,害皇后性命的,就是他视为珍宝,珍藏多年的御药。 而段氏因当今帝后,才能昌荣至此,他这个在外苟活之人,能为段氏报恩,自当不惜一切,结草携环。 如今得知一切,回首他这些年,简直荒诞之极!也可笑之极! 谢卿雪心中撼动难言,一股无名悲怆的怒火涌上心头。 眼前之人,已逝之人,无数不得不隐姓埋名之人,不该是如此结局! 一己之欲、无端猜忌,又做了多少把杀人的刀! 她亲自上前,扶起。 “段先生于吾,乃,救命之恩。” 段扶沧起身,凄笑。 “这些年,我留着这颗御药,濒死也不曾动过它的念头,是想着,它,是这段荒唐君臣之谊唯一的真,可到头来……” 到头来,他们这些人,从一开始,便只是利用,只是帝王手中的傀儡。 哄着、骗着,若还不听话,便是死。 而能活到最后,加官进爵之人,无一不是赤胆忠心,只为君主。 寿终正寝,真是好一个寿终正寝! 他忽然向着角落,深深拱手:“不知侍御医,可否为某解答,这枚御药,是如何害人性命?” 热泪砸在地上,溅开破碎的水花。 原老先生看向帝王,李骜颔首。 他亦回了一礼,道:“此药名为归神,药性毒性约六四分,但凡有一口气,便可生死人、肉白骨。” “药性救人,毒性杀人。一丸复生,一丸赴死。服过一丸之人,往后但凡再服下,哪怕是些许粉末,也神仙难救。” 某种程度上说,这确是一种毒,是一种,用量控制得极为精妙的药毒。 救命的药丸是药毒本身,而过量的粉末,便是毒引。 少一分起死回生,多一分夺人性命。 一旦沾染,便是亲手将己身性命,送至他人掌中,夺还是予,不过一念之间。 可是这世上,从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从来,为人臣民的性命,不过为君者的一念之间! 他为了什么啊! 就为了,万载流传的圣人之名吗! 为了他手上干干净净,为了表面完美无缺的仁义良善吗! 好一个君,好一个要你呕心沥血,还要你生死为棋的君啊! 何等荒谬,又何等,悚然! 天子,天道,竟崩坏至斯! 沉默几息,死寂如渊。 “原来,如此。”段扶沧一字、一顿。 忽而仰天大笑,“哈哈哈哈原来如此!” 他就这样仰着头,一瘸一拐,往殿外而去,状若疯癫。 谢卿雪端立,不曾回头。李骜揽过她,胸怀温暖。 一会儿,她轻声,“阿姊,如何?” 卿莫上前,抱拳回禀:“据谢侯所言,当年为明夫人服下的药,是先帝赐予老侯爷的。只是老侯爷爱护子孙,当作传家宝,留给了后人。” 谢府不止一种御药,而唯有赐给功劳至高、辈分最大的,才是最好的。 才是,能救人,亦可害人的归神。 谢卿雪许久没有开口。 终,缓声:“如此,我能来这世上一遭,亦,是先帝所赐。” 先帝为位高权重者赐下御药,自然不会放过天下氏族之首的谢氏。 他想要的,或是祖父的命,或是父亲的命,却不想,到头来,阴差阳错服下御药的,是母亲。 救的,是她的命。 此时此刻,她终于明白,为何这世上,有那么那么多缄口不言之人。 人救我,人害我,念着恩,如何报仇,如何言过。 便好似,志怪故事里许人交换性命的祭巫,在你濒死之时坦言可救你一命,条件,便是需拿未来的性命交换。 又有几人,不选未来,只选此刻? 伴先帝身侧的忠君守国之臣,在生命即将走至尽头之时得知真相,又有几人,能真正,生出怨怼仇恨之心? 予你性命,夺你性命,恩无法纯粹,恨,亦无法纯粹。 眼望着天下安定,百废待兴,又如何忍得下心,以一言,再次掀起动乱? 当今的天下,不仅仅是天子的天下,更是他们这些抛头颅洒热血的臣民之天下! 面对这样的天下,能如何,敢如何啊…… 不愧,是一代中兴之主。 当年先定王、连老将军、沛国公……是否最后就算发觉,也选择将这样的事烂在肚子里,带入棺材。 就算先定王察觉,也临死,都要勒令其子忠于君上,莫深究。 而这一关,身为人子,如何能度过? ……注定, 无法度过。 左相之子如此,定王,亦是如此。 而她,又当如何? 幼时听过的只言片语复又回响。 是一个,极苍老、又极骄傲的声音。 “……你们还小,不知道我们当年过的什么日子。万里焦土,到处都在杀人,分不清是盗匪、戎狄、还是大乾军士,人饿得皮包骨头,饿得食人肉、喝血水,也还是活不下去。” “还好有陛下,打走了强人,给我们分粮食、分田地……” “那时候,才终于觉得,自己是个人,而非只想填肚子的野兽。” “你们这些娃娃,生在这么好的太平世道,哪能想象的出来哦。可惜啊,陛下也快老喽,听说太子是个好的,年纪轻轻就力大无穷,以后打仗定比陛下还要厉害……” 泪不知不觉,落了满面。 “……卿卿。” 谢卿雪抬眸,清冷的声线虽哽咽,却清明朗然。 望着他的眼,而他,握着她,那么暖。 她轻声,如某种抛却过往,以身以魂的誓言。 “陛下。” “往事已矣,再不可追。” “可,我不想史书之上,只有胜者功名。” 不想,连史书之上,都无法还这天下枉死者一个公道! 不想,真正手染鲜血的自私之人,被万世传颂,膜拜景仰。 更不想,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终成为,一个彻头彻尾、颠倒黑白是非的笑话! 她要这历朝历代皆虚构夸耀之物,据真据实,再无虚假。 要这天下终得是非清明,要君,便当昂首立于世间,坦坦荡荡,顶天立地! “功绩、是非、品性,与万民心之所向……胜者亦有鄙夷之处,而败者,亦有值得钦佩尊敬之行。人非圣人,孰能无过?” 有些过,可道一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而有些过,万死,不可偿还。 “好。” 。 漫漫历史胜者写就,一代皇朝煌煌终日,日月春秋,身前生后名…… 自有上下三千载, 说与后人听。 第73章 春秋 第73章 春秋 烟花三月时节, 坤梧宫琉璃晴光淌过积翠重檐,晕染十二渠水榭楼亭,和着微风涟漪,缓缓渡来新绿芬芳。 宫内, 棂窗明净, 隔着几重落地罩, 隐隐可见内室一隅寒冰玉榻安静沐浴春光之中。 外间屏风前,一身影躬立,苍老的声线沉稳, 不疾不徐。 “殿下,您本就有先天不足之症,当年御药归神机缘巧合于胎中救下您的性命, 如此,病与药毒纠缠一处, 深入骨髓。此后, 因先天不同,药毒如何作用,便再无法预料。” “也因此,于旁人而言上好的救命良药,于您来说, 只如杯水车薪, 不过堪堪保命。” “而殿下沉睡十载之缘由,若老臣所料不错,应为您诞下三皇子后不久时, 谢府所献诸多补品药材中的,其中一味。” 凡入宫之物,皆有名录, 当年亦是。 或为巧合,其中一味,正与毒引同源。 “此,老臣亦罪无可赦,此药,为女子补身之效,世间难得,于当时最为对症。虽用量甚微,却引药毒复发,乃至危及性命。” 原先生要跪,谢卿雪拦住。 缓声:“试问,若此药放在眼前,开药方的是旁人,此药,可会现于药方之上?” “会。”原先生低首,“此乃古药,臣等学医第一本药典之首,便为此药。” “如此,不当为先生之罪,甚至,不当为人之罪。” 真要怪,也应怪机缘运气。 谢卿雪郑重道:“如今余毒尽清,不当论原先生之罪,应论功才是。” 原先生深深拱手:“老臣,自当为殿下死而后已。不敢言功,只求陛下与殿下开恩,愿以残生,换一人性命。” 谢卿雪久久沉默,转头,看向李骜。 李骜神色沉凝,闻言,泄出几分肃杀之意。 他问:“只是一命?” 原先生跪地,伏首:“回陛下,只是,一命。” 。 原先生离去后,谢卿雪挥退宫侍,侧身,自这久不曾踏足的坤梧宫正殿,仰头,望着棂外春光。 秋去春来,万物复苏,惠风徐徐。 李骜从背后拥住她。 她弯眉回首,看清他的神情,不满轻哼。 “我的病医好了,陛下不开心么?” 说着,双手攀上他的肩,指梢点上脖颈,最后定在唇角。 摁住,提起。 几分霸道。 微抬下颌,“再想那些有的没的,吾可要恼了。” 帝王却压根儿笑不出来,不止笑不出,听卿卿这般说,眼尾顷刻通红。 抱她的手,几分颤抖地,将她深深摁入怀中。 密不透风,紧至骨髓。 唇颤着,几次欲言,都溃不成军。 谢卿雪静了会儿,手轻轻抱住他。 哄:“好了,无论如何,都已过去。如今吾还有的治,若没有先帝御药,都不会有机会望一眼这人世间。” “先天不足很可怕的,咱们也知晓不少,不是吗?” “因先天不足常年久病之人,往往五脏六腑先天缺损,活不至成人,哪像我,原先生可是说了,往后啊,长命百岁,与陛下白头偕老,皆可垂手。” 他还不说话,谢卿雪看着他,看得渐渐湿了眼眶。 挣开,双手捧起他的面容,深深望着他难得脆弱如斯的模样。 “我们不想了,好不好?” 说着,泪划过面颊。 “先帝他……” 哽咽着,缓缓吸了口气。 “他不止对谢府,对所有人,皆是如此。” 倏然闭目,泪滚滚而下。 并非为己,而是为他。 只要稍一想想,他这么在乎她,这么多年,他连生她养她的父母都因此迁怒。 却到头来,害她如此的,正是他的亲父。 不止她,不止谢府,乃至左相、先定王、连老将军……所有他在朝钦佩、于私挚爱之人,都因此饱受折磨,众多不得善终…… 先帝又可曾想过,有朝一日事情败露,他要让他的亲子,他亲手选出的大乾天子,如何自处! “卿卿。”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你,原谅我,好不好?” 原谅二字一出,谢卿雪不止不想原谅,还有些想打他。 “卿卿,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他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串连声,说了好多好多对不起。 说得,谢卿雪的泪,怎么止都止不住。 这个人怎能这般可恨! 他还记得,她不想听他说对不起,于是还提前要她原谅他。 他怎么能这么坏。 “……别说了。” 说得她的心,都要碎了。 可他不听,她恼了,寻到他的唇,重重咬上,咬得,满口都是血腥味。 耳边终于安静。 提溜起他的耳,含泪咬牙:“你不是一向冷血得很吗,这种时候,又将先帝所做往自己身上担什么担!” “没有。” 他答。 “只有卿卿。” 旁人与他何干,只有卿卿,他日日夜夜放在心上,却不想,原来身上一半血脉,都是害卿卿的元凶。 谢卿雪:…… 不得不说,都有几分没脾气了。 舒一口气,面无表情:“陛下既然这么爱说对不起,那么正巧,有些账,吾欲今日,与陛下清算。” 拉他的手,“你随我来。” 自正殿入内室,路过她去岁醒来时的寝殿,没有停留,径直往更深处。 尽头的博古架前,站定。 “是陛下开,还是,我帮陛下开?” 此刻,被汹涌情绪裹挟的神智终清醒了些。 他看着眼前,想到密室之中存放之物,有些心虚地拽了下卿卿衣摆。 谢卿雪不为所动。 李骜能怎么办,卿卿想看的,他哪里忍得下心阻拦。 至一旁,默默补全暗藏的阵眼机关。密室之门,缓缓打开。 谢卿雪想到生辰之时,内心腹诽,怎么堂堂一代威武帝王,就这般喜欢打洞。 再来一个,都能凑齐狡兔三窟了。 现于眼前的这个“洞”,比之先前,不知大了多少。 因为这里存放的,是数也数不清的,寒冰玉棺。 每一个,都远胜于她醒来时身下那座,每一个,都镌刻上了满满的宝相法纹。 每一个,都给他自己,也留了位置。 除此之外,便是近乎堆叠成山成海的画卷。虽已简单整理过,可还是能看得出潦草痛楚之意。 她知道那些是什么。 那些,每一幅,都是他亲笔作的画像,都是他笔下的她。 整整十年,他就是靠着这些,一日一日、一刻一刻地挨过来。 刚醒来时,他不想她知晓,所以,才让她搬去乾元殿。 谢卿雪拉他入内,却没有开口提及当年,没有说及与病痛相关的半个字。 她要找他算的账只有一个,还是他万万不曾想到的一个。 谢卿雪从袖中款款拿出一本账册。 翻开:“此处共计七十八座棺椁,耗费之巨,足有内库二十年所入半数之资,远超帝王及内宫应有用度。” “而七十八座棺椁,有七十七座都用不上,自今日起,便充作公用,陛下可有异议?” 陛下……陛下有些懵。 怔怔反问句:“公用?” 谢卿雪正色颔首,“所以,今日,就得选出一座。” “咱们便从头往后看,打头的这两座,陛下觉着如何?” 李骜的视线挪过去。 最近的两座,是他当年最先命人打造,无论规格还是制式纹样都有待改进。 摇头。 “嗯,我也觉着不如后头的好,那便再看看吧。” 语罢抬步。 …… 一开始,李骜还有心想说些什么问些什么,在卿卿的一问又一问下,不知不觉满心投入。 而谢卿雪越往后头,越忍不住腹诽。 如此大的密室,若时间再久些,怕不是某人能将整座皇宫都挖空。 而且这实在太多,她看都看花了眼。 只在帝王脑海中,这里的每一座,都印象深刻,记忆犹新。 到最后一座时,谢卿雪拉着他躺在上头好生试了试。 “早知如此,便从后往前看了。” “不过选定就好,”她拍拍身下,“今日生同衾死同穴的穴便算解决了,也是完成一桩人生大事。” 说着,侧头看向他。不想这一看,连口中的话都看忘了。 不满:“你笑什么啊。” 话音未落,便也跟着笑了。 翻身,趴到他身上,捏他的脸,哼道:“先前让你开心些你偏不,还要惹我哭,现在又笑什么笑,不许笑了!” 说便做,她手指将他的嘴捏住,合到一起不让张开。 可没了口,他还有眼。 笑似汩汩泉涌,汇成湖泊,淌满周身。 劲臂牢牢抱住她。 谢卿雪看着,看得自己唇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她好像从未如此开心,如此没有任何负担与悲戚地,开心。 松开手,抱住他的脖颈,像小动物般俏皮探出舌,舔了下他的唇角。 李骜呼吸不稳,却纵着她,让她在自己怀中随心所欲。 几次浅尝辄止,涎丝勾连,谢卿雪笑出了声。 歪头,又问了一遍。 “我的病医好了,陛下可开心呀?” 尾音矜骄地向上,勾着他的心头一颤一颤,难以自抑。 “开心。” 他顿了下,重复,“开心。” 又重复,“开心。” 谢卿雪趴在他胸口,捏着他的大掌玩。 “嗯,如今呢,白头偕老自是理所应当,朝堂之上子渊不输你当年,上釜待过上一月由子琤领兵,走个过场镇压一番便可归入大乾疆土,天下彻底归一。” “太远的稂胡等国便算了,长相语言都全然不同,友好邦交便是。” “唔,”她忽然想起,“先前生辰时还应了年关御赐墨宝,年关已过,便等上巳日吧,你要记得提醒我。” “海贸徐徐图之,再慢年底也可打通航线,开展贸易。” “女子书籍、琴棋书画……还有一堆典籍等着我呢,如此,朝堂交给子渊,咱们还能有些事做。” “到时子琤凯旋,子容定也归京,咱们要好好庆祝庆祝!” 李骜听着卿卿打算这打算那,满面的笑便没歇下来过,眼尾的纹路都因此深了不少。 她说一句,他便应一声,怎一个认真。 谢卿雪发现,闷笑着用手 摁住。 “还有一件顶顶儿重要的事……不对,是两件。” “什么?” 李骜仰头,亲了卿卿一口。 谢卿雪笑着啄回去,声响格外清脆。 听得自己都笑了。 “看着你练木雕,还有,为子渊选下一任大乾皇后。” 话还没说完,她又笑,要他抱她起来。 搂着他的脖子,气息在颈侧,“我们真的是……” “谁家好人,在百年后的棺椁里说这些啊。” 虽然这个说是棺椁,比之床榻也相差无几,不过更精美雍华,制式繁复材质罕见些。 “朕的。” 这个人,还一本正经地应了一句,惹得谢卿雪又笑。 “嗯,你的。” 谢卿雪挨近,贴着他蹭了蹭。 趴在他肩头,指着不远处那一堆又一堆的画卷,“那这些,既是画我,便都是我的了。” “嗯。” 李骜喉结上下滚动,“都是卿卿的。” 他的一切,都是。 谢卿雪理所当然颔首。 想起,“冰棺便罢了,这些画卷又缘何藏在此处?” 李骜告状告得飞快:“子琤会偷。” 谢卿雪:…… 她想起来了,他似是提过,有一幅偷去的至今还在子琤的狌吾殿中挂着。 不搭话。 还特意提醒:“今岁生辰,画卷不可相抵,我就要木雕,你亲手雕的。” 在他怀中摸着,摸出一双精致的瓷人儿,怼到他面前,又强调一遍,“不能比它们丑!” 。 三日后。 月夜风高,京城北街御道之上甲胄铿锵,流动的火把若星河连入长空。 转瞬之间,将一街三坊围得密不透风。 其中一宅门前,禁军入内,以手中物细细对过,出门至一驾马车前,高举手中信物。 “陛下,门内之人,确为连医人。” 话音未落,暗影已动。 不消片刻,院内灯火通明。而本该被羁押之人,却自房中,步履蹒跚地跨至槛外,隔着整片院落,遥遥望向门外。 罗影卫上前请命,帝王支开车帘一角,抬手止住。 月夜风凉,谢卿雪裹了绒氅,被他长臂揽在怀中,抱下车。 禁卫手中信物被紧随帝后的卿莫握入掌中。 信物便是从左相之子遗物中寻得,乃一医者之令,宫中正是靠此信物,方寻得当年线索,寻出此人。 当年因一直伺候的小厮口供,以为只是一个风寒拿药的凭证,只作寻常处理。 未知后事,当年之人又怎能未卜先知,将相府郎君之死,与一个素未谋面的无关医者联系起来呢。 甚至今日,这个人,亦是自投罗网。 他像是,已等了太久、太久。 月白如霜,银钩弯吊飞檐之上。 檐下老者深深拱手,“陛下,皇后。” 又缓缓直起身子,“老朽知晓,陛下皇后屈尊来此,是,为寻一个答案。老朽亦不知,老朽的答案,可能让君后满意。” 连医人,姓连名平,罗网司最新探查,他师承方外游医,为连老将军之子。 当日便是他,埋名让段刺史亲往上釜寻药。 帝王未直接答,只是平铺直叙:“宫中侍御医,以毕生功德,换汝一命。” 连平听了,沉默许久,缓缓叹:“他,这又是何苦呢。” “说起来,我与他,平生从未谋面。师父收他为徒之时,我已然出师独自游历。师父的事,我,也是后来才知……” “……不知,陛下可曾见过,何为礼崩乐坏,何为路堆白骨,何为……兵灾。” 那样的年景,方是,真正的乱世。 君不为君,臣不为臣,人命,与牲畜之命,无任何不同。 连年征战,耕地荒芜,无论是何处的军队,都可掳走青壮,掠走粮种,充作士兵军粮。 粮食不够了,便用人肉来凑。 肉作糜,血作饮,那样的世道,唯有泯灭人性、足够狠的人,才能活得稍稍久些。 于是世上,分不清是牲是畜,是人,还是鬼。 “军队征战,亦谈不上什么保家卫国。”连平的语调很平静,“攻城,为的,是以城中百姓之身、之命,犒赏将士。” “此,便是兵灾。” “死在兵灾中的人,比死在战场上的人,要多十倍不止……而师父,便是从这样的尸山血海之中,被先帝救下。” “先帝军中,食人肉者,人恒烹之。” “御药归神,便是在那样的年景下被师父制出。乱世中的人心向背,背叛出卖都是常事,先帝身为天子,师父此举,是为君分忧。” “我,则是为师父分忧。” “这么多年,陛下皇后也都知道了,老朽,无从辩驳,听凭处置。” 谢卿雪听着,已然明了。 只问一句:“尊师为先帝分忧,又为何,将归神解法,以密文写就,传予侍御医。” 当段扶沧献上归神药丸,原先生自丸药逆推出制药秘方,遍览群书,方发现他师父当年札记之上不知所云的一段,原为归神解药药方。 连平恭身:“此,老朽不知。” 活到他这把年岁,经历这诸多世事,许多曾经在意的,也渐渐不在意了,许多怎么想也想不通的,也渐渐地便不想了。 日子,也就这样一日一日地过去。 谢卿雪又问:“那,先生又是为何,要告知段扶灏,砂眠蛊是其夫人救命的药?” 连平神色终于有了波动。 可还是答:“回禀皇后,想,便做了。” 谢卿雪:“乱世当用重典,先生守着辛密这许多年,也知晓,当今,早已不是乱世。” “都会怕。” 他重复,“知晓乱世真正模样的人,都会怕。” “先帝早已不信臣心,归神夺走的,并非只是诸多老臣几年阳寿,还有,正值青壮之年的,整整八千暗影的性命。” “暗影完成皇命,便自绝而亡。” 也就是说,当年为先帝陪葬之人,乃至几千上万。 “暗影?”谢卿雪问,“何为暗影?” 连平目光,缓缓抬起,看向谢卿雪侧后,那处……是, 卿莫。 “此人,便是暗影。” “暗影无名,所听之令只为密文写就的笺纸,阅后即焚。她,本应也随先帝而去,是殿下救了她。” 皇后救下了她,而她又什么都不知,自然便被暗影放弃,否则,亦逃不过先帝驾崩之时陪葬之命。 卿莫直视回去。 目光毫无波澜,仿佛听到的事与己无关。 她而今有了姓名,有了想守护之人,过往再如何波澜壮阔,也早已牵不起多少心绪。 “皇考不信臣心,可若无归神……” 帝王沉声间,连平跪下,深深叩首。 “陛下,师父已亡故,诸般罪孽,皆由徒代为偿还。” 当历史已成定局,他又何尝没有想过,若当年没有师父的归神,先帝无法将臣子的性命归于一念之间,是否便不会至死极端。 可假设终归只是假设,谁也无法得知,若当年先帝不曾救下老游医,是否,真的会走上一条与后来截然不同的路。 “是当偿还。” 谢卿雪弯唇,示意祝苍将人扶起。 “吾知晓,连先生得老游医真传,是有大才之人,若让先生以余生偿还,不知,先生可愿?” 连平至此刻,方抬眼,望向他这个本就无容身之所之人,不惜违逆先师遗命,也要救下性命的,大乾皇后。 “殿下,当年我父亲连老将军的归神毒引,是,我遵师命,亲自奉予。” 谢卿雪:“吾只问,先生可愿?” 连平如古井死水般的眼渐渐起了波澜,他这个犹如先帝旧时影子般飘在世间苟活之人,终于在此刻,在垂垂老矣时,寻到了那个,一直找寻的答案。 他身无是非,不辨是非,不想是非,可却是在用余生,去寻一个是非。 遵师命是对,遵君命是对,顾天下苍生是对,他对了一辈子,可到头来,却恍然自己连什么是对,都不知道。 不看、不听、不想、不问。 又是什么,让他行遍山川河海,又一步一步,回到雍州,回到京城,回到,最初、一切开始的地方。 皇后与陛下所言,是问。 他听在心中,却是答。 是,振聋发聩的,答。 是非,从不在一人之命,不在武力权势,更不在天下苍生。 是在天理昭昭,是在叩问己心,是在,撼动此心间的,无上德行。 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他亦答: “老朽,自是愿的。” …… 临近上巳日,坤梧宫一派热闹景象,皇后亲自备选彩色丝绸制成的缯缨,尝上巳菜与龙舌饼,看窖藏的菖蒲酒与葡萄酿。 宫人来来往往,已有杜若兰草提前佩在发间,偶有笑言越过重重绿茵,散在窗棂。 谢卿雪一边提笔写之前承诺赠予臣子的墨宝,一边嫌弃某个遮挡天光的人。 “陛下快来歇歇吧,一直走来走去,倒不嫌累得慌。” 这一唤,倒是将人唤得黏在身上,赶也赶不走。 李骜铁臂圈着卿卿,“皇后胸怀宽广,可纳百川,无论罪重多少,说赦,便也轻易都赦了。唯独对朕,百般嫌弃。” 谢卿雪顿笔,斜他一眼。 轻哼:“是又如何?” “原连二人乃天下医术之最,如今我好生生在这儿,为了与陛下百年之约,自可宽恕。” “如若不然,不用我,陛下便会出手。” 李骜…… 默默把卿卿圈得更紧了些。 谢卿雪撂下笔,笑着将他的手牵来,十指相扣,点上案边立着的,一双精巧的白瓷小人儿,和一对怀抱在一起、已然很好看但还是没有白瓷小人儿好看的,木雕小人儿。 白瓷绘彩,一双白发苍苍,肩背弯着,互相搀扶,言笑晏晏。 木雕刻纹,一对龙袍凤裾,相互依偎,俯瞰苍生。 他们相拥看着小人儿,小人儿,也眉眼弯弯,看着他们。 天边,春光正好。 夏日将临。 ——正文完—— ----------------------- 作者有话说:本文的所有正文就到这里啦,番外大家想看什么要留言哦~,被采纳的小伙伴有奖励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