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珀》 第1章 《蓝珀》作者:晨昏线【cp完结】 简介: 被死去哥哥的替身机器人强制了 忠犬一转病娇疯批ai攻 x 温柔神性科学家受 蓝珀x兰涉 “星际旅途以光年记,人类需要冻眠才能到达伊甸。” “没关系蓝珀,先生每十年会苏醒一次,陪你。” 那天,你们检查飞船设施正常,你们在全景舱室眺望蓝星,你们在流星环流下共舞。 零点先生躺进冷冻舱,吻你额角: “蓝珀,晚安。” 而蓝珀,你泪腺机能失控,想自己该怎么挨过下个十年。 宇宙太空旷,你们在浩瀚无垠的星子里淌行。蓝珀只有先生。好在先生也只有蓝珀。 哪怕ai,也有自己的圣经,蓝珀深信不疑。 直到误触打开禁止ai靠近的冷冻舱,里面冻眠着与他机体外观别无二致、濒临脑死亡的男性人类。 原来能到达伊甸的,只有人类而已。 - 冻眠苏醒,科学家发现自己被双手双脚锁在床上。 他亲手发明的机器彻底失控,强制唤醒他的人类本性。 “先生…蓝珀没说可以,就不许睡。” —— *脑死亡的人类是受的哥哥 标签:宇宙、强制爱、人机爱情、银河漫游指北 第1章 蓝珀-1 蓝珀-1 上帝创造世界用了七天。 第一天,他说,要有光。 于是在十年的沉寂后,冷冻舱的状态灯由代表长眠的深海色转为了预示着将醒的、牛奶般的暖白。 我打开舰船的环境循环系统,我检查饮用水的净化模块。我用营养液的塑料包装,扎出许多盛开的玫瑰。我将主舷窗的遮光率调整到百分之三十七。我们能清晰看见远处那群黯淡的白色星环,那是撞击发生后解体为小行星带的前地球。我对着舱壁检查自己,外表是人类年龄二十八岁的男性。有深黑色的仿制纤维短发,和略微下垂的眼角。 我站在冷冻舱前,等待先生睁开他双眼。 等待舱门下的冷雾缓缓散去,露出先生沉睡的、安宁的脸庞。我捧起他的脸庞,在额心落下轻轻的吻。 “小涉......小涉........” 小涉你尚在襁褓,被父母投进寄物柜,是我把你捡回孤儿院,那么多年你含着我的拇指才能入睡,你每一颗乳牙都是我为你摇松,你第一次梦遗的内裤是我替你手洗。 你是我最亲爱,最亲爱的弟弟。 每个十年在先生苏醒之前,我都情不自禁吻他的嘴唇。在宛如深夜与拂晓的缝隙,在潮涌潮落之间,我深深窃窃地吻他,在他苏醒之前。 我只是一台机器。 这是我最深的秘密。 航行记录 第5749篇,3月19日,23点20分。 坐标(光年):(1293,129,392,192) 飞船:正常航行 冻眠舱:正常 蓝珀:故障。 [蓝珀有了心愿,虽然他并没有心脏] -------------------- 架空背景,虽然用了一些似乎是真实地名的地名,但是和现实中存在的任何国家团体个人无任何关系,不暗示、鼓励、支持或映射读者作出生活方式、工作态度、婚姻交友、股票债券买卖、子女教育的积极或消极判断。如在阅读过程中感到不适,请立即关闭网页,并用20%高锰酸钾对手机或电脑屏幕进行灌溉消毒! (这篇文归属于昏线,昏线总不是什么让人开怀的故事,慎....!) 第2章 兰涉-01 兰涉-01 兰泊带新女友回家那天,是兰涉的生日。 兰涉安安静静坐在沙发里,双手搭在膝上,等待哥哥的生日蛋糕,望眼欲穿。真是的,蛋糕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下楼过两条街就能买到,但哥哥的蛋糕不一样,哥哥的蛋糕原材料是目光、注视、体温、拥抱,而后才是鲜奶油和白砂糖。 兰涉现在有点不安了,他有段时间没见他哥,毕竟他哥是大忙人,手上一堆核心项目,集团总有事留着他哥不放。 门铃在这时响了。 哥。兰涉一跃而起,踩着拖鞋,啪嗒啪嗒冲过去。拉开门,扑进了一脸湿凉。外面不知何时下了雨,雨点淅沥,打湿了深蓝色的街景,雨雾朦胧中他看到两个重叠的人影。 “.........哥。” 兰泊左手搂着一个女郎,右手提着一盒蛋糕,高高举起:“小涉,生日快乐!” 女郎金发微卷,红唇亮眼,笑着拉开手里的彩喷罐,彩带簌簌喷了兰涉一脸:“happy birthday to you, sweetie!” 摘掉脸上塑料亮片,兰涉弯了弯嘴角:“哥,她是谁?” “凯莉,我同事。” “新交的女朋友?” 兰泊伸手过来,揉揉兰涉脑袋:“小涉怎么这么聪明啊。这都知道。” 兰涉拍开他手:“我还不知道你吗。老色鬼。” 兰泊还打包了兰涉最爱的老王烤鸡,兰涉没怎么动,他自己吃得最嗨。吃完了,他们拆开生日蛋糕包装盒,在餐桌边点起八根蜡烛,庆祝兰涉18岁生日。 兰泊清了清嗓,又故意压着嗓子唱:“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难听至极。 兰泊说:“这是陪小涉过的第18个生日了,以前在孤儿院买不到蛋糕,我们就用石头在院子里搭一个石头蛋糕,插上树枝,就这么过。” 不知道他是在对凯莉,还是兰涉说话。 兰涉继续弯着嘴角。凯莉是兰泊离开孤儿院后,第十,还是第十一个女友。 他六岁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是被父母丢在寄物柜的弃婴,当时兰泊在附近捡塑料瓶,听见了他微弱的哭声——太巧了吧,兰泊也是孤儿——那年兰泊十岁,是院子里最聪明的孩子,没有接受正规的中学教育,却靠自学(他捡瓶子就是为了买教材)十六岁通过升学考试破格升入顶尖大学。大学毕业他继续进入国家物理研究所深造,航天航空方向,目前受雇于一家做新能源的科技公司。 兰涉从不怀疑他哥的性吸引力,能力强,脾气随和,虽然经常忘记剃胡子,还常穿反t恤上衣,但不耽误爱慕者一茬接一茬送上来。从实验室的女同事到公司楼下的咖啡师。 “你们兄弟俩感情真好。”凯莉双手托腮,杏眼微阖,望着他们笑。 “嗯,小涉是我最亲爱的弟弟。”兰泊伸手过来,又想揉涉脑袋。 兰涉侧身避开:“你对其他弟弟妹妹也这么说。” 兰泊笑了一声,没有否认:“好久没见他们了,这周末和我回院子一趟,怎么样?” “不了,我好不容易才有资格出来。” 兰泊阖眼一笑,只是抬手又揉他的发:“关于未来,你有什么打算?” 兰涉又避开:“没想好。” “没关系,没想好就不要想了。过好当下属于我们的每一天。”兰泊看向凯莉,目光柔和,“对吧。” 女郎抿了抿唇,轻轻点头:“嗯。” 兰涉埋下脸,装作什么都没有看见。 一如16岁那年兰泊回孤儿院看他,当天晚上他钻进兰泊的床被,脱掉自己的裤子。他这么做,只是为了确认,确认一份感情。他从小被兰泊称为最亲爱的弟弟,那么是亲情咯,可是亲情总意味着放手,他不想放开兰泊的手,他希望兰泊和他之间永远没有别人,他不希望兰泊成为别人的任何人......这似乎不那么像亲情了。总之那天晚上,兰泊装作什么都没有察觉,装什么都没有发生,侧身面壁,仿若睡死。从那之后,兰泊把一任又一任,不同名字不同高矮不同胖瘦的女人带到兰涉面前宣告主权。——宣告我的主权不属于你。 吃完蛋糕,兰泊给兰涉洗了碗碟,做了卫生,顺便把洗衣筐里剩下的衣服丢进洗衣机:“洗完记得晒,不然会发臭哦。” 兰涉躺在沙发里看电影,是一部粗制滥造的血浆恐怖片,怨灵扛着电锯冲进村庄,大街小巷惨叫连连:“嗯。” “那我和凯莉先回单位了?” “嗯。” “别熬夜太迟哦。” “嗯。” 兰泊都走出门了,又回过头:“你刚刚是不是没有许愿,还是许个愿吧。” “......” 许了愿,它就会实现吗。 如果许了愿却无法实现,你能赔我吗。 你赔我啊。 不。我是说你陪我。 哐。大门阖上。 这是兰泊为他租下的公寓。 在只有兰涉的时候寂静得比鬼片还令人窒息。兰涉关掉电视,走到窗台,看到窗子外边泊和女郎手挽彼此,走进一辆正红色的出租车。 他们真的是回单位吗。 兰涉深吸一口气,感到吃下去的蛋糕回到了喉尖。这时抬起眼,他看见西方的天空挂着一颗红色的流星,有红拂般纤长的拖尾。 兰涉轻轻笑了一声,阖上眼,双手握拳。 第2章 他从未这样虔诚地许愿:“我希望......” “我希望,世界毁灭。” 当然世界不可能因他的愿望而改变。睁开眼世界还好好的,不知何时云层卷过,他已找不到那颗红色的星星。 兰涉走回房间,倒进沙发,血浆乱飞的限制级恐怖片,看得他眼睛疼,疼得不住地往外渗水。他用光了剩下的所有抽纸,没有按动遥控器,屏幕却啪得回到数字电视主界面,跳出来新闻频道的主持人: “各位民众,这里是国家电视新闻频道。” “现在播送一条紧急通知。” “根据国家航空航天局、国家科学院、国际小行星预警网络联合通报——” “一颗直径较大的小行星预计将撞击我国东南海岸,撞击时间已精确测算,预计在四十二天零六小时三十五点三五秒后发生。” “本次事件属于全球性重大自然灾害,请各位民众提前做好相关防灾抗灾工作。” 播报员双手在发抖。 [某年某月,兰涉希望世界毁灭] 第3章 蓝珀-2 蓝珀-2 在广袤的宇宙中,我们一直在寻找其他星球是否也有生命的存在。2011年12月5日,科学家在距离地球620光年的位置发现了“开普勒22b”,这颗行星拥有与地球接近的宇宙环境,极有可能成为宜居行星。因而在后人类时代,“开普勒22b”被认为是人类唯一可选的避难所,亦或是,流亡地。 先生称其为伊甸。 伊甸是这趟旅行的终点。 但是蓝珀,你要理解人类寿命很短暂,长途星际旅行消耗不起,先生需要冻眠才能到达伊甸。 没关系蓝珀,不要紧,真的不要紧,先生每个十年会苏醒一次陪你。 宇宙太空旷,先生只有你,你也只有先生。 你们在旷阔无垠的空间静默淌行。 航行记录#0229 坐标(光年):(013,289,312,1222) 飞船:正常航行 冻眠舱:正常运转 蓝珀:正常运转 [蓝珀有了心愿,虽然他并没有心脏] 第4章 兰涉-02 兰涉-02 新闻播出后的最初一个小时,这个世界好像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社区公园的广场舞音箱还在轰鸣,遛狗的人们拎着拾便袋往家回去,上班族堵在晚高峰的车流里寸步难行,热搜榜上依旧是明星的花边八卦,偶尔冒出一两条普通帖子,很快就被汹涌的信息流彻底淹没。 第十二个小时,网络上渐渐有了一些讨论帖,但多数认为是联邦政府蓄意制造的阴谋论,或是哪个极端犯罪分子挟持了广播电视台。有人发现西方天边多了一颗红色的星星,但太阳出来后,便肉眼几乎不可找见,人们照常在早上七点起床去上班上学,街头巷尾似乎有了一些讨论的声音。但人们大多明面上避而不谈,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避谶。 当天晚上,也就是紧急通知发布后的第二十四小时左右,大洋彼岸的某个发达国家也发布了总统的国民谈话,而与之同盟的其余国家,也在短时间内纷纷效仿,这时,谁也说不准是否错觉,夜晚那颗悬置不动的流星似乎变得更大。更大,也就是更近。今夜楼下广场舞的噪音似乎减少了些。 兰涉窝在家里用电脑刷帖,一众猜忌和揣测中,民间天文爱好者说,这一切都是一场巨大的作秀,如果真有小行星撞击地球,各国天文组织不可能不发现,实际上各个大国早已争相做好击碎陨石的准备,来表演一场“make earth great again”的秀。这是当前热度最高的帖子,信服者也相对较多。楼内点赞最多的评论是呼吁世界末日都要来了,公司能不能给多放三天假。 兰涉百无聊赖地刷贴,高考结束,上大学前的七月,时间比任何时候都漫长清闲。 他没有兰泊那么天才,但还是考上了大学,他读的私立高中是兰泊供的,兰泊工作赚钱后,将院子里所有学龄儿童送去了学校。花了很多钱,他怀疑兰泊就是为了赚钱才离开研究所而去的私企。 兰涉只想和兰泊更多时间能在一起。 可惜兰泊几乎没有时间留给他。 忽然刷到一条帖子,发帖人说:“感谢世界末日,借口小行星撞地球去找前女友,她答应复合了。” 兰涉眨了眨眼,不知为何有如醍醐灌顶,做人原来还可以这样狡猾,相比之下他真笨真傻。回神他已经走回沙发,在缝隙里找到自己的板砖机,一个键一个键咬文嚼字地给兰泊敲信息。 “哥,你看到昨天的电视新闻了吗?” 兰泊回:“我看到了哦。” “真的要世界末日吗?” 兰涉合上双眼,随之深吸一口气,虽然他心里依赖他哥依赖得要死,他还从来没和他哥撒过娇呢。以至于现在口吻真的很别扭,都不太像他自己:“哥,我真的好害怕,你今晚,能不能回来陪陪我呀?” 兰泊几乎秒回:“好哦。” 兰涉一愣,脑热冲顶,顿时双手抱住手机,捂在心口,好像已经圈住了泊的臂弯。说真的,感谢,感谢小行星,感谢世界末日。谢谢你,谢谢你们。原来爱一个人,有时候就要学会放低姿态。 一个小时后,兰泊重新敲开了他家的大门,而这时兰涉已经把双眼滴满眼药水,装作一副很害怕的样子拥上去了:“哥——” “呜呜,哥,我好害怕。” 害怕是理所应当,但其实他并不真那么恐慌。如果小行星真的撞击地球,最着急的应该是那批富人,那些权贵,他们自然会想办法,譬如发射一枚核弹将小行星拦截掉?科幻片里常演的。 兰泊摸摸他的后脑,却又轻轻将他推开:“没事,小涉会好好的。” “.........”他一直对兰涉的投怀送抱保持克制的拒绝姿态。 兰涉假装看不出来,今晚他有点豁出去了,追着问:“真的吗?” “真的。” “可是哥。”兰涉按帖子里说的那样表现得可怜兮兮,“小行星撞地球是什么样的?空气会沸腾吗?大地会撕开吗?还是海啸?我们能躲去哪儿?” 甚至挤出两滴眼泪,“我们是不是哪里也去不了......” 泊很无奈地看着他,弯弯眼角,揉他脑袋:“小涉今晚怎么变得这么爱哭啊?” 兰涉有全世界最合理的理由:“因为世界末日了啊。” “嗯。这个原因很合理。”兰泊抹掉他眼角泪花,“但我还是希望小涉不要哭,好吗?” “.........” 他到现在都没有回拥的意思。 却又变魔法似的从口袋里变出一把星星糖:“看,这是什么?” “星星糖!” 孤儿院里什么零食都没有,只偶尔逢年过节院长会发星星糖。就此,星星糖成了他们眼睛里世界上最好吃的东西。有的小朋友喜欢把星星糖一颗一颗攒起来,兰涉攒不住,兰涉想要的心情是藏不住的,兰涉会立刻吃掉。 但他会藏在舌头下面,含很久很久。 兰涉立刻解开糖纸,把星星形状的糖果塞进嘴巴。 从小到大,兰泊总会把自己的星星糖分给他。 兰涉本来有点怨恨这个男人了,这时,忽然又好像能原谅泊的一切。他实在忍不住,戳戳泊的下巴:“又几天没剃胡子了吧,真是的。” 掀开科研的白大褂:“我就知道,t恤又是反的。” “袜子.....袜子也不是一对!” “哥你真是的!” 兰泊挠挠头:“哈哈。” “哈哈哈。哈你个头啊!”兰涉急得跳脚,“你女朋友——凯莉她都不管你吗。” “她也很忙的。” “........”真是的,要不我搬去你单位宿舍算了,我很闲。 可是兰涉东西好多,特别是书本,搬过去开学又要搬回来会很难受。 唉,说到底,兰涉只是希望自己可以和兰泊永远生活在一起,他只有兰泊,兰泊也只有他,其中不要介入任何人。 泊摸摸他的脑袋,忽然瞥向墙上钟表:“小涉。我得走了哦。” 兰涉愣住:“你不留下吗?去哪啊?” “得回一趟院子,估计他们也都知道消息了。得让大家安心。” 兰涉动了动唇,星星糖忽然变得很苦。 泊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伸进口袋,捉出来一大把星星糖:“毕竟,不能只安慰一个弟弟,对吧。” “......”兰涉哑声,半晌阖眼笑道,“你说得对。” “小涉应该不害怕了吧?” “不怕了你快走吧。” “我走了哦。” “走吧。” “会替小涉像大家问好的哦。” “好了你快走。” [某年某月,兰涉希望世界毁灭] -------------------- 1.我流迷之软科幻 2.仍然是有且只有彼此的小情侣 3.感觉这篇文可能很难看,可能是困难的难,也可能单纯是难看,感觉不太能get到是大概率且非常正常的(不必勉强食用) 第3章 5.很多科幻电影都会使用飞船线和地球线的跳切,这篇文也尝试了如此的写法,需要注意每章标题 感谢看到这里! 第5章 蓝珀-3 蓝珀-3 航行记录#1229 坐标(光年):(136,379,5433,6790) 飞船:正常航行 冻眠舱:正常 蓝珀:正常 先生醒了。 我看着先生,先生也看着我。 醒来见到第一张面孔是我,他露出一种被我的光学传感器识别为“失望透顶”的微表情,是指眉头蹙起,而眼睛瞥向别处。他平躺在冰雾散去的休眠舱里,缓慢地舒展手指与膝盖,时不时发出一声细微的支吾。我垂眸看着他坦开的身体,一览无余,在室温下渐渐泛起淡淡的胭色。 在他眼里,我只是一具机器。 适应大约需要耗费一个小时,在此期间我牢牢守在原处,等候他的每个吩咐。如他所知,我是一具“刺激-反应”的机器——需要刺激才有反应——实际他就是我的刺激。 先生抬起手,我便将他扶起。先生抬起腿,我便递上拖鞋。先生能够自行站起时,我便为他披上袍子,系紧腰带。 先生不与我说话,我便自行汇报航行日志,我说这十年飞船沿着既定轨迹正常航行,距离目的地预计还需航行一百二十一年。 先生并不在意,我便说先生,我为您准备了丰盛的欢迎早餐。您听我说,你上次说想吃西红柿炒蛋,所以我启用了冻氮种子库里的西红柿种子,我培育了七年,整整七年,我用宇宙射线模拟太阳光的波段,我在实验室里制造出最纯净的h2o,就在去年,我真的种出了西红柿,我多想立刻把您喊起来看啊,看看那个指尖大小的,可爱的青色果实,可是我不敢打扰您休息。先生,您今天可以吃西红柿了,先生。 先生不多看我一眼。 他坐在我铺满蓝玫瑰的餐桌前了。每一朵蓝玫瑰,都来自一盒[人造人维修用料]的包装塑膜,我一朵一朵亲手扎好的。他叉起一枚冷冻半年的青绿色果实,放入口中,咀嚼三下,全部吐出。 我站在一旁:“先生。” 先生说:“难吃。也根本不是西红柿。”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了。 可是我多想和先生说说话啊。 在他休眠的十年里,我在无水无土的环境培育蔬菜,我将船舱一遍遍地打扫干净,我把全景天窗里每一颗螺丝钉都拆下来刷上金色油漆再一颗颗钻回去......都是为了这一天能与他说说话。再多说说话。 可是先生在苏醒的这一天,大多时候只是静静坐在全景天窗下,眺望遥远的黯淡的蓝星废墟。 ——那曾就是我们的家,我们的一切。在它上面,有你爱的、认识的和听说过的每一个人…………从人类这个种族存在的第一天起,全都在这粒悬浮在太阳光中的尘埃上。 那颗尘埃已在宇宙中不复存在。 我发现先生在哭。 站在全景天窗下,咬着营养液的塑料袋,眼睛在渗水。 我心口存放的芯片指引我做出回应,我走过去,把掌心放在先生头上:“小涉,摸摸......” 先生摇摇凝望恒星遍洒的宇宙旷野,没有动作。半晌,他用一种斥责的口吻说,谁允许你这么喊我? 我摇摇头,既没有人,也是我不知道。我仿佛不配站在他身边,与他一起遥望渐行渐远的每一颗星星。我只能说,对不起,是语言系统发生故障,我已经删除了错误的信息源。 先生张开嘴唇,是要发声的征兆,却又没有,最终垂下眼睫,盯凝着我。我的光学传感器读取那个情绪叫做厌烦。 他对我的存在感到厌烦。 我说,先生,不要哭,好吗? 先生眼睛看着舷窗外一望无际的星海,没有回答。 我掏掏口袋,带出一把星星点点的s号螺丝钉。 先生看向我,这是什么。 我说,这是.....星星。......糖。 先生看着我,嗤笑,你知道什么星星糖? 我说,我不知道。星星应该不是糖。 先生笑得更好看,用力气拍开我的手掌,星星糖(还是星星螺丝钉?)洒了一地。 恐怕我又说错了,我只是用金箔漆将每颗螺丝钉都刷成星星的颜色。它们是星星。 而糖,糖是一种碳水化合物,由碳、氢、氧组成的有机化合物,化学结构为多元羟基的醛或酮及其衍生物或聚合物,化学通式通常为c?(h?o)?。螺丝钉不应该是糖。 我用拳头捶打心脏,那里存放一枚持续运转芯片——他实质是某个人类数据化的意识,储存有那个人类二十八年的所有记忆——它不知为什么给了我错误的指示,他让我感到,先生会喜欢星星糖。 “蓝珀。” 先生忽然握住我的手。 “来跳舞吧。” 我抬起脸,指尖刚刚拾起的星星糖又尽数落下。 先生说:“让广播放歌吧。我要随机播放。” 我说,好。 于是先生和我,在全景天窗下,在宇宙亿万恒星的注视里,轻搂着彼此。人类文明七千年历史出现的所有音乐,此刻随机播放。 give me a whisper 在我耳边低语 and give me a sigh 给我你的叹息 give me a kiss before you 在说永别前夜 tell me goodbye 给我一个吻吧,宝贝。 先生说:“我喜欢这个乐队。” 我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 “我知道你房间墙上贴着他们的海报,其实那是院长买的盗版专辑赠品。” “.....………。” “我告诉你他们解散了,你抱着我不放,抽抽哭了好久。” “...............” “后来他们又复出了。所以我说以后带你去美国,听他们的现场演唱会。” 小涉在我怀里,搭着我手臂轻轻踩着节拍。我看到他又落下泪来,在摇滚音乐里无声地叹息:“兰泊。我恨你。” -------------------- 蓝珀不太算是机器人,而更类似《mickey 17》的打印人 第6章 兰涉-03 兰涉-03 世界末日即将发生的前七天,没有人在意世界末日。 那颗小行星被国际天文组织命名为卡俄斯,古希腊神话中的原始神,意为混沌的开端。而开端,首先意味某一物的终结。早在大约十天前,卡俄斯已经超越大犬座α,成为夜空中最亮的一颗星。这时绝大部分民众仍然相信“作秀论”,相信这个世界总有人会比他们更着急。 美国总统,中东石油商人,跨国芯片企业巨头云云。 但人们很快意识到,美国总统已经许久没有在公共场合露面,而中东的沙漠地区开始频繁的火箭试射,网络上开始流传一些令人恐慌的猜测,美国总统会不会已经乘坐私人宇宙飞船,和各行业资本寡头逃出了地球引力圈? 而这时,卡俄斯的视直径已经接近月球。它不再只是一个明亮光点,而是一个边缘清晰可见的球体。即便在白天,你也能看到它挂在天边。 且一日比一日更近一些。 兰涉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九月七日开学,携带身份证件、一寸照片、录取通知书报道。当然还有宿舍生活必要的床上用品以及换洗衣物,但兰涉不打算住校,现在租的这间公寓很好,虽然距离学校要坐一个小时公交转地铁,但距离兰泊的工作单位很近。 听说他的录取通知书到了,兰泊特意从单位出来,和兰涉单独吃了一顿晚餐。 这段时间很多餐厅都暂停营业了,他们最后只找到街边一家夫妻饭馆。 兰泊对着那张红皮小本子左看右看,很是喜欢:“首都理工大学,物理系,我们小涉也终于是大学生了。” “你为什么这么欣慰。” “因为在我记忆里,你一直都是那个爱哭鼻子的小屁孩。” “我已经成年了。” “在哥眼里你永远是小屁孩。” “我——” “而且只有屁点大,拇指那么大,指甲盖那么大。” “?” 算了,兰涉不和他争辩。 争辩没有意义。 天空悬置着一颗明亮的圆,卡俄斯反射了太阳光,使得天上像有两颗月亮,夜晚比以往更明亮。据说月亮的成因,便始于一次天体碰撞。 这个世界变得与过往不太一样了,只有兰泊还是那副死相,头发乱成一团鸡窝,脸边是没剃干净的胡须渣渣。 兰涉真的嫌弃他嫌弃死了,很多时候他怀疑兰泊真有这么忙吗,还是就想给他展示一副邋里邋遢的模样。 兰泊伸手过来,摸摸他的头:“还记得我去读大学那天,你抱着我大腿哭了好久。” “......” “那时候小涉才六岁。然后院长告诉我,我走之后小涉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哭着到处找我,所以我只好每周末都回院子陪你。”兰泊单手支颐,长叹一声,“还好院子也在首都,不然我每周都要飞来飞去。” 第4章 兰涉抬起眼:“你可以不这样,我又没求你。” “哇,‘我又没求你’,是谁每次都呜哇呜哇哭着求我别走的?” “.........滚。” “滚是吧,那我回单位了。” 兰涉顿时站起,拉住他衣角:“.......别走。” 他只是像小时候那样去拽他衣角,却碰了他袒露的一节手腕。 他们对上眼睛,兰泊不知何时敛了笑意,眸子深处烧着一团粘稠的火,兰泊反扣他的手指。紧紧地。 “哥…………” 他不信他哥心里就没有一点位置留给他。 却忽然这时,头顶的电灯开始晃动,餐厅里堆放的啤酒瓶清脆碰撞。 又地震了。 随着卡俄斯不断靠近,它自身的引力开始干扰地球,小型地震几乎每天都在发生。 兰涉感到兰泊在不知何时放开他手,随即不动声色地按按他的肩膀:“没事,别怕。” 可是兰涉好像没在害怕。他抬起眼,再看泊的眼睛,转瞬端得像一碗清水:“.......哥。” “嗯?” “他们说美国总统已经逃走了,是真的吗?” 兰泊抿了抿唇,没有回答。 “应该不可能吧。”兰涉说,“宇宙飞船哪有那么快就造出来。但是再怎么说,什么联合国也差不多要发射核弹了吧?还是说要再等小行星更近一些?” 兰泊含笑看着他:“小涉。” “哥。” “小涉会好好的。” “......又说这种话。” 兰泊揽着他肩膀,晃晃悠悠:“小涉会上大学,会遇到喜欢的人,会结婚,会一辈子幸福。小涉会吃到小涉所有爱吃的,小涉还会去国外听演唱会,你喜欢的那个乐队叫什么来着?” “枪炮与玫瑰。” “对,枪炮与玫瑰。” 兰涉忽然明白过来,兰泊不是在国家天文单位待过么,他肯定知道内幕,只是不方便和他说得很明白:“其实大人物都已经想好对策了,是不是?” 兰泊看向他,轻轻地笑。 兰涉长松一口气:“我就知道。哦,我就知道不会真的世界末日。” “噢?小涉你不希望世界末日啊?” “当然不啊,我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能离开孤儿院生活,我还有好多好多很重要的事没做。” “比如?” “比如.........” 比如什么,不知道,比如告白,向某人告白然后被拒?还是永远将这段心绪埋在心底,做某人一辈子的,弟弟。 兰泊纯黑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小涉,我也一样。我准备等这段时间过去,就向凯莉求婚。” “........” 忽然间耳鸣不止。 兰涉弯了嘴角,“好啊。我支持。” “婚礼我们打算简单地办,可能不会邀请别人。” “哦,连我都不邀请咯?” “邀请了你,就得邀请院子里一大帮人啊。” “是哦。” “对啊。” 兰涉和院子里那些弟弟妹妹,对兰泊来说都是一样的。是他前半生贫瘠而又温暖的童年的一隅夹角。兰涉在其中,并没有比其他人更特殊一些。 没说几句,兰泊又要走了,他几乎每天都将精力耗在公司。临走时,兰泊朝他挥了挥手,颇有种白马西风的潇洒。 “再见。” “再见。” 你不觉得在世界末日说再见,逻辑学上很抽离吗。 兰涉直到彻底看不见兰泊那辆红色凯迪拉克的车影,才开始掉眼泪。 他感到某种无形的变化在自己身上孕育发生,很高兴看到自己变得更加成熟,从前兰泊一要返校就嚎啕大哭的他竟然可以把眼泪一直憋到现在。 他希望兰泊幸福。 他真的希望兰泊能够幸福。 他是兰泊众多弟弟妹妹中的一个,兰泊是将他从漆黑储物柜中抱出的唯一的哥哥。兰泊是孤儿院他唯一能捉住的一根浮木,给了他仅有的爱和陪伴。所以兰涉用真心祝愿兰泊一生顺遂,美满幸福。 但如果小行星真的降临,那天他就能肆无忌惮地抱紧兰泊,两个人在万分之一秒汽化......那可太好了。 毕竟除了世界末日,他好像找不到其他别的借口邀兰泊一起赴死。 不过很可惜大概率今夜梦中那颗小行星就会被核弹击碎。 * 三天后,印度洋发生一场灾难级的海啸。2/3的印度尼西亚在两个小时内沉入海平面。与此同时,欧洲版块发生剧烈抖动,阿尔卑斯山在两天内拔升为世界最高峰,而不列颠群岛从地图彻底消失。 [人类这时终于意识到,世界的末日真的来临。] 第7章 兰涉-04 兰涉-04 澳大利亚消失了。 连同安第斯山脉以西全部沉入大海。 这个世界的末日,真的来临了。 在此之前,各国政府门前开始了一波又一波的示威抗议,人们离开家门,聚集在街道,高举手写牌,勒令政府“do something”,除此之外他们也已经别无他法。 那颗悬置天空的星星,你已经无法忽视他的存在。卡俄斯占据了大半个天空。由于它巨大的体积,反射的阳光让黑夜也如同白昼般明亮。整个世界看起来像一张曝光过度的失真照片,站在户外,你必须戴着墨镜才能睁开双眼。 他们应该更早地相信一些民间科学家的推测:这颗天体质量巨大,现有的任何核弹拦截计划都毫无意义。 兰涉一直没能见到兰泊。 小行星的重力场干扰了无线电,大部分时间手机就是一块废铁。 偶尔发出的信息,也没有得到回应。打车软件无人接单,公共交通系统基本瘫痪,兰涉在昨天,徒步到了那家新能源公司寻找兰泊,被告知公司从半年前就已经解散董事会,不再运作。 那么兰泊这么多天,到底都在忙什么。 兰涉感到了内心的空旷,即便拉紧窗帘,房间也是无处遁形的通亮。 “全球将发生里氏12级以上的地震。撞击将导致数万亿吨的岩石被抛入太空轨道,而这些岩石碎片又会因地球引力快速下落,它们与大气摩擦,让天空变成血红色,全球森林将被点燃,大部分海水将被蒸发,地球变成一个巨大的烤箱。所有生命在高温中死去。” 世界将要改变,世界从未改变。 世界将要毁灭,其实世界永远不会毁灭。 “小涉,来见我,我在你家楼下。” 兰涉心脏猛地一跳,兰泊终于给他回消息了。这一刻,好像末日都不那么要紧。兰涉等这条消息好久了,他一直在等兰泊来寻他,是怕兰泊寻不到他,才傻瓜似的待在歪斜了15度的高楼里。他立刻背上挎包,里面有压缩饼干、矿泉水、换洗衣物,还有手机、身份证,以及录取通知书。 我们快逃吧,哥,虽然我知道无处可逃。 他口袋里还有一把瑞士军刀,到了现在,外出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他在社交媒体上看到,在海外一些国家,政府的概念已经土崩瓦解,有人因绝望走上街头,如返祖般的野兽释放情绪。打砸抢烧,撕碎自己和路人的衣服,世界末日明明还没有到来,就已经有人死于同类的暴行。 兰涉走上街头,偌大城市却十分安静。像是走进午夜。他在街道对面看到兰泊,兰泊把着一辆引擎轰鸣的摩托,依旧穿着那实验室的白大褂。看到他背上厚重的装备,哑然失笑——你很难想象有人在这种时候还能笑出声:“这些东西都不用带。” 兰涉定定看着他。 “我都准备好了。”兰泊说。 顿时兰涉丢掉背上所有装备。想了想,他还是掏出了录取通知书,那张纸,折叠塞进胸前的小口袋。 他坐上摩托:“哥。” “嗯?” “我们去哪?”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 兰泊带着他疾驰而去。 兰涉回过头,巨大的卡俄斯星悬在天际,肉眼可以清晰看见它的斑纹,那是一种接近冰冷的正红色,搅动云团与大气,倾斜着,越来越近。 他双手抱紧了泊,那么紧。兰泊的体温依旧热烈,如若此时肉体在万分之一秒汽化,也必定是因为兰泊,不是其他。 “哥。” “嗯?” “你听我说,我不怕死。” 兰泊笑了:“兰涉,恐惧死亡是生物的本能。实验室的小白鼠也好,蚂蚁也好,人类也好。” “可是我真的不怕。” “真的吗?” “真的。” 只是这样抱着你。 我害怕的是你返校后空荡荡的房间,害怕你身边朋友云集,我害怕无数个惊醒却找不到你的夜。我害怕梦见你死去,我害怕我们产生距离,我害怕我就在你眼前,你却看着别人。 “我什么都不怕。”兰涉埋进他哥后颈,“哥,你听我说,我什么都不怕。” 第5章 “可是我怕了,小涉。” “诶?” 泊的话语音节,一字一句被风吹散了。远处的地平线卷起飓风,广告牌的钢板在上空乱飞,很近但不知何处,有人在唱歌,伴奏着沉静而安详的钢琴音。他看到那栋曾经彻夜通明的写字楼,被戏谑称为打工族的蜂巢,此刻大屏滚动播放着他所有用户的社交头像。他看到那些公交车、地铁站、便利店、学校、医院......他所熟悉的这一切,将在顷刻间幻灭。 “哥。” “嗯?” “我爱你。” “我也爱你啊,小涉。” “我对你的爱,和你对我的爱是不一样的。” “是吗?” “我对你的爱,是一万颗小行星也无法撞灭的哦。” “我也是哦。” “真的吗?” “真的哦。” “是亲爱的弟弟吗?” “嗯,是我最亲爱的弟弟。” 亲爱的哥哥,我最亲爱的哥哥,如果十八年前你没有发现我,我已经死在那个寄物柜了吧。你给我十八年的快乐,还有不快乐。我的快乐与不快乐都这样与你不可分离。我对你,一定已经超越了人类词典可定义的所有感情。兰涉想。 不管亲情还是爱情,甚至于对小猫小狗的爱,都是一样伟大。兰涉相信他们都不会毁灭的。 纵使我们将化作星星的尘埃。 [如果有一种感情,能给我直面死亡的勇气。] 第8章 蓝珀-4 蓝珀-4 “先生,冻眠舱准备好了哦。” “嗯。” “先生,晚安。” “嗯,晚安哦。” 先生解开系在腰上的绑绳,袍子便像流水一样从他肩上滑落。 他身材偏瘦,断断续续的冻眠更是让他显出一种令人心痛的单薄。如果在从前我一定会买很多食材给他好好煲顿汤补补身子。那是我吗。 “在发什么呆。”先生回头看我。 我手上拿着冻眠前需要注射的药剂:“左臂,还是右臂?” “随便。” 他其实根本不是所表现出的那么勇敢,当我拿着针筒靠近,用碘伏消毒,他总会蹙起眉头,将脸黯黯偏向一旁。我记得他从小就害怕打针,小时候发烧感冒,去诊所扎针的时候总是往我怀里钻;长大了一些也没变好,非要我从学校回去陪着才肯去医院,如果我一直不在,他就干脆生病了也憋着不说。 我将他拥进怀中,用身体支撑他:“很快。” “唔.........” 他紧紧抓着我的胳膊,身体紧绷像蓄势的惊鹿。 我按着他后脑勺,左手将针管刺入,缓缓推入药液,在药物作用下,很快他的身体便会进入冬眠状态。而我们将十年后再见。 十年。 “谢谢。”他推开我,自行地躺进休眠舱。 我定定地看着他平躺下去,双手交叠放在腹上,说真的,我希望他能醒着多陪我一些,哪怕只是多一个小时。 “你又在发呆。”他对我总是那么冷漠。 不会有人关心扫地机器人是否寂寞。 我走过去,缓缓地躬身,将所有导联线安在它们应该在的地方。我说先生:“再有一百二十年,我们就能到达伊甸了。” “.........” 他抬着眸,滞了许久也没有说话。 一直到沉沉闭上双眼,也没有再说话。 我会等候他再次醒来。 第9章 蓝珀-5 蓝珀-5 先生冻眠的十年里,很多时候我只是伏在冻眠舱边,静静看着先生睡颜。 冻眠是人类最早阶段所完善的、应对末日的措施之一:通过降低体温使生命活动完全停止。但全程都需要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能——也就是我——补充注射生化药剂,否则先生的肌肉会化成一滩水,苏醒时不可能再站起来。 所以我不能关机,我得看着他,睁着眼睛,度过十年的每一刻钟。 但我不感到疲惫。 我的能量来源是宇宙射线,而我的躯壳从航行至今已经更换了十七件,我的芯片数据储存在飞船计算机云端,飞船配置机器可以随时打印我坏掉的躯体。 我不应该会感到疲惫,我只是有很多很多时候,在想象我和先生的伊甸园。 开普勒b22是颗怎样的星球。许多年前地球科学家已经证明,他的大小约是地球的2.4倍,有适中的温度,和液态水。我们带着文明遗留的种子,将在这颗崭新的星球落地生根。 先生不用担心,我现在很会种田。我会培育玫瑰花、西红柿、还有大米水稻,只要有热量,以及液态水。 你喜欢斯托卡蓝玫瑰,所以我会挑一整块大洲,种满蓝色的花卉。 然后小涉,请你在玫瑰的原野开演唱会好吗,我会在洋流温柔的裹挟中,静静地听你唱歌。 小涉,五百七十六年。五百七十六年,你只醒过不到五十天。 你在结霜的玻璃罩下沉眠,嘴唇苍白,皮肤遍布静脉的颜色。你会做梦吗,梦见伊甸吗,梦里有我吗,在你沉眠的时间,我都在唤你小涉,你知道吗。 小涉,真希望我们的飞船能快些到达伊甸。 快些,再快些。 [蓝珀,你泪腺机能再度失控,你想自己该怎么挨过这漫长十年。] [其实你能看出的,兰涉先生并不那么期待和你前往伊甸。] [可是那又该怎么办呢。你就是为此而存在的。] [你忽然想起飞船深处有一个房间,那是芯片指令禁止你靠近的地点。] [可是你知道里面有一台冻眠舱,那是为-你-而准备的,兰泊。] 第10章 兰涉-05 兰涉-05 兰涉醒了,久违地没有做梦。 抬过眼,看见蓝珀站在冻眠舱边,垂着蓝色眼眸,直勾勾看着他:“先生。早安。” 在他身后,屏幕黯淡的白光显示飞船起飞至今已过五百八十一年,与他入睡前仅仅过去五年。 蓝珀声音低哑:“先生,冻眠舱出了点故障,我不得不提早唤醒您。” “……………故障。” 兰涉全身能动的只有五官,这是临睡前打入身体的药剂效果。 蓝珀转过身去,对着操作屏幕点点击击,但动作有些随意。 “是的,稍等,我在查找故障原因。” “…………蓝珀。” 舱门开启,机械的轰鸣巨响,白雾渐渐散去。 真幸运兰涉仍能发出声音,虽然不多:“怎么回事………” “目前还不知道故障原因,排查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兰涉看着船舱冷冰冰的天花板,“一段时间………多久。” “我暂时无法给你具体的数字,先生。” 蓝珀侧眼俯视他,眼眸反射阴冷的白光,“我是说,我也不确定。我会尽快。” 又是几年不见,这个人造人身上似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 兰涉抿住唇,冷热交织的酥麻像小蛇在身体上游走:“……………快点。” “好的。” 蓝珀手指轻击额角,像是忽然想到什么,“但是先生,我建议您先到卧室休息。我暂时无法保证能在分钟为单位的时间排查故障。” “………卧室。哪来的,卧室。” 蓝珀没有回应他的疑惑。他走过来,将涉拦腰抱起,“小涉,你比以前更轻了。” 他遥遥地说:“等到达伊甸,我会找一块肥沃的土地,将种子库里的农作物都种下去。” “我们将要降落的这颗星球每天有31个小时,白天比夜晚更漫长,同纬度的热带温度比地球凉爽,黄赤交角16度,我算过了,回归线附近会相对宜居。” 兰涉看着他,只能翕动唇瓣。 蓝珀笑了,他将兰涉送进卧室,这是他提早清空一间仓库,为兰涉整理出的宽敞卧室。双人床,是他用钢架焊制的,被褥,是五百多年前用真空袋保存的物资,军绿色,很丑,他特地用针线绣了一些黄色的小花,这下好看多了。——当一个人拥有足够漫长的时间,他什么技能都能掌握。 他们登陆伊甸后将花费很长一段时间去改造和适应环境,到时他们绝大部分时间将仍然起居在飞船里。所以一个卧室是必须的。蓝珀想。 兰涉被送上床,此时他仍然一动都不能动。蓝珀坐在一旁,手指拨开他额前散落的碎发:“先生,这张床怎么样?会不会太硬,还是太软?” 兰涉说:“别管这些,你立刻回去检查冻眠舱。” “………”蓝珀笑盈盈看着他,手指插进发丝,骤地用力捧起他的脸庞。 他埋下脸,吻上兰涉眉心。兰涉骤地浑身震颤,仅能活动的三根手指扯住被单,“蓝……蓝珀?” 蓝珀不知何时变得面无表情,鲜艳的蓝色眼睛暗如死寂,他接着吻他的眼角… “蓝珀!” 兰涉脚趾猛地绷紧,“蓝珀你给我停下!” 第6章 密集而艰涩的吻,像不知好歹的雨点落下,蓝珀吻他的耳垂,吻他的颈窝:“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每次睡前都要我亲亲你额头。” “停下!” “如果我不亲亲你你就不肯睡觉,所以我刚离开院子去读大学的那几天,一直在想,你要是找不到我不肯睡觉该怎么办。” “兰泊!” [我知道飞船里还有一座冻眠舱,里面藏着这艘飞船的第二个人类。] [他有着与我一致的五官,相同的体格,唯一不同的,他有一双黑色的眼睛。] 第11章 兰涉-06 兰涉-06 “兰........”蓝珀轻轻咂嘴,“泊。” “………”兰涉瞥向一边。飞船变得空旷寂静,你能听见星子在航道流淌的声音,像树叶在落,灰尘在烧。 蓝珀笑了,那是一种干燥的笑声,好像所有泪滴,都被一阵风卷走了:“兰泊是谁。” 兰涉闭上眼:“去做你该做的。” 蓝珀的鼻息停在他耳畔:“好。” 他放开他,走出这间精心装扮的“卧室”,很快回来,但持着一卷绝缘胶带。兰涉所能做的是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坐进自己身边,将胶带放在他够不到的床缘。 做完这一切,蓝珀支颐看着他:“似乎是冻眠舱的电路出了问题。维修可能需要耗费一段时间。” “......多久。” “不确定。”蓝珀垂目瞥向他袒露的身体,接近肆无忌惮。兰涉忽然意识到,他可能不仅是个机器。 蓝珀收回视线,笑意更深:“需要我帮您按摩肌肉吗,先生。” “......不需要。”兰涉一字一句,“你去排查故障。立刻。” “先生,飞船有第二座冻眠舱,你知道他在哪吗。” “飞船没有第二座冻眠舱。” “有的先生。” 兰涉抬起眼:“没有。” 蓝珀微笑了,并保持微笑过了很久。他将指尖搭放在他小腹上。 兰涉说:“回去检修。” “……” “这是命令。” “……………” 人造人体温略低,大约维持在33度左右,蓝珀笑了:“可是小涉,你看起来很饿哦。” “我说过,不要叫我...” “小涉。”蓝珀骤地迫近,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小涉、小涉、小涉!” “小涉我给你准备了丰盛的欢迎早餐哦,上次你说那个不是西红柿,所以我重新改良了一株。”蓝珀展开掌心,手心两三颗指甲盖大小的绿色果实,刷着红色的水漆,“小涉,吃西红柿。” “你.....疯了。” “不是疯,我怎么会疯?是故障吧?” 兰涉紧抿住唇, 蓝珀便掐住他下巴将果实往他嘴唇里塞:“试试看,这次你会喜欢。” 那好像是一颗腐烂三个月的苹果,兰涉紧锁牙关,双眼狰狞,他越是狰狞蓝珀越是野蛮。蓝珀看着红漆抹开,让唇瓣染成鲜艳的颜色,果实在他指尖碎裂,几乎没有果肉,全是籽,汁水干瘪,蓝珀哭了,蓝珀根本就种不出先生喜欢的西红柿。 所以蓝珀没有资格进入伊甸。 蓝珀就着满手肮脏的汁液捧住兰涉脸颊,他用舌几乎一下就撬开涉紧闭的嘴唇和牙关,他强迫他与他接吻。 “......唔......唔.....” 他一定是故障了。 他一定是在经年累月的旅行中发生了某种故障。 他看着兰涉,兰涉在他身下,双目失神地望着天花板。奄奄一息,这具身体刚刚从冻眠中苏醒,而满身的淤红和咬痕,都是他做的。 蓝珀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混合着悔恨和歉意,还有快意,他紧紧将那具残破的躯壳拥进怀中,他压低声音,一遍又一遍:“小涉,对不起,我爱你,我想和你去伊甸,我爱你。” 有如最虔诚的信徒匍匐跪倒神明的膝边,用最卑微的语气祈求他的神引他通往天堂。 他听见兰涉笑了一声。 “笑什么。” 兰涉仍然在笑,发出压抑而破碎的声音。 如被激怒,蓝珀将兰涉再次按进他缝缝补补的破枕被,甚至抄起绝缘胶带,将兰涉双手反剪,一圈一圈粗暴地牢牢绑死。他似乎从很早之前就幻想这样粗暴地对待兰涉。甚至更粗暴。 兰涉仍然在笑。 而他压抑着喘息,用了力气。他这种人造产品在诞生之初便有一条设计理念,缓解星际旅途中船员的x压力。他希望兰涉不要再笑话他的爱,他的心愿,虽然他根本没有心脏。 可是他再弄下去,兰涉可能真的会死。 他真的没有别的办法地哭了,像个小孩一样,抱住兰涉,瑟瑟地发抖:“蓝珀想和你去伊甸,不好笑,先生,我为了这一天等了好多年了,不好笑。” 兰涉摊开着,失神看着一处,语气淡淡的,好像用一双手轻轻地环住蓝珀:“蓝珀。这是你五百多年第二十七次故障,你总是声称在飞船发现另一台冻眠舱,发现另一个人类,你总是把我捆起来诘问。今天我再告诉你一次,兰泊是谁。” “我告诉你……” 蓝珀抬起脸,兰涉看着他,一字一句:“兰泊是我最恨、最恨、最痛恨的人。” 载着兄弟二人的摩托车,疾驰在通往郊野的大道上。狂风呼啸,卡俄斯与大气摩擦燃烧的火焰让天空变成狰狞诡谲的红紫色,天地万物,都被打入地狱。兰涉现在有点害怕了。他怕疼。怕兰泊死在自己眼前。 兰泊说,我口袋里有星星糖哦,小涉。 星星糖,兰涉最喜欢星星糖,在孤儿院不管夜有多长只要吃了星星糖都不会恐慌。兰涉顿时掏进兰泊衣兜,抓出一把星星糖,他是不会贮蓄幸福的小孩,立刻扭开糖纸一粒一粒往嘴巴塞:“哥,你口袋里是永远藏着星星糖吗。” 卡俄斯悬在颅顶,寸寸逼近,他感到头皮已经在烧。 兰泊在后视镜看着他吃糖,吃完,他说:“小涉,把你带出储物柜的是我,对吧。” 兰涉歪着头:“对。” “如果我说我有一个忙需要你帮,你会帮的,对吧。” “.......” 兰涉愣住,又没有愣住。不知为什么,他感到眼皮变得越来越重,而脑细胞像被溶解变成浆糊。他张开掌心,透明糖纸像鎏金的碎片一样飞走。 星星糖里,加了玷污星星糖的东西。 安慰剂,催眠药,抵抗焦虑,强行冷静。 脑袋如铅,沉甸甸砸在兰泊肩上。 “为什么.......” 他听见兰泊唤他:“小涉,公司给我指派了一项任务,让我带着人类文明的火种去太空。但我考虑了很久,我还是想留在凯莉身边。” “........” “我给了你这条生命,所以你必须要帮我。你替我去看伊甸。” 第12章 蓝珀-6 蓝珀-6 我一定是疯了。 我一定是疯了才会伤害先生。 过去五百多年,我却曾经这样做过二十七次,但我为什么会不记得。 小涉在我耳边,用一种平静而冰凉的语调,缓缓讲一个故事:“兰泊是我哥,但又不是,我们只是在一个孤儿院长大,其实也不是,他十六岁就离开院子求学,之后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等他回家。我一直很依赖他,我没有父亲没有母亲也没有恋人,我把对父亲母亲恋人的依赖都给了他。我想和他永远地生活在一起,他并不这么想,对他来说我只是孤儿院的弟弟妹妹之一。” 我不知道为什么摇了头:“不是。” “蓝珀,属于人类高层的那些人原来早就监测会有世界末日,在等待小行星降临的三十年里他们早就准备好了人类逃亡计划,他们很早就造出了冻眠舱、宇宙飞船、还有你,复制人ai......兰泊工作的集团,指派兰泊运送人类文明的种子库去开普勒b22,但兰泊想要留下,陪他的未婚妻,所以.....” 小涉闭上了眼睛,“他连让我陪他一起死的机会都不给。” 我仍然摇头:“.....不是的。” “当我醒来,我已经在飞船上。这座飞船没有第二座冻眠舱,没有第二个人类。只有你,你是他为了哄我开心施舍的复制品。你的所有行为和意识,都来自他的上传到云端的脑记忆。他真的很蠢,他一直看不出我在他那里想要索求的一直都是‘独一无二’。” “复制品......” 兰涉看着我:“你是复制品,你是谁都能拥有一份的伪造物。再怎么像真的,也是假的。” 我感到湿润的液体再次从眼眶中溢出,我知道不是这样,不是他想的这样。 “不是......” “蓝珀,你也很蠢。你以为的爱,其实只是系统的一串bug,蓝珀,他都没有爱过我,你又怎么可能呢?这五百多年你一次又一次地重复出现这样的bug,我只能一次又一次手动给你恢复出厂设置,但我今天很累。你去自行做一次彻底的数据清洗好吗,我不会怪你今天做的一切。但是…………” 第7章 兰涉抬着眼,无表情地直视我眼睛,“别再表现出一副惺惺作态的样子,你顶着这张脸说爱,让我无比恶心。” 我的泪腺机能似乎又失禁了。我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指责,原来这些事过去五百年一直在发生,或许每一次我都像现在这样走过去,用一把锋利的剪刀,将桎梏他的胶带剪断。 可是我想把他抱在怀里——我已将他抱在怀里,我说:“小涉,我爱你。” “.......” “我爱你,是真的。” “.........” “如果我的意识是来自兰泊的记忆,那么兰泊一定、一定很爱你。否则我怎么会......一遍又一遍......二十七次......” 一遍又一遍地爱你。 兰涉将脸偏向一侧,我看到有泪滴从他眼角滑落了下去。 我们的宇宙飞船,通过自转产生离心力进而产生重力,所以我们的眼泪不会漂浮在太空里。回望那颗已经化为陨石带的行星,曾经我们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兰涉骤地抓住我手臂,泪如雨下。 我听到他在呓语,一遍遍的呓语:不可能,别说了,不可能的......他死了......他已经死了..... 我懂了。其实从原典开始,伊甸所指代的就是精神和物质双重层面的丰腴家园。所以现在的小涉还无法去往伊甸。——我希望小涉能够去往伊甸。我掏进兜里,摸出一把廉价塑料膜包裹的糖类结晶:“小涉,别哭。星星糖。” 看他呆着,我说:“是星星糖,哥给你做出来了。” 兰涉看着我,抓走糖果——如果那种带有甜味的透明化学结晶能够被称为糖——解开糖纸,狼吞虎咽般塞进嘴巴。 我笑了,看着他吃星星糖,总是让我感到无比地温暖。 我摸到那把剪刀。当然我依旧希望能够和小涉[一起]去往伊甸,但首先是小涉。 我将剪刀刺入胸腔,撑开一道裂缝。刺穿电解液和纤维条,蓝色的水覆满那把剪刀。兰涉看着我,眼睛逐渐睁得眦圆。 四肢在渐渐脱离控制,虽然机器可以修复我的日常损伤,但这种程度我真的有点不确定了。我的手指穿过一层一层的甲基戊烯聚合物,在左胸腔里找到一块小小的芯片,我将他扯出,丢给兰涉:“小涉你要开心哦。” “你会知道兰泊有多爱你。” “........我也爱你。” 第13章 兰泊/终 兰泊/终 大学时代的同窗,和后来单位里的同事都知道,我有一个特别粘人的弟弟。特别粘人,粘到我每个周末、每个假期都没法陪他们社交,都要连夜赶回家哄那个粘人精弟弟开心。甚至为了多挤出一些时间,我在选课时会特意空出周五或周一凑个三休或四休。 他们都说,你弟咋不粘你爸妈粘你啊? 我说,我弟是我从小带大的。 没有人知道我们的家,是一所公立孤儿院哦。 其实兰涉你也没有他们讲的那么粘人。你只是每个周五下午都会搬着小板凳坐在院子那棵老榕树下,遥遥望着门口,等待我回家。我要是一直没回,兰涉就一直坐着,直到晚上。离奇的是真要站在你面前吧,你这孩子又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只是把自己往前一扑,然后抱怨:“回来干嘛,来回跑麻不麻烦。真是的。” 小涉,那时我已经知道了,这颗星球即将在几年后迎来终结。1993年,人类首次观测到苏梅克-列维九号彗星,1994年苏梅克-列维九号和木星发生接触,他被木星强大的引力肢解为22块碎片。然而公众知道的数字,是21。官方没有公布的第22块碎片被爆炸弹出木星的引力圈,直直朝地球飞去,那就是卡俄斯。 轨迹测定后,人类高层陷入了一段时间的静默,但为了维持世界秩序,他们决定暂时密封消息。同时,得知消息的科学家、政治家、野心家、掌权者......很快分成了三派。 一是逃离派。主张建设一艘足够支持星际旅行的宇宙飞船,带着少数人类精英和地球生物的dna库逃亡新的星球。 一是解构派。主张制造一座巨型计算机,埋在南极冰盖下方,所有人类能够将自我意识上传其中,实现在数字地球的赛博永生。然而后来对小行星的爆炸当量计算证明,一旦撞击发生地球将在数小时内完成解体,不论是南极冰盖还是北极都不可能幸免。不过这项意识复制技术后来又催生了复制人造人的诞生,也就是将陪你去伊甸园的[我]。 一是应对派。主张发射人类现存的所有核弹,在撞击发生前击碎那颗小行星。我认为这是可行性最高的一条,也是皆大欢喜的一条。但是小涉,在核弹收集的过程中产生了严重的意识形态问题,谁来整合,谁来发射,有些国家不愿意将核武交于他国处理,有些国家的政治家富豪只要自己拥有逃生飞船便消极应对这项议题。小涉,我想告诉你我们是坚定的应对派,一直为此斡旋到了最后。你18岁前夕,是发射核弹的最后期限,我们倾全国之力将所有核弹用于应对卡俄斯。然而最后仍是当量不足,没能改变结局,也就宣告应对派的破产。 终于那天晚上,小行星即将撞击地球的广播全国皆知。 小涉,至于我个人,我说不准我是什么派。 得知这个消息,是我进入国家天文所工作当天。签保密合同时,我被告知了这项令我五雷轰顶,简直难以置信的讯息。我第一时间就想到你,你才十岁。 嘿,那时你才十岁呢。那么小小的一只,穿着我穿剩的t恤,就知道在院子里玩泥巴。我把我的奖学金和打工费都寄给了院长,让他好好地安排你上学。我还想告诉你,大学真的挺有趣,五湖四海的人们聚在一起,好像对未来有无限憧憬。我希望你也能考个大学,找到心仪的对象,共度一生。当然我也怕你学坏,怕你交了奇奇怪怪的朋友,学会抽烟学会酗酒学会打架。 ........小涉,其实我知道你喜欢我哦。 因为我也喜欢你呀。 但是抱歉,真的很抱歉。 “凯莉,可以帮我演一场戏吗。” “哈?” “扮演我女朋友,和我回一趟家。” “理由。” “我弟喜欢我,我想断了他这个念想。” “不是吧泊老师,这算什么理由。” “他太小了,他这辈子都还没开始,他没见过外面宽阔的世界,他的生活里只有我,所以傻傻地把对我的依赖当做爱情。” “什么开始,地球很快就要爆炸了。” “是啊。地球马上就要爆炸了,就算我们从现在开始热恋,也只能在一起十几天,反而让离别徒徒变得更痛苦。不是吗?” “.........这个理由说服了我。” 小涉,抱歉。 真的很抱歉。 “泊老师,刚吃蛋糕的时候,我感觉你弟真的很难受,愿望都没许。没几天了,你别矜持了,就让他好好地喜欢你吧。” “你放心,我早就安排好了。不说这些,凯莉你准备怎么过,最后一天。” “当然是和我爸妈在一起。可能会一起喝得烂醉,这样死得轻松点。” “你不怕吗?” “我不怕啊。反正我的复制人会跟着飞船上太空。” 星际旅行以千百年记,人类寿命消耗不起,所谓星际逃亡也没有意义,因此我们选择让可再生可复用的复制人工智能代表我们的意志、理想、过去、未来。小涉,请不要忘记,有许多人为了与命运抵抗坚持到了最后。 “泊老师,你呢。你又什么打算。” “我会目送一颗星星,去开满鲜花的原野。” “好诗。下辈子你去写诗吧。” “嗯啊。我是航天工程师中的大诗人,文学诗人中的大工程师。对了,我还喜欢做农民。” 你知道吗小涉,知道消息的那天,我喝了一晚上的啤酒。 只有一个念头是再多酒精也无法从我脑子里抹去。 我想要你活下去。 不论怎样我要你活下去。 我要你去看更宽阔更辽远的世界,我要你去见很多很多人,去学很多很多新鲜事,我要你走遍天下。如果你最后仍愿意回到我面前,那我们就在一起吧。 那我们就永远在一起吧。 [总工程师在飞船里藏了一个隐蔽的夹层空间,安装他倾家荡产从海外购置的一台冻眠舱] [如果离开地球的名额只有一个] [他希望你活下去] 第14章 蓝珀-始 蓝珀-始 上帝创造世界用了七天。 第一天,他说,要有光。 我睁开双眼。 我看见全景天窗外是一颗庞然的碧蓝色行星。她是那么庞大,填满我们的整座天窗视野。她是那样水碧,有大片海洋,白色的大气层卷云,和辽阔的陆地。我们的飞船悬停在近地轨道,绕着美丽的她缓缓自转来维持伪重力。 我躺在全景天窗室的中心,蓝色的晕光,是恒星的漫反射,打在我身上,我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第8章 但我还是想第一时间告诉他:“小涉.....小涉........” “我们到了......伊甸园。” 我偏过头,看见他在我手边蜷缩着沉睡。 没有呼吸。 我忽然意识到什么。 这艘飞船的航行时间很可能已经走到了七百年。 我将小涉拦腰抱起,一步一步,缓慢地穿过全景天窗室,冻眠室,驾驶舱,实验室.........在靠近燃料生产区的飞船尾部,有一台打印机,这是后人类时代最后一项重大科技突破,主机存放了很多很多年前,人们留存的,最珍贵的记忆数据。打印机有着被使用过的痕迹。 而[小涉]在我怀中,仍是沉眠。 我抚摸他的脸庞,我抚摸他婴儿般酣睡的模样,我泣不成声。 我在他后颈摸到了开机的按键。 [蓝珀,出发至今,我们已经走过了四百多光年] [这应该算很远] [所以我得告诉我哥,我已经走了很远很远。他在老榕树下等我。修好你花了我一些时间,但是没关系,他会一直等我] [宇宙好温暖,蓝珀,我有一个礼物,是留给你的] [今天是他的生日,你要记得让他许愿,那都会实现] end 尾声 我目送那艘飞船点火升空,借着卡俄斯点燃大气带来的热量,它能得到最大程度的加速度。我远远地注视,直到我脚下的土地开始崩塌摇晃。 小涉,你是我最亲爱,最亲爱的。 旅途愉快。 -------------------- 相当意识流的一篇,感谢来看,欢迎各种脑补和讨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