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比特求救信号》 第1章 《丘比特求救信号》作者:玫瑰一号【cp完结】 简介: 丘比特罢工,因为这两位实在带不动。 规则制定者攻x秩序破坏者受 荣琛x 景嘉昂 荣琛,豪门掌权者,行走的规则本身。他冷淡、禁欲,视情感为最低效的冗余程序。 景嘉昂,被娇养的猛兽,极限运动是他的人生旷野。他傲慢、叛逆,用张扬掩饰内心的潮湿与空洞。 一场各取所需的联姻,将两个绝对排斥爱情的人锁在一起。 于是,好事之徒赌他们何时会撕破脸,而他们,却在不自觉间,开始了你进我退的无声攻防游戏。 他冷静审视,他肆意挑衅。 他筑起高墙,他点火烧荒。 直到某个暴雨之夜,永远理智的荣二少,将浑身是刺的景少爷死死按在落地窗前。窗外电闪雷鸣,却盖不住彼此失控的心跳声。 “景嘉昂,还不肯认输吗?” —— 阅读指南: 1v1,都不是c ,但没有前任出没。 可能不适合控党。 请勿辱骂角色,一切都是作者的问题。 标签:先婚后爱 极限拉扯 双向攻略 年上 he 第1章 结了再说 人间三月。 万物生发的时节,很适合给一切故事开头。 荣琛的人生喜事正是在这时候。 虽然是不管怎么看都有些出格的同性婚礼,但这毕竟是荣家跟景家的婚事,双方都大力投入,排场惊人。 荣琛“结婚”,本身就是一桩奇闻。 不知多少人想攀上荣家的二少爷,却总被他居高临下的距离感给劝退。何况别说结婚了,都没人见他跟谁谈过一个恋爱。 他的取向一直公开在台面上,最初,还总有人计划着各凭本事,其中也不乏打赌的,不知谁能拿下。直至多年下来,大家仿佛才终于醒悟,这不是自己可以肖想的人物。 他长久以来都单身,哪知一有消息,便是石破天惊,一步到位,对方还是景家的小儿子景嘉昂。 其实这样也合理,除了景家的人,还有谁能够让他接受? 远亲近朋犹如围观铁树开花,能名正言顺凑上荣琛的热闹,大家自然热情高涨,人人脸上堆着笑。 只可惜婚礼表面风光无限,内里却比荣琛预想的还要空洞乏味。 挑这时间办户外仪式,终究过于冒进了。虽然没下雨,但春寒料峭,到了傍晚,宾客们逐渐聚拢在室内。 任凭荣家老宅的门厅再宽敞,也架不住人潮涌动,转眼就熙熙攘攘,种种不同的气味混在一起,暖热得让人发闷。 “咔嚓!” 就在这温馨一刻,旁边的休息室里陡然传来响亮的碎裂声。 荣琛偏偏刚好站在门外,听得一清二楚,周围的宾客静了一瞬,又识趣地赶紧把话题扯开。 景嘉昂在里面换衣服,现在这是在闹脾气?荣琛有点意外,筹备婚事以来,对方的情绪一直很稳定。 ……他在摔东西吗? 荣琛思索着。 这桩婚事,到底该从哪里说起呢。一个月前,他跟景嘉昂甚至都还不认识对方。 荣琛不知不觉地开始出神,思绪被拉回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 那是个下午的四点半,大雪刚停,天色灰蒙蒙地压着。 这个冬天冷得够呛,荣琛开车从医院出来。 他父亲年前大病一场,身体和精神都垮了下去。原以为至少能安稳过个春节,没想到初八晚上情况突然恶化,又给送进了icu。 医生说得很凶险,让他们做最坏的打算,幸而最终还是慢慢好转了,只不过荣琛那时预见不到后续。 话说回来,就算真有什么后事要办,其实也轮不到荣琛操心。 荣家实际上的主事人,早就是他大哥荣晏。他这个次子,位置有点尴尬,说好听了是承上启下,说实在点,就是不上不下。 这些年,他自己手头有生意,兼管着家里一部分投资,做得也算风生水起。可日子,却好像越过越寡淡。尤其是在下面三个弟妹都找到着落,搬出老宅之后,更是没滋没味。 眼下他要去自己的会所处理点麻烦事,车开得心不在焉。虽说和父亲感情算不上多深厚,但总归是生死大事,又来得这么突然,他心里难免憋着股烦闷。 可那天好像注定了诸事不顺,越是膈应什么越是来什么。 他好好开着车,有辆宝马m8不清不楚地跟了他十来分钟。 那车开得是真讨人嫌。时而紧贴上来,时而又慢悠悠拉开点距离,就是始终尾随着他,跟块甩不掉的牛皮糖似的。 荣琛瞥了好几眼后视镜,车牌陌生,他吃不准对方想干嘛。又开了一会,他故意放慢速度,想让它超过去,回应他的却是几声不耐烦的喇叭。 是跟他杠上了。 不多久,前方路口黄灯开始闪烁,眼看就要转红。荣琛提前减速,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果然,那宝马这时候像突然回了魂,在他慢下来的瞬间,不偏不倚,“砰”地一声硬顶了上来。 沉闷的撞击声带着车身一震,荣琛的车结结实实被追了尾。 惯性拽着他往前一冲,又被安全带狠狠勒回椅背。就这一下,把他所剩无几的耐心彻底撞飞了。 荣琛的脸色阴沉下去。他解开安全带,扣好西服扣子,推门下车。与此同时,宝马的车门也被人一把推开。 先落地的是双单薄的帆布鞋,然后是包裹在破洞牛仔裤里的长腿,简单的黑色t恤,外头套了件荧光撞色的防风夹克。 肇事车主看起来相当年轻,个子挺高,差不多矮他半个头,身形更瘦削些,头发剃得很短,染成了扎眼的银色,耳骨上细碎的钻石耳钉,在残余的天光下闪着冷光。墨镜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锋利的下颌跟紧抿着的淡色薄唇。 半大小子用指节敲了敲自己的车前盖,溜溜达达地走过来,态度嚣张:“喂,你怎么开的车?” 当然了,荣琛后来才知道,这就是景嘉昂,当时当刻他只当这人是个小屁孩。 荣琛懒得跟他一般见识,走到车尾俯身检查。宾利飞驰坚固的后保险杠被撞出了明显的凹痕,宝马的前唇看上去更惨烈些。 可那小子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车:“怎么不说话?”他歪着头从下往上瞅着面沉如水的荣琛,一点没在怕的,“该不会是心疼得说不出来了吧?” “你全责,”荣琛直起身,陈述事实,“想怎么处理。” “我吗?”景嘉昂嗤笑,用两根手指挺轻佻地勾下墨镜,露出眼睛。他的眼窝深陷,眼尾上挑,瞳仁浓黑,配上眉钉和同样银白的眉毛睫毛,整张脸充满了攻击性。 “是你黄灯不过,突然急刹好不好,”他歪了歪头,“我才是受害者,这可是我的爱——车。” 荣琛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颠倒黑白:“叫保险还是私了。” 景嘉昂像是来了兴致,往前凑近,依旧紧盯着荣琛:“可以私了,不过得好好算算,”他一本正经地开始胡扯,“修车费,精神损失费,还有我的误工费……” 荣琛直接摸出手机:“我看还是报警吧。” “别别别,”景嘉昂连忙伸手虚拦,腕骨上的镯子链子叮呤咣啷碰撞着,“跟你开个玩笑。” 哪有用撞车开玩笑的?荣琛沉沉地看着他,压抑着火气。 对面像是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话锋一转:“干嘛,我瞧你也不像差钱的,修个车就行的事,至于发脾气?” 寒风刮过来,吹得荣琛额角发痛:“就这样吧。”说完他转身就去拉车门。 “这就走啦?”景嘉昂在他身后扬声,语调拖得懒洋洋的,“真没劲。我比你大方,你不肯赔,等你修了车,告诉我多少钱,我给你报销。” 他一边说,一边还真跟了过来,手撑在荣琛降下的车窗边,递过自己花里胡哨的手机,屏幕上是二维码:“来,加个微信。” 他的自来熟终于让荣琛忍不住反问:“我们认识?” 景嘉昂狭长的眼睛弯成月牙,那时候就在话里有话了:“现在不是认识了吗?而且我觉得,咱们以后肯定会很熟的。” 就这几句话的工夫,他裸露在外的膝盖已经冻得通红,本人却浑然不觉,只眼巴巴望着荣琛的脸。 荣琛一语不发,重新发动引擎,压根不管会不会带倒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年轻。 好在景嘉昂也不是真想被碾过去,见荣琛始终无动于衷,总算悻悻地让开了。 车子开出去一段,荣琛从后视镜里看到,景嘉昂正低头戳着手机,侧影薄薄的,荧光色的外套在渐浓的暮色里,活像个倔头倔脑的信号灯。 真是晦气。他那时这样想。 荣琛听休息室安静下去,又想起追尾那天晚上回到老宅,大哥在书房跟他谈这事的情景。 荣晏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叹了口气:“下午你刚走不久,景馥年专门来医院看了爸爸,又提起你和景嘉昂的婚事。” 第2章 荣琛当下只觉得荒谬:“怎么还缠上我了?” 联姻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不算稀奇,强强联手,资源整合,常见操作而已。从小到大,他见过太多这样的结合,相敬如宾的有,各玩各的也有,总之本质是门生意。 但他跟那个景嘉昂,不在一个城市生活,机缘巧合下从未碰过面,根本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两个人,还都是男人,这就有点离谱了。 国内连张证都拿不到,联的哪门子姻?真想合作,坐下来谈条件不就行了? 景馥年那老狐狸,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为了这事居然亲自跑来,口口声声说着诚心诚意。 “到底为什么是我?”他发自肺腑地问。 “景家那边点名要你,”荣晏显然也琢磨过多次,“我这次特意问清楚了,说是景馥年找大师给他小儿子批了命。那孩子本来极聪明,但命里七杀太旺,无制无化,就像一把没鞘的刀,锋芒太露,反而容易伤到自己。留在身边,对家宅安宁和他自己的运势都没好处。必须得送出去,找一个命格能让他‘栖止’下来的人家。说白了,就是要有个能管得住他,当他的刀鞘的人。景馥年很信这个,你也知道。” 荣琛简直无语:“……所以算了一圈八字,算到我头上?” 荣晏摊了摊手:“谁知道是真是假,或许只是个由头。我猜,多半也跟开发区那块地有关,景家独吞不下,想绑着我们一起去。其他人要么分量不够,要么动不了,所以才打你这个主意。” “你的意思呢?”荣琛沉默片刻,问。 “爸现在这个样子,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你。”荣晏话说得很和缓,“你这个情况,结不结婚的,反正也不牵扯孩子。你要是不在乎形式,我觉得,这是个机会。” 听荣晏这么说,荣琛就明白了。大哥和他一样,纯粹在计算。 也好,这样反而简单直接。 “那好,”他放下水杯,“我同意。” 他甚至没多考虑,就接过了大哥递来的照片。耳朵里听大哥说:“这就是景嘉昂,今年才二十二。说是性格特别安静,只是年纪太小了,你多担待。” “既然你愿意,我联系一下他们,明天来家里见一面。” 上面的年轻人,头发是乖巧的黑色碎发,神情温和,但脸,分明就是傍晚与他追尾的宝马车主。 那双上挑的眼睛,在照片里依然肆无忌惮地打量着他。 耍我呢?这是他第一反应。 但他没说实话。只是仔细端详着景嘉昂,难以捉摸的笑意顺着嘴角慢慢爬上来。 “好啊。”他记得自己对大哥这么说,攥着照片离开了书房。 臭小子,还有两副面孔呢。行,跟你会会。 这么想的时候,他还不知道事情的进展会快成这样。 晚宴很快就要开始了。 等荣琛应酬完一圈再回来,休息室的门仍旧紧闭着,景嘉昂应该还在里面。 真是不省心,那个大雪天穿破洞裤帆布鞋,敢在路上别他车的小疯子,自从来荣家跟荣晏他们见了面,一直装得老老实实,这都最后关头了,怎么破功了? 景馥年算盘打得这么响,说到底还是围着钱的那点事。他儿子没道理事到临头忤逆他。 这时,休息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 脸色不太好的景嘉昂站在那里,似乎没料到跟荣琛打了个照面,他的头发比起相遇那天已经长长了许多,染回了黑色,耳钉眉钉都取了,礼服把他映衬得成熟不少:“正好你在,进来帮我一下。” 荣琛这才看见,他的手指正往下滴着血。 第2章 万事开头难 怎么受伤了?荣琛有点诧异。既然是景嘉昂求援,他环视了一圈喧闹的厅堂。 自家的人现在散在各处应酬忙碌,倒是许其知清瘦的身影独自站着,显得有些突兀。 他是简家家庭医生的儿子,子承父业,自己也学了医,如今是名实习医生。荣琛先示意景嘉昂回去等,自己则取了医药箱,穿过人群,轻轻拍了拍许其知的肩膀:“其知,你跟我来一下。” 两个人一起进来,休息室的门一关,外面的动静变得像降噪后的背景音,室内三人,气氛微妙。 地板上躺着那只倒霉花瓶的残骸,薄而剔透的瓷片溅得到处都是,大概是荣晏从哪个拍卖会捧回来的宝贝,此刻已香消玉殒。 景嘉昂对掌心的伤口视若无睹,连旁边小桌上现成的纸巾都懒得用,任由血珠缓慢凝聚,再一滴一滴砸在昂贵的礼服裤子上,洇开一朵朵的暗色痕迹。 他没理会周遭的狼藉,重重跌坐进沙发,像是累极了。 许其知把手里没喝完的酒放在一旁,默不作声地走过去,打开药箱开始熟练地替他处理伤口。 荣琛就站在旁边,没问这伤的来历,也没一句关心,反而跟许其知闲聊了几句:“最近实习还顺利吗?”许其知轻轻笑道:“累得想死。” 荣琛脸上难得出现了久违的生动,他显然很欣赏许其知,回以微笑,这一切都被景嘉昂看在眼里。 许其知大抵是误会小两口刚上演过全武行,眼神都不敢转移,专心做手里的事情。荣琛不问话后,他便也沉默下来,不小的空间顿时诡异地寂静。 唯独景嘉昂动不动不轻不重地叹气,似乎心里还堵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没发泄完。 “好了,”不多久,许其知站起身,抽出消毒湿巾仔细擦着自己的手指,“伤口不算深,我简单包扎了一下。注意别碰水,后续换药或者有什么问题,直接问家里的医生就好。” 景嘉昂低声道了句谢,然后抬眼看向荣琛:“这位是……还不知道怎么称呼?” 这一个月有限的接触里,荣琛早已见识过景嘉昂伪装乖巧的能力,不动声色地为两人做了介绍。许其知是个明白人,立刻借口还有事,懂事地退了出去,留下一对新婚夫夫相对无言。 “……你不问我怎么弄的?”最终还是景嘉昂先打破了沉默,试探似的。 荣琛居高临下地站着,没接这话茬。 景嘉昂盯着他看了几秒:“我跟我哥吵了一架。”他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若有若无地瞟向荣琛,像是在等待什么反应。 可荣琛却说:“右手包着,晚宴用餐恐怕不太方便。” 景嘉昂一愣,他莫名其妙伤了手,新婚丈夫对缘由不闻不问,第一反应竟是担心他等会儿怎么吃饭。他扯了扯嘴角:“吃不吃都行。” “景家的人都还在外面,”荣琛平淡地提醒,“不去露个面,不像样。” “哇,”景嘉昂那双上挑的眉眼在黑发的衬托下,比起银发时少了几分锐利,多了些沉郁,“怕我丢了你的面子?” “我怕麻烦。”荣琛走到门口叫来人收拾满地碎片,“晚宴能坚持完吗?” 景嘉昂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哼”,算是回答。 这人身上的面貌,可真不少,哪怕接触了个把月,荣琛自认还没摸透他真实的个性。 他打量着眼前这人此刻玩世不恭的模样,不由得想起追尾的第二天下午,景家父子如约登门的那场戏。 景馥年一看就极宠这个小儿子,从进门起,手就没从他背上放下来过,一路轻拍慢抚。而景嘉昂呢,穿着熨帖的深色西装,各色首饰摘得干干净净,头发变成了黑色,柔顺地垂下。 他低眉顺眼地跟在父亲身侧,规规矩矩地问了声:“下午好。” 荣晏在一旁介绍:“这位是景世伯,这位是他的公子,嘉昂。” 景嘉昂眼神清澈,姿态恭敬,活脱脱换了个人。他向前一步,十分腼腆:“荣琛,你好。” 荣琛面不改色地同他握手。 这小子,人格分裂起来简直炉火纯青啊。 整个会面过程中,景嘉昂都像个家教过严的闷葫芦,问一句答一句,绝不多说半个字。景馥年则在一旁不停夸儿子单纯又懂事,话里话外都是藏不住的喜爱。 景嘉昂始终话不多,举止文雅,怪不得外头都传他性格安静。荣琛时不时抬眼观察他,总有些忍俊不禁,像陪着个孩子在玩过家家。 谁又能想到,没过多久,他竟然真的跟这个“乖孩子”结了婚。 两边家长言谈甚欢,送客时一路走到门前。荣晏与景馥年在车边客套,荣琛和景嘉昂自然地落在了后面。 荣琛这才侧过头,低声问了一句:“假发?” 景嘉昂当时也是这副德行,从鼻腔里懒洋洋溢出一声:“哼。” “那就出去吧。”思绪回笼,荣琛不再多言,率先走向门口。 晚宴依旧是觥筹交错,虚与委蛇的名利场。 荣琛带着景嘉昂,像展示一件精心包装的奢侈品,周旋于各路宾客之间。景嘉昂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坐在他身侧,偶尔在荣琛介绍时,配合地点头,扮演着安静漂亮的新婚伴侣。 第3章 只有离得最近的荣琛能感觉到身边这人的低气压,以及那偶尔落在他侧脸上复杂探究的视线。 侍者开始撤换盘碟,荣琛正与一位叔伯寒暄,余光瞧见景嘉昂正在尝试驯服自己的左手,那位叔伯也注意到了,笑着打趣:“嘉昂是太紧张了,还是我们荣琛照顾不周啊?” 荣琛将自己面前已经切好的牛排与景嘉昂那份交换:“他手不方便,”他语气温和地对愕然的景嘉昂说,“吃这份。” 景嘉昂审视他片刻,很快低下头开始用餐。这个小插曲在旁人看来,无疑是新婚燕尔的体贴。 餐毕,场地被迅速重新布置。灯光悄然变换,乐队试音,预示着舞会即将开始。宾客们的交谈声里多了期待与暧昧。 舞会时间很快到了。 灯光流转,第一首曲子是荣琛选的,他没怎么用心,现在听起来好像太吵了。宾客们相携步入舞池中央。作为今天的主角,开场舞是无法推脱的环节。 荣琛走向独自站在阴影里的景嘉昂,伸出手:“跳支舞吧。” 景嘉昂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悬在半空的手,最终还是把没受伤的左手搭了上去。 两人步入舞池,外形登对,气场和谐,瞬时吸引了全场的注意。荣琛的舞步稳健,景嘉昂却显得兴致缺缺,步伐有些僵硬,全靠荣琛的手臂力量支撑着节奏。 他微垂着眼。 “笑一下,”荣琛倾身,在他耳边低语,“很多人看着呢。” 景嘉昂低声一笑,再抬脸时,果然挂上了略带羞涩的微笑,扣在荣琛掌心的手指用力握了握。 “配合得不错。”荣琛淡淡评价,松开一直揽着他腰的手臂,带着他完成了一个流畅的旋转。 “彼此彼此,”景嘉昂唇角的笑意不变,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论演戏,还是你强点。” 一曲终了,掌声响起,两人迅速分开。 接下来是宾客共舞的时间,他们总算得以脱身。景嘉昂立刻寻了个最偏僻的角落坐下,拒绝了一切后续的邀舞,荣琛则再次被前来道贺的人群包围。 好不容易,冗长而煎熬的一天终于接近尾声。 两人一前一后,没有交谈地上了楼,回到属于荣琛的卧室。当房门在身后合拢,表演出来的亲昵也随之消散。 景嘉昂粗暴地扯掉了勒得他快喘不过气的领结,随手丢在地上,然后大大咧咧地瘫进沙发里,甚至放肆地将穿着锃亮皮鞋的长腿交叠,搁在了面前昂贵的茶几上。 荣琛皱了下眉:“脚放下来。” 景嘉昂大约是头一回被管教言行,有些意外地挑眉,随即,他的脸上浮现出恶劣的笑容。他紧紧盯着荣琛的眼睛,极为缓慢地,一点一点,将自己的脚从茶几上挪了下来:“好了?” 荣琛没再说什么,慢条斯理地脱掉外套,解开领带。他走到房间一角的小吧台,给自己倒了杯冰水,没问景嘉昂是否需要。 “怎么睡?”景嘉昂用下巴点了点卧室的方向。荣琛的这间套房很大,功能齐全,但卧室确实只有一间,里面配着一张尺寸夸张的双人床,乍一看倒像在提醒着人应该在新婚夜履行的义务。 荣琛喝了一口水:“我都可以。” 他没说假话,真结婚还是有名无实,他其实都无所谓。景嘉昂闻言笑道:“好狡猾,连一道选择题都不肯做。” 新婚丈夫一句话一根刺,荣琛算是忍了一天了,他看着景嘉昂写满挑衅的脸,决定结束无意义的推拉,直言不讳:“那好,我不习惯和人同睡。” 他的直白让景嘉昂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后续嘲讽被堵回去。 “行,随你便。”景嘉昂无所谓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我要睡这里。”他说着走向浴室,毫不客气地关上门,落了锁。 似乎应该关心一下他包着纱布要怎么洗澡。 荣琛握着水杯,站在空旷的客厅中央,听着浴室里很快传来的水声,脸上没什么表情。 原来这就是他的婚姻。 水声持续了一段时间,停了。又过了好一会儿,浴室门才被重新打开。 景嘉昂没把自己当外人,穿着荣琛的浴袍走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几缕黑色的发丝贴在额前,减弱了他眉宇间惯有的攻击性,生出些许脆弱的错觉。 他用左手不太灵活地抓着毛巾,胡乱地擦着头发。浴袍的带子系得歪歪扭扭,太宽大了,松垮地敞着领口,胸膛上面挂着未干的水珠,在灯光下细碎泛光。 他见荣琛还没走,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像是没看见这个人一样,坐到床沿。 “手没事吧。”荣琛最终还是问了一句。 景嘉昂头也没抬:“死不了。” “今晚我睡客房。” 景嘉昂这才从毛巾的边缘抬起眼看他:“荣少金尊玉贵,新婚夜跑去睡客房,传出去还以为我多么不懂事。” “你是景家送过来的人,”荣琛平静地陈述,“要是在荣家受了委屈,对两家都不好听。” 景嘉昂眼睛里情绪翻涌,忽然笑了:“我跟你说话真费劲啊。” 他放下毛巾,顶着一头半干不湿的黑发,无所谓地躺进被褥。 荣琛没再纠正他的行为,转身走向浴室,准备洗漱。 可是浴室地面水渍蜿蜒,换下来的礼服被随意地扔在脏衣筐外,皱巴巴地团在地上。荣琛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拿起内线电话,叫人上来收拾。 这个间隙,他靠在盥洗台等待。 这桩婚事的开局简直是一团乱麻。 第3章 新婚之夜 荣琛洗漱完毕,只在腰间松松系了条浴巾便走了出来。 卧室的主灯已经熄了,留了一圈氛围灯,将房间笼罩在朦胧的静谧里。 大床的中央微微隆起一个小丘,被子被裹得严严实实,仅仅露出一小片漆黑的发顶,景嘉昂把自己藏在里面。 他之前穿过的浴袍和擦头的毛巾依旧随意地丢在地毯上,荣琛根本不信他在景家也会这么散漫,心里断定这多半仍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算是摸透了这小子的路数,他越是表现得在意整洁,对方就越要变本加厉地破坏,总想把他惹毛似的。 荣琛懒得深究,更没有要继续加以管教的念头。说到底,他娶的是伴侣,又不是儿子,没必要上赶着给人家当爹。 无伤大雅的事情,爱怎样就怎样吧,横竖明天早上就会有人来收拾。 这么想着,他直接走向衣柜,取出自己的睡衣,打算这就去隔壁客房。 “你等一下。” 大概是听到动静,被子深处传来闷闷的声音,阻止了他的脚步。 荣琛驻足回头,倒想听听这位新婚丈夫还有什么高见。景嘉昂掀开被子坐起身,坦荡荡地赤裸着上半身,年轻紧实的肌肤在暧昧的光线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筹备婚礼期间,他的个人物品早就陆陆续续搬了进来,绝不存在没有衣服可穿。那么,裸睡也大概又是一个他此刻想要展现的个人习惯。 “什么事。”荣琛按捺住性子问。折腾了一整天,他是真的累了,这辈子从没跟谁绑定得这么紧过,他的精神和身体都在渴望着独处。 景嘉昂坐在光影交界处,语气平淡,说出来的内容却石破天惊:“我们现在算结婚了,对吧?但你又不跟我睡。那如果,我有生理需求,可以去找别人解决吗?” 荣琛被问得哑口无言,没料到新婚夜的首场正式对话竟是这个主题。他再次深刻地感受到景嘉昂身上仗着年纪小和受宠爱而生的莽撞。 “最好不要,”荣琛照例说一不二,“一旦你这么做了,事情必然会传到我耳朵里。到时候,我处理你,你觉得我不近人情,不处理你,则显得我无能。无论哪种,都不好看。” 预感到这个话题可能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荣琛毫不在意地解开了浴巾,顺手扔进地上那一堆里,开始从容地穿上内裤和睡衣。 景嘉昂的脸上不见羞涩,目光直白地追随着他的动作,甚至颇为轻佻地吹了声口哨。 荣琛穿好衣服,才在床尾凳上坐下,好整以暇地问:“这就是你今晚想讨论的重点?” “不然呢?”景嘉昂有理有据,“我跟你又不一样,年轻,血气方刚。和你结婚可不是来出家当和尚的。” “那你希望我怎么做?”荣琛兴味盎然。 “履行义务啊,”景嘉昂振振有词,跟着像想到了什么技术难题,“……如果你还行的话。” 这句推测莫名戳中了荣琛的笑点。 他没接话,起身走到床头柜旁,拉开抽屉,摸出一盒未拆封的安全套,准确无误地丢到景嘉昂面前的被子上。 “趴好。”荣琛的情绪不见起伏,说着就作势要伸手进被子里去捞景嘉昂的腿。 原本只是想逞口舌之快的景嘉昂吓了一跳,瞬间收起了混不吝的样子,难得显露矜持,抱紧了怀里的被子往后缩了缩:“等、等等!我没准备好!” 第4章 “你要准备什么?”荣琛维持着俯视的姿态,假意冷峻地皱着眉头,逗小孩。 “各方面的准备!”景嘉昂急忙强调,迅速转移了话题,“所以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去找别人,对吗?” 荣琛点头:“对,这传出去也太难听了,像什么话。” 年轻人大约是被这个现实且无法反驳的理由说服了,气势弱了下去,别开脸,动作僵硬地把那盒烫手山芋似的安全套丢到一旁:“那你会去找别人吗?” 这人怎么一会儿放浪形骸,一会儿又青涩得要命?荣琛越发觉得有意思,回答道:“我都结婚了,自然不会,而且做人不能双标。” 景嘉昂这才松了口气,既然达成了自己的谈判目标,便挥手送客:“好了好了,这件事就暂时说到这里吧,等我……”他瞟了一眼荣琛,恢复镇定,“等我有需要的时候,我会找你的。” 听起来实在太好笑,荣琛没再继续,重新站直身体,交代起明天的安排:“明天七点早餐,别睡过头,下午一起去医院看看爸爸,晚上的话,你找找有什么想吃的,我带你去。” 景嘉昂立刻抓住了把柄,笑道:“你看,你就是很狡猾,明明还得我自己费劲去想要吃什么,说出来却成了你带我去,显得你多体贴似的。” 荣琛其实不太明白自己“狡猾”在何处,但新婚之夜,他还是选择了给予足够的耐心和尊重:“好,那我来想。” 他见景嘉昂还是眼巴巴地望着自己,心里无声地叹了口气:“还有什么事?” 景嘉昂的姿态总算低下去,很可怜地说:“我在这边没什么朋友,以后,你能不能带我认识几个。” 这倒是荣琛没想到的环节,他略微想了想:“我跟老五说一声,让他这两天帮你组组局。他圈子里的人比我年轻,跟你应该更有共同话题。”他指的是五弟荣杰,因为父亲住院和这场婚事,原本已经跟爱人移居外地的荣杰特意回来住了一个多月。 “可我不喜欢荣杰。”景嘉昂赶紧接口,半真半假,让人分辨不出是真心话还是又在抬杠。 直到这时,荣琛脸上原本觉得有趣的笑意才全然收敛了,他没问原因,也不再言语,转身便往外走。 景嘉昂显然没料到他是这个反应,愣了一下,急忙在后面补充:“喂!我跟你开玩笑的啊!” “早点睡吧。”荣琛头也没回,说完带上房门。 荣琛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睡家里的客房。 挺久没用过,虽然每天都有人打扫,陈设也精致,床垫柔软舒适,但空气里总归是漂浮着淡无人气的寂寞。 他躺下之后,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依旧毫无睡意。 辗转数次无果,他索性打开电视,让深夜新闻的声音填充寂静的空间。主播报道着远方的战争,最近的空难,双边会晤,股票跌停,跨国命案,乃至层出不穷的电信诈骗。 世界怎么会这么纷扰啊,并且又完全与他无关。 随着新闻内容越来越琐碎,时间也流逝得越来越缓慢,荣琛看了眼时钟,竟然还不到十二点。 睡又睡不着,醒着也无事可做,莫名的烦躁驱使他起身,披了件外套轻声下楼,想到院子里透透气。 婚礼的喜庆痕迹还没来得及完全撤去,彩带、花束和拆了一半的装饰在清冷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寥落。春夜的寒气比白天更重,丝丝缕缕侵入四肢百骸。 荣琛漫无目的地踱步,一抬头,望见自己卧室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晕在漆黑的宅邸外墙上,尤为显眼。 他停下脚步,心里某个角落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试着代入景嘉昂的处境:一个在家千恩万宠,无法无天的小少爷,一夜之间被送到全然陌生的环境,美其名曰“栖止”,实则与作为一颗棋子被安置下来没什么两样。就连自己这个原住民去了客房都睡不惯,何况是他。 他的愧疚有些柔软,悄然漫上心头。就这样把景嘉昂一个人丢在新婚夜的房间里,似乎确实有些欠妥。 尽管这场婚姻始于利益的捆绑,但既然已经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荣琛内心深处,并非仍在拒绝尝试与身边人构建长久的关系。 搞不好,是要一起度过一生的。 责任感和来路不明的同情,开始动摇他之前的决定。 他在院子里又绕了两圈,每次抬头,那盏灯都固执地亮着,像一只迟迟不肯闭合的眼睛,哀怨地注视着他。 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荣琛拉紧披着的外套,转身回屋,重新上了楼。站在自己的卧室外,他没有敲门,压低声音对着里面问了一句:“睡了吗?” 如果没有回应,他便可以理所当然地离开,心安理得。 可惜景嘉昂跟专门等着他似的:“……没有。你要进来吗?” 荣琛并没有完全想好是否要进去。但眼下要是还拒绝,简直就是他先来招惹又临时退缩,反反复复的,这么大的人了,何必还玩这种不入流的把戏。 他低声确认:“可以吗?” 景嘉昂没有马上作答。这几秒的沉默,让荣琛的心绪相当微妙。年纪没几岁,居然敢跟他拉扯起来了。 他不确定进去之后会发生什么,如果景嘉昂所谓的“血气方刚”不是开玩笑,如果对方希望自己履行义务,那么这就是他应该做的。 毕竟本来就是结了婚的。 “不可以。” 景嘉昂终于出了声,嘚瑟的语调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 荣琛都不记得自己今晚是第几次被他逗笑了。 小兔崽子。 第4章 结了婚就跑 第二天清晨,荣琛提前去换衣服,敲了敲主卧门。 他本以为里面那位多少得赖会儿床,没想到门很快被拉开。景嘉昂换了身灰色卫衣和运动裤,比昨天西装革履的模样年轻了好几岁,就是整个人蔫蔫的,眼都没完全睁开,嘟囔着:“你们家吃饭也太早了吧。” 荣琛走进去,打开衣柜拿衣服,随口问:“你家平时几点?” “谁爱吃谁吃,”景嘉昂靠着门框,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都濡湿了,“我反正基本不参与。”荣琛从镜子里瞥见他眼下淡淡的青黑:“没睡好?”景嘉昂还在哈欠连天:“我认床。” 也没什么可多聊的。 荣琛结束话题:“你先下去吧,别让大哥他们等。” 听到“大哥”两个字,景嘉昂像是被按了清醒开关,他咕哝了句“知道了”,转身趿拉着拖鞋往外走,背影一股子不情愿。 当荣琛稍后下楼时,餐厅长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多亏了他结婚,主要也是荣父住院,平时天南海北的一家人,难得聚得这么齐整。 老三荣棠和老四荣真带着各自的丈夫,老五荣杰旁边则是他的男朋友贺褚言。 荣晏见他们进来,抬眼看过来。 景嘉昂老实巴交地依次打过招呼,拿捏着自己的乖巧,只不过脸色苍白,眼睫微垂,怎么看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坐吧。”荣晏担心地打量他,随即意味不明地扫了荣琛一眼,无声责怪。正拉开椅子的荣琛好没意思——这太冤枉了,他昨晚可什么都没干,谁知道景嘉昂会累成这样。 佣人开始布菜,荣晏又对景嘉昂说:“小昂,喜欢吃什么,回头直接告诉厨房,吃得好,才能住得惯,以后这就是你自己家了。”景嘉昂忙应承:“谢谢大哥。” 荣杰是个闲不住的,视线在荣琛和景嘉昂之间转了几个来回,笑着凑热闹:“二哥,昨晚休息得怎么样?”荣琛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还好。” 景嘉昂正不太灵便地切煎蛋,荣琛面不改色地补充:“就是客房床垫有点硬,不太习惯。” 这话一出,原本还等着开几句玩笑的荣杰,立刻一脸“我就多余问你”的表情。 荣晏也略显讶异。不过他只是皱了皱眉,没就这个话题展开,转而问景嘉昂:“手还疼吗?” 提及昨天砸碎的花瓶,虽然苦主没索赔,景嘉昂还是过意不去:“不疼了,那个花瓶,我回头一定找个差不多的补给您。”荣晏态度和煦:“一家人,这都是小事,不用放在心上。” 荣琛心里明白,大哥的态度够好了,他这样宽容,多半是看在景家的面子,既然场面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想晾着谁让气氛太僵,便主动帮景嘉昂把餐盘里的食物切成小块,又递过去一把叉子:“用这个吧。” 荣杰像是又发现了新奇事件,眼睛一亮,还想开口,却被身旁的贺褚言在桌下轻轻按住了手,荣杰撇撇嘴,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下午去医院的路上,车里除了司机就只有他们,气氛更加沉闷。 两人虽然不熟,但平时也不至于完全无话可说,现在这样,荣琛只当景嘉昂是没睡好,便也由着他去。 直到下了车,在楼下等候其他人时,景嘉昂才望向住院部大楼,忽然开口:“我前几年见过你父亲一次。” 第5章 荣琛侧头看他。 “那时跟我爸在摩纳哥,我们凑巧上了同一条船,他在甲板上喝东西,打过照面。”景嘉昂补充道。 荣琛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他与父亲荣宗墉关系向来疏淡,对于后者这些社交行程更是一无所知。 “那时候看他身体还挺硬朗,气势也很足。” “是最近这两三年,才彻底坏下来的。”荣琛解释道,“他早就不怎么管家里的事了,年岁不饶人。” 景嘉昂感慨:“时间这东西,真是谁都拦不住。” 他一本正经时,总算有了点世家子弟该有的沉稳和教养。荣琛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荣宗墉住的病房环境极为清幽,护工见到他们,低声说老爷子刚醒不久,精神还可以。 推开门进去,荣宗墉半靠在升起的床头,脸色灰暗,眼神清明。荣晏率先走到床边,俯身和父亲交谈了几句。 “爸,”荣琛唤了一声,“今天感觉怎么样?” 荣宗墉缓缓点了点头,目光却很快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景嘉昂身上。 “几天不见,怎么好像还瘦了。”荣宗墉笑道,不免虚弱。荣琛见父亲无意与自己多谈,便侧过身,将景嘉昂让到前面来。 景嘉昂上前一步,礼貌地躬身:“荣伯……”他愣住了,显然意识到称呼不对,生硬地半路改口,“……爸爸。” 这声“爸爸”叫得实在是突兀,连荣晏都含笑抬眼看了他一下。荣琛虽然面无表情,心里也有几分好笑。 荣晏适时打圆场,对父亲说:“小昂很有心,听说您喜欢兰花,特意寻了一盆品相极好的素冠荷鼎,过两天养护好了就给您送来。” 景嘉昂连忙点头,配合地露出腼腆的笑容。 荣宗墉脸上的笑意果然深了,朝景嘉昂招招手:“好孩子,过来些。” 景嘉昂依言走近床边。 荣父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当触到景嘉昂右手的纱布时,问:“手这是怎么了?” 景嘉昂温顺地回答:“不小心划了,小伤。” 就算早已经习惯了他的人格切换,荣琛看在眼里,仍是叹为观止,如同在观赏舞台剧。 他见父亲并没有立刻松开景嘉昂的手,而是就那样虚握着,视线在年轻人充满生命力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父亲此刻,究竟在想什么? “阿琛,”荣宗墉终于转过头,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旁边的次子。 “爸。”荣琛应道。 “嘉昂年纪还小,初来乍到,许多地方不熟悉,你要多照顾他,别让他受了委屈。” 这话,表面是长辈对晚辈的寻常关怀,实则代表着荣家的最高权威,对这段既定婚姻关系的正式确认和维护。 荣琛回答:“我知道的,您放心。” 从医院出来,阴风阵阵,其他人各自有事,先后离去,最后又只剩下这对新婚夫夫和等着他们的车。 “荣琛,”没了外人在场,景嘉昂叫他的名字都顺嘴不少,“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找个地方坐下?” 景嘉昂却没动:“不用那么麻烦,就在这儿说吧,几句话的事。” “嗯。” “那个,蜜月旅行,我就不跟你去了。” 荣琛并不意外:“随你。” “因为我有个别的安排。”景嘉昂自顾自说下去,兴奋难以抑制,眼神也灵动起来,“下个月,在韦尔比耶,有个翼装飞行的集中训练营,紧接着就是场低空速降挑战赛。我报名了,已经通过了初审。” 这才是荣琛没料到的。 他之前也查过景嘉昂的底细,但连一点他喜欢这些东西的风声都没有。 即使不了解细节,荣琛也清楚,翼装飞行是被公认为世界上最危险的极限运动之一,身着特制翼膜,从高山悬崖一跃而下,在峭壁与峡谷间进行无动力飞行,每一次展开双臂,都无异于与死神擦肩而过。 他看向景嘉昂,年轻人站在傍晚微凉的风里,身姿挺拔,提及此事时,整个人仿佛被镀上了耀眼的光芒,那是他在其他任何场合都从未有过的鲜活神采。 “你家里知道你有这个爱好吗?” 景嘉昂“哼”了一声:“他们?大概晓得一点我喜欢追求刺激,只当是玩玩滑板那种程度吧。”他直直地看向荣琛,明目张胆地挑衅,“怎么,你要去告密?” 荣琛瞧着这个浑身是刺又充满秘密的年轻人,片刻沉默后才继续问道:“除了翼装飞行,你还玩些什么?” 被问到了最感兴趣的话题,景嘉昂眼里的快意更盛,骄傲起来,神采奕奕地如数家珍:“跳伞,特别是高空翼装,跑酷,自由潜水,徒手攀岩……”他见荣琛始终不搭腔,勾起野性的笑,“听着心动了?有兴趣一起吗?” 他每报出一个项目名称,荣琛的表情就更微妙一分:“我倒不是要干涉你的个人爱好。但既然你现在名义上是荣家的人,我就有责任确保你的安全。如果你在这里出了意外,我很难向景家交代。” “有什么可交代的,”景嘉昂手腕上不知何时已重新戴上了他那一大串颇具个性的编织手绳和金属链,随着他抬手的动作碰撞出细碎的声响,“荣琛,结了婚,你得到了利益和清静,我也有了远离家里视线的机会。木已成舟,他们再也管不着我了,而你更没这个资格。”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到难听的程度。 此刻的景嘉昂,不再是婚礼上的漂亮傀儡,也不是在长辈面前低眉顺眼的乖觉晚辈,更加不是昨夜时而张狂,时而流露出丝缕脆弱的新婚伴侣。 他对自由和极限疯狂渴望,寒光凛冽,迫切地想要冲出牢笼,划破长空,哪怕最终的结局是折戟沉沙。 怪不得算命的说他需要刀鞘,关窍竟是应在这里。 “所以,你同意结婚,就是为了这个?”荣琛平静地问道。 “不然呢?”景嘉昂反问,“我,以及我的命运,对我爸而言,不过是一个需要妥善处理的问题。现在‘栖止’在你们荣家,他总算可以彻底放心,不再过问了,这不是皆大欢喜吗。” “作为你的伴侣,我可以全力配合你需要我做的一切,但你也别管我平时去干嘛。双方省事,一桩好生意。” 荣琛无言地站在打开的车门边,外套被风吹得拂动,他望着景嘉昂丝毫不肯退缩的眼睛。 原来他娶回家的,并不是个可以轻易掌控的小少爷。 第5章 拜拜 景嘉昂完全不了解荣琛,一口气说完自己的计划,见后者暂时没反应,他就以为这关算是过了,轻巧地问:“那我们晚上吃什么?” “西班牙菜,”荣琛平常地说,“但你刚才说的事,不行。” 景嘉昂的嬉皮笑脸立马冻住了:“凭什么?” “太危险了。”荣琛不会允许这个刚进门的“麻烦”破坏两家的棋盘,让开路,示意他上车,“我不同意,这件事到此为止。” “我不是来征求你意见,我只是通知你。”景嘉昂站着不动,拔高音量,引得远处候着的司机默不作声地移开了视线,当没听到。 “世界不是绕着你转的,追尾的时候你还没认识到?”荣琛宛如在看一个没力气却偏要舞刀弄枪的叛逆小鬼,“景嘉昂,你的命是不是就这么不值钱,还是你想让新闻写,我的新婚伴侣不堪忍受折磨,宁愿去荒郊野外寻死?” 他说得波澜不惊,语气笃定得没有余地。 “你……”景嘉昂气得胸口起伏,“你眼里只有你们荣家的脸面。” “是我们荣家。”荣琛冷静地纠正,说完不再给他辩驳的机会,三下五除二地强行把他推搡进车里,示意司机过来,吩咐,“去之前说过的餐厅。” 两人在这样的气氛下共进晚餐,自然是多吃一口都觉得反胃。即便荣琛最初确实怀揣着好好经营这段关系的想法,这念头也在景嘉昂不加掩饰的敌视中,迅速消磨。 他眼见对方用叉子狠狠蹂躏食物,仿佛盘子里那堆菜就是他。 荣琛不以为意,慢条斯理地用餐:“后悔提前告诉我了?” “……” 景嘉昂抬头瞪他。 “你如果不是想试探我的反应,也不至于现在被困在这里。”荣琛漫不经心地说,“吃一堑长一智吧,下次要折腾,先想想怎么绕过我。” 这话在景嘉昂听来完全是自恋,他恨不得用手里的叉子去戳荣琛。 艰难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更是彻底没话讲了,景嘉昂落枕一般死扭着头盯着窗外,只留给荣琛写满了“莫挨老子”的后脑勺。 然而,冲突并未止于荣琛的单方面禁令。回家之后,一切开始悄然升级。 荣琛的处事原则向来是,一旦认定风险不可控,便会用最彻底的手段根除。景嘉昂再怎么关起门跟他吵闹,他都置若罔闻。 先前让荣杰帮景嘉昂组局的是他,如今荣杰真来询问,他却改口:“他这段时间身体需要静养,改天吧。” 第6章 景家山高水远,何况景嘉昂比荣琛更不想让家里知道这件事,他在此地可谓是孤立无援。社交被切断后,他连一点外面的气息都沾染不到,终日在家吃了睡,睡了吃。 接着,荣琛以安全为由,调整了家里的安保,景嘉昂名义上可以自由出入,但调用车辆得提前报备,荣琛大部分都是不批准。偶尔准了,也是一路好几个人跟着,卧室门口更是二十四小时有人值守。 他甚至监管着景嘉昂的资金流动,任何可能跟训练和装备相关的大额单笔支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这一切做得雷厉风行,冠冕堂皇,期间,荣琛还放下身段,看在这人跟自己结了婚的面子上,亲自找景嘉昂谈心:“爸爸跟大哥都希望我们安稳些,别让长辈操心。” 景嘉昂不吃这套,激烈抗议:“荣琛,你这是非法拘禁!” “我是保护你,是我作为丈夫的责任。” “去你的责任,谁稀罕啊?!” 始终稳定的男人终于皱了皱眉:“注意你的措辞。” 被他这样冷淡地看着,景嘉昂比挨骂更难受,心底发寒。 眼见一条路走不通,他又换了个方法,尝试怀柔。 这天晚上,他主动去客卧找荣琛,放低了姿态,柔和了嗓音:“荣琛,那对我来说不是玩命,是活着的感觉。”在丈夫面前嚣张惯了的景少爷,此刻也不知是真心还是演戏,将卑微呈现得入木三分,“我保证,我会接受最专业的训练,做好所有防护,将风险降到最低。” 荣琛拿起遥控器换了频道,天杀的社会新闻刚好在报道某起前不久的极限运动事故:“百分之一的意外,就是百分之百的悲剧。荣家和景家都承担不起。” “所以我就活该被关起来,烂在这里吗?”终究还是年纪太小,伪装被击碎,景嘉昂又直抒胸臆。 可他哪里是荣琛的对手? 年长的一方靠向椅背,听上去比他方才的表演还要诚恳:“你可以培养些更安全的爱好。骑马?击剑呢?荣杰很擅长。甚至你想玩赛车,在封闭赛道,我都可以安排,也可以陪你。” 景嘉昂眼里的光渐渐熄灭:“谁要你陪……”他心如死灰似的,“荣琛,像你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懂。 他长叹一声:“我真不该跟你结婚。” 这才几天,他就已经给他们的婚姻判了死刑,知道再怎么恳求也无济于事,景嘉昂转身离去。 自那晚以后,景嘉昂奇迹般地重新乖巧起来。 两个人阵仗搞这么大,家里个个都是人精,怎么会不清楚小两口在闹矛盾,只是荣晏不擅长处理,妹妹们与二哥本来就不亲近,唯一能说上话的荣杰,在听完来龙去脉后,仗义直言:“哥,你这样好像有点违法了哦。” 结果被荣琛直接请出了书房。 如今见景嘉昂不再闹腾,对种种限制也表现得逆来顺受,众人只当是年轻人闹过脾气后终于认清了现实,暗暗松了口气。 他按时起床,吃饭,面对荣晏关切的询问,还能若无其事地微笑,应答得体。这倒是令荣琛刮目相看。 竟然是个能屈能伸的,真没想到。 白天,景嘉昂不是窝在游戏房,就是在偌大的宅邸和花园中漫无目的地晃荡,像一抹无所依归的游魂,看着很是可怜。 晚上更是早早就睡了。 荣琛将这一切瞧在眼里,他心里也不是完全冷酷。年轻人身上迅速滋长的颓废,让他罕见地生出了一些自责,是不是做得太绝了? 但他很快就说服自己,这只是暂时的适应期,等过了这个最冲动的阶段就好了。 说真的,现在看这小子可怜,也总好过将来某天深夜接到越洋电话,被告知这人已在异国他乡摔得粉身碎骨,甚至是尸骨无存。 哪怕景嘉昂于他而言只是名义上的伴侣,他也必须对两家有所交代。这可不是儿戏。 其实荣琛也尝试过缓和关系,比如这天,他带回一块据说很难订到的限量款运动腕表,推到景嘉昂面前。 景嘉昂正瘫在阳台上的摇椅里放空,都不想看他:“干嘛。” “路过看到,觉得很适合你。”荣琛在心里劝自己,看在景家的份上,多些耐心。 景嘉昂终于不情不愿地拿起表看了看,随手丢回茶几上:“我没兴趣计算自己被囚禁的时间。” 荣琛默然。是了,景家的小少爷,什么稀罕玩意没见过,物质怎么可能打动得了。他没再说什么,临走前将表随意丢进抽屉。 可是这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压抑的假象。 而荣琛,低估了景嘉昂。 变故发生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凌晨。 荣琛忙到快一点才回家,万籁俱寂。上楼以后,他习惯性地看了眼客卧对面紧闭的房门,问值守的保镖:“景少爷今天怎么样?” “一切正常。” 里面没有任何声响。 他回到客房,洗漱完毕躺在床上,莫名心神不宁。或许是白天咖啡喝多了,或许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心绪还在盘旋,他辗转反侧,最终还是起身。 再次来到景嘉昂房门前,四周实在是太安静了。说不清的直觉促使他抬手,敲了敲门。 无人回应。 他又敲了敲,加重力道,压低嗓子:“景嘉昂?” 依旧死寂。两名保镖面面相觑,在荣琛严厉的目光下慌忙解释:“景少爷很早就说要睡了,后面一直没动静。” 荣琛不再犹豫,拧动门把手,竟然没锁。他推开门,走廊的光线投入室内,空空荡荡。 床铺完全不像有人睡过。 荣琛的心一沉,打开顶灯,到浴室和衣帽间查看,自然还是空无一人。 哪里都干净得过分。那些曾经散落各处的首饰,衣服,饮料罐零食袋全都消失了。他走过去拉开衣柜,属于景嘉昂的那一半空了几个衣架。 岛台上放着他的婚戒。 好,很好。 荣琛快步走到窗边,窗户锁扣完好,阳台上他爱躺的椅子孤零零留在原地,荣琛上前俯身细看,靠近大树的阳台栏杆上,有几道新鲜的摩擦痕迹。 他竟然是从这里跑的?荣宅的结构不对称,荣琛房间的阳台是视野最好的,但也最高。 一言不合就跳楼是吧? 荣琛打给景嘉昂,意料之中地已关机,他有点恼火,对着惊呆了的保镖:“还不下去调监控!” 这么多人守着,竟让一个大活人在眼皮子底下跑了。 到了监控室,周围站着的一圈人大气不敢出,更无人敢看二少爷阴云密布的脸色。 画面快速回放,夜里十一点三十七分,一个穿着深色连帽衫,背着双肩包的瘦削身影,利落地从阳台翻出,攀着外侧树木粗壮的枝干,几个流畅轻盈的滑降后,稳稳落地,动作快得惊人。 喜欢极限运动,倒在这里派上了用场。荣琛气得想笑。 接着,景嘉昂头都没回,拉上帽子,弓身弯腰,精准地切入监控的死角区域。几分钟后,他才在更外围的路口监控中一闪而过,随即彻底融入夜色,无影无踪。 原来表面顺从的每一天,景嘉昂都没闲着。看似是无意义地乱逛,在阳台上发呆,实际上,他记住了保镖换岗和保安巡逻的间隔,摸清了监控死角的分布,甚至还在阳台上藏了一个轻便的背包,里面是他分次取出来的现金和他的证件。 计划周密,行动干脆。 荣琛百密一疏,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景嘉昂傍晚专门问他大概几点回来,他还以为对方转了性,原来是自己轻敌,被毛头小子摆了一道。 寂静的监控室里,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指令。荣琛拨通了助理仰青的电话:“立刻查清楚景嘉昂的去向,把人给我带回来。” 结束通话,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监控屏幕。倒放的影像里,那个决绝逃离的身影一次次重演。 良久,他由衷感叹: “景嘉昂,你真有本事啊。” 第6章 开追 仰青那边着手去寻人,老宅的动静太大,惊动了荣晏。 他披着睡袍出现在监控室门口,发现里面的气压低极了,荣琛正背对着门,光看那背影都知道刚刚发过火。 “怎么回事?”荣晏走上前,荣琛把监控画面倒放给他看,不过几秒,荣晏的眉头便越拧越紧。 荣琛没回头:“如你所见,人跑了。” 荣晏挥退了周围噤若寒蝉的几人,门关上后, 他拖过一把椅子,在荣琛旁边坐下。沉稳的气场与弟弟的凌厉对比鲜明。 “什么时候的事?” “十一点半左右吧。” 对于这两人近期的反常举动,荣晏早有察觉,但他和荣琛犯了同样的错误,实在是小看了景少爷,以为对方不论如何都掀不起多大的风浪来,没想到这人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为什么?”荣晏问,“你们又起了争执?” 荣琛的无奈中不乏愠怒:“他要去瑞士,参加一个翼装飞行的集训和比赛。” 第7章 荣晏一时哑然。他当然知道翼装飞行是什么,也立刻理解了荣琛为什么会阻拦。景嘉昂之前假装的乖巧,自然逃不出他的眼睛,只是他没料到,这个年轻人的行动会如此激烈。 “所以,你就把他关在家里,切断他和外界的联系?”荣晏鲜少干涉荣琛的决定,此刻前因后果串联起来,让他不禁摇头,“你做得太过头了。” “不然呢?”荣琛反问,眼底厉色尽显,“放任他去作死,然后我们怎么跟景家交代?说他因为追求活着的感觉,在我们家‘栖止’了不到一个月,就摔死在外头了?” “跟他好好谈不了吗?” “谈不了。”荣琛眉头紧锁,“软的硬的都试过了。没吃过亏,没碰过壁,油盐不进,光靠说道理一点用都没有。” 荣晏沉默了。他了解自己的二弟,荣琛的手段或许强硬,但绝对不是不讲情理无事生非的人。 如果不是真的被触碰到了底线,他不会做到这一步。而家族的稳定和声誉,无疑正是荣琛的底线之一。 同时也是荣晏的。 “你现在打算怎么处理?”换了别人,荣晏就放手让荣琛去料理了,但景嘉昂身份特殊,是连接两家的纽带,更是他弟弟名义上的伴侣,事关重大。 “仰青去追了,他跑不远。”荣琛对这个得力助手向来放心,“必须把人带回来,控制住局面。” 荣晏却并不赞同:“这次你能把他抓回来,下次呢?如果他被逼急了,下次不是逃跑,而是在家里真跳楼了,你怎么办?到那时,就不是两家脸面的问题,是你永远无法挽回的过错。” 荣琛罕见地被耍了一道,正在气头上,一心只想着怎么重新拿回主动权,确实没思考到这一层。兄长的话让他沸腾的怒火稍稍降了温。 见弟弟语塞,荣晏继续分析:“依我看,你先让仰青回来,避免跟小昂发生正面冲突,把事情弄得更僵。这件事,先冷两天。然后,你亲自去一趟。” 荣琛还以为自己听岔了:“我去找他?这么惯着他?他无法无天,我们还得跟在他后面收拾烂摊子,向他低头?” “这不是惯着。”荣晏纠正他,“这是策略。你想想,你们现在一点感情都没有,你在他眼里就是荣家的化身,是个压迫他的符号,你说什么,他自然听不进去。别说你了,我看他老子养了他二十几年,他也未必真放在心上。对付这样的人,强压只会激起更强烈的反抗。不如把线放长一点,先顺他这一回。” 荣晏语重心长:“你专门去接他,等他比赛完了,又陪他一起回来,多好啊。如果他真的在心里认可你是他的伴侣,很多事情,沟通起来余地会大很多。” 荣琛一时间难以判断大哥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为了这么个不知好歹的小混蛋,值得如此大费周章,还要我迁就?”荣晏叹道:“对付不同的人,要用不同的方法。你说他软硬不吃,我倒想问问,你是怎么‘软’的?” 荣琛便将试图用限量款手表缓和关系的事简单说了。 谁知荣晏听完,竟一脸无奈又忧愁地看着他。荣琛也是万万没想到,这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有朝一日会出现在荣晏看自己的表情里。 “至少我态度还算客气吧?”他难得地找补了一句,底气不足。 “你这是一点心思都没用啊,”荣晏一针见血,“你那不叫示好,叫敷衍,是最省事的。他景嘉昂缺你那块表吗?他要的是你的理解和尊重,哪怕只是表面上的。” 这下荣琛终于没话说了,其他的事他大可以运筹帷幄,用效率和结果说话,唯独感情这一件事,从前他从来没有上过心,确实陌生,而且他还不耐烦。 他本来就最讨厌情情爱爱的细腻,更别提什么“攻略”。 荣晏见他神色松动,像是听进去了,给了最后的建议:“以前你的私事我从来不管,但这次牵扯到两家关系,不完全是你的事了,你就听我的。” 荣琛仍然有顾虑:“可景家那边怎么交代?” “小昂既然进了我们家的门,首要就是荣家的事。”荣晏果断道,“暂时不要跟他们说。至于他们是否会查到,我们也管不着,先把自己的问题处理好。” “可万一,”荣琛不免担心最坏的结局,这也是他之前所有过激行为的起源,“景嘉昂真的就在这次比赛中出事呢?” “风险无法杜绝,只能管理,这才是我们的处世之道,”荣晏一锤定音,“这次,就赌老天爷会给你这个收拾局面的机会吧。” 话已至此,荣琛再次看向定格在监控里的身影,郁结之气飘散了不少。 “好吧,”他终于说道,“就按你说的办。” 荣琛很快让仰青撤了回来。 接下来的几天,荣宅表面上风平浪静,荣琛照常过着,对弟妹只说景嘉昂出门去玩了,但他总会不自觉地瞥向安静的手机。 结果当然是徒劳。 仰青为他搜集了大量翼装飞行的资料和赛事的信息。越是了解,他就是越是心烦。 那些穿行于险峻山峦间飞鸟般的身影,伴随着事故数据统计和遇难者报道,让他对“玩命”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他年轻时算是个爱玩的,但也无法理解,是怎么样的快乐,能让人如此漠视生命。 他头一次试着去还原景嘉昂的内心世界。 年轻人时而嚣张,时而乖巧,时而脆弱,那么,当他真正投身于燃烧了所有的热爱时,又会是什么样子? 陌生的探究欲,以及尝试着去理解一个人所消耗的心力,都让习惯掌控一切的荣琛感到烦躁。 很快,他只带着仰青,登上了前往瑞士的航班。 他真的是去培养感情的吗? 这个词可能太戏剧性了。或许,他是在寻找更好的方式去“管理”景嘉昂这个风险。 漫长的飞行后,飞机降落在日内瓦机场。随后,他们又开车辗转,前往位于阿尔卑斯山区深处的韦尔比耶。 这个以滑雪和极限运动闻名于世的小镇,即使在非雪季,也充满了活力与冒险的气息。随处可见穿着专业装备的运动员和爱好者,连空气呼吸起来,都自由到令人亢奋。 根据仰青查到的信息,他们入住了景嘉昂报名集训所在的酒店。办理入住时,很巧,或者说很不巧,荣琛与正准备外出的景嘉昂撞了个正着。 后者穿着专业的训练服,外面随意套了件亮色夹克,更显得身形挺拔利落。他戴着护目镜,手里拎着头盔,正和几个同样装备的外国选手交谈着,脸上的笑容飞扬明亮。 然而,当他的目光与荣琛相遇时,那笑容便立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惊愕,随即转化为强烈的警惕和不悦。 身边的同伴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好奇地打量着荣琛二人。 景嘉昂对他们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几人点点头,先行离开了。他这才朝荣琛走来。 “你来干什么。”他在荣琛面前站定,排斥极了,连丈夫的名字都懒得叫。 荣琛打量着他。几天不见,他似乎突兀地黑了不少,精神却很好,脸上清清爽爽,为了训练,用以彰显个性的钉子都取了,反而更突出了他五官本身的立体。 “来看看。”荣琛带着任务来的,记着大哥的嘱托,现在已经是海纳百川,“看看是什么让你不惜跳楼也要跑过来。” 景嘉昂显然还在为自己的顺利脱逃而得意,笑了一声:“现在看到了,可以回去了吗?” “我暂时不打算回去。”荣琛无视了他的讽刺,“我会在这里住下,直到你比赛结束。” “……”景嘉昂像是听到了天方夜谭,“你什么意思,又监视我?” “随你怎么理解。”荣琛瞧了瞧他手里的头盔,上面还贴着几个有趣的贴纸,“你可以当我不存在,继续训练,做你该做的事。” “你在这里,我怎么可能当你不存在?”景嘉昂惊讶于年长者的厚脸皮,“看到你,我就想到你是怎么把我关起来的,荣琛,你是不是有病?我都跑到这里了,你还不肯放过我?” “我说了,”荣琛的耐心也在经受着史诗级别的考验,他不是个好脾气的人,再多拉扯几句,他可能就演不下去了,“等你比赛结束,我们一起回去。” “不可能,”景嘉昂断然拒绝,“比赛完我还有别的安排,我的事跟你无关,我更不需要向你汇报。” 说完,他不再给荣琛任何回应的机会,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酒店外走去。 荣琛目送他消失在玻璃门外的光亮里,并没有阻止。 仰青低声询问:“需要我……” “不用。”荣琛抬手制止,“让他去。” 他知道,这里是景嘉昂的主场,强硬的手段只会适得其反。他必须开始尝试大哥所说的把线放长。尽管这感觉无比违和,且前路充满不确定性。 抬头远眺,高大的玻璃幕墙外,阿尔卑斯山脉连绵起伏。 第8章 而他现在,站在别人的梦想之地的入口,开始艰难地学习,如何与一只一心只想翱翔天际的鹰隼相处。 第7章 大家都努力一点 荣琛在韦尔比耶住了下来。 其实就算没有景嘉昂这档子事,他每年也要为了生意过来瑞士一两次,这趟行程倒也算公私兼顾。 他白天出门忙自己的事情,晚上回到酒店独自吃个饭,跟以前的生活大差不差。 虽然肩负着荣晏培养感情的命令,但荣琛这个人,从小长这么大,都不知道“讨好”两个字有几撇几捺,一开始,哪怕在理智上明白应该在景嘉昂面前放低姿态,生理上也完全无法执行这个指令。 好在他下榻的房间阳台开阔,正对着训练所在的群山。 每天,他都能看见那些彩色的翼装身影,从险峻的山巅一跃而下,在蔚蓝天幕与皑皑雪线间划出惊心动魄的轨迹。 他时常驻足,试图从遥远迅疾的影子中辨认出景嘉昂,肯定是看不清的。 仰青尽职地汇报着景嘉昂的日程:清晨体能训练,上午理论课程,下午实地的低空适应飞行,日程排得满满当当,生活规律得不像那个在老宅里能睡到日上三竿,整日无所事事的毛头小子。 景嘉昂对于这件事,投注了超乎寻常的热情跟专注,这种激情,荣琛自己是好久都没体验过了。 他没主动往前凑,偶尔在酒店大堂或餐厅不期而遇,景嘉昂要么对他视而不见,要么刺上几句,他都只当是耳边风,并不接招。 这天傍晚,荣琛在酒店餐厅临窗的位置用晚餐。 这里视野极佳,可以俯瞰山谷日落。 霞光浸染,餐厅里氛围浪漫,大多是成双成对的恋人或欢声笑语的小团体,越发衬得他这一人一桌冷冷清清。 仰青跟了他十多年了,既是助手,也当保镖,恪守职责界限,宁愿在不远处单开一桌,也绝不与他同席,长久以来,荣琛早已习惯这种形单影只。 餐至中途,他看见景嘉昂与一位梳着脏辫,身材健美的黑人女孩并肩走了进来。两人瞧上去极为熟络,交谈时距离很近,笑容灿烂,眉飞色舞。 景嘉昂很快也发现了他。四目相对,就像是瞬时被点燃了高昂的斗志,带着那女孩,朝荣琛这桌走来。 “真巧啊,”景嘉昂貌似关怀地笑道,“怎么又一个人吃饭,看着怪可怜的。” 荣琛放下刀叉:“嗯,这位是?” “lena,我的训练搭档。”景嘉昂介绍道,“这位是荣琛,我‘那位’丈夫。”他有些恶劣地笑着,像是期待荣琛变脸。 他会这么说,倒叫人意外,荣琛并未起身,稳坐原地,对女孩点头致意:“晚上好。” lena对“丈夫”这个身份接受良好,可能这也不是他们第一次聊及荣琛,她落落大方地和他打了招呼。 荣琛这才用中文对景嘉昂说:“要一起吃吗?” 景嘉昂放眼望了望,空位倒是还有,只是都不如这里视野优秀,他询问了lena的意见后,老实不客气地叫侍者来帮他们摆餐具和拼桌。 lena显然对两人的关系充满了好奇,等待的时间,她天真又直接地笑问道:“所以,你们是怎么相爱的?一定有个非常浪漫的故事吧。” 这个问题让空气微妙起来。 荣琛好整以暇地和lena一起将目光投向景嘉昂,饶有兴致地等待他的答案。景嘉昂难得懊恼,显然意识到自己主动过来挑衅简直是自找麻烦,一身的吵架细胞无处施展,陷入尴尬的沉默。 最后还是荣琛给他解了围:“我们是因为一次交通事故认识的 。” “喔?”lena兴致勃勃地还想追问。 幸好,仰青适时地拿着手机走近,俯身在荣琛耳边低语了几句。荣琛神色如常,只是立刻拉起餐巾,推开椅子站起身:“抱歉,有些紧急事务需要处理,失陪。”他对lena致以歉意的微笑,随即与仰青快步离开了餐厅。 他离开得果断又迅速,看都没多看景嘉昂一眼,那姿态,倒像是他与仰青才是默契无间的同伴,至少比跟这个被留在原地的“丈夫”的关系,要亲近得多。 景嘉昂盯着他消失的背影,满脸莫名其妙的不痛快。 本来以为这段插曲就此结束,景嘉昂也没什么意思,跟lena边吃边聊到尾声,准备结账时,侍者却告知,荣先生离开前已一并签单了。 lena笑说:“帮我谢谢他。”景嘉昂的面色变幻不定。 恰在这时,荣琛处理完事情回来,自如地问道:“要走了?” 明知故问些什么啊。 景嘉昂不明白从哪里来的鬼火,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回答。 荣琛如今多少能从一个个不同的“哼”里解读他的情绪表达了,知道这个声调代表心情不大好。 然而,正如他一以贯之的个性,他缺乏情感上的技巧去安抚谁,也不认为有哄人的义务。 于是,荣琛选择了最符合自己个性的应对方式——随他去。 这次不算愉快的餐厅偶遇,让荣琛意识到,他们的进展实在是太缓慢了,照这个速度,拿下景嘉昂估计得到猴年马月。 看来先前那种不打扰的策略,行不通。 他惯于解决问题,而不是回避问题。因此几天后,他让仰青以家属的名义,联系了集训主办方与几位核心教练。 来都来了,他表示希望更深入地了解这项运动,并愿意提供一笔可观的赞助,用于升级训练设备与强化保护措施。 建立联系,展现诚意,获取信息,必要时以资源换取话语权与保障,这套流程他倒是摸得很熟,融会贯通。 于是,当荣琛再次出现在训练基地观摩区时,身份已悄然改变。他穿着违和感十足的休闲装,却与主办方负责人及首席教练站在一起,神情专注地听取安全预案。 不远处,刚结束一轮训练回来的景嘉昂额上还带着汗,护目镜推在头顶,望着这幅画面,一脸难以置信。 景嘉昂大步走了过去,甚至没等教练与荣琛的谈话告一段落,便盯着荣琛质问:“你又想干什么?” 其他人根本听不懂,一头雾水。 荣琛对周围人抱歉地笑了笑,示意无妨,然后才转向景嘉昂:“不干什么,了解一下你在做的事情。”他打量景嘉昂因为运动而红热的脸颊和清亮的眼睛,缓声道,“毕竟,这对你来说很重要,不是吗?” 景嘉昂原本预备了一肚子的冷嘲热讽,却被荣琛这出乎意料的诚恳态度给堵了回去。他犹豫了一下,才硬邦邦地回道:“……用不着你了解。” “但我已经了解了一些。”荣琛看向远处令人望而生畏的起跳点,“比如不同翼装的滑翔比,判断气流的关键点,还有你们每次起跳前必须签的风险告知书。” “风险我自己会承担。”景嘉昂强调,语气依旧很冲,但气势已不如刚才那般咄咄逼人。 “我知道。”荣琛向前倾身,声音压低到只容他们两人听见,“景嘉昂,你可以不顾一切去追求你要的刺激,但你也得允许,那些在意你的人,没法心安理得地看着你冒险。这要求不过分吧。” 当荣琛用这种极其认真的态度说话时,话语往往格外有分量。再加上他此刻眼中的担忧与专心,若非景嘉昂深知这场婚姻的本质与两人之间横亘的鸿沟,简直真要产生可笑的错觉。 好在荣琛似乎并不期待他的回应。说完该说的话,他不再看景嘉昂脸上错杂的神色,对旁边的教练和负责人礼貌地点点头,便带着仰青干脆利落地离开了。 这件事以后,两人间的关系稍微缓和了一些。 偶尔再在酒店碰面,景嘉昂虽然还是那副爱答不理的样子,但至少会面无表情地对他点个头。 反倒是荣琛积极起来了,总要跟他多聊几句,问些很外行的问题,比如今天的风向适合训练吗,又或者介于关心和没话找话之间地提醒他:“我看资料说着陆阶段事故率最高,特别是遇到侧风的时候?” 景嘉昂起初根本懒得理。但被问得多了,尤其是听到荣琛在他听来堪称可笑的认知时,他属于专业人士的骄傲和强迫症就被勾了起来,总忍不住皱着眉纠正几句:“那是指标准初级场地和特定训练翼装,这里的山形和气流结构完全不同,不能一概而论。” 虽然大多时候仍是景嘉昂在说,荣琛在听,很久才会提出下一个问题,但荣琛发现,当景嘉昂沉浸在技术细节的讲解中时,整个人由内而外散发的自信与热忱,极具感染力。 他不得不承认,抛开那些伪装的尖刺与任性,这样的景嘉昂,的确拥有耀眼而独特的魅力。 怪不得他骨子里如此骄横,原来他确实拥有骄横的资本。 荣琛不由得想起,在调查景嘉昂背景时得知的这人的种种英勇事迹。 尤其是他在一些家族纠纷里曾经展现出的与年纪不符的强硬。 第9章 那时他便心想,景馥年那样精明的商人,未必真不知道自己的小儿子的底细,或许只是出于不足为外人道的考量,选择了用宠溺和纵容将其包裹。 类比一下,大概和他自己溺爱荣杰,也是差不多的。 真的爱你的人,不是看不到你的缺点,而是根本没有所谓。 时间在阿尔卑斯山变幻的光影中流逝,比赛日一天天临近。 整个小镇空气中的紧张感也日益凝重,选手们的训练更加刻苦,私下里的交谈也少了往日的轻松。 距离正式比赛还有三天。荣琛在房间处理完公事,走到阳台。 山区的夜空清澈如洗,星星触手可及。远处训练基地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余零星的几盏,点缀着山峦沉默的轮廓。 他想起白天偶然听到景嘉昂和lena的对话,两人在讨论明天尝试一条更具挑战性的新路线。 这小子,没完没了的。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荣晏来电。 荣琛还以为是哥哥来催问进展,犹豫了一会才接起来。 可是兄长带来了沉重的消息,父亲荣宗墉的病情突然恶化,医院已经下达病危通知书,他必须尽快结束这边的事情,立刻赶回家。 第8章 退一步海阔天空 兄长的话音落下,荣琛短暂地茫然了一阵。 荣宗墉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最近几个月更是反复入院,所有人都做着心理准备,心知肚明这一天迟早得来。 可事情真的到了如今的地步,荣琛才发现,自己潜意识里从没真正接受过这个结局。 他始终觉得,父亲还能像从前那样,一次次化险为夷,从病榻上坐起,继续在他面前不苟言笑。 但荣晏语气里的沉郁,是他多年来都未曾听到过的。 阿尔卑斯山静谧的星空变得遥远,他简短回应:“我知道了,尽快回来。” 结束通话,他在原地静立了几秒,随即通知仰青立刻安排返程,接着,他去找景嘉昂。 以前他管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现在有了婚姻的纽带,他还得张罗另一个人。 站在景嘉昂的房门外,隐约能听见里面传来节奏强烈的电子乐。 门铃响后,音乐声不减反增,过了好一会,门才被不情不愿地拉开一条缝,景嘉昂穿着宽松的t恤和运动裤,头发湿着,应该刚洗完澡。 门缝里人声沸腾,一屋子年轻的男男女女正围在电视前打游戏,虽然没有烟酒气,氛围也相当热闹,lena从里面探出头,见是荣琛,笑着打了声招呼。 这是荣琛第一次主动找上门,景嘉昂先是意外,马上就又警惕起来:“有事?”他虽然不耐烦,还是回头示意同伴们调低了音量。 “收拾一下,我们得立刻回国。”荣琛的声音因为压抑着情绪,比平时更加低沉。 也许是他的命令式的口吻太过理所应当,景嘉昂本能般就很抵触:“又来?这次是什么理由,荣家要破产了,还是你又想了什么新招数骗我回去?” “爸爸的情况不好,”荣琛还是跟他解释,“大哥刚来电话,医院下了病危通知。” 严格说起来,荣宗墉只不过是景嘉昂的便宜爸爸,名义上的“父亲”。小少爷显然没把这层关系放在心上,嘲讽道:“你觉得我会信吗?为了把我弄回去,这种话都编得出来,你可真是孝子贤孙。” 景嘉昂确实一身反骨,并非没有教养,这话如果是荣晏,哪怕是荣杰来跟他说,他都不会这么不客气,但偏偏是荣琛,是这个曾用尽手段限制他自由的人,他一个字也不愿相信。 毕竟,在他有限的认知里,荣琛为了阻止他参赛,确实会举动过激。限制行动,切断社交,经济管制……这人什么没试过?如今编造一个亲人病危的借口,听起来简直顺理成章。 他跟这样冷嘲热讽,使荣琛本就焦灼的心情更加烦躁,屋子里一声高过一声的嘈杂音浪,更是放大了这种不适。 荣琛知道两人之间的信任十分稀薄,却也没料到,在景嘉昂心里,自己竟已卑劣至此。他想从眼前这张张扬且固执的脸上找到些动摇,一无所获。 景嘉昂甚至把他的沉默误读为默认,是计谋被拆穿后的无言以对,眼神的不屑更加浓重。 “没话说了?”景嘉昂挑眉,重新戴上的眉钉在灯光下闪过冷光,“马上比赛了,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走的。你要演戏,自己回去演个够吧。” 时间和耐心都很奢侈。再多解释都徒劳无功,争吵更是毫无意义。荣琛果断放了手:“随你。” 他转身就走。 景嘉昂盯着他决绝的背影,用力甩上了门,将重新激昂起来的鼓点与躁动,一并关在了里面。 第二天清晨,天光未亮,荣琛便与仰青离开了酒店。 车子驶离韦尔比耶时,群山还在晨曦中沉睡,遥远的训练基地寂静无声。 荣琛很平静。他做了他该做的,告知了,邀请了,对方不信,他不会、也不屑于强求。 回程中,荣晏一直在跟他更新父亲的险况。偶尔阖眼小憩,他的脑海里总会闪回儿时与父亲之间的些许温情时刻。 荣琛人到中年,却没怎么经历过生离死别,记忆里最深刻的痛苦,依旧停留在与母亲诀别的那一天。 他明白自己缺乏所谓的生死教育,而这一课,或许不学也罢。人只不过是在漫长的时间里逐渐走向孤独,他早就有这种体会。 他从不寄望于某个人会长久地陪在身边,关注他的喜怒。 但他也深知这是一种公平,因为他自己也从不付出。 可那是父亲…… 永远不可动摇的荣宗墉竟然也会死? 谁能想到。 抵达国内机场,荣晏亲自来接。车上气氛凝重,大哥详细说明了父亲的病情,比电话中更为具体,也更加凶险。荣琛听得眉头深锁。 “小昂呢?”荣晏终于问起。 “他要留下比赛。”荣琛没有提及两人的不欢而散,不想让兄长再为了这种事替他操心。 兄弟二人很默契,荣晏了然,转而说起另外的事情:“还没来得及告诉你,苏碧君到了,这两天一直在医院。” 那是荣棠的母亲,当年介入了荣宗墉和荣晏他们生母的婚姻,荣宗墉前几次住院,苏碧君哪怕人到了本地,也总会刻意避开他们几个子女,这次她主动现身,看来情况确实很危急了。 荣琛对苏碧君倒没有太多恶感,婚内出轨这种事,一个巴掌拍不响,不能把责任全数归咎于她。 荣杰虽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但是生母的早逝对他的打击实在太大,以往,他始终是对荣宗墉和苏碧君同时出现反应最激烈的一个。 荣晏看出他的担忧:“老五这次倒没怎么样。” 荣琛这才松了口气,看来在生死大事面前,连最桀骜的弟弟也学会了让步。 只有景嘉昂,做不到。 你能怪他吗? 荣宗墉对他而言,和陌生人大差不差,可若要说真是陌生人,那位老人也曾真挚地欢迎他来荣家,欢喜地与他交谈,在他的手受伤时,关怀他。 终究是年纪太轻,不把凉薄当回事。 也不曾体会过,有些转身,就是错过。 回到家里,气氛压抑。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神色谨慎。荣琛简单休整后,赶紧去了医院,在加护病房外,他隔着玻璃看望昏迷中的父亲。 曾经高大威严的老人,身上插满维生管道,脆弱得像一个行将碎裂的瓷器。 弟妹们眼眶泛红,苏碧君的抽泣声时断时续。 荣琛很快进入状态,与荣晏一起处理因父亲病危而引发的种种波动。 他尽量不去想瑞士的事,那个充斥着自由与冒险气息的世界,在几十个小时之间,已经无比遥远。 荣宗墉一直没有脱离危险。 这天,荣琛和荣晏换班,回老宅书房处理文件,不知过了多久,仰青敲门进来:“老板,景少爷回来了。” “什么?”荣琛没听明白。 “景嘉昂少爷,”仰青重复道,“他刚刚上楼了,让我来告诉您一声。” 荣琛确实感到了意外,他的手离开了键盘。按照原定赛程,景嘉昂的比赛应该刚结束不久,怎么会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这里? 他暂时搁下公务,起身朝楼上走去。 他的卧室房门敞开,景嘉昂正背对着门口,席地而坐,埋头将行李中的物品一件件取出,动作平静得像只是出门散了趟步。 “你怎么回来了?”荣琛走进去,问他。 景嘉昂闻声抬起头,他看起来风尘仆仆。身上还是那件在瑞士常穿的薄夹克,头发有些乱,右眼眉骨处多了一块瘀青,额角也有几道细碎的划痕。 荣琛都没察觉到自己心头一紧,来不及等他回答上一个问题,追问道:“脸怎么了?” 景嘉昂停下动作,下意识想用手去碰眼角,半途又放下,摆了摆手,轻描淡写:“没事,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第10章 荣琛神情软化,还想再问几句——不管是不是场面话吧。 景嘉昂已经抢先开口,生硬地转换了话题:“你……”他顿了顿,似乎觉得称呼不妥,别扭又生涩地改了口,“……爸爸怎么样了?” 这句话问得相当艰难,他很少在荣琛面前这样迟疑。 荣琛回答:“一直昏迷不醒,医生说,可能就在这一两天了。” 景嘉昂沉默地点了点头,视线垂落在地毯上,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很快,他重新开始整理衣物。 “你没有参加比赛吗?”虽然是显而易见的事实,但因为太过出乎意料,荣琛还是选择了跟当事人求证。 景嘉昂闷闷地答应:“嗯。” 过了一会,他才又挤出一句:“哼,没意思,不想比了。” 这话听起来任性又敷衍,与他之前哪怕跳楼也要去参赛的执拗判若两人。 “你的伤,”荣琛没有拆穿他,“需要看看吗?家里的医生随时可以过来。” “不用。”景嘉昂拉着背包的拉链,“这是小伤,过两天就好了。” 荣琛不清楚自己为什么有些心软,他半跪在景嘉昂面前,伸手想撩起他的头发仔细看看伤口,却被后者往后躲开:“你干嘛,少动手动脚的。” 还行,还能拌嘴,看来精神没出问题。 荣琛于沉重的心情之中,泛起了些微的笑意:“饿不饿?我等下要去医院了,一起吃个饭?” “关你什么事。”景嘉昂小声嘟囔。 没几秒,他像失去耐心似的,把手里的衣服随便团吧团吧丢到一边。 “……饿了。” 第9章 且无风雨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 厨房原本只准备了荣琛一个人的晚餐,见景嘉昂突然出现,忙又手脚麻利地添了一份。 不多时,两碗热腾腾的高汤煨饭被端上小餐厅的餐桌,旁边配着几碟清爽的时蔬,很简单。 荣琛拿起筷子,抬眼看向对面:“你吃得惯这些吗?” 景嘉昂倒是既来之则安之,拌着碗里的饭,语气比在瑞士时客气了不少:“吃得惯。”他肯定累了,倦色挥之不去,没了针锋相对的精力。 两人各自无话地用餐。玻璃窗外,暮色四合,初夏的风拂过庭院,草木摇曳的声响细碎如雨。 荣琛习惯性地安排道:“吃完我去医院,你在家好好休息。” 景嘉昂正低头吹凉汤匙里的汤,并不赞成:“我跟你一起去吧。你不是说,情况很不好了……” 他欲言又止,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荣琛明白他的意思。 或许,这就是最后一程。 荣琛原本以为景嘉昂对父亲没多少真情实感,回来或许只是一时冲动。此刻听他主动提出同行,有些触动。 “明天再去也行。”荣琛把自己的体谅包装成拒绝。 “没事的,”景嘉昂喝了口汤,“你们都不在家里,我也睡不着。”黏黏糊糊的语调听得人不忍心再否定。 这么老实巴交的,甚至像是示弱,荣琛根本没法继续坚持:“也好。” 他注意到景嘉昂似乎很喜欢这汤,但在自己面前总有些拘谨似的,眼看汤都见底了,他宁愿用勺子轻轻刮着碗壁,也没说再去盛。 荣琛看得有些好笑,拿起旁边的空碗,舀了半碗汤,推到他手边。景嘉昂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端着碗喝了起来。 去医院的车上,依旧是无言以对。 夜色中的城市流光溢彩,景嘉昂靠在车窗上,不知心事几何。 他眉骨的瘀青在流动的光影下,颜色变深,变浅,变深。 荣琛偶尔看看他的状态,想起他说的“路上摔了一跤”,心里并不全然相信,但此刻显然不是追问的时机。 车子驶入医院地下停车场,熟悉的消毒水气味混杂着阴凉的地库气息,将人拉回现实。 vip病区比前两天更加安静,山雨欲来的死寂笼罩着长长的走廊。 荣晏和苏碧君都在,荣棠、荣真和她们的丈夫也在不远处低声交谈着,荣杰跟贺褚言说是去吃饭了。 见到荣琛带着景嘉昂一同出现,几道目光都投了过来,有着不同程度的惊讶。 荣琛忽然生出了莫名的责任感,他将景嘉昂半挡在身后,带他去跟众人打了招呼,然后帮他介绍:“这位是苏姨。苏姨,这就是嘉昂。” 他们的婚礼苏碧君并未出席,但她肯定知道他的存在。听到荣琛愿意主动介绍,苏碧君憔悴的脸上受宠若惊:“嘉昂,你来了。我听小棠说,你不是出门了吗?” 景嘉昂虽然不清楚她的具体身份,但从现场气氛也能推测出几分。他很客气地回答:“苏姨好。对,我的事情办完了,下午刚到。” 尽管名义上已是荣家的一员,但在如此私密且悲伤的家庭场合,景嘉昂明显不太自在,身体无意识地朝荣琛身侧靠了靠,这是他在现场唯一最熟悉的人。 荣琛察觉到了他细微的依赖:“先去看看爸爸吧。”他低声对景嘉昂说,随后向其他人示意,带着年轻人走向不远处厚重的玻璃窗。 病房内,荣宗墉静静地躺着,全靠仪器维持着生命体征。他比景嘉昂上次见时更加灰败,毫无生气,犹如一捧即将冷却的余烬。 景嘉昂脸上没有明显的情绪,只是专注地凝望着。 荣琛站在他身侧半步远的地方,没有打扰。他自己每次站在这里,心头都像压着巨石,沉闷得喘不过气。他不知道景嘉昂此刻是何感受。 过了好一会儿,景嘉昂才缓缓收回目光,转向荣琛,轻声问:“……他难受吗?” 荣琛一怔,沉默了几秒,如实回答:“医生说,深度昏迷,应该是感觉不到了。” 景嘉昂闻言,犹带稚气的脸上拂过堪称怆然的神情,他点了点头,又回头深深看了一眼,然后默默地退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努力降低着存在感。 接下来的时间,其他人都与自己的伴侣坐在一起,低声交流或无声陪伴。荣琛和荣晏则时不时走到一旁,交谈几句,处理着不得不理的事务。 景嘉昂始终安静地坐着,垂着头,像是不小心误入了他人的家庭悲剧,又因与荣琛的关系而无法抽身。 但每当有护士进出病房时,他都会立刻抬起脸,紧张地望去,发现是虚惊一场后,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去。 直到夜深了,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晃眼,将每个人的疲惫都照得无所遁形。荣晏劝苏碧君去休息室睡觉,跟这样硬熬着不是办法,又命令其他几人回到附近的酒店去等消息。 不多久,外面只剩下荣琛、荣晏,以及神色越来越疲劳的景嘉昂。 荣晏都有些看不下去了,温和地说:“小昂,你也累了,让司机先送你回去休息吧。” 景嘉昂抬起头,先是看了荣琛一眼,然后才对荣晏说:“没事的,大哥,我再陪一陪。” 荣晏没再勉强。 后半夜是最难熬的,三个人也没什么话好说,很快就变成气氛沉闷地对坐。 凌晨三点多,景嘉昂站起身离开了休息区。荣琛以为他是去洗手间,可没过多久,他却提着一个纸袋回来了,里面是几杯热腾腾的咖啡。 他将一杯递给荣晏,一杯放到荣琛手边,自己则捧着一杯,又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兄弟二人习惯了替别人遮风挡雨,忽然接收到来自其他人的细致关怀,各自都颇为感慨,荣晏更是笑道:“真是谢谢,正缺这一口提神。” 荣晏最近这一年脾气也是好了不少,尤其在景嘉昂过来之后,他对这年轻人总是不自觉地流露出喜爱与宽容。荣琛心知,这并非全然因为景家的缘故。 景嘉昂虽然叛逆,但身上确实蕴藏着十分柔和的特质,他要是愿意跟人好好相处,便能让对方如沐春风。 可能这也是人格分裂的一部分?荣琛笑笑地想。 荣琛和荣晏喝了几口咖啡,都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却谁也睡不着。景嘉昂起初还强撑着,后来到底抵不住连日奔波和颠倒时差的劳累,脑袋一点一点,最终歪在坚硬的椅背上睡了过去。 荣琛睁开眼时,就看到他缩在椅子上睡着了的样子。 头发凌乱地遮住了他部分额角的伤痕,长睫在眼下投下柔软的阴影,一只手松垮地搭在腿上。他睡得并不安稳,医院的冷气开得很足,他大概是冷,身体不自觉地蜷缩。 荣琛静默地看了片刻,小心地站起身走过去。 他先是轻轻拿开景嘉昂手里摇摇欲坠的咖啡杯,然后俯身,一只手绕过后者的后背,另一只手托住膝弯,轻柔地将人从椅子上缓缓抱了起来。 景嘉昂在梦中含糊地咕哝,脑袋一歪,靠在了他肩上,并没有醒来。 荣琛抱着他,走到长沙发边,先把人放下,然后调整姿势,让景嘉昂侧身躺倒,头枕在他的大腿上。 做完这一切,他脱下自己的外套,仔细地盖在景嘉昂身上,掖好边角。 第11章 景嘉昂动了动,拉紧了带着荣琛体温的衣服,往里面缩了缩,眉头舒展了一些,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 荣晏不知何时也睁开了眼,将弟弟这一系列罕见的温柔动作尽收眼底,看上去竟有些欣慰。 荣琛坐稳后,再次望向病房内那个通报着父亲情况的显示屏,上面跳动的数字和曲线,是此刻唯一的生机,也是悬在每个人头顶的剑。 四下万籁俱寂,仪器规律的滴答声隐约可闻,听得人心里发慌。 说也奇怪,在这与死亡近距离对峙的沉郁里,腿上传来的年轻人沉实的重量和温热的体温,竟意外地成了令人心安的锚点。 这个活生生的人靠在这里,让荣琛觉得踏实了许多,因此稍稍驱散了四周弥漫的虚无与寒冷。 “哥,”荣琛想起和父亲有关的往事,视线依然停留在病房内,低声问荣晏,“你当年,真的恨过苏姨吗?” 荣晏应该没料到他会问这个,在当哥哥的人的印象里,荣琛根本不在意这些事,也从来不爱谈及,不过长夜漫漫,能聊聊天也好:“不能说没恨过。”荣晏缓声道,“不是现在这种想起来有点无奈的感觉,那时候,我又伤心,又恨他们,可什么也做不了。” 他叹了口气:“后来自己有了年纪,也经历了许多事情,慢慢就想开了。也许感情没办法简单用对和错去决断,往往只是时机跟选择的问题,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荣琛还没说话,枕在他腿上的景嘉昂睡得不安稳一般,翻了个身背对外面。 “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荣晏不解。 荣琛看着景嘉昂的头发,很想伸手抚过去,他笑笑:“也没什么。就是觉得,咱们虽然是一家人,可从不去讨论这些事情,平时说的都是生意和将来,交流人生体会的机会并不多。我有时也想,人是不是应该有更激烈的爱恨,才不算白活?可到我这儿,好像一切都淡淡的,我总是很平静,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这话从荣琛嘴巴里说出来,特别不像他。以往他不会有这么不确定的时刻。 荣晏没有马上接话,看了弟弟一会,伸过手,揉了揉他的肩膀:“别瞎想,感情没有范式,你就是不习惯表现出来,现在爸这样,你里里外外撑着家里,还得顾着这个不省心的小子,这不都是你在乎的方式吗?” “我明白,你一直很爱妈妈,很爱爸爸,也爱我们。” 兄长直抵人心的安慰,让荣琛觉得心头堵着的东西忽然松动了些,呼吸一重。 而这微小的情绪波动,准确地传递到了景嘉昂耳边,年轻人稳定起伏的胸口仿佛随之顿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下次更新在下周二,周四之后随榜更 第10章 来不及 天光初现,荣琛从混沌的浅眠中醒来。 景嘉昂仍然仰枕在他腿上,外套歪歪地滑下去一截,他刚想将衣领往上提一提,这细微的动静便把对方惊醒了。 年轻人迷迷瞪瞪地睁开眼,恰好对上荣琛低垂的视线。四目相对,两人都因为这过于亲近的姿势愣了一瞬。 初醒的懵懂间,景嘉昂身上半点平时的叛逆棱角都没有,连那头总是张牙舞爪的头发也温顺地塌着。 “吵醒你了?”荣琛低着声音。 景嘉昂坐起身,蜷缩了一夜的筋骨又酸又麻。他眼疾手快地捞起快掉下去的外套,递给荣琛:“没。” 荣琛一边接过穿上,一边不动声色地活动着发麻的腿:“感觉好点没?” “本来就没事。”景嘉昂来回揉着自己的膝盖,“他们人呢。” 荣琛正要回答,荣晏也醒了,三人简单洗漱后,早餐送了上来,他们围坐在休息室的小桌子边。 早已收拾停当的苏碧君也在,气氛愈发沉闷。 见景嘉昂依旧没什么精神,荣琛说:“你还是先回家好好睡一觉,这边有我和大哥在。”这一次,景嘉昂没再反驳,连日的疲惫快要到极限了。 “你送小昂回去,”荣晏对荣琛说,“顺便把律师要的东西带过来,约了他今天来取。”荣琛听兄长有事安排,便叫来家里的司机,两人一起回老宅。 车子行驶在逐渐苏醒的城市街道上,早高峰,开不快。荣琛望着窗外流逝的街景,蓦然想起什么,问道:“你的伤到底怎么弄的?” 景嘉昂正对着车窗发呆,没料到他还记着这事,本想随口搪塞,但见荣琛很认真,话到嘴边转了个弯:“……队里有个自以为是的老油条,仗着资历深,训练的时候总爱刁难新手,我看不惯,就说了他几句。” 荣琛皱眉:“然后呢?” “然后我们有个团体赛,我要是临时退赛,其他队友都得跟着失去资格。那家伙知道我要提前离队,说话更难听了,”景嘉昂嘴角绷紧,“他说我根本就不尊重这项运动,还到处造谣,说我能参赛全靠你给组委会施压。”他看了荣琛一眼,愤然道,“我明明是凭实力拿到的名额,轮得到他胡说八道?” 说着他轻哼一声:“屁话那么多,谁惯着他。” “所以你就动手了?”荣琛难掩诧异,再次仔细打量他眉骨的伤痕,想象着当时激烈的场面。 景嘉昂嘴角一扬,笑得颇为得意:“我这都算轻的,你是没看见那鬼佬的惨样,鼻子都让我打歪了。” 荣琛沉默片刻。能在打伤人后还及时赶回来,看来景嘉昂这一趟确实经历了不少波折。既然对方出言不逊在先,景嘉昂维护自己的尊严也无可厚非。 “做得好,”荣琛予以肯定,“有些人确实该教训。” “啊?”原本预备挨训的景嘉昂大感意外,“你不怪我惹是生非?” “打赢了就行。”荣琛若有似无地笑道。景嘉昂一下子来了精神,坐直身子,话也密了起来:“当然赢了!你是不知道,要不是教练来得快,我还能再给他两下子。” 荣琛的心情难得轻松了些许,听着景嘉昂绘声绘色的描述,不经意间向外看,荣家的车道近在眼前。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震动起来,景嘉昂瞥见是荣晏来电,立刻识趣地收住了话头。 荣琛接起电话,只叫了一声“大哥”,便不再言语。 那头只说了简短的几个字,具体内容景嘉昂没有听清,但他看见荣琛的手指倏然收紧,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副驾驶的仰青敏锐地拍了拍司机的手臂,车速渐渐放缓,不大的空间里落针可闻。 景嘉昂的心跟着沉了下去,他大概猜到了。 可荣琛只是僵直地坐着,呼吸变得极轻极缓。 时间仿佛被抻长了,良久,荣琛才看向景嘉昂,平静地说:“爸爸走了。你是回家休息,还是再跟我过去?” 他面无表情的样子与说出的消息形成了强烈的反差,让景嘉昂一时目瞪口呆,竟显得比没能见到父亲最后一面的荣琛还要惊痛。 虽然没有处理这种情感冲击的经验,景嘉昂也本能地觉得荣琛此刻的状态极不正常,他下意识伸手扶住了荣琛的手背:“我们这就去医院。” 荣琛异常冷静:“反正都快到了,换件衣服再去吧。” 其实一切早已在医院准备妥当,但荣琛好像无法处理这个信息了。 景嘉昂张了张嘴,又能说什么呢?他只好握紧了荣琛的手。那只手冰凉着,而他的手心则是年轻人特有的、生机勃勃的温热。 荣琛甚至忘了躲开,只是空茫地望着窗外,视线没有焦点。 再次赶到医院时,病房外全是压抑的悲声。不仅本家人都在,亲友也陆续到了。 荣晏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众人,肩膀塌着,显出了无法承受的沉重。 荣琛带着景嘉昂走过去,低声呼唤:“大哥。”荣晏还没来得及回应,一旁的荣杰先难以自持地靠进荣琛怀里,啜泣起来。荣琛忙抱住弟弟的肩膀,自己的悲痛尚未找到出口,却已经习惯性地先撑起别人的世界。 见他们如此,荣棠和荣真也靠拢过来,兄弟姐妹几人相拥在一起,汲取着彼此微弱的力量。 景嘉昂懂事地退到一旁,目光始终停留在荣琛脸上。然而那张脸上依旧看不出太多伤恸,像是魂魄已随病房里的人远去,只留下躯壳在执行既定的程序。 许久,荣晏轻轻拍了拍弟妹们的肩膀,低声示意他们给荣琛让出空间,让他独自进去与父亲作最后的告别。荣琛像是被这句话唤醒,缓缓走向病房。他在门前停下,深深呼吸了几次,才伸手推门。 景嘉昂本来没准备跟进去,他心下明白,这是属于荣家子女的时刻。而他,暂时还是个需要停留在界限之外的人。 然而就在门将合未合之际,已踏入病房的荣琛却回过头来。他没有说话,静静地示意景嘉昂一起进来,后者见状连忙走上前。 接下来的日子,荣家上下筹备丧事,应对各方吊唁,家族内部虽已交权多年,此刻依然需要主心骨坐镇维稳。荣琛和荣晏作为支柱,连日不眠不休。 第12章 景嘉昂待在老宅里,不再添任何麻烦。他会在荣琛深夜归来时,嘱咐厨房温着汤水,会在其他人沉浸在悲伤中无暇他顾时,默默帮忙处理那些琐碎却必要的小事。 荣琛都看在眼里。 葬礼前夜,诸事总算暂时告一段落。老宅终于安静下来,唯有灵堂里长明灯的火光还在轻轻摇曳。 几人各自倚靠着伴侣,荣晏的前妻也带着一双儿女回来了,孩子们一左一右,陪着父亲。 只有荣琛和景嘉昂这边,两人保持着礼貌而生分的距离,坐到后来,荣琛那颗一直没什么感觉的心,忽然迟来地开始钝痛,一下又一下,无法忽视。 他见无人留意,悄然起身出了门,走到门廊外,望着沉甸甸的夜色。 晚风还留着白日的潮气,吹拂过他疲惫的面容。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也听出来是谁。景嘉昂这几日总是格外关注他的动向,若说他心里全无触动,那是不可能的。 年轻人走过来与他并肩而立,同样眺望远处朦胧的树影,这个院落上次有这么多人,还是他们结婚的时候。 正是好时节,紧邻的花园里,花朵们尚不知这座老宅的旧主人已然与世长辞,兀自没心没肺热闹地盛放着。 有些话实在是无处倾诉,心脏用即将无法忍受的鼓胀,一直提示着他最好还是说出来,荣琛选择了遵从。 “我小时候,”男人生疏极了,尾音在夜色中飘忽不定,“很怕我爸爸。他总是不苟言笑,要求严格,对我,不像对大哥那样寄予厚望,也不像对老五那样,总是无可奈何地纵容。” 景嘉昂安静地聆听,如同无言的夜港,包容所有。 “后来长大了,我和他的交集变得更少,就算是在他身体还好的时候,我们有时也一个月都说不上几句话。” 比起倾诉,荣琛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在对这段父子关系做一次晚到的梳理与告别。 “不过,我也从来没想过要讨他欢心,或者去追究他为什么对我如此冷漠,其实我不怎么在乎,他不喜欢我,我也不亲近他,这样就可以了。”荣琛自嘲地低笑了一声,“还以为能就这么过完一辈子。” “现在回头看,没见上最后一面,可能也算是一种因果。” 这是景嘉昂第一次听荣琛说这么多关于他自己的事。 “也许,不全是你想的那样,”景嘉昂轻声反驳,“毕竟这只是你单方面的感受,你们应该也从没好好聊过这些吧。” 荣琛摇了摇头,目光空洞:“我想象不出和他谈论这些的场景,这种事,他大概从不放在眼里。” 夜色笼罩着他们,将门廊隔成暂时远离一切孤岛。 “进去吧,我再站会。”从荣宗墉去世开始,荣琛总是这样,无波无澜得让人心慌。 景嘉昂却没有动,固执地站在荣琛身侧,晚风送来泥土的气息和隐约的花香。 就在荣琛以为他会一直沉默下去时,景嘉昂极轻地开口:“我妈妈走的时候,我也没赶上。” “……” 荣琛终于转头看他。 “那时我在国外读书,跟家里闹得很僵,故意不接我哥的电话,”景嘉昂望向虚无的黑暗,“等我终于知道消息赶回去,她已经看不到了。” 他低着脸深吸口气,才继续说道:“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也像你现在这样,觉得这种结局是一种解脱。我告诉自己,我们关系本来就不好,她大概也不想看见我。” “直到有一天,家里整理她的旧物,我们才发现她写了厚厚的几大本日记,最早的能追溯到她刚结婚,她写了很多我小时候的事,从我学走路,会叫妈妈,到从院子里的石榴树上摔下来,写我跟家庭老师作对,气走了一个又一个,她却不准任何人说她儿子不好。有一页,她写某天晚上我急病住院,整夜拉着她的手不放,她说她宁愿躺在病床上的是她自己。” 景嘉昂很快稳住了声线:“荣琛,也许很多事情,只是你暂时还不知道,不代表没有发生过。” 他说完,将余地留给身边的男人。 荣琛依然背对着他,忽然间,他想起很久以前,一个沉闷的夏日午后,他因高烧请假在家,吃过药昏沉地躺在床上。 半梦半醒间,似乎有只宽厚干燥的手,笨拙地探了探他的额头,停留了片刻,又无声地收回。彼时他年少,只以为是保姆或家庭医生,从未深想。 此刻,那个被岁月尘封的触感,带着迟到了二十多年的温度,清晰地回溯到他的感知里。 荣琛抬起头,试图挡住骤然汹涌的情绪。然而他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直到他发出了父亲去世后的第一声哽咽,低沉而破碎。 几乎同时,景嘉昂始终温热的手,轻轻落在了他起伏的背上,与曾经探过他额头的温度奇迹般重叠。 在这个兵荒马乱的,令人幡然醒悟的夜晚,两个原本隔着千山万水的人,于弥漫了花香的晚风里,共同品尝着彼此生命里的遗憾。 第11章 荣同景讲 葬礼结束,一行人回到老宅已是傍晚。 连日的忙碌与悲伤让每个人都精疲力尽,晚餐是准备好了,可谁都不怎么有胃口。 荣杰先起了个头,说要去换身衣服再说,其他人也纷纷跟着离开。景嘉昂在外人前,言行举止总是非常礼貌周到,他看向荣琛,征询意见。 荣琛不忍心再拘束他,温和地说:“没事,不是非得一起吃饭,你要是太累就去休息,我让人把晚餐送到你房间。” 他给予了足够的尊重,景嘉昂也恰当地表现出领情,忙不迭地冲他双手合十,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轻盈依旧地跨上楼梯跑了。 荣琛在楼下陪大哥吃完饭才上去,他见房门虚掩着,便走过去敲了敲门框。 半靠在沙发上看手机的景嘉昂抬起头,见是他,又放松地继续手里的事情。 荣琛进来环顾四周,房间收拾得干净整洁,送来的晚餐放在不远处的桌子上,看起来没动几口。 “吃这么少?” 景嘉昂没理这话,把手机屏幕转向荣琛:“lena发的消息,问我什么时候回去,后续还有几个补充训练。” 其上,是lena与一群穿着翼装的伙伴在雪山之巅的合影,阳光炽烈,蓬勃耀眼,与眼下荣家老宅沉郁的氛围对比强烈。 这人会来问自己的意见,确实令荣琛感到意外。但他刻意没有表露,不想破坏两人之间来之不易的“平和”。 若在以往,荣琛会直接否决或提出条件。但此刻,他感到好奇:“那种感觉,是什么样的?” 景嘉昂愣了一下:“嗯?” “从那么高的地方跳下去,你说那是活着的感觉,我想知道,具体是什么感觉。” 这问题完全超出了景嘉昂的预料,原本他习以为常的感受,突然被郑重其事地问起,反而令他词穷。 “就是……”他思索着,脱去了黑色的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和西裤的身影更加清瘦,“当你站在边缘,脚下就是深渊,风大到能把你掀翻。所有的规则、烦恼、别人对你的期望,在起跳前的几秒钟里,全都不存在了。” 他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满是神往:“跳下去的瞬间,就像挣脱了所有引力。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你自己,你的装备,和你对气流的判断。你必须百分之百地专注,信任你的训练,信任你的身体。任何一个微小的失误,都可能会……但你不会去想那个,你根本没空去想。” “那时候,你会无比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狂跳,血液在奔流。你的一切,纯粹只受自己支配,好像只要你愿意,就可以立刻决定自己的生死。” 荣琛安静地听完,在景嘉昂意犹未尽的描述中,点头表示听进去了。 “虽然我还是不太理解,”他说,“不过看来你的理由很充分。” “这次你能回来,我很感谢。你想回瑞士,我没什么意见。但是这次葬礼,你哥哥他们过来时说的话,你也听到了。” 景嘉昂原本鼓满了气,被戳了一下,瞬时松懈下去:“提他们干什么。” “我知道他们名义上是关心,实则是在探听你的行踪。你既然决定了,就得自己处理好,别让他们知情。否则,就算我不去抓你回来,他们也会来敲打,甚至亲自出手。” 景嘉昂厌烦地蹙起眉:“我哥他就是个戏精。” “那先不说这些,”荣琛摘着胸前失去意义的白色襟花,“你要是不急的话,等家里这些事处理得差不多了,我跟你一起去看看。” “啊?”景嘉昂手机上繁复的装饰跟着他的震惊一晃。 “你明明听到了。”荣琛也是头一回用这种商量的口吻,“怎么,不欢迎?” “那倒不是,”景嘉昂还想客气两句,随即又觉出不对,眉头锁了起来,“不过,再监视真的没必要了吧?本来那群人就笑话我,说我训练还得老公陪着。” 第13章 这个不经意的称呼,让荣琛的脸上有了些微笑意,景嘉昂很快也反应过来了,瞧着对方的表情,愤然道:“……还给你爽到了是吧?” 荣琛干脆轻笑起来:“没事,我去不去都行。” 他说完便站起身,准备回客房:“早点休息,吃的要是不合胃口,就跟他们说一声重做。”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脱着西服,到了门口,又回头问:“要重做吗?” “……荣琛。”景嘉昂犹犹豫豫地叫住他。 荣琛停下来,耐心等着。 可这话似乎很难出口,景嘉昂吭哧了好一阵子,就在荣琛以为他又要提出去参加什么更危险的极限挑战时,他才把剩下的话憋了出来:“其实,你不用去睡客房,床这么大,一人一半,中间都还能空着,你不是说,睡不惯客房吗。” 这人磕磕绊绊地说完。 这个提议,对于他们目前的关系而言,称得上相当大胆了,荣琛斟酌片刻,确认自己没理解错:“……你是……有需求了?” “……” “靠。”景嘉昂的一番好意被曲解成求欢,十分无语,瞪着不远处高大的男人:“把门带上,谢谢。” 荣琛没想通前因后果,不懂刚才还聊得好好的,怎么这态度一下子又变了,他一头雾水地走出去,依言带上门。 门一关,景嘉昂有些挫败地把自己重新摔进沙发里。 几天后,其他人都陆续离开,老宅又恢复了往日的空荡。 景嘉昂的行程似乎还没完全定下来。 这天,荣晏找荣琛谈事。 “爸爸的大部分安排,我们早就清楚了,”荣晏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不过,你不在那几天,他单独见过律师,做了点补充。” 荣琛接过纸页,快速浏览,当看到其中某一条款时,他的动作顿住了。 内容不复杂,却意味深长,荣宗墉将名下位于城南的一栋别墅,单独划了出来,指明由荣琛和景嘉昂共同持有。 “这个房子,爸爸的意思很明确,是给你们俩的。” 荣琛相当愕然,他想起父亲曾对景嘉昂说的那句“好孩子”,不明白怎么就喜欢到了这个程度。 “我知道了。”荣琛将父亲此举完全归结为对景嘉昂的偏爱,心里没什么波动。 荣晏见他这个反应,劝解道:“这是为了你,不完全是为了小昂。” 荣琛没接话,视线转向书房的落地玻璃外。庭院里,景嘉昂正蹲在花园边上,不知在仔细观察着什么。 不多会,他可能是感觉到了谁人的注视,四下张望,对上了荣琛的眼睛,在荣晏的旁观下,他友好地对着荣琛笑了笑。 荣琛有些下意识地,也回了一个浅浅的笑容。 当晚,荣琛拿着那份文件回到房间,景嘉昂正窝在沙发里打游戏。见他进来,只是懒懒地抬了抬眼皮,依旧在手柄上灵活地操作着。 荣琛在他面前站定,将文件递过去。景嘉昂这才不情不愿地暂停游戏,狐疑地接过。当他看清内容时,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很快凝固。 “这什么意思?”他抬起头,十分困惑。 “爸爸留给我们的,你有空可以去看看,要是喜欢的话,你也可以搬过去住。” 景嘉昂神情复杂,低头反复看着那几行字,像是要从字里行间找出隐藏的陷阱。 “我不明白,”他喃喃自语,“他为什么……” 荣琛坦诚地说:“也许他也觉得你在这里住得不那么自在,你怎么想?” 景嘉昂似乎想反驳,却终究没多说:“这是你们荣家的东西,不用问我。” “现在它是你的,由你来决定比较好。” 景嘉昂与荣琛对视了几秒,确定对方是认真的。 “……你要赶我走?” 这下荣琛彻底错愕了:“啊?” 明明是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可景嘉昂却像应激一样,“腾”地站起身:“我可以搬出去,既然那房子是给我的,以后其他人就不要随便过来了,你帮我打好招呼。” ——等等,话题怎么突然就变成要让他搬走了?荣琛自己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有些糊涂:“既然给了你,不会有别人去的。” 岂料这话反而火上浇油,景嘉昂跟被踩了尾巴似的,二话不说,转身就走进衣帽间收拾东西。 他胡乱地把衣服往外扯,不管不顾地往行李箱里塞,动作又急又重。 荣琛一时茫然地站在原地。 幸好,这稀里糊涂的状态没持续多久,眼见景嘉昂失控一般,荣琛猛然就明白过来。 在他眼中,这个赠予不是善意,而是委婉的逐客令。 这小子一定是误会了,以为自己不想接纳他,要跟他保持距离。 这种被推开和被安置的感觉,可能对景嘉昂来说太熟悉了。 荣琛之前也调查到,景嘉昂和他的哥哥关系很差,景馥年看上去宠爱,实际上他在家里是怎么过的,也只有他自己知道。 大概,就像当初他被景馥年不由分说地送到荣家一样。 那时,父亲也是用看似为他好的理由,实则将他从熟悉的环境里连根拔起,像对待个多余的物件,塞进了完全陌生的家庭中,去匹配一个素未谋面的“丈夫”。 也许在景嘉昂的认知里,所谓的赠与和安排,背后往往都标着价码,或者,干脆就是抛弃的前奏。 荣宗墉给的别墅,在荣琛看来或许是礼物,但在刚刚才因为“联姻”而被“送”过一次人的景嘉昂眼里,这更像是重复无情的信号:你依然不属于这里,我给你另找了个地方,你该走了。 所以他才会反应如此激烈。 这是他的自我防御,他只是不想再次经历被转手的失落。 荣琛走过去,伸手按住了行李箱盖:“景嘉昂。” 动怒的人完全不理会,还想推开他的手。 荣琛尽量和颜悦色地说:“我没有要赶你走,你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景嘉昂别开脸,不肯与他对视,但那只死死攥着行李箱拉杆的手,力道渐渐松了。 荣琛见他缓和,感慨道:“脾气怎么这么大。” “受不了就跟我离婚啊。”景嘉昂没好气地顶了一句。 荣琛莫名其妙:“怎么张口就来啊。” 他说着,将衣服又一件件拿出来,景嘉昂就站在旁边看,没再阻止,也不帮忙。 荣琛顺手抚平最后那件夹克上皱巴巴的褶子,接着挂回衣橱。他合上空荡荡的行李箱,推到墙角:“好了,别气了。” 景嘉昂愤愤地说:“谁生气了,你少得意。” “嗯,是我误会了,”荣琛从善如流,“景少爷的脾气是最好的。” “哼。”景嘉昂抬脚,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行李箱。 第12章 一只嘉昂跌落水 那晚的争执过后,荣琛果然没再提过让景嘉昂不舒服可以搬出去的话。 后者也权当没这回事,去瑞士的行程迟迟没有动静,那股非去不可的劲儿似乎自己就淡了。 随着天气日渐炎热,他整个人如同被解除了封印,天性逐渐释放。 头发重新剃短了不说,耳朵上,手腕上又叮叮当当地挂满了首饰,十个指甲涂得五彩斑斓。吃早餐时,他伸着那双亮闪闪的手去拿面包,把对面的荣琛看得一愣。 好在荣琛对此没发表任何评价,荣晏见了,也只当是年轻人的时髦,笑笑就过去了。 景嘉昂犹如找到了新的生活节奏,快速适应。 每天清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在院子里慢跑。 荣琛有时起晚了,从客卧的阳台望下去,正好能看见他穿着运动背心,精神抖擞地跑过去。 或者踩着滑板,在花园小径上灵活穿梭,七拐八扭。 那身影时而弯腰蓄力,时而用脚轻点地面调整方向,斑斓的影子倏地从荣琛眼前一掠而过,过不了太久,又杀个回马枪,带来夏日特有的鲜活气息。 家里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热闹的动静了。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 荣琛见他安分守己,又隐隐担心他会闷得慌。想起他刚来时就提过在这边没朋友,便主动联系了五弟荣杰,让后者帮忙组个局,带景嘉昂认识些年纪相仿的伙伴。 荣杰动作快,没几天就安排好了,地点定在一家会员制俱乐部的露天场地。 去之前,荣琛难得地有些拿不准,在衣帽间外边踱步边对里面说:“都是荣杰的朋友,比较闹腾,你要是不习惯,随时可以走,不用勉强。” 景嘉昂正对着一排衣服挑挑拣拣,最终选了件丝质印花衬衫,配着他经典的破洞牛仔裤,闻言探出头来,眉梢一挑:“怎么,怕我给你丢人啊?” “我怕你待不住。”荣琛实话实说,他见识过这位少爷的脾气,加上后者在这些人面前也没什么好装的,真忧心哪个不长眼的惹了不痛快,场面没法收拾。 第14章 景嘉昂哼笑一声,没接话,低头专心地把各种粗细不一的金属链子往手腕上套,你碰我撞的。荣琛看着,不知不觉有点出神。 到了地方,才发现荣杰说的“局”规模不小。 傍晚华灯初上,庭院里灯光摇曳,音乐声不吵不闹,二三十个年轻男女三三两两聚着,喝酒谈天,气氛轻松。 荣杰的好友张以泓眼尖,老远就看见他们,立刻扬着笑脸迎上来。 “二哥!景少!这边!”他热情地挥手,身边跟着个面容俊秀的年轻人,像是新交的男朋友,也可能是哪里请来的模特。 张以泓是出了名的自来熟,会玩爱闹,哪怕以前跟景嘉昂话都没说过半句,一上来就热络地揽住他的肩膀,半开玩笑:“可算把您这位大神请出来了,还得是荣哥的面子大。今天我组的都是自己人,放心玩。”他又凑近点,压低了点声音,一副哥俩好的样子,“要是有哪个看不顺眼的,跟我说,我来搞定。” 景嘉昂被他逗得嘴角弯了弯,破天荒地没甩开他的手。 张以泓又转向荣琛,嬉皮笑脸地说:“二哥,其实您一会儿不用特意来接,我保证把人完完整整给您送回去。” 荣琛面色平静:“没事,我晚点过来,你们玩得尽兴。”说完,他在一旁找了把椅子坐下,应付着上来跟他打招呼的人,目送张以泓搂着景嘉昂走远,融入光影交错,笑语喧哗的年轻人中。 从这个角度,他还能清楚地看到景嘉昂扎眼的印花衬衫,和略为僵硬的背影。 刚开始,景嘉昂确实有点放不开,大多是张以泓在说,他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简短地应一两句。 但他长得实在出挑,加上那身灿烂不羁的装扮,很快引来了不少或好奇或欣赏的目光。有人主动上前搭话,不知说了什么,没一会,围着他的那一小圈人就哈哈大笑起来。景嘉昂也终于放松地笑了,眉眼舒展开。 荣琛端起侍者送来的酒杯,抿了一口冰凉的威士忌,看着那抹笑容,他觉得这趟来的目的已经达到,便悄悄起身离开了。 聚会散场时,已是深夜。 荣琛办完事,接到电话,顺路过来接人。 到的时候,见景嘉昂正和几个新认识的朋友站在俱乐部门口的路边聊天,还有人拿着手机上来互相加联系方式。他脸上带着未尽的笑意,在夜色和霓虹招牌的映衬下,格外生动。 “我去请景少爷过来?”前排的仰青低声询问。 荣琛望着那边,没意识到自己的神情相当柔和:“没事,让他们再聊会儿,不着急。” 他们就这么不远不近地等着,直到景嘉昂那边寒暄得差不多了,他开始四下张望,目光搜寻到荣琛那辆熟悉的车时,表情一下子亮了,立刻挥别了新朋友,开开心心地小跑过来。 车门从里面打开,景嘉昂携着一身夏夜的微醺气息,拉开门一屁股坐进后座,荣琛问道:“喝酒了?” 离得近了,才能看清景嘉昂的脸颊泛着红晕,呼吸同样微热,额前的短茬头发也被汗水或是酒水濡湿了些许。 他眼睛晶亮,随意地笑道:“就喝了一点,没事。” 话是这么说,他酒量显然不怎么样,车内凉爽的空调风一吹,热意退去,反倒衬得他那双上挑的眼睛更加水汽朦胧,失去了平日的凶猛,多了几分懵懂。 仰青很有经验,无声地示意司机将车开得尽量平稳。 可没过太久,原本还兴高采烈,比划着跟荣琛讲述今晚见闻的景嘉昂,声音终究还是逐渐小了下去,脸色开始不太对。 荣琛看得有点想笑,但顾及年轻人的面子,还是板着脸问:“不舒服吗?” 景嘉昂嘴硬地摆摆手,含糊道:“我才没有……”结果到底没撑住,不过几分钟,他就急促地拍打前排座椅,车刚靠边停稳,他立刻推开门冲下去,扶着路边的树干干呕起来。 荣琛隔着车门,无奈笑看他。仰青早已拿了矿泉水和纸巾下车,走到景嘉昂身边,轻轻帮他拍着背。 这时候,景嘉昂对仰青的照顾反倒更容易接受。他接过水说了声谢谢,大概觉得腿软,干脆就在路边的草坪上坐了下来。 那个背影倔强又委屈,在此情此景下看上去很是滑稽。 荣琛对仰青和司机打了个手势,扬声道:“你们先开车回去,不用管我们了。” 仰青不免迟疑:“老板,这……” “没关系,”荣琛说,“这里离家不远,我们走走,醒醒酒。你们先回。” 很快,车子尾灯消失在街道拐角,荣琛这才走到景嘉昂身边半蹲下,递过去一张干净的手帕:“不能喝还逞强。”又递过去水。 景嘉昂抬起头,就着荣琛的手喝了口水漱了漱,长长舒了口气,像是缓过来一点。他望着寂静的街道,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其实还挺好的。” “什么挺好的?” “那些人,”景嘉昂没理荣琛的手帕,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比我想的有意思,我该早点出来玩的。” 荣琛在他旁边的草地上随意坐下:“那就好,以后你自己跟他们联系就行。” 夏夜的微风轻轻吹过,送来清凉,两人一时无话可说。 过了一会儿,景嘉昂突然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指着眼前在月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的小河:“你看。” 荣琛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河面不宽不窄,对岸是片缓坡草地。 “我上学那会儿,三四米的,随便跳。”景嘉昂浑身都散发着想要炫耀的冲动,残存的酒意更是放大了他的莽撞,“我跳过去给你看看?” 荣琛立刻阻止:“别胡闹,掉水里怎么办。” 可他话还没说完,景嘉昂已经往后撤了几步,一个短促的助跑,朝着河岸冲了过去。 “景嘉昂!”荣琛猛地站起来。 只见那道身影在岸边用力一蹬,纵身跃起,动作倒是利落,在朦胧的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还真的稳稳落在了对面。 荣琛刚松了半口气,正准备呵斥他乱来,意外就发生了。 草地被夜露打得湿滑。景嘉昂落地后脚下一滑,重心瞬间丢了,整个人惊呼着向后一仰,“噗通”一声,直接摔进了不算湍急但足以淹没人影的河里。 荣琛骂了一声,想都没想就跟着跳进水中。 河水很凉,刚过腰,已经不算浅了。荣琛几步蹚过去,看见景嘉昂正狼狈地从水里挣扎着站起来,全身湿透,不停地咳嗽,显然呛了好几口水。 “你……”荣琛无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摇摇晃晃的人半抱半扶地稳住。手碰到的是冷冷的皮肤,那件漂亮的印花衬衫紧紧贴着,勾勒出他劲瘦的身形。 景嘉昂抹了把脸上的水,惊魂未定,还在嘴硬:“靠,地、地太滑了……不然肯定没问题……” 荣琛瞧着他这副落汤鸡似的模样,还死要面子,简直哭笑不得,刚冒出来的火气,被凉凉的河水和对方可怜又可笑的样子浇灭大半。 他脱下自己同样被河水浸湿了半截的西服外套,随手拎着,没好气地说:“行了,别嘴硬了。” 说完扶着景嘉昂,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岸上走。好不容易回到大路上,水珠不断地从衣角裤管滴落,在他们身后留下两串湿漉漉的印记。 月光淡淡地洒在无人的街道上,两人并肩走着,一个满脸无奈,一个垂头丧气,湿衣服黏在身上的感觉实在不舒服。 走出一段路,景嘉昂偷偷瞥了一眼荣琛紧绷的侧脸,小声嘀咕:“……真的不怪我。” 荣琛淡淡地回了一句:“对,怪草。” 他说着,不动声色地放慢了脚步,迁就着身边这个闯了祸又让人没法真生气的家伙。 第13章 一塌糊涂 两人堪称狼狈地挪回家,仰青没敢打电话,一直守在门口。见到他俩这副惨状,饶是向来不动如山的仰青,脸上也明明白白写满了诧异。 “不许问。”景嘉昂先发制人。 仰青原本也没打算过问,只默默替他们拉开门。管家和其他人已经歇下了,宅子里静悄悄的。 荣琛把吸饱了水的西装外套递给仰青,又蹬掉彻底泡汤的皮鞋,脱了湿透的袜子,就这么赤着脚,一路滴着水往楼上走。 景嘉昂像条自知闯了祸的小尾巴,蔫头耷脑地跟在后头,两人的湿脚印挨在一起。 到了房间门口,荣琛说:“我进去拿点东西。” 景嘉昂的心虚还没散:“去拿啊,又没人拦你。” 家里冷气足,湿衣服紧贴在皮肤上,很快冻得景嘉昂打了个响亮的喷嚏。他不敢再多待,赶紧钻进浴室,舒舒服服泡了个澡。 等他一头湿发,浑身冒着热气出来时,房间里早已经空了,不知道荣琛是什么时候进来又离开的。 这么一番折腾,酒是彻底醒了。 景嘉昂倒不觉得多丢脸,但确确实实给荣琛添了麻烦,让人家一个养尊处优的少爷跟着跳河,还弄坏了对方那身价值不菲的行头。 第15章 这么想着,他裹紧浴袍下楼,想去看看荣琛衣服鞋子的具体情况,盘算着依葫芦画瓢,赔套新的给他。 没想到楼下空荡荡的,只有转角处的小厨房亮着暖黄的灯。 他蹑手蹑脚凑过去,刚好跟里面的人打了个照面。荣琛也换上了浴袍,正坐在小餐桌前,捧着杯热茶。袅袅白汽升腾,软化了他平日里过于冷硬的轮廓。 还怪会保养的。景嘉昂心里嘀咕。 直到一脚踏进去,他才发现在刚刚视野的盲区里,还坐着一个人。 是许其知。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间会在这里,眼眶和鼻尖都红红的,整个人缩在椅子中,显得比平时更加清瘦单薄。见景嘉昂进来,许其知慌乱地站起身,鼻音浓重:“景少爷。” 景嘉昂还没来得及让他别客气,荣琛已经抬手,轻轻拍了拍许其知的椅背,示意他放松:“没事,坐下吧。” 许其知看上去很不自在,躲开景嘉昂探究的视线,别过脸去,快速用手背拭了拭眼角。 荣琛对景嘉昂说:“来得正好,仰青煮了姜茶,你也喝点。”景嘉昂蹭过去坐好,打量着他:“你没有哪儿不舒服吧?” “没事。”荣琛摇头,语气如常,却也没有主动给景嘉昂盛茶的意思,似乎心思还在别处。 景嘉昂大概是好奇此情此景,想多待一会儿,一改往日的叛逆,难得温驯地自己起身,从保温壶里倒了茶。 可他一来,原本还在低声倾诉的许其知彻底沉默了。在荣琛平和而关切的注视下,许其知渐渐止住情绪,低声道:“那我就先回去了。” “太晚了,”荣琛说,“他们都休息了,没人送你。就在家里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说。” 许其知还想推脱几句,一直在一旁干瞪眼的景嘉昂福至心灵,跟这个家的主人一样,极其自然地开口挽留:“阿琛说得对啊,别折腾了,没事的,家里空房间多的是。”他叫得顺口,荣琛有些好笑地扫了他一眼。 这话没头没脑,但景嘉昂就是想表明一点态度,想融入这个略带伤感的场景,想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像个外人。 许其知果然感激地说:“那好吧,谢谢二哥,谢谢景少爷,我先上楼了。” 荣琛补充道:“你常住的那间客房,现在是我在住。你住隔壁吧,东西都是齐的。”许其知无意间得知了这对新婚夫夫竟在分房睡的事实,连忙低声应着,垂头快步往外走。 荣琛看他这样,在背后又说了一句:“这事我来解决,你安心实习,别多想。一切有我在。”许其知回头看向荣琛,眼眶又迅速红了起来:“我知道了,谢谢二哥。” 随着那人影消失在门外,小厨房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怎么了?”景嘉昂捧着杯子问。 荣琛简略地说:“他们医院里有几个人,一直明里暗里为难他,还在带教医生面前搬弄是非。他性子软,不会争辩,只能自己忍着,被搞得很难受。” 景嘉昂虽然从没体会过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上的弯弯绕绕,但被人欺负到头上这种事,他光是听着就心里冒火:“所以他是来找你哭……找你帮忙的?” “嗯,”荣琛点头,“他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他父亲为人古板,只知道教他埋头做事,不懂这些人情世故。他遇到这种憋屈事,无处可说,大概也只能想到来找我了。” “你会帮他吗?”景嘉昂追问,像在关心一个认识多年的朋友,这是他的正义感和同理心。 “已经安排了,”荣琛举重若轻,“我会处理。” 景嘉昂听着,他刚来荣家时,荣琛也是这样,看似冷漠,不多过问,但该做的、该安排的,一样没少。 “你人还挺好的。”景嘉昂脱口而出,说完自己先愣了愣。 荣琛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现在才知道?” “……当我没说。”景嘉昂立刻后悔,低头猛猛喝完了杯子里剩余的姜茶。 荣琛眼里掠过极淡的笑意。 两人又沉默地坐了一会儿,茶见底,夜也越来越深。 “上去睡吧。”荣琛率先起身,浴袍带子勾勒出他挺拔的腰身。 景嘉昂跟着站起来,想起正事:“那个,你的衣服和鞋子,我赔给你。” 荣琛觉得这话很好笑:“不用。” “要赔的,”景嘉昂却很坚持,“是我惹的祸。之前说要赔给大哥的花瓶,我问过了,下个月应该也能送到。” “景嘉昂,”荣琛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着他,“我们结婚了,我的东西,某种意义上也是你的。所以,你不用跟我算得这么清楚。” 这话太亲近,太直接,让景嘉昂语塞。 “哦。”他皱巴巴地应了一声,像只被顺毛摸到愣住的小野兽。 荣琛也没指望他给什么像样的反应,继续说道:“正好我过些天要去做衣服,你跟我一起去,也给你做两套。” 景嘉昂还沉浸在“我们结婚了”的宣告所带来的微妙震撼里,应道:“好啦。” 荣琛没再多说,转身上了楼,留下景嘉昂对着空杯子发了好一会儿呆。 许其知第二天一大早就悄无声息地走了。白天家里没见到景嘉昂的人影,荣琛现在管得宽松,只当他交了新朋友正在兴头上,没多过问人去了哪儿。 傍晚,荣琛正在酒店和几个生意上的人吃饭,手机响了,是许其知打来的。 仰青今天一直跟着他,安排处理医院那件事计划是明天才去办,因此许其知这时候来电,荣琛还以为是那边情况有变,欺负他的人变本加厉了。 “二哥,打扰你了吗?”许其知的声音小心翼翼,忐忑不安,“有件事,可能得跟你说一声……今天上午,景少爷和张以泓,还带了几个人,来我们医院了。” “他们去做什么?”荣琛放下筷子。 仰青察言观色,立刻对席上其他人使了使眼色,那几人识趣地迅速离开座位,出了包厢。 “他在我们科室,当着不少患者和医护的面,说谁再搞小动作,欺负老实人,他就用他的方式解决问题。”许其知听上去又急又怕,“他说许医生是荣家护着的人,谁再敢动,他就把谁的手脚打断。” “我这边听到消息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走了。医院领导立刻找我谈话了,一直到现在才结束。因为影响太恶劣,所以可能……”许其知的尾音绝望地颤抖着,几乎说不下去。 荣琛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温言安慰:“其知,你别担心,明天仰青一早就去你们医院处理,我会妥善解决,不会影响你实习的。” 许其知充满愧疚:“真的不好意思,二哥,又给你添这么大麻烦……我没想到会这样……” 挂了电话,荣琛饭也吃不下了,径直回了家。 餐厅里,荣晏正在和景嘉昂吃晚饭,当哥哥的见荣琛沉着脸进来,周身气压低得骇人,便知道出了事。 能让荣琛露出这种神色的,除了旁边那个人,不做他想。 荣琛没有当着大哥的面发作,在一旁的沙发坐下,硬是等着。直到荣晏把饭吃完,识趣地起身,经过荣琛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声地提醒他冷静,随后离开了餐厅。 现在,又是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听说,你今天去医院了?”荣琛开口。 景嘉昂扬起下巴,一脸“快夸我”的表情,十分骄傲:“嗯,你今天不是没空嘛,许其知那事儿,我去帮他解决了。”他显然对自己的壮举相当满意,“放心,以后肯定没人再敢找他的麻烦。” 荣琛努力维持着耐心:“你是怎么解决的?” 景嘉昂还不了解他,没听出异样,反而觉得他在追问细节:“还能怎么解决?找到那几个人,把话说明白呗。告诉他们,许其知是荣家护着的,别太嚣张,不然没好果子吃。”他笑了笑,认为自己处理得干净利落。 荣琛瞧着他浑然不觉的样子,额角的青筋隐隐跳动:“在医院里,当着那么多医生病人的面,你就用这种方式把话说明白?” 景嘉昂的笑容僵住了。他预想中的认可没有出现,反而是一连串的质问。委屈混着不解,让他也有了火气:“不然呢?难道要写报告,开会讨论,慢悠悠地走流程吗?对付这种人,讲道理有用吗?就得让他们怕!” “让他们怕……”荣琛重复着,一直压抑的怒火终于有些按捺不住,“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做,别人会怎么看其知?会怎么看荣家?会觉得我们仗着有点势力,就无法无天,跟那些不讲规矩的地痞流氓有什么区别!” 景嘉昂像是被这个词刺伤了,站起来:“我在帮你的人出头!我在解决问题!在你眼里就成了地痞流氓?好啊,那正好,我就是地痞流氓,我看以后谁还敢惹他!” 荣琛多少还挂念着这是景家的小少爷,哪怕现在名义上是他的人,也不是他可以呼来喝去、任意教训的。 第16章 他总归还想保持克制,试图讲道理:“解决问题的方法有很多,你偏偏选了最不计后果的一种,你还觉得自己做得挺对?” “对!我就是觉得我对!”积压的委屈,不被理解的愤怒,还有一直以来对这段婚姻的复杂情绪在此刻轰然爆发,景嘉昂口不择言地吼道,“你这也看不惯那也不喜欢,当初干嘛要答应结婚?谁逼你了?!” 他情绪激动之下,抬手想推开挡在面前的荣琛,却因动作过大过猛,一下子牵扯到某处,疼得他倒抽冷气,脸色“唰”地白了,下意识就用手捂住了胸口。 荣琛立刻捕捉到他刹那的僵直和突兀的动作。联想到他今天的鬼鬼祟祟,以及刚才争执时手臂活动的不自然,不再客气,伸手一把撩起了他身上宽松t恤的下摆。 布料猛地被掀上来,年轻人结实的胸膛和紧窄的腰腹暴露在灯光下。 而在他胸前,两枚崭新的金属乳钉,明晃晃地刺进了荣琛的眼底,周围的皮肤还红肿着。 荣琛脑子里“嗡”地一炸:“……你竟然背着我跑去打这种东西?!” 景嘉昂不堪受辱,挣扎着,想拉下衣服遮挡,手腕却被荣琛死死攥住。他梗着脖子,维持着骄傲和反抗:“我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轮得到你管!” 他用尽力气,终于甩开荣琛的手,赤红着眼睛吼道:“荣琛!这婚我结得够够的了!我一天都不想跟你过了!” 吼完,他再也待不下去,像是多看一眼都会崩溃,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餐厅。 第14章 枪口对外 景嘉昂这一跑,倒把荣琛给跑不会了。 吵架吵到一半,对方直接崩溃离场,这是他从来没有处理过的场面。 此刻四下无人,仰青站在餐厅外不远的地方,安静地看着他,似乎在等他一声令下就去把那位小少爷给追回来。 虽然毫无这方面的经验,荣琛也明白这是他和景嘉昂之间的事。他从不反省,不觉得自己刚才的震惊和怒火有什么错。 但对方年纪小,情绪上头,他不是要去认错,至少得把人先逮回来,免得这无法无天的小子再做出更出格的事,或者出什么意外。 这么自我说服完,荣琛心头五味杂陈地走到大门外。 外面还很热,他四下张望,原以为会看到个决绝远去的背影,没想到景嘉昂根本没跑远。 他就蹲在不远处花园的池塘边,背对着宅子,蜷成一团,胳膊紧紧抱着膝盖,脑袋深埋着。 路灯照出他清瘦的轮廓,那背影缩在昏黄的光线下,怪可怜的。 荣琛望着幽深的水面,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还不小心掉进去过,这池塘看着雅致,水可一点都不浅。 ……这小子,是命中缺水吗,怎么就跟水过不去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放轻脚步走过去,踩在柔软的草皮上,几乎没有声音。直到他的影子笼罩住蹲着的人,景嘉昂才猛地惊觉,受惊似的抬起头。 年轻的脸庞上泪痕未干,被撞破了狼狈,原本委屈的眼睛里立刻跑出来羞恼。 “你过来干什么,”他竖起尖刺,“看笑话吗?” 荣琛没接他的挑衅,那t恤下隐约的痕迹提醒着他刚才看到的景象。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静些:“……还疼不疼?” 景嘉昂愣了愣,用力别开了脸,留给荣琛一个毛绒绒的后脑勺。 荣琛真没想到他会哭,明明平时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 他在景嘉昂身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两人一个倔强地蹲着,一个沉默地坐着,远处传来模糊的虫鸣,衬得夜色更静。 过了好一会儿,景嘉昂等不到道歉,也没有人继续骂他,可能是以为荣琛还在生气,闷闷地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给你丢人了?” 年轻人依旧不肯看荣琛,执拗地盯着黑黢黢的水面,仿佛答案在那里。 “不是给我丢人,是这件事本身不该这么做。”荣琛客观地评价。 “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欺负人,”景嘉昂总算也冷静下来一点,解释自己的动机,“许其知那么软弱,我不去吓唬吓唬,他们能上天。” 荣琛已经放弃去跟他讲那些迂回的策略和长远的影响了,他时刻提醒着自己不要给人当爹:“我知道你只是想帮其知出头。” “知道你还骂我?”景嘉昂恨恨地,“我明白你怕什么,其实我惹的事,有什么后果我自己会承担。” “那你真的很棒。”荣琛语气平淡,“是蛮厉害的。” “……” 寂静了一会儿,景嘉昂自己先破涕为笑,哭过的鼻音都还在:“你好烦啊。” 荣琛不想再跟他纠结对错了,眼下他回想起来唯一不太妥当的,就是冲动之下掀了景嘉昂的衣服,可是看也看到了,他和缓地问:“为什么打乳钉?” 景嘉昂“哼”了一声:“想打就打了,我还有别的想打的呢。”他咕哝,“……反正跟你没关系。” “一直发炎怎么办?” 景嘉昂不吭声了,抱着膝盖的手臂又收紧了些。像是在抵御不适,也像是在抗拒关心。 见这人油盐不进又暗自吃痛,荣琛终究还是没忍住,他拨开景嘉昂,在后者怔愣的空档,隔着薄薄的t恤布料,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那胸口红肿的大概位置,想确认一下情况。 景嘉昂瞬间弹开,差点跌坐在地上,又惊又怒地瞪着荣琛:“你发神经!” “看看严不严重。”荣琛表情坦然,“让家里的医生来。” “不要!”景嘉昂想也不想地拒绝。 “那就去医院。”荣琛下了决定,“我陪你去。” “我不去!” “景嘉昂。”荣琛连名带姓地叫他,“别在这种事上任性。” 景嘉昂再次扭开头。 荣琛见他如此别扭又固执,忽然一阵心累。跟这个年纪、这种性格的景嘉昂相处,需要耗费他大量心力,比其他所有事都更让他疲惫和挫败。 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沾到的草屑:“那就先这么着,回头再说吧。起来,回去了。” 这场风波,表面上算是暂且揭过。 为了表示对许其知的重视,荣琛原本才安排仰青次日去处理,哪知就因为晚了这一步,闹出这么一场。 如今为了彻底平息事端,也让许其知往后日子好过,荣琛决定由自己出面。 事情虽然麻烦点,但毕竟是他亲自来了,给足了面子,他道理讲得清楚,许其知确实是在被欺负,同时又点明了许其知和荣家的关系。 院方领导起初颇有微词,待弄清他的身份和来意,态度总算慢慢缓和。最后,荣琛又以家里的名义,敲定了一笔可观的医疗设备捐赠。离开时,对方脸上已不见不满,反而热情了不少。 等他处理完所有事宜,驱车回到老宅时,天色已是黄昏。 刚驶入车道,他就看见宅子门口停着一辆牌照陌生的黑色迈巴赫。 副驾的仰青也注意到了,低声提醒:“老板,景屹川前两次来,好像都是开的这辆车。” 景屹川?怎么是他? 荣琛皱眉。 景馥年只有两个儿子,长子景屹川,幼子景嘉昂,这位景家大少爷比景嘉昂年长整整十岁,是众所周知的景家继承人,作风强势。 头一回来,是他们结婚当天,跟景嘉昂吵了一架,间接导致花瓶殒命;第二回来,是荣宗墉的葬礼,期间还不忘抽空敲打景嘉昂。 这次呢? 荣琛心下思忖,面上不露分毫,沉稳地下了车。 走进客厅,果然看见荣晏正陪着景屹川在聊天,看似融洽。 而景嘉昂,则远远地坐在靠近落地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漫无目的地划着手机,见到荣琛进来,他马上把手机放下,目光追随着。直到荣琛冲他点点头,景嘉昂才像松了口气,稍稍放松下来。 “大哥。”荣琛先向荣晏打了招呼,随后转向客人,“景先生,稀客。” 景屹川站起身,主动伸出手与荣琛交握:“正好来这边处理点公事,想着离得近,就顺路过来看看嘉昂。” 景家的产业重心在南边,这路顺得实在有些牵强。更何况,圈内谁不知道他们兄弟关系素来不睦? “好啊,既然来了,晚上就住在这边吧,也方便。”荣琛在他对面坐下。 景屹川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却不喝,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嘉昂这孩子,从小被爸爸惯坏了,爸爸总以为他乖,我是知道他那个脾气的,没少给二位添麻烦吧?我们离得远,够不到他,真是多让你们费心了。” 荣琛瞧着这个看上去忧心忡忡的兄长,淡淡地说:“在自己家里,谈不上费心不费心。” “话是这么说,但该管的还是要管。听说他昨天跑到医院去大闹了一场?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简直胡闹嘛。” 角落里的景嘉昂像是忍了又忍。 不知道哪里的耳报神动作这么快,荣琛笑了:“这有什么。” 第17章 景屹川显然没料到荣琛会是这个态度:“……话不能这么说。他这样胡来,影响多不好。” “我都处理好了。”荣琛说,“不会让嘉昂受委屈。” 景屹川被这话噎得脸色不好看,合着闹剧收场,倒成了景嘉昂委屈了? 他今天来,本就是想借题发挥,再敲打一下这个越来越不服管束的弟弟,顺便在荣家面前表明景家并非完全放任不管的态度。没想到荣琛护得这么紧,直接将他的路堵死了。 “是吗?”景屹川干笑一声,“那最好不过。只是嘉昂实在需要好好约束,不然以后指不定闯出什么更大的祸来,到时候恐怕你们也难收拾。” “有什么好约束的,”荣琛不以为意,说得就像追到瑞士的和昨天气得要死的人不是他一样,“他爱怎么样就怎么样。” 他这么一句一怼,态度明确,倒让景屹川一时无话可说,场面有些冷了下来。 荣琛不接招,景屹川操心弟弟的角色扮演就显得十分幽默。 不远处,一直紧绷着的景嘉昂,忽然低下头“噗嗤”笑出声。虽然立刻止住,但在场的人都听到了。 一直在旁观战的荣晏开口打了个圆场,将话题引向了双方在开发区的合作项目,聊些无关紧要的进展和动态。 景屹川勉强应付着,眼神却不时阴沉地瞥向景嘉昂,像是这口气还没顺下去,“哥哥”的瘾没过够,反而碰了一鼻子灰。 原本还说要吃饭留宿的景屹川,又坐了不到一刻钟,便起身告辞,理由是“突然想起还有要紧事”。 荣琛和荣晏也不留,将他送至门口,礼节周到。 车开远了,荣晏才拍了拍荣琛的肩膀,无奈地调侃:“你刚才有点冲动了。”他知道荣琛的脾气,其实这还算好的,至少面子上过得去。 荣琛说:“他跑到我家来,当着我的面,教训我的人,是谁更冲动?何况这还不是第一次,早该杀杀他的气焰。” 荣晏摇了摇头,知道多说无益。弟弟护短起来,道理是讲不通的。 客厅里,景嘉昂还坐在那里,听到他们进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有点茫然,像不确定是不是又有暴风雨。 荣琛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垂眸看着他。 景嘉昂动了动嘴唇:“……你没必要那样。” “哪样?” “跟他不对付。”景嘉昂说,“他可是个小心眼,特别记仇,别回头找你麻烦。” “那又怎么样?”荣琛才不怕这个,“你的事,轮不到别人来指手画脚。” 他强势得斩钉截铁。 刚走到餐厅门口的荣晏脚步一顿,真是没耳朵听这种发言,摇了摇头,快步走了进去。 夜色透过落地窗弥漫进来,昨天的争执和对立,渐渐被稀释。 “走吧,”荣琛的声音比平时温和不少,“别想了,吃饭。” 说着,他伸出手,用力却又不失温柔地,将景嘉昂从沙发里拉了起来。 第15章 夜航船 晚餐已经备好。 荣晏坐在主位,见他们一前一后进来,荣琛面色如常眉眼松弛,景嘉昂虽然低着头,但是相当温顺,便知这场家庭风波算是过去了。 “其知那边都处理妥当了?”荣晏拿起筷子,问。 “嗯,”荣琛在惯常的位置坐下,“院方承诺会严肃内部纪律,不会再让人为难他。” 景嘉昂默默在他旁边坐下,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难得老实。偶尔会极快地抬眼,瞄一下荣琛在干什么,然后又迅速垂下眼帘。 荣晏将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了然地笑了笑,只道:“那就好,吃饭吧。”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 景嘉昂显然还没从刚才的余波里完全抽离,有些心不在焉。荣琛看他一眼,帮他把爱吃的往眼前挪挪。 这么些日子下来,他也算了解了景嘉昂的口味。景嘉昂也不说什么,从里面夹了菜旋风扒饭。 饭后,荣晏体贴地将空间留给他们。 荣琛抿了口茶,最后跟景嘉昂确认:“你身上打钉的地方真的没事?”他比平时温和,视线却很审视,仿佛能看到衣服下可能存在的红肿。 景嘉昂下意识摸了摸胸口,随即像被电流刺到一样:“没事,我一直在按时涂药,今天已经不怎么痛了。” 荣琛盯着他看了几秒,确定他不是在逞强,这才放心了一些:“随你自己吧,但不舒服的话必须说,别小事拖成大事。” “知道啦,好啰嗦。”一旦离开了景屹川的高压和被教训的氛围,景嘉昂眼看着又活过来了,嚣张气焰重新冒头,像只急于逃离牢笼的雀鸟,“我上去了。” 他走得飞快,荣琛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手指头无意识地在桌面敲了敲。 夜渐渐深了,宅邸重归寂静。 荣琛跟几个人聊完事,从书房回到客房。 这里他虽然住了一段时间,常用的东西也搬来不少,但毕竟不是总在住的地方,就算过了这么久,房间里还是因为空荡而冷清。 或许,不仅仅是缺乏物品,更是缺了那么点鲜活的人气。 他脱了外套,心里盘算着,要不干脆把这里重新规划装修一下,正儿八经地当作自己的卧室。这个念头闪过时,他又莫名想起已经被景嘉昂住得乱糟糟的曾经属于自己的房间。 最近这一连串的事情耗费了他不少心神。他习惯了掌控局面,却发现在处理与景嘉昂有关的事情时,常常会偏离预期的轨道。 那个年轻人像无法预测的风,时而温煦,时而狂暴,总能轻易搅动他平静无波的心念。 就在他准备洗漱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荣琛有些意外,这个时间点。 他拉开门,看到景嘉昂抱着枕头站在门外,穿着宽松的睡衣,浑身上下那些叮当作响的配饰卸得干干净净,露出原本优越的骨相,头发柔软地耷拉着。 “怎么了?”荣琛见他这个表情,还以为他又哪里不舒服,或者受了什么委屈。 景嘉昂视线飘忽不定,就是不看他,死死盯着门框上复杂的雕花纹路:“我那边空调好像坏了,我过来睡。” 荣琛挑眉。家里的中央空调系统是顶级配置,日常维护极其严格,从没出过任何差错。 “坏了?”荣琛看了眼自己房间里输送着适宜冷气的出风口,它正好好地工作着。 “嗯,”景嘉昂理不直气也壮,刻意皱了皱眉,做出个不耐烦的表情,“嗡嗡响,吵得我根本睡不着。” 荣琛心里瞬间如同明镜一般。 他瞧着眼前这个绞尽脑汁,演技拙劣的年轻人,混合着好笑与心软的情绪悄然滋生。他故意不动声色,语气平淡地给出解决方案:“家里空房间还有很多,你可以随便挑一间。” 景嘉昂显然没准备这个预案,一下子傻了眼,愣愣地望着荣琛一本正经的脸,语塞。 荣琛心里的笑意终于漫到了眼睛里,不再逗弄他,侧身让开:“进来吧。” 一来一回的,景嘉昂当然明白自己不仅被看穿了小心思,还被对方戏弄了。 按照他平时一点就炸的性格,这时候早该恼羞成怒,要么摔门而去,要么反唇相讥,可是这回他没跟荣琛拌嘴,连人带枕头赶紧进了门,像是怕这人反悔。 荣琛的客房比主卧小一些,陈设也简单。景嘉昂站在房间中央,抱着那个与周遭冷硬环境格格不入的蓬松枕头,无所适从。 “你睡床,”荣琛指了指尺寸可观的双人床,“我睡沙发。” “……荣琛,”景嘉昂实在不擅长心照不宣的推拉游戏,他的直接十分笨拙,自然也落了下风,“你别跟我装傻。” 荣琛则一脸无辜,仿佛真的不解其意:“你有什么要求,要说清楚我才明白。”他存心要逼他自己说出来。 那沙发,但凡长眼睛的人都知道,荣琛绝无可能睡得下。景嘉昂抿了抿唇,全部的勇气都掷出去了:“你说过的……如果我有需要,可以找你。” 这话已经不能更明显了。将他潜藏的依赖、试探和渴望都摊开在两人之间。 荣琛没有立刻回应。灯光下,年轻人的睫毛轻轻颤动,泄露了内心的紧张。 半晌,荣琛才开口:“你想好了?”他需要确认,这不仅仅是一时冲动,肾上腺素作祟,或者是基于感激而产生的短暂迷惑。 这确实有些突兀了,但荣琛想,可能欲望与亲密关系的邀约本身,有时候就是没有严密的逻辑可言。它只是在某个特定的、情绪饱满的时刻,被安全感或归属感催化,破土而出,野蛮生长。 景嘉昂前所未有地认真,甚至重重点了头:“嗯。” 荣琛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在那个地方:“但是你的伤,可能还在发炎期,不适合剧烈运动吧。” “……你闭嘴啊!”景嘉昂的脸瞬间爆红,强装出来的镇定顷刻瓦解,恼怒地瞪了他一眼。 第18章 荣琛终于笑出声音。 最终,他们还是睡在了一张床上。 床很大,两人之间隔着的距离果然足以再躺下一个人。房间里只留了盏昏暗的床头灯,光线柔和地洒下来。 荣琛洗漱完回来,平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身前。 夜晚太安静了,静得能听到身边人略显急促,努力压抑却不过是徒劳的呼吸声。景嘉昂背对着他,身体绷得紧紧的。 “放松点吧,”荣琛见他主动送上门,现在又像是要奔赴刑场就义,根本一点旖旎都感觉不到,又起了逗弄的心思,故意用低沉的嗓音问,“怎么,你没经验吗?” “你才没经验。”景嘉昂立刻吭哧着反驳,声音有些变调。 “喔?”荣琛扬起调子,“你哪里来的经验?” 景嘉昂不吭声了。 他似乎觉得背对着对方显得自己太过弱势,猛地翻了个身,变成侧躺,直面着荣琛线条尤其利落的侧脸:“现在,咳,要,要开始吗?” 他问得直接而莽撞,仿佛这样就能掩盖住其中细微的颤抖。 怎么开始?一点情调都没有,两个人像并排躺着的木乃伊,中间隔着无形的楚河汉界。 当然不是不能硬来,荣琛想,以他的体力和技巧,想要驯服这只纸老虎,简直是轻而易举。 可是他忽然不太想让他们的第一次,发生得如此草率,毕竟又没有什么传宗接代的任务亟待完成。 何况景嘉昂大概只是出于对自己维护他的感激,以及年轻人本身就容易被点燃的荷尔蒙。 这样的冲动来得猛烈,去得也会很迅速,荣琛不希望做到一半的时候,景嘉昂突然后悔了,或者在那之后感到被冒犯和失落。 从他现在这副紧绷又故作老练的样子来看,这种可能性非常高。 所以,他没有接景嘉昂直白到可爱的问话,慢慢叹息一声,关了灯,然后闭上了眼睛,像是准备就这么睡了。 这实在是意料之外,但又或许是自己内心深处隐隐期待的结果。 见荣琛不作为,景嘉昂跟松了口气似的,慢慢地,一点点地把自己往柔软的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小半张脸和亮晶晶的眼睛,就着月光偷偷描摹荣琛的轮廓。 看了一会儿,景嘉昂睡意初临,又叫他:“荣琛。” “嗯?” “今天的事,谢谢。” 荣琛依旧闭着眼睛:“谢什么。” “谢谢你站在我这边,”景嘉昂的声音简直要融入这清凉的夜色,“在我哥面前帮我说话。还有,就算因为许其知的事情生气了,还是来找我。” “有我管着你,已经够你受的了,”这里面大概有荣琛的占有欲,“不需要别人再来多事。” 景嘉昂像是意外于荣琛的幽默和其中纵容的意味,短促地笑了一声,沉默了几秒,继续问:“那你以后还会跟今天这样维护我吗?即使明明是我做得不对,闯了祸的时候?” 言语之间,竟是间接地承认错误了。 荣琛也友好地帮他铺台阶:“我会帮你收拾残局,也会帮你找到更好的处理方法。” 房间里重归寂静,景嘉昂仿佛终于彻底安心,也耗尽了所有精力。他含糊地“嗯”了声,尾音消失在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里。 很快地,身体朝着温暖源,荣琛的方向,无意识地靠近了些许,额头几乎要碰到荣琛的手臂。 听着身边人变得平稳规律的呼吸声,荣琛在幽暗中睁开了眼睛。他侧过头,凝视着景嘉昂毫无防备的睡颜。 那张平日里总是写满叛逆、挑衅和张扬的面孔,此刻被夜色与睡意柔化,眉眼舒展,嘴唇微翘,透出不设防的纯真。 他伸出手,将滑落到景嘉昂额前的调皮碎发轻轻拨开。指尖擦过年轻人光滑温热的皮肤。 荣琛小心地起身,拉开床头柜抽屉,把前两天从景嘉昂房间里找回来的婚戒拿了出来。 第16章 是夏天啊 清晨,荣琛先醒了。 无论前夜如何辗转,他总能在六点半睁开眼,至于起不起床,则全看心情。 景嘉昂还在熟睡。 与昨晚那个又细腻又鲁莽的形象不同,此刻的他睡得毫不设防。不知何时,他已从床铺另一边滚到了中央,一只手臂横过来,不偏不倚卡着荣琛的脖子。 “……” 自己没憋死也算是命大。 荣琛提起他的胳膊,试图归位,没想到景嘉昂睡着了也能哼哼,手臂变本加厉,搭到他的腰上。 除了家里的兄弟,荣琛还没跟谁分过床,现在这个情景,虽然有些烦人,也让他觉得新奇,他就放任了。 清醒后,荣琛伸手够过床头柜上的丝绒盒子,拿出了属于景嘉昂的婚戒,这小子上次逃跑的时候果断撸了丢在家里,怕不是当时以为一辈子不回来了。 他再次拉过景嘉昂的左手,动作之前,没忍住细细看了一会。可能是因为长期跟各种器材打交道,那双本来漂亮的手上磨出了薄薄的茧子,还有深深浅浅的疤痕。 荣琛没多考虑,把象征联结的圆环稳稳推回到景嘉昂的无名指根部。 景嘉昂被这动静惊扰,慢慢也醒了,迷迷糊糊地把手伸到眼前,打量着弃而复得的金属圈,重新趴回去。 不多久,他像是刚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重新睁开眼,睡意全无地怔了怔,才望向荣琛同样空着的手:“……你的呢?” 荣琛从容地从睡衣口袋里摸出自己那枚,递到他面前。 景嘉昂一时不语,接过去考虑了良久,终于半坐起来,拉过荣琛的手。 他的动作远不如荣琛笃定流畅,但戒指还是顺利穿过指节,落回原位。 “以后都别随便摘了。”荣琛嘱咐。 “好吧。”景嘉昂瓮声应着,再次躺下,手指捏合,松开,再适应指根的束缚感。他侧过身,试探地问,“那你是不是可以搬回来住了?” 荣琛心软了一下:“客房确实有点小,白天我让人把我的东西搬回去。” 景嘉昂重重地“嗯”了一声,鱼一样,快活地在床上弹了两下,连带着荣琛也跟着晃动。 很快,真正的夏天来了。 蝉鸣聒噪,烈日灼人,庭院里花草的香气被蒸腾得更加浓郁。 忍受了不短的折磨后,景嘉昂胸前的伤口总算痊愈。 乳钉还是每天戴着,他又总爱穿背心,那银色的光点总是在荣琛眼前闪烁个没完。 他像一株极度喜光的植物,彻底在荣家扎根舒展,枝叶蓬勃。 既然身体好了,他又开始晨跑,甚至在高低错落的台阶上尝试各种空翻动作,每一次惊险的腾挪都让旁观的荣琛心头一紧。 本就避之不及的荣琛有时还会被他拉出来,勉强站在廊下看一会儿。但不过片刻,暑气就逼得他这个习惯了恒温环境的人赶紧退回室内。 可景嘉昂似乎并不满足于独自享受夏天,他像是打定主意,兴致勃勃地要培养自己这位看起来过于持重的伴侣。 “荣琛,试试这个?”一个晚饭后的傍晚,暑热稍退,景嘉昂抱着喷满涂鸦的长板,把荣琛拽到外面,跃跃欲试。 荣琛瞥了一眼,果断拒绝:“不试。” “很简单的,我扶着你,保证摔不了!”景嘉昂不死心,把板往地上“哐当”一放,开始热情洋溢的现场教学,“你看啊,重心放低,脚像这样……” 话音还在,滑出去老远,他又重新蹬回来。 荣琛被他缠得没办法,最终在他的半鼓励半强迫下,勉为其难地站了上去。 双脚刚接触板面,荣琛便重心飘忽,与他平日里在任何场合都游刃有余的姿态判若两人。 “哎哎!放松,放松!”景嘉昂见状,立刻惊呼着从后面冲上来,结结实实地搂住了荣琛的腰,整个人贴在他的背上,急促地笑着,“你看,说了我会扶着你的,别怕!” “我没怕,”荣琛闭了闭眼,拂开腰间过于亲昵的手,“好了。” 景嘉昂灵活地绕到他面前,笑嘻嘻地:“没想到还有你不擅长的事情啊?” 扳回一城,把他得意坏了。 可他刚嘚瑟完,荣琛却忽然动了。他脚下看似随意地一踩,刚刚还不听话的长板竟温顺地载着他向前划出直线。 虽然动作远不如景嘉昂熟练,但他的平衡感和控制力,绝不是真正初学。 他在不远处利落地停下,单脚踩住板尾,戏谑道:“谁跟你说我不擅长?” 景嘉昂目瞪口呆,指着他的手都忘了放下:“……你骗我?你明明会!” “很多年没碰了。”荣琛走回来,把板轻轻踢还给他,“以前玩过一阵子,没你那么专业。” 这个意外的发现立刻点燃了景嘉昂的好奇心,他紧跟着荣琛往屋里走,问题连珠炮似的砸过来:“真的?你玩的也是长板?那时候你也像现在这样吗?有没有摔得很惨?你还会玩什么?” 第19章 荣琛被他问得招架不住,在客厅沙发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杂志。但景嘉昂不依不饶,挤到他身边的位置,非要他讲讲当年勇。 “没什么好讲的,”荣琛心想,也许家里的空调是坏了,有些闷热,“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说说嘛!”景嘉昂扯了扯他的袖子,“我都不知道你以前什么样。” 荣琛抬眼看他,那双眼睛此刻清澈见底。他沉默了几秒,终究抵不过这样的注视:“……那时候,我年纪轻,大概也疯过,就是普通的胡闹。” 他刻意轻描淡写。 他也曾有过故意为之,与家族期望背道而驰的反叛。他曾在异国他乡的街头,与一群背景各异的同龄人,为了虚无的意气争强斗狠。 他在引擎轰鸣和霓虹变幻中挥霍过那时看不到尽头的白天黑夜。 种种躁动,混乱,甚至危险的片段,早就被他亲手打包,深埋在如今妥帖的西装与沉稳的面容下。 此刻提及,感觉实在陌生,仿佛在讲述模糊褪色的他人的故事。 心底的弦响却犹如时间的回音。 “哇……”景嘉昂发出惊叹,无法将眼前处处透着掌控力的男人跟什么发疯胡闹联系起来。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遐想,像是在努力地将两个截然不同的形象拼凑重叠,还原出陌生的少年荣琛,“那你肯定也打过架吧?逃过课吗?” 荣琛失笑:“打过,跟一群白人起了冲突,他们打不过我们,闹到了学校,最后还是荣晏瞒着爸爸,飞过去帮我处理的。” 看,总有人为你兜底,也总有人因此对你更加失望。 这就是故事的循环。 景嘉昂听得感慨不已,还要再问,荣琛把他从自己身边推开一些:“行了,快去洗澡,一身汗。” 景嘉昂笑嘻嘻地往楼上跑,回头嚷道:“你等我回来接着说啊!” 然而,等到了晚上,无论他怎么软磨硬泡,威逼利诱,荣琛都只是但笑不语,不肯再多透露半个字了。 尽管嘴上总是嫌弃,荣琛待在家里的时间,却明显地多了起来。 他有时候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手边放着冰镇饮料,看景嘉昂不知疲倦地在水中来回穿梭,破开粼粼波光。 当景嘉昂游到池边,湿漉漉地扒着池壁仰头看他时,他总会有些晃神。 网球也成了固定项目。 与其说是对打,不如说是荣琛这个隐藏高手在单方面教学。景嘉昂人菜瘾大,每天都要缠着荣琛比试几局。 两人常常打得浑身热汗,并肩瘫在客厅的沙发上喘气,荣晏每每见了,满脸稀奇。 折腾了一阵子,某天,景嘉昂异想天开,计划在后院子里建个树屋,荣琛评估着他画出的草图,一面觉得荒谬,一面却又忍不住帮他查阅起木材和工具来。 只剩他与荣晏时,当哥哥的叹了口气:“这可是爸爸最喜欢的树。”荣琛望着窗外正拿着卷尺上蹿下跳比划的年轻身影:“没事,爸爸不会知道的。” 景嘉昂如今的官方好友张以泓更是成了家里的常客。 “嘉昂!走啊!新开了家室内冲浪馆!” “景少爷!看我搞到了什么好东西!” 他是景嘉昂在此地的社交核心,源源不断地把新鲜有趣的信息和活动带入曾经过于沉静的荣家老宅。 就连当初对待荣杰,张以泓都未曾展现出如此投契的热络。 荣琛对此乐见其成,他瞧着景嘉昂在张以泓的鼓动下,讨论着下一个去处,年轻人脸上毫无阴霾的笑容越来越多,越来越放松。 他倒是不担心张以泓把景嘉昂往沟里带,小张少爷还没那个胆子。 最重要的是,景嘉昂能完全沉浸在夏日乐趣里,玩得不亦乐乎,再没提过要去参加那些让荣琛心惊肉跳的集训和比赛。 荣琛暗自观察,悬了许久的心,终于随着气温的升高,落回了实处。 他甚至开始觉得,当初景嘉昂不顾一切的逃跑,或许歪打正着地,成了他们关系转向的一个契机。 这天下午,暑气正盛,荣琛没什么事做,坐在书房靠窗的软椅上看书,仰青敲门:“老板,许其知先生来了,在客厅。” 许其知被请进来时,手里提着礼物,神色从容镇定了许多,眉宇间都舒展了。 “二哥,”他先跟荣琛打了招呼,然后望向得到消息后一路小跑进来、篮球背心被汗湿透的景嘉昂,“景少爷,上次医院的事,真的非常感谢。” “别叫我少爷少爷的,什么年代了,叫我嘉昂吧,”景嘉昂给自己接着水,闻言放下玻璃壶,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珠,“现在那边没人再找你麻烦了吧?” “没有了,再也没有了。”许其知连忙摇头,“真谢谢你们,现在科室里氛围好多了,带教老师也一视同仁,”他甚至开了个小小的玩笑,“他们现在见了我,都客客气气的,生怕哪里做得不对。” 荣琛心里清楚,景嘉昂那套方式固然欠妥,留下的烂摊子需要他收拾,但确实简单粗暴地清除了潜在的障碍和刁难。 有时候,恶人还真需恶人磨。 景嘉昂显然对许其知的现状和自己的功绩非常受用。他走上前,拍了拍许其知的肩膀:“那就行,以后有事还找我,别客气。” 送走许其知,景嘉昂心情大好,迈着轻快的步子蹭到荣琛身边,身上的气息热烘烘地扑面而来:“怎么样?我这事,虽然过程是坏的,但结果是不是好的?” 荣琛还想坚持一下原则:“其知是跟你客气两句,归根结底,还是后续的处理给了他们压力。” “对对对,”景嘉昂不跟他计较细枝末节,“总之呢,现在大家心里有杆秤,知道谁不好惹就行。” 他凑得更近了:“那我表现得这么好,有没有什么奖品啊?” 他眼中的意图毫不掩饰,荣琛感受着周围骤然升温的暧昧空气。 “晚上再说。”年上的优势终于发挥出来了,他才是能够不动声色的那个。 景嘉昂果然猛地直起身,眼神飘忽了几下,不敢再与荣琛对视,含糊地“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开。 荣琛眼中深藏的笑意,终于缓缓漾开,融化了平日里所有的冷清。 第17章 你我温柔 嘉昂溜得飞快,转眼就没了影。荣琛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心下好笑。这家伙,主动撩拨时不管不顾地往人身上蹭,真被反将一军,跑得比谁都快。 ……不过,看他青涩又强装的反应,晚上或许会很有趣。 荣琛难得地心绪浮动,手边的书摊开在那里,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临近傍晚,仰青进来轻声确认:“老板,今天还出门吗?” 荣琛看了眼时间,反正景嘉昂不知野到哪里去了,便颔首:“准备车吧。” 他上楼换了身轻便的休闲装,出来时,扫视空旷的庭院,依旧没看到人,心想那小子大概是跟张以泓跑出去疯了。 车子驶出老宅大门,还没加速,副驾的仰青就回头提醒:“景少爷跟在后面。” 荣琛回头,见景嘉昂正踩着滑板,顺着车道一路追上来,一只手还高高举起挥舞,生怕他们看不见。 “停车。”荣琛吩咐。 车子缓靠路边,景嘉昂几下加速滑到车旁,他弯腰,敲了敲荣琛这边的车窗。 玻璃降下,荣琛奇道:“不是跟张以泓出去了?” “没有啊,谁跟你说的。”景嘉昂扒着车窗,眼睛亮亮地往里瞄,“你们要去哪儿?带我一个。” 荣琛明白,这是又黏上来了。 他本想说去看看店里,没什么好玩的,但对着景嘉昂充满期待的脸,继续无法拒绝:“上车吧。” 景嘉昂眉开眼笑,踢走滑板,拉开车门钻了进来,他果然紧挨着荣琛坐下,身体的热意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到底去干嘛?” “去会所里转转。” “会所?”景嘉昂的声调扬了起来,问,“哪种会所?” 荣琛睨了他一眼,见他没有狎昵的意思,才回答:“我们是正经地方。怎么,你很感兴趣?” “不行吗?”景嘉昂大方承认,“我自己从来没去过,总得问问长长见识。” 荣琛闻言,心里倒想起另外件事。 其实他不是没猜测过,景嘉昂之前声称自己“有经验”,那经验到底是哪里来的。 现在看眼前人看似离经叛道,可是在这些具体的事情上,意外地纯情,好像又挺合理了,看来多半还是在逞强口嗨? 他怀揣着这样的想法,看景嘉昂的目光多了探究,后者浑然不觉,因为新鲜的活动继续兴高采烈。 荣琛早年投资了一些私人会所、夜店和俱乐部,后来或因理念不合清退股东,或看不惯经营自己接手,慢慢累积下来,手中这类场所竟有了十余家,遍布城市核心区域。 各处都有专业的管理团队,他并不常过问,只在像今天这样闲暇时,才会有想法去转一圈。 第20章 平时这事可能要持续几个小时,今日带了小尾巴,仰青不用荣琛吩咐,指挥司机只去了相距不远的两三家代表性场所,进去略作停留便离开。 正经事是一件没干,权当带景嘉昂参观游玩了。 接下去即将抵达的会所位置极佳,门面却相当低调,连招牌都没有。一行人下车,经理早已等候在门口。 “荣先生,”经理欠身问候,随即转向景嘉昂,同样礼貌周到,“景先生,晚上好。” 景嘉昂忙收起表情,回了个笑容,他跟着荣琛走进门内,趁着间隙小声问:“我前面就想问你了,这些经理和员工怎么都认识我?” 荣琛目不斜视:“我让他们认过你的照片。” 景嘉昂悄悄扬了扬嘴角,追问道:“你用的哪张照片,好看吗?” 荣琛一言不发,加快脚步。 会所内部别有洞天。 空间开阔,暖调灯光打在深色的石材和原木上,雪茄木香和醇厚酒香交织在一起。 经理直接引着他们穿过侧门,沿着更安静的走廊,来到一扇厚重的双开门前。 “进来吧,”荣琛侧身,“看完这个我们就回去。” ……原来他还记得晚上的事。 景嘉昂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房间里,一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内庭园景,另一面墙边则是顶天立地的恒温酒柜,陈列着荣琛的私人藏酒。 沙发、办公区、小吧台、暗门后的休息室,一应俱全。 “你自己玩会儿,”荣琛对景嘉昂说,“我处理点东西。”仰青听了,这才将一路积存的文件摊开在办公桌上,接着说:“老板,有件突发状况,需要我现在去处理一下。” 荣琛甚至都没细问原委:“去吧,办完直接回去,不必再过来。” 仰青离开后,荣琛坐在桌后做事,景嘉昂则这里摸摸,那里看看,研究那扇暗门。 原来里面有床有卫生间,看来荣琛也会在这里小憩。 最后,他晃到荣琛的办公桌旁,倚在桌沿,看他工作。 “无聊了?” “没有啊,”景嘉昂拿起桌上的摆件把玩,“你平时经常待在这里?” “不常来。” “哦。”景嘉昂又踱到小吧台,研究上面倒挂的水晶杯,“那你一个人在这儿都干嘛?” 荣琛见他像巡视领地,要在自己这里留下痕迹,心底松动。他放下公事,起身走过去,从酒柜里取出威士忌和两个古典杯。 “不一定。”荣琛打开瓶塞,往杯子里放入老冰,“有时候什么也不做,就坐着。” 说着倒上酒,推给景嘉昂一杯:“尝尝。” 浓烈复杂的口感让景嘉昂的脸都皱起来。 荣琛笑了,拿起自己的杯子与他的轻轻碰了一下:“慢慢喝。” 两人靠在吧台边,一时无话。窗外庭院静谧,室内灯光昏暧。 景嘉昂终究不能长久安静,不多时又没头没尾地问:“你以前带过别人来这里吗?” 荣琛心中了然,这是拐着弯打听呢。他直言:“带过。” 景嘉昂一噎,不服气地追问:“谁啊?我认识吗?为什么带来?带了几次?” “荣杰,装修完了带他来参观。” “……” 景嘉昂无话可说,心知自己又着了道,气闷地将酒一饮而尽,被辣得眯起眼睛。 荣琛没再逗他,放下酒杯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回去吧。” “……嗯。” 离开时,经理依旧恭敬地送他们到门口。坐进车里,景嘉昂的心跳还没完全平复。他看向身旁闭目养神的荣琛,下意识地又挪近了点。 车子行驶上横跨江面的大桥,晚高峰已过,速度平稳。 景嘉昂原本靠着车窗百无聊赖,一个瞬间,慵懒的目光忽地凝住,接着猛然坐直身体,脸贴到玻璃上,紧紧盯着桥边人行道的某个方向。 “靠边停一下!快!” 荣琛立即睁开眼:“怎么了?” “那边!桥栏杆外面!好像有人!”景嘉昂激动地指着窗外,语速飞快,“对,他跨在外面,好像要跳下去!” 司机反应迅速,立刻打灯,将车靠向桥边的应急车道。还没完全停稳,景嘉昂已经一把推开门,像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矫健的身影朝着反方向狂奔。 荣琛立刻跟着下车,江风凛冽,吹得人衣袂翻飞。他望过去,这才看见大桥外侧的栏杆边缘,有个人影在夜色中摇摇欲坠。 ……这家伙到底怎么看到的? 荣琛快步跟上,心在胸腔里擂鼓。 桥边,轻生者发现有人靠近,情绪激动,竟然真的纵身跃下,千钧一发之际,景嘉昂跟着探出大半个身子,死死抓住了那人的小臂,巨大的下坠力道带得他整个人往前栽倒,腹部狠狠撞在金属栏杆上。 “抓紧我!别松手!”景嘉昂咬紧牙关,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力气。 还好荣琛及时赶到,与他一同牢牢抓住了那人。两人合力,艰难地将年轻的男孩从死亡边缘拖了回来,拽回到安全区域。 几秒的死寂后,瘫软在地的男孩像是终于意识到自己还活着,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景嘉昂脱力地靠在栏杆上,大口喘着气,刚才那一刹那爆发的力量抽空了他,此刻松懈下来,他一手紧紧按着腹部痛处,脸色苍白。 男孩的状态太差了,景嘉昂也受了伤,荣琛对跟上来的司机说:“立刻报警,叫救护车。”说着,他上前查看景嘉昂的情况,景嘉昂任由他撩起衣服下摆,可是从外面看不出严重程度。 然而,地上的男孩一听到“报警”两个字,马上满脸泪水地疯狂摇头,哭喊着:“不要!不能报警!求求你们……绝对不能让我爸爸知道……他会、他会打死我的!他会的!” 他眼中对家人恐惧更甚于对死亡。 “等一下,”景嘉昂忍着不适,出声制止,他深吸一口气,勉力在男孩面前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齐平,“好,听你的,不报警,你先喘口气,慢慢来,我们都在这里。” 男孩剧烈地颤抖,干呕,这么热的天气,他却好像冷得蜷缩成一团,抱着自己的膝盖哭个不停。 景嘉昂索性坐到他旁边的地面上,搂着男孩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不用怕,已经没事了。” 感受到男孩在瑟瑟发抖,景嘉昂又低下脸问他:“你冷吗?” 应该是他温柔的语气起了作用,那哭声渐渐减弱,对方抽噎着:“我,我不知道。” 荣琛见状,让司机从车里取来了一条薄毯,然后俯身,将毯子披在男孩单薄的肩上。前一刻还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冷是热的可怜男孩,下意识攥紧了毯子,仿佛被这个关怀的动作触动,再次泣不成声。 “你叫什么名字?” “付……付昕予。” “能写给我看吗?”景嘉昂摊开手掌。 男孩受到鼓励,打着颤,伸出手,在景嘉昂的掌心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名字,随着这个专注的动作,他急促的呼吸总算慢慢缓和下来。 “好的,昕予,你的名字真好听,你多大了?” “十六……” “十六岁啊,那我比你大不少呢。”景嘉昂一边跟他聊些不要紧的,手还在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后背。 不一会,景嘉昂抬头看向荣琛,其实荣琛这时候并不太清楚景嘉昂想干什么,可也好像没什么不能干的,他示意景嘉昂继续。 景嘉昂于是说:“昕予,你愿意跟我们回家吗,休息好了,再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事。” 荣琛万没料到景嘉昂会有这个建议,然而阻止已经来不及了,总不能在这样的时刻,说出荣家不方便这种话吧? 他上前躬身,按了按景嘉昂的肩膀,提出其他的建议:“你害怕的话,去酒店也可以,那里毕竟是公共场合,可能会让你感觉更安全。” 付昕予抬起泪眼,在荣琛和景嘉昂之间来回看了看,原本绝望的眼中终于泛起微弱的光亮:“可是我没有钱……而且,身份证在家里。” “这都不是问题,”景嘉昂已经领会了荣琛的意思,“现在你只需要确定一件事,你是不是真的不要回家?如果是,我们可以先帮你渡过这个晚上,至于接下去该怎么办,等我们了解清楚来龙去脉,再一起想办法。” 他说完,再次望着荣琛,荣琛对着他点了点头。 江风依旧在吹。 付昕予终于止住了哭,他紧抓着薄毯,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在景嘉昂的搀扶下,他颤巍巍地站起身,双腿还在发软。 “能走吗?”景嘉昂稳稳地扶着他。 付昕予点点头,又摇摇头,眼泪又要涌上来:“对……对不起……” “别这么说,没事的,真的没事。”景嘉昂快要控制不住叹息了。 荣琛抬手,司机立即会意,上前一步,温声对付昕予说:“我扶您上车吧。” 第21章 对不起,本章节内容暂缺! 第22章 就这样,景嘉昂恍恍惚惚有些走神,好在很快耳朵一湿,荣琛把他咬住了,同时手也再次帮他动作:“用点力。”他低声指令。 景嘉昂努力照做,却收效甚微,反而是自己很快又进入状态,进而溃不成军,竟在荣琛之前,再次失守。 ……这就太惭愧了,纯粹是自己享受起来了啊? 景嘉昂大汗淋漓地喘气,羞耻得无以复加,试图挽回早早离去的尊严:“我,我帮你……嘴巴?” 天知道这样下去,跟这男人得耗到什么时候才算完。 “没事。”荣琛低哑地说着,他离开那双腿,自己动手,很快,微凉的什么落在景嘉昂的后腰,景嘉昂一想到那是荣琛的,脑袋犹如噼里啪啦炸开了烟花,一片空白。 真不敢相信,他们居然真的这样做了。 一切终于平息下来,荣琛帮他们清理完毕,重新躺下,他将背对着他,似乎想把自己藏起来的年轻人揽入怀中。 景嘉昂一语不发,不知是源于未退的涌动,还是别的什么震撼。 【??作者有话说】 作者没招了 第19章 渐深 事毕,两人并未立刻入睡。这一天说长不长,却历经了几重天地,何况还残留着刚才的兴奋。 荣琛原本还是侧躺着,从后面抱着景嘉昂,但怀里的人好像不满意这个背对的姿势,没过多久,就闷头闷脑地翻过身,将发烫的脸颊埋进他的胸膛,寻了个最安稳的窝。 荣琛顺着他光滑的脊背抚摩,指腹一节节数过脊椎骨节:“还想要?”他低声问。 谁想要了,在床上根本就还没默契嘛。 景嘉昂摇头,头发搔得荣琛下颌痒,又怕对方误会似的,赶紧补充:“不是不想了,是……光这样还不够,等好了再说。” 荣琛的手滑到他臀上,捏了捏:“景嘉昂。” “什么?” “快点好起来。” 就这么几个字,年轻人无声笑了,肩膀耸动。 荣琛见他光笑不答应,又摇摇他:“听到没有?我想进去。” 这要求与他平日里的冷静相去甚远,其中的欲念浓重得吓人。 景嘉昂羞恼地抬手,狠狠拍了拍他的背,抗议他的粗鲁,说出口的话却软了下去:“……知道了。” 晨光再次漫进房间,却照见了与荣琛生命前三十余年截然不同的场景。 他有生之年,第一次与人相拥着醒来,以至于刚睁开眼时,他还反应了好一阵子,这是不是个梦。 直到发现原来怀中真的窝着一个人。 景嘉昂昨天夜里睡到半途嫌热,早把睡衣剥了扔开,此刻正坦诚地贴着他。 荣琛没有立刻动,放轻了呼吸。 夜里亲密无间的触碰,以及最后景嘉昂将自己埋起来的模样,随着意识的清醒,逐渐回潮。 很快,他发现自己竟然不受控制地回味起来了,身体某处悄然苏醒。 荣琛正在犹豫要不要处理一下,怀里的人动了动,咕哝着像是要翻身,却因腰腹间的不适轻轻“嘶”了声,动作顿住。 “醒了?” 景嘉昂迷糊着睁眼,马上清清嗓子:“……哼。” 酒精代谢,天光亮起,有人被打回原形了。 荣琛的掌心覆上对方的小腹,温柔地揉了揉:“还疼得厉害吗?” “……是有点。”景嘉昂黏糊着,阻止了他的动作,小声叫屈,“别揉了,再揉又……起来了。” “……”荣琛哑然,这小子的直白,总是用在这种毫无征兆,让他措手不及的地方,但又让他相当喜欢。 阳光逐渐明亮,最终,还是荣琛先起身,下床时,顺手替他掖了掖被角:“再睡会儿,医生说了要多休息。” 等荣琛洗漱完毕,换好衣服从浴室出来,景嘉昂背对他躺着,但荣琛能感觉到他根本没睡着。 “我让他们把早餐送上来?” “不用,”抓紧时间刚自己解决完的景嘉昂慢吞吞地转过身,脸上红潮未退,眼神飘忽,就是不敢与床边的男人对视,“我下去吃。” 他试图坐起来,可小腹核心刚刚才用过力,此刻又酸又胀,使不上劲。荣琛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他的后背,景嘉昂不争气地一颤。 男人心中了然,没有点破,笑意颇深地提醒:“小心点。” 早餐时,景嘉昂依旧埋头苦吃,荣琛倒是神态自若,荣晏也在座,没多问,只聊些家常。 吃了一半,仰青回来了,得到允许后,进来汇报付昕予的情况。 “付昕予的情绪稳定了很多,主要还是惊吓过度和长期营养不良。我离开时留了人陪他吃饭。其他的,他不太愿意跟我多说。” 荣晏听得奇怪:“哪个付昕予?什么事?” 荣琛言简意赅地向兄长复述了昨晚的惊险一幕,荣晏听完,明显就不赞同:“这太危险了,以后遇到这种事,还是要先确保自身安全。” “没事的大哥,”景嘉昂神采奕奕,得意地嘿嘿一笑,很关切地问仰青,“那他现在怎么样,还害怕吗?” “景少爷放心,他的状态比昨晚好太多了,只是不说话。” 荣琛说:“联系心理医生介入吧,其他的暂时不要动,至于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看向景嘉昂,“可能还需要你去和他聊聊。” 仰青答复:“明白。” 他说完便要出去,荣琛指了指对面的座位:“留下吃饭,你也忙了一晚上。”这不是客套,仰青便依言坐下,桌上很快添上了碗筷。 景嘉昂瞧着这一幕,凑近荣琛,小声说:“谢谢。” “谢什么?人是你救回来的。” “但我知道后续这些很麻烦。”经历了之前大闹医院那件事,景嘉昂明白人情世故里的弯弯绕绕实在很多,没有那么好处理的,而荣琛其实也最厌烦这种牵扯不清的事,却仍然愿意出手,“所以得谢谢你。” 荣琛却淡然道:“既然管了,当然要管到底。何况,这是我们一起决定的。” 这样的结论显然让景嘉昂高兴极了,他自己动手,又去添了满满一碗粥。 吃完饭,景嘉昂便急于去酒店看望付昕予。考虑到那孩子神情中对自己的畏惧,荣琛决定不再露面,安排了仰青陪伴。 一直到午后,景嘉昂才又气又恼地回了家,几步跑上二楼找到荣琛,跟他转述收集到的信息。 情况实在糟糕。 付昕予的父亲酗酒家暴,赌博成瘾,他才八九岁时,母亲离家出走,至今下落不明。 从此,付昕予便独自承受着父亲酒后的拳脚和日常的精神打压。 更让他痛苦的是,随着年纪增长,他意识到自己的性取向与大多数男孩不同,这在他那个封闭且充满暴力的环境里,成了无法言说的原罪,让他长期压抑,自卑,抬不起头。 前段时间,他在网络上认识了个自称比他年长十岁的男人。对方言辞温柔,对他百般关怀,甚至表白说喜欢他,承诺会照顾他一生。 付昕予如同抓住了最后的希望。 起初还好,也算甜蜜,但对方很快就开始以各种理由向他索取钱财。 付昕予省吃俭用,把生活费转过去,后来甚至壮着胆子,从他父亲用于接收微薄零工收入的卡里,偷偷取了几次钱。 他的赌鬼父亲很快发现钱不对,大发雷霆,怀疑到他头上。付昕予惊慌之下向那个男人求助,对方再次信誓旦旦,说要带他远走高飞。 于是付昕予偷偷跑出家门,满怀指望地去与他见面。没想到,到了约定的旅馆后,对方绝口不提离开的事,只是一味继续跟他要钱,见他实在拿不出来,竟恼羞成怒,试图用强侵犯他。 付昕予拼命反抗,遭到了对方的辱骂和殴打。他一路仓皇逃跑,身心受创,也曾尝试报警,但被告知这种没有明确备注,小额多次的转账很难追回,且证据不足。 最终,走投无路万念俱灰的他,在极度的恐惧,羞愧与绝望中,走上了那座大桥。 荣琛听完,沉默不语。 隐约的蝉鸣传来。 “我们接下去应该怎么办?”景嘉昂问他的主意。 荣琛将烟摁灭:“钱可以想办法帮他追回来,问题不大,但是他爸爸和学校那边……” “他说死也不会回去了!”景嘉昂急忙说,生怕荣琛要把人送走,“要不,给他安排个工作吧?就在我们的地方,也好照顾他。” “他才十六岁,”荣琛极不赞同,“还没成年,我们虽然管理严格,但终究是是娱乐场所,人员进出很复杂,这么小的年纪就进夜场待着,接触的人和事,很容易让他心态偏差,要是走上歪路,我们就不是救他,是害他了。” “我可以看着他的啊!”景嘉昂不服气地反驳,荣琛就是这样,太谨慎了。而他虽然有所成长,本性还是执着地长出血肉,一腔热血还在。 荣琛看了他一眼:“你能看他多久?他现在是愿意听你的话,感激你,依赖你,以后呢?他总要有自己的人生。这个年纪,最该做的就是回去读书。帮他联系个好学校,让他彻底离开那个环境,才是更负责的做法。” 第23章 景嘉昂大概是一想到付昕予还得回到家里去面对地狱模式,就忧心忡忡,眉头拧得紧紧的。 荣琛见他这样,语气缓和下来:“这事我来考虑和安排,得要时间,现在就暂时让他继续住在酒店,我会加派可靠的人过去照顾,仰青不可能一直留在那边,好吗?” 听到荣琛不再独断专行,而是跟自己商量,景嘉昂忙认真思考了一番,虽然心里依旧为付昕予担心,但他最终点了点头:“那就这么办吧。” 接下来的几天,景嘉昂因为腹部的伤,不得不安分下来。除了定时去酒店陪付昕予,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家里。 剧烈运动是做不了了,但他那闲不住的性子,总能找到新的乐子,或者说,找到了更多理直气壮和荣琛黏在一起的理由。 他果真拉着荣琛,开始热火朝天地实施他的树屋大计,地点就定在后院被荣晏加冕为“父亲最爱”的树上。 荣琛看着明显认真了许多的草图,面上不显,找来了专业的设计师和木工师傅从旁指导跟协助,既确保安全,又不至于完全剥夺景嘉昂自己动手的乐趣。 于是,夏日的午后,常常能看到这样的景象:景嘉昂穿着工装背心,汗流浃背地蹲在初具雏形的树屋平台上敲敲打打,而荣琛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躺在舒适的休闲椅上,面前或许摊着文件或书籍,墨镜后的目光却几乎都在他身上。 “荣琛,你看这个角度怎么样?” “嗯。” “喂!你都没抬头看一眼!”景嘉昂不满地嚷嚷,手里的锤子敲得震天响。 “师傅看过了就行。”荣琛打量他被汗水浸成深色的背心,以及手臂上流畅的肌肉线条,“你按图纸来,别自己瞎改。” “没劲啊!”景嘉昂抱怨着,背过身去时,嘴角高高扬起。 张以泓依旧是常客,赶上他兴致勃勃地来约人,景嘉昂总会先看看荣琛的方向,然后给出各种理由拒绝,什么要弄树屋走不开啦,或者我怕热。 张以泓的眼神在他蓬勃的身体上暧昧地溜一圈,露出“我懂我都懂”的笑容,倒也不再强拉他出去厮混,偶尔甚至会留下来,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一个在树上忙碌,一个在树下监工,啧啧称奇。 身体的暂时限制,和每晚持续不断的边缘亲密行为,终于打开了名为“渴望”的潘多拉盒子。 有时,景嘉昂从树上下来,满身木屑和汗味,直接走到荣琛的躺椅边,就着他喝过的杯子仰头灌水。 荣琛心知肚明,这水是喝给自己看的,于是也不加掩饰沉黯的视线,坦然注视他因为吞咽滚动的喉结。 或者,景嘉昂一个人没办法固定木板,回头理所当然地喊:“荣琛,过来帮一下!” 荣琛放下手机走过去,刚靠近,景嘉昂就失去重心,顺势向后一倒,荣琛的手臂环过他的腰,掌心恰好覆在他小腹渐淡的痕迹上。 两人都会有几秒的无言,空气在夏日的热浪中凝固,骇人的张力拉抻着理智的弦。 于是,常常演变成突如其来的亲吻,两个人像沙漠中渴水的旅人,在枝叶繁茂的树下,急切而缠绵地交换着气息,隔着布料纠缠着,磨蹭着,没完没了。 “监控……”景嘉昂在换气的空隙提醒。 “现在倒记得这事了。”荣琛早已投入其中,完全停不下来,说话间,他已轻易地将人打横抱起,径直往主宅里走。 景嘉昂,快点好起来。 忍不住了。 荣琛发现,自己思绪飘远、心跳失序的次数,正变得越来越多。 第20章 不知我意 傍晚的阳光被枝叶筛得细细碎碎,在树屋初具规模的轮廓上漏下斑驳的光影。 “左边,再往左一点……对!就这样!” 景嘉昂单膝跪在已经铺好地板的平台上,正和木工师傅一起安装着窗框。 荣琛站在树下,西装丢在椅子上,领带也松开了些。他刚从外面回来,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寻到了这里。 “今天进度不错。”他仰着头,视线追随树上忙碌的身影。 “那当然啦,”景嘉昂邀功,“我今天自己把西面的墙板都装好了。”旁边的老师傅也跟着笑呵呵附和:“景少爷是有点天赋在身上的。” 被夸的人骄傲地一扬下巴,看得荣琛也弯了弯眼睛。 张以泓不知何时出现在院子里,熟门熟路地拖了把躺椅到树荫下,手里还端着厨房刚做的冰镇柠檬茶。 “二哥,你们这树屋打算通电吗?我看嘉昂这是打算在上面安家了啊。” 荣琛的目光仍没离开景嘉昂,纵容道:“嗯,通上电方便,他喜欢就好。” “哇哦。”张以泓夸张地摇头晃脑。 景嘉昂顺着梯子滑下来,落地时顺势蹭到荣琛身边:“不是说晚上还有饭局吗?” “不吃了,跟你哥的人打交道,就是费神。”荣琛抬手,用衬衫袖口擦去他额角的汗,“晒了多久了?” “就……”景嘉昂话还没说完,脸颊突然被冰凉的玻璃杯壁贴住,惊得他脖子一缩就要暴起,荣琛忙笑着按住他肩膀。 “张以泓!” “给你喝的,”罪魁祸首笑嘻嘻地把杯子塞进他手里,“对了,你不是说救了个小朋友吗,什么时候带出来一起玩?” “我怕你把人教坏了。”景嘉昂咬住吸管,含糊地回嘴,和不满此话的张以泓笑闹成一团。 荣琛却留意到他后颈被晒得通红的皮肤,不满道:“明天记得戴帽子。” “知道啦,”景嘉昂一口气喝了半杯柠檬茶,“过两天可以装屋顶,然后就能躺在里面了。” 这个画面让荣琛心头一动。 “想想得了,”张以泓不合时宜地打断他的遐思,“这天气,在树屋里过夜不得热死。” “就你扫兴。”景嘉昂作势要踢他,被荣琛轻轻拉住。 “进去吧,休息休息该吃晚饭了。”荣琛说着,又转向张以泓,“你也留下一起吃。” 他双手裹住景嘉昂的一只手,拉着人往屋里走。景嘉昂另一只手还举着饮料,跟在后面,时不时还不忘回头和张以泓你来我往地互踹几下。 然而,树屋的工程在几天后还是被迫放缓了进度。 那个下午格外炎热,荣琛仍然比预期早回家,还没走进后院就听见了规律的敲击声。他抬头,见景嘉昂正坐在那里安装栏杆,仍然没戴帽子。 年轻人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已经晒得黑红,汗水不断淌下,连握着锤子的手都需要不时紧一紧。 “景嘉昂。” “你回来啦,”景嘉昂头也不回地应着,专注地调整着木条的位置,“好早。” “下来。” 敲击声戛然而止。景嘉昂回过头,一时看不清荣琛的表情,但能感觉到对方的不悦。 “怎么了?”他放下工具,有些不解,“我马上就弄好了。” “我说,下来。”荣琛重复了一遍,随后不再多言。 无声的压力让景嘉昂抿紧了唇,但他还是依言滑下了梯子。 脚刚沾地,一瓶拧开的水就递到了他面前,荣琛像松了口气:“先喝水。” 景嘉昂喝了,用手背抹了把嘴:“到底怎么了?” 荣琛伸手,碰了碰他应该已经被晒伤的手臂,景嘉昂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见他果然疼,荣琛眉头拧紧:“明天开始,下午四点前,不许再上来施工。” “为什么?”景嘉昂睁大眼睛,“我不怕热啊!而且马上就……” “再这样晒下去,身体受不了。”荣琛不容反驳地打断他,“听我的。” “可是我……” “树屋什么时候做完都可以,”荣琛再次打断,“不急在这一时。” 景嘉昂还要争辩,荣琛已经揽过他的肩往屋里带:“听话。” 没想到这两个字让景嘉昂的神色骤然变得十分古怪,身体也随之向后撤了半步,拉开了那原本亲昵的距离:“别跟我说这个词,有什么话就直说,别让我‘听话’。” 荣琛只当他是少爷脾气发作,未深究这话里的意味:“总之,按我说的做。” 不管景嘉昂怎么争取,荣琛也不动不摇,坚持己见,时隔许久,两人头一次不欢而散。 尽管景嘉昂满心不情愿,但荣琛向来言出必行。 即便他之后几日忙碌起来,不在家时也真的吩咐了人看着,客气却坚决地拦着景嘉昂上树。 他的几次抗议,要么被软言劝回,要么被荣琛一句“为你好”堵回来,景嘉昂心里憋屈的火苗没能燃成燎原之势,却始终幽幽地闷烧。 一天也动不了几次手,树屋这件事,从原本的充满吸引力,渐渐变得索然无味。 好在付昕予的事情进展顺利,多少转移了他的注意力。 在心理医生的帮助下,付昕予的状态好了不少。仰青的人也查清了骗子的底细,是个有前科的惯犯。送警处理之前,仰青这边先一步施压,追回了付昕予被骗的全部钱财,对方很快被依法拘留。 第24章 至于付昕予父亲那边,仰青带人“拜访”过一次后,男人出乎意料地配合,很快承诺不再骚扰儿子。作为交换,荣琛为他安排了外地的工作,并一次性结清了他的赌债,言明此后两清,再无瓜葛。 “看看这所学校,我觉得最合适。”几天后,荣琛把电脑里的资料展示给景嘉昂,“以艺术和人文教育见长,氛围很包容。” 这么说的意思,其实就是荣琛已经决定了。 景嘉昂仔细点击着网页,照片上的校园绿树成荫,师资和硬件都无可挑剔。其实景嘉昂自己看过一些其他的学校,不过…… “不错啊,”他想发表意见,又没什么可说的,只能点点头,“昕予肯定会喜欢。” 正好也能赶上新学年。 转入学手续办完后,他们抽了时间,到酒店接了付昕予,购置入学用品。 蔫了好些天的景嘉昂终于满血复活,拍着胸脯保证:“昕予别怕!我跟荣琛说好了,明天一起送你去学校,看谁还敢欺负你!” 荣琛本来不想出面,景嘉昂跟他磨了好久,这才同意的,现在也像上了贼船,只能任由他满世界宣传。 景嘉昂拉着少年在商场里穿梭,热情洋溢。荣琛跟在身后,打量着他那股劲头,不由得莞尔:“瞧你这样,倒像是送亲儿子去上学。”景嘉昂只是嘿嘿一笑,继续埋头挑选。 “这件怎么样?”他举着件浅蓝色的卫衣在付昕予身上比划,“颜色很衬你。” 少年怯生生地摸着衣服柔软的布料:“太、太贵了吧……” “怕什么,”景嘉昂揉揉他的头发,“你景哥哥有钱。” 荣琛坐在贵宾休息区的沙发里,安静地喝着茶,眼看对面的衣服越堆越多。 起初他没有干涉,直到景嘉昂又拿起一件五位数的外套时,他才出声阻止:“可以了,学校平时都要求穿校服。” 景嘉昂根本不当回事:“多买几件换着穿嘛,又没关系。” 荣琛让销售只留下他们最初选的一些基础款:“如果担心不够穿,可以再去买一些平价舒适的款式。” 付昕予在一旁小声附和:“荣先生说得对,景哥哥,真的够了……” 景嘉昂难得给人当哥哥做决定,被泼了冷水,脸上挂不住,强忍着没发作,面无表情地越过他们去结了账。 待到进了电子产品店,景嘉昂更是顺手就拿齐了最新款和最高配置的手机、平板、笔记本电脑、耳机和智能手表,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荣琛再次无奈地按了按太阳穴。 这次,他将景嘉昂带到一旁:“这事不是这么办的。” 景嘉昂正买到兴头上,当众被拦下,下意识想反驳:“但是……” 荣琛没给他机会,直接对店员示意:“手机和电脑留下,其他的不需要了。”他态度果断,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购物的快乐被反复打断,将付昕予送回酒店后,回程的车里,景嘉昂靠着车窗望向外面,是近来少有的沉默。 就在这时,荣琛的手机响了,特殊的铃声让他瞬间柔和下来。 “老五,怎么啦?”他接起电话,语气是景嘉昂很少听到的温柔。 “二哥,”电话那端,荣杰的声音清亮快活,“褚言出差了,我一个人在家好无聊,我回来住几天好不好?明天你来接我嘛!” 荣杰比荣琛小不少,自幼被兄长姐姐和家族众人捧在手心里长大,兄弟感情极深。以往这类临时起意的小要求,荣琛无论多忙,总会满足。 因此他不假思索地答应:“把航班信息发给我。” 挂了电话,他转向一直沉默的景嘉昂:“明天你可以自己送昕予去报到吗?” 景嘉昂猛地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他其实听得很清楚,是荣杰要回来。 就为了这么点事,要把他们早就约定好、并且他极为重视的承诺丢到一边? 荣琛依旧平淡:“小杰回来,我去接机。” “所以呢?”景嘉昂火药味十足,“他不认识路吗?” 荣琛似乎无法理解他为何如此激动:“……小杰难得回来一趟,昕予只是去报个到,谁送都一样吧。” 在他看来,亲弟弟的优先级自然远远高于付昕予,何况只是改为景嘉昂独自去送,并非置之不理。 “都一样?”景嘉昂冷笑,“是,我的树屋下午不能上,是为我好,我买的东西不能太招摇,是为昕予好,现在连答应好的事,也可以随便不做,荣琛,这到底哪里一样啊!” 连日积压的不满倾泻而出。 荣琛破天荒遭人质问,表情相当不快,前排的仰青更是如坐针毡,现在升不升隔板都显得尴尬,车内的空气硬成铁板。 他沉声道:“景嘉昂,正事要紧。” “怎么就正事了?”景嘉昂寸步不让,“在你眼里,是不是只有你安排的才是正事,我的事情、我的想法,都可以随时让路?哦,现在,你弟弟的事也是头等正事了,比天还大,真了不起。” “小杰只是比较黏我,他这么久才回家一次,也不是总这样。”荣琛暗自深呼吸,调动最后的耐心。 “是,他好重要,”景嘉昂很受伤似的,“那我呢,我们之间的约定又算什么?” 他越是争执,荣琛眉宇间的不赞同越是明显,更让景嘉昂泄气的是,对方甚至都不是在生气,而是在克制地忍受自己的“不懂事”。 他反倒忍起来了。荣琛越是这般姿态,景嘉昂越觉得心头涌起阵阵无力。 如何沟通?在荣琛眼里,自己大概永远是个只会使性子,需要被管教的孩子吧。弟弟可以宠,自己就只能被约束。 景嘉昂不辩了,转回身,面朝车窗外:“行,你去接你的宝贝弟弟吧。” 荣琛依然不认为自己有错,只觉得景嘉昂这通脾气来得毫无道理,且毫不体谅。他疼爱荣杰,难道是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吗?何至于如此上纲上线。 他未能洞悉,景嘉昂在意的,从来不是荣杰本身,而是仿佛在荣琛的价值排序里,自己的一切,总是可以为了什么更重要的东西轻易调整、搁置,甚至牺牲。 他因此倍感疏离。 两人之间,无形的壁垒骤然升起,隔开了方才还勉强维持的亲密。 第21章 吵也吵不清 一路上话也不说了,直到回家见了荣晏,景嘉昂的脸色才缓和。 饭桌上,他慢慢跟大哥讲起白天的见闻,刻意避开了不愉快的尾声。荣琛本以为这小子会趁机告状,没想到他竟只字未提之前的争执。 等景嘉昂说完,荣琛才接口道:“对了大哥,老五明天回来。” 荣晏立刻眉眼舒展:“是吗,几点到?”不等荣琛回答,他又说,“那我明天也不出门了,在家等他。” 兄弟间的气氛融洽温馨,景嘉昂埋头吃饭,动作不知不觉慢了下去。 荣琛也没再多跟景嘉昂在饭桌上掰扯。 入夜,他上楼推开卧室门,景嘉昂已经洗过澡,靠在床头刷手机,手指划得飞快。 荣琛料想他白天的气还没消,洗漱出来后,走近床边俯下身,一手撑在景嘉昂身侧,另一只手抚上他的后颈,捏了捏:“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景嘉昂不出声,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软绵绵地靠过来。 “还气?”荣琛低声问,随手调暗了灯,嘴唇蹭着他的耳廓。 这已经是他最大程度的示好了,他何曾在意过别人的情绪?可景嘉昂偏了偏头,不领情:“没有。” 荣琛吃瘪,想着此时讲道理不如哄一哄,便低头,亲了亲景嘉昂的脸颊。见没有被推开,又得寸进尺地慢慢舔开他的嘴唇。 景嘉昂起初还僵硬地维持着姿态,但在荣琛耐心而技巧的唇舌攻势下,那点抵抗很快土崩瓦解。 他丢开手机,抬手勾住了荣琛的脖子,急切地回应。 气氛回暖,接吻时呼吸也变得湿润而急促。荣琛的手抚上他紧实的腰腹,继而掌心向上,贴着他的皮肤,感受他逐渐失控的心跳。 意乱情迷间,两人倒在床上,吻得难舍难分,景嘉昂却突然按住了荣琛探向更深处的手,喘息着问:“树屋……明天下午我能上去吗?” 情热被打断,荣琛耐着性子:“不是说了吗,太阳太毒,再等等。” “我就想赶紧把护栏装完,很快的,”景嘉昂执拗地争取,嘴唇还泛着水光,眼神却清醒得很,“我保证涂好防晒,戴帽子,就两小时……不,一小时就行!” “不行。”荣琛干脆地拒绝,手掌握住他的腰,试图将他的注意力拉回当下,“你手臂脱皮的地方还没好全。” 景嘉昂任由荣琛亲着他的颈侧,沉默了好一会,再次开口:“那,昕予以后的学费和生活费,让我来出,总可以吧?” “我都安排好了,不用你操心。” 怎么回事,这些话一定要现在说吗?荣琛不解,他重新湿热地吻上景嘉昂的锁骨,想要唤回方才的悸动。 第25章 “可是……” “景嘉昂,”荣琛抬起头打断他,警告意味地,“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身下的人果然噤声了,但他也不再回应,直挺挺地仰躺,瞪着天花板,扮演没有反应的丈夫。 荣琛有点为难,更多的是被败了兴的烦躁。箭在弦上,发还是不发?磨磨蹭蹭拖了这么久,两人迟迟做不到最后一步,此刻又再次氛围全无。 他还在斟酌,景嘉昂木然地开口:“荣琛。” “嗯?”荣琛撑起身看他,未纾解的燥热混着无奈。 “你喜欢我吗?” ……突兀而不合时宜的问题。 荣琛一时竟被问住了,过去的他,无所谓喜欢与否,也厌恶思考和探讨这类在他看来毫无营养的话题。 但若是不喜欢,他何必花这么多心思在景嘉昂身上,纵容后者一次次破坏自己的规则? 荣琛笑笑,选择了更务实的方式回应,他低头去寻找那柔软的嘴唇,含住了,含糊道:“这还用问。” 景嘉昂固执地避开了,他紧紧盯着荣琛的眼睛,像是非要从中挖掘出确凿的证据:“你从来没说过。” 荣琛无声叹了口气,起身坐到一旁,整理自己的睡衣:“你不信,我说再多也没用。” “那如果……”景嘉昂惴惴不安地跟着坐起来,“如果没结婚,你还会喜欢我吗?” “如果是那样,我们应该不会有交集。”荣琛用理性分析,“年龄、圈子都不一样,碰面的机会微乎其微,怎么谈喜欢。” 这算是有理有据。 那么,不管算命的是谁找来的,也不管他是不是被买通的,倒也算阴差阳错促成了好事。景嘉昂姑且接受了这个说法,但仍追问:“那要是我们就是在某个派对上碰面,或者通过朋友偶然认识了,你会注意到我吗?” 荣琛的眉头拧了起来。 会吗?景嘉昂如此张扬夺目,即便初遇时或许会在他面前故作乖巧,但那身耀眼的光彩是掩盖不住的,注定会吸引他的视线。 可假设的事,谁说得准。 他不明白景嘉昂为什么纠结,追溯虚拟的源头,除了徒增烦恼,有何用处? “为什么要不停地假设,”荣琛冷淡下去,“我们现在这样,是哪里不好吗?” “不好!”景嘉昂的情绪突然激昂,“翼装飞行的事,树屋的事,昕予的事,都得听你的,到底哪里好了?何况连我问你喜不喜欢我,你都答不上来!” 他开始翻旧账:“你永远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添乱。要不是因为这该死的联姻绑着,你眼里根本不会有我这个人,是不是?” 他激动得脸颊泛红,荣琛的烦躁也越来越旺盛。 景嘉昂为何要将事情想得如此复杂和悲观?他伸手,想像以往一样,用拥抱平息这场在他看来毫无必要的争端:“景嘉昂,别钻牛角尖,听话。” 这两个字,如同火星溅入了油库。 “听话听话,又是听话!”景嘉昂挥开他的手,神情受伤,“我不是你养的宠物,也不是不懂事的孩子了!你回答我,如果没有联姻,你会不会喜欢我!就这么简单的一句话!” “我都说了,没有如果,我们认识了,结婚了,现在在一起,你睡在我的床上,这还不够吗?”荣琛也被他逼得提高了音量。 “是啊,对你来说当然够了!”景嘉昂一把扯过被子蒙住自己,“够了!好了吧!” 荣琛没有再去拉他,景嘉昂需要冷静,他自己也需要平息愠怒。 两人背对而卧,一夜无话。 第二天清晨,荣琛醒来时,身旁已经没人了。 他听到楼下隐约传来声音,走到阳台,正好见景嘉昂站在院子里和管家说话,车库门缓缓升起。 “让司机送你去吧。”荣琛靠在栏杆上,朝着下面说。 蓦然听到他说话,景嘉昂肩膀一抖,抬头看见了,仍然没有好脸色:“不用,我自己开。” “你开哪辆车去?”荣琛只是想找个话头。 没想到这随口一问再次点燃了火药桶,景嘉昂在楼下仰着头,就差指着鼻子骂:“开哪辆?二少爷您给个指示呗!开哪辆才不算招摇,才符合您的要求,不至于又让您觉得我胡来不懂事?” “……” 一旁的管家瞠目结舌,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东西。荣琛被他噎得气堵在胸口,忍了又忍,最终沉着脸转身,摔门回了房间。 没多久,跑车引擎暴躁的轰鸣由近及远,迅速消失。 荣琛在床上坐了会儿,吩咐仰青:“安排两个人,跟着嘉昂去学校,别让他发现。” 挂了电话,荣琛有些出神。 被人这样冷待、抢白,对于??荣琛来说,都是前所未有的体验,一次两次,尚且能归结为情趣,景嘉昂跟这样再三再四,他的耐心渐渐也耗尽,不想再纠缠于这些无谓的争吵。 早餐时,荣晏心情很好,还在念叨荣杰要回来的事,顺口问:“小昂怎么一大早就出去了,学校报到不是下午也行吗?” 学校就在本地,开过去几十分钟车程。荣琛喝了口咖啡:“……他积极。” 荣晏点头:“他有自己想做的事,挺好。” 荣琛嘴里发苦,这种有苦说不出的感觉,实在憋屈:“是啊。” 傍晚,他亲自开车去机场接荣杰。弟弟拎着旅行袋出来,一看到他,立刻飞奔过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二哥,我好想你啊!”荣杰叽叽喳喳地,抱怨来时堵车,又说给他带了礼物。听着弟弟充满活力的声音,荣琛触了霉头的心情总算有所好转。 回到家,荣晏已经让厨房准备了一桌荣杰爱吃的菜,兄弟三人聊着近况,都很高兴。 吃完了晚饭,荣杰嚷嚷着累了要早点休息,却赖在荣琛的卧室不肯走。他毫无形象地瘫在床上,一只拖鞋要掉不掉地挂在脚上晃荡。 “哥,你是不知道,今年过生日,褚言他……”荣杰兴致勃勃地又开始讲他和恋人的事情。 荣琛拿他没办法,对这个自幼宠惯了的弟弟,他总是格外心软。他靠在床头,笑着听荣杰描绘贺褚言如何大费周章地准备生日惊喜,完全卸下了平日里的冷淡,笑容里全是纵容和宠溺。 荣杰穿着长袖睡衣,说着说着,另一条腿随意曲起,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景嘉昂的枕头上。 两人以前便常这样窝在一起聊天,有时荣杰累了,会直接睡在他的床上。这在荣琛看来,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推开了。 听到动静,床上的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景嘉昂站在门口。 年轻人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被房间里的场景惊呆了。 他先是诧异地看了眼荣琛,然后定定地望着闲适得像在自己家的荣杰,又瞧着他被压扁了的枕头??。 ……也是说笑了,这本就是荣杰自己家。 景嘉昂的神情迅速结冰。 在荣杰的印象里,景嘉昂是个安静内向的人,于是他主动打招呼:“嘉昂,你回来啦,听说你最近忙得很。” 荣琛正想让景嘉昂进来,却见后者拳头都捏紧了,因为被冒犯的愤怒而微微发抖。他要说话,景嘉昂已经一语不发地转身就走,脚步急乱,跑着冲下了楼。 “他怎么了?”荣杰愕然地看向哥哥。 “一言难尽,”荣琛叹息,“跟我斗气呢。” 荣杰奇道:“你不去看看吗?”荣琛摇头:“算了,说上话只怕又要吵。” “你们吵架了啊,”荣杰这才反应过来事情的诡异走向,撑起身子,满脸不可思议。有人敢跟荣琛吵架先不提,吵了架,荣琛不是恼怒,反而是无奈退让,更是他生平仅见,“为了什么事?” 荣琛推了推他的脑袋:“你还看起热闹来了。” “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荣杰笑倒在床上,很快又正色道,“不过哥,我看他刚才好像是真难受了,你还是去追一下。” 荣琛沉默着,没动。 “去啊,”荣杰用肩膀拱他,“吵架多伤感情。你看我跟褚言,吵完架他要是不过来追我,我能气死。” 被弟弟这么一劝,荣琛心里也动摇。他最终还是起身下床:“我下去看看,你老实待着。” 他走到楼梯口,客厅大门洞开,他又快步下楼,穿过空无一人的客厅和门厅,来到庭院。 前院静悄悄的,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他绕过池塘,穿过回廊和花园小径,一直走到后院。 夜色浓重,后院同样空旷无人。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轻响。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棵大树上,树屋的黑影默然耸立。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 景嘉昂今天穿出去的帆布鞋被脱在树下,孤零零地躺在草地上。 第22章 修修补补 这场景有些寥落,荣琛在原地站了几秒。 第26章 其实天气已经不那么酷热,虽然午后的阳光依旧灼人,但一到傍晚,风便会送来凉爽。夏天正在退场,秋天的脚步已经近了。 他抬头望向隐在枝叶深处的轮廓,那里没有任何光亮,也没有一丝声息。 “景嘉昂。” 没人回应。 “下来,”荣琛说,“我们谈谈。” 依旧只有风声。 荣琛不再多言,伸手抓住梯子试了试稳固程度,干脆地向上攀去。 树屋暂时还没有门,借着庭院地灯漫射上来的光芒,他看到了角落一动不动的身影。 景嘉昂正背对着入口,直愣愣地侧躺在硬地板上,听见荣琛上来的动静,他才缩了缩肩膀。 荣琛弯腰走进来,在景嘉昂身后坐下。隔着薄薄的睡袍,能感受到木头粗糙坚实的质感。 “下去。”景嘉昂闷声命令。 荣琛没动,心里也有点来劲,张口便是:“这是我的院子,我想在哪儿,就在哪儿。” “……” 景嘉昂立刻没了声响,过了几秒,长叹口气。 他一颓废,荣琛发热的脑袋总算是冷静下来。 这人一整天不露面,虽然荣琛知道他是送完付昕予就去找张以泓玩了,可是两人确实已经很久没分开过这么长时间,好不容易晚上见了面,结果又闹成这样。 到底是谁的问题? 夜风从空荡荡的窗口灌入,景嘉昂只穿了件短袖t恤,待久了肯定会冷。 荣琛的无名火烧不起来了:“在这里赌气有用吗?”可他想的是一回事,开口又不好听,“除了让自己难受,还能达到什么目的?” 景嘉昂狠狠拍了下地板:“对!就是没用,就是在让你讨厌,这、就、是、我的目的!行了吧!” 树屋本就高,他这一吼,荣琛怀疑连主宅里的荣晏都能隐约听见。 “……你要一直待在这里?” “我乐意。” “乐意感冒,然后更理直气壮地埋怨我?” “我埋怨你?”景嘉昂头也不回地顶嘴,“我敢吗我?” 这句话倒把荣琛气笑了:“你还有什么不敢的。” 不知道是不是被勾起了什么对往事的回忆,景嘉昂的状态又低沉下去,他不再反抗,却也不再开口。 跟拒绝沟通的人共处一室,实在是浪费时间,荣琛气结,起身想走。 可刚一动,景嘉昂隐隐的颤抖又把他牢牢按回了原地。 怎么这么可怜。 这究竟是怎么样的感受,竟能让自己如此进退维谷,举步维艰。荣琛也不明白。 “景嘉昂,”荣琛仍然拣不好听的话来说,“别用伤害自己的方式,来跟我对抗。” 这句话说得莫名其妙,景嘉昂爆发道:“怎么就对抗了。讲道理我讲不过,好,我服从安排,结果呢?你弟弟一个电话,就能让你把答应我的事随手丢开,他还能理所当然地躺在我的……你的床上!” “……你是在吃小杰的醋?”荣琛愕然,这过于不可理喻了,“他是我亲弟弟,我带着他长大的,这能说明什么?” “说明我永远是个外人!”景嘉昂喊着,“他轻易就能得到你的一切!而我呢?比如昨天晚上,我想争取一点理解尊重,都这么难。” “我没有不尊重你,”荣琛想解释,却很无力,“我只是认为,纠结于假设,没有意义啊。” “对我有意义,”景嘉昂坐起身,倔强极了,“你答不上来,就让我觉得,我这个人本身对你毫无吸引力。如果不是因为结婚,你连看都不会多看我一眼,所以荣杰一回来,你立刻就不管我了!” 仰青的事情办得真漂亮,派人跟了他整整一天,他竟然什么都没发现,还以为荣琛真的丢开了手。 荣琛努力理清这团乱麻:“荣杰是荣杰,我如何看待你,是另一回事,不相干。” “怎么会不相干!”景嘉昂激动地反驳,“这表示在你心里,他永远排第一位,连我睡的地方,他都可以随便躺着!” 荣琛沉默了片刻,景嘉昂的呼吸压抑而急促。 “你为什么非要执着于假设和比较。小杰是亲人,你是……”他顿住了,似乎在寻找一个足够准确,又不至于再次刺激到对方的词汇。 “我是什么?”景嘉昂逼问,“什么?麻烦?累赘?工具人?” “景嘉昂!”荣琛低喝,一时应对无门,可他又本能地厌恶景嘉昂这样妄自菲薄。 “所以,你觉得你的位置被霸占了?”荣琛冷静了一会儿,再次开口,这是他目前能抓住的核心矛盾。 “那是我的位置吗?”景嘉昂惨淡地笑了笑,“那只是你房间里的一个位置而已。今天可以是荣杰躺,明天也可以是别人。它从来就不真正属于我。” 荣琛这才意识到,或许,景嘉昂缺乏的是归属感,在这个偌大的家里,在这个由他主导的关系中,景嘉昂还没有找到只属于他的坐标。 “如果你在意这个,”荣琛平复不少,务实地解决问题,“我可以立刻让人把床品全部换成新的。” 景嘉昂这下没回嘴,但也没回头。 “或者,”荣琛继续提出方案,展现出更大的诚意,“家里的空房间,你随便挑一间,按你喜欢的去布置,以后只属于你。没有你的允许,谁也不准进。” 这个方法够具体,也够尊重隐私了。 然而,这似乎是解决了表面的抱怨,却好像离景嘉昂内心真正渴望的东西,更远了。他想要的是情感上的确认,而非物理意义上的空间。 景嘉昂无言以对,良久的沉寂让荣琛一度以为他认可了这个提议。 “不用那么麻烦。”最终,景嘉昂疲倦地叹息,之前的怒火仿佛被这深沉的夜色浇熄了,他倦怠地说,“我累了,不想吵了。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他扶着旁边的墙壁,有些吃力地站起身,默默地从荣琛身边挪过,动作迟缓地抓住梯子,准备下去。 荣琛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心头莫名一紧。他伸出手想扶一把,却被景嘉昂无声地避开了。 “我自己可以。”轻飘飘的,没有情绪。 荣琛的手缓缓收回。 景嘉昂独自爬下梯子,弯腰提起地上的鞋,精疲力尽地往回走。 树屋里只剩下荣琛,他独自坐了一会儿,才起身沿着来路下去。 回到卧室时,里面床铺整洁,景嘉昂并没有回来。荣琛询问巡值的佣人,得知他随便找了间客房睡下了。 荣琛考虑了半晌,最终没有再去找他。 第二天清晨,荣琛醒来时,身边依旧是空的。他洗漱后下楼,餐厅里只有荣晏和荣杰。 “嘉昂呢?还没起?”荣杰咬着吐司,好奇地问。 荣琛一夜没睡好,语气不佳:“可能吧。”想起昨天景嘉昂伤透了心的样子,他沉吟片刻,看向荣杰,“老五,以后进我房间,记得先敲门,也别留太久。” 荣杰眨了眨眼,颇感荒谬地笑了笑,刚想发表看法,荣晏把话接过去:“你别不当真,你二哥说得对,他现在结婚了,房间是两个人住的,是他们的地方,你不能跟以前那样随便进进出出。” 荣杰这才没有感情地答应:“……哦。” 饭后,荣琛没有出门的意思。他换了身便服,拎着工具箱走向后院的大树。 “二哥,你干嘛去?”荣杰好奇地跟上,直到树下,才发现了那个已然成型的树屋,他惊喜地“哇”了出来:“这什么时候建的?太牛了吧,谁的主意?” “还能有谁。”荣琛利落地攀上梯子,动作比昨晚熟练不少。 兄长这个忍气吞声亲力亲为的样子对荣杰来说新鲜得要命,他抱着手臂靠在对面的树干上,笑道:“你俩过得可真够热闹的。” 荣琛上到平台,看到了景嘉昂留在这里的工具和几块打磨光滑的栏杆木料。他拿起来比划了一下,揭开防水布,认真研究了一会儿图纸,然后开始尝试着将木料安装到预留的位置上。 荣杰在树下仰着头,看得津津有味:“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 “所以你们到底为什么吵啊,”荣杰联想到早餐时的对话,忍不住问。他虽然被宠着,但并不迟钝,“不会就因为我昨天在你房间吧?” “……”是吗?荣琛继续敲打,“不全是。有些观念上的差异。” “原来是观念差异……”荣杰若有所思,指了指在树上干活的哥哥,“可我看你这架势,怎么像是吵输了,偷偷跑来帮人家修树屋,变相赔礼道歉呢?” 荣琛没接这话,太阳渐渐升高,但透过浓密的树荫,竟然没有他预想中闷热,反而凉风阵阵,颇为舒适。 他忽然想,早知道树上这么舒服,或许不该那么强硬地限制景嘉昂,说不定,树屋早就完工了。 “其实吧,我觉得嘉昂人挺好的,”荣杰在下面自顾自地说,“就是感觉年纪还太小,一个人在这边,可能有点没安全感。” 第27章 “你又知道了。”荣琛手下不停,却像是听进去了。 “我会将心比心嘛,”荣杰自信地分析,“你想想,要是换了我,跑到一个陌生家里住着,看人家兄友弟恭,相亲相爱。我算什么?融又不融进去,好没意思。” 荣琛敲击的动作慢了下来。安全感?他一直以为,给了最优渥的物质,最大程度的纵容,就是给了景嘉昂需要的一切。 可仔细想想,景嘉昂从小,最不缺的恐怕就是这两样。 “二哥,”荣杰嘻嘻哈哈,话锋一转,“说到底,你喜欢他吧?” 荣琛正将一枚钉子敲进木头,手里莫名一歪:“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瞎打听。” “我还小孩子?”荣杰抗议,随即又笑嘻嘻地一针见血,“这家里真正像小孩的,恐怕只有那一个。你要是不喜欢,怎么会容忍他住进你的卧室,还让他在你的宝贝院子里建树屋?你以前可最讨厌这些事情。而且,你早上还特意为了他警告我呢。” “……” 谁说不是呢,以前,荣杰在荣琛这里拥有绝对的主权,为了别人去要求荣杰改变和迁就,这种事闻所未闻。 弟弟的话,迫使荣琛审视自己的内心未曾细究的角落。一切的一切,似乎都指向那个他从未宣之于口,却早已生根发芽的事实。 兄弟俩正聊着,主宅的后门被人轻轻推开。 景嘉昂站在门口,睡眼惺忪,估计是他睡的那间客房窗户正对着后院,被这里持续不断的叮叮哐哐吵醒了。 他懵懂地站在那里,望着树上的荣琛和树下的荣杰,一时之间,谁也没有发现他。 荣琛正背对着他,专注地安装最后一根栏杆,十分认真仔细。荣杰则仰着头跟他说话。 景嘉昂的神情由最初的困倦茫然,逐渐变为难以置信的震动。 他以为经过昨晚,荣琛只会更觉得他无理取闹。他以为树屋会像他们陷入僵局的关系一样,被无限期地搁置,蒙上尘埃。 可现在…… 荣杰终于察觉到身后的视线,回过头,看到景嘉昂,立刻笑了,他刚想打招呼,却见景嘉昂将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手势。 他的目光,再次跟随着树上对此一无所觉,正为他修修补补的男人。 “……哈哈,”荣杰了然一笑,“二哥,有点热,我先回去了。” “嗯。”荣琛的额头已经见了汗,头也不抬地应道。 第23章 领地意识 最后一个栏杆卡入榫卯,荣琛直起腰,认真检查。如今只剩下装门、通电和软装,树屋就算彻底完工了。 里面该摆些什么,景嘉昂曾经靠在他怀里,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过。那时他没太往心里去,只模糊记得地毯要毛茸茸的,靠垫要堆成山,还要有个能窝在里面的懒人沙发。 眼下倒好,连清单去了哪儿都不知道。 如果现在去问景嘉昂要,他还会给吗? 这个些许自嘲的念头一闪而过。荣琛站在平台上向下望,树下空荡荡的,只有园丁在远处修剪花草。一切井然有序,安静得和景嘉昂还没搬进来时一模一样。 而那时是怎样的光景,荣琛竟已有些陌生了。 他心想,这个点,那小子总该起来了吧? 收拾好东西回了主宅,问过厨房,他才知道景嘉昂不久之前才来匆匆吃了点东西,又不见人影了。这消息让他稍微放心,却又立刻被莫名的空虚取代。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会这么在意另一个人的行踪。 一楼不见人,他往二楼去,推开卧室门之前,心里还存在着一线希望,比如景嘉昂正靠在沙发里打游戏,或者懒洋洋地瘫在阳台的摇椅上。 可门开了,里面依旧空空如也。 荣琛本以为,经过昨晚,两人之间至少也该有所缓和。至于今早又亲自上手去完成树屋,已是他能低头的极限。 然而,他到底还是低估了景嘉昂的性子,这小子开始变着法儿地不着家。 自打荣杰在家,景嘉昂就起得比谁都早,回来得比谁都晚,完全不跟荣家兄弟打照面。有时甚至过了午夜,才悄无??声息地溜进来,径直钻回客房。 餐桌上,永远只有他们兄弟三个。 荣晏起初还会问一句:“小昂呢?”荣琛只能以“年轻人贪睡”或“约了朋友早出门了”含糊过去。 几次之后,大哥也不再问了,似乎有许多语重心长的话要对荣琛说,又按捺住。 荣杰倒是无忧无虑,但很快,他也察觉到了微妙的气氛。 “二哥,嘉昂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啊?”他私下问荣琛。 在后者看来,自己这个弟弟无疑是最无辜的,完全是城门失火被殃及的池鱼,不论如何荣琛也不会怪罪到他头上。 “不关你的事。”荣琛只能这样安抚,他心里清楚,问题的根源在于他和景嘉昂之间没能真正和解的争执。 可他又不是没试过沟通。 这天,景嘉昂难得在家里露面,被近来格外留意他的荣琛逮个正着,站在门廊下试图叫住他:“我们聊聊?” 景嘉昂的侧脸在夕阳的余晖中相当淡漠:“累了,改天吧。” 他甚至连吵架的欲望都没有了。 荣琛望着他明显清减的脸,想问他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想问他天天在外面野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树屋的栏杆我装好了,你要不要……” “谢谢你,”景嘉昂疏离地打断他,“我有空会去看。” 说完,他便侧身绕过荣琛上了楼。没过多久,换了身衣服,又出门去了。 荣琛束手无策地站在原地。 曾经的景嘉昂,生气会吼,高兴了会不管不顾地扑上来搂住他的脖子,所有情绪都像色彩浓烈的油画,明明白白地摊开在他面前。 而现在,他把自己收了起来,荣琛不再是他亲近的对象,成了他戴着面具去应付的普通一员,和其他无关紧要的人,再没什么两样。 虽然通过仰青,他知道景嘉昂大多时候还是跟张以泓混在一起,不是去赛车场,就是玩室内攀岩之类不算出格的运动,晚上多是去喝酒玩乐,如今他也只能睁只眼闭只眼。 现在别说把人叫回来,能跟他说上句话都算谢天谢地。这样总好过把他摁在家里,让彼此间的负面情绪持续发酵。 这种看似相安无事但骇人低压的平静,一直撑到了周五。 那时荣琛正在书房跟荣晏谈事,外面忽然传来景嘉昂的声音。 他放下笔,走到窗边,看见景嘉昂正站在院子里打电话,难得地有点笑意。 这笑容,他已经好些天没见过了。 不一会儿,景嘉昂挂了电话脚步轻快地走进来,正要上楼,在楼梯口被荣琛拦住。 “什么事这么高兴?”荣琛尽量随意地问,他这几天都在家,穿衣服不如往常严肃,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不少。 景嘉昂不像前些日子那样冰冷,回道:“周末昕予放假,我接他回来住两天。” “……”荣琛颇为意外地确认,“接回来?回这里?” “不然呢?总不能还让他去住酒店吧?他爸不在这边了,原来租的房子也退了,没地方去。他现在算我弟弟,回我家住两天,有问题吗?” 荣琛不自觉皱眉。 他不是反对付昕予来,他只是觉得,这种事至少该提前跟他商量。 一方面,不能随随便便就领个人进来荣家过夜,而景嘉昂这样自说自话地认弟弟,难道真打算长期养在身边? “你应该跟我打个招呼。”荣琛已经有些不快。 景嘉昂的笑消失了:“行,那我现在跟你打招呼,可以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荣琛一阵头疼,“我们共同的家,接纳一个外人来过夜,好歹要知会我一下,这是基本的尊重。” “外人?”景嘉昂重复了一遍,冷淡地说,“那我呢,我是不是也算外人?所以做什么,都得先打报告,再等批示,对不对?” “景嘉昂,你不要偷换概念。”怎么一对话,就又要绕回死胡同啊。 “好,”景嘉昂出奇平静地点点头,“那我现在正式通知你,我弟弟明天会来家里过周末。房间我会让佣人准备,饮食我会跟厨房交代。保证不会打扰到你和你弟弟的清净,这样总行了吧。” 荣琛一忍再忍,火气也顶到了喉咙口,他迫近一步,刚想训斥,却见景嘉昂并不畏惧,只是浮现倦怠之色,主动又给出另一个方案:“或者,我带他搬到城南的别墅去住,你不是说,那是爸爸留给我的吗,我应该能自己支配吧。” “……”荣琛无话可答,脸色铁青,转身上了楼。 自己和这个小丈夫在两个完全不同的频道上,无论他说什么,都会被对方曲解成排斥和否定。 这种沟通无效的挫败感,让他空前厌倦。 第二天下午,景嘉昂果然去将付昕予接了回来。 第28章 少年比之前开朗了许多,合身的校服衬得人很精神,背上挎着个价格不菲的新背包,肯定又是景嘉昂的手笔。他看到荣琛,还是有些怯生生的,恭敬地问候:“荣先生。” 荣琛点了点头。景嘉昂就在旁边,一手自然地搭在少年肩上。 他今天穿得很随性,长长了的头发染成了粉紫交错的时髦颜色,耳骨上缀着几枚小巧的银环,整个人明亮又不羁。他看也没看荣琛,只对付昕予说:“走,带你去看看你的房间,就在我隔壁。” 语气里的亲昵,轻轻扎了荣琛一下。 整个傍晚,都能听到景嘉昂带着付昕予上楼下楼的脚步声,和他耐心的讲解:“这里是餐厅,大的平时不怎么用,我们都用旁边那个……厨房还有一个更小的,晚上你要是馋了,我带你找吃的。楼下有游戏房、影音室,后面院子很大,有泳池,网球场,还有……” 荣琛坐在客厅里,手里的杂志半天也没翻过一页,对面的荣杰翘着二郎腿,看着自己心神不宁的二哥,似笑非笑。 荣琛尚且不能完全理解在自己心里涌动的不平之感,不清楚世人通常将其命名为“嫉妒”。 他只是在想,景嘉昂此刻的笑容和专注,那份鲜活与热情,原本是只属于他的。 到了晚餐时分,气氛更是奇妙。 景嘉昂之前刚提过的不常用的大餐厅被特意布置出来,餐布洁白,鲜花摆满,毫无准备的荣杰穿着家居服懒洋洋地晃过来,见到这阵仗,夸张地“哇”了一声:“这是要干嘛?” 实则是荣晏拿出了十足的礼数,郑重地款待景嘉昂亲自带回来的“家人”。 长长的餐桌上,他坐主位,荣琛和荣杰坐在一侧,景嘉昂则带着付昕予坐在了另一侧,泾渭分明。 景嘉昂细致地照顾着付昕予,少年显然是第一次见识到这样正式的西餐,面对一排排闪亮的刀叉和数个杯子显得相当无措。 景嘉昂便侧过头:“你不用管顺序,随便用,”时不时又低声问,“合口味吗?在学校都吃些什么?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我让厨房明天做。” 付昕予起初很拘谨,在景嘉昂温和的引导下,也渐渐放松,开始小声地回答。 荣杰见状,抽空凑到荣琛耳边,压低声音笑道:“二哥,我怎么觉得二嫂跟儿子更亲啊,你真的失宠了?” 荣琛横了他一眼,没说话,心里却因这个荒谬又扎心的比喻更加烦闷。 “景哥哥,这个蘑菇汤很好喝。”付昕予尝了一口,眼睛发亮,腼腆地对景嘉昂说。 “喜欢就行,多喝点,你正在长身体呢。”景嘉昂闻言,立刻示意佣人再给他添了一份,顺手揉揉他的头发,眼神温柔。 荣琛默默放下银匙。 “昕予是吧?”得亏是如今性情宽和许多的荣晏开了口,才打破了这诡异的气氛,他问道,“在新学校还适应吗?” 付昕予立刻坐直身体,认真地回答:“适应的,荣先生,老师和同学都很好,我还找了份课后的兼职,想锻炼一下自己。” “那就好,有什么需要,就跟我们说。” 荣杰震撼于大哥春风化雨般的和蔼,偷偷和荣琛使了个眼色,却遗憾地发现后者的视线,始终胶着在对面顶着粉紫色头发的青年身上。 “我知道了的,谢谢荣先生。”付昕予感激道。 食不知味的晚餐终于结束,景嘉昂领着付昕予去了后院。 荣杰吃完饭就溜了,荣晏看了魂不守舍的弟弟一眼,欲言又止地拍了拍他的背,也起身离开。 餐厅里只剩下荣琛一个人,他走到落地窗前远眺。 庭院灯已经亮起,景嘉昂利落地爬上树屋,然后回身,小心地把付昕予也拉了上去。 里面很快按亮了临时接上去的暖黄色小灯,模糊而温馨的光晕从窗口透出来。 虽然听不到,但荣琛知道,他们一定在快乐地交谈,一定会有阵阵轻松的笑声被晚风送出来。 那本该是属于他和景嘉昂的秘密基地。是他们在数个午后,陪伴彼此,共同规划着未来每一个星光夜晚的地方。 荣琛心里百感交集。有对景嘉昂自作主张的不悦,有被彻底排除在外的失落,有沟通无效的深深挫败,但更多的,是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强烈的在意。 他发现,他远比自己想象的,更介意被景嘉昂如此决绝地划出对方圈定的领地。 他拿出手机给景嘉昂发消息:“玩一会儿就下来,晚上风凉。” 意料之中地如同石沉大海。 树屋里的灯光和那隐约可闻的愉快声响持续了多久,荣琛也就在窗边一动不动地站了多久。 直到夜色弥漫,那盏小灯才终于熄灭,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敏捷地从树上下来。景嘉昂搂着付昕予的肩膀,两人一边低声说笑着,一边朝主宅走来。 荣琛下意识地拉上窗帘。 景嘉昂带着少年走进来,上了楼,自始至终,没有朝他所在的方向看过一眼。 第24章 各自归位 第二天清晨,荣琛下楼时,餐厅里已有人声。 除了荣晏和荣杰,还多了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褚言?”荣琛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什么时候到的?” “凌晨的航班,”贺褚言笑着解释,“工作提前收尾了,就过来接荣杰,也正好来看看你和大哥。” 荣琛展开餐巾:“怎么不叫司机去接。” “叫个车挺方便的,想着太晚了,就别折腾大家了。” “下次还是要说一声。”荣晏从手中的早报上抬起头,“家里总有人等门,也安全些。” “好的,大哥,下次一定。”贺褚言温顺应下。 当初这两人为了在一起,跟荣晏之间也是闹了好几个来回,谁能想到会有如今这样的平和融洽的场面。荣琛不无感慨地想。 说话间,景嘉昂领着付昕予走了进来。他见到贺褚言也意外,随即礼貌地问候,又很自然地将付昕予以“我弟弟”的身份介绍给对方。 贺褚言倒没表现出讶异,想必在小别重逢的有限时间里,荣杰已经抓紧机会,向他讲述了近期家里的种种事端。 等他们寒暄完,荣杰便迫不及待地说:“嘉昂,你的树屋是不是快弄好了?” “差不多了。” “那一会儿我能带褚言去看看吗?”荣杰兴致勃勃,“他还没见过呢,跟他说了他都不信你在院里搞了这个。” 景嘉昂点头:“行啊,欢迎,不过得等我们把门安好。下午我和昕予去采购点东西,晚上你们来看吧,顺便亮灯看看效果。” 荣琛一改前几日刻意关注的状态,只专心切着盘中的食物,反倒是荣晏关心地问了句:“需要人帮忙搬东西吗?” “不用了大哥,我自己开车去,后备箱够大,实在不行后座也能塞点。” 说完这些,景嘉昂的注意力回到付昕予身上,而付昕予显然极为依赖且喜欢他,每次景嘉昂跟他说话,少年都尤其积极地回应,神情中充满了崇拜。 贺褚言和荣杰低声交谈,荣晏重新拿起报纸。 荣琛发现自己坐在这里,十分枯燥且多余。周遭的关心和笑声都在自然流动,却唯独绕开了他。 他很快放下刀叉,用餐巾拭了拭唇角,起身道:“我吃好了,你们慢用。今天要出门,中午和晚上都不用等我。” “是去开发区那边?”荣晏抬头问。 “可能会顺路看一眼,”荣琛简短地回答,“走了。” 他需要立刻离开这里,赶紧回到他熟悉且能掌控的领域,去和能正常交流的朋友说说话,做点纯粹属于自己的事。 衣帽间里,穿戴完毕,镜子中的男人眉眼英挺,气质沉稳,正是那个在名利场中游刃有余、时刻清醒的荣琛。 从车库里开出一辆不常使用的银灰色轿跑,荣琛将车驶出了荣家的大门,远离了令他窒息的温馨。 既然荣晏提到,上午他还是先去开发区那边看了一眼。 上次来还是奠基仪式,后面主要是景屹川的人在现场负责推进。荣琛以往也只是定期听听汇报,今天他不打招呼地忽然出现,倒把景屹川手底下几个项目经理吓了一跳,以为上头有什么新指示或是不满意。 这个项目是荣景两家联手拿下的,眼下进展顺利,塔吊林立,工地上井然有序。荣琛戴着安全帽走了一圈,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参与了一个简短的进度协调会,听了几句奉承和保证,出来时,早先约好的朋友已经安排好了午餐地点。 他进门时,闻栩、邝裕邈和孟林山几个已经到了,正坐在临窗的茶座上闲聊。 “哟,主角终于驾到。”邝裕邈吹了声口哨打趣,他今天穿了件绛紫色丝质衬衫,领口松散,十足的公子哥派头,“最近可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见你比见市长还难。” 荣琛在空位坐下:“高架上堵。” 第29章 “少来这套,罚茶一杯。”闻栩笑着给他斟了杯茶,“哥几个约了你好几回都不露面,怎么,真打算彻底收心,过你的小日子去了?” 荣琛没接这个话茬,只问:“点菜了么?” “就等你了。”孟林山招手叫来侍应生,“今天清淡点,养生局,没问题吧?” 荣琛无可无不可地点头。 点完菜,几人先聊了会儿最近的股市波动和几个共同投资项目的进展,但终究不是正经谈事的场合,话题渐渐松散开。 孟林山提到女儿在国际学校的大提琴比赛拿了金奖,闻栩接了句:“我家那个小王八蛋要是有这一半省心,我能多活十年。” 不知怎么,话题就绕到了家庭和婚姻上。 邝裕邈也是年初刚结的婚,和荣琛前后脚。太太是家里选定的,真正的门当户对,名校毕业,目前在自家基金会做艺术策展。 “就是太安静了,”邝裕邈抿了口茶,难得露出苦恼的表情,“有时应酬完回家,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黑灯瞎火的,真有点瘆人,也挺没意思。” 闻栩安慰他:“知足吧,找个活泼爱闹,二十四小时要粘着你的,你头更大。”他的语气变得试探,“说到这个,荣琛,听说你家里那位真够可以的。” 荣琛抬眸看他:“怎么说?” 闻栩观察着他的表情,见他没有不悦,才斟酌着继续:“张以泓前两天不是组了个局么?他喝嗨了嘴上没把门,说景少爷最近跟打了鸡血似的,把去年他们几个刷的赛道记录给破了。” 邝裕邈笑道:“我也听说了几句,好像天天没闲着。” 荣琛本以为会听到什么风月场上的离谱传闻,心里的弦已经绷紧,没想到友人小心提起来的净是这些小儿科的边角料。他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更觉无力:“……还好,他玩这些有分寸。” “年轻人嘛,有活力是好事。”孟林山接话,他已婚多年,家里三个孩子,说起这些颇有心得,“总比闷着强。孩子皮一点没事,闯点小祸也不怕,就怕他不声不响,你都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要什么,那才真麻烦。” 荣琛听着,心中倍感荒谬地想,我跟你们说景嘉昂,你们左一句孩子,右一句皮一点没事,真把他当不懂事的小孩儿看待?他闹起脾气,固执起来,可比你们以为的“麻烦”厉害多了。 还有,孟林山说不声不响才麻烦。那如果他现在就是这样呢?应该怎么办? “那倒是。”闻栩深有同感。 邝裕邈忽然感慨:“说实话,我还没完全适应结婚。你们是知道我的,真没玩够,烦得很。现在也就好像比最开始好了那么一点,但不多。你呢荣琛,你突然结婚,把我们吓一跳,现在进展如何啦?” 问题抛过来了,荣琛慢条斯理地喝了口茶:“家里安排,总要给个交代,没办法,也没什么特别的。” “得了吧,”邝裕邈嗤笑,“荣晏安排的事多了,你哪件真听?就说开发区这块地,当初多少人想挤进来分杯羹,你们家真要独立开发,也不是拿不下来。”他探究地笑说,“所以归根结底,还是人对了,是吧?景少爷肯定有过人之处。” 荣琛没有立刻回答。人对了吗?如果放在哪怕十天之前,他或许会给出模棱两可但内心倾向于肯定的答案。但现在,他确实不知道,毕竟对方现在正把他当空气:“谈不上对错,相处久了,总会有点感情。” 孟林山看出他不想深谈:“其实我跟我太太结婚前,也就正经见过三面,关键还是得靠婚后相处,多沟通,互相让着点。你们就是太没耐心。” “孟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邝裕邈笑道,“你现在是家庭美满,回头看当然觉得简单,我们这可是正在河里扑腾呢。” 说说笑笑间,菜陆续上来了,精致清淡,汤品鲜甜。 话题又转到最近马术俱乐部新引进的纯血马,以及城里某家即将开业、据说主厨大有来头的餐厅。 荣琛偶尔搭几句话,心里却恍惚。这些消遣他曾经再熟悉不过,如今仿佛在听陌生的故事。 吃到一半,闻栩接了个电话,回来时笑着说:“巧了,我妈妈他们剧团新排的《玉簪记》,今晚给我留了几张票。怎么样,有兴趣没?裕邈,你把小钟也带上,给你们培养培养感情。” 邝裕邈连连摆手:“饶了我吧。她真不喜欢这些,硬拉她去,她肯定坐不住,何必拘束她,也扫大家的兴。” 孟林山打趣:“刚才谁抱怨家里太安静的?” “那能一样么?”邝裕邈嘴硬,“她安静是她自己的性子,我自作主张安排她的行程,那就是我不尊重人了。” 嘴上虽嫌弃,维护之意却显而易见,几人都笑他。 最后只有原本就爱看戏的闻栩和暂无牵挂的荣琛决定去。 “你看,”闻栩对荣琛笑道,“结了婚,一个个身不由己,可能也不如你那些单身的朋友会玩了。不过你倒是自由,景少不管你这些?” 荣琛简直不知道怎么回答。 自由吗?他只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风筝正在断线,飘向他看不清的远方。 稍晚,古色古香的戏厅里,荣琛和闻栩坐在二楼视野最好的包厢,红木桌椅,清茶一盏,檀香袅袅。 荣琛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舞台上。 景嘉昂大概是不喜欢昆曲的。他喜欢节奏强烈的电子乐,喜欢极限运动带来的肾上腺素飙升,喜欢明亮、鲜艳、一切具有冲击力和原始生命力的东西。 他们之间,从品味爱好到心性脾气,差异原来如此巨大。过去那些温存相伴,耳鬓厮磨的时刻,是否只是特定情境下产生的错觉? “看潘必正与陈妙常,一个假借琴音诉衷肠,一个心中有情口难开。”闻栩在一旁低声点评,他母亲是名角,他自小耳濡目染,很懂行,“这你来我往的试探,躲闪,迂回,倒比直白袒露更耐人寻味。中国人讲含蓄,情到浓时,反而不敢轻易说破。” “不过现在早不兴这套喽。”闻栩啜了口茶,笑道,“现在年轻人,喜欢就追,感觉不对了就分,我妹妹就这样,上周还爱得死去活来,这周就朋友圈官宣新人,问就是要及时止损。” 感觉不对了就分手。 ……所以景嘉昂现在对他,是感觉不对了? 回过神来,荣琛也觉得自己有点疯魔,怎么什么话、什么事,都能七拐八绕地想到景嘉昂头上去,他今天到底是出来干嘛的。 戏散场时,已是晚上八点多。婉拒了闻栩再去喝一杯的提议,荣琛独自驱车回家,他开得不快,甚至有些拖延。 夜色中的宅邸,比往常显得温暖,许多窗户都亮着灯,尤其是后院方向,格外亮堂。 他将车停进车库,没有立刻进屋,而是绕过主宅,沿着鹅卵石小径,缓步走向光源。 不远处,承载着树屋的大树,在深蓝的夜幕下,散发出朦胧而璀璨的光晕。星星点点的小灯串,缠绕在枝叶和树屋的轮廓上,如同将温柔星河搬到了人间。 门已经装好了,门廊下还挂了两盏复古的马灯风格小灯。 荣琛静立在那儿,夜风吹过。 他看了很久,直到身后忽然有人开口:“喂,站这儿干嘛。” 第25章 那个问题 荣琛转过身,见景嘉昂双手插在口袋里,没有躲闪,直视着他。 “看灯,”荣琛看回发光的树,“你弄的?” “不然呢,”景嘉昂往前走了两步,与他并肩站着,“我和昕予缠的灯串,荣杰和褚言下午帮忙把地毯、靠垫那些零碎搬上去了。” 原来下午他们已经都上去过了,景嘉昂对贺褚言的称呼很亲切,看来这一天相处得不错。 是啊,固然是贺褚言情商极高在前,但其实只要景嘉昂乐意,他可以跟任何人都合得来,所以,能让他别扭躲闪到如今的地步,自己恐怕真的难辞其咎。 “挺好看的。”荣琛说,目光流连在细碎温暖的光点上。 夜风拂过,树梢轻响。 荣琛又问:“昕予还没回学校?” “明天早上我送他,”景嘉昂停了停,才说,“你安的栏杆挺稳的,昕予在上面玩没站稳,全靠它挡了一下,不然就摔了。” 荣琛稍感欣慰:“那就好。” “你今天干嘛去了?”景嘉昂听上去像随口一问。 “……看戏。” “啊?”景嘉昂显然没明白,抬头看他,十分茫然,“什么看戏?” 荣琛解释:“朋友妈妈的剧团排了新戏,送了首演票,去捧个场。” 令荣琛意外的是,景嘉昂并没有就此结束话题,反而接着问:“好看吗?” “看不懂,”荣琛坦承,“才子佳人,诗词唱和那一类吧。” 景嘉昂很轻地笑道:“我猜你就不喜欢这些。” “为什么这么说。” “上次陪我去看那个赛车电影,不到俩小时,你看了三次表,”景嘉昂撇撇嘴,开始算旧账,“你就是不爱这些表演。” 第30章 荣琛为自己辩解:“在电影院时间长了,我眼睛不太舒服。” “借口。” 虽然是呛声的话,但语气里已经没有前几日的冰封雪飘。 这是这些天来,景嘉昂第一次主动跟他说这么多话,就是很平常的对话,夹杂着一点抱怨。 对经历了连日冷战的荣琛而言,这种稀松平常的交流,眼下珍贵得要命。 为什么景嘉昂忽然愿意跟自己说话了?荣琛想不出确切的原因,但此刻原因好像也不那么重要,失而复得的“平常”让他只想抓紧机会,多说几句,毕竟下一次翻脸又不知道会是什么时候。 “吃过饭了吗?” “吃了,傍晚大家在草坪上烤肉吃的,”景嘉昂仍旧接他的话,“你呢?” “和朋友吃的。” “哦。” 又沉默,可这次的沉默薄得像层可以轻易戳破的膜,底下暗流涌动。 这时,树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是拉上拉链的响声,看来是钻进睡袋了。 荣琛猜到是谁:“昕予今晚睡上面?” “是啊,他非要体验一下,”景嘉昂如同家长般操心和周全,“我检查过,铺了防潮垫,窗户也装了细纱网,没虫子能进去。” 荣琛点点头,望着景嘉昂被风吹得乱翘的头发,忽然想起孟林山白天说的话。 孩子皮一点没事,就怕不知道他心里想什么。 现在的景嘉昂,好像就处在这种矛盾的中间地带。他在外面依然活跃,甚至破了赛车场的记录,但回到家,面对自己时,鲜活却被禁锢。 “你……”荣琛想问他还生气吗,问他在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无法直接问出口。 “我怎么了?” 荣琛无法,指了指他卫衣的兜帽边缘:“沾了点东西。” “嗯?”景嘉昂抬手去摸。 “没事。”荣琛的手先一步到了,轻轻拂过他的帽檐。其实只是片微不足道的落叶碎屑,但他的手指在动作间,不可避免地擦过了景嘉昂后颈的皮肤。 细腻的触感让荣琛的心也跟着一动,他就着这个姿势,低声说:“这几天,你一直在躲我。” 景嘉昂视线垂落:“是又怎么样。” “你不想看见我?” “又来了,又成了我的问题。”景嘉昂像是憋着一股气,但那股气又无处可去,“……我只是,不明白该怎么和你说话了,好像都是错的。” 荣琛的手还搭在他后颈,看着这个比自己小了十几岁的青年。 他们的思维方式和表达习惯天差地别,可人和人之间的牵绊,年龄本不该成为跨越不了的鸿沟。 “因为我们的谈话,”荣琛的语气越发温和,“还是因为小杰?” “都有。”景嘉昂诚实地说,“……也不全是。” “那是什么?” 景嘉昂又不说话了,他自己也困在这个问题里,理不清头绪。 思索无果,他转身慢慢走到一处长木椅旁,坐了下来。荣琛见他没有抗拒,便也跟过去,坐定在他身边。 夜更深了,露水渐渐起来,景嘉昂说:“荣琛,你觉得,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他之前就执拗地追究过,当时荣琛没能给出正确答案,甚至说了让他更加不安的话。 现在他又问了一次,多么仁慈的修正机会。 荣琛早已在心里反反复复琢磨了无数遍,他很认真地回答:“你是我的伴侣,是我选择要共同生活的人。” “伴侣?”景嘉昂轻轻重复,掂量它的分量,“可是,连法律都不承认我们的关系,在很多人眼里,我们只是被强行绑在一起。” “我不需要法律的支持,”荣琛平稳地说,“外人怎么想,我也根本不在乎,我很在意你,跟对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 景嘉昂低头不语,慢慢消化这段话。 “所以,”荣琛每个字都说得很谨慎,“你的位置很明确,就是在我身边。” 这话太不像平日里的荣琛,但景嘉昂瞬间亮起来的眼眸又让他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还是说得太迟了。 “那,你弟弟呢?”景嘉昂咬了咬下唇。 “这没有可比性,跟我在一起的人只会是你,很难理解吗?” 景嘉昂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和自己内心翻腾的情感作斗争。 “那天晚上,”荣琛主动提起引发战争的核心,“你说,你觉得如果不是因为联姻,我眼里根本不会有你这个人。” “……嗯。” “这个想法是错的,就算没有联姻,如果我们真的在别的地方遇见,朋友的派对,某个无聊的酒会或活动,甚至是在赛车场滑雪场……只要我看到你,我就一定会注意到你。” “……”景嘉昂的声音发哑,“……为什么?” “因为你太显眼了,”荣琛说到这里,竟也感到了久违的属于少年人的赧然,耳根微热,“不管在哪儿,你都引人注目。就比如你当初撞了我的车,后来回家看到你的照片,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我是个根本不记人长相的人,但只见了一面,我就记得你的样子。” 景嘉昂别过头,小声嘟囔:“你现在倒是会说好听的……” “一直是这样想的,”荣琛叹了口气,“我只是不太习惯把这些话说出来。” ??“那为什么现在说了?” “因为再不说,你就要跑了,”荣琛难得开玩笑,“我不想你把别人家当自己家。” 景嘉昂终于笑了一下:“你这是在吃张以泓的醋?” “应该是吧,”荣琛坦然承认,这样的直白,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我不喜欢你花那么多时间在别人那里,也不喜欢看到你对着别人笑,这些都是我的才对。” 景嘉昂彻底愣住了,他睁大眼睛望着荣琛,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还有,”荣琛趁热打铁,将心里盘桓的另一件事也摊开,“关于昕予的事。我从来没有反对你照顾他,也不是不让他来家里。我只是希望,下次再有类似的情况,你能提前告诉我一声。不是要你请示,是让我有个心理准备,知道家里会多个人。这是我们的家,你和我都是主人,但既然是两个人,有些事就应该一起商量着决定。” 见景嘉昂听得很认真,没有抵触,他继续说道:“既然我要求你做到,我自己也会做到。以后无论什么,比如帮昕予选学校、做安排,或者像小杰进我们卧室这类事情,我都会提前问过你的意思。” 景嘉昂用袖子蹭了蹭身边椅子上的露水,含糊地应道:“……知道了。” “知道了就行。”荣琛伸手,揉了揉他粉紫色的柔软发顶,“以后有事就说,有脾气就发,别自己憋着,更别躲着我,吵架也好过冷战。” “那你呢?”景嘉昂抬起头,“你也有不高兴的时候啊,你也不说,就冷着脸。” “我也会改,”荣琛郑重地承诺,“不对你冷脸,尽量把自己的想法说给你听。” 如他所说,他已在尽力。不擅长接纳和表达情感的他,愿意为了景嘉昂,去尝试推倒自己筑造多年的心墙。 景嘉昂无言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肩膀一松,整个人的重心往身侧一歪,结实地靠在了荣琛的手臂上。 荣琛稳稳地回抱住他,年轻人的身体真实而柔韧,带着一点树屋木料的淡淡香气。 “对不起,”荣琛柔和地说,“我应该更早告诉你我的想法。” 景嘉昂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把脸埋进他的肩窝:“我不该故意拿话气你。” 他们在沉静的夜色里拥抱,宅邸的窗户大多已经暗了,只有外面的常明灯留着。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荣琛。” “嗯。” “那个问题……你还没回答我。” “什么问题?” “……算了。” 景嘉昂原本仰起的脸重新埋回荣琛的肩颈处,一瞬追问的勇气,倏然漏尽。问题和答案就在唇齿间,又宛若隔着万水千山。 这主动的退却与其说是放弃,不如说是“到此为止吧”的自我告诫。 有些答案,追问出来的,和对方心甘情愿说出的,终究不同。他不想再要被逼问得来的任何回应。 荣琛顺势沉默,干燥的嘴唇很轻地碰了碰景嘉昂的耳廓。 “还好吗?”他低声问。 景嘉昂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露水重了,回去?”荣琛征询他的意见,给足了退让和空间。 “……好吧。”景嘉昂慢吞吞地退开。 温暖的怀抱一空,风和水汽立刻见缝插针地涌入两人之间。 第26章 送孩子上学 清早,景嘉昂在荣琛的床上睡过了头,他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一边扣扣子一边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 付昕予已经吃完早餐,正抱着背包安静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等待,见了他就笑:“景哥哥,不着急的。” 第31章 “荣琛,你怎么不叫我?”景嘉昂风风火火冲进餐厅,“陈姨,帮我盛碗粥,随便什么,快点!” 荣琛说:“我跟昕予说过了,我吃完去送他也一样。” 他不说话还好,开口跟哄小孩似的,反倒噎住了景嘉昂。他接过阿姨匆匆递来的粥碗,也顾不上烫,就站在餐桌边快速吹着气喝起来,含糊却坚定地拒绝:“你忙你的,不用管这个。我说了送他,就我送。” “可我今天白天没什么安排。” 景嘉昂抽空笑道:“我开跑车去,没你的位置。” 他有辆最宝贝的亮黄色兰博基尼埃文塔多,结婚没多久就从景家运过来了,说是十八岁生日时景屹川送的礼物。虽然他口口声声最讨厌这个哥哥,收人家的礼物倒是一点不客气,因为实在太喜欢。 荣琛闻言无话可说。景嘉昂见他语塞,忍不住得意,靠低了戏谑道:“你想说我的车太扎眼了,让我换一辆,是不是?” “是你自己选的学校,”见荣琛一语不发,景嘉昂开始批判,“现在又担心开跑车太招摇?荣先生,人家学生什么车都见过的,昕予之前跟我说,天气不好的时候,还有人是家里直升机直接落到学校预留的草坪上。你自己做事前后矛盾,选学校的时候选最贵的,现在又突然要低调务实。怎么,怕昕予被我带坏了,有虚荣心?” 这番话再次说得荣琛哑口无言。 当初的选择,除了这所学校顶尖的资源和环境,他看重里面的孩子大多家境优渥,眼界开阔,应该能对付昕予的性向保持平常心,同时也存了为付昕予未来铺路的念头。 但他没细想过接送车辆这种具体的细节。 “我又不是那个意思,”荣琛被他一顿说,竟没有不满,“我只是想找点事情,跟你一起做。” “咳——!” 话音刚落,荣杰呛了一口咖啡,忙不迭扯过餐巾狼狈地捂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贺褚言一脸严肃地帮他拍背顺气。 景嘉昂也像是终于意识到餐厅里不止他们两个在,赶紧别开脸,加快了喝粥的速度。 荣琛倒还镇定,没在意自己说了多么了不得的话。 紧赶慢赶吃完饭,荣琛还是非要同行,景嘉昂嘴上抗拒说不要不要,心里莫名的嘚瑟挥之不去,半推半就地和他去选车。 眼见荣琛没有走向最常坐的宾利飞驰,路过了长长一排车之后,径直走到了车库最里侧。 景嘉昂心里正犯嘀咕,只见荣琛伸手,掀开厚重的防尘罩,露出底下的庞然大物。 “哇!”景嘉昂的眼睛立刻睁大了。 那是台经过彻底改装的巴博斯g900,哑光黑的车身涂装,宽体套件,夸张的轮毂,隆起的引擎盖,凶猛极了,就像它的主人。 “这车……”景嘉昂又惊又喜地走过去,忍不住绕着它仔细打量了一圈,“你什么时候弄的,我怎么不知道车库里还有这家伙?” “有段时间了,”荣琛打开车门,座椅自动向后移动,“没怎么开过。” “为什么?”景嘉昂不解,上手摸了摸,他就喜欢这样的风格,见到了很难不动心。 荣琛第一次思考这个问题:“……开在大马路上太显眼了,平时用不着。” 景嘉昂笑得眼睛弯起来:“所以今天开它就不显眼了?这车可比我的小黄拉风多了。” “但它有四个座位,”荣琛陈述关键优势,拍了拍车身,“而且,你不是说家长的排场也很重要吗?上车。” 付昕予站在车库门口,望着这台钢铁猛兽,明显紧张。景嘉昂走过去揽住他的肩膀:“别怕,这车只是看着凶。” 确实如此,车内颜色明亮,空间宽敞得不像话。景嘉昂帮坐在后排的付昕予系好安全带,自己轻快地钻进副驾驶。 引擎启动,低沉浑厚的轰鸣在车库内回荡,景嘉昂吹了声口哨:“改过排气吧?” “你倒是挺懂。”荣琛转动方向盘驶出车库,心想,太好了,景嘉昂的劲头,正一点点回来。 去学校的路上,因为这台车的新鲜,景嘉昂一直很活跃,他研究着复杂的按键,拉着荣琛热烈讨论改装细节。 返校日的清晨,大路水泄不通,果然如景嘉昂所说,简直是豪车博览会。他们到得不算早,只能随着车流缓慢前行。 等待的间隙,景嘉昂又转过身,扒着座椅靠背,不厌其烦地对着付昕予叮嘱各项事宜:“以后只要你想回来,或者学校要家长,随时找我,别不好意思。” 付昕予用力点头,依旧崇拜又依赖地望着景嘉昂。 “不要跟人攀比没用的,可是也不用节省,和同学们出去该请客就请客,咱们不缺这个,人际关系也很重要。” “还有,我跟你们校长打过招呼了,也留了司机的电话。你每个星期三下午要去看心理医生,司机会在侧门等你,结束再送你回来,别自己跑出去。” “最重要的,”景嘉昂的神情变得严肃,“如果有人欺负你,千万不要忍气吞声,你不需要忍让任何人。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好好学习,开心生活,其他的你不用管。” 荣琛一锤定音:“你景哥哥说得对。”付昕予的眼眶泛红:“我都记住了,景哥哥。” 景嘉昂这才转回身坐好,长长地舒了口气。 车内安静了好一会儿,荣琛说:“你说得没错。” “……什么?” “学校的事,我确实考虑得不够周全。”荣琛坦然道,“我没想过这些日常的东西。” 景嘉昂嘴角慢慢扬起:“真的开始反省了啊?” “一直在学。”荣琛说,右手离开方向盘,似乎想做点什么,在中控台附近停顿了片刻,最终克制地落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但景嘉昂眨了眨眼,覆盖住了荣琛放在腿上的手,荣琛反手将他的手握在掌心。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牵着手,直到车子挪到校门口。 三人下车,付昕予背好包:“那我进去了?”荣琛看了眼时间:“我们送你。” 他们沿着梧桐大道慢慢走,付昕予在中间,荣琛和景嘉昂一左一右。 “这里环境确实不错。” “是啊,”景嘉昂随手拍了拍身边粗壮的树干,“还是现在的小孩条件好。我那时候要是有这环境,说不定能多读点书。” “你之前念的什么学校?”荣琛问。其实这些信息,联姻前他早就查过,但他想听景嘉昂自己说,文字是死的,记忆才有温度。 “国际学校,乱七八糟的。”景嘉昂撇撇嘴,往事不堪回首,“我哥给我硬塞进去的,全英文教学,同学一大半是鬼佬。我那时候英文差得要命,上课跟听天书似的,天天只想往外跑。” “后来怎么学的?” “硬着头皮学呗,请了家教,每天晚上补课。可越逼我,我越不想学。”景嘉昂回忆起那段日子,眼神飘远了些,随即又亮起来,“后来,是教我滑雪的教练说,如果我想去参加他推荐的训练营,至少得能跟教练队友进行基本的交流。就为了这个,我才算有了点动力。” 荣琛觉得这个理由非常景嘉昂,目的纯粹,为了热爱的事物可以爆发出惊人的能量:“所以你是为了滑雪学的英语?” “算是吧,”景嘉昂笑了,“哪知道他们其实是在搞事,想借着训练营把我留在那边读高中。可恶,被我发现了!训练营一结束,我就死活闹着不肯留下,被押送回国。结果大学还是没逃掉,又被我哥想办法弄出去了。唉,想想就气,景屹川实在可恶。” 付昕予听得笑声不断,荣琛也柔和了神情。 他们走到了岔路口,付昕予指着右边:“宿舍楼往这边。” 拐进小路,环境越发清幽。路旁是精心打理的花圃,夏秋之交的季节,还盛开着大丛的绣球和蔷薇。 报到是景嘉昂亲自送的,他知道宿舍的具体位置,指给荣琛看爬满常春藤的砖墙:“喏,就那栋,三层,朝南的房间。” “宿舍是双人间,卫生间也是两个,”景嘉昂如数家珍,“他室友那小孩儿人挺不错的,爸妈好像都是……” “大学教授。”付昕予抿嘴笑着补充。 “相处得来吗?”荣琛问。 “嗯。”付昕予点头,“他很照顾我,会多分我零食,给我讲题,带我吃饭。” 景嘉昂也是头回听,心满意足:“那就好,好舍友是校园生活成功的基石。” 走到楼下,付昕予停住脚步:“就送到这里吧,我自己上去就行。” 景嘉昂说:“等下我就把生活费转给你。这个星期多给你一些,刚开学,要添置点东西,跟同学聚餐也方便。” “景哥哥,真的不用,”付昕予急忙摆手,脸都红了,“上次给的还没用完呢,根本用不了那么多。” “没事啊,那你就存着,”景嘉昂语气和表情都很柔软,“别为这些琐事分心,我们有能力让你过得好一点,这是应该的。” 第32章 付昕予的眼眶又一次飞快泛红,他低下头,努力眨了眨眼,才重新抬起,哽咽道:“谢谢……谢谢景哥哥,谢谢荣先生。” “去吧,”荣琛说,“周末想回来,提前说一声。” 付昕予用力点点头,背好包,转身走进了宿舍楼。没几步,又回头朝他们用力挥了挥手,才消失在门厅里。 景嘉昂一直目送到完全看不见了,才伸了个懒腰,既放松,又怅然。 “累了?” “没有,”景嘉昂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就是觉得他太懂事了。我像他这么大的时候,还在变着法儿地跟我妈吵架,为了逃课去玩滑板,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 荣琛走在他身侧,两人的影子在梧桐树影里交错:“你有任性的资本,这又不是错。” “是啊,”景嘉昂老成地感慨,那模样配上他粉紫色的头发和眉钉耳钉,有种奇妙的反差感,“你是没见过我最浑的时候,只是后来,也学会夹起尾巴做人啦。” 他说这样的话,荣琛听在耳朵里,只觉得有些温馨的好笑。像是听一只张牙舞爪的小动物,在炫耀自己曾经有多凶。 他们重新走回梧桐大道,不约而同地朝着校园深处走。 “哎,”景嘉昂旧事重提,“上次晚上让你跟我讲讲你以前的事,你又不说,糊弄过去了。现在阳光明媚,风景正好,总该老实交代了吧?” 荣琛沉默了片刻,脚步未停:“真没什么可说的,玩玩闹闹的,不安分,可能跟你那年纪时差不多。” “我不信,你一看就是那种,嗯,就算不是永远考第一的学生代表,也绝对是最稳重省心的别人家的孩子,是不是?” 荣琛说:“成绩是还不错,但我父亲对我没要求,他全部的希望和心血寄托在大哥身上。大哥从小就被当作继承人培养,而我,只要不惹出大麻烦,也就够了,没人在意我的,谈不上什么别人家的孩子。” 景嘉昂听着,渐渐收起了玩笑的神色:“所以你后来飙车、打架、不服管,是因为这个?” 他们走到了一片人工湖旁,湖水清澈,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只天鹅在水中央。荣琛在草坪上坐下,景嘉昂也跟着坐下来,两人肩并肩。 “有一部分吧。”荣琛承认了他自己很少回顾的动机,“人都有狂妄的时候,我心里憋着气,总想折腾点动静出来惹人注目,也没有真的多喜欢那种刺激。” “那后来呢,”景嘉昂问,“怎么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荣琛是真的笑了起来,纯粹又放松:“后来长大了啊,三十的人了,还能天天胡闹吗?总得像点样子。” 景嘉昂几乎没见过他这样的笑容,褪去了所有的武装似的,清亮得也不像是他口中一直强调的年纪。 他下意识跟着笑起来:“那你也很厉害了,我都不敢想我三十多岁的时候是什么样。”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看着对方,似乎也在想象将来的情景。 景嘉昂三十岁的时候,荣琛自己也四十多了,那时又会是怎样的光景?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三天两头闹别扭又和好? 荣琛心里发软,靠过来,在景嘉昂蓬松的头发上亲了亲,气息温热:“……拭目以待吧。” 阳光正好,远处传来学生隐约的笑语,他们坐在这一小片宁静里。 第27章 晴好 他们下午回家时,贺褚言和荣杰已经去了机场。 景嘉昂虽然口口声声不喜欢荣杰,其实两个人挺能玩到一块儿。现在发现家里又空了下来,他反倒有点懊悔:“早知道就早点回来送他们去机场了,你也不提醒我。” 荣琛已经在往楼上走:“他们两个人,未必希望有电灯泡跟着。”景嘉昂跳上来从后面攀住他的肩膀:“听着怎么像在酸弟弟被人拐跑了?” 荣琛侧过身,搂住他的腰,在他嘴唇上亲了亲:“你没跑就行。” 短暂的一个吻,让景嘉昂心跳加速。 晚上吃完饭洗漱完毕,窗外微风习习,景嘉昂提议:“去树屋待会儿?” 因为前些日子的战争,原本计划当树屋第一访客的荣琛,莫名被挤压到了最后,现在房屋主人大发慈悲,他自然求之不得。 于是他们抱着寝具,踩着木梯爬上去。树屋里,景嘉昂铺了厚厚的长绒地毯,靠墙堆着层层叠叠的软垫和靠枕,角落里散落着星星样式的小夜灯。 木制的简易架子上,有几个相框,里面却还空着,看来是受冷战影响,来不及挑选照片放进去。 最妙的是屋顶,他特意留了可电动开合的天窗,此刻正敞开着,能望见天空。 “怎么样?”景嘉昂把枕头在软垫堆里摆好,骄傲极了。 荣琛诚心诚意地表扬:“很好。” 是真的很好。风从纱窗钻进来,带来庭院里桂花的甜香,一切的声音都很遥远,他们像身处世界之外的秘密巢穴,被枝叶温柔地隐藏。 景嘉昂摆弄着便携投影仪,荣琛拿着平板选片,可挑来挑去,喜剧片太闹,文艺片太闷,动作片又嫌吵,好像大家对正经看电影的兴趣都不是很大。 于是渐渐地,变成并排躺在地铺上,枕着手臂,透过天窗看墨蓝色的夜空。 开始只是闲聊,付昕予学校新开的课程,荣杰他们这会儿应该落地了,大哥今晚居然有应酬不回家吃饭。 不知什么时候,话语停了,只有彼此呼应的呼吸声,空气中流动的气氛浓稠而甜腻。 荣琛侧过身,昏暗的光线里,景嘉昂的眼睛格外亮,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年轻人额前的头发,然后低下头,吻了吻他薄薄的眼皮。 这个吻顺着挺直的鼻梁慢慢滑下去,最终覆盖上嘴唇。 开始得很温柔,但很快,在熟悉的气息和温度里,它变得深入而热烈,景嘉昂的手攀上荣琛的后颈。 树屋的空间不大,足够亲密,也足够私密,但在景嘉昂看来,敞着天窗简直跟露天没什么区别,他挣扎着伸手,关掉了灯。 衣物在窸窣声中被褪去,刚感觉微凉的身体,迅速被另一具温热坚实的身躯覆盖。荣琛的动作比以往都要耐心,指尖抚触,唇舌流连,都珍而重之。似乎也预示着,这一次的程度会和之前的亲近都不同。 “冷吗?”他在亲吻和爱抚的间隙问,气息灼热。 景嘉昂摇头,更紧地贴上来:“……冷是不冷,但是什么都没带啊。” 荣琛笑着,轻轻衔住他的乳钉,用舌尖拨弄,身下人立时紧绷。 “我带了。” 睡袍的口袋里大有乾坤。 虽然感觉自己又被算计了,但这一刻实在等待了太久,景嘉昂没有抱怨,扬起脖子,让亲吻落在更脆弱的地方。 真正进入的时刻,景嘉昂胸膛起伏,手指深深陷入荣琛的背肌。 荣琛停住,等他适应,反复地亲他轻颤的眼睫和湿润的唇角,呢喃着安抚的话。 “可以了……”景嘉昂颤抖着,用腿勾了勾他的腰侧。 于是节奏慢慢建立,由缓至急。木质地板发出有规律的吱呀声,混合着碰撞的闷响,接吻的水声,羞耻又迷人。 星星似乎更亮了,但没人顾得上去看。 景嘉昂在失控的边缘咬住了荣琛的肩膀,寻找支点,荣琛的嘴唇蹭他的耳廓,安慰:“放松,没事。”结果动作不但不停,反而更用力地撞进去。 到了最后,景嘉昂连脚背都绷直弓起,荣琛紧随其后,将他死死按进怀里。 余韵持续了很久。他们维持着姿势,谁也不愿先动,汗水混在一起,心跳贴着心跳,从狂乱逐渐趋于同步。 一次就已经让景嘉昂很难承受了,比起生理上的感受,类似于在野外的状态更让他从心理上怯于继续。 令他倍感稀奇的是,他本以为自己才是胆子大的那个,而荣琛则倾向于稳定和内敛,没想到在这件事上,反而是荣琛更加激进,简直让他难以招架。 又被翻来覆去地折腾了一两个来回,终于,荣琛扯过薄被盖住两人,仔细地清理。景嘉昂累得手指都不想动,任由他动作,只在被碰到轻轻哆嗦。 收拾停当,荣琛重新躺下,将人捞进怀里,景嘉昂自动寻了个舒服的位置。 “疼吗?”荣琛摸着他的后背。 “……还好吧。”景嘉昂给了一个中庸的评价,没多久又补充真实感受,“……其实有点。但,别的部分,都挺好的。” 荣琛蹭蹭他的鼻尖:“我也觉得很好。” 他们相拥而眠,半夜下了点小雨,淅淅沥沥敲在屋顶和树叶上。 树屋的第一夜,温暖而圆满。 夏去秋来。 付昕予每个星期五都会乖乖回来,景嘉昂开车接送了几次后,小孩坚持不用了,开始自己坐公交转地铁,出站后再打个短途车。 虽然花费的时间长了不少,但是好像这样他更加安心,景嘉昂也就没有强求。只是每到周末,一定会提前问他想吃什么,对什么感兴趣,然后兴致勃勃地张罗行程。付昕予越是依赖他、亲近他,他似乎就越有成就感,格外投入地给人家当哥哥。 第33章 十月底,张以泓拍卖回来的布加迪chiron super sport,终于漂洋过海运抵车库。 这人自然不会放过炫耀的机会,当即组了聚会,呼朋引伴前去赏车。景嘉昂头一个收到邀请,荣琛听说是这事,推了别的应酬,陪他一起去。 车库里,超级跑车线条凌厉如刀锋,每一个角度都散发着金钱的味道。张以泓眉飞色舞地讲解着这车的性能数据和拍卖时的趣闻,周围围了几个同样痴迷的朋友。 景嘉昂绕着车转,上看下看,眼睛里的光比车库顶灯还亮。他手指悬空抚过车辆流畅的腰线,想碰又怕留下指纹。 “喜欢?”荣琛走到他身边。 “废话啊,谁会不喜欢?”景嘉昂视线还黏在车上,“真绝了,张以泓这家伙,运气真好。” 荣琛看着他因为兴奋而发红的脸颊,那向往已经掩不住了,他没怎么思考,就说:“喜欢的话,我想办法给你弄一台。” 景嘉昂终于转过头:“……什么?” “我说,我想想办法。”荣琛说得好像是晚上准备吃什么。 景嘉昂失笑,以为他不懂超跑圈的弯弯绕绕:“你以为跟买其他车一样,付钱等提车就行呀?这种车全球就那几十台,早就名花有主了。现在想买,除非去二级市场找,价格要翻倍不说,还得等原主玩腻了出手,或者有特殊情况急用钱,纯粹是撞运气,不光是钱的问题。” 荣琛可不相信有他解决不了的事:“总有办法。” 景嘉昂愣住了,好几秒没说话。张以泓和其他几个朋友还在不远处高声谈笑,车门被打开,更多的人围过去看内饰,没人注意他们这边的低语。 “……不用,”没想到,景嘉昂最终摇了摇头,认真地说,“我已经有小黄了,够了。再说,这车改装上路都麻烦,城里也没什么地方能让它真正跑起来。” 荣琛这才意外,他以为景嘉昂会高兴地跳起来,开始计划颜色和配置。他其实有点可惜,这一刻,他不太希望景嘉昂变得这么“懂事”。 “真不用?”荣琛确认道。 “真不用。”景嘉昂已经站直了身体,好像从布加迪营造的梦幻氛围里抽离了出来,“这些东西,看看就好,欣赏一下它的美,不一定非得拥有的。” 他说着,最后望了一眼在聚光灯下熠熠生辉的车,然后拉住了荣琛的手:“走吧,不如去吃点东西,别便宜了张以泓。” 荣琛由他拉着往外去,几步后,忍不住回头,又看了看。 他想着,景嘉昂能不能再狂妄一点?最好就像第一次见面那样。 回去的路上,景嘉昂还拿着手机找布加迪的赛道视频看。 荣琛听着引擎声,越听,越想帮景嘉昂圆梦。 回到家,管家上前来,递给景嘉昂一个快件信封,两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一起拆了,里面是新一届翼装飞行国际挑战赛的邀请函。 内附精美的赛事介绍册,上有具体的日程安排,参赛者须知,还有一封措辞尊敬的邀请信。比赛地点在瑞士,时间仍然是在四月,正是雪季末,适合飞行的时节。 景嘉昂逐页翻看,他们今年训练和参赛的照片已经被印刷了上去,山崖陡峭,飞翔的身影穿梭其间,他很快找到自己,新鲜得好像还是昨天的事。 荣琛等他全部看完,才问:“想去吗?” 景嘉昂老实说:“不知道。” 这是荣琛头回从他口中听到对这个问题的犹豫。放在几个月前,景嘉昂的回答一定会是“想”,然后开始兴致勃勃地计划训练和装备,不管会不会因此引发争执,或者面对多大的阻力。 “技术应该还没生疏吧?” “生疏了。”景嘉昂正因此苦恼,“需要恢复训练,体能、技巧、风险评估,都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荣琛将邀请函装回信封,放回沙发上:“还有四个月。”一切都还来得及。 景嘉昂转头看他,探究且不确定:“……你愿意让我去?” “我不愿意。”荣琛直白地回答,不过语气并不强硬,“但我总不能还跟以前一样,跑去抓你。” 景嘉昂笑道:“我纠正一下,我是因为爸爸病危,自己决定回来的,可不是听你的话。”荣琛点头:“是,所以选择权都在你,如果要去,可能要尽快开始准备了。” “让我想想。”景嘉昂说,将信封拿起来,封面烫金的赛事logo令人心动,“不着急回复,还有时间。” 第28章 二婚 日子继续安稳地过。 树屋空置的相框里,慢慢填上了属于他们的影像。 景嘉昂脸皮薄,坚持只放两人的照片,后来付昕予再想上树屋玩,他就找各种理由婉拒了。 尽管事后荣琛会仔细收拾,连地毯的绒毛都要捋顺,但他总害怕会留下罪证,被心思细腻的少年察觉。 天气好的夜晚,他们时常抱着被褥或者睡袋爬上去,有时只是单纯睡觉,有时会做,温柔缱绻有之,但更多的时候都相当激烈。 狭小的空间让所有声响都被放大,他们不得不压抑声音,这反倒让某些时刻变得更加难耐,景嘉昂也算为此吃了苦头。 这让他回想时总是赧然,仿佛连建造树屋的初衷都不再单纯。 荣琛发现,自己越来越喜欢这种小小的私奔。 其实景嘉昂也很享受,做完后,他会懒洋洋地趴在荣琛胸口,两人天南海北地聊天。荣琛算是闲话少的,但跟他在一起,总能说上半天,连带着,他听的圈内八卦、网络趣闻,都比从前多了不知多少倍。 话题有时深刻,会谈及未来,有时又极其无聊,比如景嘉昂非要给某个热血动漫里的角色搞战斗力排行,并试图向荣琛解释为什么这个能开挂,那个有主角光环。荣琛往往听得云里雾里,但看着年轻人兴高采烈,比划着解释的样子,又感觉很亲密。 这天傍晚,荣琛到家时,客厅地毯上散落着乐高零件,景嘉昂和付昕予头对头歪在那里,专注地拼宇宙飞船。 听到动静,景嘉昂抬起脸,表情一亮:“回来了?” “嗯,”荣琛脱了外套递出去,走到附近的沙发坐下,把手里的东西交给他,“还带回来一份请柬。” “谁的?”景嘉昂一边拆开一边问。 “邝裕邈的,下周六,他和太太再办婚礼。” 请柬内页,是邝裕邈和钟欣琪的合照,两人穿着中式礼服,依偎在邝家的小桥流水旁,脸上是历经磨合后的恬淡与满足。 “再办?”景嘉昂深感疑惑,他并不了解他们的情况。 “对,”荣琛解释,“他们是年初结的婚,今天听他说,当时双方都不在状态,整个婚礼凌乱匆忙,他对自己的表现不满意,感到亏欠了太太,想全心全意地再办一次。” 景嘉昂不禁笑了:“那得去啊,心意这么难得。” 荣琛问他:“你不嫌这种场合吵闹烦人?” “怎么会,”景嘉昂把请柬放回茶几上,重新拿起乐高,“我也想正式认识你的朋友们,跟大家见见面,说说话,总不能只和张以泓那帮人混,再说了……”他没往下言明,但笑得很愉快。 自从关系真正缓和,日益亲近后,景嘉昂似乎越来越愿意以荣琛伴侣的身份出现在人前,虽然嘴上总说得漫不经心。 “那就一起去。”荣琛露出一点笑容。 付昕予这时才小声问:“你们要去参加婚礼啊?” “嗯,”景嘉昂转头看他,笑道,“怎么,你也想去玩玩?带你去见识见识。” 付昕予连忙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问问。”他崇拜地说,“景哥哥,你穿西装一定特别好看。” 这话显然搔到了景嘉昂的痒处,他乐了,伸手揉乱少年的头发:“嘴这么甜?行,冲你这句话,我也不能给我们昕予丢人。” 本来只当是句玩笑,哪知景嘉昂说到做到,果然开始认真备战。 现在做衣服是来不及了,他拉着荣琛去了荣家相熟的定制店,在琳琅满目的衣架间流连,最后挑中一套午夜蓝的成品丝绒西装,面料在灯下光彩四溢,剪裁得宜,配上领结,衬得他腰细腿长,矜贵又活色生香。 “会不会太骚包了点?”景嘉昂在镜前犹豫,“毕竟是别人的主场。” 荣琛从沙发上起身,缓步走过去,掠食般的目光扫过他修长的后颈,平直的肩线,收紧的腰背:“不会,很好看。”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荣琛靠近,低头亲亲他的颈间,“况且,以邝裕邈的性格,巴不得所有来宾都越隆重越好,恐怕在他眼里,你已经含蓄极了。” 景嘉昂这才放心地哈哈笑起来,又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忽然想到关键问题:“那你穿什么?” “我有一套深灰色的礼服,和你能搭,”荣琛说,“放心。” “那就行。”景嘉昂彻底满意,转身对微笑等候的老师傅说,“就这套吧,肩这里再帮我放一点点就好。” 第34章 婚礼当日,天高云淡,他们到时邝家已经热闹非凡。 邝裕邈一改往日玩世不恭的形象,穿了身笔挺的白色西装,看到荣琛和景嘉昂,笑容满面地欢迎。 “可算把你们盼来了!”他先和荣琛握了握手,然后转向景嘉昂,上下打量一番,又开始胡言乱语,“景少今天这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新郎官呢。” 景嘉昂被他夸得眉开眼笑,嘴上客气:“那不能,今天你最大,风头都是你的。” 荣琛递上礼物,恭喜祝福,景嘉昂也跟着道贺,举止十分得体。 寒暄过后,两人走进布置妥当的宴会厅。里面到了不少熟面孔,大多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见荣琛进来,纷纷起身寒暄。 这是景嘉昂第一次被荣琛带入核心的社交场,免不了各种客套交际,何况所有人都因着荣家的分量,格外热络殷勤。 落座时,景嘉昂明显心情很好,凑在荣琛耳边低声点评刚才的见闻,语带调侃。荣琛听着,眼底有淡淡的笑意。 婚礼仪式在草坪上举行,新娘挽着父亲的手臂,在乐声中缓缓走来时,阳光正好。 过程温馨而庄重,邝裕邈身上看不到半点平时的散漫,拿着话筒,结结巴巴地深情告白,从最初对家族联姻的抗拒敷衍,到后来在相处中逐渐被对方的沉静与才华吸引,再到醒悟后的愧疚和珍视。 话语朴实,因为他素日浪荡的形象,更是增加了数倍的感人。 隔着头纱,也能看见钟小姐眼中泪光闪烁,当他再次给她戴上戒指时,宾客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景嘉昂好像大受触动,“哇”过以后小声感叹:“好幸福哦,原来办两次婚礼是为了这种效果。” 荣琛听他的逻辑有趣:“这哪儿有因果关系,是因为感情到了,才想补回完美的仪式。” “你说,”景嘉昂靠得更近,荣琛配合地侧低下头,“如果当初我们没有结婚,现在会是什么样?” 这个问题他试探过着问过,但这回纯粹是在好奇。 荣琛握了握他的手:“我会一直单身下去,你嘛……”他故意顿了顿,在景嘉昂不自觉紧张的神情里,缓缓道,“应该会满世界疯跑,上山下海,飞天遁地,狂得没边,把景屹川气个半死。” 景嘉昂想象那画面,笑了:“听起来真不错。” “但都不如现在。”荣琛接得很快。 “……哇,”景嘉昂被这直球打得耳根发热,一时找不到词,只能笑着,十指交缠轻轻晃动,“荣先生,您这张嘴如今真是……” “喜欢吗?” 景嘉昂笑而不答,坐直回去,微红的耳廓透露心事。 仪式结束,晚宴正式开始,敬酒敬到这一桌时,邝裕邈已是满面红光,人生得意。 “二哥,景少,”他举着香槟杯,罕见地诚挚,“谢谢你们来。说真的,看到你们俩现在这样,我挺高兴的。” 荣琛举杯和他轻轻一碰:“百年好合。”景嘉昂也端起酒杯,说:“祝你和太太永远像今天这样开心。” 邝裕邈笑得更开怀了:“借你吉言!说起来,当初你们结婚那会儿,我们还私下打赌……” 话没说完,他就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亲戚拉走了,留下荣琛和景嘉昂面面相觑,猜了半天也没猜出他们当时赌了什么。 气氛越来越热闹,舞池里双双对对,人影摇曳,景嘉昂背过身靠着椅背,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和荣琛低声评论几句。他整个人放松下来,开始享受喜庆的氛围。 时间过半,稍稍觉得喧闹,荣琛便带着景嘉昂去邝家的花园散步。有了女主人的精心打理,即便已是深秋,园子里依旧姹紫嫣红开遍,在夜色与灯影下别有韵致。 两人沿着小径走了一段,人声渐远,景嘉昂停止脚步:“荣琛……” “嗯?” “我在想,”景嘉昂没什么把握似的,“如果,我说如果啊,有一天,我们也重新办个仪式,你觉得怎么样?” 荣琛确实没料到他会有这个建议,转头看他:“你想办?” “也不是非要不可,”景嘉昂摸了摸鼻子,含含糊糊,“就是觉得,我们当时简直兵荒马乱,气都不顺,我摔了花瓶,你也没多高兴,现在不是跟以前不一样了嘛,也不用多大阵仗,就,稍微正式一点,纪念一下?” 他说完,像是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傻话,赶紧找补:“我就随口一说,你不用当真。” 荣琛却沉默了片刻,认真考虑提议,然后他点了点头:“可以办。” 景嘉昂眼睛倏地亮了:“真的?” “真的。”荣琛说,“等你从瑞士回来,如果我们都觉得合适,可以好好计划。” 听他又提起瑞士的事,景嘉昂目光闪动,没再接话茬,模糊地应了声,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不好。 就这样,瑞士的行程一拖再拖,直到一个寂静的午后,今冬的第一场雪落下来。 树屋的梯子上落了白,荣琛小心地爬上去,推开小门。 里面和上次离开时一样,景嘉昂弄上来的小型电热器很好用。透过天窗,能看见雪花慢慢变大。 过了很久,下面传来踩雪的声音。接着,梯子轻晃,景嘉昂出现了,他戴了顶雾霾蓝的绒线帽,顶上还有个随着动作晃悠的大毛球。 “我就猜你在这儿。”他爬进来,随即反手关上门。 荣琛伸手帮他拂雪:“怎么了?” “家里找一圈没见人。”景嘉昂挨着他坐下,把冰凉的手塞进荣琛温暖的掌心,“下雪了,想着树屋会不会冷,上来看看,顺便抓你回去吃饭。” “不冷。”荣琛握紧他的手,用体温煨着,“密封做得很好,电热器也够用。” 景嘉昂环顾了一下这个承载了他们亲密时刻的小空间,笑了:“还记得夏天的时候,这里多热,张以泓还说在里面过夜会闷熟。” “现在正好。”荣琛说。 景嘉昂靠过来,头枕在他肩上,两人静静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雪幕。 “瑞士那边,现在应该也在下雪吧。雪季刚开始,滑雪场估计都开板了。” 荣琛“嗯”了一声,等他的下文。 “我查了明年比赛的资料,”景嘉昂继续说,“路线有调整,比今年那条更难,落差更大。不过据说,山谷的气流条件会更好,如果控制得当,能飞得更漂亮。” 荣琛侧过头,见他既跃跃欲试,又似乎在权衡,这种复杂的神色,是几个月前的景嘉昂脸上不会出现的。 “想去看看吗?”荣琛问,“就当去度个假,滑滑雪。” “……你真这么想?”景嘉昂直视他的眼睛。 “嗯,去了后你忙你的,我处理点那边积压的事情。就当是见见老朋友也很好,lena他们应该都在的吧。” 其实这时候再开始系统性地恢复训练,基本上已经来不及了,荣琛心知肚明,但话这么说,决定权就全在景嘉昂手里,哪怕是放弃,也由他自己决策。 景嘉昂像是要确认这话里有没有一丝勉强,最后,他弯起眼睛:“那就去。” “好。”荣琛爽快地答应。 他们不再说话,就这样依偎着,远方的山和雪,都在等待。 第29章 赛前准备 冬天真正到来之后,外务肉眼可见地多了起来,各式各样的社交活动层出不穷。今天这个酒店的圣诞亮灯仪式,明日那个朋友的年终答谢,后天又是谁家做东请大家去玩。景嘉昂和荣琛在这些场合同进同出,越发默契登对。 除了应酬,景嘉昂也没闲着,他开始认真为瑞士之行做准备。 其实当初答应他去时,荣琛心里存着时间已经来不及,随他折腾一阵,就会知难而退的念头。没想到景嘉昂较起真来,韧性远超想象。 活力无限的年轻人现在头发是蓝色的了,他重新开始晨跑,慢慢增加到十公里。同时又联系了之前的教练,沟通制定了详细的恢复计划,还请了私教到家里,在健身房待的时间越来越长。 有时荣琛晚上到家,还能看见他穿着被汗浸透的训练服,在瑜伽垫上做练后拉伸。 “今天练了多久?”荣琛靠在门框上,擦着手问。 “下午开始的,”景嘉昂没停动作,呼吸平稳而有节奏,“效果好多了,核心稳了不少。” 荣琛了然点头。他如今已经了解,这项运动看着潇洒肆意,似乎只需张开双臂借助风力,其实对核心力量、耐力和身体控制的要求都极高。 景嘉昂扭身,裸着的背脊一览无遗,后颈的汗珠沿着脊椎凹陷的沟壑缓缓滑落,没入腰际收紧的裤沿。而他的某些姿势,腿分开,腰身压低,臀部翘起,实在惹人遐想。 他近来增肌的效果很明显,肩背宽阔了,手臂和下肢都更有力量感,但为了不耽误他的大计,两人已经素了有些日子。荣琛自认不是重欲的人,此刻却也觉得最好不要再看下去,否则大概率会再次被景嘉昂以耽误正事为由笑着赶出房间。 第35章 周末,景嘉昂去了室内风洞训练场,荣琛本来想陪他去,被他一口回绝:“在那儿干等多无聊,等我回来吃饭就行。” 理由充分合理,但荣琛还是听出了界限,那是属于他的领域,他暂时还不想让自己涉足。 傍晚景嘉昂回来时,整个人还高度兴奋,一边脱外套一边滔滔不绝:“今天找到了点感觉了,张以泓找的教练真不错,一眼就看出我的老毛病。” 荣琛坐在沙发里,听他兴致高昂地往下安排:“下周还得去,时间不多了,不过要是这状态下去,说不定真能赶上。” “那就好。”荣琛言不由衷。 晚饭后,他在卧室内的书桌前处理邮件,景嘉昂抱着平板进来,盘腿坐在地毯上:“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荣琛转过椅子面对他:“你说。” “我重新排了一下时间表,”景嘉昂把平板递过来,屏幕上的日程用颜色区分得很清楚,“我想二月上旬就去瑞士。” 荣琛快速浏览,从体能训练到模拟飞行,再到实地适应,他的每一天都有具体安排,精确到小时,连点缓冲都没有。 “这么急?”荣琛抬起头。 “得着急了。”景嘉昂手肘撑在膝盖上,“本来我荒废了大半年,已经落后很多。必须抓紧,不然去了也是白去,根本达不到参赛标准。” “可今年你不也是三月才去吗?” 景嘉昂想起结完婚自己逃跑的往事,笑道:“那是因为我之前一直在准备,基本上去了跟着大队做好日常训练就能直接比赛,眼下可不一样,我得从头再来。” “去了也不一定要参赛吧,”荣琛提醒他,“我们说好的,看状态再决定。如果感觉不行,就当去度假。” “我知道。”景嘉昂似乎察觉到荣琛话里的反复,有些不快,“但既然决定要去,我总得朝着能参赛去努力吧,不然折腾这一趟干什么?” 眼前人正在脱离掌控的感觉再次袭来,荣琛压下隐约的不适,换了个角度问:“住宿这些都联系好了吗,过去了跟着谁练?” “正在联系。”景嘉昂显然已经思考过很多遍,“主教练说还可以接收我,只要我跟上进度就没行。住宿的话,你不是说瑞士有房子吗,在哪儿?” 他进入了状态,思维敏捷,目标明确,甚至咄咄逼人,那是在他的自信世界里才会展露的一面。 “在洛桑,”荣琛说,点击查看距离,“离基地开车差不多一个半小时。” 景嘉昂的眉头立刻皱紧了:“那不行,我得住在基地附近。” “可以请司机,你不需要自己开,”荣琛提议,“路上你能休息。” 景嘉昂坚决摇头:“这跟谁开车关系不大,是我的状态,住得远,每天往往返返,心都散了,我不能把精力耗费在通勤上。” 他说得有道理。运动员必须得全情投入,不能被琐碎的日常打断节奏,荣琛明白,他又思虑了一会儿:“所以你想住基地附近,我留洛桑?” 景嘉昂没懂他的逻辑:“……你不是要陪我去吗?” “是啊,可你不是觉得,跟我一起住在洛桑会影响你训练吗?”荣琛问,他越是这样平静,给人的压力越大。 “不是的……”景嘉昂连忙说,“不是跟不跟你住的问题,是每天路上三小时,我真耗不起。” 荣琛再次去看平板:“那训练基地附近,有合适的住处吗?” “有的,”景嘉昂急忙调出几张照片,“lena说还有个小木屋空着,因为条件比较简陋,一直没人租,离基地步行只要几分钟,特别方便。” 荣琛倾身去查看照片,木屋确实很窄仄,看起来颇有年头了,外墙的原木已经发黑,窗户也很小,里面家具都没两件。如果要去住,免不了要添置不少东西,重新布置。 “你看好了?” “嗯。”景嘉昂点头,还在滑动屏幕查询更多信息,“反正白天都在训练,晚上回来就是睡个觉而已,以前比赛训练,比这更差的地方我也住过,没问题的。” 荣琛不想再迂回了,直言:“可是我不放心。” 景嘉昂抬起头,困惑道:“……什么?” “太偏僻,条件也太差。你一个人住在那儿,我不放心。”荣琛重复道,“我们可以在附近小镇上找个条件好的酒店或短租公寓。” 景嘉昂解释:“明年的基地在很偏的山谷里,最近的小镇,开过去也要四十分钟,而且山路弯绕,万一遇到大雪封路,还得另算。关键是,教练和队友都住附近,晚上还能讨论技术跟复盘,不住一起真的很耽误事。” “总好过从洛桑往返吧,”荣琛还在寻找折中方案,“我保证准时接送。” “你没明白,”对话一直鬼打墙,景嘉昂有些恼了,“你怎么就是不懂?每天都要切换两种模式,我做不来。” 荣琛沉默地看着他,景嘉昂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冲,抿了抿唇,不肯退让。 “所以,你已经决定,要自己住那木屋里了?” “或者,”景嘉昂想让情况听起来合理一点,“我去跟lena挤一挤,她订得早,目前还没舍友,我们可以分摊费用,还能互相照应。” “……我不是在乎钱。” “那是什么呢?”景嘉昂不解了两秒,马上恍然大悟似地笑道,“嗐,你别瞎担心,虽然lena是女孩子,但我们训练比赛,这些情况很平常,何况我的性取向,圈子里大家都知道,不会有误会。” 他见荣琛仍然不说话,忙道:“不行的话我们再想办法,但前提是你得理解我的需求,离基地近,跟队友在一起。” “我能理解的,”荣琛说:“只是你训练强度这么大,万一身体出问题,或者遇到意外……” 景嘉昂大概是觉得坐着仰视荣琛有失气势,他起身走到书桌旁的沙发坐下,两人终于视线齐平:“我飞了那么多次,不都好好的。赛事有医疗站,有救援队,真出情况,直升机很快就能到。” “那是以前。”荣琛说,“现在不一样。” 景嘉昂的挡拆里有了火药味:“……哦,因为现在有你了,我就得住在你眼皮子底下,每天给你报平安才行?” 荣琛耐心地说:“我并不要求你这样,我只是希望你能有更安全舒适的环境。” “你……”景嘉昂真搞不懂他到底在纠结什么,“荣琛,是你自己答应了让我去的。可现在我真的给方案了,你就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到底什么才行呢,按照你的安排,住你选的地方,根据你的时间表来,那样才行,是吗?” “我没有这么说。” “可你就是这么想的,你根本不相信我能对自己负责,你就是觉得我在胡来。” 荣琛的平静在此刻显像成固执:“这事风险太高,必须谨慎,我有责任保护你。” “……能不能别把我当小孩儿啊?!” “就算你现在三十岁、四十岁,只要你去做这件事,我一样会不放心。” 景嘉昂简直无语了:“我们才和好多久,你就又开始了。荣琛,你这样让我很累。” 话说到这个份上,争吵一触即发。 窗外是沉沉的冬夜,室内两人的呼吸,一个急促,一个压抑。 良久,荣琛深吸一口气,决定先搁置这个棘手的话题。他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或许能暂时转移注意力。 “好,我们先不说这个。”荣琛缓和下来,“如果二月上旬就过去,那就要错过春节了。年节我们怎么安排?景家那边还在等我的答复,我还在等你的想法。” “……” 这确实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春节是两家一年中最重要的团聚时刻,尤其是今年,二人结了婚,关系又大有进展,意义更加不同。 景嘉昂刚才剑拔弩张的气焰稍稍消退,面露难色。 “春节……”他考虑着说,“春节就非得在景家过吗?” “理论上是得去,”荣琛说,“既然我们现在稳定了,期间好歹得去景家一趟,大哥也是这个想法,拜个年,礼数到了,让你家里人放心。你父亲和哥哥,一年到头看不到你两次,你不想他们吗?” 景嘉昂不语。他其实不喜欢景家的节日氛围,更见不得景屹川。 相比之下,他愿意在荣家和荣琛待着,至少荣晏是真的关心他们,到时候荣真,荣棠和荣杰也会回来,热热闹闹,那才有过年的样子。 “那……”景嘉昂试探,“要是我们两个的春节,就在那边过呢,等比赛结束,再回我家,行不行?” 这又是大胆的想法,荣琛能想象,如果真这么干,景馥年和景屹川会是什么反应,大概不只是不高兴能形容的。 “我不是很了解你父亲和哥哥,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 “不同意就算了呗。”景嘉昂破罐破摔,可并没多少底气,“反正他们最在乎的是面子。我们人都在瑞士了,他们又够不着。” 第36章 “那家里这边呢?”荣琛考虑另一头,“大哥一直很重视团圆。” 提到荣晏,景嘉昂的态度软化不少:“大哥应该能理解吧。就说我时间实在转不开,等回来再好好陪他。” 荣琛靠在椅背上,不说话。 他想支持他,想看到他快乐,想让他去做热爱的事。但每一次,当景嘉昂真正展翅飞远时,担忧和不安就会死死拽住他,让他本能地想要收紧手中的线。 “让我想想。”最后,荣琛只能这样说,“春节的安排,还有瑞士的行程,都让我再想想。”景嘉昂仿佛早就预料到,有些失望:“行啊,你慢慢想。” 说完,他抱着平板走了出去。 第30章 离弦 争执过后,生活还要继续。二人依旧同床而眠,在社交场合里并肩出现,默契如常。 景嘉昂的脾气比起当初确实收敛了许多,没再多提起那晚的不痛快。至于接下来的行程,春节如何过,瑞士何时去,他似乎是相信荣琛会妥善处理,也没有主动追问。 这日晚间,景嘉昂的训练还没结束,家里都在等荣晏回来开饭。荣琛感觉屋里气闷,走出门廊,仰头望了眼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信步步入雪幕。 景嘉昂不在周围时,四下总是很寂静。 庭院里的池塘早已结上厚冰,荣琛走到近前,借着路灯的光线细看,青白的冰面之下,竟隐隐约约还能看见几条游鱼缓慢摆动的尾鳍。 它们被困在透明的囚笼里,却保持着游动的姿态,如同不知季节早已更替。 他看得出神,不自觉地躬下身。 没多久,背上忽然一重,跟着便是熟悉的气息,是景嘉昂从身后扑了上来,双臂环住他的脖颈,整个人挂在他的身上。 年轻人大概刚冲完澡,头发半干,光着上身套了件羽绒服,欢快的呼吸拂过他耳畔:“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荣琛稳稳托住他,就着这个姿势侧身弯腰,将他往低处的冰面带了带,作势要把他摔下去,在景嘉昂“诶诶”笑声和收紧的手臂里,他说:“你看,鱼还在游。” 景嘉昂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眯了眯眼:“还真是……这么冷的天,水都冻住了,它们不会冻僵吗?” 他没有从荣琛身上下来的意思,两条腿有力地环在荣琛腰间。荣琛也不多说什么,背着他慢慢在池塘边踱步,雪花落在他们身上,晃晃悠悠,也落在那些依然游动的鱼影之上。 荣琛问:“今天心情这么好?” 话音未落,耳垂传来温热的触感,景嘉昂亲昵地轻轻咬了他一口,随即又讨好似的用嘴唇抿了抿。 …… 这小子,撩了又不让碰,属实无法无天了。荣琛捏着他大腿的手紧了紧,以示警告。 “木屋主人给我回邮件了。”景嘉昂不以为意,雀跃地贴着他耳边,热气呵在皮肤上,“说屋子被人租下来了,但入住还得等一段时间,需要做加固和防寒改造,你猜是谁租的?” 荣琛假装不明白:“谁?” 景嘉昂的脸在他颈窝里亲昵地蹭来蹭去,羽绒服的面料窸窣轻响,笑声近在咫尺:“还能有谁?不就是某个打着我丈夫的旗号,招摇过市,暗度陈仓的家伙。” 见他这般领情,荣琛的嘴角微微扬起。 “让他们去弄吧,好好修整,”他把景嘉昂往上托了托,继续背着往回走,“那你也妥协一下,我们初二就回你家,住一晚,初三直接从那边飞瑞士,好不好?二月十几号出发,应该也来得及,不会很耽误你训练。” 无论之前有过多少各执一词和针锋相对,此刻趴在荣琛背上的景嘉昂是半点脾气也没有了。他搂紧荣琛的脖子,连连点头:“好,都听你的。” 过了一会儿,他又轻声唤道:“荣琛……” “嗯?” 可是那些涌动的情绪和话语又堵在喉咙口了,景嘉昂心软地用自己的脸颊,更亲地贴了贴荣琛微凉的侧脸。 虽然一语不发,胜过万语千言。荣琛明白,他很高兴。 他们就这样回到主宅门前,景嘉昂轻巧地跳下来,转身笑着帮荣琛拍去肩背上的积雪。廊灯将彼此的影子拉得很长,在雪地上交叠,不分彼此。 转眼,到了付昕予放寒假的日子。 少年这次期末考得很不错,成绩单发下来的当天,景嘉昂就拿着手机里的电子版,跟荣琛前前后后炫耀了好几次。 “可算回来了!路上冷不冷?晚上想吃什么,让厨房做。”等付昕予放好东西,换好家居服下楼,景嘉昂立刻笑着走过去,搂住他的肩膀。 付昕予在荣家一直谨小慎微,基本上只围着景嘉昂打转,除了餐厅、客厅和自己的卧室,他哪里都不会独自多迈一步。 虽然家里每个人都对他和气宽厚,但他始终记得自己只是个借住的外人,从不使唤人,也从不提任何要求。景嘉昂起初有意纠正,后来发现付昕予其实比他看起来要执拗得多,才逐渐放弃了改造的念头。 这会听景嘉昂这么问,他也只腼腆地岔开话题:“什么都行。景哥哥,你是不是结实了好多啊。”为了专心备考,他已经两个周末没回来了。 “你也长高了不少啊。”景嘉昂曲起手臂,秀了秀这段时间苦练出来的肌肉,又大方地掀开衣摆,露出一截紧实的腹肌,“来,摸摸看,是不是硬邦邦的?我可没白练。” 荣琛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目光始终追随着他们的互动。有那么两次,荣晏跟他说了什么,他竟完全没听进去。 大哥很快察觉到了他心不在焉,善解人意地停下公事话题,转而说起家常:“真真这两天就该回家了,得安排人去机场接一下。” “知道,我来办。”荣琛这才回过神,在兄长含笑的注视里,甜蜜在其中丝丝缕缕地回甘。 下午,景嘉昂偷了半天空闲陪付昕予。雪还在下个没完,付昕予写完作业,趴在客厅落地窗边看了好久,回头时满脸憧憬:“景哥哥,我们能去堆雪人吗?” 景嘉昂闻言抬头看了眼窗外飞扬的大雪,干脆地合上了平板:“行啊,走。” 荣琛在一门之隔的书房,听见外面传来的开门声以及逐渐远去的笑语。他走到窗边,很快看见一大一小的身影像两只快乐的小熊,冲进了白茫茫的庭院。 他们蹲在院子中央,徒手拢着雪。起初动作笨拙,不多久就熟练起来。穿着苹果绿羽绒服的景嘉昂负责滚出硕大的雪球做身体,付昕予在一旁帮忙推,时不时因为雪球路线偏离或是推不动而笑闹在一起。 荣琛看见景嘉昂的嘴唇开合,不停在说着什么,神情生动。付昕予则频频点头,听得很专注。 雪花落在荣琛面前的玻璃上,模糊了远处的景物。他站在温暖的室内,瞧着窗外鲜活的身影在冰天雪地里忙碌,心里被柔软的情绪填满。 很快,雪人显现雏形。景嘉昂半跪在雪地里,专注地为它安装五官,把自己的围巾给它围上。付昕予努力堆起更多的雪,加固底座。 完成的时刻,造物者击掌庆祝。付昕予兴奋得差点滑倒,被景嘉昂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他们又拿出手机,凑在雪人旁边各种搞怪自拍,荣琛很快收到了照片。 然后,他们并排站在那里,静静地欣赏合力完成的杰作。 隔着纷扬的雪片跟朦胧的玻璃,荣琛见付昕予忽然转过头,对景嘉昂认真地说了什么。后者原本笑容满面的脸,在听的过程中,逐渐变得沉静而凝重。 荣琛听不见那些话,却清楚地见景嘉昂感怀而慎重地打量着付昕予,久到雪花在他帽子的毛边上积了白白一层。 然后,景嘉昂才开口回应。他说得很慢,严肃得很,付昕予听着,一会摇头,很快又点头,信任而崇拜地仰望景嘉昂。 又过了片刻,景嘉昂拍了拍付昕予的背,指了指主宅的方向,大概是说该回去了。两人踩着厚厚的雪回来,在门廊下用力跺掉鞋上的雪泥。 荣琛也悄然离开了窗边,坐回书桌前。但方才那一幕,却在他心里挥之不去。他莫名地感到空落,有如错过了重要的秘密。 那天之后,景嘉昂和以往一样晨跑训练,照旧会在荣琛回家时扑上来挂在他身上,睡前照样天南海北地闲聊。 直到某个平平无奇的晚上,洗漱完毕准备休息时,景嘉昂突然在床上宣布:“我有件事得告诉你。” 荣琛停下擦头发的动作,看向他:“什么?” “瑞士的行程,”景嘉昂半坐起来,“我决定按原计划,二月初就去。机票已经订好了,三号。” 三号?那不是只有几天了? 猝不及防的荣琛毛巾还握在手里:“可我们不是说好……” “是说好了。”景嘉昂坦然地打断他,“但我仔细考虑过了,还是按我自己的节奏来比较好。时间已经很紧了,我不能再等十几天。” “那春节……” 第37章 “我给家里打过电话了,说手头有急事要处理,春节回不去,等四月再去看他们。” 他说得如此平凡,荣琛却知道,那通电话背后,必定有过一番交涉,有可能是激烈的冲突。景馥年重传统,景屹川重面子,春节缺席,还是在新婚第一年的春节,绝非小事。 “大哥这边,我也说过了。”景嘉昂还在继续,“总之你不用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荣琛一时间竟半个字说不出来。曾经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跟他闹别扭,需要他哄着让着的年轻人,如此迅捷地处理了一切。 他甚至有些为此而震撼。 “你……”荣琛这才后知后觉,早先的退让,费心搞定的折中方案,全都打了水漂。 景嘉昂凑近了些,握住他的手:“荣琛,别担心,好吗?我能处理好。” “我和你一起过去。”感受着手掌的温度,荣琛说。 景嘉昂再次拒绝了:“家里过年事情挺多的,你还要在两家之间周旋,不用特意陪我了,等你这边忙完,有空想过来看看的时候再来,一样的。” 他说这话时,虽然平和,却不容转圜,那模样仿佛在说:不管你再说什么,再怎么劝,我都不会让步了,我已经决定了。 因此荣琛就算还有百个理由,千种担忧,这时也明白多说无益,他只能沉默以对。 在春节临近的喜庆松弛的氛围里,景嘉昂独自上紧了发条,利落果断地做着各项准备,联系教练,整理装备,一件件条理分明。 荣琛直到这时候还有些懵,不清楚中间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是什么让景嘉昂如此决绝地改变了主意? 他发现自己被排除在过程之外,景嘉昂独立极了,任何事都不需要他插手或从旁协助。偶尔他问起进展,对方也只是回答“都弄好了”、“你不用管”。 出发的前一天晚上,景嘉昂在房间里整理最后的行李。荣琛推门进去时,他正蹲在地上,仔细检查着定制的翼装装备。 灯光下,年轻人低着头,手指抚过面料上的每一处缝线、每一个卡扣,神情专注而虔诚。 荣琛靠在门边看了很久,才问:“需要帮忙吗?” 景嘉昂抬起头,露出真心的笑容:“没事,马上就好了。”他站起身,将装备仔细地收进专用的防水隔层,拉上拉链。 “真不用我送吗?”荣琛又问,明知答案,还是忍不住。 “真不用,”景嘉昂合上行李箱,将它立到墙边,“我以前也是独来独往的,早就习惯了。” 听他又说以前,就像在跟现在切割一般,荣琛心头的弦一颤。 他走到景嘉昂面前:“有什么事,一定要联系我。”景嘉昂抬眼看他,眼睛的情绪像是感动,又像是无奈。他感慨地叹了口气:“不会有事的。” 是夜,他们相拥而眠。 荣琛的手臂环着景嘉昂的腰,掌心贴着他紧实的后背。怀里的身体就像拉满的弓,蓄势待发。 而天一亮,他就要离弦而去。 第31章 景嘉昂的勇气 景嘉昂离开后的第一个清晨,荣琛照常在六点半醒来。身旁的位置空荡荡的,荣琛盯着他的枕头看了几秒,才起身洗漱。 用早餐时,收到通知今天要出门的仰青已经等在客厅。这位素来寡言的得力助手,见荣琛吃完出来边往外走边戴手套,跟近两步问:“老板,景少爷那边需要安排人留意情况吗?” “不必了,”荣琛穿上大衣,“他不喜欢这样。” 仰青谨慎地确认:“可以让下面的人做得隐蔽些,不会让他察觉。”他跟随荣琛多年,太清楚自己这位老板对景嘉昂的在意程度,因此他也尤其上心。 “……还是算了,”荣琛思忖了片刻,最终摇头,手套的皮革在他的手指间摩擦轻响,“随他吧。” 仰青不再多言,先于司机一步,为他拉开了车门。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越来越热闹。 除了正怀着身孕的荣真,荣棠和荣杰也前后脚回了家。荣棠刚协助丈夫完成一笔重要的海外并购,整个人神采飞扬,荣杰则是最后到的,一进门就嚷嚷着饿,荣晏赶紧安排给他弄吃的。 宅子里欢声笑语不断,晚饭时分,餐桌坐得满满当当。荣琛听着弟弟妹妹们叽叽喳喳地分享近况,互相打趣,偶尔应和几句。 一切看起来都很完满,家族兴旺,手足和睦。可只有荣琛自己知道,身边的位置空得让他心乱。 景嘉昂要是在,这时候应该会偷偷在桌子底下用脚尖碰碰他的小腿,会在话题变得枯燥时,悄悄给他手机发来搞怪的图片或有趣的链接,然后趁人不注意,对他飞快地眨眨眼。 可现在他不在,连带着,付昕予也仿佛失去了主心骨,这不,今天少年又出了门,说是去室友家里玩,明天再回来。 荣琛不想拘束他,也无意过多渲染他的复杂情况和景嘉昂当初惊心动魄的救人壮举,因此,只说景嘉昂有个亲戚家的弟弟借住在家里。 荣杰是知情的,趁大家说笑的间隙,偷空侧身:“二哥,嘉昂有消息没?” “嗯,每天会发点照片和视频。” “那过年真不回来啦?”荣杰很惋惜,“你也不飞过去找他吗?就当二人世界过年呗,多浪漫。” 这话问到了荣琛心坎上。他何尝不想?但理智与对景嘉昂日渐加深的了解告诉他,贸然前去,对方未必会因此高兴。 如今的景嘉昂,对于他自己的独立看重极了。 “我这里年底事情多,走不开。”荣琛也没别的说法。荣杰当然听得出来他没谈兴,正经道:“要不我们拉个群,跟他视频聊聊天?热闹热闹。” “他在训练,时间安排得很紧,也不固定。”荣琛替景嘉昂解释,也是在安慰自己,“等他有空,自然会联系的。” 他们的三叔和小叔一家除夕夜也会过来玩,大家讨论年节的具体安排,菜色怎么定,给孩子们准备什么礼物,夜深了,才各自散去。 荣琛回到卧室,景嘉昂果然发来了新消息,几张壮丽的雪景,一句简短的:“今天练得还行,风有点大。”附带龇牙笑的表情符号。 还好,他虽然走得决绝,却并非全然无情。这些每日抵达的分享,就是跨越山海的细线,荣琛攥着一头。 他甚至隐约感觉到,自己正在被驯化。从最初对方离开视线都感到不安,到现在,竟真的能在一年中最重要的节日里,接受两人天各一方,哪怕这接受中,实在有太多无人可说的空落。他回复道:“雪大,注意保暖。” 对方没回音,大概又戴上装备,投入训练了,一整天都不会再看手机。 夜色深沉,树木光秃的枝桠上积着蓬松厚重的雪,风声偶尔掠过。 又过了两日,荣琛去了开发区项目组。 年关将至,工地准备放假,安排了发放年终奖的仪式,邀请他出席,正好也有许多后续进度需要与景家同步沟通。 景屹川早就在会议室里等着了。长条桌上,堆着好几摞红彤彤的现金,宽大的红布都盖不住扎实的边角,豪气得简单粗暴。 这位景先生的行事风格向来生猛直接,荣琛是知道的,他深谙与不同人打交道的门道,说他俗气也罢,但确实能把这类场合的气氛搞得热闹又实在。 一路进来,连脚手架上都张灯结彩,处处贴着福字。工人们见到荣琛喜气洋洋地打招呼:“荣先生好!”“荣先生来啦!”看起来,即使奖金都是景家出的,景屹川也没少在众人面前帮荣家说好话,做足了场面,给足了面子。 见到荣琛,景屹川没起身,只熟悉地笑着抬手示意:“好久不见了,快坐。路上堵吧?” 仰青帮荣琛拉开椅子,他从容地解开西装扣坐下:“还好。今天忙完就回家?” “得回去了。”景屹川笑得一团和气,像是忘了上次在荣家不甚愉快的照面,“老爷子电话一个接一个,嘉昂又不在家,我更得抓紧点时间往回赶,不然耳朵真要起茧子了。” 他见荣琛端起了自己助理刚斟上的热茶喝了一口,又问:“听说嘉昂出门了?这都快过年了,跑哪儿去了?” “嗯,也没什么事。”荣琛放下茶杯,景屹川的茶是好茶,人不太好说。 “这小子,”景屹川摇头,“春节这么大的事,说走就走。老爷子本来很期待能一家人吃个团圆饭的,结果他说你这边有重要安排,他必须配合。” 荣琛抬眸,平静地对上景屹川精明审视的眼睛。 “是啊,”他顺着对方的话,将责任揽了过来,“因为我的事,打乱了原计划,给家里添麻烦了。” 景屹川闻言,玩味地笑了,靠进椅背:“哪里的话,太见外了,你们结婚了,他现在自然要以你为重,你这边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也请尽管开口。” 荣琛的场面话同样滴水不漏:“你太客气了,一家人,互相体谅是应该的。” 第38章 两人心照不宣,谁也没再多说。 等他办完事回来,家里静悄悄的,他缓步上楼,经过客房时,见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 付昕予难得在家,正专注地写作业,面前摊着习题册和试卷。听到脚步声,少年抬起头,见到是他,立刻站起身:“荣先生,您回来了。” “你坐下,”荣琛松了松领带,“怎么就你一个人?” “荣杰哥哥他们出门去玩了,大哥还没回家。”付昕予对自己不参与这类家庭活动早已习以为常,“您吃饭了吗?” “吃过了,你继续写吧,别分心。”荣琛说完,准备带上门离开。 “荣先生,”付昕予忽然在身后叫住他,“景哥哥给我发消息了。”荣琛转过身:“……他说什么了?” “就问问我作业写得怎么样了,家里冷不冷,让我多穿点。”付昕予总算有人可以分享这份来自远方的牵挂,开心地笑起来,“还发了照片过来,说那边的雪下得好大,您想看吗?” 荣琛立刻明白,这孩子是寂寞了,独来独往得难受,想借着他们共同关心的人,跟自己多说几句话。他走回去,坐在沙发上,温和地说:“好,给我看看。” 付昕予连忙放下笔,将手机递过来,荣琛稍微留意到,他连app都没装几个,壁纸是跟景嘉昂在雪人前的合照。 照片里,世界被白雪覆盖,木屋的屋檐下挂着冰棱。景嘉昂戴着他的绒线帽,顶上的毛球有点歪,对着镜头开怀大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好生动的景嘉昂,又明亮,又蓬勃。可惜此刻,他不在身边。荣琛的拇指无意识地抚过他的笑脸。 除了自拍,他还拍了不少木屋的内外细节。荣琛仔细查看,之前破败简陋的小屋,已经焕然一新。 外墙做了加固和防水处理,窗户换成了透亮的双层玻璃,屋内新添了不少家具,原木色的桌椅,铺着厚厚毯子的单人床。显然,他安排的修缮工作效果不错。那里现在看起来温馨安全,适宜居住。荣琛稍微放了心。 他一张张划过,记录最后是个视频,封面上有一串水印。 “这是什么?” 付昕予探头看了一眼:“啊,这个是景哥哥的飞行账号,他最近又开始更新了。” 飞行账号? 荣琛从未听景嘉昂提起过。他记下id,将手机递还,然后拿出自己的手机,下载了那个平台,输入搜索。页面很快跳转出来,头像是简单的蓝天白云。 账号的更新频率不高,时间线拉得很长,断断续续。荣琛点开了最新发布,日期就在三天前。 视频开头有几秒晃动,应该是景嘉昂在调整运动相机。很快,他比出“ok”,然后转身,步伐稳健地走向悬崖。 几个深呼吸后,纵身一跃。 强烈的失重感透过屏幕猛地袭来,画面急剧下坠,崖壁,针叶林,公路一一从眼前飞速掠过,色彩扭曲成一团。旋转,翻滚,俯冲,速度快得让人心跳骤停,掌心冒汗。 没有背景音乐,风声呼啸。其间,能捕捉到景嘉昂短促冷静的指令声,混在风里,听不真切。 很快,彩色的降落伞伞衣“嘭”地在空中绽放,他熟练地操控着方向,身形稳定,落在山脚被旗帜标记出的平坦草地上。 最后几秒镜头拉近,景嘉昂比了个坚定的大拇指,护目镜和头盔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却遮不住属于征服者的畅快笑容。 荣琛回到自己的卧室,他在沙发上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夜色漫进来。 然后,他再次点开那个账号,观看下一个视频。 这个是他在室内风洞训练的画面。强大的垂直气流将他托在半空,他则灵活地调整身体姿态,尝试各种高难度的动作。视频配有简洁的文字说明,详细解释技术要点。 再往前翻,时间跨度更大了。 有去年赛前训练的精彩集锦,有更早前他在世界各地不同场地的疯狂片段,挪威的峡湾,新西兰的山巅,阿拉斯加的冰川。 几乎全是第一视角,代入感极强。 画面里,他徒手攀爬陡峭的岩壁,从瀑布顶端跃入深潭,骑着山地自行车沿布满乱石的陡坡速降,跳出飞机。 荣琛看一会儿,就得按暂停,退出视频,闭上眼睛缓一缓。画面带来的视觉冲击和肾上腺素飙升的感觉太过真实,连带着他的心跳也跟着加速。 他也是在这时才注意到,这个看似小众的账号,粉丝数量竟相当可观。评论区里,大多是来自世界各地的爱好者,用不同的语言称赞他的技术,勇气和镜头表现力,表达对他这种生活方式的理解与向往。 但偶尔,也会夹杂着截然不同的声音:“这年头,为了涨粉博眼球也太拼了吧,不要命了?” 或是:“看着就腿软,反正我是绝不会让我老公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太自私了。” 下面有其他人维护:“人家分享热爱,记录成长,一没违法二没碍着谁,不爱看划走。” 还有一条被赞得很高:“谁问你了。” 荣琛看着陌生人为了景嘉昂而争论、辩护,不自觉地浮起笑意。 原来,在离他很远的地方,在他不曾窥见的世界里,有这么多人看到了景嘉昂的光芒,喜欢着他。 嗯,不错,全部都很有眼光。 夜深人静。 荣琛洗漱完毕,半靠在床头。视频早已看完,他又重新点开,一条一条地查看评论。 大部分是路人,也有少数和景嘉昂互相关注。点进去,他们的主页同样充斥着各种极限运动的精彩瞬间。 在这个账号里,景嘉昂是另一个人,沉默,专注,强大得要命,因为勇于直面最极致的风险,而格外迷人。 他不再是荣家宅院里会撒娇发脾气,为了喜欢不喜欢跟荣琛闹别扭,趴在泳池边吃冰淇淋的年轻人,他是翱翔于天际的鹰,但他们又是同一个人,如此奇妙。 荣琛透过一段段原始而粗糙的动作记录,亲眼回顾了景嘉昂这几年的成长轨迹。 他回到主页,注册为新用户,头像空白,名字是系统生成的数字。然后,他点击了关注,成为了景嘉昂浩瀚的粉丝列表中的普通一员。 切换窗口,他回看自己与景嘉昂的聊天记录。越看,心底的想念便越是汹涌,简直要破膛而出。 荣琛放下手机,关掉床头灯,他在黑暗里睁着眼,良久。 不行,不能就这么隔山隔海,各自生活。 他得想点办法。 第32章 镜像 尽管心里存着那个念头,但眼下,还是得先把年过完。 像他们这样的家庭,过一个年,事务繁杂,千头万绪。荣晏是最忙的,一大家子里里外外的事情都需要他拍板定夺。 祭祖的流程,各处的节礼,错综复杂的人情往来,桩桩件件都要周全。这又是父亲荣宗墉去世后的第一个春节,祭拜仪式格外隆重,意义也非比寻常。 荣琛自然从旁协助,但压力与最终责任依然压在大哥肩头。他有时在书房里与荣晏对坐,一边谈论正事,一边看他同时处理好几项事宜,无一疏漏。荣琛恍惚间也会想,父亲当年将全部心力倾注在大哥身上,对自己而言,或许真的也算是一种放过。 景嘉昂每天和他联系,最近瑞士风雪大了,户外训练时常被迫暂停,他们的联络反倒升级到了视频通话。 荣琛举着手机,带他参观花树上的红包,鎏金的福字,一排排大红灯笼,连树屋的门框上,也贴上了迷你春联,红纸金字,喜气盈盈。 景嘉昂在那头裹着厚厚的毯子,捧着马克杯,不着调地调侃:“哎,这横批怎么不是出入平安啊,荣先生?多应景。”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笑得肩膀乱颤,热可可差点晃出来。 他那边正是上午,可天色阴沉得如同提前入夜。窗外漫天灰白混沌的大雪,壁炉里跃动着熊熊火光,映在他的眼睛里,又生动又遥远。 “怎么裹着毯子,”荣琛跟着他笑完,思念又汹涌而至,“木屋里还是很冷吗?柴禾够不够烧?” 景嘉昂冲他挤挤眼睛:“倒也不是,主要是因为,我没穿衣服。” 荣琛莞尔:“怎么这么小气,不给我看看?” “给你看啊。”景嘉昂作势要掀开毯子,在泄露机密的前一秒,又迅速把自己裹回去,剩一双弯弯的笑眼在外面。 “再看一下。”荣琛低声哄骗。 “好啦好啦,回头再看,回头……”景嘉昂笑着埋伏笔,“你回去吧,那边肯定一堆事儿等着你呢。明天再说,替我多吃点好吃的。” 他语气里的落寞没能逃过荣琛的耳朵。荣琛心想,或许他也跟自己一样,感到了孤独。 “好。”荣琛答应了,又静静看了他两秒,才恋恋不舍地挂断。 晚上吃完饭,大家散落在宅子的各处。贺褚言在茶室陪荣晏下棋,荣琛坐在一旁的单人沙发上。 第39章 他以为自己只是在听大哥与褚言闲谈,无意识地瞧着黑白错落的棋子。可不知何时,不清楚是今天第几次了,手指拥有了独立意志,又点进了他唯一关注的账号。 他浏览了一番视频下的新评论,顺手举报了一两个恶评,考虑了片刻,发过去私信。 用户_823676621:“博主你好,看了你的视频后,我对翼装飞行非常感兴趣。请问作为一个完全零基础的普通人,我应该如何入门呢?” 很快就显示已读,景嘉昂果然正闲着。 荣琛抿了口茶,才发现已经又凉又涩,手机在掌心轻轻一震。 j.wings:“建议先多刷几个事故集锦,了解一下费用,再做考虑。” 这小子,在外面倒是很高冷嘛,景嘉昂正绷着脸,警告他人前方危险,赶紧跑。 用户_823676621:“谢谢告知。[伤心] [伤心] 看来以我的经济条件,确实不适合接触这项运动了……” 发出去后,他准备自己去换杯热茶。既然对方已经给出了理性劝退,自己也表明了望而却步的态度,这个心血来潮的粉丝对话,应该就到此为止了。可没想到刚站起来,新消息就来了。 j.wings:“翼装飞行的前期投入,包括取得高空跳伞执照,专项培训,定制装备,还有持续的场地费教练费等,确实非常高昂,而且它对体力技术心理素质各方面的要求都极高,容错率又极低。” 荣琛没想到他会对素未谋面的粉丝这么有耐心,他又重新坐回去,正斟酌如何继续,下一条消息跳了出来。 j.wings:“但是,重要的不是你最终是否能飞,而是你热爱运动,渴望挑战的心。如果你对这类运动感兴趣,可以从更基础,费用也相对友好的项目开始尝试,比如滑板、bmx小轮车、室内攀岩或者冲浪(如果你靠近海边)。这些同样能锻炼协调性,平衡感和勇气。最重要的是,先在日常生活中坚持运动,增强核心力量和心肺功能。不管最后玩不玩翼装,拥有强健的体魄总是好的。我们向往的本质是自由、快乐和自我超越,这一点在任何项目上都是相通的,希望与你共勉,顺祝新年快乐。” 荣琛的目光凝在密密麻麻的字上,久久没有移开。 茶室里的电子壁炉发出模拟的噼啪轻响。荣晏笑着说了句什么,贺褚言温声应和。但这些声音仿佛隔了层雪幕,朦朦胧胧。 景嘉昂尽心尽力地引导着可能只是叶公好龙的陌生人,他怕过于冷酷的现实会扑杀一颗心,所以宁愿多费些唇舌。 用户_823676621:“非常感谢你的分享,博主!你说得对,我要保持热爱,更要有行动力。也提前祝你新年快乐,训练一切顺利,平安归来。[太阳]” 那边没有再回复。 荣琛重新点进景嘉昂的主页,他从不在视频中露全脸,但评论区里,粉丝们好像都默认他英俊非凡,可能是那身姿太过耀眼,自带了令人仰望的滤镜。 看来,最终也只有他自己才知道,光鲜翱翔的几十秒镜头背后,是千百个小时枯燥而痛苦的积累,是血汗金钱跟时间的乘积。 而景嘉昂在经历了一切后,甚至还保持着天真跟善良,他简直无懈可击。 荣晏终于注意到了弟弟脸上诡异的神情,他问:“你自己坐在那儿,又笑又发呆的,看什么呢,手机里有什么宝贝?”贺褚言也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他。 荣琛这才回神,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杯:“刚看了点网上的东西,走神了。” 除夕夜,灯火通明的宅邸里人声沸腾,哪哪儿都是热闹的人影和笑语。 付昕予在努力融入,他和荣晏的儿子女儿在偏厅里玩桌游,更小的堂兄弟家的孩子们在客厅和走廊跑来跑去,游戏室里也传来叫好和欢笑。 荣琛端着酒杯经过时,付昕予眼睛一亮,赶紧叫住了他,拍了拍裤子小跑过来。 “怎么了?”荣琛笑问。 “荣先生,您能跟我来一下吗?”付昕予难得这样激动,“就一会儿,很快就好。” 荣琛应允,由少年带着往楼上走,进了付昕予住着的永远整洁的客房,见他从衣柜里拿出两个纸袋,不好意思地双手递过来:“这是我们兴趣小组活动时,老师教的。我跟着学了,自己织的。您过完年不是要去瑞士吗,能不能麻烦您帮我带给景哥哥?另外一条送给您。” 说着,他从纸袋里掏出两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围巾,正红色,喜庆温暖。 “我也有份?”荣琛是真的惊讶了。这孩子一向对他敬畏有加,素日不亲近,没想到准备礼物时,竟也算上了他的。 付昕予脸更红了:“当然有的,感谢您和景哥哥这么照顾我。贵重的东西你们都不缺,我,我就做点自己力所能及的,希望你们用得上。” 荣琛展开其中一条围巾,付昕予选的是很好的羊绒线,触手绵软温暖。针法虽然简单,但尺寸宽大,用料也扎实,捧在手里存在感十足,满载心意。 “谢谢,我很喜欢。”荣琛仔细地将围巾叠好,承诺,“我一定帮你带到,你景哥哥收到了,会很高兴的。”付昕予这才抬起头,开开心心地笑起来。 正在这时,景嘉昂打了视频过来,荣琛便接了,顺势坐在沙发上,并将付昕予也拉过来坐下。 屏幕上跳出景嘉昂的笑脸,小镇建筑的斜坡屋顶上堆着白雪,远处教堂的尖顶指向天空。 “嘿嘿,我们今天出来逛逛,” 景嘉昂呼出白气,转动手机,展示着周围热闹的景象,售卖热红酒和烤香肠的篷车前围满了人。 “lena他们几个,非把我拖出来,” 景嘉昂解释着,“噢,昕予也在啊,你们吃过年夜饭了吗?” “吃过了。”荣琛将镜头稍稍转向付昕予,他挥了挥手:“景哥哥,那里好玩吗?” “也就那样吧,其实我还是想抓紧时间训练,不过被他们骂了,说我得适当社会化一下。” 他说着,眉毛滑稽地抬了抬,无奈又好笑,付昕予咯咯笑着:“那你要听他们的,好好玩呀。” “适当放松是对的,”荣琛说,“劳逸结合,状态才会更好。” “知道啦,付老师,荣先生——” 景嘉昂撒娇似的,镜头外有人大声喊了一句什么,景嘉昂扭头应声,转回来时语速加快,“他们买好了,我得过去啦,晚点,晚点我再给你打视频,拜拜!” 不等荣琛回应,他就对着镜头灿烂地笑,屏幕随即暗了下去。 异国的风雪与喧闹全然退去,属于自家新年的欢腾声响隐约传来。 尽管对着景嘉昂露出了笑容,视频一结束,付昕予立刻从荣琛身边站起来,退开后安静地站在一旁。荣琛不能体会寄人篱下究竟是怎样的感受,但他看得懂那姿态里的自觉与疏离。 荣琛忽然想起了搁在心头许久的事:“说起来,昕予,你还记不记得,你刚放寒假回来那天下午,跟你景哥哥在院子里堆雪人?” 付昕予似乎对那天记忆犹新,立刻点头:“嗯,记得的。那天雪好大,景哥哥还教我怎么能把雪球滚得又圆又结实。说核心要稳,用力要匀。” 听景嘉昂连堆雪人都能总结出实用技巧,荣琛不由笑了笑:“后来呢?雪人堆好后,我看你们俩站在那儿,说了不少话。” 付昕予回忆着,脸上的神情慢慢沉淀下来:“嗯,是聊了很多……那天,雪人堆好后,景哥哥陪着我,让我心里忽然好多感触,憋不住。”他显然还不太不擅长处理这样深沉的情感,“我就对他说,景哥哥,我真的特别特别感激你,要不是你救了我,我早就已经,已经死了……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我,我现在,我也只有你了。” “他怎么说?” “景哥哥听了,没马上说话,就是看了我好久。然后,他问我,昕予,那如果我不在了呢?” 荣琛的心跳猛地加速,他从没想过景嘉昂竟然会对依赖着他的少年,提出如此残酷而清醒的假设。 付昕予艰难地复述:“我当时被问住了,我没想过。我觉得没有景哥哥,就是什么都没有了,一片漆黑,路也断了。然后,他很认真地对我说,昕予,你得知道,你不能把自己完全寄托在别人身上,谁都不行,包括我。” 付昕予抬起头,看向荣琛,眼神里至今残留着当时的困惑与震撼:“我就问,可是,你和荣先生,不就是这样一直在一起吗?你们不是好好的?” “……然后呢?” “然后,景哥哥就叹了好大一口气,说,走吧,该回去了,别冻着。我们就回来了。” 荣琛坐在那里,半晌没有动。 原来如此。 那个雪后的傍晚,他远远望见却无法听清的对话,让他空落许久被隔绝在外的秘密,真相在此。 付昕予像一面镜子,照见了景嘉昂自己内心深处或许都未曾明晰的恐惧。 对因过度依赖某个人,从而可能迷失自我的恐惧。 第40章 因为沉溺于被强烈需要、被全情信任的感觉,他作为拯救者,倾情付出。 但当付昕予将他视为唯一的救赎和支柱,将全部的世界与未来都系于他一身时,他却从少年眼中,看到了令自己警醒的倒影。 如果他的世界,也开始完全绕着另一个人旋转,如果他的价值,快乐,乃至飞翔的勇气,都逐渐无法从荣琛的认可,允许和陪伴中剥离,那么,他还是那个十六岁就敢独自跑去跳伞,二十岁就已经飞过一座座险峻山崖的景嘉昂吗? 他孤身去瑞士,原来不只是为了训练和比赛。 他是去确认,舍弃了荣琛伴侣的身份,远离了荣家给予的安稳包容,他是否依然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再次起飞。 他想证明给自己看,无论有没有荣琛,他都能对自己的人生负责,都能守护住自己的内核。 荣琛直到此刻,才懂得了景嘉昂沉重而骄傲的自我捍卫。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昕予。”良久,荣琛安抚因为此刻的凝重而明显惴惴不安的少年,“你也已经做得很好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你可以慢慢来,一点一点找到完全属于自己的路,不用急。” 付昕予似懂非懂:“嗯,我会的。” 大年初二,荣琛登上了前往瑞士的飞机。 第33章 小别重逢 荣琛在洛桑的房子位于半山,可以将莱芒湖与对岸小镇的景色尽收眼底。平日里有人打理,此刻屋内暖气充足,花瓶里甚至插着应季的鲜切花。 他走到窗前,湖面浩渺,部分边缘结了灰白色的冰,云层重重地低垂着,似乎又在酝酿大雪。 八千公里的物理距离终于缩短为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心理上的隔离呢? 景嘉昂的账号不久之前更新了视频。画面里,训练基笼罩在鹅毛大雪中,运动员在雪地上玩起了摔跤,景嘉昂正和比他高出一头的队友角力。 他脚步灵活,明显懂摔跤技巧,但吃亏于绝对的力量和体重差距,几个漂亮的周旋后,还是被对方抓住破绽,一把放倒在松软的雪地上,雪粉四溅。周围爆发出善意的哄笑与口哨声。 视频配文是:“#雪休日的上午#还有人管管吗?[笑哭]” 看起来是刚发生的事。荣琛这么想着,给景嘉昂发消息:“今天训练顺利吗?” 景嘉昂的回复速度分明就正在玩手机:“现在外面练不了,你呢,在干嘛?” 不远万里奔赴而来的男人,此刻竟生出几分近乡情怯:“在朋友家谈点事情,刚结束。” “哦,那你忙吧,晚点再说。”景嘉昂并未起疑。 荣琛还在想怎么挽回这个对话,仰青进来问他:“老板,既然过来了,要不要顺便去看看给景少爷找的车?” “先确定下手续干不干净,没什么问题的话就约吧,找个时间去。”他让对方按照原计划处理欧洲这边的事务。 第二天下午,荣琛独自开着越野车,朝山岭深处驶去。 山路随着海拔攀升逐渐曲折险峻,一路上积雪越厚,人烟越稀少。导航的信号时断时续,他凭着方向感和偶尔出现的简陋路标,在寂静的雪国谨慎前行。 因为不熟悉路况,他开得很慢,两个多小时后,越野车转过巨大的山坳,眼前才豁然开朗。 平坦的谷地躺在群山环抱之中,几栋低矮的木质建筑散落其间,屋顶积雪,烟囱里冒出淡淡的白烟。更远处,垂直如削的灰黑色岩壁在阴沉天空下无声伫立,下方是开阔平整的天然雪坡。 应该就是这里了。 荣琛将车停在背风的冷杉林边缘,这个位置既能观察到基地的主要入口和活动区域,又不至于太引人注目。 运气不错,很快就见到了人,即使相距甚远,他还是一眼就认出了落在最后面的景嘉昂,正侧头跟lena说话,慢慢走进室内。 不多久,天色渐暗,基地陆续亮起灯光,很快,熟悉的身影再次出现,这次他背着硕大的运动背包,手里还拎着装备袋,独自朝着与主建筑相反的方向,走进谷地边缘稀疏的松林。 荣琛将车熄火,提着自己简单的行李袋,踩进及踝的积雪中,往景嘉昂消失的地方去。那里,隐约可以看到几栋更小更朴素的木屋轮廓。 景嘉昂的脚印停在一间木屋前,山区的夜晚降临得很快,四周迅速被深蓝色笼罩,只有木屋窗口的光,像雪原上孤独的灯塔。 粉刷一新的门上挂着松果花环,门边堆满劈好的木柴,贴近了,能听到里面隐约的水流声,还有……唱歌的声音这么大吗? 荣琛无声地笑了笑,敲门,一切动静戛然而止。几秒后,谨慎的脚步声靠近门边。景嘉昂蹩脚的法语传来:“qui est là?”荣琛没有回答,又敲了三下。 门被从里面拉开一条窄缝,安全铁链还挂着,熟悉的脸出现在缝隙后,被热气蒸得微红。景嘉昂光腿穿着宽大的红色卫衣,双眼在昏暗的光线中眨了眨,然后猛地睁大。荣琛耐心地等着。 “……啊?”终于,单音节难以置信地滑出来。 “啊什么,不认识了?”荣琛低下脸,看进那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很奇怪,明明分开的时间不算漫长,却仿佛被思念拉伸成了经年累月。真正见到这个人,荣琛才发现自己比先前以为的还要想念。 景嘉昂这才回过神,手忙脚乱地去解链条,门开了,他赤着脚,就这么愣愣地望着风尘仆仆的男人。 “你,你怎么……”景嘉昂的脑子显然还没重启,半天不知道从哪儿问起,“你不是在朋友家吗?怎么会在这里?我出现幻觉了?” 荣琛伸手将他往后轻轻推了推,自己也顺势踏进屋内,放下行李,反手带上门:“先进去,外面冷,你穿得太少了。” 景嘉昂总算反应过来,抱着胳膊跳回床上,在被子里窸窸窣窣把裤子穿好。 荣琛站在床边打量,房子内部十分简单,左侧是厨房区,木制餐桌椅,右侧壁炉正燃着旺火,然后就是床和小小的卫生间。 景嘉昂盯着他,又问:“说啊,什么情况,是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有,”荣琛见他思维发散,不知他是高兴多些还是懊恼多些,解释,“只是昨天来了没告诉你,想给你个惊喜。” “惊喜……”景嘉昂跟看外星人一样看着自己结婚快一年的丈夫,“所以你这两天都在洛桑,然后今天自己开车上山?这么远的路?还下着雪?”他一句比一句急促,就算事情已经发生了,他也还是无法想象。 “路况还好。”荣琛轻描淡写地带过,“就是训练结束得比我想的要晚。” “你去看我训练了?” “嗯,在远处看了一会儿。”荣琛承认,走到壁炉边,对着火光伸出双手,“你做得很好。” 景嘉昂的脚趾在被子里蜷了蜷,半晌才闷闷地说:“你应该告诉我的……万一路上出什么事怎么办?这山路冬天真的很危险,很多地方没有护栏,还有暗冰……” 荣琛瞧着裹成蚕宝宝的人,调侃道:“用你的话说,能有什么事?”他走到床沿坐下,碰了碰景嘉昂的脸,太好了,很真实。 他又四下望了望,起身拿了毛巾坐回来,帮景嘉昂擦头发,“怎么,看到我这么不高兴?” 这句话可就太冤枉人了,景嘉昂掀开被子,像颗小炮弹,一头撞进荣琛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问不下去,也没办法继续假装恼火。 荣琛心软,稳稳回抱住他,捏捏他的后颈:“这还差不多。” “搞什么啊……”景嘉昂的声音闷在大衣里,“一声不吭跑这么远,吓死人了。”荣琛亲了亲他的头发:“我的错。” “就是你的错,”景嘉昂十分赞同,“我以为你至少要过完元宵节,忙完家里所有事才会来……” “有大哥在,再说我也等不了了,”荣琛贴着他的耳朵低声说,手抚上他的后背,“想见你。” 这三个字让景嘉昂的呼吸一紧,然后更软地靠进他怀里,不肯抬头。荣琛也不催促,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他的头发。 时间失去了准度,直到景嘉昂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噜”叫了叫。荣琛沉沉地笑出声,见景嘉昂赖着不动,他问:“还没吃饭?”后者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正要煮面……” 荣琛看向台面上醒目的泡面盒子,皱了皱眉:“就吃这个?” “要不怎么叫方便面呢,平时太健康太清淡了,就挂念这一口,”景嘉昂恢复了往日的快活,还挺骄傲,“而且我只会煮这个。”荣琛讨饭:“我也饿了,分我一盒。” “荣琛……”听他这么说,料想他这一路艰辛,景嘉昂轻轻地唤了一声,接着不等男人再说话,他的嘴唇已经印了上来。 冰雪消融,春水奔涌,亲吻逐渐加深。荣琛能尝到他唇舌间的薄荷味,热热的思念融化在彼此舌尖,景嘉昂的手从他腰间慢慢移到后颈,指尖陷入他浓密的发间,微微用力,让这个吻更加密不可分。 第41章 窗外是无边无际的夜,雪簌簌落在远处群山沉默的轮廓上。而屋内,两人忘情亲吻的影子交叠晃动。 直到呼吸不畅,景嘉昂气喘吁吁地退开一点,又舍不得地继续亲亲荣琛的嘴唇,脸颊。 “真好。”他小声说,藏不住自己的开心。 荣琛用拇指擦过他的唇角,那里有点湿,有点烫:“喜欢吗?”景嘉昂笑而不语,又要凑上来亲他,却被他按住肩膀。 “先吃饭,”荣琛的气息也有点急促,但还是说,“你训练了一天,不能只吃那个。” 景嘉昂撇撇嘴,掀开被子跳下床:“那你等等,我看看还有什么能吃的……”他拉开迷你冰箱,又翻找橱柜。 荣琛也站起来,脱掉大衣挂在门边,走到他身后。从这个角度看,头发软趴趴的景嘉昂像个小留学生。 “只有这些了,”他无奈地展示成果,鸡蛋,两根蔫了的胡萝卜,一颗洋葱,意大利面,“平时都在基地餐厅吃,真没了。” 荣琛卷起羊绒衫的袖子:“我看应该够了。”景嘉昂大惊失色:“你,你要做?” “不然呢?”荣琛已经走到料理台前,研究电磁炉上的文字,“让你继续煮你的战备粮?”景嘉昂立刻笑起来,满眼新奇地蹭到他身边:“我不知道你还会做饭。” “我不会,”荣琛打开水龙头冲洗可怜的胡萝卜,“你找一下炒意面的食谱。” 两个门外汉就这么自学起来。 景嘉昂摸出手机,很快找到号称零失败的图文教程,献宝似的举到荣琛眼前:“喏,这个,看起来最简单。”荣琛侧头看了看,又对比了一下手边有限的食材:“鸡蛋先打散。”他指挥道,自己给胡萝卜去皮。 景嘉昂“哦”着,磕鸡蛋的力道没控制好,蛋壳碎了一小块掉进碗里,“呃啊!”他嫌弃地用筷子去挑,打匀蛋液。 水烧开了,荣琛将意面放进去,根据教程撒了一小撮盐。“接下来是炒酱?”景嘉昂对着手机念步骤,“热锅,放油,先炒香洋葱末……” 荣琛依言照做,切丁,确认了一眼分量,倒油,他没下过厨,但胜在从容不迫,看起来唬人。洋葱辛辣的气息涌上来,他偏头避了避,景嘉昂看得有些出神。 “看我干什么?”荣琛瞥见他发呆,“看看面好了没有。” 景嘉昂赶紧凑到锅边:“好像……差不多了?”他不太确定地看向主厨。荣琛让他关火,将意面沥干水分。接着,他把炒得软甜的洋葱胡萝卜丁推到锅边,倒入蛋液,快速翻炒后,撒上不知是否过期的黑胡椒碎。 居然有模有样。 没有合适的盘子,荣琛直接将锅端到了木桌上。景嘉昂把唯一的筷子递给他,自己拆了方便面的塑料叉子,眼巴巴地等着。 “尝尝。”荣琛给他卷了一筷子。景嘉昂吹了吹,迫不及待地送入口中,还没吞下去,就自己又去锅里够:“唔!好吃!” 他显然饿极了,荣琛更多的是看着他吃,偶尔夹一筷。年轻人欢快的神情,满足眯起的眼睛,嘴角沾上的一点酱汁……都让他觉得,这一路的风雪颠簸,所有的挂念筹划,全都值了。 “看看就会做,”景嘉昂吃到半饱,速度慢下来,“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天赋?” “又不难。”荣琛有点得意。 “好好好,是你厉害。”景嘉昂笑他,在桌下用光裸的脚调皮地碰了碰他的小腿。 “明白就好,”荣琛被他撩拨着,意有所指地缓缓道,“所以,吃饱点,等下可能还要消耗。” “……”景嘉昂“啧”了声,“……好脏啊你。”荣琛无辜笑道:“我说什么了?我是让你多吃点,补充体力。” “你明明就不是那个意思!”被反将一军的人恼羞成怒,起身绕过小桌子过来拉扯他。 荣琛端着锅敏捷地躲开,一本正经:“小心,要沾到你衣服上了。”他看了看锅里所剩无几的食物,问,“吃饱了?” 景嘉昂点点头,眼神飘向他。 “那好,”荣琛放下锅,面对着景嘉昂,目光像夜里的湖,“现在……” 他将人抱到腿上:“轮到我吃了。” 第34章 折翼 火光熊熊,呼吸交织之间,温度还在上升。 景嘉昂虽然也很想念,心里还惦记着明天的训练,维持了几分理智,推蹭着荣琛的肩膀,含糊却坚持:“不行……明天要测速……” 可那双熟悉的手掌抚过他的后腰,带来的全是午夜梦回时挂念的气息,到后面也没办法多说什么了。 其实在这件事上,荣琛大部分时候还算顺着他,愿意不愿意的,总要多问一句,但这次的感觉实在大不相同。 前两天还隔着几千公里只能在屏幕里见面的人,此刻每个地方都真实可触。硬要他停下,太难。 景嘉昂的床尾恰好摆了面窄长的穿衣镜,前面铺着厚厚的深灰色绒毯。情到浓处,他忽然生出大胆的念头,面对着镜子,坐到荣琛腿上。 他们离镜子实在太近,视觉冲击尤其强烈。 起初他还能鼓起勇气盯着镜子,渐渐就难以承受画面,闭上眼向后完全靠在荣琛的胸膛。 荣琛一边亲他,一边稳稳掌控着他,不多久,景嘉昂用力抓紧荣琛的手臂。 之后,荣琛仍维持着原状,待他缓和。景嘉昂终于恢复了一点清醒,起伏着再次望向镜中。 他想挣脱这视角,却毫无办法。照着镜子,才知道荣琛对他有多过分。 好不容易,荣琛似乎也快结束了,景嘉昂快拦不住他,带着哭腔小声求饶。 哪里还有用?荣琛像是不愿心软,一手捂住了他的嘴,咬着颈侧的皮肤,征求他的意见。 景嘉昂混乱地摇头,摇头自然就没有好下场,他不答应,荣琛也不停下,手掌捂得严严实实。 他实在没办法了,只好赶紧点头。 于是眼睁睁看着镜中的自己,被完全占有。 荣琛把他抱到地毯上,呼吸仍然很重,还想继续。这次,终于被后者坚定地阻止了:“差不多得了……明天真的……” 好在分离的渴望得到缓解后,荣琛没有再任性妄为。他意犹未尽地到此为止,将人裹进被子,搂在怀里。 窗外风声时紧时缓,雪粒敲打着玻璃。壁炉的火还在燃烧,简陋的空间被体温填满。 景嘉昂累极了,趴在荣琛身上,荣琛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他汗湿的背脊。 “明天……”景嘉昂眼皮打架,嘟囔着,“……几点起?” “你平时几点?” “六点……要晨跑。”他强撑着交代,“你得早点走……别让他们看见……” 唉,被人家用完就抛弃了。 不过荣琛还是笑着答应了他:“知道了,睡吧。” 接下来,荣琛在小镇与山谷之间往返。 他并没有每天上山打扰,多数时候,只是驱车过来,停在冷杉林的边缘,透过望远镜关注训练场上活跃的身影,现在不管有多少人,他都能一眼把景嘉昂认出来。 有时训练结束得早,景嘉昂会借着散步溜到树林边,鬼鬼祟祟地钻进他的车里,跟他回镇上待一会儿。 自从荣琛来了以后,景嘉昂的社交账号就再没更新过,所有的分享欲,都叽叽喳喳地留给了身边这个人。 随着赛期临近,训练要求日益严格,饮食控制也更精准。景嘉昂不能在外面乱吃东西了,两个人最多就是挤在车后座,或者找间安静的咖啡馆角落,喝点无糖的热饮,说会儿话。 这些时刻短暂而隐秘,像偷来的糖果。景嘉昂总是待不久,看看手表,就会凑过来飞快地亲他一下:“我得回去了。” 荣琛从不挽留,只揉揉他被头盔压乱的蓝色头发:“去吧,注意安全。” 于是司机再将他送回雪山环抱的谷地。 就这么过了段看似平静的日子,那台荣琛为景嘉昂暗中物色的布加迪,原车主总算安排好时间,同意在日内瓦看车。第二天他们要前往处理,荣琛得提前回洛桑准备文件。 临走前,他决定再去看看景嘉昂训练。 天气不算好,没下雪,但风速很快。今天的训练内容是适应性滑翔,从半山腰相对平缓的崖壁起跳,利用山体侧风完成规定动作,最后降落在谷底。 荣琛来得稍晚,训练已经开始了,他下了车靠在门边,举起望远镜。 视野清晰,平台上站着五六个人,景嘉昂排在第三个,正和前面的lena有说有笑,还抬手帮她调整了肩部的调节带。 第一个队员顺利起跳。 轮到lena,她走到崖边做了个深呼吸,双手检查胸前装备扣。景嘉昂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风向旗,对她比了个“ok”的手势,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示意我看着你,lena对他点点头,然后走到台边,跃下。 她的身影在空中展开,起初的几秒一切正常,她甚至做了个小幅度的俯冲加速,流畅地切入预计的气流通道。 第42章 谁知就在她即将进入最佳滑翔路径时,一股强烈的旋转的侧向气流毫无预兆地扫过山谷。 望远镜里,lena的身体在空中猛地一晃,她立刻试图调整姿态,但飞行轨迹还是瞬间偏离,整个人像被狂风卷起的叶子,失控地向右侧陡坡猛冲过去。 “lena!” 荣琛甚至隐约听见了景嘉昂变调的呼喊。崖边,景嘉昂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教练在后面一把拽住他。 空中的lena还在拼命挣扎,想要重新拉平,控制方向。但乱流太强,她的高度正在急速下降,距离崖壁越来越近。电光石火间,在撞击前最后一瞬,lena终于拉开了开伞索。 “砰——!!” 沉闷得令人心颤的响声回荡在山谷间,溅起了大团雪雾。lena的身体狠狠撞在岩堆边缘,没来得及完全充气的红色伞衣迅速萎靡,如同骤然凋零的花朵。 崖壁上,景嘉昂僵在原地,下一秒,他猛地转身,直接抓住岩壁旁用于设备维修的固定绳索,将锁扣往上一挂,就纵身向下速降。 “景!”教练的吼声被他决绝地抛在身后。 荣琛屏住了呼吸,眼看那道身影飞速滑下,碎石随着他的动作簌簌滚落,好在他安全落地,刚一解开锁扣,就踉跄着朝lena坠落的方向跑去。 其他队员也反应过来了,到处都是仓皇的呼叫声和脚步声,危急的氛围淹没了整个山谷。 荣琛扔下望远镜冲进雪地。积雪太厚,每一步都陷得很深,但他不敢停。心脏狂跳,喉咙里全是血腥味。 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接近事故地点时,现场已经围满了人。 lena的头盔被取下,黑色的编发凌乱贴在脸颊边。她双目紧闭,血还在从身体各个地方往外渗,救援人员正在小心地固定她,快速检查。 景嘉昂丢开了自己的头盔和护目镜,跪在她身边的雪地里,他一只手无意识地想去碰lena,又僵在半空,另一只手攥着担架边缘,直到另一个红着眼眶的队友蹲下身,用力掰开他痉挛般的手指,队友同样哽咽着:“景,让开!让医生处理!” 担架很快调整好,lena被平稳地送上救援车。车辆立刻发动,朝着山谷外疾驰,那里有直升机停机坪。 “教练跟车,其他人先回基地待命!保持通讯畅通!” 人群低声交谈,气氛凝重如铁。一位教练走到依旧跪在雪地里的景嘉昂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回去,有消息会第一时间通知。” 但他毫无反应,死死盯着刚才lena躺过的地方,雪地上的鲜红,在茫茫白色中触目惊心。 “景嘉昂,”荣琛总算到了他身边,喘着气,伸手去扶他的胳膊,“呼,先起来。” 景嘉昂听到荣琛的声音,极其僵硬地转过头看向他,眼睛的焦距涣散了好一会儿,才聚拢在他脸上,接着喉咙里发出不成调的气音,嗬嗬作响。 荣琛用力将他往上拉,但他双腿发软,膝盖一弯就要倒下去。荣琛立刻揽住他的腰,让他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勉强站稳。 “是我吗……”景嘉昂终于发出声音,嘶哑得可怕,“是因为我吗,我说可以的……” “不是你。”荣琛用力抱紧他,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越来越剧烈,“是意外。”景嘉昂直直望着救援车消失的方向:“我看着她掉下去,我抓不到……我喊她开伞……”他像要喘不过气。 “好了,好了……”荣琛一手搂着他,一手轻拍着他的背,“我们先回去,好吗?回木屋去。这里太冷了,你衣服都湿了,会失温的。” 景嘉昂没有说话,任由荣琛带着他,踉踉跄跄地离开乱石坡和人群,走向树林边缘的车。 回木屋的路上,景嘉昂蜷在副驾驶座上,眼神依然是空的,望着窗外飞逝的雪景,双手紧紧握成拳。 很快,荣琛将车停在木屋前,他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俯身解开景嘉昂的安全带,轻声说:“到了。”景嘉昂一动不动,荣琛不再多说,弯腰将他抱出来。 木屋里还残留着暖意,荣琛将人放在椅子上,迅速生了火,蹲下身替他脱掉沾满雪水泥泞的靴子和翼装。接着去卫生间拧了热毛巾,回来给他擦脸和手。温热的毛巾盖上来时,景嘉昂颤了一下。 “……她会死吗?”景嘉昂忽然抬起头,看向荣琛,眼神里充满了濒临崩溃的寻求。 “不会。”尽管心里同样没底,荣琛也笃定地说,“救援很及时,会用直升机转去大医院。” “可是她流了好多血……”景嘉昂低下头,望着自己手上干涸的血渍,“她的头撞在石头上,我听见声音了,我听到了……” “她戴了专业头盔,对不对?”荣琛握住他冰冷的手,用力揉搓,“能承受高速撞击,不会有事的。” “是我的错。”景嘉昂痛苦地抽回手,捂住自己的脸,“一定是我害了她。起飞前,我们一起看风向旗,她说感觉侧风有点大,问我,我说没事……” 他的自责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不堪:“如果我坚持让她再等一等……她就不会跳,是我……” 荣琛将他抱进怀里,一遍遍抚摸着他僵硬的后背和汗湿的头发,低声重复:“不是你的错,意外就是意外。山区飞行的风险,你们每个人都清楚。” 这个平时像太阳一样发光发热,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此刻在挚友可能陨落的巨大负罪感下,碎成了千万片,再也拼凑不成往日笑谈生死的模样。 窗外,雪花再次开始纷飞,密密匝匝,试图将山谷里的一切痕迹掩埋。 不知过了多久,景嘉昂仍然紧紧抓着荣琛后背的衣服,以往总觉得荣琛太过冷静,不近人情,现在他的稳定反倒成了冰天雪地里唯一的避风港:“荣琛……”他哑着嗓子,脸埋在他颈窝,“荣琛……” “我在这里,”荣琛吻了吻他的额角,“我哪儿都不去。” “我们一起训练几年了……她总是帮我纠正动作,帮我翻译指令……她煮的咖啡难喝得要命,还非要请大家喝……”景嘉昂语无伦次地回忆着,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个不久前转身跃入山谷的人留住,“如果她……如果她真的……” “不会的。”荣琛打断他可怕的假设,“lena会挺过来的,你们玩极限运动的人,意志不都很强吗?她会好起来的,你要相信她,相信医生。” 天色在安抚与等待中彻底黑透,雪越下越大。荣琛将累极了的景嘉昂塞进被窝,自己也和衣躺在他身边,将他整个圈在怀里。景嘉昂的脸贴着他的胸口,依然时不时地抽噎,这让荣琛突然想起他的年纪,不管怎么样,这才是他来到人世间的第二十三年。 半夜,万籁俱寂,风雪叩门。景嘉昂从睡梦中惊醒,满头冷汗,眼神惊恐。 “做噩梦了?”荣琛立刻坐起,拧开床头的小灯。 景嘉昂正要说话,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响起来,他不敢看,甚至不敢呼吸,荣琛深吸口气,替他拿过来,是教练的消息。 “我帮你看?”荣琛疼惜地问。景嘉昂摇摇头,强忍着颤抖,接过手机,解锁时滑了好几次。 他自己点开了全文,屏幕的光把他的脸照得一片冷白。 【??作者有话说】 本章在持续修文中…… 第35章 止步线 手机掉在羊毛毯上,见景嘉昂呆滞的样子,荣琛难得流露出紧张:“……她怎么样了?” 几秒死一般的沉寂。 景嘉昂猛地掀开被子,赤脚就要往门外冲,像绝望中凭本能奔向同伴的困兽。荣琛眼疾手快地将他拦腰抱住,用尽全力把他带回床边。怀里的人拼命挣扎,手肘狠狠撞在荣琛肋下。 “听我说,景嘉昂,”荣琛一边用力稳住他几近失控的身体,一边伸长手臂去够手机,“外面风雪太大了,山路夜间封闭,现在根本下不了山,你冲出去有什么用?!” 好不容易把手机举到眼前,荣琛快速扫过那几行英文:lena已被转送至因特拉肯,颅内出血,全身多处骨折,目前正在手术中,尚未脱离生命危险。 非常严重,但至少不是最坏的结果。她还活着,手术在进行,就还有机会。 就在此时,小臂传来剧痛,景嘉昂正用尽全力掰开他环抱的手臂,手指在上面划出血痕,荣琛重新将他压制住,强迫他看消息的内容:“lena还活着,你看清楚。” 景嘉昂的挣扎弱了些,但呼吸依然急促:“可是她流了那么多血……”他语不成调,“我二哥,他就是车祸,他颅内出血,送到医院,人就没了……” “那不一样,”荣琛打断他,“你不要往最坏的地方想。” 壁炉的火光在他们激烈的动作间忽明忽暗,光影照亮景嘉昂眼底的痛苦:“是我的错……”他又陷入绝望的循环,“如果我没说可以跳……” 荣琛松开一只手,抬起他的脸:“基地有监控系统,教练团队都在,lena自己也是专业运动员,没人能把责任压在你身上。你要保存体力,等她需要朋友支持的时候,你得在她身边,你明白吗?” 第43章 景嘉昂嘴唇颤抖着,积蓄已久的泪水再也无法控制,汹涌而出,整个人瘫软下来,荣琛将他重新拉进怀里,紧紧抱住他,怀里的人终于不再挣动,无声地流泪。 第二天清晨,彻夜肆虐的风雪终于停歇。 景嘉昂没怎么合过眼,荣琛同样是浅眠,手机再次震动时,两人同时去拿,是队里发来的会议通知。 经过漫长而煎熬的一夜,景嘉昂眼睛红肿,脸色灰败,好在濒临崩溃的涣散感褪去不少。 “醒了?”荣琛靠过去,额头贴了贴他的额头,没有发烧,他松了口气,“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疼吗?”景嘉昂摇头。 荣琛看了眼表:“我弄点吃的。”景嘉昂只问:“你有新的消息吗?”他似乎笃定荣琛一定会帮他打听。 “仰青去看了,暂时没进展,基地这边等下应该会有统一的通知。”荣琛起身,往壁炉里添了两块柴,“你先去洗漱,多少吃一点东西,等下才有力气下山。” 景嘉昂沉默地下了床,走进了狭小的卫生间。荣琛则去煮了很浓的黑咖啡,食物只有几片早已干瘪的面包,他勉强用平底锅烘了烘,让它变得脆一点。 两人默默地吃完简陋的早餐,然后开车前往基地。 训练场空无一人,寂静得可怕,曾经充满生机与活力的山谷,此刻一片肃杀。 出事的崖壁静静矗立,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雪地上凌乱的脚印和车辙被覆盖大半,只有被黄色警戒带围起来的区域,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昨日的惊心动魄。 主建筑前,已经停了几辆车。景嘉昂解开安全带,呆呆望着那扇熟悉的门。 “我陪你进去?”荣琛问。景嘉昂调整呼吸:“……没事,我自己可以。” 荣琛理解地点头:“好,我就在外面。” 目送他推门而入后,荣琛才下了车。山间的清晨寒气刺骨,他靠在车头,从防寒服口袋里摸出烟盒,敲出一支烟,点燃。 他很少抽烟,但此刻需要一点具体的动作来分散无处安放的担忧。 淡青色的烟雾缓缓上升,消散。 透过会议室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人影晃动。气氛显然很凝重,队员们大多站着或靠墙,偶尔有人出来,很快又折返回去。 直到一个多小时后,人们才陆陆续续离开了现场,他们低声交谈几句,互相拍拍彼此的肩膀,然后各自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向自己的车或住处,背影寥落。 景嘉昂留到最后,他走得很慢,直到门口才抬起脸,茫然找寻。荣琛连忙迎了上去,两人在洁净的雪地里相遇,荣琛见他失魂落魄,轻声问:“怎么说?” “训练无限期暂停,比赛估计得取消了,基地要全面配合事故调查。”景嘉昂吞咽着,“lena的家人已经到了,她还在昏迷中,我想先去看她。” “好。”荣琛立刻答应,“我们现在就下山。” “还有,”景嘉昂艰难地说,“我可能需要联系一下我哥。” “景屹川?”荣琛皱眉,“为什么?” “事故报告一出来,事情大了,他很可能会知道。”景嘉昂叹着气,“与其让他听到添油加醋的版本,不如我自己说。而且,lena的治疗,如果需要更好的资源或专家………” “钱和医生的部分,我可以解决。”荣琛先给了他一颗定心丸,“但如果你觉得家里得知情,那就跟他说吧。需要我陪着你吗?” 景嘉昂苦闷地说:“没事,反正就打个电话,让他狠狠骂我一顿,说不定还能舒坦点。” 所有曾经被视若珍宝,代表着他飞翔梦想的专业装备,此刻都已应调查组要求,封存在基地里。 两个人也没什么可拿走的,荣琛揽住他紧绷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那我们先去因特拉肯,至于后续的调查,配合他们就好了,一步步来。” “嗯。”景嘉昂应道,难得顺从地往他怀里靠了靠,需索着珍贵的温暖和稳定。 他们到医院时,已近中午。 等候区除了教练和助教,还有一对面容憔悴的夫妇,以及一个看起来只有十来岁的小女孩。景嘉昂见过他们的照片,那是lena的父母和妹妹。 他在距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惨白,呼吸也窒住了,畏缩着。 荣琛稳稳扶着他的后腰,给予他向前一步的勇气。在无声的支持下,景嘉昂终于迈开灌了铅的腿,走到lena父母面前站定,却不敢看他们的眼睛:“bauer先生,bauer太太……我是景嘉昂,昨天,是我的判断失误,导致了lena的意外,我真的非常非常抱歉,我愿意承担一切责任。” 周围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教练们明显不赞成地皱起了眉头。 lena的父亲看了他许久,见年轻人快要被自责压垮的模样,原本的怨气消散不少:“……我们知道,事故发生后,是你第一个赶到lena身边,并且以最快的速度呼叫了精确坐标和救援需求。” 想起当时混乱而恐怖的场景,景嘉昂的心脏又是一阵绞痛。他闭上眼深深吸气,才勉强压下喉头的哽咽。lena的母亲接过了话:“如果不是你及时,情况可能会更糟。”她流着泪,“我们一直不赞同lena参与这项运动,也一直害怕这天,但我们不会责怪拼命救她的人。” “……”原本等待迎接狂风暴雨的景嘉昂猝不及防,连忙抬手用力去抹眼睛,泪水却越抹越多,最终他只能狼狈地用手背挡住。 bauer先生沉沉地叹了口气,其中包含了太多亲人的无奈与心痛:“你也需要休息,孩子。回去吧,有消息我们会告诉大家。” 景嘉昂还想留下,可每个人都在劝他走。他只能透过厚厚的玻璃,泪眼模糊地望了望重症监护室。 里面仪器屏幕闪烁,管线缠绕,曾经飒爽如风,强壮爱笑的女孩,此刻枯萎地躺在其中。 荣琛见他再待下去又要站不稳,不得不赶紧带他离开。 医院外的街道上,铲雪车正在轰隆作业,开辟出可通行的道路,他们的车子驶离街区。 开出去不远,荣琛将车停在安静的河边道路旁。 河水尚未完全封冻,在正午微弱的阳光下流淌,不为任何人间的悲喜所阻滞。 景嘉昂拿出手机,他做了很长时间了心理建设,找到了景屹川。 与此同时,仰青也给荣琛发来消息:“老板,布加迪的车主刚刚打电话过来,得知我们今天不能赴约,他很生气,决定取消会面,并且不再考虑出售。” 荣琛已经完全忘了这回事,事故发生后,他所有的心思都系在身旁这个人身上,关于昂贵玩具的安排,早已被现实的巨浪抛到九霄云外,无足轻重。 “知道了。”他打字回复,“跟对方解释,我们这边确实有突发情况,深表歉意,也完全尊重他的决定。代我祝他一切顺利。” “那车还要继续找吗?”仰青又问。 “先不急,等新款发布也可以,现在不是时候。”他点击发送,将手机按熄。 一抬头,却见景嘉昂已经结束了通话。他正侧着头,空洞地望着窗外。 “怎么了?”荣琛揪心地坐直了身体,靠近他一些,“景屹川说什么了?” “……荣琛,”良久,景嘉昂麻木地说,“我不想飞了。” 他停了停,是在确认这句话从自己口中说出的真实性,然后,更明确地补充道:“等调查结束,我们回家吧。” 第36章 墓志铭 舷窗外的黑暗深不见底,机翼尖端的航行灯在云层之上规律闪烁,机舱内灯光调至昏暗。 景嘉昂半靠在床沿,毯子盖到腰间,从登机到现在,他一个字都没说过。 荣琛帮他要了杯热牛奶,乘务员离开后,他端着杯子半蹲在景嘉昂面前,这个姿势对他来说略显局促:“喝一点,你今天都没吃东西。” 被唤回神的人收回望着窗外的目光,他顺从地接过,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搁回去,不再碰了。 荣琛调整了一下呼吸。 他能把景嘉昂从瑞士平安带回来,能安排好医疗资源和后续事宜,能挡掉所有打扰,但此刻他所有的手段都失效:“跟我说说,”他的膝盖抵着柔软的地毯,轻声问,“回家后,你想先做什么?” 等不到回答,他也不催,就那么半蹲着看。很久之后,景嘉昂终于开口:“……睡觉吧。” “好,”荣琛说,“睡醒了呢?” “吃点东西。” “还有呢?” “没有了。” 荣琛的心往下沉了沉,语气还是镇定:“那就睡觉,吃饭。昕予已经开学了,你想戴着他送的围巾去学校看他吗?他上次电话还问起。” “……”景嘉昂摇了摇头。 荣琛望着他消瘦的轮廓,蓦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这个人一头嚣张的银色短发,连眉毛和睫毛都是白的,得意地走向他,整个人像劈开暗夜的闪电。 第44章 很难想象,那也是眼前安静得像要融化在座椅里的人。 国内还在春节的余韵里,家里的司机已经等在出口,见到他们,接过行李,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景嘉昂脱了外套,还是觉得闷,他按下车窗。 “你在生病,”荣琛说,“别这样吹风。” 景嘉昂没有回应,车子驶上高速,灯光在夜色中流动成河。明明才离开一个多月,却好像已经隔了很久很久:“……昕予知道我们今天回来吗?” “知道,但我让他安心上学,周末回家再见面。”荣琛关上车窗,“想他了?” 景嘉昂只“嗯”了声。 到家时,荣晏还在等,听见动静,便推门走了出来:“回来了,累了吧,好好睡一觉。” “好的。”景嘉昂木然地说。荣琛拍了拍他的背:“你先上去,我看他们拿行李。” 等他走远了,荣晏才低声问:“情况怎么样?” “我们走的时候,那女孩还在昏迷,”荣琛皱了皱眉,“他不太好,也不愿意继续看医生。” “需要我做什么?” “只能先这样。”荣琛想起来还有个人,“对了,景家那边……” “景屹川打过两次电话,我说你们在回程中,可能没注意。”荣晏叹道,“估计小昂玩翼装的事他一早也知道,现在这个情况,他也很难继续当无事发生。” 荣琛点头:“好,谢谢大哥。??” “说这些干什么。”荣晏打量他一个来回,“你也去休息吧,脸色这么差,多久没合眼了?” “我没事。”荣琛含糊地带过,转身进了屋。 房间还是离开时的样子,连荣琛看了一半的翼装飞行科普书都还摊开在床头,他经过时,不动声色地将书合上,塞进了抽屉。 景嘉昂一直坐在沙发里,对此毫无察觉。 荣琛先洗完澡后,景嘉昂才进了浴室。静了一阵子,里面忽然传来剧烈的咳嗽声,撕心裂肺。荣琛来不及多想,几步走过去一把推开门。 浴缸里的水纹还在波动,溢出的水打湿了大片地面,景嘉昂连头发都湿透了,正弓着身子,双手死死捂着脸咳个不停。 荣琛抓起一旁的毛巾,走过去蹲在浴缸边帮他擦干头脸:“怎么了?呛到了?” 景嘉昂咳着说不出话,一味摇头。荣琛见状也不敢继续留他在这里,双手穿过他的肋下和腿弯,把人从水里抱起来。 等回到卧室,荣琛慢而耐心地替他擦去水渍,穿上睡衣,不好问他刚才是怎么了,只能拿出吹风机:“吹一下,头发还是湿的。” 景嘉昂乖乖地背过身。风拂过,荣琛的手指在他的发间轻轻梳理,可能这个动作太温柔了,让他吸了吸气:“荣琛……” “嗯?”吹风机的声音立刻停了。 “我这样做,是不是不对?” 荣琛把风筒放在一边,让他转过来面对自己:“什么不对?” “lena还在医院里,”景嘉昂低着头,盯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我却回家了,舒舒服服在这里,洗澡,睡觉……” “她现在情况稳定了,”荣琛摸摸他的头发,“你忘了医生怎么说的吗?继续留着,对你对她都没帮助。” “但我……” “嘉昂,”这是荣琛第一次没有连名带姓叫他,两个字在齿间绕了一圈,是这个男人不常有的柔软,“等你好一些,我们再去看她。”他说着,把景嘉昂拉进怀里,轻轻拍着年轻人的后背,哄着他,“她醒过来,医院会通知我们,我会一直帮你听着电话。” 景嘉昂总算点了头,把额头抵在荣琛肩上。 第一夜过去后,景嘉昂的状态似乎有所好转,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他能吃饭,哪怕吃得很少。偶尔会在院子里站一会儿,只是不怎么说话。晚上也可以睡着了,虽然常常半夜惊醒。 很快到了周末,景嘉昂走出卧室时已经快中午,楼下传来说话的声音。 “……所以这道题应该选calmness,联系上下文来看,主人公经历了那么多事之后,终于——” 景嘉昂扶着楼梯,看到付昕予坐在客厅的地毯上,面前摊着英语练习册,荣琛正在给他讲解题目。 听到声响,两人一起抬头。 “景哥哥!”付昕予眼睛一亮,立刻站起来,“你醒了!” 景嘉昂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付昕予已经跑到他面前,想抱他又有点犹豫,毕竟荣琛提前打过招呼。还好景嘉昂主动伸出手,捏捏他的肩膀:“长高了?” “怎么会天天都长个嘛。”付昕予笑着。 荣琛瞧着他们:“睡得怎么样?” “还好。”景嘉昂又问付昕予,“你今天不用上学?” “今天是周末呀,所以我才回来。”付昕予捡起刚才激动之下撞掉的笔。 景嘉昂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既然起来了,一起吃午饭吧。”荣琛站起身,“陈姨今天也专门给你煲了汤。” 餐厅里,景嘉昂一边慢慢吃饭,一边听付昕予絮絮叨叨说学校的事:数学竞赛拿了三等奖,结果篮球赛大输特输,舍友偷偷养了只仓鼠带到教室,现在被班主任收养了…… 少年人的世界简单明亮,景嘉昂偶尔点点头,快而清浅地笑笑。 吃完饭,他的精神恢复了一些,站在落地窗前看了会儿院子,忽然说:“我的装备呢?” 荣琛难得迟疑:“……在阳光房,要拿过来吗?” “我去看看。” 阳光房四面墙都是落地窗,这里是荣宅最明亮的地方,在他们婚礼时曾用来跳舞,那晚两个人还在较着劲拼演技。 景嘉昂站在黑色的袋子前,深呼吸几次,然后蹲下身,拉开拉链。 翼装服被小心地拿出来,摊在地板上。胸前有他设计的个人标志,一只简笔画的雨燕。他抚过面料。 接着是头盔,护目镜,高度计,gps定位器,备用伞包……每一件都保养得很好,擦得干干净净。 最后拿出来的是他的运动相机。景嘉昂试了试,居然还有电。屏幕亮起,视频的缩略图是lena的笑脸。荣琛也看到了,走过来拦住他的手。 景嘉昂却轻轻挣脱,按下了播放键。 画面晃动,lena举着相机在自拍:“测试测试,今天天气完美,能见度超高!景,跟观众打个招呼!” 镜头转向景嘉昂,他正在检查伞包锁扣,笑说:“别拍了,准备好就出发。” “紧张吗?”lena问。 “每一次都会紧张,”当时的自己在画面里说,“所以不紧张了。” lena大笑:“那么你今年比赛的目标是?”景嘉昂信心十足地竖起食指,晃了晃:“第一!”lena挑眉:“看来要有一场激烈的竞争了,不过我会赢的!” 视频在这里结束。 景嘉昂发了会儿呆,关掉相机,把它放在装备中间。 “都扔了吧,”他想了想,说,“这些都不要了。” 荣琛欲言又止:“不如先放在这里,它们也不占地……” “不要留,”景嘉昂打断他,“我不想再看见了。” “……好,我帮你处理掉。” 他们一起把装备重新装回袋子里,拉上拉链。 窗外,树枝在风中摇晃,芽苞隐约可见。春天已经站在门口,只是屋里的人还没准备好迎接。 “嘉昂,”荣琛试探地问,“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什么都行。” “……我想回房间。”他说。 四周很安静,黑色的装备袋靠在墙角,像一座小小的墓碑。 第37章 梦里不知 春天还是准时来了,可景嘉昂的状态没什么起色。 荣琛使出了浑身解数,他安排过短途旅行,预约过直升机驾驶课,甚至试着带景嘉昂去骑马,所有能想到的活动都试了一遍。 可景嘉昂总是兴致缺缺。到了现场,也是坐在那里,一来二去,荣琛也只好放任他如此。 他学会了只是陪着景嘉昂。有时一整天,两个人就待在房间里。时间流过去,静悄悄的。 本以为这样子还要持续很久,直到这天下午,家里来了不速之客。 景屹川大步跨进荣家的客厅,皮鞋踩得地面啪嗒作响。管家迎上去,委婉地提醒:“景先生,您先稍微轻点……” “我来看我弟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景屹川直接打断,眉头皱着环顾四周,“他在哪儿?” 荣琛听见了争执的动静,从二楼走出来,两人一上一下视线交汇。他颔首,景屹川随意抬了抬下巴,连句寒暄都没:“人呢?” 这阵子他电话打过好几次,都被荣琛搪塞过去,没想到现在居然直接寻上门了,荣琛直说:“来怎么也不提前打个招呼。” “提前说了,你还能让我见他吗?老爷子那边总问,我就看一眼,回去好??交个差。怎么,人总归还活着吧?” 第45章 眼见景屹川来势汹汹,荣琛大概也猜到他想干什么。这些日子温柔的安抚收效甚微,现在也没别的办法。 “楼上卧室,”荣琛说,侧了侧身,“我没关门。” 景屹川没再多说,几步跨上楼梯,荣琛和他一起回去。 房间里,景嘉昂正靠在床头,见景屹川就这么闯进来,他惊讶极了,撑着坐直了些:“你怎么来了?” 景屹川没应,走到窗边,“唰”地拉开窗帘。阳光灌进来,刺得景嘉昂眯起眼睛,抬手挡了挡。 “你这什么意思,”景屹川背光站着,下结论,“哦,瘫痪了,只能躺着。”景嘉昂如今最听不得这两个字,不耐烦道:“你有病吗,进来不会敲门?” 景屹川冷笑:“到底谁有病,出了事就躲起来装死,这招你用多少年了,还没玩够?” “……我没装死!” “那你在干什么?”景屹川走近几步,打量他,“你那队友,明天是死是活还不知道,你倒好,真在这儿当起祖宗来了。” 景嘉昂的脸色瞬间白了:“我没有……” “还没有呢?”景屹川讥讽地说,“我告诉你,这世界上每天都有人受伤有人死,现在就这个德行,你队友要是真死了,你又准备怎么样?跟着去?” “你懂个屁!”景嘉昂双眼通红,破口大骂,“你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眼睁睁看着人掉下去,你连够都够不着!你……” 景屹川冷冷地截断他宣泄的苗头:“我不需要懂。我只知道,你现在这样,屁用没有。荣琛是被你拴在身边了,什么事都找不到他的人,我看荣家上下说话都不敢大声,就是怕吵着你这位玻璃心少爷吧。” “我没有要他们这样!”景嘉昂气得要命,“我没求着任何人照顾我!” “那你倒是别让人照顾啊!摔了一跤就趴地上,等着全世界来哄你,景嘉昂,你这招对荣琛有用,对我不起作用。我今天就把话放这儿,要么,你明天开始给我好好过,要么,我直接把你关回家里去,别在这儿给景家丢人现眼。” 这话就太狠了,何况荣琛并不这么想,他上前用力拉住了景屹川的胳膊:“够了。”景嘉昂则死死瞪着他,过了好几秒,他才挤出声音:“你凭什么……” “凭你从小到大,老子挣钱给你花,”景屹川甩开荣琛的手,“明天我会让人来看,要还是这副鬼样子,就按我说的办。” 他说完转身就走,门“砰”地一声被他摔上,震得墙壁似乎都晃了晃。 景嘉昂喘着粗气,他抓起手边的枕头,狠狠砸向门板,还不解气,一把扫过床头柜,玻璃水杯飞出去,“哗啦”脆响,碎片和清水溅了一地。 荣琛在门口追上了景屹川,后者站在门廊的台阶上点烟。 “使那么大劲,”景屹川揉了揉上臂,“我胳膊估计青了。”荣琛不置可否:“我看你这方法也不行啊。” 景屹川挑眉看他,吐出一口烟。 “太蛮干了,”荣琛说,“他现在受不起刺激。” “你还是不了解他,”景屹川笑了,“他这人是这样,你越顺着他,他越往牛角尖里钻。” 荣琛没说话,他自己狠不下心,倒让景屹川把恶人给当了,也是讽刺。 “那女孩的费用,保险盖不住的,账单发给我。”景屹川弹了弹烟灰,“景家还不需要亲家来花这种钱。” “这个不用你操心。” 景屹川没再坚持,沉默片刻,说:“其实他小时候也这样,学自行车,膝盖磕烂了不肯出门,说怕轮子。我妈哄、我爸劝,都没用。最后是我把他拎出来,告诉他要么现在骑,要么这辈子都别碰了。” “……然后呢?” “哈哈,然后他一边哭一边骑,摔了又爬起来,还是学会了。”景屹川把烟蒂按灭,“所以,现在就是你把他给惯的。我走了。”他说完走下阶梯,司机已经打开车门等着。 荣琛转身上楼,听见卧室里有细碎的动静,像是有人在收拾碎玻璃。 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手放在门把上,最终还是没有拧开。 到底还是哥哥懂弟弟,景屹川劈头盖脸的教训,居然真的起了作用。 第二天,景嘉昂下楼吃了早饭,虽然还是吃得不多,但至少坐在了餐桌前。景屹川派来“看看”的人上门时,他甚至嘴巴利索地调侃了对方几句:“既然景屹川这么闲,你让他去找个班上。” 他不再整天穿着睡衣,起居时间逐渐正常,后来付昕予回家,他主动问起了学校的事,还翻看了少年的作业本,指着某道题说:“这解法太绕了,我教你个简单的。” 就在一切慢慢好转时,瑞士那边也传来了好消息,lena苏醒了。 虽然她意识清楚,能认出家人,但医生说后续的康复期会很长很艰难。景嘉昂听到消息的当天就坐不住了,提出要去看望和陪伴。 “当然可以去,”荣琛也很高兴,“你想什么时候出发?”景嘉昂十分振奋:“尽快,我想去帮忙。” “好,”荣琛点头,又有点为难,“不过,我下周必须得去一趟香港,可能要三四天。不然你先过去,我处理完那边的事,立刻飞瑞士跟你汇合?” 景嘉昂忙说:“嗯,你不用急,我自己先去看看情况。” “我会尽快的。”荣琛承诺道,亲了亲他的手背。 后续事宜安排妥当,荣琛总算放心不少,也开始尝试恢复自己的日常节奏。 这天晚上,是个小型的朋友聚会,在荣琛名下他自己最喜欢的会所。除了闻栩和邝裕邈,还有几个别的朋友,算是年后第一次轻松局。 本来约了七点,但另一个应酬上有点事耽搁,等他到时,已经八点多了。 下了车,荣琛直往里走,会所经理快步迎上来:“荣先生,几位老板都等了一会儿了,还有……” 话没说完,荣琛的电话响了,他一边接起一边抬手打断经理的话,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就继续往深处走去。 经理还想说什么,可荣琛已经走过他身边。 门被侍者推开,谈笑声和酒意一起漫出来,这几人气氛正酣。 闻栩见了他就笑:“还以为你不来了,看你又多了半面墙的酒,喝你一瓶,不会心疼吧?” 荣琛脱下外套递给仰青,挽着袖子坐进中央的沙发:“给你喝我不心疼。”邝裕邈埋怨:“你这迟到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 “那怎么办,自罚三杯行了吧。”荣琛接过侍者递过来的酒,先喝了一大口。这是他的地盘,周围都是熟人,他终于可以暂时放下近期的一切,享受难得的松弛,“聊到哪儿了?” “聊到你啊。”闻栩笑着说,“怎么样,家里那个好点没?”荣琛往后靠,手臂搭在沙发背上,放松地叹口气:“好多了,过几天去瑞士陪队友。” “那就好啊,”邝裕邈感慨,“刚听说的时候,我们也吓了一跳,玩这些还是太危险了。”荣琛随口应道:“年轻嘛……如今知道边界在哪里,也不是坏事。” “很难理解,”另一个朋友不以为意地接话,“我真想找人跟我讲讲,非要去赌命,到底图什么。” 荣琛喝了口酒,晃晃杯子,没说什么。有人啧了一声:“要我说,最没道理的是,自己玩命就算了,还非得连累别人跟着担惊受怕,出了事到底算谁的?”闻栩看了眼荣琛,皱了皱眉:“话也不能这么说……” “怎么不能?”坐在角落的一人带着醉意插话,“你们想想,这次要不是二哥跟过去了,得乱成什么样?”他摇头,“说到底,就是只顾着自己爽,根本不管身边人受不受得了。” “二哥,我说句实在话你别不爱听。”先前看不上极限运动的朋友凑近了些,“你以前多潇洒的一个人,现在呢?天天围着家里转。他那什么飞行,你其实也觉得挺荒唐的吧?只是不好意思说。”荣琛睨了他一眼,冷着脸刚要反驳,邝裕邈把话圆过去:“哎,景少也是为了追求热爱嘛。” “就这两个字也太空洞了吧,”那人嗤笑,“真出了事,不还得……”话到这里,他瞧见荣琛的脸色,支吾着把话咽回去。闻栩赶紧推了那人一把:“都说了叫你少喝点。” 另一个朋友见状不对,转移话题:“不聊这些了,只能说幸亏这回人没事,不然估计又得好一阵见不到你。说真的荣琛,真是没想到啊——”他拖长了声音,“还是景少本事大。” 周围几个人都笑起来,其中不乏善意的揶揄。荣琛这才缓和了一些,笑了笑:“是吧。” “话又说回来,你也是真能忍,天天这么伺候,换我早烦了。” 这话一出,空气微妙地僵了僵。荣琛心里真是奇了怪了,以前和这帮人聊什么都觉得百无禁忌,今天怎么说怎么不对劲。 闻栩笑道:“人家感情好,你懂什么。” “哈哈哈哈,我就是奇怪,怎么就感情好上了,”他是真喝多了,“到了床上,不都还是那么回事。” 第46章 “只能说三十年河西。”邝裕邈也以为自己在帮忙圆场,“荣琛上次还在跟我们说……说什么来着?”他努力回忆着,“哦对,说反正是家里安排,也没什么特别的……” “还有什么……”他模仿起荣琛无所谓的语气,“谈不上感觉对不对喜欢不喜欢,相处久了而已。是不是?”他笑得没心没肺,“我没记错吧?” …… 荣琛把手里的酒杯顿在桌子上,很轻的一声。 背景的爵士钢琴还在无知无觉地流淌,陡然的刹车里,邝裕邈清醒了些,但还不明就里:“怎、怎么了?我说错话了?”闻栩踹了他一脚,力道不小。 荣琛不语。这些话他确实说过,那会儿他们还在试探,互相较劲,朋友问起,他就随口答了。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被翻出来,如今,连他自己也不爱听了。 “行了行了,”还是闻栩给了一屋子人台阶,“你们猜,我在西班牙碰到谁了?”话题被生硬地扯开,共友的趣事终于让笑声重新响起来。 热闹中,荣琛拿出手机,他和景嘉昂最后的对话是他告诉对方自己晚上要来这里应酬,景嘉昂让他少喝点酒。 他想打个电话,说在回去的路上了。但现在打过去,景嘉昂可能已经睡了。 仰青走过来,低声问:“老板,要准备车吗?”荣琛看了看桌上剩了半瓶的酒,朋友们还在笑,在说,在碰杯。 “再等会儿。”他说,重新拿起酒杯。 【??作者有话说】 34章被橘了,已经修改提交了,看看后续会不会通过吧。 第38章 落花 到家时快十一点。 荣琛放轻脚步上了楼,自从lena苏醒后,景嘉昂的睡眠逐渐好转,通常很早就躺下,不再像前阵子那样频繁做噩梦。 卧室门关着,荣琛轻轻推开,只扭亮最暗的壁灯,怕把他吵醒了。 可床上却是空的,被子整齐,枕头端正。 荣琛一怔。 这场景不可谓不熟悉,一年前,他也曾这样站在空荡荡的卧室里,心里咯噔乱跳。好在今时不同往日,荣琛平复了惊讶,心怀侥幸地快步走进浴室。 没人。 他又去了卧室隔间里的书房。门开着,月光透进来,半明半暗一览无遗,不可能有人在。 可他还是唤了一声:“……嘉昂?” 无人应答。 他还能在哪儿?荣琛虽然明知人大概率不会在,还是想去树屋看看。同时他掏出手机拨号,响了很久,始终不接,他皱着眉正要再拨,景嘉昂总算出现了,在那边平静无波地:“喂。” 荣琛终于松了口气:“……怎么不在家?我还以为你睡了。” “我在外面有点事。” “现在在哪儿,我去接你。”荣琛边说,边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走,伸手去拿刚脱下的外套。 “我自己回去。” “很晚了,我去接你方便点。” 景嘉昂忽然发作:“都跟你说了不用了。” “……”荣琛站在楼梯中间,一只脚还悬着:“……什么?” “我说,不需要你接我。”景嘉昂重复,“你也不要找我。” “你……”荣琛不解其意,“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人到底在哪里,我立刻过去。” “荣琛,”景嘉昂冷淡而疲惫地打断他,“你别听不懂人话。” 电话紧跟着挂断了。忙音响在耳边,荣琛好一会儿没动。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打回去。 拨号,等待,自动挂断。再打,还是没人接。第三次拨过去时,景嘉昂关了机。 荣琛快步下楼,扬声叫来管家:“嘉昂什么时候出的门,有没有用车?” 管家见他脸色不对,也紧张起来:“大约五点多,晚饭前,没安排车。” “没说去哪儿吗?”因为景嘉昂的状态,荣琛之前专门嘱咐过,家里每个人都要打起精神对待他。 “……我没有问。”管家抱歉地说,“景少爷说出去走走,我想着应该就在附近散散心……” 荣琛叹了口气,摆手,让他先去休息,自己在客厅里踱了两圈,坐立难安。最后他打给了张以泓,毕竟景嘉昂在这边唯一算得上朋友的,可能也就这个人了。 张以泓醉醺醺地跟他打哈哈:“哇,二哥,真是没想……” “景嘉昂和你在一起吗?” “啊?没有啊,”张以泓声音清醒了些,“我好久没见着他了,出什么事了吗?” “没事。”荣琛挂了电话。 除开张以泓,其余都是些玩伴,更不可能清楚他的动向,荣琛的掌心握紧了又松,想让自己冷静下来。 等等。 一个危险的念头窜上来,让荣琛心头乱跳。他冲回卧室,一把拉开床头柜抽屉。 幸好,荣琛稍稍松了口气。 景嘉昂的护照、身份证、驾照都还在原处,整齐地放在文件袋里。至少不是一声不吭出了远门。 然而这样等着也不是办法,他叫来仰青,两人开车出了荣家,在深夜的街道上找人。 他们去了几个景嘉昂喜欢去的地方,要么已经打烊,要么没有演出,甚至开到了城外的滑翔伞基地,铁门紧锁。 哪里都没有。 时间跳到了凌晨两点,仰青把车停在江边,荣琛推门下去。早春的夜风仍然湿冷,裹着江水的腥气扑过来,吹得他衣摆翻飞。对岸灯火稀疏,窗户大多暗着,水面黑沉。 荣琛点了烟深吸了一口,他盯着江面。 多少年了,他没有面对过如此一筹莫展的局面。 难题总有解法。人情世故里的,谈判桌上的,家族中的。僵局更是不值一提,筹码摆上桌,利益交换。可人呢?一个有心要躲起来的人,该怎么转圜? 当然了,他大可以安排更多的人,把城里翻个面,动用所有关系,调监控,查交通记录,只要他想,就能找到。 现在他更在意的是,到底为什么,景嘉昂会忽然消失? 仰青早就联系过了瑞士那边,lena的情况很平稳。 现在别说吵架,他跟景嘉昂之间连气不顺的对话都没有,荣琛甚至能感觉到,之前还一心想独立的景嘉昂正重新依赖他。 他不可能平白无故离开家。 思绪纷纭间,失联许久的景嘉昂像是平复了心情,发来简单几个字:“回来了,在门口。” 荣琛立刻拉开车门:“走,回去。” 回到荣宅,门廊的灯亮着。 荣琛下车时,见景嘉昂就站在台阶旁,背对着他仰头看着夜空。听到车声,他转过身来,脸上没有表情。 “嘉昂,”荣琛连忙朝他走过去,“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景嘉昂却根本不理他的问题,说:“进去吧,冷。” 荣琛跟在他身后进了屋,客厅里灯光明亮,空气里蔓延开说不出的压抑。 即使十分焦虑,但景嘉昂的状态如此,荣琛还是尽量平和地说:“你还没回答我,你去干什么了,还把手机关机。” “随便走走啊,”景嘉昂把外套搭在沙发扶手上,“心烦,想一个人待会儿。” 焦躁之中,荣琛留意到景嘉昂今天穿出门的衣服居然非常正式,不过他没细想,注意力很快回到眼前。 这话听着合理,毕竟这段时间以来,景嘉昂确实是心事重重,只是刚刚才好起来。但荣琛总觉得不对劲,他的语气太平静了,不像他的性格,以往再怎么,他都不会这样死水一般。 “为什么事心烦?”荣琛走近哄他,“可以跟我说,是不是瑞士那边……” “没什么,就是累了。”他绕过荣琛,往楼上走。荣琛下意识想拉住他手腕,让他停下来好好把话说完。可景嘉昂却反应极大地避开,手臂猛地一抽。 “你……”荣琛错愕极了,望着他。 “……我先去洗澡。”景嘉昂飞快地移开视线,皱着眉扭头就走。 荣琛从小到大,从未如此遭受他人的冷落,一时说不出话,心中除了讶异,也开始有了一些烦闷。 对他来说,这就是他以往最讨厌“爱”或者与之相关的情绪之处,没头没尾,不讲道理,像突如其来的高烧,把人折磨得晕头转向。 之后的两天,景嘉昂的表现处处透着古怪。 首先是,不再主动靠过来。以前坐在沙发上,景嘉昂会很自然地挨着他,把脚搭在他腿上,或者靠在他肩上。而自从回来后,他总是离荣琛远远的,别说主动了,荣琛去够他都够不着。 他的眼神常常放空,荣琛跟他说话,他要过两三秒才反应过来,也懒得交谈,对这人的一切话题都提不起兴趣。 最让荣琛不安的是,景嘉昂开始收拾东西。可每次问他,他只说:“要去那么久,把零碎归置一下,省得占地方。” 这就是他现在对荣琛说话最多的一次了。 理由都说得通,他确实马上就要离家去瑞士陪lena做康复,可能要去几个月甚至更久,但荣琛不相信。 第47章 就这样,冷淡的气氛持续到了景嘉昂出发前的晚上。荣琛从里面书房出来,看见他坐在床边的小沙发上出神。 “在干什么?”他走过去。景嘉昂还是那个样子,头也不抬:“没。”说着把原本在玩的手机随手丢在一旁。 “嘉昂,”荣琛在他身边坐下,“……我们谈谈,好不好?” “谈什么。” “你最近……”他居然接了话,荣琛便打起精神,谨慎地说,“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我感觉你……从那天晚上开始,你就……”然而他也说不上来。 “有吗?”景嘉昂露出了笑容,“我很好啊,你看,我能吃能睡,明天还要出远门。” “可是你……” “好了,”景嘉昂把荣琛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既然没什么好谈的,我想睡了。” 他起身走向床边,背对着荣琛开始脱睡衣,回家的这些日子,他身上的肌肉掉了下去,肩胛骨凸出来,脊椎节段分明。 荣琛想起景嘉昂出事后,那时的他还能看到伤口,红肿的眼睛,颤抖的手,半夜惊醒抱住自己时的浑身冷汗。他的痛苦很具体,而自己能安抚,能帮助他愈合。 现在的景嘉昂,像一面光滑的镜子,站在他面前,只望见自己沉默的身影,不再有回应,惟有映照。 荣琛只有最后的方法了,他已无路可走,即使是现在这样,他也狠不下心再对景嘉昂说出什么措辞严厉的话。 于是他走到床边,低声说:“……如果我做了让你不高兴的事,你直接告诉我,我们可以解决。” 景嘉昂已经躺下,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没有,睡吧。” “……” 荣琛只好躺到他身边,侧过身,看着他的后脑勺,那漆黑的头发有点长了,柔软地搭在枕头上。 荣琛试最后试着叩门:“嘉昂,我们……” “你不睡我要睡。”景嘉昂怼了一句,“别说话了。” ……如果这人不是景嘉昂,荣琛估计自己已经把他从被子里拖了出来扔在地上。 可偏偏他就是,还能怎么样? 荣琛闭上眼,感到倦怠浓重的疲惫,这几乎是他过往人生里的常态,只是被拥有景嘉昂的炽热给短暂掩盖了。 现在,一切终于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声音。 第39章 雨燕 景嘉昂去了瑞士,荣琛去了香港。 走的时候彼此心知肚明,是两个默契的默剧演员。 荣琛醒着,他知道景嘉昂也知道他醒着。他听见景嘉昂在房间里走动,拉开衣柜,取出行李箱,轮子碾过。 荣琛还指望着,也许他会在床边停留一会,跟自己说点什么,哪怕只是我走了,或者再见。 可脚步声没有停顿地经过,门就合上了。 …… 昨晚之后,荣琛的脾气也上来了。 他不是不能哄人,不是说不出甜言蜜语,即使成年后脾气不小,但也懂得有些事上不用较真。 他只是受不了在真空里喊话。 情绪没有回音,手握不到温度,连个吵架的对象都没有。景嘉昂不接招,不回应,就看着他要疯。 既然景嘉昂这样,他也不想管了。累了。 香港这季节已经开始热,好在事情解决得很快。谈了小半年,终于到了签字环节。 会议室里,律师四平八稳地逐条解读最终版条款,念经一样。荣琛听着,思绪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直至在合同上落笔,成了定局。 结束之后,对方公司的董事长热情地要招待他,说安排了游艇晚餐,佳人陪伴,还有几个朋友想认识。荣琛无可无不可地应着,不说好,也不否了,在这种社交的拉扯间,权当打发时间。 正热闹着,闻栩来了电话。 “你还在香港吗?”闻栩笑着,“我刚落地,喝一杯?顺便跟你讲讲这次的事情。” 闻栩算是荣琛所有朋友里脑子最好使的那个,聪明人很多,像他那样通透的难得。跟他打交道不费劲,因为对方都懂。 正好荣琛憋了几天的烦闷,他立刻转身,对依旧热情的董事长歉然一笑:“实在不好意思,有个急事,下次再聚。” 然后对朋友应了声:“好,我酒店的酒廊,你知道地方。” “半小时到。” 两人在酒廊角落坐下,窗外是维多利亚港的夜景,侍者过来,荣琛点了威士忌,闻栩要了杯金汤力。 说完正事,聊天的内容就很散,讲起某个共同朋友正在美国打离婚官司,看来这次不扒层皮是不行。 直到第二杯酒过半,闻栩忽然笑问:“……谁又惹你了。”他笃定得很。 荣琛状态不佳,盯着窗外缓缓驶过的观光船,冷冰冰地:“真不该结这婚。” 闻栩听懂了,他大笑起来:“这次又是为了什么,上回不还说好多了?” “我怎么知道,话都不跟我说一句。”荣琛没好气地灌了口酒,他确实苦思冥想了这些日子,从景嘉昂那晚失踪开始,到后来冷淡的态度,再到不告而别。 他把每一个细节掰开揉碎,侦探办案一般,想找出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没有,一片空白。出口不存在的迷宫,怎么绕都回到原点。 “连架都没吵?”闻栩挑眉,“那更麻烦。吵架至少知道问题在哪儿,这种冷暴力……” 荣琛想,哦,原来我被冷暴力了。 他那恍然大悟的表情看得闻栩好笑。 确实,景嘉昂去了瑞士后,犹如放虎归山,他主动的联系全断了。信息不回,电话不接,连社交账号都静悄悄的。荣琛只能通过派过去的人每天汇报,吃了什么,睡了多久,去了哪里,见了谁。 既是监视,也像自虐。明知道对方不想理你,还得硬往上凑。 他一开始总还怀着好好把话说开的愿景。到瑞士的第一天,他发了条信息:“一切顺利吗?” 没人理他。 第二天,他打了通电话,景少爷直接给他挂了。 第三天,他让仰青转达关心,得到一句:“他说知道了。” 一次两次吃瘪,以荣琛的性子,开始受不了。多少僵局都能等,多少对手都能周旋,他有的是耐心和手腕。可这不是生意,这是…… 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怎么定义关系。婚姻?伴侣?爱人?每个词都好像对,又好像都不够。 索性丢开手,你不理我,我也不理你,看谁先憋不住。 闻栩见他沉吟,又问:“那你还去瑞士吗?”荣琛如今交流全靠反问:“我去干什么?躲我跟躲瘟神一样。” 得,又聊不下去。 多年朋友,头回见荣琛如此委屈,实实在在地,被闻栩笑了一晚上,连连说他:“你也有今天。” 心情烦闷,喝得就有点多。送走闻栩后,荣琛独自在酒廊又坐了一会儿,回到房间时已是凌晨,套房空旷。 景嘉昂还是不露面,要不是除了自己,别人还能看见他,荣琛都要怀疑他消失或者变透明了。 荣琛倒在床上。仰青发来每日汇报:“景少爷今日陪同lena进行了三小时康复训练,情绪平稳,晚餐在住处自己煮了面,看了会儿电视,九点休息。” 平稳。好一个平稳。 荣琛把手机扣在床头,过了会儿,又忍不住拿起来,点开他很久没打开的应用。景嘉昂的极限运动账号早就停更,最后一条动态还是事故前发的。 下面有几千条留言,有关心有祈祷有鼓励,也有质疑和嘲讽。荣琛一条条翻下去,有些人倒比自己还激动,在意景嘉昂在意得不得了,后者却也没回复过一条。 大家都同病相怜。 他点开了私信界面打字:“博主你好,上次咨询你之后,我已经开始学习攀岩了,希望你一切都好。”不算说谎,他确实在咨询的。 发送后,消息久久未读,荣琛看得累,握着手机,就趴在床上睡了,西装没脱,领带松垮地挂在脖子上。 很快,从香港回了家。和景嘉昂可谓毫无进展。 既然如此,应酬上荣琛开始来者不拒。沉寂了大半年的人,陡然地重新活跃起来。饭局、酒会、牌局,只要有人约,他几乎都到。 荣二少爷又回到了熟悉的社交场,所有人追捧,奉承,敬酒,说着漂亮话。如同在追着他弥补之前守着一个人、围着家庭转的寂静。 犹如那段时间是个错误,是偏离正轨的插曲,现在终于回归正常。 当时用来招待闻栩他们的老板房,如今每日客人不断。房间在会所最深处,这里向来是荣琛的私人领地,也是他半个社交办公室。 这个房间的办公桌后还有个暗门,设计得很隐蔽,与墙面融为一体。里面是间休息室,不大,但五脏俱全。平时没他的吩咐,没人进去,连打扫都需要他亲自交代时间。 荣琛以前应酬晚了,偶尔会在这里过夜,省得折腾回家。自从结了婚,打扫干净后就一次没住过,总是会回去,哪怕再晚,毕竟家里有人在等。 第48章 不过现在和以前又没什么区别了。 这晚,又是一场酒局。几个做私募的朋友兴致很高,开了好几瓶酒。荣琛陪着喝,话不怎么说,酒一杯没少。到散场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多,一行人东倒西歪。 人都走了,房间里残留着烟酒气,雪茄的甜腻也难闻。侍者进来收拾,荣琛摆摆手,有点哑:“明天再说,先出去。” 门关上,荣琛靠上沙发,闭着眼,太阳穴跳疼,是喝多了的后遗症。胃里也不太舒服,只有酒精在烧。 实在是累,他想就在这边睡了。反正回家也是安静的卧室,床的另一半是空的。 起身走到办公桌后,手指在墙面上摸索,轻轻一按,门滑开。 休息室里没开灯,外面的光泄进来,荣琛伸手去碰墙上的开关,陡然停住。 位于房间中央的床上,床单铺平,但边缘有处明显的凹陷,像有人坐过,枕头也不在原位。 荣琛没动,像有了预感。他迟疑地开灯,一切画面都清晰起来。 除了床上的痕迹,一旁的椅子也有点歪,而最显眼的,床头柜上还摆着个他没见过的紫色丝绒盒子,底下似乎压着卡片。 这里他曾经带景嘉昂来过一次,很早以前了,景嘉昂还研究过这扇门。 心跳越来越快。 荣琛走过去,把东西拿起来,盒子打开,里面有一对设计成雨燕的袖扣,展开的翅膀上镶嵌了霓虹蓝的帕拉伊巴碧玺,精致,灵动,一看就花了心思,定制的。 卡片上是景嘉昂的字迹:“荣琛,幸好有你接住我。”落款的“景”字力透纸背。 没有时间,但只可能是一个时间。 他出发去瑞士前,失踪的那晚。 雨燕是景嘉昂的标志,他翼装服胸口绣着简笔画。他说过,雨燕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飞翔,几乎不落地。 一时之间,荣琛呼吸都乱了,他伸手拂过床单上的凹陷,可布料是凉的,温度早就散了,余温只是他的错觉。 景嘉昂就是坐在这里,哦对,他那天还穿得很正式。 他捧着精心准备的礼物,等了很久,从傍晚等到晚上,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谈笑声,碰杯声,音乐声。 然后,也许他等得不耐烦了,或者想看看荣琛什么时候能出现,他轻轻推开了暗门,只留了一条缝。 外面的声音一定清楚极了。 自己的朋友,贬低他最热爱的运动,调侃他们的感情,轻描淡写地把他们之间的一切归结为联姻和就那么回事,那些话就一句一句地刺向他。 而自己呢? 荣琛努力回忆那晚的细节,闻栩打圆场,邝裕邈没心没肺地笑,自己沉默地喝酒,心里烦闷。但有没有反驳?有没有认真说一句不是那样? 他不敢确定。 他想起邝裕邈模仿他的语气,在众人的笑声里说:“谈不上感觉对不对喜欢不喜欢,相处久了而已。” 他可能也笑了,那种场合下,他通常会让话题自然地滑过去。那是他习惯了的方式,他会在朋友圈子里维持不当真的样子。 因为他们认识的荣琛,就是不在乎的。 而景嘉昂就在一墙之隔的地方,在他刚刚从创伤中缓和,最需要确信的时候,被自己一把推下悬崖。 第40章 兜兜转转 荣琛从不为了什么事后悔。 倒不是因为他做的每件事都正确,而是在他的人生里,到目前这个阶段为止,确实没有遇到过什么动真格的,足以让他在午夜梦回时辗转反侧的挫折。 在香港和闻栩说“真不该结这婚”时,多的也是对现状的不满和玩笑话里的自嘲,并不是他还要再去修正这件事。 如同其他人抱怨工作太累,孩子太吵,也不是真的就得推翻重来。 对外公开的伴侣关系,牵涉两家的利益、声誉和未来至少几十年的联结,对他来说绝对不是儿戏。 公众眼皮子底下走过仪式,镜头前交换过戒指,他要这个面子,也是真心想要维护这段关系,他一直很努力。 他始终觉得,人生路上,人即使不能为自己的所有选择负责,或者必须为了某些更大的事妥协,唯一能守住的,就是自己不要后悔和认输的心态,后悔是否定过去,认输则是放弃现在,这都是懦弱无能的表现。 但找补了这么多,此时此刻,握着那对雨燕,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荣琛是真的感觉到了后悔。 哪怕当时多说一句话,或许都不是如今的局面。 先前还昏沉的脑袋一下就清醒了,他甚至不用再去跟管家或者会所经理多做求证,不必调监控,问景少爷是不是来过,几点来,几点走。 只需要把前后的事态联系起来,他就可以确定,那晚的情况就是如此。 帕拉伊巴碧玺在掌心蓝得透彻,像雨燕掠过海面时的轻捷,宝石切割得相当精细,景嘉昂的品味很好。 即使日日相对,他也不知道看似颓丧、整日沉默的景嘉昂,是什么时候悄悄定了这对袖扣。画图,选宝石,跟工匠沟通,提前工期,都需要时间和心思,还有金钱。 正如他并不知道,在听到那些话之后,景嘉昂经历了怎样的折磨和痛苦。 是啊,精心准备了礼物,写了张趋近于告白的卡片,这简直是景嘉昂能说出的最柔软的话了,然后就坐在这里等。 等他应酬结束,等他推开这扇门,等他看见他,也许还能得到拥抱或吻。 他等来了什么? 荣琛把袖扣和卡片装进西装内侧的口袋,穿过外面杯盘狼藉,烟酒气尚未散尽的包间,推开了门。 走廊里灯火通明,会所的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打扫,见到他纷纷躬身:“荣先生早。” 荣琛点着头往外走,脚步很快,既是逃离,也想追赶。 回到家是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保安见到司机把他的车开进来,惊讶地直起身。荣琛很少这个时间回来,更少有这样仓促的神色。 他该怎么做? 飞过去,立刻,马上,买最近的航班,飞到瑞士,找到景嘉昂,把一切说清楚。 ……但说什么? “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没有用的废话。 “那些话都是以前说的,我现在不这么想了。”像狡辩。 “我爱你,我真的爱你。”且不论这话从何说起…… 现在说,听起来就是在补救,廉价得很,景嘉昂半个字都不会信,换作是他自己,也不会信。 荣琛想起景嘉昂离开前,彻底收回自己,失望而灰心。他真害怕见面后对方回应他的是:“算了。” 他在房间里踱步,从窗前走到门边,再走回来,被自己的错误困在原地。最后他停在了衣柜前,手放在把手上,停顿片刻,然后拉开。 属于景嘉昂的那半边确实空了很多,但还有几件衣服挂着。荣琛伸手,手指拂过布料,棉质的,柔软的。 那时他们还没结婚,景嘉昂往这里搬东西,也是这样站在衣柜前,亲自动手,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挂进去,挤占他的空间,破坏他原本按照颜色和材质整齐排列的规则,花里胡哨地穿插在他的黑白灰咖里。 景嘉昂挂衣服时回头看了一眼他微妙的表情,笑说:“挤到你了的话,说一声。” 他忍耐着,心想这才刚刚开始,退一步不是不行,说:“不会。” 然后景嘉昂激他:“你这衣帽间好寒酸啊,就这点地方?我们景家保姆房的衣柜都比这大。” 荣琛青筋跳了跳:“……是吗,真棒。” 景嘉昂因此笑了他半天,才心满意足地继续标记自己的新领地。 那时候的他们,互相试探,互相算计,怎么想到会有今天。 来不及等申请航线,他们买了最快前往瑞士的机票。去机场的路上,仰青问:“老板,需要通知景少爷吗?” “……不用,”他说,“通知了人就跑了。” 他点开和景嘉昂账号的私信界面,自己发的那条消息还是未读。 再退出来,刷新页面,他已经这样好多次了。就在此刻,灰色的圈转完,页面显示:“该账号已注销。” 头像简介内容全部消失。 荣琛的手指僵停在屏幕上。 景嘉昂比他以为的还狠,连这一点痕迹也要抹去。 落地,过关,出了机场,一路往山里开,风景逐渐变化,路旁的草地泛绿,花零星开着。 早上八点多,车子在因特拉肯停下,小城刚刚苏醒,店铺大多关着,面前是一栋三层的老式公寓,外墙淡黄色,窗户漆成白,阳台上有铁艺花箱,但还没种花。 景嘉昂住在二楼,荣琛了解过,这里方便他去康复中心。 荣琛抬头看那个阳台,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底下人说的是,景嘉昂晚上回家后没有再出门。 他该上去吗?现在,还是等一会儿?等多久? 一路着急忙慌地来了,十几个小时的清醒,在脑子里演练要说的话,可真的站在这里,在小城的陌生公寓楼下,他发现所有预演的话都食之无味。 第49章 他居然没有对策。 正在犹豫间,公寓的门开了。 木门吱呀,景嘉昂略带疲倦的脸出现在半敞的门后。 他穿着灰色的连帽卫衣,运动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起床,手里拎着个垃圾袋,感受到视线,他抬起头,脚步停住了,但迟疑了一会,还是自顾自走出来把垃圾扔掉,然后往回走。 “景嘉昂。”荣琛对着他的背影。 被叫了名字的人明显长叹口气,想了一会儿,还是转过身,似乎他也有话想要说清楚。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两人对望着不让步。见他没有要动的意思,荣琛只好自己往前走,再次开口:“嘉昂。” “你来干什么。” 荣琛站在低两级的台阶上,仰头看着他:“我……我看到了。袖扣,还有卡片,我觉得有些话,我们需要说开才行。” 景嘉昂的表情终于有了些波动。 他淡然地别开脸,看向楼梯间的窗户。晨雨顺着玻璃往下流,一道道水痕:“哦,我忘了,你留着吧,或者扔了,反正是小玩意儿,随便。” 荣琛实在应对不了景嘉昂的冷漠,虽然知道于事无补,他踏上一级台阶:“当时他们说的那些话,你不要在意,他们怎么看待翼装,是他们的想法,我不是那样想的。” 景嘉昂有点不耐烦,打发推销员似的:“不用解释,干什么呢,大老远跑过来就为了说这些。” “我得说清楚,”荣琛抓住他的手腕,景嘉昂抽了抽,没成功,也就随他去了,荣琛说,“至于对你的感觉,那还是很早的时候,你还记得吗?我们为了我管束你的事争执的那阵子,后来不一样了,你知道的。” 景嘉昂有了些模糊的笑意:“确实,我都知道。” 荣琛刚要松口气,他一转嘲讽:“知道你一边跟我做那些事,一边跟朋友说也就那么回事,知道你其实觉得我玩翼装挺荒唐的,只是不好意思说,知道在你心里,我们就是家里安排,没什么特别的。” ……他真的很在意。 每个字都听进去了,每个字都记得。 “不是……”荣琛无从辩起。当时不否认,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他只能重复,“不是那样。”他在思考从哪里开始回溯。 可是景嘉昂没有给他时间,疲劳地看着他:“荣琛,没有人,对其他任何一个人,抱有喜欢或者爱的义务。我们之间所谓的婚姻关系,细想本来就是很畸形的,两个不认识的人绑在一起,从最初就不该寄托东西在上面。” “我虽然比你少活十几年,但这些道理不用你跟我说。我从来没指望你一定要对我有什么样的感情。联姻嘛,面上过得去,就可以了。只是你不该骗我,不该让我以为我不一样,其实却不是。这才是最没意思的地方。” 景嘉昂一口气说完,释然不少:“我不需要你哄我。” 荣琛震撼于他能把自己的想法说得如此透彻,如此冷静,因此更加无话可答,景嘉昂跟他闹腾跟他较劲,他反而没这么怕,而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地见识到景嘉昂的理性。 景嘉昂趁着荣琛慌神,总算抽回手,手腕上留下浅浅的红痕。 “我在那个房间里等你,”他继续说,声音开始有点抖,但很快压下去,“想谢谢你陪着我,虽然我明白你也不全是乐意的。” “我当时想推门出去给他们看到,看谁还敢胡说,最好是所有人都给我尴尬。但我又想,不行,毕竟你也在,我不能闹难看了,所以我应该再等等,也许你自己就会反驳,可是你也没有。” 景嘉昂短暂地苦笑:“我才明白,没有什么能重要过你的姿态,你的面子,你在社交场上的位置,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我改变不了你。” “不是,”荣琛终于找回声音,“你很重要,我也愿意改变,只是……” “我知道我很重要,不需要你提醒。”景嘉昂抬手,做了个停止的手势,“联姻对象,你的配偶,这个身份本身就很重要,我清楚得很。” 他叹了口气,看向远处的雪山:“我现在很累,要陪lena做康复,没精力跟你演苦情剧。” 他又往后退了一级台阶,再次跟荣琛拉开距离:“你回去吧,这里不需要你。” 荣琛看着他。 而他也只是平静地说:“至于婚约,你放心。我会继续履行,不会让你难做。我们可以像其他因势联姻的人一样,各过各的,互不打扰。场面上应付得过去就行,这点演技,我还是有的,再见。” 说完,他推开公寓的门,走了进去。门在荣琛面前合上。 而荣琛站在台阶下,细雨飘在他的眉眼,他咬紧了牙关。 第41章 无计可施 又过了一会儿,雨就大了,砸在石板路上,溅起水花。 仰青拿了干毛巾,在车边等着,没敢催。直到荣琛终于转身走回来,他才快步迎上去,把伞撑到对方头顶。 荣琛接过毛巾坐进去,擦着头发和肩膀。引擎熄了火,雨刮器静止,仰青静默坐在副驾驶,等他决策。 时间分秒过去,毛巾很快半湿,荣琛把它团在手里,越来越用力,布料在掌心拧着。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忍耐什么,怒气?挫败?可能还有别的。 有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烧,不得不狠狠压抑。 许久之后,总算克制住脾气,他说:“回家。” 仰青难得迟疑:“……洛桑还是……”话没说完就停住了,意识到这个问题的荒谬。 这突然的困惑让荣琛苦中作乐地笑了笑:“这里不是我们的家。” 就这样了。 出门三四天,跨越半个地球,来回二十几个小时的飞行,然后不到十分钟,一场完全处于下风的对话,被人弃之如敝履。 荣琛一个人回来了,仓促而失败,堪称史上最快的投降。 回来后,他寻找安排了更多的康复专家和团队,以景嘉昂丈夫的名义,直接联系了lena的父母。 最顶级的神经康复专家和物理治疗师,全套的康复方案,心理支持,费用全包,不需要对方操一点心,签个字。 景嘉昂当然有能力自己来,以景家的财力,或者他这几年在极限运动圈子累积的人脉,目前的人应该就是他找的。 但荣琛想,这算是自己的心意。于事无补,可能还相当自作多情,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然后又给景嘉昂找来了中餐厨师跟照顾日常的阿姨。 所有这些,他都通过仰青转达。 景嘉昂倒也说到做到,和他维持友好。对于他的这些举动,没有和最初那样百般抗拒冷言冷语,都接受了。客客气气地:“谢谢,有心了。” 倒有种异样的乖巧,像是终于认清了位置,摆正了姿态。你花钱,我被你照顾,我们保持素质。 可只有荣琛知道,这种接受比拒绝更让人难受。 拒绝至少还有情绪,有互动,或许能争执几句。接受就只是接受,签个快递都比这耗费体力。 跟着的人还是每天给他更新情况,固定时间发邮件来,标题永远是几月几号瑞士日常汇报。景嘉昂的行程大同小异,在康复中心和公寓间两点一线。 偶尔有点变数,用红色标注出来,比如去见了朋友,在咖啡馆坐了一下午,某天推着lena的轮椅走了很远,或者一直到凌晨两点还没睡,之类的。 荣琛做了一个记事,把不同的瞬间记录下来,打开手机,日期开始增加,一行一行,逐渐密密麻麻。 就这样,很快就是夏天。 树叶从嫩绿变成深绿,茂盛地撑开荫凉。蝉开始叫,一只两只在那里试探,很快连成一片,聒噪得要命,荣琛一天在书房实在烦了,推开窗喊人:“处理掉!吵死了!” 院子里的人面面相觑,处理什么? 最后领会命令,找了除虫公司,这才静下来。 可安静后,荣琛又受不了。太寂静了,呼吸听得见,时钟走针也听得见,刮点风下点雨,他能躺着听大半夜。 后来蝉又顽强地多起来,他再没说过什么,吵就吵吧。 仰青听从吩咐,找人重新给树屋刷漆,防潮防虫,工人提着油漆桶上上下下。施工时,荣琛准备出门,站在底下看了会儿。 记忆回到去年夏天。 那时候景嘉昂在上面挥汗如雨,后颈胳膊都晒伤了,红彤彤。汗珠一颗颗滚落,肌肉流畅,随着动作起伏,实在有种野性健康的漂亮,给荣琛看得心痒,同时也心疼。劝他下来歇会儿,喝点水,那人头也不回:“马上就好了!” 那阵子荷尔蒙跟着天气一起爆炸,他们总是接吻,靠在树上,木屑堆里,傍晚的风中,又急又凶。 虽然没做到最后一步,也胡来了很多花样,探索彼此的极限,经常在床上折腾到半夜,亢奋得不行。 第二天,荣琛再看他,就不可避免会注意到痕迹,脖子上他掐出来的红,乳钉附近的牙印,更别提冷不丁就不知道会在哪里出现的吻痕。 第50章 景嘉昂自己根本不在意被谁看到,洗澡时照镜子还会笑,得意得很。 阳光全部滤在他身上。 当时谁也不知道,或者说,谁也没去想,这确实是最快乐的一个夏天。 像所有故事美好的开头,充满了可能性,给人一切都会这样继续下去的错觉。 现在树屋还在,漆成新的颜色。但在上面忙碌的人不在了,在下面仰头看的人,也不知道还能看什么。 回忆成了摆设,好看但没用。 生意上倒是一切如常,财报和明年预算一起出来,会议室里坐满了人,投影仪的光打在幕布上,荣琛坐在长桌尽头听他们汇报。 中途,闻栩来找他。 其他人扛不住他的阴沉,赶紧出去,闻栩进来坐到对面,打量他好一会儿:“你最近是不是精神不大好?” 荣琛看着桌面,左右摇着椅子:“挺好的啊。”闻栩不拆穿:“该说不说,你注意身体,又不是以前了。” 荣琛终于抬起头,闻栩说的,和他忽然想到的,自然不是一个意思。二十多岁,他还没遇到景嘉昂,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 对方叹了口气,说出来意:“我来是要请你,下个月我家老头儿做寿,七十了,大办,来不来?” 闻栩的父亲是他们这群人里颇有威望的长辈,荣琛记得小时候真被他抱过,那会儿他头发还黑亮,力气大,把自己举起来转圈圈。 只不过去了,不可避免又得碰到那群人,使他想起令景嘉昂心碎的夜晚。 “我可以来,但是,”荣琛沉着脸,一脸认真说些置气的话,“你跟邝裕邈他们几个打好招呼,说话都给我小心点,不要在我面前没遮没拦的,张口就来,不然别怪我不给面子。” 闻栩的表情显然是想笑,见荣琛这样子又不能笑,嘴角抽搐:“我提前给他们开会,一人发本《说话的艺术》。那你来吗?” 荣琛点头。 “好,我告诉家里你会到,你别准备太离谱的礼物,我现在又没地方给你回礼。”闻栩还在戳他肺管子,不等他发作,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靠在门框上,“说真的,荣二。” “什么。” “有时候吧,人得学会接受。不是所有事都能按照你想要的方向发展。有些人,有些关系,可能到了某个地方,就真的走不下去了,硬拽着,大家都难受。” “我要你教这个?” “你懂归懂,”闻栩指了指自己的脑袋,“真明白道理,你别跟自己较劲啊。看你这样,我都累。” 荣琛不语,从烟盒里敲出烟,在桌上顿了顿。闻栩见状摆手:“得,到时候见。”结果没走两步又回来,“对了,要不你趁这个机会,把嘉昂叫回来。” 听到这个名字,荣琛总算有了点颜色,咬着烟看他,等下文。 闻栩给他指路:“就说这七十大寿,小辈都得携伴出席,尽心尽力。长辈的面子,他总得给吧?” “……你当他傻吗?”荣琛把烟拿下来,“这种借口。” “感情不就是大家一起演戏嘛。”闻栩笑了,“他不傻,还会回来,至少还愿意演。要是连戏都不肯演了,那才是真完蛋。” 这下荣琛不说话了。 闻栩走了,他靠住椅背望着天花板,烟在指尖转着,没点,最后又塞回去。 说起来容易。 怎么起头啊?说:“姓闻的非同小可,得罪不起,他爹七十岁,你得回来。” 或者说:“我想你了,你回来吧。” 太脆弱,景嘉昂估计又觉得虚伪,他说不出口。更何况,景嘉昂会不会理他,都是个问题。得让仰青去说。 周末,付昕予先回来了。 少年肩膀宽了,有了点大人的轮廓,景嘉昂不在家,他也好久不露面,进门时荣琛刚好在:“这么早。” “荣先生。”付昕予眼睛在客厅里扫一圈,荣琛知道他在找谁。 “景哥哥呢?”他果然问了,“他还没从瑞士回来吗?” “康复周期长,可能还要一段时间。” 付昕予有点失望:“那他什么时候回来?我发信息问他,他也不说具体时间,就说快了,说了两三个月了。” “下个月有可能。”荣琛再次考虑闻栩的提议,给自己也给小孩一个盼头,“我们要去给长辈过生日,他应该会回来。” 这下付昕予又高兴了:“真的?” “到时候再看。”可还是承诺不了。 这次久违回家,其实他堆积了一堆东西需要家长签字,第二天付昕予就抱来给荣琛。 学校的通知书,同意书,缴费须知,安全须知,暑期活动报名表,还有几张成绩单。付昕予一一解释,他还说,暑假找了份工作,就不回来了。 “打工?”荣琛皱眉,“不安排游学或者夏令营吗?” 付昕予笑笑:“我想积攒点社会经验,而且,我也不能一直花您的钱。” 荣琛问:“你很缺钱吗?” 付昕予连忙摆手:“没这回事。”他补充道,“景哥哥以前说过,人得学着独立。” “……” 听这是景嘉昂的意思,荣琛拿起笔在文件上签字。 吃完饭,付昕予上楼收拾东西,荣琛走到院子里,叫来仰青:“去看看那孩子最近有没有什么事情。学校,朋友,或者别的。” 仰青答应着去了。夏夜的风也热,黏黏糊糊,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来,它们一天天,倒是高兴。 家里没了景嘉昂,好没意思。 不多久,他遇见付昕予背着书包,提着简单的行李出来。少年见他,站定:“荣先生,那我先走了。” “路上小心。”荣琛说,“有什么事打电话。” “好。”付昕予点头,“景哥哥他……我总觉得他不太对劲。信息回得很慢,说话也很客气。” 荣琛唯有沉默,付昕予也不敢再问。 “他会好的。”最后他说,“都会好的。” 第42章 奥斯卡级别的 荣琛坐在书房的扶手椅里,盛夏午后白晃晃的阳光扑在窗户上,蝉鸣还在跟他作对,一阵高过一阵。一句话删删改改,始终没能发出去。 “闻栩父亲七十大寿,下月八号,需携伴出席。”真不错,像通知员工回来上班。删掉。 “闻伯父做寿,场面上的事,你能回来一趟吗?”又太卑微试探,不符合他一贯的姿态。删掉。 “想你了,回来吧。”干嘛呢这是,等着被拒绝是吧。 最后他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转而给仰青发消息:“通知一下景嘉昂,下个月八号得回来,闻栩父亲生日。” 仰青很快回复:“好的,老板。” 过了没几分钟,仰青就把事情办妥:“景少爷那边没问题,说七号到家。” ……这么容易吗? 他应该松一口气的。目的达到了,还是闻栩靠谱,至少景嘉昂愿意演。 可太容易了,容易得不正常,问都不问一句,不像景嘉昂。 七号那天,荣琛一早就醒了。 其实也没怎么睡,夜里下了场雷雨,轰隆隆的,闪电时不时把房间照得雪亮。 早晨雨才停,荣琛下楼时,荣晏,荣杰和贺褚言已经在了,他们是昨天回来的。 “二哥。”荣杰笑着打招呼,往他身后看,“嘉昂还没到?” “下午的飞机。”荣琛说,在餐桌边坐下,他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拿起叉子。 正说着话,门口传来车声。 荣琛下意识就想张望。太早了,不可能是,但他还是控制不住地转头。管家快步走过去,进来的是付昕予。 少年手里拎着个纸袋,见到餐厅里这么多人,愣了愣,然后才开口挨个打招呼,接着特别不好意思地解释:“景哥哥今天回来,我请假来看看。”荣杰揶揄他:“你小子消息还挺灵通。” 付昕予把纸袋放在桌上:“我打工的冷饮店旁边,是家口碑不错的点心店,这是我请他们今早提前做的,带给大家尝尝。”少年的期待一点都不藏,全写在脸上。 “坐下一起吃吧。”荣琛心软地说。 陈姨给他也端了份早餐,摸摸他的脑袋:“多吃点,长个子呢。” 下午三点半,是飞机落地的时间,荣琛计算着时间。 应该取完行李了,应该上车了,应该进城了。路上堵不堵?司机会不会开得太慢? 六点,天开始暗下去,荣琛站在窗前,荣杰好奇,踱到旁边:“树上有什么宝贝?” 荣琛没回答,只是站着。 弟弟还不知道自己跟景嘉昂之间的近况,不如说僵局。荣琛有个问题早就想问了,总算抓到机会,虽然问出口如同在承认自己的无能:“老五。” “嗯?” “当时你跟贺褚言分手了,”荣琛字斟句酌,“他是怎么把你追回去的?” 荣杰大为困惑,转过头看他:“哈?”随即嘴角翘起,“怎么,取经啊?”荣琛皱眉,有点恼火:“总得有行动吧,难道什么都没干,你就自己回去了?” 第51章 荣杰见他莫名其妙但又真的在求知的样子,不敢笑得太明显。他望天想了想:“首先,缠了我很久。” “怎么说。” “哇,你是不知道。”荣杰拉过旁边的椅子坐下,如数家珍,“各种道歉,我不理他,就变着法道歉,发信息,打电话,托人带话。光是每天给我发一张他拍的照片,都不记得发了多久。” 荣琛越听表情越微妙,眉毛死死拧在一起,很嫌弃:“……你不烦吗?” “烦啊,我快烦死了。”荣杰笑出声,“但就是因为他老刷存在感,我总能想起他,忘都忘不掉。” 荣琛听着,没说话。 “后面我们分公司不是出了问题吗,我焦头烂额的时候,他过来帮忙,一起熬夜看报表,找漏洞,跟人周旋。再后来他自己遇到生死难题,不肯要我的钱,也不肯再去找别的人,就硬扛着。”想起那段日子,荣杰还很感慨,“他还帮我解决了妈妈院子拆迁的事情,你知道的,那事被搞得多麻烦。” 荣琛不屑地冷哼一声:“哦,原来不要脸就行了。” “这只是一部分啊。”荣杰惊叹于他的理解能力,“他以前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也清楚吗?一心往上爬,什么都敢赌,什么都不管的。后面为了我,最重要的东西宁愿都不要了,钱,前途,人脉,全放下了。让他挣到钱再来找我,不也是你说的吗?他都做到了,而且锲而不舍地,现在跟大哥的关系也都处理好。” “呵……”荣琛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很显然至今也看不上这样低声下气,死缠烂打的行为。 所以才说这事麻烦。 荣杰听出他的别扭,大笑起来:“那你要这么说,有时候,还真是不要脸就行了。可有几个人能为了另一个人不要脸啊?有些人,面子比天还重要,还在那儿奇怪别人怎么不理他呢。” “……” 荣杰还不肯放过他:“你要是想要那种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关系,联姻不就好了。哦对,你现在是联姻呢。”荣杰给他造成了真实伤害,不顾他的脸色,“既然这么骄傲,那你拐弯抹角问这些又是干嘛呢?” 他可不是个省油的灯,荣琛知道他猜出几分了,忙把话止住:“随便问问你,你在这儿发什么论文。” “二哥,你不能看不起恋爱,又想谈恋爱,你能明白吗?虽然这么说是肉麻点,但道理是这样的,既想要,又不行动,那你就问问自己吧,你到底想不想要?” 荣琛摆摆手:“赶紧出去,别在这儿烦我。” 荣杰才不听他的,还在气他:“想要就去追啊,好好笑,这人等着天上掉景嘉昂呢。”荣琛伸手就把他捞过来揍。 此时,车灯的光划破暮色,光柱在湿润的地面上投下光影。停稳后,司机下来,绕到后面打开门。 景嘉昂出来了。 他穿着白色t恤,深色牛仔裤,一双干净的板鞋。黑色的头发在脑后扎了个松散的小揪,几缕碎发落在额前。背着双肩包,手里没拿行李。 他站在车边,先抬头看了看这栋房子。隔着玻璃,就跟躲闪不及的荣琛和一旁不知在笑什么的荣杰对上了视线。 荣杰高兴地冲他挥挥手,他也笑起来,笑得荣琛一阵恍惚。 楼下传来动静,付昕予第一个冲出去:“景哥哥!”景嘉昂接住扑上来的少年,然后是贺褚言和荣晏的声音。 荣琛深吸了口气,整理了一下本就平整的衬衫领口,然后才下楼。 走到客厅时,景嘉昂正被付昕予围着说话。听到脚步声,景嘉昂笑得和以前一样鲜活明亮:“怎么还在等我吃饭,不是说不用等了?” 荣杰跟在身后进来,接话:“那可不,你不回来,大哥死活不开饭,我快饿扁了。”大家都笑,荣晏在餐厅那边招呼:“都过来吧。” 最后景嘉昂才看向荣琛,笑容未减:“等久了?” 荣琛站在那里,时空穿越似的,这个景嘉昂太熟悉了,像过去几个月的一切都没发生过,瑞士的冷雨,公寓门前的对峙,互不打扰都只是他做的噩梦。 可他心里清楚,这不对。 “不久,”荣琛说,“路上顺利吗?” “还行。”景嘉昂把背包递给迎上来的管家,转头环顾客厅,“家里好热了,蝉叫得真凶。” “可不是,吵死人了。”荣杰把话抢走进行报复,不给荣琛机会。 餐桌上,大家都好奇景嘉昂的情况,他耐心介绍lena康复的进展。 他吃着付昕予带回来的点心,夸味道好,问少年打工累不累,学习怎么样,有没有交新朋友。 几人又讨论起明天的活动,荣晏还有其他安排,就他们四个过去。景嘉昂认真听着,问了问着装要求,寿宴流程,以及要准备的礼物。甚至在荣琛说完“礼物我准备好了”之后,接了一句:“是什么?我需不需要提前看看,别到时候说错了。” 景嘉昂游刃有余地应对每一个人,每一句话。他在舞台上演绎叫景嘉昂的角色。热情,开朗,体贴,爱着他的丈夫,关心他的家人。 但荣琛知道,这只是他的职业素养。 吃完饭,荣杰拉着贺褚言和付昕予去玩,荣晏接了个电话去了书房,客厅里只剩下他们。 景嘉昂在荣琛对面坐下,长长地吐了口气,抬手揉了揉太阳穴。 “累了?”荣琛问。 “嗯,有点。”景嘉昂闭着眼,“飞机上没睡好。” 蝉也下班了,此时的沉默存在感太强。 这个人就在这里,离自己不过几步远,呼吸平稳,可却感觉不到真实。荣琛实在忍不住了:“嘉昂。” “什么?” “……累了就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好。”但他没动。 又一阵无言,荣琛想起了荣杰的话,有时候,还真是不要脸就行了。 ……他到底想要什么? “嘉昂,”他又叫了一声,“树屋重新刷过漆了,防潮的,说能管很多年。” 景嘉昂的眼睫毛颤了颤:“……好的。” “我让人每天打扫,”荣琛继续说,不习惯,但必须硬说,“里面什么都没动,还是原来的样子。” “……” “蝉真的很吵,我让人去处理,结果越处理越多。后来我就不管了,至少有点声音。” 景嘉昂终于睁开了眼睛,声音平平:“你以前不怕吵的。” “以前是以前。” 景嘉昂似乎听懂了因为以前有你在的言外之意,他移开视线。 “瑞士那边,”荣琛这次换了话题,“我安排的人说,你每天都很规律,晚上很早就休息。”景嘉昂笑了声:“你还派人监视我啊。” 荣琛立刻说:“我担心你。” “担心什么?怕我跑了让你没面子?” “不是,”荣琛很稳定地说,“担心你的饮食,睡眠,健康,怕你不习惯,太累了。” 景嘉昂眼神复杂,过了许久,他才说:“我是累了,”他站起身,绕过荣琛,“我先去睡了。” 脚步声逐渐远去,把荣琛和一室寂静留在原地。 ……没事,不要脸就行了,再努力一下。 第43章 如枝如叶 晚上,荣琛上了楼。 站在卧室前,他讶异地停了片刻,门虚掩着,说明里面有人,这让他有些意外。本来已经做好了两个人分床睡的准备,荣琛在来的路上都想好了,景嘉昂的想法他都会尊重。 万没料到,这人居然在。 推开门,就看到他靠在床头,头发半干,拿着手机和谁视频。 猜想应该是lena,因为景嘉昂说的是德语,这段时间下来,他的德语流利了不少,说出来有种模糊的性感,低沉温和。 见荣琛进来,他也没中断通话,抬眼看了看,淡淡点了个头,然后继续对着屏幕说:“……嗯,我知道,你好好做康复,别着急。” 荣琛也吃不准这是什么意思,是允许他同房,还是懒得再挪窝?他站在门口,进退两难了一会儿。 最后只好先去了浴室洗漱,给自己找点事情做。 水声哗哗,荣琛站在镜子前打量自己。其实没有不妥的地方,头发整齐,眼尾平整。早上刮过胡子,但他还是很多余地又刮了一遍,拍好须后水。 甚至有点紧张,跟要去约会似的。 再出来时,景嘉昂手里的事情结束了,他垫高枕头靠在那里,刷着手机。荣琛不免迟疑地走过去,到自己那边坐下。 气氛沉默到濒临尴尬,比景嘉昂去瑞士前更甚。 荣琛想找话题,问他累不累?问过了,瑞士最近怎么样?自己都知道。lena的情况?刚才也听到了。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景嘉昂已经率先提问:“我们明天几点出发?” “……九点出门就行。”荣琛说,掀开被子坐进去。 景嘉昂又问:“衣帽间挂在外面的银灰色唐装,是给我穿的吗?” 第52章 “对,闻叔叔喜欢这样的风格,平时也很讲究,我们随他的习惯,等你回来再选怕来不及,提前预备好了。” “那我知道了。”景嘉昂打了个哈欠,抬手抹了抹眼角,“哦,对了,提前跟你说,张以泓约了明天晚上聚会,所以我吃完饭,应该直接跟他的车走,你不用等我。” “……好。”荣琛应道,心里刺挠。完全是完成任务,连跟自己多待会儿都不愿意。 他继续安排行程:“还有,自从我们结婚,景家是一次没回过。我哥收到消息,要我必须回去看看爸爸。所以过两天,可能得麻烦你和我回家,做做样子吃顿饭,不会耽误你很久。” 他们这样子,完全就是模板的合约伴侣,每一次人情往来,家庭义务,都是彼此间的公事,需要提前报备协商,表明“那真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撒娇任性,亲近地说反正我要去见朋友,或者总之你得陪我回家,全部都客客气气。 荣琛谨记荣杰的教诲,心里不得劲,但表现得还是十分配合:“没问题啊,这是应该的。”他试探地问,“这么说,你还得待一段时间?” 景嘉昂把手机息屏,拉着被子躺下去,背对着荣琛:“对,估计得一两个星期吧。lena不需要我天天陪着,我也该处理点自己的事。” 是什么事?荣琛没问。 问了他也不会说,反而显得自己越界。 灯光大亮,两人的呼吸声一深一浅,遥遥交错。 独处时,才深刻体会到,彼此已经许久没有亲近过。上次还是lena出事前,在瑞士的那个小木屋。 壁炉的火光在不远处跳跃,橙红色温暖得不像真的。镜中映出他们起落的身体,景嘉昂背对着他,坐在他腿上,腰腹绷紧。 之后,就再也没有了。事故,冷战,疏远,瑞士的雨,公寓门前的对峙。 现在人就躺在旁边,一臂不到的距离,呼吸平稳,体温隐隐传过来,还有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要荣琛不心痒,万万不可能。 脑子在记,身体也记住了。景嘉昂皮肤的触感,热而光滑,有些地方有细小的疤痕,他颈侧小痣的位置,正好在动脉旁边,亲吻时能感觉到脉搏的跳动,一下,一下,跟自己的心跳呼应。 情动时分,景嘉昂的声音总会失控,从喉咙里溢出来,好听得要命。 荣琛也记得他手指掐进自己后背时的力气,疼,但让人上瘾,手上一边使劲,一边压抑着吟泣,像在跟自己较劲。 可就算景嘉昂目前的配合度这么高,荣琛也没把握他现在对那件事到底是什么态度。 是好时机吗?不清楚。可能会被推开,厉色拒绝,让好不容易缓和一点的关系再次僵掉, 但他唯一确定的是,自己实在是太想对方,想念到骨头都在发痒,看着他的后脑勺,他露在被子外的一截手腕,都念头火热。 想碰他,想抱他,想进入他,确认这个人是真的回来了,就躺在自己身边。 真的是没救。荣琛在心里自嘲地感慨。 他满脑子都是这些东西,无言地伸手关了大灯,然后也躺进被子,有意朝景嘉昂靠近,慢而谨慎。对方感觉到了他的动作,肩膀虽然绷紧了,却没有躲避。 看来这就是允许了……还是容忍? 不管了。 荣琛受到鼓励,靠得更近。两个人的距离从一臂缩短到半臂,再到几乎贴着。 要脸就没对象,要脸就没对象。 几番挣扎后,荣琛轻轻环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薄薄的背就这样再次贴上了自己的胸口,隔着两层睡衣。 荣琛心中大动,血液好像在瞬间加快了流动,能听到怦怦的心跳,不知道是谁的。 荣琛低头,闻了闻景嘉昂半干的头发,见对方仍然默许,荣琛的嘴唇才贴上他的颈侧,亲了亲。 皮肤温热,沐浴后的湿润还在,那颗小痣就在唇下。 ……实在是久违了,荣琛深深呼吸。 然后是他的耳垂,柔软的,又有些凉,接着是他的头发。手也隔着睡衣,在他小腹处揉按,动作很缓。 一切的平稳,都是在给景嘉昂反抗的机会:你可以推开我,可以说不,可以起身离开,摔门而出。 可他始终没动,任由荣琛触碰,汲取。 因此,荣琛在他耳畔,渴望到声音沙哑:“嘉昂……”景嘉昂整个人僵着,他麻木地放任,随荣琛摆弄。 即使对方不给回应,荣琛也不想就这么放弃,不死心的吻继续往下,手也撩起睡衣下摆,贴上皮肤。景嘉昂瘦了,腰更细,他轻轻抚摸着,能感觉到细微的颤栗。 荣琛这么做时,景嘉昂始终沉默,不曾转过来接住他的吻,更别提抓他的手,或是发出声响。他只是躺在那里,任由对方亲吻,抚摸,把玩。尽管他是个尽责的演员,在亲热的场景里,一直没办法入戏。 这单方面的主动简直宛若猥亵,再怎么有兴致,也逐渐消退了。荣琛的动作终于慢下来,直到完全停下。他把脸埋在景嘉昂的后颈,手臂仍然环着他的腰。 他想让景嘉昂回头看他,眼睛湿润,里面有欲望或者爱意。他想听景嘉昂呼吸紊乱,他想景嘉昂咬他,掐他,在他耳边说:“荣琛,快点。”缠着他的腰不肯松开,直到被撞得无以为继。 ……看来还是太心急了。 荣琛最后又吻了吻景嘉昂的头发,叹息道:“睡吧。”怀里的人果然松了口气,肩膀软下去,呼吸也顺畅了:“……嗯。” 荣琛的腿也曲起来,贴合他的腿弯,像所有恩爱伴侣睡觉时的样子。 但中间隔着的东西,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第二天早晨,两人默契地当晚上的事没发生过。 荣琛在景嘉昂下床后跟着坐起身,昨晚他睡得并不好,半梦半醒,总是担心景嘉昂会半夜离开。 而景嘉昂出来时,已经换好了唐装,剪裁合身的丝绸,配合他半扎的头发,衬得他有种古典的俊秀,整个人清清爽爽,像从画里走出来。 两人下楼 ,付昕予先夸:“哇,这套衣服真好看!景哥哥穿什么都好看,但这个特别好看!” 景嘉昂受用地笑了:“真有眼光啊,这么会夸。” 其他人也在,大家讨论今天的活动,景嘉昂偶尔接话,态度自然,完全是一个合格的伴侣。 九点准时出发。 这次是仰青开的车,两人坐在后排。一路沉默着出了荣家的范围,上了公路后,荣琛想起今天要谈的事:“有件关于昕予的事,得跟你商量一下。”景嘉昂原本望着窗外,闻言果然转过头:“他怎么了?” “我觉得他不太对劲,让仰青去查了查,才晓得他的赌鬼老爹又找上来了。” 景嘉昂脸色一沉:“什么时候的事?昕予怎么没跟我说?” “就前段时间,你还在瑞士。”荣琛把话说得比较缓和,“昕予把你当榜样,估计不愿意让你觉得他老是有麻烦,还得找你帮忙。” “他爸爸只要钱吗?” “嗯,欠了赌债,走投无路。不过从仰青的消息看,昕予没给过。所以他就天天骚扰,甚至找到学校和昕予打工的地方去。我想解决,也得顾及昕予的感受。” “是啊,毕竟血缘在那里,”景嘉昂叹了口气,“他心里肯定难受。” 荣琛点头:“你觉得该怎么做?他跟你更亲,也愿意听你的。” 插手了别人的人生,就像介入了一段因果,不管怎么样,都要护送这个孩子走完成年前的路,景嘉昂在这上面从没犹豫过。他考虑了一会儿:“给钱没用,只会害人害己。” “嗯。” “我先找他把情况问清楚,然后我跟他爸见一面。”景嘉昂很冷静,“要是他还敢骚扰,我再处理。” 荣琛好奇他会怎么做:“处理?”景嘉昂说:“对,我有办法让他不再出现。” 他在说这些话时,语气平静。 “好。”荣琛跟前面说,“那你来安排,仰青。” 景嘉昂补充:“就这两天吧,趁我还在国内,早点解决。” 仰青稳妥地转向:“明白。” 话题告一段落,荣琛靠回座椅,景嘉昂也再次望着窗外,唐装的面料在光线下反光,犹如流动的铂金。 第44章 强势一点 闻家老宅是典型的中式园林,几十年经营下来,廊庑庭院错落有致,假山嶙峋,池水静绿,此时荷花盛开。 院落里临时封了玻璃顶,空调吹着凉风,摆开了十几张红木圆桌。听说闻栩妈妈剧团的同事,晚上还要来唱两出,戏台子搭好了,帷幕垂着。 荣琛和景嘉昂一出现,就引来了不少目光。本来就是圈子里的话题人物,何况景嘉昂消失了小半年,音讯寥寥,如今重新露面,自然惹人注目。 果然,很快就有朋友上来问好:“二哥,总算舍得把景少带出来了。”景嘉昂不用荣琛帮他说,自己就笑道:“怪我,该多出来走动的。” 第53章 “就是说嘛,你老是不在,我们想跟你玩都找不到人。” 景嘉昂笑而不语。 “二哥来了!”不时有人从各个方向打招呼。 荣琛应着,手搭在景嘉昂后腰,后者不仅没躲,反而侧身靠近。两人站在一起,阳光照着,微风一吹,般配得让人移不开眼。 但只有荣琛知道,他的手其实悬着几分力,掌心离布料还远。 闻栩见到他们,喜出望外:“总算来了,我还以为你们要放我鸽子。”他跟其他三人笑完,才看向景嘉昂,“嘉昂,好久不见,气色不错啊。” “闻哥。”景嘉昂笑着回应,“伯父呢?我们先去打个招呼。” “在里面,走,我带你们过去。” 景嘉昂跟荣杰、贺褚言在前面走,一边看荷花,时不时低声说笑,闻栩和荣琛不远不近落在后方。 荣琛说:“你穿这么多,也不嫌热。”闻栩听了,便知道他心情不错,至少比前阵子那副阴沉样子好多了:“先别说我。既然人回来了,你有什么进展吗?”他朝前面努努嘴,“我看他精神还行。” 荣琛望着景嘉昂的后脑勺,扎起的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不太好说,演技越发进益了。”闻栩笑了,拍拍他的背:“算了,慢慢来,还是那句话,肯演也算进步。” 送完礼物出来,庭院里已经坐满了人,主桌设在荷花池边,视野最好,荣琛一行人被安排在主位左手边。 寿宴正式开始,致词,敬酒,祝福。流程按部就班,热闹有序。 景嘉昂没怎么吃东西,酒杯倒是几次见底。荣琛想拦,但场合不对,只能看着他喝个没完。 酒酣耳热之际,气氛更松了些,宾客们开始走动,谈笑声此起彼伏。 张以泓不知从哪儿凑了过来,先是跟荣杰拉拉扯扯聊了几句,然后拖了把椅子坐到景嘉昂旁边,两个人开始低声说笑,张以泓比划,景嘉昂边听边笑。 荣琛只能看见,却听不真切。 这时候,同桌有个人问景嘉昂:“景少,前阵子听说,你朋友出事,现在好些了吗?”景嘉昂显然不认识对方,但既然都坐在一张桌子上,还是客气回答:“好多了,谢谢关心。” 那人感慨:“那就好啊,听说你也喜欢玩这些运动,还是得多注意安全。” 景嘉昂淡然地说:“我已经不玩了。” “哦哦,是吗。哎,其实这样也好,毕竟世事难料。” 不是坏话,只是这时候说出来,戳得荣琛心里不太舒服,他刚要说两句,竟然被张以泓把话抢过去了:“啧,”张以泓斜着眼看那人,“喝你的酒吧。人家玩不玩,要你咸吃萝卜淡操心?” 对方笑着,不服,还想辩,张以泓干脆举着酒杯,绕过去勾住他的肩膀:“爱打听是吧?行。来,喝完这杯再打听。我陪你,一杯换一个消息,怎么样?”说着就要把酒往人嘴里灌,“喝啊,不是爱问吗?喝完我告诉你我今天穿什么颜色的内裤,够不够劲爆?” 两个人笑闹成一团,那人被灌得直咳嗽,连连求饶。周围人都起哄,当是玩闹,哈哈笑着鼓掌。 景嘉昂被逗乐了,脸上这才有了些真切的笑意。 荣琛望着他的笑容,心想:哦,原来是要这样维护,别讲道理,强势地挡回去。 而他刚才想的,是说几句场面话,维持风度。 真是差得太远了。 午后,宴席撤了,换上茶水甜点果切。 本以为插曲就这么过去了,却没想到更大的乱子还在后面。 此时大家三三两两聚在回廊里,假山边,池畔,继续聊天,荣琛被几个朋友拉着说话,景嘉昂说要去洗手间,暂时离开。 荣琛一边应付,一边不时往他走的方向看,正想着,突然听到后院传来吵闹声。起初只是争执,很快声音变大,夹杂着咒骂和摔东西的脆响。 “怎么回事?”周围人连声问,纷纷细听。 有人过来报信:“好像是闻朝和张以泓又打起来了!” “靠!”荣杰第一个笑了,手里的折扇往桌上一掷,拉着贺褚言去看热闹,“这俩活宝,逢年过节不打一架浑身痒痒,看看去。” 荣琛也立刻起身,拨开人群往后院走——景嘉昂在那边。 闻朝是闻栩的弟弟,也是二十多岁,这两人碰在一起,准没好事,已经不是第一次动手。 后院围了一圈人,荣琛看进去,见闻朝正和张以泓扭打,两人都红了眼,脸上挂了彩,地上碎着青花瓷盆,土泼了一地,几株兰花可怜兮兮地歪倒。 “住手!”闻栩快步走过来,脸色铁青,“闻朝!你干什么!” 可两人根本停不下来,闻朝一拳砸在张以泓脸上,张以泓抬脚就踹,两人抱在一起撞到廊柱。 一群人闹哄哄地拉架,劝和:“算了算了!”“别打了!”“都是朋友!”荣琛正要上前,却瞥见景嘉昂站在回廊的柱子旁,静静地看着这场闹剧。他拿着条手巾,在慢慢擦手。 冷淡的眼神令荣琛心里一凉。 “好了好了!”两人总算被彻底拉开,闻栩挡在中间,闻朝还在骂骂咧咧,张以泓捂着流血的脸,嘴里也不干净。 “你们俩是怎么回事?”闻栩厉声问,先瞪自己的弟弟。 “张以泓嘴贱!”闻朝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对面同样不忿的人,“他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 不等他把话说完,张以泓全部堵回去:“我说错了吗?人家两口子的事轮得到你嚼?关你屁事!你算老几?” 没头没尾的,但话里的指向足够明显了,闻栩心领神会,立刻阻止了闻朝反驳:“都闭嘴!还嫌不够丢人?” 他怒喝完,才转头对围观的宾客说:“不好意思,让大家见笑了,一点小误会,年轻人喝多了,脾气冲。” 人群识趣地散开,窃窃私语声不断。 闻栩让人把闻朝和张以泓带下去处理伤口,自己留下收拾残局。荣琛走过去:“给你帮忙?” “不用。”闻栩苦笑,“这两个人……唉。” 荣琛没说话。他回头看向回廊,景嘉昂已经不在那里了。 聚会还要继续,虽然大家装作没事发生,但话题难免围绕着刚才的打架事件,交换着心照不宣的视线。 荣琛心里知道他们观察的对象是谁,越来越烦躁。 而景嘉昂又不见了。 他想打电话,又觉得景嘉昂不会接,直到再找了一圈,最后才在后院角落的竹林边看到了他。 那人坐在石凳上,背对着热闹的方向,手里夹着支烟,他很少抽烟,荣琛印象里这是第一次看到。 听到脚步声,景嘉昂没回头,只是把烟掐灭了,丢进旁边的垃圾桶。 “怎么在这儿?”荣琛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里面太吵。”景嘉昂声音很淡,“出来透透气。”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竹林深处时不时传来鸟叫,短促孤单。 干坐着也尴尬,还是景嘉昂先站起身,拍了拍衣服:“我该去找张以泓了,说好了晚上聚,他脸上还挂着彩。” “别去了,”荣琛拉住他的小臂,“你喝了酒,回家休息,明天再说。”景嘉昂说:“荣琛,我们说好的。” 荣琛无所谓:“我反悔了。” 这下,景嘉昂眼睛里一点笑意都没了:“你不是最要面子的吗?答应了的事,怎么能反悔?” “嘉昂……” “放手。” 荣琛没放:“你告诉我,你要我怎么做,你才能不这样?” “我怎样了?”景嘉昂反问,“我哪里做得不好吗?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听话的伴侣,我现在不就是吗?” 荣琛当然知道景嘉昂在讽刺自己,那些他曾经说过的话,轻慢不在意的评价,现在都成了回旋镖。 荣琛暗暗调整呼吸:“我要的是真正的你。” “你别要求太多,”景嘉昂恹恹地说,“能给的,我给你。我要自由,你也得给我。”他用力抽手,但荣琛握得很紧。 “放手,荣琛。” “我不放。” “你……” 推拉间,荣琛忽然做了个自己也意想不到的动作,他用力将景嘉昂整个人拉向自己。景嘉昂猝不及防,栽了一步,侧坐在他腿上,立马被荣琛抱紧。 石凳狭窄,两个人挤在一处,身体紧贴,荣琛的手臂环住他的腰,另一只手还握着他的手腕,把人禁锢在怀里。 “你干什么?”景嘉昂终于有了情绪波动,“放开,像什么样子!” “不放。”荣琛重复,“跟我说真话,嘉昂。” “还有什么好说的,”景嘉昂挣扎,手肘往后撞,“松开!别人要看见了……” “看见就看见,”荣琛纹丝不动,“那你说,道歉我说了,解释我做了,人我追到瑞士去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景嘉昂停止了挣扎。良久,他才开口:“……荣琛,你还不明白吗?不是你怎么做的问题,那些都没用。” 第54章 “那你要什么?”荣琛注视着他的侧脸。 “我要的是……”景嘉昂叹了口气,疲倦极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荣琛固执地说:“你说说看,万一我懂呢。” 又是一阵无言,风吹过,远处的喧闹声隐约传来。 景嘉昂长叹一声:“好。我要的是,你从来就没说过那些话。我要的是,我在那个房间里等你的时候,听到的不是那些。我要的是时间倒流,一切都没发生过。”他问,“可是可能吗?荣琛,你说可能吗?” 荣琛还抱着景嘉昂的腰,力气松了些。 “所以别这样了,”景嘉昂无奈叹息,“没用的,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 说完,他坚决地掰开荣琛的手,然后站起身,整理被弄皱的唐装:“我要去找张以泓了,你也回去吧。” 荣琛还坐在石凳上,看着他。阳光在景嘉昂脸上投下光影,一半明,一半暗。 “嘉昂……”他叫他的名字。 景嘉昂不愿再听,迈步离开。 第45章 那些雨 寿宴拖到快九点还没散。 荣琛晚上也喝了不少酒,现在有了点醉意,眼睛瞧着戏台上在演的《玉簪记》。第二次听这出戏,他竟有些领会了韵味,原来其中的欲语还休,都是真的。 景嘉昂跟张以泓早就走了,脾气大得很,连声招呼都没打。 不知何时乌云压顶,风呼呼地在玻璃顶棚外刮着,越来越烈,卷起落叶和灰尘,吹得廊下的灯笼乱晃,光影在粉墙上纷杂跳跃。 “要下暴雨了。”有人看着天说。 荣琛再次给景嘉昂打电话,依然没人接。他又发信息:“你在哪儿?我去接你。”但没有回复。 荣杰靠近他耳边:“二哥,差不多了,走吧,这天有点吓人。” “好,你去跟闻栩说一声,然后和褚言走,我去办点事。”他说着站起身,对还在聊天的几位朋友点点头,“先走一步,你们慢聊。” “这么急?再坐会儿嘛,雨还没下呢。”有人挽留。 “不了,下次。”荣琛快步往外走,不像他平时从容的样子。 仰青在车旁等着,同样有人出来,伞被吹得掌不住,连连惊呼:“哎哟,这风!”雨还没下,空气里全是湿气,荣琛走过去:“人呢。” “刚才汇报,跟张以泓在车场。”仰青说,拉开后座车门。 荣琛坐进车里:“去找他。” 闪电劈过,惨白的光照亮天地。 车子上了主干道,风越来越大,树木的枝条抽打空气,呜呜作响,街上已经空了。荣琛又拨了一次电话,无果。 仰青说:“老板,张以泓他们在赛车,但我们的人没进去,不清楚景少爷有没有开。” 赛车?天知道他今天喝了多少酒,真不要命了? “开快点。”荣琛有些焦躁。 车子加速,在空旷的夜路上疾驰。几秒后,雷声滚过来,宛若荣琛积压的情感,找不到出口。很快,大颗的水珠砸在挡风玻璃上,连成线,连成片,雨刮器开到最快,也只能勉强划出短暂的视野。 “这雨……”仰青话没说完,又是一道闪电,炸雷近在头顶,震得车子似乎都晃了晃。 街灯,树木,建筑融化成色块,荣琛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担心他不要命,喝了酒跟人赛车,担心他会做出冲动的决定,荣琛如今完全了解了景嘉昂,那人疯起来,什么都敢做。 更深的恐惧是,担心他再也不回来了。这个念头冒出来时,荣琛的手指收紧。 西边的赛车场,当初也是张以泓他们家,因为儿子的兴趣做的投资。红火过一阵子,后来正经比赛渐渐开不起来,这两年基本上是张以泓专有的状态。平时没人来,只有爱玩的年轻人混进去,深夜飙车。 最后一段是土路,坑坑洼洼,被雨水一冲泥泞不堪。车子颠簸着开近,光影在雨幕里交叉,嘈杂的音乐声隐约传来。 到了入口,两个年轻人穿着花里胡哨的冲锋衣,淋着雨守着铁门,十分警惕:“私人场子,不对外开放!赶紧走!” 仰青下了车,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手电筒的光往车里晃了晃,照见荣琛没有表情的侧脸。那两人脸色变了,赶紧让开:“请进请进,荣先生,不好意思……” 车子开到场地边,几辆改装过的跑车停在赛道中间,引擎低沉地轰鸣,霸道得很。车灯大开,强光穿透雨幕,马上要开始新的比赛,车手们准备上车。 还有一群人聚在旁边的看台上,几十个男男女女混在一起,喝酒,说笑,抽烟,雨水被吹到他们身上,他们也不在乎,反而更兴奋。 还好,荣琛一眼就看到了景嘉昂。 他脚踩着前排椅背,手里拿着罐啤酒转着玩。身上还是那套唐装,但袖子挽到手肘,衣襟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背心和锁骨处的项链。 原本细腻矜贵的丝绸衣服,被他这样穿着,又显出颓废的野性。 一旁的张以泓脸颊高肿,正和他说话。 荣琛推门下车,雨立刻打在身上,有人先看到了他,碰了碰旁边的人,指了指,不一会儿,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轻佻地审视不速之客。 这人谁啊? 张以泓愣了愣,笑着跳下看台,几步跑过来:“二哥!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荣琛没理他,抬头望着景嘉昂,景嘉昂手里的啤酒罐不再转,坐着没动,表情漠然。荣琛朝着他大声说:“嘉昂,回家了。” “……”景嘉昂无声笑了笑。 音乐还在聒噪地震,有人起哄地笑闹吹口哨:“哇哦——管得挺严啊,这都追来了!” 都是年轻人,基本上不认识荣琛,最多只听说过名字。他们觉得这场景有趣,像看家长来抓逃课的孩子。 张以泓见荣琛阴沉着脸,连忙回身,难得严肃地冲着狐朋狗友们摆手:“都闭嘴!瞎起什么哄!”景嘉昂仍旧不动不摇:“我让你来接我了吗。” “雨太大了,”虽然有仰青撑伞,雨水还是顺着荣琛的头发滴落,“跟我回去,现在不是闹脾气的时候。” 景嘉昂眼里有火苗在跳,声音却笑着:“哦,原来我又闹脾气了。” 张以泓打手势让比赛暂停,车辆静音,音乐也被谁关掉了,雨声铺天盖地。所有人都注视着他们,屏息,等待下一幕。 张以泓赶紧爬上看台:“嘉昂,二哥也是担心你。这天气确实不好,要不……” “你先别说话。” 而荣琛是打定了主意要把这人带回去,眼神压迫得吓人。 他们僵持着,谁都不肯先低头,张以泓倒成了最着急的那个,急急忙忙在景嘉昂耳朵边劝解,又转头对荣琛和仰青赔笑:“二哥,有话别站在雨里说,还是先避一避。” 但这两人都当没听见,一个在雨里站着,一个在看台上坐着,隔着茫茫雨幕对峙。 许久,围观的人再次窃窃私语,雷声又滚过好几遍。 景嘉昂终于站起身,仰脸一口气喝完酒,捏瘪罐子。他跳下台阶,直接往外走:“行,回去。荣先生亲自来接,多大的面子。” 荣琛跟上他,两人前后走进滂沱的雨里,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和议论,渐渐听不清了:“真有脾气啊……” “这么横?张哥都怕他。” “荣家的,你不认识?” “哦……难怪。” 车就停在不远处,两人坐进去关上门,荣琛递给他干毛巾,景嘉昂没接。 荣琛看他湿透的头发,毁掉的唐装,见他身侧握紧的拳头,青筋浮现,心里的火一点一点烧起来。 担心他,冒着大雨来找他,打了那么多电话,发了那么多信息。换来的就是这样的冷脸跟不知好歹。 “安全带。”荣琛说,没有回应。于是他倾身过去,彼此胸膛快贴着,能闻到对方的酒气,混合在一起发酵。景嘉昂闭上眼睛,像在忍耐。扣好安全带后,荣琛坐回去,“走吧。” 车子再次上了土路,泥水飞溅,一路无话,气氛压抑得像在密闭的容器里不断加压,只等一个火星。 到家时就要十二点,天像漏了,连草坪里都积了水,车灯照过去,全是水光晃动。 两人下车,管家撑着伞迎上来,荣琛接过来撑在景嘉昂头顶,后者却直接走进雨里,大步往台阶迈,荣琛几步赶上去,抓住景嘉昂的手臂:“嘉昂。” 景嘉昂激烈地甩开他:“你烦不烦!”这一下甩得荣琛的手撞在门框上,疼痛瞬间蹿上来。 “你非要这样吗,”荣琛压着雷,“还能不能好好说话?” “说什么,求你别演戏了,求你放过我?” “我没有演。” “没有?原来你不当回事,现在发现我不好哄,就来冒雨表演这种东西,不是演是什么!” 荣琛抓住他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景嘉昂闷哼一声:“我说过了,之前的事是我错了,但我对你怎么样,你真的没感觉吗?” 第55章 “没感觉。”景嘉昂冷笑,“只感觉到你派人跟踪我,想控制我。” “我那是因为担心你!” 景嘉昂挣扎:“你别把自己也骗了!你只是怕别人说你连自己的人都管不住!怕我又给你惹事,让你没面子!你从来不是为了我!” 荣琛压得更紧,手指陷进他的衣服,能感觉到底下骨头的形状,他知道景嘉昂吃痛,但他不能放。 “我……”荣琛几乎抵上景嘉昂的额头,呼吸交错,都是酒气,都是雨水,“我是怕你出事,怕你受伤,怕我再也……” “……”景嘉昂似乎动摇了刹那,但很快重新说:“行了,放手。” “我要是放了,你是不是就真的走了?” “是又怎么样?”景嘉昂用力推他,“我们不是说好了吗?互不打扰!你为什么非要逼我!” 景嘉昂要逃走,荣琛不允许,很快推搡演变成扭打,两人在门厅谁也不服气,所有的情绪全部爆发出来。碰撞之间柜子摇晃,瓷瓶摔落的碎片四溅。蹭到墙,挂画歪斜,台面上的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管家和几个佣人听到动静跑过来,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站在远处不敢上前。 “都出去!”荣琛还盯着景嘉昂。 很快,空旷狼藉的门厅又只剩他们两个,荣琛比景嘉昂高,也比他壮,年长的力量此时显现优势。但景嘉昂更灵活,更不要命,他咬荣琛的手臂,用膝盖顶他,指甲在他脖子上划出血痕。 荣琛也还手,只是钳制他,想让他停下来,想抱住他,想让他别动了,我们把话说开。 可景嘉昂根本不吃这套,像要把这段时间所有的一切,被背叛的痛苦,无人可说的孤独,对lena的愧疚,对自己的厌恶,对未来的茫然,全部发泄出来。每一拳,每一脚,都沉重而疯狂。 “……你就这么恨我?”荣琛喘息着问。 景嘉昂的拳头挥过来:“我恨的是我自己!明明知道你就是这样的人,还是……” 荣琛没有躲,结结实实挨了一拳。 还是什么? 趁着景嘉昂意识到自己下手太重愣神的工夫,荣琛终于抓住机会,一把搂住他的腰,把他整个人扛起来。景嘉昂拳打脚踢,但荣琛抱得很紧,手臂像铁箍,大步往楼上走。 “荣琛!我杀了你!我们完了!你听明白没有!完了!” 荣琛不说话,咬紧牙关,到了卧室一脚踹开门,他走进房间,把景嘉昂扔在靠窗的沙发上。 景嘉昂自然不肯就范,立刻要起身,又被荣琛按回去,手掌用力压在他的胸口,见他脸都憋红了,才下意识松了劲:“嘉昂……” 景嘉昂趁机摇晃着站起身,还要反抗,脚底下踉跄,背把落地玻璃撞得一震。 外面是漆黑的夜,暴雨如注,荣琛上前扭住他的手臂,将他面朝外死死按在玻璃上。荣琛的上衣领口被扯开,景嘉昂的唐装丝绸撕裂。 脸上都有伤,荣琛颧骨青了,景嘉昂嘴角破了,灯光照出他们的狼狈,影子投在墙上,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景嘉昂,”荣琛开口,“还不肯认输吗?” 景嘉昂眼睛通红:“我认个……” “我现在做这些,”不等他骂出来,荣琛喘着粗气说,“不是因为我怕丢脸,不是因为我必须要跟你结婚。”他的嘴唇几乎贴上景嘉昂的耳廓,“是因为我……” 景嘉昂本来静下来等他说完,连身体都停止了挣动。 可他停住了。 三十多年的人生里,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千斤重,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景嘉昂等不到结果,呼吸一滞,睫毛颤了颤,继而再次拼尽全力想要挣脱,荣琛死死摁住了他,整个人压在他的背上:“够了!” “……不够的,荣琛。”景嘉昂声音发抖,“……根本不够。” 第46章 重头来过 听到他令人心碎的吐露,荣琛手上的力气不由自主就松了,而景嘉昂也根本不像还会继续反抗。 荣琛放开他,离开他的后背,景嘉昂勉强扶着玻璃稳定了一下自己,走到沙发边,缓缓坐下,疲惫地低着头调整呼吸,又扯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的血迹。 荣琛也累了,退到床边,坐到地上,背靠着床沿,静静望着他的动作。 两人今晚这么撕破脸地大闹一场,现在可谓是满地狼藉。 家人未必没听到,楼下的动静那么大,又是摔东西又是喊叫,就算三楼的荣晏尚不知情,荣杰跟贺褚言肯定听到了。 只不过大家留着面子没有立刻来问,可明天早上见了面,该怎么说? 还说要回景家吃饭,现在两个人都挂了彩,景屹川跟景馥年要是发难,又要如何应对?景屹川眼睛毒嘴巴毒,指不定会说什么难听的。 何况还有付昕予父亲的事,烂摊子,lena漫长的康复期,看不到头,景嘉昂放弃了人生理想,现在整个人空了心。 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是一桩难题,全部堆在那里,山都会摇摇欲坠。是啊,能用钱解决的困难都不叫困难,那这些要怎么解决,才能让大家都满意? 与之相比,什么喜欢不喜欢,爱不爱的,又渺小可笑了。像在地震后的残垣里,挑剔窗帘的花纹是不是合心意。 可是,景嘉昂就是在意这个,荣琛心里清楚。 景嘉昂从小并不缺少爱,景家虽然疏离,但始终有父母兄长围着他转,物质上就更不用提。 他缺少的,或许是对爱的理解,可毕竟他才二十多岁,对感情有纯粹的苛刻的要求,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在意的甚至并不是爱意本身,并非抽象的,可以来自任何人的“爱”,而是荣琛这个人,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 他要的感受太特定了,必须来自自己,必须是那一种,别的都是假的,都不算数。那么自己究竟能不能给他他想要的? 曾经一起送付昕予去上学,两个人坐在校园的池塘边,想过,等到景嘉昂三十岁的那天,他们会怎么样,荣琛那时就在感慨,景嘉昂可以憧憬未来,相信时间一定会带来更好的东西,他却在畏惧时间的流逝。 年龄的差距不是天堑,但也很实在。 眼下见到年轻人颓然的样子,肩膀垮着,头也不抬,荣琛没有心力,更没有意愿再跟他争执了:“……还疼吗,我让医生来看看你的伤?” 景嘉昂深吸口气,别开脸,靠在沙发背上:“有什么好看的,又死不了,还嫌不够丢人,本来就跟个笑话一样。”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越发骇人的雨声里,荣琛撑着膝盖先站起来:“那我来吧。” 他去浴室取来常备药箱,里面瓶瓶罐罐林立,分类整齐。荣琛打开,坐在地上研究标签,他没有自己处理这些事的经验,从小到大,受了伤有家庭医生,最不济还有荣晏,还有仰青。 见他慢慢吞吞的,拿起这个看看,放下,又拿起那个,景嘉昂长叹一声,用脚把药箱往自己那边勾了勾,接着也滑坐到地毯上。 他常年户外运动,受伤是家常便饭,弄这些事情,自然比荣琛熟稔许多。景嘉昂熟练地拆开棉签,碘伏,消毒湿巾。 他看不到自己的伤口,只能先解决荣琛的:“抬头。” 荣琛听话照做,信任地露出脖颈,任他处置。上面血痕遍布,有几条,血珠凝固在上面,已经成了暗红色,看着就疼。 景嘉昂目光微动,咬着下唇,凑近了一些,仔细地给他清理伤口,涂药。 然后是颧骨的淤青,破了的额头,虎口上以及小臂的咬痕。景嘉昂清楚地见到了自己造成的伤害,显然并不忍心,手里的动作停了又停。 过程里,两人都不说话,景嘉昂的呼吸渐渐不太平稳,他掩饰地低头,换新的棉签,最后撕开创可贴,贴在最明显的那条痕迹上:“可以了。” 这下换荣琛来帮他了,景嘉昂原本还想推拒,但荣琛说:“你就当是自己在上药,行吗?” 景嘉昂不说话了,他坐在那里,任由荣琛靠近。 呼吸相闻间,两人讽刺地迎来了这段时间来少有的平和,景嘉昂的怨气似乎暂时被他压制,荣琛也不再急于辩解和寻求原谅,问个不停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景嘉昂感受着荣琛谨慎地清理他嘴角的创口,说:“……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过你。” “你说。” “其实,追尾那次,不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荣琛倏然抬头看他,见他面色沉静,不像是会说什么临场的气话,才问:“那是什么时候?” 景嘉昂惨然笑笑:“我爸和景屹川选了你,我偷听到后,就悄悄跑来过一次。” “你为了看望你爸爸,经常在医院,有一回,我骑摩托车戴头盔,跟了你很久。从医院出来,到餐厅,到会所。看你在不同的地方下车,跟不同的人见面,谈事情。我远远看了半天。” 第56章 他回忆那个场景:“我心想,哦,原来我要跟这个人结婚了。长得不错,穿得人模人样的,就是挺没劲的,永远一张脸,没什么表情,估计是个闷葫芦。” 荣琛哑然,这事他完全不知道。他以为他们的初见就是追尾,景嘉昂一头银色的头发,露出嚣张的笑容,撞上他的车,然后理直气壮地要自己赔他误工费。原来在那之前,景嘉昂就见过他,观察过他,在心里给他下了定义。 “之后才是主动去撞你的车,想挑衅你,看看你的脾气,你居然没有把我怎么样,和传说里吓人的性格完全不一样,我才觉得很有意思。”景嘉昂回忆起往事,久违地有了一些温柔的笑意,“虽然后来我就懂了,那只是你对陌生人不想沾惹麻烦的客气,毕竟结婚之后你对我,可是一点没手软。” “你为了不让我去比赛,把我关起来的时候,我真的恨你恨疯了,结果你还跑去找我……”景嘉昂的神情又暗淡了,“算了,不说这些了。” 这时,荣琛也停了下来。 景嘉昂不管伤口是不是都处理好了,费力地站起身,去了浴室,很快,水声混着雨声响起来,荣琛独自坐在原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虎口上的咬痕还在隐隐作痛。 原来那么早。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故事就已经开始了。 谁都没想过,这一天的结尾,居然还能是一起躺在床上。像什么荒谬的黑色喜剧,打完架,处理完伤口,然后并肩躺下,准备睡觉。 谁也睡不着,景嘉昂望着黑黢黢的天花板,说:“荣琛,你觉得我们这样,真的有意思吗?” 荣琛明白他想说什么,这样互相折磨,互相伤害,吵架,打架,然后又莫名其妙地和好。荒诞的循环,看不到出口,也没有出路。每一次冲突都留下新的伤口,每一次和解都只是暂时的停火。 可是他不愿意承认没意思,更不想就这么算了,因此他不接话。 景嘉昂知道他都听见了,继续平静地说:“其实我们俩,不是非得绑在一起,没结婚之前,你过得挺好的,我也不差,自从走到一起,什么事都来了,你劳心劳力,我也绑手绑脚,我看,不然趁着这次回我家,我们跟他们把话说开,两家的合作继续做,结婚的事,要不,就算了。” 荣琛认真听他往下说,景嘉昂又叹了口气:“反正这事,也是名不正言不顺,存不存续,全凭我们自己一张嘴,对外,就说还是那样,不就好了?没人会在意。我真的没办法再跟你这么住着了,我每次看到你,心里都很慌。” 荣琛只问:“你想要名正言顺吗?” “……什么?” “我们可以去国外注册。荷兰,比利时,哪儿都行。找个时间,飞过去,把手续办了。这样就是有名有实,不再是说是就是,说不是就不是的关系,是真正的婚姻。” “……”景嘉昂无奈极了,“现在还说这些干什么?你到底有没有听明白我的意思。我不是要一张纸,我是要……” “我听明白了,”荣琛既然下了决心,声音就越发冷静,“你要结束这种状态。可以。但结束之后,不是各走各路,我们从头来过,我追你,你考虑,我们像正常情侣那样相处。约会,吵架,和好。而不是现在这样。” 景嘉昂憋屈极了,挫败地说:“你到底……我们为什么就得硬绑着?开发区的项目就这么重要?景屹川也想赚钱,没我们这层关系,又不是赚不了了,现在一切上了正轨,即使我们分开,对两家的合作也不会有太大影响。至于算命的说我得找个地方栖止,我搬出景家,应该就没问题了。” “因为我想和你重新开始,”荣琛温和地说,“这样可以吗?” “……” 荣琛说:“就当没有这一年多的事情,我们重新认识,重新建设,我追你,你慢慢了解我,总会比现在好的。”他转过头,在黑暗里看向景嘉昂的方向,虽然看不清脸,但他知道对方也在看他,“给我个机会,嘉昂。如果试过了,还是不行,那我放手,再也不纠缠,到时候你还是要走,我也认了。” 长长的沉默。 世界忽然变得很安静,景嘉昂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心知跟他是说不通了。荣琛打定了主意,就不会改。像块石头,又硬又固执。 “睡吧。” 他还能说什么?这一整天已经够漫长了。 第47章 紫色 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家里的早餐。第二天一早,两人磨磨蹭蹭下了楼。 餐厅里的气氛堪称寂静,所有人都不说话,见他们进来,目光齐刷刷地转过来,打量他们的样子,看他们的脸色。 荣晏显然已经得到了管家的汇报,加上昨天砸坏的东西,他的心情当然算不上好,瞥了二人一眼,就不再看。 景嘉昂走到荣晏面前,他又和结婚之初那样,先真心实意地给大哥赔礼道歉:“对不起,大哥。昨天去吃饭,喝多了,回来摔了一跤,撞倒不少东西。您让人清点一下,我都给您补回去,实在是抱歉。” 荣晏平淡地说:“这是小事,不用补什么,人没事就好。” ……那自然有真正的大事了。 此时荣琛正拉开椅子坐下,他心虚地看了眼面沉如水的兄长,一时无言。荣晏的气压太低了,连原本应该开个玩笑缓和气氛的荣杰,也失去了胆量,假装自己不存在。 付昕予回去打工了不在家,现在唯一能说得上话的,就剩下贺褚言。 他敢吗? 荣琛心里还在打鼓,盘算着怎么开口解释昨晚的闹剧,没想到贺褚言已经颇具胆色地放下了刀叉,语气轻松地笑道:“大哥,我看,有些东西,也是不破不立。” 荣晏看向他:“怎么说?” 贺褚言说:“我记得,去年春拍入手那对花瓶的时候,您还说,品相虽然好,摆在多宝阁上又不搭调,可毕竟已经到手了,放着也是放着。现在碎了固然可惜,换个角度想,正好重新布置。” 他始终笑着,让人生不起气:“我看人跟人之间差不多,出点岔子,也是机会。 ” 荣晏沉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许久,他缓和了不少:“……也是。”说着他瞧向荣琛,“你听见了?” 被问的人连忙回应:“听见了。” “伤都处理好了?” 荣琛心里暗暗松了口气:“昨晚就上了药,没什么要紧的。” “那就好。”荣晏这才雨转多云,“吃饭吧。” 餐桌上的气氛终于松动,每个人都不再像刚才那样战战兢兢。 早餐结束,外面还在下雨,没什么活动,大家各自回了房间。景嘉昂在阳台落地玻璃前,望着雨坐了一会儿,忽然说:“……我想去剪头发。” 荣琛从手机上抬起头,景嘉昂的头发确实太长了,已经长到耳朵下,平时扎起来还好,放下时会遮住眼睛,配上他最近的状态,太过沉郁。 “可以让人来家里剪,”荣琛说,“手艺很好的。” “我想出去走走,这样待着有点闷。” 自从出事后,景嘉昂变得不爱出门,有段时间,不论荣琛想带他去做什么,他都提不起劲,现在主动想改变,荣琛正求之不得,急切地表态:“行啊,我陪你去吧。” 景嘉昂抬眼看他,幸而最终没反对:“好。” 车子开出荣宅时,雨也识趣地停了,乌云尽散,街道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树叶绿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晃。 荣琛开车,景嘉昂坐在副驾驶,两人都没说话,好在气氛不像之前那样糟糕,虽然不亲密,至少迎来了疲惫的和平,就当休战期吧。 “你之前都在哪里剪的?”荣琛打破沉默。他发现自己根本不了解,以前常常是冷不丁地,就见景嘉昂换了个发型发色,银色,粉紫色,蓝色,乱来得很。但他从来没问过这是在哪儿做的,什么时候去的。 “我把定位发给你。”景嘉昂说,拿出手机,“是张以泓给我介绍的。” 最后他们把车停在路旁,景嘉昂指着一家看起来不大的门头:“就是这个。” 进了门,内里别有洞天,大而深的空间,生意好极了,一楼已经坐满了人。店里全是年轻人,见他们进来,前台眼睛一亮,赶紧笑着迎上来:“景先生,好久不见了,没看到您预约呀。” “嗯,临时想来的。现在能剪头发吗?” “需要小初剪的话,要等他一会儿,我先带二位去vip室?” 景嘉昂见荣琛没意见,点点头,于是店员在前,他跟荣琛在后,被领到二楼的小房间,不多久,热茶点心都端上来,摆得很精致。 荣琛很少在外面处理这些事情,他习惯了私人服务,上门解决一切。现在坐在这里,有点新奇,想跟景嘉昂交流一下感想,可惜人家低头专心翻阅着店里新一季的推荐,看都不看他。 没多久,他的发型师敲门进来了,对方热络地打完招呼,专业地没多问景嘉昂脸上的伤:“这次想剪什么样的?” 第57章 景嘉昂撩起额头前的头发,又松开:“剪短,越短越好。” “多短呢?” “耳朵以上吧,”景嘉昂比了比,“这边剃青,推上去,后面也要短。”发型师愣了愣,确认道:“全剪了?您这头发留了很久吧?” “嗯。”景嘉昂说,“剪了吧,重新来。” 荣琛看着镜子,景嘉昂的表情很平静。 发型师去准备妥当,回来梳理,设计,很快拿起剪刀,“咔擦”一声,第一缕头发落下来。 然后是第二缕,第三缕。剪刀在发间穿梭,声响细碎。头发一簇簇地掉下来,堆在肩头,落在地上。镜子里的人渐渐变了样子,下颌线更锋利,脖子露出来。 那些曾经在荣琛指尖缠绕过的头发,他曾无数次抚摸亲吻,如今目睹它们慢慢消失,他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过剪了也好。他想,从头开始。 剪完之后,洗了吹干,发型师问他是否满意。景嘉昂无意识地摸了摸后颈,不习惯了:“挺好的。” 发型师笑了笑:“其实您很适合短发,要不还是染一下?没这么单调。”他大概是职业病,随口建议道,“现在流行那种灰调的颜色,都挺适合您。” 景嘉昂没接话,荣琛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打量着他的新发型。确实不一样了,成熟冷峻,但也更脆弱。好像长发曾经是保护,现在被剥开,露出底下未经修饰的样子。 他见景嘉昂十分茫然,似乎拿不定主意,便问:“想染吗?” 景嘉昂考虑了许多:“算了,过几天还要回家吃饭,我爸不喜欢我染头发。”荣琛笑了:“没事啊,就说是我非要你染,他总不能说我吧。” “那您想染什么颜色?”发型师适时问。 荣琛在一旁帮忙,发型师手里一把色卡,在景嘉昂脸侧对比,灯光下,不同的颜色映在他皮肤上,产生微妙的变化。 最后,停在一个颜色上,三人达成了一致意见。那是一种很特别的紫色,像傍晚天空将暗未暗的光晕,很衬景嘉昂。 “我觉得这个不错,”荣琛询问景嘉昂的意见,“你自己喜欢吗?” 景嘉昂看了一眼:“喜欢。” 接下去,染发的过程比剪发漫长得多,调色,上色,等待。 时间慢慢流逝,又要下雨,一切都很安静,荣琛始终望着景嘉昂,手机都没掏一下。后者脸上的伤已经开始愈合,短发让那漂亮的轮廓完全显露出来。 他在想昨晚景嘉昂说的话,他们的一切都不是偶然。 而现在,他们坐在这里,一个人染着头发,一个人陪着,像普通情侣会做的事。 结束后,荣琛提议:“走走吧,难得出来。” 两人沿着街道慢走,天气被雨水压制,不算热,两旁枝叶在头顶交错,路边店铺林立,玻璃橱窗擦得透亮。 一直走到附近的街心小广场,他们停了下来。场地中央是个喷泉,现在没开,长椅在喷泉后面。最引人注目的是,有一群年轻人正在附近花坛的坡面和楼梯上玩滑板。 七八个人,十几二十岁,戴着棒球帽或头巾,他们轮番从台阶上滑下,做各种动作,翻转,跳跃,不时有人成功,引来同伴的欢呼,有人失败摔倒在地,拍拍屁股又爬起来。 他们不再往前走了,坐在长椅上看。荣琛注意到,景嘉昂眼睛里隐约闪光,那是他很久没见过的渴望的光芒。 虽然很微弱,但还在。 他不由得想起以前景嘉昂玩滑板的样子,去年夏天,这人跟疯了一样,精力无处发泄,每天都在院子里来来回回,跑酷,还妄想教他。他也像这些人一样,笑得张扬,摔了立刻跳起来,不知疲倦。 后来天气变化,又要为翼装比赛恢复训练,滑板就很少碰了。再后来,出了事故,他连飞行都放弃了。 荣琛温柔地问他:“想试试吗?” “……” “就试试。”荣琛说,“这个也不危险,就在平地上滑一滑,活动一下,刚才坐了好久了。” 可景嘉昂还是不说话。荣琛认真地鼓励他:“嘉昂,有些东西你放弃了,我理解。但这些,就当消遣,其实也没关系,不用给自己那么多负担。” 此时,戴黑色棒球帽的男孩成功做了一个豚跳,稳稳落地,周围响起口哨声。 荣琛没催他,只是等着。 良久,那群年轻人换了一轮,景嘉昂终于深吸了口气,站起身。 他走过去,站在一旁,其中看起来最年长的人注意到他,滑板踩在脚边,停在他面前。 “有事吗?”那人问,上下打量他。景嘉昂指了指他的滑板:“能借我玩玩吗?就一下。” 对方估计也是很少听到这种要求,笑起来,犹豫再三,还是把滑板踢过来:“小心点啊,别摔了。” 景嘉昂弯腰捡起滑板,他踩上去,调整呼吸,对着远方,一只脚在地上一蹬,另外的脚很快跟上,熟练地往前滑行。 风迎面吹来,那一瞬间,他露出笑容。过程很短暂,只滑了几十米,他就调转方向回来,把滑板还回去:“谢谢。” “不客气。”那人笑了,“你以前玩过吧?动作还行。” “嗯。”景嘉昂说,不知怎么的,像是有点不好意思。荣琛笑着看他朝自己走回来,问道:“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景嘉昂终于不再那么冷淡,也笑了笑。 已经中午了,荣琛也站起来,心想,可以找个餐厅,好好跟他吃顿饭。 他们中间隔着一点距离,但并肩而行。 荣琛对他说:“滑板都还好好收着,现在又是夏天了,泳池也放了水,你可以尽情在家里玩,没人会说你。” 景嘉昂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车边,阳光正好照过来。 第48章 大闹天宫 回景家的日子很快到了。 前两天在外面染完头发,吃饭的时候,荣琛认真问过景嘉昂:“你爸爸喜欢什么?” “一切值钱的,或者能升值的东西,越贵越好,越显眼越好。他就喜欢这样,说摆出来看看都高兴。” 实在是很实在,可自己总不能真的包几根金条过去吧,行贿吗?还是下聘? 荣琛抓紧时间,去找了一幅字画带着。 准备出发的早晨,荣琛早就换好衣服,可是景嘉昂一直等不出来,在衣帽间磨蹭。 他好奇地走过去看,见后者穿着得体,戴了顶帽子,正把戴好的耳钉又一枚枚取下来。 小东西落在托盘里,叮叮轻响。 “为什么取了?” 景嘉昂继续取,摇头:“算了,别把老头子吓出个好歹来,在他面前我一直藏着。” 荣琛现在知道,景嘉昂是真心喜欢这些,运动时不方便戴,平时花样没少过。 尤其是去年他开开心心的那阵子,每天心情好得不得了,身上总是叮呤当啷,走到哪儿,就清脆动听地响到哪儿。像只骄傲的小孔雀,炫耀着自己的羽毛。 还曾经成为过他们床上的花样,脚踝上的链子随着动作轻晃,上面挂着小铃铛,跟着节奏一声一声,撩人极了,荣琛总是会故意弄得更重,就为了听那声音。 “你……” “……咳。” 荣琛在对方怀疑的视线里收回思绪,自作主张地把收纳盒打开,里面琳琅满目,各种材质,各种款式都有。 他从里面挑出链子,台面上一字排开:“你就是回家吃顿饭,我都不管你了,他难道还能把这些洞缝上?” 景嘉昂近来难得地笑了笑,虽然浅淡,可真的被逗乐了,其中又有不少解脱。 荣琛见他不再反对,伸手取下他的帽子,然后他拿出耳钉,说:“转过来。” 景嘉昂略微迟疑,还是转身面对着他,两人距离近极了,荣琛低头,手指轻轻捏住他的耳垂,还是那么软,凉凉的,他屏住呼吸,小心地将饰品穿过耳洞,一枚好像有点孤单,荣琛又挑出一枚,穿在附近:“疼吗?” “早不疼了,”景嘉昂回避他的注视,平静地说,“都这么多年了。” 戴好耳钉,荣琛拉过他的手,把一根根链子依次扣在他手腕上。银链缠两圈,皮绳系个结,带羽毛吊坠的挂在最外面。他打开另一个小格子,找出眉钉,这也是很久没戴了。 “这个也要吗?”景嘉昂碰了碰眉骨,“都戴满了很奇怪的,太夸张了。” “哪里奇怪?”荣琛说,已经小心地将眉钉穿了进去,动作熟练得让景嘉昂有些惊讶。荣琛看出了他的疑惑,边调整边说,“以前你戴的时候,我注意过怎么扣。” 最后,荣琛把帽子收走:“不戴这个,头发染得这么好看,藏着干什么。” 景嘉昂还是很犹豫,他转过头,看向镜子。 他和几分钟前完全不一样了,却又那么熟悉。 紫色的短发,耳钉闪光,眉骨上的钻石光芒,手腕上层层叠叠。这是属于景嘉昂的标志,是他的一部分,是他个性中不管不顾的证明。也是他父亲最看不惯的不正经。 第58章 现在都回来了。景嘉昂轻轻吁气。 “我喜欢看你亮闪闪的。”荣琛双手搭在他肩膀上,“你就该是这样。” “……”景嘉昂别开脸,但没挣脱荣琛的手。 最后的底线是没有戴唇钉,总不能真的当场把景馥年气晕过去。 现在他看起来,终于有点像他自己了。 脱离了在瑞士颓丧的沉默,也无需在荣琛面前维持谨慎的体面,他就像夏天最烈的阳光,不管别人刺不刺眼,自己先灿烂着。 荣琛在衣柜里翻了翻,找出涂鸦印花的t恤,破洞牛仔裤:“换这个,”他说,把它们递过去,“我在外面等你。” 去机场的路上,景嘉昂无意识地转动着无名指上的戒指。 荣琛给他时间适应重新回到身上的装饰,轻声说:“嘉昂,你这样特别生动。” 景嘉昂没说话。 “我以前觉得,你是为了叛逆,为了跟别人作对。后来才发现,其实你就是喜欢,就像我喜欢一切都整整齐齐,没有高下,只是不一样。你做你自己就好,不用为了任何人改变。” “那你……”景嘉昂问,“以前为什么总说我?我打乳钉那次,你快气死了。”荣琛坦率承认:“因为那时我不了解你,我有点怕。” “怕什么?” “我理解不了,也控制不了,所以想让你按我的规矩来。”他笑了笑,有点自嘲。 过了好一会儿,景嘉昂才说:“现在呢,现在不怕了?” “现在,怕的是别的东西。”荣琛没有说透。 而景嘉昂若有所思。 三个小时后,飞机在景家所在的城市落地,南方的夏天更潮湿,一出舱门,热浪滚滚。 傍晚时分,抵达目的地。景宅是民国时期建的洋房,三层楼,带花园,后来翻修过,但保留了原来的富丽。 两人下车,站在门前,景嘉昂深吸了口气。“没事。”荣琛说,手搭上他的腰,“我在。” 管家迎出来打开门,两人一路进去,穿过长长的走廊,远远地,就听到客厅里传来激烈的争吵声。 “……我再说一遍,你爱找谁找谁去,别往我这儿塞!烦不烦!”居然是景屹川在大发雷霆。 “混账东西!”景馥年的声音更响更急,“我就你们两个儿子!小昂那样我也就算了,你呢?你是长子!你要担起责任!景家不能到你这里就断了!” “我靠,这点家业还要传几辈子吗?爸,享受吧!反正过不了一二十年您就死了,黄土一埋,还操心这个干什么?”景屹川的话刻薄得惊人,听得景嘉昂都瞪大了眼睛,脚步顿住。 “你——!”景馥年半天才喘过气来,簌簌发抖,“你……你这个逆子!我告诉你,景屹川,你死也要给我留个孩子再死!不然我死了都不闭眼!我做鬼天天缠着你!” “那您就别闭眼了,看着我快活!” “小王八蛋——!” 接下来哗啦啦东西碎裂,响声惊天动地。荣琛和景嘉昂站在游廊拐角,进退不得。 管家尴尬地站在那里,搓着手,额头上都是汗,小声说:“吵了一下午了……劝也不敢劝……” 景嘉昂当然是很尴尬,他可没准备过让荣琛听见这些。荣琛倒是不当回事:“我们进去吧,正好打断他们。” 两人走进客厅。 地上自然是什么碎片都有,茶几上的文件散了一地,烟灰缸翻倒,烟蒂和烟灰洒得到处都是。景屹川的西装扔在地上,领带扯开了,几缕黑发落在额前。 景馥年则坐在沙发上,手捂着胸口,喘着粗气。就算身体再好,这一吵,血压也飚上天。 景屹川先听到动静回头,看到他们,只惊讶了片刻,便笑着上下打量景嘉昂:“嚯,现出原形啦?这才是你嘛,之前装什么装。” 景馥年一抬头,看到景嘉昂,都顾不得荣琛还在了,手指颤抖地指着他,怒而斥责:“……你这又是干什么?!” 荣琛泰然自若:“我们回来了。”他说着话,身后的仰青送上红木盒子,“这是给您带的礼物,希望您喜欢。” 景馥年这才稍微平复,荣琛这小子他一直是满意的,除了同样不能生孩子。但两个男的结婚,本来也不指望这个。 他又看向景嘉昂,刀子似的目光从上刮到下,荣琛往前挡了挡。 景馥年一口气堵住,张了张嘴,但景屹川抢先开口:“回来了就坐下,还等我们敬茶?爸,消停会儿,荣琛第一次上门,看大戏啊。” 景嘉昂在父亲面前,下意识就乖巧,默默走到景馥年对面的沙发上坐下,荣琛也坐到一旁。 景屹川趁此叫人进来收拾局面,众人轻手轻脚打扫,不敢发出声音。景馥年缓和了好一阵,再开口时,发火的对象变成了景嘉昂:“你头发怎么回事?还有脸上那些……什么东西?” 景嘉昂抬起眼:“头发刚染的。耳钉,眉钉,就这些。” “还真说上了!”景馥年用力一拍沙发扶手,“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他转向景屹川,“一个两个,都要气死我!”景屹川冷笑:“爸,荣琛都没说话,您提什么意见?” 景馥年一下找到了新的发泄对象,质问:“荣琛,我还看你是个稳重的,怎么你就让他这样?他胡闹,你也不管?” 荣琛说:“头发也是我让他染的,首饰是我给他戴的,他这样很自在,您肯定也希望他好好的,对吗?至于打扮成什么样,都是小事,他开心最重要。” 景馥年被噎住了,他来回看看一脸不忿的景屹川跟不动不摇的景嘉昂,还有这个八风不动的外人。像是突然意识到,这两个儿子,他们长大了,飞走了,大儿子无法无天,小儿子如今还有了别的靠山,这个靠山不仅不帮着他管,还纵着,护着。 风筝线断了。 他颓然地靠回沙发里,手又捂上胸口。 景屹川走过去倒了杯威士忌,仰头喝了一大口:“行了,爸,您就别演了。”他走到景馥年身边,把酒杯递给他,“喝两口,消消气。” 景馥年愤怒不甘地接过酒,一口喝尽。烈酒烧过喉咙,景屹川给他拍背,动作有点粗鲁,但算是关心。 他今年也快七十了。人到中年才有了景屹川,二儿子夭折,伤心了好久,景嘉昂是老来得子,宠得无法无天,要星星不给月亮,生怕再失去。 如今头发花白,皱纹深刻,才发现力有不逮,已经什么都掌控不住。产业交给了景屹川,儿子比他强,他承认。小儿子结婚了,都有自己的生活,不再需要他的庇护,也不再听从他的安排。 他像个被留在原地的老船长,看着船开走了,自己还站在码头上,挥舞着手臂,但风声太大,没人听见他的呼喊。 景馥年丢开杯子,地上的碎件又多了一样,他的权威,他对这个家最后的幻想也碎在里面,和那些瓷片混在一起,分不清楚:“……随你们吧,我管不了了,我也……老了。” 客厅里总算是安静下来,天边只剩一抹暗红的余烬。 “早这样不就好了。”景屹川又去倒了杯酒,然后吩咐管家:“吴叔,我们吵完了,准备开饭!” 他还没完没了地,非要再戳父亲的痛处:“还有,爸,您要是再提,我明天就去结扎,说到做到。您不是要孙子吗?不如让他们俩去领养一个,跟您姓,算您的孙子,行了吧?” 刚刚坐稳当的景馥年又站起来,抄起手边的花瓶就要揍他。景嘉昂连忙上去一把抱住父亲:“好了好了,爸爸,别气了,景屹川,你也少说两句吧!” “哇,现在哥都不叫了,直接喊名字。”景屹川笑得肩膀乱抖,指着荣琛,“荣家的规矩好啊,没大没小。” 荣琛一直无言看着,插不上话。他们确实不像景家,荣家永远体面,永远平静,有事关起门来说,荣晏最气的时候,也没见过他摔过什么东西,最多就是把话说得很重。 怪不得景嘉昂是如此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 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这样,也挺好。 第49章 萤火 偌大一张圆桌,只摆了四个位置,菜倒是满满当当,冷盘热炒,山珍海味。 景馥年如此重视,只是一桌子的白灼清蒸,令荣琛下不去筷子。 景屹川倒是完全复活了,胃口很好地吃着。景馥年也没再说重话,简单招呼了一下他们,就等着别人给他剥虾。期间,他问:“荣琛,你们这次待几天?” “看嘉昂的意思,”荣琛说,“我跟着他。” 景馥年又看向从来就是最喜欢的小儿子,再怎么生气,气过了也就不气了:“小昂,既然回来了,多住住?房间每天都给你打扫的。”景嘉昂拿不定主意:“我有事情要办,而且之后我还要去瑞士……” 景馥年落寞地叹气:“两天也误不了你,春节都看不到你的人,都多久没见了?我是老头子了,看一眼少一眼。”他又说,“你妈妈要是还在,肯定也想你多住几天,她还没见过你结婚的样子呢,也没看到你和荣琛这么好。” 第59章 这话把景嘉昂说得低下头,筷子在米饭里戳戳,他知道这是父亲用熟了的策略,还是会心软。没多久,就答应:“好,那就住两天。”景馥年这才开怀。 景屹川转开话题:“爸,开发区下个月要签第二期了,合作商希望您也到场。” “我去干什么?”景馥年揶揄,“你不是很有本事吗?” “人家看重的是景家,您就当吉祥物,露个面,说几句孩子不懂事多关照就行了,剩下的我来谈。” 景馥年被安排了外务,有点得意,脸上故作矜持:“行吧,不过我得看看,不一定有空。” “好啦,晓得您日理万机。”景屹川应着,又转向荣琛,“对了,荣琛,你们荣家在城南是不是有块地?我听说规划要改,可能要纳入新区的商业开发。” 荣琛点头:“是有,消息我也收到了。不过,那里还有我爸爸留给嘉昂的房子,别墅带着院子,我不太想拆。” 景馥年跟景屹川都是头回听说,景嘉昂过去还混了块地产,还是荣宗墉亲自给的,都有些惊讶,整齐地看向他,像是在说:“你小子还有这本事?” 景嘉昂自然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他没抬头,但悄悄地认真听着。 为了这个房子,两人当时还闹了不愉快,景嘉昂听荣琛提起时,以为对方要赶自己出去住,气得要命。 所以他一次也没去看过,没想到荣琛是真心觉得那已经是他的财产。 景屹川立刻接上:“房子在哪儿都能再建,既然你来了,正好,我们讨论一下,荣家出地,景家出钱和资源,开发成商业综合体。那块地位置好,做成地标,价值能翻十倍不止。” 荣琛笑了笑:“得问嘉昂的意思,毕竟里面有他的地方。”景嘉昂不满地说:“能不能别在饭桌子上聊生意,吃饭就吃饭。” 景屹川哈哈大笑:“噢,要拆你的房子,舍不得啦?放心,酒店盖好了,给你留个顶层套房,行了吧?”景嘉昂咕哝:“又不是你的,你说留就留啊。那是……爸爸给我的。” 气氛到这里,终于好转,景馥年笑呵呵的:“小昂肯定不乐意,他像他妈妈,念旧,护短,小时候的玩具现在都还收着呢,不让扔。” 荣琛同样微笑着注视景嘉昂,给后者看得轻轻憋在喉咙里咳了咳:“吴叔,荣琛吃不惯鱼虾蟹,桌上都是这些。看看厨房有没有清粥小菜,或者,蒸点糕点给他,也行。”荣琛怔了怔,神情更加柔和。 “好,我这就去。”管家笑着应了。 景屹川和荣琛继续聊最近的政策变化,景馥年偶尔插一两句。虽然刚才吵得凶,但说到正事,父子俩又默契得像一个人。 景嘉昂从小就是听这些长大的,他以前觉得很无聊,宁愿出去玩,或者躲在房间刷手机。 现在荣琛也在,说话不疾不徐,每个观点都有理有据,和景屹川你来我往。以往在景嘉昂眼里最精明的景屹川,显然拿荣琛一点办法都没有,讨不到便宜,也压不住。 景嘉昂还是坐在这里,听家人说话,吃家里的饭。老火汤炖了四五个小时,味道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但什么都变了。 他结婚了,身边不是空椅子,是一个人。会在父亲面前维护他,说他高兴最重要,会给他染头发戴耳钉。他看了荣琛一眼,后者在两只老狐狸面前,笑得刀枪不入。 这才是真正的荣琛吧,景嘉昂想。 才不是那个在瑞士冷雨中不知所措,在他公寓门前狼狈淋雨的人。 是现在这个。沉稳,颇有余裕,清楚自己要什么,也懂得怎么去要。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结束时大家移步到茶室,窗外传来雷声,空气更闷了。 景馥年对荣琛越发温和,“你们奔波了一天,今晚好好休息。”荣琛点头:“好的,谢谢……”他艰难地改了口,“……爸爸。” 景嘉昂呛了口茶,连忙把杯子顿在桌上。景馥年则开心极了,张口就认:“好,好,以后常回来看爸爸。” 景屹川更是笑个不停:“哎,我真受不了这个。”他说着站起来,懒洋洋地把西装往肩膀上一甩,“晚上还有事,我明天再过来。荣琛,能不能把仰青借我一下,喝了点酒,不方便开车,司机去送人了。” 荣琛不懂,这么大个景家,怎么连个多的司机都没有,但他还是把仰青叫进来,吩咐:“你送一下景先生,然后自己去酒店休息吧,等走之前,我再跟你说。” 仰青自然也很诧异,毕竟老板从来不让别人用他。可是他对荣琛的话不会问第二遍:“明白,景先生,请。” 景屹川没再多说,带着仰青出去了。 不多久,都散了,荣琛跟景嘉昂往楼上去。 走廊很长,两边墙上挂了不少画,荣琛慢慢瞧过去,没什么规律和风格可言,果然如景嘉昂所说,挂出来只是为了看着高兴,值钱就行。 管家推开门,笑道:“东西都没动过,需要什么随时叫我。”景嘉昂乖巧地说:“谢谢吴叔,您早点休息。” 房间比荣宅的卧室还要大些,但相当空旷。看不出任何景嘉昂的爱好,整整齐齐,跟荣家当初到处都是的滑板、篮球、手柄、头盔、还有随手扔的衣服截然不同。 荣琛像在参观博物馆,空气里有淡淡的樟脑丸味道,还有南方老房子特有的潮气。 “你从小就是住这儿?” “对啊。”景嘉昂靠着书桌,“后来经常在外面,就少回来了,以前东西多,现在都收在柜子里,看着空。” 荣琛走到书柜前,两大面的玻璃门,里面塞满了漫画,时不时穿插几个奖杯,但都跟极限运动无关,书法比赛,马术比赛,跆拳道认证,甚至还有个校园十佳歌手的纪念杯。 荣琛一路看过去,不禁露出笑容,看来景嘉昂曾经真的把自己掩饰得很好,在父亲眼皮底下,做拿得出手的儿子。 他拿起一个奖杯,底座上写着,祝贺景嘉昂同学荣获全市青少年书法大赛二等奖:“你以前拿过很多奖。”景嘉昂远远看着:“我爸喜欢这样,说拿奖才有出息,我就拼命拿。” 荣琛继续在书柜里寻宝。他抽出一本手绘本,翻开,里面是铅笔素描,笔触稚嫩,马,树,房子,飞机,滑翔翼。最后一页画了个小小的人,背着伞包,站在悬崖边。 荣琛温柔地看着那个小人,手指拂过:“……我感觉有点遗憾。” “什么意思?” “没早些认识你。”荣琛认真辨认他贴在手绘本扉页的中学毕业照,“真想看看你这个乖孩子,穿校服。” 景嘉昂给了他一个看变态的眼神,走过来从他手里抽走手绘本,合上:“我只是看起来好相处,其实随时要造反,没什么好遗憾的。” 荣琛还在书柜里不停发掘宝藏:“但是我想看啊,所有的你,我都想看。” “……” 雨终于下来了。 房间里开着空调,温度很低,但依然闷,湿热的气息不知道从哪里渗进来,黏在皮肤上。 荣琛出神地想,在这里成长的景嘉昂,即使后来有了很多在不同地方生活的经历,但是长住在荣家,肯定也调整了许久,去适应饮食和气候,还有荣家的安静。 自己好像从没关心过,没问过他习惯吗,想家吗。理所当然地觉得他应该融入,应该变成荣家的人。 他心里因此有些遗憾,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好闷。”景嘉昂烦躁地说,走过去拉开阳台门,热浪和湿气一起涌进来,“我去阳台站会儿。” 荣琛也跟过去。 雨水打得芭蕉叶噼啪响,栏杆上爬着爬山虎,水顺着铁艺的花纹往下流。景嘉昂仰头,雨点打在他脸上。 荣琛只站了一会儿,衬衫就贴在了背上,黏糊糊的,额头的汗滑过下颌。 南方夏天的雨夜就是这样,雨下来了,但反而更热,像在蒸笼里加水,但他坚持陪着。 “我很喜欢这样的天气。”雨水打湿了景嘉昂紫色的短发,像熟透的葡萄。 荣琛问:“这么闷热,不难受吗?” “难受啊。”景嘉昂笑了,“但我在家很老实嘛,不能跑不能跳,这样就可以理直气壮出好多汗。” “夏天没事干,我就晒太阳,想晒黑,想痛快流汗,一个暑假像一辈子,怎么也过不完。我看着芭蕉叶子,数上面的纹路,等长大。” “后来能自己想办法了,就偷偷去玩极限运动,终于体会到淋漓流汗的感觉。” “那现在呢?”荣琛问,“还向往吗?” 雨声哗哗地响,填补了他们之间因此而生的空白,良久,景嘉昂说:“现在我总是会想,万一呢,万一出事呢?要是跟lena一样,掉下来,昏迷,走不了路,那不就害了……”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赶紧收了声。 荣琛听懂了,也因此心软。 他说:“嘉昂,你做你喜欢的事,不会害了我。” 第60章 景嘉昂抿着嘴不说话,眼见荣琛的手递过来,按住自己放在栏杆上的手。两人的手都湿了,雨水混在一起。 “你想继续挑战,我会信任你的判断和能力,但如果你再也不想了,也没关系。我们就这么站着,虽然热得难受想骂人,可同样是出汗,也挺好的。” 最后的抱怨逗得景嘉昂笑起来:“怕热就怕热,谁让你跟出来了。” 又是一道闪电划过,雨像永远下不完,荣琛觉得呼吸都有些困难,太热了,太湿了,空气里的水分好像都挤进了肺里。但他不想进去,不想离开这个人身边:“是我的问题。” “……荣琛,”他如今一味服软,使得景嘉昂像被给予了勇气,轻声问,“你现在,为什么要对我这么纵容?就是为了挽回我吗?”他的眼睛像浸在水里,让荣琛想起很多事,从最开始,到此时此刻。 雨声很大,但荣琛听到自己的心跳,震撼得脑子发晕。太热了,热得那些平时说不出口的话,都有了冲出来的理由。 荣琛平稳地说:“……因为我需要你,景嘉昂。” 第50章 丢盔弃甲 雨还在下。 荣琛极为难得的剖白在空气中短暂地悬浮,继而跟着雨滴一起落进夜色。 他的手还覆在景嘉昂的手上,掌心滚烫,雨水浇透两人的手背,体温在湿意中艰难地交融,后者的手腕内侧,脉搏轻跳,跳得荣琛心头发慌。 他试探??地向景嘉昂靠近,另一只手的拇指擦过后者下巴上的雨水:“……可以吗?” 问完,却像是怕等来迟疑或拒绝,荣琛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就低头吻了上去。唇瓣相触的瞬间,两个人同时颤了颤。 很快,荣琛便难以自持似的,呼吸加重,把他向后压在潮湿的栏杆上,吻得深而急切,唇齿间辗转的都是对方呼出的热气。 彼此在失控的边缘摇晃,栏杆被压得轻响,雨水顺着发梢流进领口,谁也没在意。 “先回去吧……”好不容易得到呼吸的机会,景嘉昂偏过头,耳根红透,他哑声说,“这里雨太大了。” “好……” 两人沉默着回到房间,心里对接下去会发生的事,多少都有了预感。 玻璃门拉上,风雨声倏然后退,湿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在空调风里又冷又黏。 荣琛抹了把脸上的水:“先去洗澡,别感冒了。”景嘉昂则站在那里没动,t恤透出底下的皮肤:“你衣服也湿了。” “我没事。” “怎么会没事?”景嘉昂坚持地说,“一起洗吧,这样快一点。” 荣琛意外地看着他,想确认他的意思,后者居然没有躲开自己视线。 时空的一切因此凝滞,固化,世界被压缩成这个房间。然后在彼此的对望里,坚硬了数月的壁垒裂开缝隙,流出温热粘稠的东西。 荣琛的喉结动了动:“……好。” 浴室不算大,景嘉昂很快脱干净,先走进去,花洒打开,水汽迅速四散弥漫,隔断上白汽蒙蒙,后面是一片模糊的肉色。 荣琛的犹豫只在一呼一吸之间,他选择了跟景嘉昂裸诚相见。 景嘉昂已经站在水幕下,热水从他肩膀冲刷到腰背,水珠在皮肤上跳跃滚落。他背对着门口,后背的线条随着明显越发紧张的呼吸起伏。 荣琛走到他身后,原本还留了一点理性的距离,可他按捺不住,总感觉太久没有这样靠近过,很快,胸膛贴上湿滑的脊背,他低头,轻轻咬上了景嘉昂的颈侧。 “唔……”很轻的一声闷哼。 水声持续不断。 语言失效了,所有词汇溶解在水雾里,全都化成了行动。手的移动,嘴唇的触碰,身体的交叠与摩擦,全是此刻防线的崩塌。 可能一开始还是在洗澡,荣琛把沐浴露挤在掌心,缓慢仔细地,涂抹开白色的泡沫,只是手掌停留的位置逐渐耐人寻味,从肩胛到腰际,过程也越发磨人。 水流冲过景嘉昂的后颈,顺着脊椎那道沟壑往下淌,他低着头,双手撑在身前,不自觉地开始用力,屏住呼吸也好,掌住眼前这面救命墙壁也罢,总之,得再坚持一阵。 两人早上出门前精心遮盖过的伤痕,逐渐露出本来的样子。淡下去的淤青和结痂的伤口,此时又尤其亲密。 荣琛的手停在景嘉昂的腰侧,骨头都能摸到轮廓。他想起以前,景嘉昂腰上还有紧实的一层肌肉,现在几乎都没了。 这无异于又在对他攻心。 “还好吗……”荣琛的声音混在水里,快要听不清。 “……嗯。” 荣琛这才继续往下,抱着他的腰,轻轻一带,让他面对自己,乳钉已经取掉很久了,只留下两个小小的的凹痕,现在泛着淡淡的粉。 荣琛的手指擦过那里,景嘉昂的呼吸立刻更乱,热水带走泡沫,留下潮湿的光泽,他闭着眼,嘴唇微微张开喘气。 然后荣琛半跪下去。 这个姿势让他的脸几乎贴上去,视线所及是流利的线条,和更下方。热气蒸得一切都在晃动,像隔着磨砂玻璃直视欲念本身的形状。 “荣琛……”景嘉昂扶住了荣琛的肩膀。 “怎么了?” “要不今天……还是别……”声音里还有恳求,但反应已经无处隐藏。 年长的男人果然没有顺从,稳当地将他含住。 景嘉昂猛地仰起脸,呼吸嘶哑地卡住,全然破碎了。他的手指收紧,所有的感受集中在被温暖包裹的那一处。隔断上凝结的水珠越来越多,一条条蜿蜒下来。 荣琛的节奏很慢,听到头顶传来啜泣般的抽气。手指也没有闲着,借着热水尝试。 景嘉昂断断续续地出声:“荣琛……你……” 而这时的荣琛,已经听不到他形同虚设的警告和阻拦。他服务着景嘉昂,同时坚定推进,感受青年从紧绷到逐渐柔软的一切。 漫长的过程中,景嘉昂站不住,膝盖发软直往下滑,被荣琛强势地按住。最后的时刻来临时,他咬住了自己的手背,窜上头顶的感受令他眼前发白,不断的耳鸣中,只能听见荣琛吞咽的动静。 直到痉挛平息,荣琛才缓缓起身,就着花洒的水漱掉嘴里残留的东西,然后再次吻进去,手扣住景嘉昂的后颈,把他拉向自己,重新又挤了沐浴露,那个已经放松的地方,很好地接纳了更多。 景嘉昂终于回应了,手臂环住荣琛的脖子,抬起一条腿,脚跟抵在荣琛腰后,把自己完全打开,交给对方。蒸汽越来越浓,只有两个影子在里面纠缠。 像两株在雨季里疯狂生长的藤蔓,很快分不清从哪里开始是你,到哪里结束是我。 洗完澡,两人都像被蒸熟了似的,浑身冒着热气。荣琛用浴巾裹住脱力的景嘉昂,把他抱出来,放到床沿,转身要去找吹风机。 景嘉昂声音又软又腻:“我房间里没这个,要用得去隔壁拿。”荣琛这会儿可没办法离开他半步,坐回去帮他擦拭头发:“这个颜色会掉吗?”他注意到毛巾染了紫色的痕迹。 景嘉昂乖顺地任他摆布:“会,洗几次就淡了。不过没事,掉了再染。” “染什么颜色?” “……”景嘉昂抬起水汽朦胧的眼睛看他,眼尾还红着,“你想让我染什么颜色?” 毛巾下的头发渐渐半干,蓬松着凌乱地支棱,衬得他脸更小,有种脆弱的少年感。 “都行。”荣琛说,手指梳理发丝,“我觉得都很好看,看你自己喜欢。” 景嘉昂垂眸不语,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抿平。 “好了。”荣琛拿下毛巾,景嘉昂的头发已经干了七八分,柔顺地散在额前,看起来可口得要命。 荣琛只围了条浴巾,完全就是他们刚结婚那天晚上的样子,也是洗完澡,也是这种微妙的,一触即发的气氛。 如今回想,那时,应该就是心动过的,只不过谁也不肯承认。 这次轮到景嘉昂帮他擦头发,毛巾盖上去胡乱地揉,有点故意捣乱的意思,荣琛却因此笑出声。 “你头发长得真快。”景嘉昂说,“上次剪是什么时候?” “不记得了,你还不在家。” “该剪了。” 荣琛笑道:“你可以明天带我去剪,现在不是到了你的地盘吗?” “行啊。”没想到景嘉昂居然痛快地答应了,“正好带你到处逛逛,在家里也无聊。” 荣琛好像被触动心事,按住他动作的手:“嘉昂,坐下说。” 床很软,两人自然地挨近,肩并着肩,腿贴着腿。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变成了绵绵细雨,沙沙声像情人的低语,温柔了许多。 荣琛问他:“你刚才在阳台上,想说什么?” “……啊?” “我说我需要你之后,我能感觉到,你有话要跟我说,是什么?” 景嘉昂再次沉默了。 他是吃过苦头的人,摔得狠了,从没被这样伤过自尊心,生怕一不小心迈步出去,又掉进同一个陷阱。但人有时候脑子发热,也顾虑不了那么许多,尤其是在刚经历过亲密无间的时刻后。 第61章 何况他还记得,荣琛覆盖上来的温度,撑开自己的触感,那些热烈又动情的动作,都不是假的。 “……我也需要你。”景嘉昂说完,又像是对自己失望,垂头丧气,“这样说感觉很蠢。” 荣琛呼吸一深,爱怜地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把他抱进怀里,蹭蹭他的头发:“哪里蠢了,那我比你更蠢。” 景嘉昂用力叹了口气,把脸埋在荣琛肩上,浴巾滑落一点,露出泛红的肩头,上面还有荣琛留下的新鲜的痕迹:“我很怕。” “怕什么呢?” “怕这只是你一时愧疚,或者习惯。如果我就这么被你搞定了,等过段时间,又要变回原来的样子。我承受不了更多了,荣琛,真的承受不了的。” 荣琛将他抱得更紧:“不可能,我不会那样对你。” “你怎么能保证?你此时此刻需要我,可我不会听你的话,也许不多久你又厌烦了。” 荣琛诚实地承认:“是,我不能保证,我们未来一定不会再有争执。但我不想失去你,我愿意做任何事,让你留在我身边。” 他松开一些,捧着景嘉昂的脸,后者的眼里盛着明晃晃的不安:“给我时间证明,好不好?” 景嘉昂看着他的神情,里面还有和自己一样的疲惫,这些日子,两个骄傲的人打着持久战,他们不断拉扯,争吵,冷战,彼此都受够了这样的苦闷。 这半年所有的回忆叠加在一起,瑞士的雪山,会所的隔间,激烈的厮打,浴室里无法停止的吻……像曝光过度的照片,画面早就看不清了,望去时,视觉灼热又疼痛。 可是荣琛好认真。 在协议婚姻里仍然一丝不苟履行责任的荣琛,其实从未敷衍过自己。 “……好。”景嘉昂还是决定,再给他们一个机会。 荣琛总算松了口气,又把他搂回怀里,吻了吻他的发顶。两人就这么静静抱了一会儿,听着雨声渐渐停歇。 “明天,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景嘉昂说:“我自己的地方,我也很久没回去了。”荣琛心软地笑:“好啊,是我的荣幸。” 还有很多事悬而未决,但这个夜晚,他们允许自己暂时躲到彼此身边。 他们只是两个很累的人,在重新学习如何靠近。卸下盔甲,把柔软的伤口暴露给对方看,信任对方不会在那上面再撒盐。 两人躺下,景嘉昂自然而然地滚进荣琛怀里,荣琛拉过被子盖住他们,手一下下轻拍他的背:“睡吧。” “荣琛。” “嗯?” “我家不用早起吃早饭,”卸下心防的景嘉昂倦意浓浓,“可以睡懒觉。” 荣琛笑起来:“知道了。” 第51章 宋承什么 荣琛早醒了。 阳光铺了一地,景馥年养的鸟儿们在笼子里争相啼啭,风拂过院里的阔叶植物,哗哗啦啦。 他半趴在床上假寐,毯子滑了一截在腰间,现在整个人清爽极了,心里有种久违的惬意。 不多会儿,背上一重。 软绵绵的景嘉昂趴了上来,吻落在他肩头,接着热热的手指碰了碰他后背新鲜的抓痕。 “还疼吗?”声音糊着,根本没醒透。 这样的亲近……依赖又柔软,醒来后就第一时间朝自己靠近,正是令荣琛这段时间日夜怀念的场面。他懒散笑着:“疼?别小看我,今晚你还可以大点力气抓。” 景嘉昂闷声笑了:“大早上就在想晚上,想得真美啊你。” 两人就这么赖着,又过了半晌,景嘉昂才懒洋洋地翻下去,仰面摸摸肚子:“饿了。”荣琛的手也覆盖上去,他的动作就意味深长得多:“那起床吃饭,还是吃我?” 景嘉昂受不了地笑着翻身:“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下流。” “这哪里下流了,我这么正经的一个人。” 于是又在床上磨蹭了十分钟才爬起来。 电动牙刷的嗡嗡声里,荣琛忍不住把景嘉昂翘起的紫发按下去,又弹起来,再按,再弹。 景嘉昂含着泡沫:“别弄我。” 这倒真把荣琛说起了心思,趁对方洗完脸够毛巾的工夫,他一把把人抱在盥洗台上,台面太冰了,景嘉昂轻轻“哼”了声,荣琛已经吻了上去。 这样折腾了半天,下楼才得知景馥年一早就出了门,景屹川还没露面。景嘉昂制止了吩咐人布置早餐的吴叔:“我们去外面吃就行。” 他今天穿了t恤和沙滩短裤,露出细直的小腿,踩着夹脚拖鞋,从柜子里翻出两顶草帽,自己戴上一顶,又转身给荣琛扣上另一顶。顿时有种乡土气息,跟荣琛的脸彼此冲突。 “这个……” “防晒。”景嘉昂帮荣琛调整帽檐,“我们这里太阳毒,你这样娇生惯养的大少爷,受不了的。” 荣琛失笑,但还是乖乖戴着了。镜子里,两个戴着草帽的男人并肩站着,景嘉昂还特意凑过来比了个耶,笑得眼睛弯弯:“像不像来乡里调研的工作人员?” “像逃难的。”荣琛实话实说,挨了一掌。 两人啪嗒啪嗒出了院子,荣琛笑吟吟地落在后面,旧t恤在景嘉昂身上晃荡,走到半墙盛开的三角梅下时,他回身:“走快点啊,荣先生。” 荣琛加快几步,一走近,手就被拉住,他连忙求之不得地跟人十指相扣。 景家的院子闹中取静,出来步行不久,就是老城区。两旁多是这边特色的骑楼,底层开店,楼上住人。 这里的时间流速似乎和外面不一样,非常悠闲,九点多了,一些店铺才开始洒扫。 景嘉昂显然在这一带混得极熟,刚走进街口,就有人从凉茶铺里探出头来:“喔!嘉昂回来啦!” “陈伯早。”景嘉昂挥挥手。 没走几步,旁边糖水店的老板娘也掀开竹帘:“嘉昂?真是你啊!多久没见你了!” “芳姨。” 一路走过去,几乎都是熟人。甚至连趴在路边打盹的田园犬,景嘉昂也蹲下去摸摸狗头:“阿黄,怎么又胖了。” 荣琛见景嘉昂松弛轻快,也感到了欣慰。 最后他们在一家炒粉店门口停下,后厨里忙碌的老板正颠着锅。 “阿良叔!”景嘉昂喊了一声。 男人回头,立刻笑了:“嘉昂!稀客啊!吃饭?” “嗯,两份炒粉,加蛋加肉。” “坐坐坐,马上就好!” 两人在靠门口的位置坐下,景嘉昂去开了两瓶冰镇汽水,先前被他摸过头的黄狗跟了进来,趴在他脚边摇尾巴,他暂时放下湿纸巾,接着逗它。 炒粉很快端上来,油亮亮的一大盘。荣琛问起刚才打招呼的人,景嘉昂便一边吸溜着粉,一边一个个讲过去:“哈,我小时候,零花钱都花在这条街上了。” “家里不管?” “管啊,”景嘉昂笑了,“但我二哥会打掩护,有时候被景屹川逮到,他就说是他非要拉我出来。” 提到自己的另一个哥哥,景嘉昂有些怅惘,可很快掩饰过去。荣琛柔和地看着他,听他继续说:“后来,我就自己来玩,就是不想回家。” 吃完粉,阿良叔过来收碗,推拒了几下,最后还是收了钱,又往景嘉昂手里塞了一把薄荷糖:“拿着。” 日头高了,热气从四面八方包围,湿度明显上升,空气粘在皮肤上。 “接下来去哪儿?”荣琛咬开一颗糖。 “剪头。”景嘉昂说,拨了拨荣琛的头发。 他带着荣琛钻进更窄的巷子,两边是斑驳的老墙,深处有家理发店,旋转灯柱已经褪色。推门进去,铃铛被撞得叮当响,店主抬眼一看:“……嘉昂?怎么是你呀?” “哈哈,李叔,我带他来剪个头。”他指指荣琛。 “没问题,快过来坐。” 景嘉昂描述了自己的需求,李叔很快就上手,他则翘着腿坐在长凳上玩手机。 “嘉昂得有一两年了没来了吧?” “嗯,现在住得远点,又忙。” “忙点才好,我还记得你小时候,总是跟在你二哥屁股后面,一转眼。” 荣琛闭眼听着他们聊家常,忽然觉得此时的体验很奇妙,时空穿越一般。 这小子顶着景家的背景,却跟所有人都友好相处,并且真心享受充满烟火气的街巷生活,他真是个很矛盾的人,既叛逆不羁,心中又留着这么热烈的角落。 正想着,店门再次被推开。 “李叔!你有没有看到——”爽朗的男声响起,然后顿住,惊讶不已,“……我靠!景嘉昂?” 见到门口时髦的年轻男人,景嘉昂同样没想到:“蔡文博。” “还真是你!”蔡文博笑着走进来,“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 “昨天刚到,你怎么在这儿?” “我爸妈还住这边啊,刚去家里,说我爸在这儿剪头呢。”他见荣琛也在看自己,便问,“这位是……”景嘉昂很熟练地介绍:“我老公。” 第62章 空气安静了两秒。 李叔手里的推子都停了,荣琛自己也相当诧异。虽然这是事实,但景嘉昂这么直接坦荡地介绍,还是第一次。 蔡文博噗嗤笑道:“得了吧,还老公呢。”他摇摇头,大概推测了一下荣琛的身份,“是不是你哥的朋友,来这边玩?” 景嘉昂一本正经:“真是我老公,我们去年就结婚了。” 蔡文博的笑容这才渐渐收起来,视线来回扫,发现这两人居然真的有婚戒:“……你别唬我。” “谁唬你这个,”景嘉昂走到荣琛身边,“我现在人都住在他那边。” 蔡文博半天没说出话。眼前的男人哪怕坐在老旧的理发椅上,围着廉价的围布,身上的距离感也掩盖不住,那是经年累月身处高位养成的气质,沉静而压迫。 “我去……”蔡文博抹了把脸,“你这也太突然了吧?结婚这么大的事,也没见你回来摆两桌。” “你想吃席我给你摆也行啊。”景嘉昂笑道,轻轻拍了拍荣琛的肩膀示意。荣琛这时才平静地说:“你好。” 蔡文博下意识地半鞠躬:“呃,您好……我是蔡文博,嘉昂的高中同学。” “荣琛。”自我介绍后,他不再说话。 蔡文博如梦初醒,干笑着拍景嘉昂的后背:“早点说,我给你包个红包呀。”景嘉昂嬉笑:“现在包又不是来不及。” 前者真的掏出手机,当场给景嘉昂转账:“好好好,祝你们百年好合,早生贵子。”他稀里糊涂地说完,又想起要紧事,“……哎,不对啊,结婚?那你跟宋承……” 话音未落,被机警的景嘉昂一拳揍在肚子上。蔡文博“嗷”了一声,立刻把话咽回去。 …… 荣琛眯起眼睛。 这两人还在闲扯,但他脑子里只转着蔡文博没说完的几个字。 宋承什么? ……什么东西? 剪完头发出来,景嘉昂围着荣琛转了一圈:“真不错,年轻十岁,看起来终于跟我差不多。” “那可太好了,”荣琛牵住他的手,“现在去哪儿?” “去我跟你说的地方。”景嘉昂遥指巷子尽头,“走路大概二十几分钟,要不要坐三轮车?” 荣琛现在一肚子话想问,哪肯坐车:“还是走过去吧,散散步。” 他们走街穿巷,渐渐到了街道边缘,直到眼前开始出现芭蕉林和鱼塘,湿热更重。 荣琛尽量不在意地问:“刚才那个蔡文博,跟你关系挺好的?” “还行吧,坐过同桌。”景嘉昂摘了草帽扇风,“怎么了?” 反正都说好了重头来过,那现在就是追求期,追求期问点过去的情史,哪里过分了?荣琛选择了进取:“他刚才想说的宋承什么,是谁?” 景嘉昂的帽子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咳,哦,是另一个同学。” “叫什么名字?” “就……宋承……”景嘉昂避而不答,“热死了,快走。” 荣琛的脚步慢下来,景嘉昂往前走了几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走啊。” “到底承什么?”荣琛站在原地不动,又问一遍。 景嘉昂叹口气,走回来:“荣琛,你干嘛。” “好奇。”荣琛说,眼睛盯着他,“蔡文博为什么那个反应,提到名字还要被你打?” “他那人就那样,大惊小怪的。”景嘉昂转身继续走,“快点,要到了。” 荣琛跟上去,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 “宋承……”荣琛还在自言自语,认真揣摩汉字,“三个字的名字?宋承豪?阳?轩?” 景嘉昂差点被树根绊倒:“……你有完没完?” “没完。”荣琛皱着眉头,“宋承远?宋承梓?宋承楷?” “都不是!啊啊啊!”景嘉昂无语得要命,怪叫着小跑起来,拖鞋都快跟不上他的脚,“你别猜了!” 荣琛三两步追上,还不肯放过,抓着他:“那是宋承什么?你不说,我就一直猜。宋承宇?宋承泽?宋承……” “宋承意!”景嘉昂被黏糊得不行了,扭动着想挣脱荣琛的手,“他叫宋承意!宋,承,意!可以走了没?” 这下天地安静了,夏风呼呼地刮过,热浪滚滚。 “哦……”荣琛终于舍得放开,没几步,又慢悠悠地补刀:“这名字也一般,像个古人。” “哈哈,”景嘉昂气笑了,“人家名字招你惹你了。” “没招我,就是觉得不好听,不行吗?” “你名字就好听?” “怎么不好听,”荣琛一本正经,“算过风水的,至少比宋承意好听。” 景嘉昂笑得更厉害:“是不是有病……你吃醋就吃醋,还贬低人家名字。” “我没吃醋。”荣琛目视前方。 “哇。”景嘉昂戳他胸口,“顶级嘴硬,我算是见识了。” 荣琛总是深沉的眼睛此刻明亮得很,其中的光芒年轻气盛:“那你还是见少了。” “哼。” 两个人暂时搁置争议,拉着手晃晃荡荡地走,好半天,景嘉昂才说:“行啦,我告诉你。” “喔?” “我跟宋承意也是同学,高中也许有过好感吧,不过毕业后就没联系了,我连他微信都没有。” 荣琛点点头:“好的。” “……你要去查的,对吧?”景嘉昂斜眼看他。 “对。” “真是绝了……”景嘉昂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荣琛说:“既然他没联系了,别人呢,你现在心??里,还对谁有好感吗?” “……就算有也不会告诉你啊。” “怎么,除了老公,心里真的还有别人?”荣琛的笑容有点危险,“算了,我自己去查。反正我有的是时间和方法,把你过去那点事翻个底朝天,看看还有多少个宋承意。” “你真是……”景嘉昂又想打他,手却被牢牢握着,抽不出来。 两个人打打闹闹地,沿着小路向前。芭蕉林尽头,隐约能看到一个小仓库,藏在浓绿里。 目的地快到了。 第52章 红线 景嘉昂的秘密基地掩映在巨大的榕树下,气根垂落如帘,把半边房子包裹起来,四周开着些不知名的野花。 “就是这儿。”景嘉昂松开荣琛的手,掏出钥匙打开门。荣琛跟着走进去,第一感觉是凉爽。 这地方比从外面看要大不少,高处的气窗积了灰,光线里尘埃飞舞。不过底下收拾得很干净,靠墙停着两辆摩托,都保养得不错。 正对着门的墙面上,橙色喷漆涂出一行张扬的大字:有限的人生,无限的作死。 底下是景嘉昂的落款和线条笑脸。 现在,荣琛能完完全全体会到,这确实就是景嘉昂的风格。他四下打量,工作台,旧沙发,铁皮柜,不禁好奇地问:“就这么放在这里,不怕被偷吗?”这两辆车可价值不菲,何况还有这么多专业的工具和零件。 景嘉昂“哼”道:“景屹川只是假装不知道,这破路上的监控肯定是他后来让人安的,他会给我盯着。” 荣琛无声笑了笑。 “我以前,一有时间就总在这儿。”景嘉昂走到工作台前,“这里原来是个农机仓库,我租下来慢慢收拾,才有了现在的样子,你可是第一个访客哦。” “谢谢,我会好好参观的。”荣琛笑道,望着特制的长柄扳手,“你还会修摩托?” “简单的都会,还想多学呢,东西也置办了不少,可还没成功进阶,就被抓去跟你结婚了。”景嘉昂不无可惜地说。 “那等下回去,我骑车带你,就当是我截了胡,给你赔礼道歉。” 景嘉昂表情一亮,为又解锁了荣琛的未知技能而由衷欣喜:“你还会骑摩托,重型机车啊?怎么会的?” 荣琛有点受不了这人总是小看自己:“都跟你说过了,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也不是什么乖学生,该玩的不该玩的,都试过一些。” 不过,他又想到不合适的地方:“就是怕突然这样子,吓到爸爸。” 景嘉昂一脸惊悚:“……干嘛,真的叫爸爸啊。”荣琛说:“那不然呢,都改了口,总不能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还是我骑车吧,你不合适,”景嘉昂“啧”着,表情古怪,“总感觉,其实你跟我爸才是同辈人,和我有代沟,这些东西不适合你。” 虽然处在追求期,时刻告诫自己要耐心,要温柔,但这句话还是让荣琛忍不了了。他把人轻而易举地捞过来箍在怀里,不客气地将那头发揉成鸟窝:“有代沟是吧,嗯?不是刚刚才说我年轻了十岁吗,变脸这么快?” 景嘉昂被他揉得痒,缩着脖子咯咯笑,却被他箍得更紧:“恼羞成怒,被我说中了!荣叔叔!” “还叫?”荣琛加重力气,低头去咬他耳朵。 闹了一会儿,景嘉昂笑得没了力气,连连求饶,荣琛勉强放开他,瞧着他的夹脚拖鞋:“你穿拖鞋怎么骑,还是我来吧。” 第63章 “嗯——”景嘉昂整理头发,“是是是,你来你来,毕竟我们荣叔叔也是年轻过的,也有过叛逆期呢,可以重温旧梦。” 荣琛气笑了,又把他抓过来,这次是挠他腰侧的痒痒肉,直到景嘉昂喘不上气,才意犹未尽地收手。 嬉闹完了,气息平复,景嘉昂带着荣琛继续四处看看。 另一面墙上钉着不少照片。风景,赛事,景嘉昂和不同朋友的合照,大多是在各种极限运动场地,脸上涂着油彩或沾着泥土,笑容灿烂地跟人勾肩搭背。 角落的架子上,整齐陈列着奖牌和造型各异的奖杯。 这才对嘛,荣琛心想。景嘉昂真实的内核,原来全都被他小心地收藏在了这里,是他精神上的安全屋,与外界需要扮演各种角色的他隔离开来。 荣琛不由得感慨:“其实可以把这些带回家里去。”景嘉昂正弯腰整理旧杂志,闻言动作一顿,些许茫然:“……哪个家?” 荣琛不满地皱眉:“我们家啊,给你修个专门的工作室,放在这里,你平时也看不到。” 可景嘉昂随意的语气让荣琛大感不妙:“不了吧,就这样挺好。”他重新低下头去,“万一哪天离婚了,我还得辛辛苦苦再运回来,多麻烦。放在这儿,至少不会担心有变化。” “……” 这人就是这样,压抑时能憋到内伤,放松起来又口无遮拦,什么话都敢往外撂,简直是把刀子往人心窝里插。明明说着可能分离的话,却平淡得很,事不关己似地调侃。 他倒是看得开。 荣琛走回去,也撑着台面,认真地说:“不离不就行了。” 景嘉昂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笑了,可能是觉得他天真,更可能被这句话里蛮横的笃定取悦了,但他没接这话茬。 有些承诺太重,现在的他,不敢轻易去碰,更别提轻易相信。他站直了:“来,看这边。” 那是一幅巨大的公路地图,用红色记号笔画了好几条蜿蜒曲折的线,从他们所在的城市出发,像血管一样延伸出去。 “这些路线是?”荣琛走近细看。 “以前想骑着摩托去的地方,”景嘉昂站在他身边,“有的去成了,比如这条,看了据说国内最早的海上日出。”他的指尖停在地图边缘,那里画了个小小的星星。 “有些……”手指移向一条向西南的虚线,“就没机会了,计划赶不上变化,就搁置在这里。” “可能结局就是这样吧,”景嘉昂的手插回裤兜,望着地图的脸有些落寞,“毕竟事情总没有圆满的,想飞的飞不了,想走的走不成。” 荣琛不想再听到他平和地接受遗憾:“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去。”景嘉昂失笑:“你?风餐露宿,日晒雨淋,住几十块钱的小旅馆,吃路边摊?” “怎么,不行吗?”荣琛迎上他的目光,“我看上去那么不能吃苦?” 景嘉昂摇头笑道:“想象不出来。” “那正好,”荣琛看回地图上充满生命力的红线,“让你也突破想象力。” “……别跟我许诺这些,荣琛。”景嘉昂的笑容淡了下去,“别哄我开心,我也不需要你为我改变。你说得真轻松啊,‘陪你去’。路上会很累,很枯燥,会有分歧,会吵架。” 荣琛则还是那样,一旦做了决定便不容置疑:“既然说了重头来过,我也有自己的决心。” “决心也会变的,”景嘉昂轻声说,“就像你以前也没想过,有一天会需要我,对吧?” 荣琛沉默了片刻,他承认景嘉昂说得对。 他确实没规划过心动,更没设想,会因为对方的一句离婚,感到真实的恐慌。 “我知道你怕,”荣琛叹息,“怕到头来又是空欢喜,所以不想投入期待了。但是嘉昂,我也怕。” “你怕什么?” “怕你真的心灰意冷,”荣琛环视了一圈这个空间,“真的,别再说离婚的话了。” 景嘉昂垂下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深呼吸:“荣琛,我得说清楚,我剪头发,染头发,重新踩滑板……不是因为答应了你重头来过才做的。” “你追不追我,我应该都会去尝试。所以,你不用觉得这是你的功劳,或者这是我对你的回应,不是的,这是我自己的事。” 荣琛静静听着,其实,这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状态都要好。景嘉昂就该这样,永远要把主动权握在手里,永远要先为自己的感受负责。他最耀眼的,不正是这份永不熄灭的自我吗? “我明白。那我要做什么,也是我的事。我们各做各的,互不绑架。” 景嘉昂看了他很久,终于又有了笑容:“那好,不说离婚了” “想也不可以。”荣琛得寸进尺。 “……走了走了。”景嘉昂率先走向门口,想要逃离眼前过于沉重又诱人沉溺的情绪,“再待下去真要中暑。” ……好吧,这也算进步。 荣琛推着摩托车往外走,轮胎碾过沙土地面,沙沙轻响,下午两三点,正是一天里最闷热的时候,何况还要戴上头盔。 但荣琛看上去心情很好,跃跃欲试。他先跨上摩托,轻松支在地上,然后对着景嘉昂拍了拍后座。 景嘉昂熟练地跨坐上去,荣琛低头看了看腰上交握的手,笑道:“抱紧点啊,景少爷,都在街坊邻居面前叫过老公了,还怕被人看到吗?” 景嘉昂戴着头盔的脑袋撞撞他,果真又更贴近了,两个人都在出汗,在酷暑中此举实在自找苦吃。 “对了,”荣琛若无其事地提起,“那个宋承意……” “喂!”景嘉昂立刻炸毛。 “好奇嘛。他长什么样?有我高吗?” “你跟高中生比什么,”景嘉昂没好气地拍了下他的背:“就……还行吧。” “哦。”荣琛又问,“那他有没有对你……” “没有,什么都没有!”景嘉昂简直要跳脚,“连喜欢都算不上!你再烦人,我真跳车了!” 荣琛见好就收,忍着笑戴好头盔:“抱稳,走了。” 引擎低吼,摩托车灵活地驶出榕树的荫蔽,冲进白花花的烈日,将那座装满秘密和过往的仓库,留在了身后蒸腾的热浪里。 景嘉昂的头盔贴在荣琛的背脊上,真的是热,跑这里来干嘛呀,没事找事。他在心里嘀咕。 但路边的芭蕉和池塘飞速倒退,疾驰带来了飞翔般的自由与刺激,他又忍不住要笑。 有限的人生,无限的作死。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或许,和眼前这个人一起,去体验所有未曾经历过的新鲜与未知,捡起被搁置的可能,正是对抗生命有限性的最好方式。 彼此心里都轻盈了许多。 摩托车驶入景家时,着实把里面的人吓了一跳。 景屹川好像也刚回来不久,正倚在门廊下抽烟。他看起来很狼狈,右眼高肿,嘴角结了血痂,让他向来盛气凌人的脸平添了滑稽的可怜。 听见动静,他不耐烦地抬头,就见造型拉风的黑色摩托利落地刹停在前庭。 骑车的人长腿支地,推高镜片,居然是荣琛。 后座那人敏捷地跳下车,一把掀开头盔,甩了甩被压塌的紫发,脸上还带着未尽的笑意,不是他那惹祸精弟弟还能是谁? 景屹川的表情变幻莫测:“……靠。” 景嘉昂闻言骄傲地一扬下巴,如今有荣琛在身边,他底气十足,几步跨到廊下,幸灾乐祸:“哟,你的脸怎么了?” 虽然来景家之前,他跟荣琛也实打实地打过一架,彼此身上都留了点痕迹,但经过这两天的休养,对比此刻景屹川脸上堪称惨烈的战损,简直不值一提。 景屹川摸了摸刺痛的颧骨,咧了咧嘴:“不小心摔了一跤。” “哈哈哈,”景嘉昂开心极了,“还挺专业,专挑头脸摔?”景屹川瞥他一眼,深吸了一口烟:“管好你自己。” 这时荣琛也停好车走过来,他倒是什么也没问。景屹川用夹着烟的手,推了推正试图继续凑近的景嘉昂:“荣琛,你也别太由他乱来吧。这种路况,车又多,出了事谁负责?” 荣琛说:“我骑的车,我的人,当然我负责。” 景屹川被这话酸得脸都皱了,因此牵动伤口,又“嘶”了一声。 他又看看旁边尾巴快翘到天上去的弟弟:“……得,我多余问,你们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说完,他不想再看人家开心,转身就往屋里走,景嘉昂兴致勃勃地对荣琛说:“他打架了!绝对!就是不知道跟谁……能把他打成这样,猛人啊!” “想知道?” “当然想!”景嘉昂点头如捣蒜。 荣琛拿出手机晃了晃:“我去跟仰青打听打听。” 景嘉昂一愣,表情变得有些柔软,咕哝:“……你这样,可能真的太……连景屹川的八卦都帮我去挖?” 第64章 荣琛也笑了,和以前一样,包住他的手,拉着他一起往屋子里走:“习惯就好。” 第53章 校服 今晚的菜式就很符合荣琛的口味了,景馥年听说儿子们明天要去给亡妻和次子扫墓,点了点头:“是该去看看。” 他对景屹川脸上的伤倒是嗤之以鼻,打量了几眼,非但没有恼火,反而像是有人替他出了口陈年恶气似的,慢悠悠地调侃:“下手还挺有分寸,特意避开了眼球。是个行家啊。” 景屹川现在处在绝对下风,黑着脸扒饭,懒得搭理自己亲爹夹枪带棒的奚落。 回到房间,景嘉昂盘腿坐在沙发里打视频,荣琛则按照约定,跟昨晚送景屹川回去的仰青打听情况。 万没料到,仰青心平气和:“是我打的。” “……什么?” “他骚扰我,所以我打了他。” “……”荣琛叩了叩栏杆,“骚扰的意思是?” “言语上不尊重,以及肢体上的不恰当接触。”仰青说??得很克制,但是非常明确,再问下去,估计就难听了。何况仰青言至于此,恐怕就是他以为的那种情况,太荒谬,他一时不知作何反应。 仰青听自己老板不言语,问:“是要我去跟他道歉吗?” “当然不是。”荣琛立刻说。那边的人似乎松了口气,荣琛想到这个工作是自己派出去的,无端像把人推进火坑,心下不忍,“需要景屹川来跟你道歉吗?” 仰青显然是很感动,自然不愿意给荣琛找事,激化矛盾:“不用了,老板,没??多大事。” “你受伤了吗?” “完全没有。” “那好,你自己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还有事情,后天就回家。” “明白。” 挂了电话回来,荣琛见景嘉昂还在笑眯眯地跟lena说话,便先去洗了澡,再出来,这回他又是不知在跟谁发消息。 不等荣琛问,他就主动汇报:“是昕予,问我们什么时候回去,说又攒了好多好吃的要带给我们。还有张以泓,说他新车到了。” 荣琛坐到他身边,去看他的手机,见那聊天软件的小红点此起彼伏,不免感叹:“出来一趟,这么多人记挂你。” 景嘉昂得意得很,忙问:“你问仰青了吗?他怎么说?” “他也不清楚。”荣琛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送完你哥,他就离开了。” “啊……可惜。”景嘉昂错过一手八卦,自然遗憾,不过很快也就抛到脑后,把手机往荣琛怀里一塞,“你继续跟昕予说,我去洗澡了。” 说完就跳下沙发,踢踢踏踏地跑进了浴室。荣琛把对话框随意往上翻了翻,发现景嘉昂和付昕予的聊天一直没断过。 他其实很想再去看看别的聊天内容,不过这念头也就是一闪而过。 他现在已经越来越明白,景嘉昂是个很透明的人。喜怒和哀乐,在意与退缩,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完全不用再去挖掘秘密,翻找记录。 想要了解他,只需要看着他,认真听他说的话,感受他的情绪,就足够了。 于是他打消了属于恋爱中人的窥探欲,见最后一条消息是景嘉昂发的:“馋死我了!等我回去吃垮你!” 荣琛眼里带了笑,打字:“我是荣琛,你景哥哥溜去洗澡了,我来替他聊会儿。” “哦哦,荣先生,你们都好吗?我看那边天气好热,注意防暑呀。” “挺好的,你最近打工怎么样,累不累?” 荣琛身心放松地靠在床头,和这个半大少年慢慢闲聊,浴室的水声盖不住景嘉昂的歌声,把他听得好笑,录了一小段发给付昕予:“听听,校园十佳歌手的实力。” 对面很快发来一排捶地大笑的表情包。 看来评价一致。荣琛的笑意一直没淡下去。 刚聊完,景嘉昂湿着头发走出来,只穿了条宽松的运动短裤,上半身还挂着水珠。 荣琛自然是看着他,淤青和疤痕越发消融,只有腰侧还残留着昨晚暧昧的痕迹。景嘉昂把毛巾甩到他的脸上,挡住他直白的视线:“没看过啊。” “看都不行了吗。”荣琛顺口回答,既然毛巾到手,他便开始给人擦头。景嘉昂一旦不故意跟他对着干,就柔软得可爱极了,任由他捏圆搓扁。 擦得差不多,荣琛靠回去,拍了怕身前的位置,后者瞥了他一眼,还是爬了上来,面对面趴进他怀里。荣琛慢慢亲他,是一个柔情绵长的吻,他边亲边说:“嘉昂……” “嗯?” “你高中的校服还在吗?” 景嘉昂一僵,嫌弃地抬头:“打的什么主意?” “想看看,能穿给我看吗?” “你别太离谱了。”景嘉昂笑着想从他怀里爬开,“谁会把校服留到现在啊,早不知道扔哪儿去了。” 荣琛笃定地把他抱回来:“不是说你最念旧了吗,校服怎么会丢?” 景嘉昂被他说中,眼神飘忽:“那可说不准,也许我觉得太丑了,就……”荣琛难得黏糊,哄他:“去找找看?”嘴里在商量,行动上已经暴露了意图,动作的意味往旖旎的方向去了,“我真想看,特别想。” 景嘉昂还想跟他拉扯,推着他的肩膀:“你这是什么癖好?角色扮演?” 但他的话很快被更深入的吻堵住,在荣琛耐心的撩拨下,他很快败下阵来,最后只好瞪了胜券在握的人一眼,羞恼交加:“……好了好了,等着。” 他起身下了床,往衣帽间走。荣琛眼里漫上笑意和期待,在等待的工夫里,他拿出小盒子,慢条斯理地拆开塑料,将里面的小包装放在枕头下。 景嘉昂在衣帽间里翻箱倒柜,夹杂着他嘀嘀咕咕的抱怨,过了一会儿,他扬声,故意给荣琛更多选项:“喂,有运动服,礼服,还有常服,你想看哪种啊?” 说什么扔了,明明分门别类好好收着。荣琛更加觉得有趣:“不然都拿出来,我们选一选。” 里面没声音了,不多久,景嘉昂真的抱着一堆衣服走出来。 一套是白色的短袖衬衫配深蓝色及膝短裤,一套是t恤和运动裤,还有一套正式的西装,一应俱全,全部保存得很好。 “喏。”景嘉昂把衣服往床上一扔,抱起手臂,“看吧,就长这样。” 荣琛拿起那件衬衫,私立学校的定制校服,料子挺括,质感很好,不难想见十几岁的景嘉昂穿着它,在校园的林荫道骑车飞驰,在篮球场跳跃投篮,或者只是趴在课桌上打瞌睡。 “穿上看看?”荣琛抬眼看他,目光灼灼。 景嘉昂颇为震撼:“……你到底要干什么?荣琛,我们来真的?” “试试嘛。”荣琛用最温柔的语气,说着最不容拒绝的话,“既然都找出来了。” 又是一阵沉默的对视。景嘉昂瞧见荣琛眼底深海里的火光,知道自己逃不过,也未必真想逃。他挫败地抓了抓头发:“……我真是……行,行,穿给你看,看完了可别后悔。” 这次,他没有再躲回衣帽间,就在床边背对荣琛脱掉了运动短裤,把荣琛看上的那套穿回去。 或许是当年校服就宽大,也可能是景嘉昂现在太清瘦,衣服上身后,不仅没有拥挤紧绷,反而还有些余裕。 景嘉昂把衬衫扣严实,领口勒着喉结。短裤长度在膝盖附近,底下原本应该搭配到小腿的白色运动袜。 现在他赤着脚站在地板上,头发很嚣张,脸却是干净的,神情全是强装的镇定。 荣琛的呼吸意料之中地滞住了。眼前的景象是穿透时光薄雾的子弹,让他看见了十几岁的少年,还没有被后来的伤病和心碎磨损棱角,生命力从松垮的领口和裤管里满溢出来。 “转一圈。”荣琛这就觉得干渴。 事已至此,景嘉昂多少已经同流合污,逆来顺受。他翻了个相当生动的白眼,但还是听话地转了个身,短裤包裹下的臀部也显得瘪瘪的,整个身体被这身校服伪装成完全青涩,未经人事的模样。 荣琛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两人的距离变得很近,荣琛碰了碰他衬衫的第一颗纽扣:“那时候也穿得这么规矩?”他低声问,“扣子扣到最上面?” 景嘉昂喉结滚动:“……才没有,领带也从来不系好。” 荣琛笑了,灵活地解开两三颗碍事的扣子,拨开布料。景嘉昂抓住了荣琛睡衣的前襟,拉近。 现在就是两个变态了。 迫不及待接吻的时候,景嘉昂自暴自弃又晕乎乎地想。 唇瓣厮磨,分开时,景嘉昂眼里的水色在暖光下潋滟生波。荣琛又舍不得地亲亲他的鼻尖:“很好看,小昂同学。” 景嘉昂已经没办法正常思考,把发烫的脸埋在他的肩头,闷声抱怨:“……老不正经。” 荣琛笑着一把将他抱起,走回床边放下,自己也随之倾身覆上。 每解开一颗纽扣,就露出更多,荣琛的视线灼烧过逐渐暴露的领地,赞叹而渴望。 第65章 景嘉昂有些失控,下意识闭上眼,但即使这样,也能感受到荣琛注视的重量,动作也越来越过分。 光线在他身上流淌,勾勒出随着呼吸起伏的蓬勃线条。 荣琛并没有脱掉他的衣服,而是就着这衬衫大敞,短裤凌乱的状态,俯下身,开始品尝他。 意识有如沸腾的蜂蜜,景嘉昂感觉自己漂浮其上,又烫又粘稠,而荣琛的存在,构成了这片甜蜜领域的全部。 他沉溺其中,不再抵抗胶着的牵引,放任自己下沉,融化。 而他不知道的是,面对青春无匹的他,荣琛也在迷失。他的轻颤和呜咽,都成了蛊惑这个强大男人的咒语。 为什么现在才遇见?真想占有景嘉昂全部的过去,把没有参与过的空白,都涂抹上自己的痕迹。 想成为他青春的一部分。 他是这么想的,起伏间,也漫灌上这样的渴望。 没有更多的言语,景嘉昂仰起头,抓着床单的手,时而收紧,时而松开。 浪潮一波波涌来,将知觉冲得七零八落,在突兀失神的瞬间,景嘉昂感觉自己,真的如同挣脱了时间的绳索,在更小和更加无所顾忌的年纪,被荣琛压制。 在这一刻,曾经遥远的关于“被全然接纳”的愿望,突然有了实现的可能。身上这个人,正在用最无间的方式,试图穿越时光的屏障触碰他,理解他的全部。 荣琛看他迷离失焦的眼睛,感受他为自己打开,战栗。 景嘉昂明明是一团火,一阵风,一道抓不住的光,而他竟然如此幸运。 一切逐渐凶猛,景嘉昂的动静开始破碎,腿软软地滑开。可他还是努力地抬起腰,努力地去够,去配合,将自己送得更近。 顶点时分,荣琛把他带离床面,汗水交融,耳畔是彼此的气息:“嘉昂……” 极致快乐的恍惚间,景嘉昂眼前闪过斑驳的光影,夏日炎炎,他穿着这身校服,躺在校园老榕树的浓荫下,闭着眼,耳机里放着躁动的音乐,做着斑斓而模糊的梦。 是荣琛走过来,吻醒了他。 终于,风浪平息,世界缓缓归位。 景嘉昂瘫软着,过了很久,荣琛才小心地退出,带他去清洗。 “你是爽了,”宽敞的按摩浴缸里,景嘉昂靠在荣琛怀中,闭着眼懒洋洋地抱怨,“明天要是让他们看见要洗这身校服,不知道会想什么。” 荣琛笑道:“你就没爽吗?”不出所料挨了一记肘击,他不躲不让地承受了,才接着说,“没事,就说最近太潮了,你想整理旧衣服,洗洗晒晒。” “谁信啊?而且,上面肯定有……”终于反应过来现实的问题,景嘉昂的语气充满了懊恼,“完了。” “那不然,就偷偷带回荣家去洗,这样谁也不会觉得奇怪,而且,洗干净了,以后说不定还能用。” 景嘉昂被这人的长远规划气笑了,转头在他下巴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衣冠禽兽。” 荣琛坦然接受评价,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难得的怅惘:“如果我能早点遇到你就好了。” 景嘉昂心里被戳了一下:“然后呢?”他问,“早点遇到我,就为了做这个事儿?” 荣琛失笑,敲了下他的额头:“想什么呢。当然是先接近你,请你吃饭,带你去玩,然后才是……”还没说完就被景嘉昂坚决阻止。 “当然啦,”荣琛把他搂得更紧,心跳隔着皮肤传来,“现在这样,也不错。” 景嘉昂没再说话,往后靠了靠。 第54章 无言之墓 第二天,几人清早就出了门。 夜雨的潮气还在,车离开城区,往位于山地的家族陵园开去。一路上景嘉昂都很安静,头靠着车窗,只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叹息。 直到站在两方并排的墓碑前,荣琛才知道,景嘉昂极少详细提及的早逝的二哥,名叫景喻驰。 意象宏大的名字,想必曾被父母寄予过乘风万里,前程远大的厚望。 如今黑白照片已隐隐模糊,但照片里那人飞扬的眉眼,笑起来上翘的嘴角,与在他身侧垂眸静立的景嘉昂,竟有七八分的相似。 如果还在,如今他也正当盛年,该是景家最得力的臂助,润滑父亲与兄弟之间的关系,更是景嘉昂可以全心依赖的避风港。 可生命就这样戛然而止在最鲜亮的年纪,只留下这张定格的笑脸,和一行令人扼腕的生卒年月。 薄雾尚未散尽,缠在山腰间。空气沉滞,雨要落不落。 景嘉昂沉默地俯身,将抱着的花束分别放在母亲和哥哥的墓前。 荣琛也上前,把手里素净的百合与景嘉昂的花并排摆好,然后,他对着两位从未谋面,却深刻影响着身边人的逝者,郑重其事地鞠了一躬。 香烛燃着,烟雾缭绕,简单的祭拜仪式结束,三个人就伫立在原地。 气氛过于沉重静默,景屹川最先不耐烦,他烦躁地摸了把脸,擦过眼角的伤,疼得吸了口凉气,随即掏出烟盒,熟练地磕出来一支:“我去抽根烟。” 说完,他便转过身,沿着旁边的小径,头也不回地朝半山下走去。 荣琛看了一眼景嘉昂,年轻人垂着头,额前的紫发被山风吹乱。荣琛知道,他大概有很多话,委屈又迷茫的,只能在这里说,说给永远沉默,却或许最能听懂,也绝对不会责怪他的人听。 不愿打扰景嘉昂的心情,荣琛按了按他的肩膀:“你慢慢来,不着急,我们就在那里等你。” 景嘉昂点了点头,荣琛才收回手,沿着景屹川离开的方向,踩过湿滑的草坡。 平台不大,边缘围着简单的石栏。景屹川面朝着空旷的山谷,荣琛走到他旁边,同样望向起伏的绿色。 两人之间向来就是话不投机,加上仰青那件事,荣琛心里还存在芥蒂跟谨慎,更不会主动搭话。 这么各自无言地站了一会儿,景屹川吸了口烟,没什么情绪地开了口:“我不知道嘉昂跟你说过多少,我妈生病走了没多久,喻驰就出了事。” 荣琛说:“他完全没提过细节,只有一次,在瑞士,lena受伤后,他情绪崩溃,说他二哥当年出了车祸,也是颅内出血,人很快就走了,所以lena的情况把他吓坏了。” 景屹川点头:“是这么个事,喻驰当时走得很急。”他有些出神地说,“那天,本来我要去办事,结果老头子临时来电话,让我干活。喻驰就说,那他先过去帮我看看,反正地方他知道。” 他的声音很平,让人心头发沉:“我那辆车是个限量款,他很喜欢,总想找机会霸占,我答应了,他就开车出了门。” “现在想想,老头子当时那点事,简直就算个屁,我就该自己去的。” 荣琛暂时拿不准景屹川这番剖白的意图,所以他只是听着。 景屹川长长地叹了口气:“……结果,我还在路上,就收到消息,说喻驰在盘山道的弯口,被一辆冲过来的货车,直接撞下了护栏。车子翻滚下去,全烂了。”他的呼吸终于第一次出现了颤抖,但他立刻强行稳住,“从出事到离开,他一直昏迷着。嘉昂跑来医院,哭得像恨不得跟他二哥一起死了算了。可再怎么哭,也没把人哭回来。” “最后,连句遗言都没留下。”景屹川停顿了许久,“这辈子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临出发前,我接完老头子的电话,很烦,骂了几句。他说他帮我去,然后笑着跟我说,大哥,你就少惹爸爸生气吧。” 山风忽然大作,穿过幽深的山谷,发出呜呜的啸音,盘旋上升,像迟来的天地同悲的恸哭。 荣琛不由得为这荒唐的命运感到一阵寒意,他试图安慰:“只能说,不幸中的万幸,当时你没在车上。” 景屹川却苦涩地笑了,不置可否地摇摇头,古怪地反问:“真的是万幸吗?” 他转身背靠着栏杆,遥遥对着景嘉昂所在的方向,后者此刻应该正在跟母亲还有二哥倾诉衷肠,他沉声说:“喻驰没了,最伤心,最受打击的是景嘉昂。那小子,天天在家里装老实,他那些鬼心思,只有喻驰最懂,他们也最亲。” “接连出事了以后,老头子心里难受,又拉不下老脸来说句软话,更不懂怎么弥补。只会一味纵容,以为这样就能把窟窿填上。”景屹川淡淡地笑了笑,“结果呢?把小的惯得不知天高地厚,胆子越来越大,什么都敢碰,命都能拿来玩儿。” 他的眉宇间阴云堆积,青紫的伤痕在灰白暗淡的天光下,狰狞极了。 几秒的沉寂后,他轻描淡写地说出重若千钧的真相:“……其实,那次事故,是冲我来的。” 荣琛一点准备都没有,倏地转头,惊讶地看着景屹川。他原本以为,对方只是想跟他交代一下景喻驰生平的来龙去脉,或者例行抱怨几句父亲失败的教育方式,没想到,这人毫无征兆地跟自己交了底。 景屹川没有回视,依旧望着虚空,此刻,他脸上常年挂着的咄咄逼人的锐气,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简直要将人压垮的晦暗:“那时候,我刚帮家里做事,手段急,不懂得留余地,得罪了人。对方放了话,要给我长记性。我收到点风声,根本没当回事,”景屹川居然也会悔不当初,“……我实在是年轻气盛,觉得在自己的地方,谁敢动景家的人?结果就……” 第66章 他猛地吸了最后一口烟,将烟蒂狠狠摔在地上,用力碾灭。 “所以,” 景屹川终于转过头,眼里只有负着沉重十字架行走多年后的死寂,“嘉昂一直不知道,他最喜欢的二哥,是替他最讨厌的大哥死的。” 他迎着荣琛复杂的目光,一字一句,说得极其认真:“但我希望他一直保持这样的天真,理直气壮地憎恨命运,埋怨世事无常,随便怎么折腾。也好过知道这个实情,又恨不了他最该恨的人。” 荣琛心里,沉沉地落下了一声叹息。 他忽然间,明白了许多之前只是隐约感知,却串联不起来的事。 比如景馥年为什么想方设法要把最疼爱的小儿子送离景家,而景屹川对景嘉昂严苛又矛盾重重的管束是从何而来。 更明白了,景嘉昂不惜一切追逐极限,自毁一般的疯劲的源头。 那或许早已超越了叛逆或热爱,是对无常的疯狂挑衅。 “为什么告诉我?”荣琛问。 景屹川的锋利慢慢黯淡下去:“以前我不确定,现在我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在意他,我也感觉得到,他有多喜欢你。”景屹川摇头感叹,“既然你开始认真了,有些事,你该知情。我可不想哪天,他真把自己玩脱了,出了不可挽回的事,你还在那儿稀里糊涂,以为他只是个被宠坏了的任性小孩。” 荣琛沉默着,消化过于沉重的坦白。山间的雾气缓缓漫上平台,将两人半裹其中,触手湿凉。 “他小时候,真的很黏喻驰。”记忆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流淌出来,景屹川有了一丝柔和的笑意,尽管很快又湮灭于郁色,“天天跟着跑,哥哥长哥哥短。我妈和喻驰先后走了,他像变了个人,越玩越疯。老头儿不爱管,我越管,他越逆反,好像故意要气死我。” “你觉得他是用这种方式,在对抗自己的感受?”荣琛问出了心中猜测。 景屹川皱了皱眉:“谁知道呢,都有吧。我猜他只是太害怕了,怕像失去妈妈和二哥,一不小心,重要的人或东西,唰一下就没了。所以他要跑到最快,飞到最高,在一切可能消失之前,先淋漓尽致地体验个够本。” 这种解读,骤然明晰了荣琛心中许多原本摇摆的感知,只不过一切似乎都有了更令人心痛的注脚。 “他需要确认的是,不论如何,他都不会真的掉下去。”景屹川总结道,短暂的脆弱不见了,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硬现实,“而不是轻飘飘的几句话,什么注意安全,我担心你。他连那个破仓库都带你去了,看来对你真的寄予了很大的希望,可能也是在赌。” 那双与景嘉昂相似,却凶猛得多的眼睛,紧紧盯着荣琛:“漂亮话谁都会说,荣琛,如果你做不到,给不了他这些,不如早点放手,长痛不如短痛。” “我明白你的意思。”荣琛平静地说,“但我不会放手的。对你们,我只能说,嘉昂在荣家,你们可以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他出事。” 景屹川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犹豫,审视了许久。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转回头,重新摸出烟盒,这次,他抽出一支,递向荣琛。 荣琛稍顿,接了过来衔在唇间,景屹川靠近,用手拢着火,帮他点上。 两个男人并肩站在山崖边,沉默地抽烟,青烟各自升腾,很快融入四周更庞大的雾气。 谁也不再说话。共同守护秘密、守护同一个人的默契,使他们犹如盟友。 不知过了多久,小路上传来脚步声。 荣琛回头,看见景嘉昂正从葱翠和山岚交织的朦胧背景中,一步步走下来。年轻人眼眶微红,但神情很平和。 他走到两人身前,看了看他们的烟,又抬眼望了望山谷间翻滚聚拢,愈发浓厚的云雾,轻声说:“走吧,要下雨了。” 荣琛掐灭了烟,牵起他的手,拢在掌心:“嗯。” 景屹川率先迈步,走向停车的地方。 三人上车,沿着来路返回。车刚驶出陵园不久,酝酿了一上午的雨,终于落了下来,打在车窗上。 景嘉昂偏头看了一会儿雨幕,然后,慢慢歪斜,将额头轻轻抵在了荣琛坚实温热的肩上。 荣琛调整了一下坐姿,舒展手臂,将他揽得更近,让他靠得更舒服。 景屹川从后视镜里,极快地瞥了一眼后座依偎的两人,继而移开视线,靠在椅背上,仿佛疲惫至极,终于得以小憩。 雨水不停,为所有无声的誓言,奏响背景音乐。 第55章 如何重新追求 在景家的最后一晚,饭吃得早,结束时天边还残留着霞光,迟迟不肯褪去。 景嘉昂又换了他的出门三件套,走到正在沙发上处理邮件的荣琛身边,踢掉鞋,脚尖碰了碰他的小腿。 “嗯?”荣琛抬起头,神情瞬间柔和。 “明天就回去了,出去逛逛呗。”景嘉昂顺势坐到他腿上,手臂抱着他的脖子,放松地靠进他怀里,“开车不远,有个特别大——的夜市。夏天的晚上最热闹了,我以前常去。” 他又开始黏糊了,说话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盯着荣琛的嘴唇,最后那几个字,简直是边凑上去亲他边含混说完的。 荣琛就喜欢这样的景嘉昂,总算又对自己露出了柔软的肚皮。 只不过,这人自己向来喜静,最不爱往人多的地方钻。但这话是景嘉昂说的,他经历了长久的心灰意冷跟自我封闭,如今又愿意和自己亲近。 因而不可以,也可以了。 “好。”荣琛果断地将手机放在一旁,托着景嘉昂的腰站起身,后者的腿立刻熟练地圈住他的腰,两人就这样接着未尽的吻,晃晃悠悠地往床边走。 过程中摩擦了几下,荣琛就有点按捺不住,把他压在床上,抵着他的额头,深深吻了好一会儿。 “要不你也穿我的t恤吧?我有那种oversize的,特别宽大,你穿应该也合适。”景嘉昂轻轻喘息着,眼睛笑得亮亮的,赤着的脚不安分地伸进他的上衣,调皮地来回轻蹭,“反正去了也是人挤人,出汗沾灰的,穿那么好干嘛。” “……要不,”荣琛的吻流连到他耳后,声音低哑,“先让我用手弄出来,然后再去,嗯?不然我们这样……” 景嘉昂早有预料,十分坚决地抵着他的肩膀:“哪有你说的这么简单,我可不会再上当了。” 荣琛被拆穿,无奈极了,只好恋恋不舍地又抱着人亲了许久,才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起身。 最后,两人都换了最寻常的夏装。临出门前,景嘉昂翻出驱蚊水,对着自己和荣琛一阵猛喷。 “下了一整天的雨,蚊子更凶,跟轰炸机似的。”景嘉昂皱着鼻子,带他往车库走。 可能是景屹川的车不全停在这里,里面的车不算多。景嘉昂取下钥匙,按动,一辆哑光灰的跑车应声亮起了灯。 车子发出性感低沉的轰鸣,带他们离开车库。主屋门口,景屹川不知何时站在那里,抱着手臂,面无表情地目送。 荣琛余光瞥见景嘉昂犹豫,车速也随之放慢,估计是心软了,他放下车窗,想叫上看起来孤独的哥哥一起去。 但景屹川先开了口:“我说你们不热吗,这时候往外跑。” 景嘉昂刚张开的嘴立刻闭上,他干脆地一打方向盘,跑车灵敏地转弯,滑出了景家大门。 夜市所在的街道狭窄,景嘉昂熟门熟路地将车停在距离入口尚有百米的路边。刚熄火下车,就被一群正在附近空地上追逐打闹的半大孩子注意到了。 “哇!快看那车!”一个晒得黝黑的男孩率先喊道,眼睛瞪得溜圆。 “是gt款吧?好帅!”另一个稍大点的孩子凑过来,想伸手又不敢,跟景嘉昂当初看见张以泓的布加迪简直一模一样,只围着车子转圈。 “这颜色我都没见过!” 很快,五六个放了暑假,精力无处发泄的男孩就将这辆车围了起来,叽叽喳喳,兴奋不已。 他们和景嘉昂一样,穿着背心短裤,脚踩凉鞋,好奇而赞叹。 景嘉昂笑嘻嘻地看着他们。 “哥哥,这车好开吗?”最先开口的男孩大胆地问,眼神里满是羡慕。 “好开。”景嘉昂爽快地点头,还故意摆了个略显臭屁的帅气姿势。 另一个孩子怯生生地问:“能……能摸一下吗?就一下!保证轻轻的!” “摸呗,又摸不坏。”景嘉昂主动让开,“想看看里面吗?” 孩子们顿时激动得跳起来,小鸡啄米般点头。于是景嘉昂解锁,拉开了驾驶座的鸥翼门,炫酷的开门方式又引起欢呼。 “随便坐。”景嘉昂大方地说。 孩子们连连叫好,虽然急切,却非常遵守秩序,自发排起小队,轮流爬上低矮的驾驶座。摸摸方向盘,看看仪表盘和中控,脸上全是不可思议,嘴里还稚气地模仿着引擎的声音,用手表拍照。景嘉昂就悠闲地跟他们讨论这车能不能跑过高铁。 第67章 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上虫蛾萦绕飞舞,荣琛耐心地等他们玩闹。景嘉昂的状态与平日的锋利跟沉寂都全然不同,是个很有亲和力,脾气很好的邻家哥哥。 不多久,最后一个孩子依依不舍地从车上下来,心满意足地问:“哥哥,你们是来逛夜市的吗?” “对呀,来瞎逛,找好吃的。” “路口的那家豆腐花最好吃!” “谢谢推荐,一会儿就去尝尝。”景嘉昂笑道,看孩子们都体验过了,才将门降下关好,锁好车,“好了,我们去吃东西了,你们也早点回家。” “谢谢哥哥!”孩子们齐声道谢,欢快地跑开了,边跑还边回头张望,仍在开心地七嘴八舌。 “走吧。”景嘉昂转向荣琛,牵起他的手,“再晚点人更多,挤都挤不动。” 荣琛任由他牵着,穿过逐渐密集的人流,走向光与声的海洋。 空气里气味混杂,各种声音搅和在一起。 这环境确实超出荣琛日常的经验范畴,但侧头看见景嘉昂跃跃欲试的神情,那点不适便不值一提。 两人挤进人潮。 荣琛身材高大,气质冷峻,加上旁边还有个漂亮的紫头发青年,顿时引来不少目光。景嘉昂却浑然不觉,完全回到了自己的主场,脚步轻快地左顾右盼。 他们先吃了冰镇的陈皮红豆沙,又分享了牛肉串和生蚝。 作为尽职尽责的导游,景嘉昂几乎每样感兴趣的小吃都要买来,然后举到荣琛嘴边,期待看着他:“尝尝这个!”“这个一定要试!” 荣琛也不推拒,他递过来什么,就尝什么,遇到实在接受无能的,就老实皱眉摇头,换来景嘉昂得意的大笑,自己欢快地接手,吃得津津有味。 走到卖现榨甘蔗汁的摊位前,周围稍有空隙。不多久,荣琛接过插着吸管的冰凉杯子,瞧着景嘉昂汗湿的侧脸,靠近他一点,轻声笑问:“你还没告诉我,白天在山上,跟你妈妈和二哥,都说了些什么?” 景嘉昂正咬着吸管,眼巴巴地等待自己的那杯,闻言飞快地瞟了荣琛一眼,然后扭过头去,假装专注地盯着摊主手里上下移动的榨汁机,哼哼唧唧:“说你很下流。” 荣琛愣了一秒,顿时忍俊不禁,他的笑声混在夜市的嘈杂里,并不突出,却让景嘉昂的耳根发热。 “哦?”荣琛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更低,“怎么个下流法?细说说,我好改进。” “你……”景嘉昂转头瞪他,是羞是恼分不清,眼波却水亮,“少得寸进尺啊荣琛。” 几个字含含糊糊挤在他嘴里,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敢看荣琛。那副样子,哪像是在告状,分明是欲盖弥彰,让人更想逗他。 荣琛心情更好,不再逼问,抽出摊位上的纸巾,帮他擦掉鼻尖上晶亮的汗珠。 “嗯,知道了。”荣琛笑道,“那他们听了,怎么说?有没有让你快跑,离我远点?” 景嘉??昂正等得有点不耐烦,更像是掩饰窘迫,抢过他手里的甘蔗汁吸了一大口:“他们让我忍一忍,说嫁出去的人,泼出去的水,忍吧,这辈子很快就过去了。” 在那儿尽情胡说八道。 他越是这样口是心非,荣琛的笑容就越开朗明亮,到最后明显是喜欢得不行了,又碍于周围都是人,不好有更亲密的动作,只能揽住景嘉昂的裸露的肩膀,将他往自己身前带了带,用身体帮他隔开后方不断涌来的拥挤人流。 终于,两杯清甜冰凉的甘蔗汁到手,景嘉昂满足地喝着。荣琛说:“走吧,不是说还要带我去看码头?” 两人终于彻底穿出人群,沿着相对宽敞的岔路,朝河边走去。 其实这里还是夜市辐射的范围,不少人买了吃的喝的,三五成群地坐在岸边的台阶上,吹着风闲聊。 河风带着水腥味,骤然脱离烤箱般闷热的环境,体感上一下子就舒畅了不少,两人在码头空旷处找了级干净的台阶并肩坐下,各自喝着手里的饮料。 眼前是宽阔的河面,灯火倒映在尚算清澈的水面。 “这河水现在干净好多了。”景嘉昂吸着甘蔗汁,给荣琛科普,“我小时候,水面上经常飘着垃圾,绿藻也多,太阳一晒,就特别腥臭。” “那你还经常来吗?” “可以玩的地方不多嘛。而且这边,就这个小广场,特别适合滑滑板,玩轮滑,所以以前还是会来的。” 荣琛顺着他示意的方向去看,确实,此时也有年轻人在那里玩。 景嘉昂说:“玩累了,就坐在这里,像现在这样。” 荣琛想,景嘉昂那时的烦恼,可能只是明天不想上学,或者又和景屹川闹了别扭,撑破了天,是某个怎么也练不会的滑板动作。 摔倒了,还能立刻爬起来,疼痛和不服气,依旧会被用不完的精力和好奇盖过去。 又或者,仅仅是某个黄昏,他坐在河边,心里也会涌起对未来轻盈的憧憬,想必其中根本没有生离死别,更别提去了陌生人的家庭,听到几句隔墙之言就能冻彻心扉。 可后来呢? 后来,无忧无虑的年岁还没握紧,就被突如其来的湍流冲走。重量一件件垒上来,早已超过了他能承担的极限。 虽然他还如此年轻,因此也有了一去不回的更加青春无忧的年岁,荣琛能看出他眼中的惆怅。 很淡的雾霭,笼罩望向旧日时光的眼眸,那是对“可能”的设想。 如果一切顺遂,他本可以沿着这条河,无忧无虑地滑行更久,烦恼更久,在微小而具体的悲喜里,成长为更自由的模样。 气氛因此也有些低落,荣琛转开话题:“明天下午才走,还有没有什么想做的?或者想再去哪里看看?” 景嘉昂想了想:“没什么特别想去的了。”他转头看荣琛,恢复了灵动,“不过得给他们带点土特产,大哥,昕予,张以泓,lena,还有家里一堆人,你的那群朋友,也得意思意思。” 荣琛失笑:“怎么忽然这么周到?”景嘉昂撇撇嘴:“面子工程总要做的嘛,显得我懂事。而且借着送特产的名头,还可以顺路玩一圈,不是挺好?” 他终于说出了这样的话,规划未来,考虑去社交。荣琛心里蓦然感慨:“都听你的安排。” “说起昕予,他父亲那件事,回去就得尽快处理掉。” 景嘉昂的神色认真起来:“嗯,不能再拖了。”荣琛点点头。 “还有lena,”景嘉昂又说,“我还得去瑞士陪她复健,虽然她总说不用我去,但我不想半途而废。”他说得有些迟疑,像在观察荣琛的反应。 荣琛明白瑞士是景嘉昂创伤记忆的核心地,也是他们关系跌入冰窟的起始点。但他只是平静地问:“你想什么时候去?计划待多久?” “昕予的事情办好了,就去吧。时间……这可不好说。”他欲言又止地,荣琛却知道他想说什么,自然地接了下去:“没事的,我跟你一起去。” 景嘉昂望向他,这才慢慢放松,靠在他的肩膀上。 “还有……”静了一会儿,景嘉昂尽情提要求,“回去后,你是不是该正式履行一下重新追求的承诺了,光靠嘴上说说,可不行哦。” “放心,我招数很多的,保证让你满意,追到你受不了为止。” “哈哈哈哈哈,你啊?比如呢?说来听听,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比如,先跟你带着土特产遍访亲友,广秀恩爱。”荣琛故意说。 “……这算什么追求!” “那……每天带你出去玩,陪你晨跑,玩滑板?或者,”荣琛又忍不住逗他,“再穿一次校服?这次换套别的,我觉得都很有重新认识的氛围。” 景嘉昂作势要用空杯子砸他:“你真是……没完了是吧……” 荣琛笑着抬手挡开,两人笑闹了几句。 夜风渐凉,滑板少年的轻呼飘过来,又被风吹散。 第56章 意外 吃过饭,离出发还有余裕。 楼下,吴叔正带着人帮他们打包要带走的东西,卧室里,荣琛半靠在床沿,再次翻看景嘉昂以前的手绘。 而那些肆意涂鸦的主人,此刻正站在烈日炎炎的阳台上,只穿着背心和短裤,从背影看像是在出神。 他手腕上戴满了装饰,不断折射出光斑,在卧室墙壁上跳跃闪烁。 荣琛起初没在意,只当他在贪恋离家前最后的灼热阳光。但逐渐地,他意识到不对劲。 突兀的沉寂,生机全无,让荣琛下意识提高声音呼唤:“……嘉昂。” 可那背影纹丝不动。 这画面,和当初从瑞士回来后,景嘉昂深陷创伤的无声又枯寂的模样重叠在一起。 莫名其妙的心慌更加强烈,荣琛想要下床走近,景嘉昂却忽然回了头,接着大力拉开玻璃门,热辣的气流立刻涌入。 他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晒得通红,满头是汗。然而,脸上完全没有荣琛以为的沉郁或空洞。 第68章 恰恰相反,他开心极了,傻气地笑着,浑身蓄势待发,精力过剩地躁动。 “热死啦!”景嘉昂的叫嚷打破了一室安静,他助跑过来,猛地跳上了大床。 荣琛猝不及防,被床垫的震动弹得晃了晃,手里的绘本差点飞出去:“喂!” 这人跟无处发泄似的,在他身侧岔开腿站定,继而毫不客气地蹦跶起来。每一次落下都好像要踩到他的腿或手,其实都只是险险擦过,带起阵风。 愕然过后,荣琛哭笑不得。 这床按理说很结实,但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手,做出保护的姿势。 “你……”荣琛本想让他别闹,又感觉这个人来疯实在有趣,便纵容地笑问,“刚才在外面想什么?” 景嘉昂持续蹦跶:“我在想,这一走,下次回来,又可能得过很久。”荣琛心一软:“随时都可以,只要你想,我就陪你回家看看。” “一言为定!”景嘉昂笑着答应了,见他稳如泰山,根本没有加入的意思,一边蹦一边试图把他抓起来,“一起嘛!我跟你讲,这床弹性可好了,小时候我跟二哥偷偷在上面比谁跳得高。” 荣琛被他拽得身体左右倾斜,但坚决不肯配合,直到景嘉昂自己蹦得气喘吁吁,才终于力竭地啪叽趴下来,严丝合缝地压在荣琛身上,闷声哼道:“真没劲……荣叔叔,你是不是蹦不动了?” 荣琛搂住他鲜活滚烫的身体,低笑:“那你嫌弃吗?” 景嘉昂主动亲亲荣琛,“啵”地一声:“不嫌弃,等你老得走不动了,我还给你推轮椅,羡慕死别的老头儿。” 说的什么话?荣琛无奈笑着,拍了下他的后脑勺:“那可真是谢谢你啊。” 闹了一阵,两人都有些懒怠。荣琛看了看时间:“吴叔他们准备了不少东西,后备箱可能都塞不下。” “塞不下就寄回去呗。”景嘉昂懒洋洋地说,“等回家了,我们第一站去哪儿?” 按照景嘉昂的周到计划,这些带回去的土特产,将成为他们到处串门的完美借口。 虽然他们的圈子里,没人稀罕这些地方小吃或手工制品,更别提需要主人亲自送上门。但他们本就不是为了送礼,而是为了走动,让景嘉昂重新露面。 “这些都不急。”荣琛语气稍正,“先说下昕予他爸爸的事,虽然我之前答应了让你去处理,但昨晚我又仔细想了想,还是觉得,你亲自出面不妥当。” 景嘉昂神色一凝:“怎么了?昕予是我认的弟弟,这事我来解决最合适。” 荣琛握住他的手腕,拨动那堆金属里的小羽毛:“我们之前,已经帮他结清过一次赌债,还安排了工作,希望他能改过,结果呢?现在变本加厉,这说明常规的方法对他已经失效了。你再去,过程肯定不会顺利,我不想让你沾这些事。” 他的拇指抚上景嘉昂因此皱住的眉头,慢慢把它们揉开:“还是让他们去办,这次不要那么讲道理了,彻底处理干净。” 景嘉昂当然想亲自为付昕予解决麻烦,如同真正有担当的兄长那样为少年挡风遮雨,但也不得不承认荣琛考虑得在理。 输红了眼的人,确实是什么下作手段都使得出来。自己虽然不怕,可面对面未必能占得了上风,反而可能激发出新的矛盾。 真的冲突起来,最难受的只会是夹在中间的付昕予。 荣琛本以为这次说服会需要费一番唇舌,没想到,景嘉昂很快重新趴回去:“好吧,听你的。那仰青会不会顺便,稍微再教训一下那个人渣,让他真的放手?” “仰青有他的分寸。”荣琛失笑,知道他快意恩仇的小心思,“归根结底,我们是要解决问题,不是制造新的问题,放心,会办好的。” “那就好。”景嘉昂满意了这个答案,又在他身上赖了一会儿,直到吴叔来敲门,提醒他们东西已全部装车,差不多可以去机场了,这人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拖着荣琛去冲了个战斗澡,换好衣服出门。 回去的航班上,景嘉昂心事暂了,像放完了电,终于睡着了。荣琛则看着仰青发过来的关于宋承意的相关资料。 意料之中的干净,父母家生意都做得很好,本人出去读了商科,如今常居海外。 从照片上看,是个清爽正派的年轻人,但也仅此而已,两人的生活轨迹确实如景嘉昂所说,早就不再有交集。 都是过去的事了,自己却耿耿于怀。 可理智归理智,情感上想要独占他的念头,依然不讲道理地存在。 现在和未来,都是我的。荣琛偏执地心想。 到家时,荣晏正在餐厅吃晚饭,见到两人大包小盒地进来,意外道:“怎么没有多玩几天?” “没什么好玩的呀,”景嘉昂笑说,“还是家里舒服,而且,想大哥了嘛。” 荣琛听他说着乖巧话哄荣晏开心,微微笑了,附和道:“还真是,那边太湿热,待不习惯。” 荣晏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见景嘉昂比离家前明显生动红润了许多,而荣琛也心平气和,他心里了然,欣慰地点点头:“回来了也好。一起吃点?今天的汤不错。” “在飞机上吃过了,”荣琛答道,“我们先上去收拾一下,嘉昂还给你带了些那边的特产。”荣晏表情松动,笑起来:“有心了,快去吧。” 进了卧室,景嘉昂收到了付昕予的消息,他跟正在解衬衫的荣琛商量:“昕予说,今天是他在那家店打工的最后一天,问我们有没有时间,想请我们喝冷饮。” 现在还不到八点,经过旅途,荣琛其实是有些疲惫的,更想和景嘉昂在家待着。可是眼见后者一脸期待关切,知道他挂念付昕予,依着他:“好,那就去看看,顺便接他下班。” 两人没有叫司机,开了辆相对低调的车,按照付昕予发的定位,前往他打工的连锁饮品店。店铺位于大学城附近,暑假期间,街道冷清了许多。 隔着玻璃窗,就看到付昕予穿着统一的围裙,正在柜台后手脚麻利地将做好的饮料封口,打包。台面上已经堆了好几个外卖袋子,现场并没有其他客人。 两人推门进去,付昕予闻声抬头,原本略显疲态的脸上立刻满是惊喜:“你们真的来了!”他连忙从柜台后绕出来,“我刚还在想,你们下了飞机会不会很累,没时间过来呢。” “当然要来给你捧场,庆祝你光荣退休呀,”景嘉昂笑着,撩了撩他的店员帽,“怎么就最后一天班了,做得不开心,还是有人欺负你?” “没有没有,”付昕予并不倾诉是因为父亲的骚扰和店内的流言才不得不换地方,只模糊地说,“就是想换个环境试试,多体验不同的工作。” “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景嘉昂拍拍他的肩。 聊了没几句,又有外卖订单提示音响起,付昕予回到了柜台后,一边操作机器一边跟他们说话。景嘉昂和荣琛点了两杯水果茶,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荣琛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店外昏暗的街道。 仰青虽然没有随行,但他安排的人一直在外围,荣琛在下车前就收到了安保人员简短的确认信息。 上次处理这件事情时,荣琛和付昕予的爸爸短暂地见过一面,他不太记人,转头就把对方的长相忘了,只留下一个油滑与贪婪的中年人印象。 唯独记得清楚的,是当时那男人赌咒发誓,声泪俱下,保证以后绝对不再骚扰儿子,会洗心革面。 果然,烂赌鬼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 荣琛冷漠地想。 他只希望今晚能清清静静喝杯东西,平静地接走付昕予,不想在孩子工作的地方,闹出不愉快,玷污了少年人用汗水挣来的小小的成就感与尊严。 “动作好熟练啊,看来没白干。”景嘉昂赞叹地瞧着付昕予操作,笑着调侃。 付昕予抿嘴笑笑,端过来成品,脸颊微红:“说好了,今天我请客噢,你们别跟我客气。” 打工的薪水自然微薄,但完全通过自己双手挣来的钱,和从前接受景嘉昂救济时的感受截然不同,这让他脊梁挺直了些。 “行,那我就吃大户咯。”景嘉昂乐呵呵地接过杯子,又凑到展示柜前,“我看这个小蛋糕也不错,荣琛,你要不要?” 荣琛已经完全由他安排了,拿着饮料,和付昕予聊了几句他接下去的计划。 店里还是只有他们,气氛看似轻松平常。 然而,就在景嘉昂拿着蛋糕转身走回来时,一个佝偻身影突然朝着饮品店大门直冲过来。 “砰——!” 玻璃门被粗暴地撞开,闯入浑身散发着浓重酒气和馊味的男人,正是付昕予阴魂不散的爸爸,他不知用什么方法暂时摆脱了外围的注意,目眦欲裂地朝着付昕予嘶声叫嚷:“小兔崽子!你真敢躲着老子?!钱呢?!拿钱来!老子养你这么大,你就这么对你爹?!” 男人嘶吼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瞪住脸色煞白的付昕予,挥舞着手臂就要往里冲。 第69章 “你快出去!这里不是你闹事的地方!”付昕予又惊又惧,声音发颤,撞到了身后的操作台。 景嘉昂立刻挡在男人面前,厉声道:“你发什么疯?!滚出去!” 眼看男人不管不顾,挥手就要粗暴地推开景嘉昂,荣琛早已起身,两步就跨上前,将他往后护了护。 可是男人完全被酒精和输钱的狂躁吞噬了理智,见有人阻拦,更加暴怒。他原本的唯一目标是逼儿子拿钱,此刻被荣琛挡住去路,邪火转移,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被荣琛格开的手臂猛地向后一缩,再狠狠朝前捅去。 直到这时,荣琛和景嘉昂才骇然看清,他一直半蜷着的手里,竟然攥着截用脏污破布潦草裹缠着的刀刃,寒光在布缝间一闪而过。 那刀速度极快地直直刺来,完全是搏命的架势,景嘉昂本能般地想要扑过去,荣琛却比他更快。 一切只在眨眼之间,荣琛顾及景嘉昂,根本没有闪避,千钧一发之际,竭力侧身挡住他,同时用手臂去抵抗那一刺。 “嗤——!” 剧痛袭来的同时,荣琛趁机狠狠擒住了男人持刀的手腕,反向折去。猝不及防的凶手一声痛嚎,刀当啷落地。 荣琛不顾血流如注的手臂,一记膝撞,男人应声蜷缩着倒在地上。 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几人见此情状倒吸冷气,失声惊呼:“荣先生!”荣琛摆手,镇定地示意他们:“先把他带出去,告诉仰青。” 等他们将瘫软哀嚎的男人拖出店外,封锁现场,荣琛才转向身后。 景嘉昂目瞪口呆,付昕予更是早就吓傻了。 荣琛深吸一口气:“没事,嘉昂。”他的声音异常平稳,“皮肉伤,别怕。” 景嘉昂像是被他的声音惊醒,猛地颤了颤。他想要靠近触碰,却又不知如何是好地停下来,起伏不定的呼吸里,全是他的心痛与后怕。 第57章 血色之后 时间被血液和恐惧拖住了。 “荣……荣琛……” 荣琛示意景嘉昂别担心。他的脸色确实白了些,但站得极稳,甚至还能对其他人下达清晰的指令。 他们的人赶过来,为荣琛紧急处理了伤口,纱布很快被血浸透,又换上新的:“荣先生,最近的医院准备好了,医生在等。” 景嘉昂忙说:“我们现在就过去。” “好。”荣琛应声。 景嘉昂回头看向依旧面无人色的付昕予:“昕予,后续所有的事情,他们来处理。你哪里都不要去,仰青很快就到。” 付昕予这才被解除了定身咒,惊魂未定地点头:“知、知道了,景哥哥,荣先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没事的,不关你的事。”荣琛说完,由着景嘉昂扶住他往外走,又紧紧挨着他坐进车里。 景嘉昂这才更清晰地看到荣琛的伤势。衬衫袖子被血浸透,颜色暗红发黑。荣琛把纱布按在伤口上方,但血还是不停地溢出边缘。 景嘉昂显然想帮忙,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疼不疼?你……你别,让他们来……” “不疼,只是看着吓人,要是真的严重的话,血早就喷出来了,止不住的。” 听他还有心思分析伤口类型,景嘉昂的脸都涨红了,可又反驳不了。他只能更紧地握住荣琛没受伤的手。 荣琛感受到他的冷汗,重复道:“真没事,缝几针,养两天就好了。” “你省点力气,别说话了。”景嘉昂问前排,“医院那边具体什么情况?对接的医生是谁?” 荣琛手下的人确实效率极高,一切都已安排就绪,听完汇报,景嘉昂也给不出更多指导意见,点了头后就不再说话,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荣琛的手臂,眼见血珠还在往外渗,心也跟着揪痛。 他听着荣琛的呼吸逐渐粗重,看着那额头不断渗出汗,却无能为力。 如果不是他要来看付昕予,如果不是他想当然地挡在柜台前,如果他能更警觉,反应再快一点…… 那刀本来是冲着他来的,是荣琛挡在了他前面。 而他呢?他曾经那么抗拒保护,厌恶一切以其为名的干涉和管束,觉得那是控制,是不信任,是捆绑他自由意志的枷锁。 可现在…… 车子一个颠簸,荣琛的眉头锁紧,景嘉昂立刻紧张地看向他:“怎么了?是不是很疼?” “没有。”荣琛缓过劲,还有心情说笑,“这下好了,我成伤员了,景少爷得多担待。” 景嘉昂哪里还笑得出来:“……你别说了吧,流这么多血还……” 荣琛只是注视着景嘉昂,明明受伤失血,神智逐渐模糊的是他,那双眼睛里却全是对后者的担忧和温柔的同情。 他知道他吓坏了。 刀尖斜斜划开了十几厘米的口子,皮肉翻卷,需要彻底清创和分层缝合。景嘉昂心急如焚地等在外面。 荣琛躺在窄床上,麻药让手臂失去了痛感,也因此产生了一些似幻似真的听觉。他好像能听到景嘉昂紊乱的呼吸,甚至分神想,这小子现在脑子里,是不是又塞满了当年他二哥躺在医院里的恐怖画面? 这样想着,心里越发挂念。 缝合期间,仰青匆匆赶到,既然荣琛不在,他直接跟景嘉昂汇报了情况。 那个男人已被警方带走,持械伤人事实清楚,后续的法律程序,仰青会妥善处理。 景嘉昂听完,只强调:“做事的时候注意方式,别让昕予有太大的心理负担。” “明白,已经派人把他送回家了。”仰青愧疚难当,“这次是我的严重失职,布置有漏洞,害得荣先生受了伤,我……” 景嘉昂理解地说:“荣琛不会怪你的,你之前已经做得够好了。” 仰青点头,脸上的凝重却没有丝毫消减。 等到包扎妥当,荣琛被送回单人病房时,夜已经深了,他躺在床上,右边从肩膀到小臂都被绷带固定,与平日无懈可击,掌控一切的形象判若两人。 景嘉昂走到床边,手背贴了贴荣琛的额头,那温度和触觉,终于让他觉得真实了些,一直悬在喉咙口的惊悸稍微回落。 荣琛的眼睫动了几下,缓缓睁开:“……嘉昂。” “嗯,我在。”景嘉昂立刻俯身,握住他的手,拢在自己的掌心,“现在感觉怎么样?疼不疼?” 荣琛迟缓地摇了摇头,见他满脸仓皇,沙哑地说:“真吓到你了?” 景嘉昂低下脸:“我才没有,反正是你……你自己不小心。”话虽如此,他握着荣琛的手却无意识收紧。 “嗯……”荣琛疲惫至极,但他还是努力看着景嘉昂,“别自责,嘉昂。不论重来多少次,在那个瞬间,结果都是一样的。” 这句话,轻易击溃了景嘉昂强装整晚的镇定。他的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肩膀颤抖:“我宁愿受伤的是我……”他喃喃道,“我宁愿……那刀是扎在我身上……” “别说傻话。”荣琛陡然严厉,“这种话,以后都不准再说了。” 景嘉昂本来也没办法往下说,一味发颤,荣琛像是后悔于自己的语气,忙摩挲着他的手背,一遍又一遍。 过了好一会儿,景嘉昂汹涌的情绪才渐渐缓和:“你渴不渴?医生说你可以喝点水。” “是有点。” 景嘉昂连忙去倒水,小心地试了温度,才插上吸管,递到荣琛唇边。荣琛就着他的手,慢慢喝了几口。 “你也去休息一下,让仰青在旁边安排个房间,我没事了。” 景嘉昂在床边的沙发上坐下:“我就在这儿。” 荣琛知道劝不动,也不再坚持。又迷糊了一阵子,麻药的效力逐渐消退,疼痛袭来,像烧红的铁线在皮肉下拉扯,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变得压抑而短促。 景嘉昂紧张地倾身:“是不是疼了?很疼吗?要不要用镇痛泵?” “不用,能忍。”荣琛额角的青筋微微突起,“适应了就好了。” 景嘉昂望着他又开始苍白的脸和紧抿的嘴唇,心疼难言。便起身用温水打湿了毛巾,小心地替他擦汗。 后半夜,荣琛醒了几回,每次在昏沉与清醒之间挣扎着睁开眼,晃动的视线里,总有景嘉昂,眼睛熬得通红,却一秒也不曾离开。 有一次,他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感觉微凉柔软的触感极轻地落在自己干涸的唇上,随即,哽咽的声音在耳边低语: “荣琛……” “快好起来。” “我以后……我不乱跑了,不让你担心了。” “我……我会学着听话……” 荣琛很想立刻睁开眼看他,想告诉这个傻小子,你再也不用乖,更不用听话,我想要的就是鲜活任性,一身反骨跟我顶嘴,却又比谁都心软,比谁都勇敢的景嘉昂。 但沉重的疲惫和连绵的疼痛拖着他沉入黑暗,安慰不了景嘉昂的伤心。 第二天上午,荣琛的精神比夜里好了不少。 第70章 直到情况稳定了,他才不得不跟哥哥简要说明了情况。 果然,荣晏很快就赶了过来,脸色沉肃。他详细询问了受伤经过和伤情,沉沉叹气:“真是无妄之灾……看你以后还逞不逞能了。”说完又对景嘉昂,“你也别太熬着,该休息就休息,不然他躺在这里,还得为你操心。” 景嘉昂连忙点头答应:“我会注意的,大哥。” 三人正在说着话,付昕予在仰青的陪同下,提着一小篮水果,眼眶通红地出现在病房门口。 他怯生生地不敢进来,瞧见病床上虚弱的荣琛,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接着一个劲地鞠躬道歉:“荣先生……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都是因为我……谢谢您又救了我,对不起……” 荣琛让他过来,付昕予挪到床边,还在不停地哭。 “昕予,别担心。”荣琛说话的声音比平时温和许多,“这件事,错的是那个伤害别人的人,你也是受害者,不需要道歉。大人保护孩子,是应该的。” 景嘉昂过去帮他擦着眼泪,荣琛又说:“以后,靠自己的努力走正路,就是对你景哥哥跟我最好的回应,能做到吗?” 付昕予哭得更凶:“能,我,我一定,一定做到。”景嘉昂忙搂住他的肩膀,把他带到一旁的沙发上安慰了许久,少年才勉强止住哭声。 仰青适时上前,低声对付昕予说了几句,便同他和荣晏一起离开了病房。 他们一走,周围又静了。景嘉昂坐回床边,忍不住将荣琛额前有些汗湿的头发轻轻拨开:“累了吗?要不要再睡会儿?” 荣琛眼底有浅浅的疲倦:“你上来躺会儿。” “我又不困。” “黑眼圈快掉到下巴了。” 荣琛点了点他的眼下,“上来,让我好好看看你。” 景嘉昂终究抵不过疲惫和内心渴望靠近的冲动,和衣在病床外侧躺下,面对荣琛:“荣琛,我……” “……你?” “我一闭眼……就是满手的血……我总觉得……我们好像……” “那只是肾上腺素和惊吓造成的记忆闪回,”荣琛冷静地分析,“过几天就会淡去的。” 景嘉昂无奈:“……都这种时候了,你能不能,说点有人味儿的话啊?” 荣琛打趣他:“那难道要我说,原来景少爷嘴上嫌弃,心里这么在乎我,哇,昨天崩溃成那样,差点就要……我可都看见了。” 景嘉昂无语地看着他。 其实以前也是真没想到,外面看起来沉稳厉害,喜怒不形于色的荣琛,竟然有如此幼稚粘人的一面。 荣琛似乎不满意自己唱独角戏,执着地说:“难道不是吗?”他隐隐期待地,“难道……你不在乎我吗?” “……好好好,在乎在乎。”明明两人已经无比亲密,但是这样不参杂欲望,直白地表达亲近,让景嘉昂在开心之余,又颇为赧然。 现在面对伤员,动不得手,也舍不得说重话,只好红着耳朵尖,任由他占口头便宜,可又不完全甘心:“那你也很在乎我啊,都替我挡刀呢。” 景嘉昂严重怀疑昨天用的麻药是不是还有残留,跑进了荣琛的脑子,不然,这个面无血色的男人怎么会嘻嘻哈哈地应声:“对啊,我就是很在乎的。非常,非常在乎。” 这句话,连点修饰和铺垫都欠奉,却让景嘉昂十足地接收到了心脏被甜蜜击中的酸软,然而叠加上荣琛这副惨状,又令他顿感心酸。 他轻趴上荣琛没受伤的那侧怀里,带着鼻音:“那你就快点好起来,然后继续追我。” 荣琛只要笑,牵动伤口就会疼,但他一点也不在意:“好,单手也追,说到做到。” 景嘉昂又问:“你还疼吗?” “疼。”荣琛缓声补充,“不过你在这里,就可以忍受。” 景嘉昂笑着嘟囔:“……话术是一套一套的啊……怎么忽然开窍了?” “可能不是忽然。”荣琛坦然地说,“所以,看在我光荣负伤的份上,考核期能不能缩短?” “哪有讨价还价的,荣叔叔做生意也这么耍赖吗?” “我们之间又不是生意,有法子,总得试试嘛,荣杰也说,耍赖和苦肉计好用的,”荣琛居然有点理直气壮的可怜,下巴朝伤处抬抬,“你看,素材都现成了。” 景嘉昂气笑了,凑近一些:“自觉点,少动歪脑筋。” “动点实际的呢?比如,我现在又有点渴,但不想用吸管。” “……” 景嘉昂明白过来,脸腾地红了。他看了看荣琛干燥的嘴唇,又瞟了一眼床头柜上的水杯。没怎么犹豫,撑起身含了一口温水,然后俯下来。 水被小心地渡了过去,自然演变成温柔的亲吻。停下时,景嘉昂低头擦去他唇角一点水渍,小声问:“……够了吗?” 荣琛的温柔紧裹着他:“不够,但我现在手用不了,剩下的,只能先记账了。” 景嘉昂哼了一声,重新在他身边躺好,手臂小心地横过他的腰。 第58章 小岁 荣琛住了院,病房里人来人往。 倒不是他平时有多么广结善缘,事实上,他的朋友圈小而固定,能进来探望的,归根结底还是那圈老熟人。 荣晏早晚必到,雷打不动,荣杰在第二天也来了,拎着据说是亲手炖的汤。 荣琛在弟弟殷切的注视下,郑重地喝了一口,沉默片刻后,才委婉而艰难地吞下去,然后坚持说上午吃得太饱,把剩下的推给了景嘉昂。 没想到这位是个狠人,他面无表情地接过,喝了几口,神色如常地表扬:“真不错,很鲜美。” 荣杰立刻得意洋洋,连夸景嘉昂好有品味,不愧是荣家的一份子。 景嘉昂淡定地微笑点头,荣琛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小子将来要是想混商界,光靠这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演技,也能闯出片天。 所以朋友们到的时候,恰好荣家三兄弟都在,喝汤的,聊天的,办公的,热热闹闹。 这画面令闻栩笑道:“哟,你们在这儿团建呢。” 众人笑开。 这帮人收到消息时各自都大吃一惊,荣琛这种人,居然也有被送进急诊室的一天?直到见了面,才发现伤得没有预想中那么严重,于是气氛便轻松起来。 闻栩绕着病床转了一圈,左右端详:“阴沟里翻船啊,荣二。” 仰青正在一旁整理带来的东西,闻言,脸上的愧色又深重几分,荣琛不动声色地岔开话:“你们怎么一起过来了?” “还不是受你惊吓。”孟林山把带来的虫草参茸堆在床头柜,“正好今天都有空,就一块儿来了,省得车轮战烦你。” 邝裕邈凑近看了看,啧啧称奇:“你这还得住多久?下礼拜能出来吃饭吗?” “其实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了,”荣琛半靠床头,不无得意地炫耀,“但是嘉昂心疼我,一定要让我再住两天,好好观察观察。” 荣杰第一个没忍住,语气复杂地感叹:“……妈呀。” 被点名的景嘉昂正坐在床边削水果,这人的刀功一流,削下的皮薄如纸且连绵不绝,他语气平平地拆台:“明明是自己住上瘾了吧。” 荣琛露出被管理得甘之如饴的享受表情,对着老友们摊开没受伤的手掌,意为:看。 可惜众人接连表示没眼看,牙酸,早知道不来了,走了走了。于是刚坐了不到半小时便纷纷起身。 临走前,闻栩问他:“那过两天我们的小聚会,你还能来吗?小岁今天晚上可就到了,暂时住在我家。” 景嘉昂好奇道:“小岁?” 荣琛跟他介绍:“我们的一个朋友。”他转向闻栩,略作思忖,“回头再说吧,我应该马上要去瑞士,时间不一定对得上。” 闻栩也不多问,推着还在咋咋呼呼“那你到底来不来给个准话小岁都来你不来吗”的邝裕邈出了门。孟林山冲屋里挥了挥手,仰青跟出去送。 房间里只剩了几兄弟,荣晏继续翻文件,荣杰表情投入地发消息。荣琛咬了一口水果,余光瞥见景嘉昂正盯着自己看,不紧不慢地,像在等他多发表两句。 “……你怎么了?” “没什么。”景嘉昂收回目光,意有所指地玩着水果刀,刃口闪烁,“就是以前没听你提过这个人。” “谁?小岁吗?他家很早就移民了,挺少回来的。” “哦。”景嘉昂淡淡的。 荣琛本来不打算再多说,荣杰正一心二用地旁听,到这里忽然抬起头:“这么说起来,以前小岁在的时候,倒是常来家里玩……”他仰脸想了想,“我记得有阵子,他几乎每天都在,哎,他是不是还送过你一台哈苏?你后来还用吗?” 荣琛快速看了自己弟弟一眼。 不算凌厉,更称不上警告,但荣杰的声音卡住了,他后知后觉地瞧着景嘉昂的刀,求生欲姗姗来迟。 第71章 “……那个,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啊,明天再来。” 话音未落,荣杰已经溜出门,景嘉昂坐回床边,拿起手机划了两下。 就这样死寂了好一阵子,荣晏也终于准备走了:“好了,别想太多。” 这话不知是对弟弟说的,还是对正低头削第二颗水果,动作莫名带了狠劲的人说的。 人都走光了,荣琛还以为景嘉昂会继续问点什么,可他并没有。 他不发难,荣琛心里反倒不得劲,可也总不能上赶着主动解释,欲盖弥彰还是此地无银?万一人家根本没多想呢?于是两人之间的氛围变得很微妙。 就这么僵着。 又过了很久,荣琛认命地叹了口气,刚要开口,景嘉昂却先说了话:“不想说就不用说,反正也都是过去的事。” 荣琛被他堵得一噎:“过去的事?” “嗯。”景嘉昂头也不抬,简直已经在脑子里把这个故事从哈苏相机到不得不人各天涯创作完毕了,笃定地点头,“就是你跟小岁过去的事。” “……”荣琛愣了愣,方才的苦闷烟消云散,他高高兴兴地说,“哈哈哈哈,我没跟他在一起过啊。” “一秒钟都没有。”见景嘉昂不语,他追加。 这句话终于让景嘉昂抬起眼,仔细地看荣琛,直到始终找不到破绽,他的嘴角才微微撇了一下:“少说话,多喝水。” 荣琛听话地低头喝了一口。 “那个小岁,”景嘉昂这回语气自然多了,“他全名叫什么?” “晏岁屏。海晏河清,岁月的岁,屏风的屏。” “哦。”景嘉昂念了一遍,“晏岁屏。” 他看似平平淡淡,荣琛却从他的抑扬顿挫里,品出了一点细细的计较。 “你想看看他吗?” “……什么意思。” “我应该还有他的照片。”荣琛探身去够手机,牵到伤口也不在意,“之前闻栩发的,好像是他们上次……” “谁要看!”景嘉昂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荣琛停下来,歪头看他:“真不看?” 景嘉昂瞪他,觉得这人分明是故意的。从前那个克制疏离,永远在安全距离之外打转的荣琛去哪儿了?眼前这个明知道自己在意,还故意往上戳的是什么新品种? 他哼了哼,用叉子举了一块水果递到荣琛嘴边,算不上温柔:“不看,吃你的吧。” 荣琛笑眯眯张嘴,咬走那块凤梨。 第二天,各路人马还没到,病房里难得安静。 景嘉昂靠在病床上,看lena发来的复健视频,又切出去,跟医生交流怎么调整康复方案。 荣琛半搂着他,指腹把玩着他的头发,两人抽空聊天。中午吃什么,仰青那边处理得怎么样,付昕予有没有发消息。 敲门声响起时,景嘉昂以为是查房的护士:“请进。” 门开了,先出现的是闻栩,这人昨天刚来过,今天怎么又来了?景嘉昂正想调侃,他身后跟着进来另一个人。 气质清贵,看上去疏淡温和。 “他非要来看看你,我没办法,只好把人给你带来了。”闻栩侧身,亲切地说,“小岁,进来呀。” 那男人便笑着步入房间。 他一眼看向荣琛,神情里疏忽掠过颇多感慨,深呼吸之后才笑道:“好久不见,二哥。听说你挂彩了,把我吓了一跳。” 荣琛神色如常:“怎么还亲自跑一趟?我没什么事,明天就出院了。”闻栩替他答道:“还不是因为关心你。” 景嘉昂垂下眼帘,将平板搁在膝头,熄灭了屏幕。 其实以他的年纪,早不该被这样叫了,三十出头的人,在别的场合大约已是晏先生,晏总,被人毕恭毕敬地打招呼。 可闻栩这么叫出口,没觉得不妥,晏岁屏自己也欣然应着。 那么应该是从很多年前起,他就被所有人这样地宠爱。哪怕如今远居海外,鲜少露面,旧友们唤他小岁的口吻,一如往昔。 晏岁屏的目光总算落在起身下床的年轻人身上。紫色的短发,宽大的t恤,露出手腕上层层的金属链子,锋利极了。 他看景嘉昂,景嘉昂也在看他。 空气有顷刻的凝滞,快到不易察觉。 闻栩转头介绍,“小岁,这是嘉昂,荣琛的……”他顿了顿。 “爱人。”荣琛接得很快。 “啊……”晏岁屏难以辨认的情绪一闪而过,“你好,嘉昂。来的路上闻栩跟我说,你们去年就结婚了,现在道贺,还来得及吧?”他说着,非常妥帖地掏出个包装精美的小盒子,走上前递给景嘉昂,“祝你们长长久久。” 景嘉昂接过去,得体地笑道:“你太客气了,快请坐,别站着。” 晏岁屏顺势从容舒展地在沙发上落座,环顾四周:“真好。荣琛以前可是最难搞的,没想到他也有今天,你真是帮我们解气。” 这话是夸吗? 景嘉昂弯起眼睛:“那你得多跟我说说,你们当年的事迹。” 荣琛在后面“喂”了一声,没人理他。 闻栩乐得看戏,而晏岁屏说话算话,果真和景嘉昂聊起了一些与荣琛有关的陈年旧事。 说他以前像座冰山,追他的人使尽浑身解数,他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说他其实心很软,有次朋友出事,他连夜开车去接。 说他从不夸人,唯独纵容荣杰。荣杰小时候画的画,歪歪扭扭像四脚蛇,荣琛却收在抽屉里。 晏岁屏讲这些时,语气清淡,如同翻开旧相册,随意指几页给旁人看。他不需要刻意渲染,那些岁月就已经历历可数,是他与这些人共同拥有的过往。 景嘉昂听得很认真,一次都没冷场,但是渐渐的,越觉得晏岁屏把他排除在外的画外音正渗出来。 景嘉昂原以为自己会沉不住气。 他以前就是这样,藏不得也不想藏。可此刻面对突然造访的荣琛旧友,他发现自己竟然很平静。还能分神去想,原来荣琛有过这些轶事。 今天之前,他一件都没听到过。 景嘉昂准备好话题会继续围绕着自己没参与过的、这群人的青春时期拉扯,出乎意料的是,晏岁屏话锋一转:“想想以前真是开心。不过还好,我爸爸想把重心撤回国内,我可以常回来了。” 闻栩惊喜地说:“那很好啊,又能一起玩了。”晏岁屏点头,对着景嘉昂:“听说你们要去瑞士?” “嗯,陪朋友做复健。” 晏岁屏“哦”了一声,若有所思:“我在那边还算熟,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可以随时找我。” 景嘉昂心想,好笑,我就不熟吗?面上温和地说:“好啊,谢谢晏先生。” 这个称呼像是打碎了什么滤镜。 从回国到现在,所有人都叫他小岁,唯独这个景嘉昂。 晏岁屏的笑松动了些。 话题到这里自然搁浅,谁也没有继续深谈的意思,闻栩起身,晏岁屏也跟着站起来。 “养好身体。”他对荣琛说,又转向景嘉昂,礼貌地点头,“下次有机会再聊。” 景嘉昂应了,门关上后,他还站在原地,脸上挂着客气的微笑。 荣琛瞧着他的后脑勺,数着秒数。果然,不过两三下,景嘉昂就转过来,给出结论:“荣琛,他喜欢你。” 荣琛心里爽快极了,不说话,也笑望他。 景嘉昂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想法,重新爬回床上,再次窝进他的怀中,拿起平板。 lena的复健视频停在某一帧,女孩正扶着栏杆努力站直,他哼唧着:“这人……也就还行。” “喔?” “嗯,名字挺好听。” “随你怎么说。” “不过……人家送你的东西,你不会还没舍得扔吧?” 景嘉昂看上来。 第59章 暗流 哈苏的事可打不了马虎眼。 从医院回来后,荣琛主动让人找了一通,卧室里肯定没有,老宅的库房被翻了个底朝天,几个可能存放旧物的地方也都查过,奈何实在年代久远,那台相机就像人间蒸发,无迹可寻了。 景嘉昂见他不像作假,这才作罢。 可惜作罢归作罢,每次见面还是会想起来,因为圈子说大不大,自从晏岁屏回来,他们哪怕刻意绕开,出门五次还能碰到三次。 其实也是他们自己的安排,赶在去瑞士前,两个人决定尽快把从景家带回来的土特产散出去。因此,虽然荣琛刚出了院,每日还是跟景嘉昂早出晚归,带着大小礼物,穿梭于亲友之间。 首先去看了张以泓。这人之前在微信上嚎了多少天要尝尝正宗南方味道,真见了面,倒是对荣琛的绷带更感兴趣,围着研究了半天,眼神里全是崇拜:“二哥,你这英勇负伤的事迹,我能跟大家讲吗?” 荣琛瞥他一眼:“你觉得呢?” “懂了懂了,咱们要低调。”张以泓嬉皮笑脸地接过特产,“不过说真的,这伤够值的啊,你看嘉昂现在多老实,多温柔,多……” 第72章 景嘉昂正弯腰研究他新车的内饰,头也不回地回敬一句:“嫌命太长?” 张以泓赶紧做了个在嘴上拉拉链的动作,倒把荣琛逗笑了。 见这人买车这么频繁,景嘉昂如此眼馋的样子,又勾起了荣琛想给他送台车的心思。 上次只差跟卖家见面看车了,结果突然出了lena的事,后面也没有再找过其他的。 如今景嘉昂状态全面好起来,重新活蹦乱跳,荣琛感觉应该可以继续往下办,回去就交代了仰青,瞒着他偷偷物色。 这天去简家拜访,进了门,就见晏岁屏坐在沙发上,跟众人聊天。 对方看见他,点头致意,仿佛这段时间下来,已经和他很熟了:“嘉昂,好巧啊,我们又见面了。” 景嘉昂也点头:“晏先生,是很巧。” 和以往一样,晏岁屏全程没有任何逾矩的言行。景嘉昂更是该笑的时候笑,该客气的时候客气,收了一大堆天作之合的场面话,全程格外黏糊荣琛,好亲好捏,精神得不得了,恨不得把自己挂在他身上。 荣琛由着他挂,甚至有点享受。 过了没两天,在孟林山家又碰到了,晏岁屏正在看孟林山新买的画。他转头看见荣琛,笑着招呼:“二哥,你来评评,林山哥非说是真迹,我看悬。” 荣琛走过去看了看,两人就年代,笔触,落款聊了几句。 景嘉昂喝着茶陪在旁边,听他们的话题又渐渐发散向他插不上话的旧事,像是在说哪年的拍卖会,遇到了哪个藏家,几人还一起去哪儿吃了顿难忘的饭。 晏岁屏说着说着,忽然转向他:“嘉昂也喜欢画吗?” “不太懂这个。”景嘉昂笑笑,“我就是个粗人。” 晏岁屏也笑:“不会吧,能跟二哥在一起生活,怎么可能是粗人呢。”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景嘉昂发出标准的老钱干笑,笑完深觉没意思,低头喝茶,再不说话。 这次的气还没顺完,紧接着闻栩给晏岁屏摆接风宴。 最近的种种事情累积起来,荣琛又不迟钝,已经摸出了路数。既然见了面只会刀光剑影,彼此不痛快,他就想推掉,景嘉昂却说:“去呗,请都请了,躲什么。” “也不是躲……” “那就去。” 荣琛心想,这人怎么专门自己给自己找事?但还是去了。 饭桌子上,晏岁屏坐在他们斜对面,远远隔着两个人。他很少主动跟荣琛说话,只不过每次开口,都是只有他们那个小圈子才懂的暗语,早年间的糗事,过往聚会的趣闻,某年月一起犯过的傻。 桌上的人都心领神会,笑得很开心,闻栩还时不时补充两句细节。景嘉昂跟着听,也笑,就是快把手里的筷子捏断了。 回去的路上,景嘉昂显然兴致不高,他在荣琛肩膀上靠了一会儿,忽然问:“他们为什么都叫他小岁?” 荣琛谨慎作答:“因为年纪吧,他比我们这群人都小一些。” “哦……”景嘉昂点点头,不服气,“那怎么不叫我小昂呢?” 荣琛无奈道:“你希望吗?要是你真想,我去让他们改口。” “……倒也不是。” 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光影在景嘉昂脸上起伏,他不追问了,只看着这个依旧有些陌生的城市。 这么一来二去,就拖到了荣杰生日。 难得他在家,贺褚言跟荣琛借了地方,在自家会所给他办了个小聚会,请的都是亲近的朋友。景嘉昂特意准备了一套限量版游戏手柄,荣杰收到后爱不释手,当场就要拆开试玩。 晏岁屏来得晚些,进门时手里拎着个盒子,径直走向荣杰:“生日快乐。” 荣杰高兴地接过去:“最近干什么呢,怎么不来我们家里玩?” “听说你们很忙,不好打扰。”晏岁屏笑着,视线扫过人群,停在荣琛身上,“……二哥,你来了。” 荣琛平淡地点点头。 景嘉昂端着饮料站在荣琛旁边,眼见晏岁屏从从容容地跟每个人打招呼,其中有不少,还是他自己这段时间广撒网结交后,才能说上几句话的。 可大家都自然亲近地回应晏岁屏,这会儿又不论年纪大小了,都亲热地叫他小岁。 那热闹温馨的场景,像一幅没有他存在的旧画,每个人都自在地待在该在的位置上,就他在画外。 他垂下眼,喝了口饮料。 “嘉昂。”晏岁屏不知何时走了过来,“上次见面我就想跟你说了,有空我们一起出去玩啊。” 景嘉昂抬眼:“晏先生太客气了。” “叫我小岁就好了。”晏岁屏笑道,亲昵地说,“大家都这么叫。” “不好吧,我年纪可比你小多了。”景嘉昂天真无邪地笑着,“还是叫晏先生吧,尊重一些。” 晏岁屏看着他,片刻后,转向荣琛:“二哥,你这次去瑞士,要待多久?” “看情况,很可能春节才回来。” “那边我有套房子空着,如果你们需要,可以——” “不用。”景嘉昂把话拦过去,“我们自己有房子。” 晏岁屏很快点头,神色如常:“那就好,需要就说。” 他转身离开,继续跟其他人说话。景嘉昂站在原地,表情非常微妙。荣琛好笑地在旁边看着,忽然轻轻握住他的手。景嘉昂没好气地:“干嘛?” “没干嘛。”荣琛把他的手指拢住,“就是想告诉你,他那套房子没什么好的。” 景嘉昂愣了,噗嗤笑出声:“谁问了。” 荣琛也笑,捏捏他的手指,然后又搂着他,把他带回角落的沙发上。 两人坐下,荣琛就着景嘉昂的手喝了一口他的饮料,皱眉:“这么甜?” “果汁嘛,当然甜。”景嘉昂也喝了荣琛的酒,然后凑过去,把酒液渡进他嘴里。 荣琛措手不及,又忍不住笑,他很快低头侧身,将景嘉昂半按在身下,认认真真地吻了回去。 仗着光线昏暗,但该看不该看的,这场面,肯定都看到了。 不知谁吹了声口哨,荣杰在那边嚷嚷:“能不能文明一点啊!”引来一阵起哄的笑声。 景嘉昂在笑声里被吻得喘不过气,心里堵着的东西,却好像悄悄化开了。 晚上回家洗漱完,景嘉昂照例手机上网,荣琛躺在他旁边,看了他半天。 其实他想劝景嘉昂把视频账号重新开起来,把过去的爱好也捡一捡。否则这样一颗心记挂在晏岁屏身上,现在觉得是有趣,再过一段日子,终究又会无聊的。他不希望景嘉昂被人牵着感受走,不希望他的喜怒哀乐,系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荣琛终于忍不住开口:“还在想?” “想什么?” “想某人啊。” “谁?”景嘉昂抬头,一脸无辜,“……哦,小岁吗?没有啊,他挺好的。真的。特别体贴人,特别有礼貌。”荣琛伸手,把他揽进怀里:“好了,知道了。” 景嘉昂闷闷地说:“你知道什么?” “知道你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知道你在意。” “我没有在意。” 荣琛低笑:“知道你觉得他烦。”景嘉昂这才沉默了两秒,然后忿忿不平地看他:“他有完没完?” 荣琛挑眉,等他往下说。 “每次出门都能碰到他。”景嘉昂皱着眉,终于不装了,“你那些朋友,是不是约好了要给他铺路?今天这个局,明天那个饭,后天又是什么接风,他不回自己家的吗?天天在别人家蹭饭?” 荣琛忍着笑:“他现在在国内暂时没家了,朋友们照顾一下,也是应该的。” “哦。”景嘉昂面无表情地点点头,“那挺好的,这么多人轮流照顾,好宠他哦。” 荣琛瞧着这人明明气得要死,还非要装大度的样子,真是可爱得要命。他伸手,把景嘉昂的头发揉乱。 景嘉昂拍开他的手:“又来!” “小气鬼。”荣琛笑着,“这样好吗,我明天让仰青去打听一下他接下来的行程。” “嗯?” “好避开他。”荣琛理所当然地说,“你不是不想见他吗?” “我……”景嘉昂噎了一下,“我也没有不想见,就是……见了也特别没意思。” “是,”荣琛点头,“所以避开。” 景嘉昂想了想,忽然警觉起来:“你们要单独见面?” 荣琛:“……” “不让我见他,那不就是你……唔……” 荣琛低头,用嘴堵住了他的废话。 荣杰生日后,接着就是付昕予开学。 两人照旧去送孩子,回去的路上,景嘉昂问:“我们什么时候走?” “你想呢?” “越快越好,反正该办的事都办完了,这地方,我真待得有点烦了。” 现在已经是九月,天气转凉,荣琛手臂上的绷带终于拆了,愈合得不错,留下一道粉色的,十几厘米长的疤痕,从肘弯斜斜延伸到小臂内侧。 第73章 荣琛洗完澡出来,只穿了条睡裤,伤口就那么赤裸裸地露着。景嘉昂靠过去,手指在上面停了很久,没说话。 荣琛由着他看,由着他摸。 窗外是渐暗的天色,景嘉昂的手指很轻,沿着疤痕的走向,一点一点地描绘:“还疼吗?” “不疼了。” 景嘉昂没再说话,安静地把脸贴上去,贴了很久。 行李是早就收拾好的,两个箱子立在门边。 荣琛最后还是说了:“晏岁屏后天也飞瑞士,说是谈生意。” 景嘉昂果然大皱其眉。 “我已经让仰青改了航班。”荣琛揽住他,“我们提前一天走,避开他。” 景嘉昂狐疑地打量,荣琛目光坦荡。 过了几秒,景嘉昂终于笑了,整个人都软下来,头埋回他颈窝:“荣琛,你知不知道,我们这样很幼稚?” “知道的。” “其实我真的没那么在乎他。” 荣琛来回顺着他的背:“我明白。” “我就是……”景嘉昂低落下去,“就是觉得,他有那么多我不知道的东西,你们一起经历过的事,说过的话,度过的那些时间……我永远没办法参与了。” 荣琛终于等到了坦白,温柔地笑起来:“可是,那些都不重要啊。” “怎么不重要?” “因为没有你在,而且都过去了。”荣琛少有地认真,“我二十多岁,也跟你现在这样,有时稀里糊涂的。不,可能还不如你,我没有什么对爱恨的感受,过得很乏味。” “所以你问我怀念往昔吗?真的没有,那些日子对于我来说,都很模糊,现在跟你在一起,才觉得特别生动。” “每一天我都记得特别清楚,早上醒来你在旁边,晚上回来你也在。吃什么,去哪儿,说过什么话,我都没忘,到底什么重要,我想我很明白。” 夜风轻轻吹过,景嘉昂把脸埋得更深了,好一阵子,才说:“好啦。” 荣琛笑了,把他圈得更稳一些。 他们就那样抱着,谁也没有再说话。 第60章 生病了就是了不起 出发前查了天气,瑞士那边十几度,景嘉昂便只穿了薄外套。 结果飞机落地,迎接他们的是连绵的阴雨和阿尔卑斯山方向刮来的寒风,温度直接跌了个跟头。从机场出来的车上,这人就开始打喷嚏。 “冷?”荣琛摸了摸他的后颈。 “还好。”景嘉昂揉揉鼻子,“就是机舱里太干了,鼻子有点痒。” 荣琛没说话,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抖开,搭在他身上。景嘉昂刚要推辞,被他按住了肩膀:“穿着,这边降温了,你穿得太少。” 景嘉昂便裹着他的风衣歪在座椅上,整个人陷进那沉静的气息,尤加利的香气被体温烘得很暖。 外面是灰沉的天,湿滑的街道。 上一次在瑞士的记忆太沉重,那些日子他浑浑噩噩,每天只知道机械地往返于医院和住处,对周遭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荣琛追过来,等在雨里,他说了什么来着? 景嘉昂有点想叹气。 荣琛有所感应,握住他的手:“在想什么?” “在想……上次你找到瑞士来,我对你说的话,实在有点过分了。” 这下荣琛也有些沉默。 当时被拒绝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景嘉昂站在公寓门口,无波无澜地,说他们要各过各的,互不打扰。他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无能为力。 要是按照他的性格,那时其实就应该放弃了,他当下也是这么想的,体面地退场,履行好协议婚姻该尽的责任就行。 只是回国后才发现,有些感情仅凭他自己,已经无法终止。 荣琛说:“还好,毕竟是我过分在前面。” 景嘉昂好像颇为赞同,但又倍感怅惘似的,靠向他的肩头,结结实实打了阵喷嚏。 他还是想住回之前的公寓,毕竟那里离康复中心近,而且他也住熟了。只可惜不凑巧,房子现在是出租的状态,租约还有两个月,荣琛正在让人去沟通协调,所以两人先选择了酒店。 办理入住时,他特意跟前台确认了房间的暖气是否足够,又让人多准备了毯子。他用流利的德语交代着细节,暖风要开到多少度,加湿器要放在什么位置,早餐需要送到房间。 景嘉昂在旁边忍不住笑:“不至于这样娇贵。” “怎么不至于。”荣琛接过房卡,牵着他往电梯走,“你是来照顾病人的,不能自己先病了。这边气候跟国内不一样,你……” “谁说的,”景嘉昂哼哼着打断,鼻子有点堵,“我就是一时不适应温……阿嚏——!” 荣琛幽幽地看他一眼:“依我看,明天先别去看lena了。万一传染给她,你更难受。” “就不怕我传染给你?”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谁叫我是你丈夫呢。”荣琛刷了卡。 景嘉昂被他这话撩拨得哈哈笑:“还真会给自己镀金。” “这是事实,”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荣琛把他拉过来,低脸在他唇上碰了碰,“总之你明白就好,到了瑞士也别想胡来,这里我也有眼线。” “好啦别亲啦,都说了要传染了。”景嘉昂想推开他,不能如愿。 套房在顶层,落地窗外景色怡人,只是这天气之下,一切都罩在雾里。景嘉昂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冷得一个哆嗦。 荣琛从身后走过来,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有点烫啊。” “没有吧,”景嘉昂自己感受了一番,不以为然,“可能就是刚洗完澡,血液循环快。” “去吃药,然后早点睡。”荣琛不由分说地揽着他的腰,把他从窗前带开,推着他往床上走,“都跟你说了先别泡澡了,还在里面折腾这么久。” 景嘉昂还想争辩,却被牢牢裹进了被子里,荣琛俯身瞧着他,才这么一会儿工夫,他的脸已经泛起了红晕,眼睛也变得水润。 荣琛让酒店送上来体温计,看了眼数字,眉头就皱起来:“这样不行,得去医院。” 景嘉昂是在外面野惯了的,感冒发烧对他来说从来不是事儿。他早早就开始玩极限运动,摔断过骨头,磕破过头,手臂打着石膏照样踩着滑板从几十级台阶上冲下来。这点温度,算什么? 他当然认为这是小题大做,可荣琛是认真的,眼看这人已经去拿衣服,他才赶紧好声好气地说:“我没力气了,先睡一觉吧,不行再说,现在不想出门了,真的。” 他难得示弱,不论是看上去还是听起来都很可怜,荣琛回头看他,见那人哀求地望着自己,心立刻就软了:“那先观察一下,难受就叫我。” “好好好。”景嘉昂这才乖巧地应了,闭上眼睛。 荣琛坐在床边,伸手又探了探温度,才轻手轻脚地去洗漱。 半夜里,景嘉昂果然发起了高烧。 荣琛被他滚烫的体温和偶尔的低吟惊醒,床头灯亮起,景嘉昂脸颊通红,眉头皱着,嘴唇干得起皮,呼吸又急又浅。 “嘉昂。”他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小昂,醒一醒。”景嘉昂迷迷糊糊睁开眼,目光涣散,看了他好几秒:“……荣琛?” “还能有谁,”荣琛把他抱在怀里,感受那温度烫得吓人,心不由得又往下沉了沉,“你烧得更厉害了,我们得去医院。” “不去……”景嘉昂皱着鼻子往里缩,“不去医院……睡醒就好了……” “快烧到三十九度了,”荣琛容不得商量,见景嘉昂还在往下出溜,他只得把人捞出来,一件件给他穿衣服,“必须去。” “冷……” “马上就不冷了。”荣琛用毯子把他包得严严实实。 景嘉昂还想挣扎,可也无力反抗,最多象征性地拱了拱,最后只能靠在荣琛怀里,听着他打电话安排车和医院。 声音还是很平稳,说起话来也有条不紊,但紧贴他胸膛的景嘉昂能感觉到,那快速的心跳。 半夜的街道出奇安静,景嘉昂靠在后座,头枕着荣琛的肩膀,意识昏沉:“荣琛……”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又让你操心了。”景嘉昂闷着喉咙,说完还咳了两声。 荣琛反驳道:“哪里来的又,你身体好,结婚这么久,还是第一次生病呢。” 景嘉昂轻轻笑了,牵动喉咙,咳嗽不停,让荣琛的心塌成一团。 到了医院,没有等待太久,值班医生开了药,让在观察室输液。 景嘉昂躺在病床上,手背扎着针,荣琛坐在旁边,在毯子里握着他另一只手,一言不发。 “你先回去吧。”景嘉昂有气无力地说,“这里我自己可以的。” 荣琛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可能吗?”景嘉昂总算认命地闭上眼,手被这样笃定地握着,令人安心。 这里很安静,他困倦极了,却又舍不得真的睡过去,总觉得睡着就感觉不到荣琛是否还在身边。 第74章 “荣琛……”他又软绵绵地开口。 “我在。” “你上来。”景嘉昂笨重地往病床另一边挪了挪,牵扯到输液的手,疼得嘶了一声,“这边空着呢。” 荣琛看了看窄窄的病床,这人脸烧得红扑扑的,眼睛里却期待得要命。 “挤不下的,你当是我住院的时候那么大的床吗?”荣琛笑着摇头,“被护士发现了,要骂人的。” “挤得下。”景嘉昂固执地拍拍身边的空位,手背上的胶管跟着晃,“你抱着我就挤得下。” 荣琛拿他没办法,最终小心地侧身躺上去,把景嘉昂揽紧。病床确实窄小,两个人又人高马大,必须得紧紧贴在一起才不至于掉下去,但想必这正是景嘉昂想要的。 “好暖和。”景嘉昂把脸贴在他怀里。 荣琛吻了吻他通红的耳廓:“还难受吗?” “好点了,有你抱着就不难受。” 荣琛失笑:“烧糊涂了?这么会说话。” “没糊涂,”景嘉昂喃喃地,“就是要这样……” 荣琛看着他,心疼又喜欢,这人平时那么要强,嘴硬得像石头,生病了却软成水。 他低头,吻住那因为发烧而格外红润的嘴唇,景嘉昂回应着,手没有离开被子,抓住他的衣襟。 亲了一会儿,景嘉昂说:“真的会传染给你的。” “不怕,传染了正好,换你照顾我。” 景嘉昂笑了,咳嗽两声,然后把脸埋回去,乖乖地缩着。 药液还在滴,时间过得很慢,他迷糊了一会儿,再次睁开眼:“荣琛……我想吃水果。” “什么水果?” “甜的就行。” “那给你买很甜的。” “要把皮削掉。” “好。”荣琛温柔地哄他,“都给你削好,切成小块,装在碗里。” 景嘉昂满意地哼着,又在他的怀抱蹭了蹭,把发烫的脸颊贴在他颈窝。荣琛因为他病中的撒娇笑起来:“等等我,我去给你弄。” “好……”景嘉昂应着,手却没放开。 荣琛又等了一会儿,等他呼吸渐渐平稳,才轻轻把他的手指掰开,抽身下床,临走前把被子掖好,又亲了亲他的额头,才小心地离开。 现在没别的办法,他最终是找到了酒店,才准备好了几样水果。提着袋子往回走时,从走廊尽头拐出来一个人。 很英俊的华人面孔,穿着深咖色的大衣,手里也拎着一袋东西,像是刚从便利店回来。他走得不快,目光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荣琛起初只是随意一瞥,立刻,脚步就顿住了。 那张脸他见过。 在仰青发来的资料里,那些青春飞扬的合照,他始终在景嘉昂附近的某几个角落,眼神清澈,是那种一看就出身良好,被保护得很好的年轻人。 荣琛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对方也注意到了他,虽说多看了两眼,但很快便径直往另一个方向走去,消失在转角。 就这一瞬间的照面。 荣琛站在原地,心跳居然快得不行。他提着水果回到观察室,见景嘉昂似乎是睡着了,药液还剩大半袋。 荣琛坐下来,看着他的睡颜,忽然有些好笑。 他刚才竟然紧张了。 那个他偷偷调查过的名字,让他吃味好些天的情敌,就这么没头没尾地出现在凌晨四点的瑞士医院走廊里。 从头到尾,宋承意根本不知道他是谁。所有的在意,介意,偷偷调查,都只是他的独角戏,可他还是为此忐忑。 景嘉昂动了动,嘴里嘟囔着。荣琛忙俯身去听,听见他在叫自己的名字:“荣琛……荣琛……” 荣琛握住他的手,温度比夜里好多了:“我在这儿,还吃水果吗?” “吃……”景嘉昂的眉头总算舒展开来,胡乱承诺,分明一点多的力气都没有。 荣琛当然是揪心的,眼看他烧成这样,扎着针躺在这里,心里比谁都难受。只不过这其中,又混进去些许隐秘的自得。 景嘉昂如此昏睡着,叫的也是他的名字。 其他人,不管曾经有过什么可能,现在都排不上号了。 他才是那个最重要的。 天边亮起来,荣琛的咖啡没喝两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景嘉昂的脸。 临近中午,景嘉昂的烧退了,精神也好了不少。医生检查后说可以出院,但建议回去好好休息,按时吃药,这两天别劳累。 走出医院,天气放晴了,只不过空气里还是有种干净的凉意。景嘉昂眯眼看太阳:“昨晚辛苦你啦。” 荣琛揽着他的肩往车里走:“你知道就好。” “那今天我请客,”景嘉昂哑声笑着说,“请你吃顿好的,感谢你的彻夜陪护。” “就你现在?站都站不稳,还请客?” “谁站不稳了?”景嘉昂不服气,刚想证明自己,脚下却虚浮地一晃,还好被荣琛扶住。 两人无言对视一眼,景嘉昂首先尴尬地摸摸后脑勺:“……晚上请,晚上再请。” 荣琛没忍住笑,把他塞进车里,车子启动时,他侧头看了一眼医院的大门,那个身影没有再出现,仿佛之前的偶遇只是幻觉。 “看什么?”景嘉昂顺着他的目光,只瞧见几个进出的病人和家属。 “没什么,我在想,晚上要怎么好好地吃你一顿。” 景嘉昂倒回去,还有些虚弱:“听起来像在耍流氓哦。”听他已经有力气贫嘴,荣琛把他的手握住,提醒他:“你问我要的水果还没吃呢。” “回酒店了慢慢吃。”景嘉昂跟发烧时一样黏糊地叫他,“荣琛……” “嗯?” 景嘉昂笑着:“……你说,你是不是很喜欢我?” 荣琛也笑起来,他没有回答,侧过身亲了亲景嘉昂的头发。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新春快乐! 第61章 投桃 回到酒店,景嘉昂体力明显跟不上。 在医院门口还能贫两句,车开到楼下时,他眼皮已经开始打架。被荣琛半抱回房间,简单吃了点东西,又吞了药,他就一头栽到床上。 荣琛弯腰帮他把外套和鞋脱了,又把被子掖好。景嘉昂皱眉翻了个身,很快昏睡过去。前者等了等,见没别的动静,回到套房外间处理自己的事。 正好仰青发来了新卖家的资料,车的照片拍得很专业,各个角度都有。 十分钟不到,他就放下电脑,悄悄推门。 床上的小山包还是那个形状,景嘉昂露在外面的半张脸压得有点变形。 一个多小时后,他又进去了一趟。这次景嘉昂正好翻身,脸紧紧埋在枕头里,露出半截后颈,上面有汗湿的痕迹,荣琛拿来毛巾,替他擦干。 每隔一个多小时,荣琛就会去查看情况,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这频率已经超出了必要的关心。 期间,他还出了趟酒店,亲自去买了些维生素和常备药,回来时床上空着,浴室里有响动。他走过去,本想直接纠正,跟这人讲讲病后出了汗不要立刻就洗澡的道理,想想又忍了。 等景嘉昂吹好头发回来,他已经靠在床头翻平板:“精神了?” “嗯,”景嘉昂爬上床,把自己摔进他怀里,“又是一条好汉咯。” “真的不难受了?” “好多了,就是睡太久了,头有点晕。” 荣琛低头看他,发现他的眼睛还是懵懵的:“为了逃避请客,居然睡到现在。” 景嘉昂不服气地哼道:“谁说我不请了。” 荣琛笑着和他贴贴额头,太好了,终于不烧了:“要喝水吗?” “没事,我自己来就行。”景嘉昂去摸手机,“附近有家特别不错的小餐厅,得提前订位,不然吃不上。” “当真请我吃饭?” “那还说什么呢。”景嘉昂一边拨号一边瞧他,“我看你明明就很期待。” 荣琛没否认。 电话接通了,景嘉昂跟餐厅确认预订,之后照旧趴在他怀里,舒舒服服窝着。荣琛把平板递过去:“看看喜欢吗,要是满意,我们就约了去现场看车。” 景嘉昂狐疑地接过来,只一眼,便惊喜地问:“你要买吗?” 荣琛望着他明明喜欢得要死,还要假装淡定的样子,忍不住笑:“对,”他说,“给你买。” 景嘉昂立刻坐直了,把图片放大,点击视频,仔细研究每一个细节。 确实非常不错,几乎跟新车无异。卖家也是圈内的老玩家,因为有新的需求,才割爱出手。 荣琛的手在他背上缓缓抚动,也不催他。寂静时,夕阳更加下沉,室内暖光的存在感逐渐变强。反复欣赏了好久,景嘉昂才抬起眼,说的却是:“算了,还是太贵了。” 荣琛听得好笑:“又不用你花钱。” “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但这车真的……小黄也就它五分之一的价格,真没必要。” 第75章 “小黄是你哥送你的,跟我又没关系,”荣琛说,“而且你也开了四年多了吧?” “这还要论新旧吗?” “当然,”荣琛语气笃定,“也不是说就要换掉小黄,只不过是多一辆车。” 景嘉昂看起来还是不想花掉荣琛这么大一笔钱,抱着平板犹豫。 荣琛了然他的心思,继续劝:“而且,我老早之前就想给你买了,是因为lena的事故,才一直拖到现在,你既然这么喜欢,别的就不用管了。” 景嘉昂想了一会儿:“你怎么知道我喜欢?” 荣琛把他搂回来,那堆出发前补过色的紫发从指缝间滑过:“那你喜欢吗?” “我是喜欢开车兜风,倒不是说非得这么好的车。” 荣琛顺着他说:“嗯,那以后多兜,换新车兜不是更开心嘛。” 景嘉昂被他说得没了招数,再次划动屏幕,把所有资料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不确定地小声问:“牌照呢?” 荣琛心里的石头落地:“我来解决。” 景嘉昂的嘴角翘起来,又拼命往下压,最后实在压不住了,干脆放弃,整个人往荣琛怀里一倒:“那……那就这个吧。” 荣琛好不容易才销售成功,感觉卖车也不容易,低头亲亲初愈的人:“一言为定。” 晚饭的餐厅有着装要求,两人换了正装,趁着朦胧的夜色出了门。 久负盛名的老店藏在深处,景嘉昂显然是熟客,点菜时,根本没问荣琛的意见,自己就做了决定,前菜,主菜,配酒,一气呵成。 荣琛难得有人做主,笑着欣赏他的从容。 侍者离开后,景嘉昂促狭笑道:“怎么,被我安排得明明白白,不习惯?” “虽然不习惯,但总算有人替我操心,求之不得。” 景嘉昂笑了一声,还要打趣,目光却忽然越过荣琛,定在了某处。 那神态很微妙,虽然他迅速收回视线,荣琛还是感觉到了异样,下意识要回头。 “别啊。”景嘉昂阻止他,“先别看,你猜我见到谁了?” 他的表情如此有趣,要是以往,荣琛或许还要稍微费一番劲才能找到答案,可是偏偏,他凌晨刚刚偶遇过景嘉昂的故人,眼下虽然觉得不至于就巧成这样,那名字还是轻松地脱口而出:“宋承意?” 景嘉昂大为震惊:“……哇,你怎么知道?” 荣琛故作神秘地沉静笑了笑,没搭腔。 “荣琛,你怎么这么会猜?”景嘉昂兴奋地问。 他还是没解释来龙去脉,不然又得牵扯出他为什么知道宋承意长相,为什么又会记得他的脸之类的无聊话题,实在不想摊开细说。他问:“所以,你打算怎么办?” “哈哈?”景嘉昂像是在品味有趣的东西,“你这话说得好像我要去干什么一样。” “你不去吗?” “真想让你看看自己现在的表情。”景嘉昂笑得更加放肆。 他抬手,招来侍者点了支酒,勃艮第的特级园,年份很好。然后他指了指角落那桌,说了几句话。 侍者点点头,托着酒瓶穿过烛光摇曳的餐厅。 荣琛的视线追随,只见侍者微微躬身,将酒放在桌上,朝他们这边指了指,说明情况。 桌边坐着一男一女,男人面对他们坐着,正是荣琛凌晨在医院走廊偶遇的那位。 宋承意抬起头,荣琛也在回望,和他的视线隔着半个餐厅对上了。 不一会儿,接受馈赠的旧友就走了过来:“真的是你啊,嘉昂。刚才送酒过来说你的名字,我还以为我听错了。” 景嘉昂站起身,跟他握手:“你以为听错了,我以为看错了,真没想到。” 宋承意笑得比他还开怀:“这位是……” “我先生,荣琛。荣琛,这是宋承意,我的高中同学。” 宋承意听他这么说,明显怔住了,荣琛终于站起身:“你好。” “……你好,太神奇了,居然能在这里遇见你们。”他看起来没觉得荣琛眼熟。 “这位是我的朋友,乔蓉舒。”他介绍身边的女士。 “一起坐?”景嘉昂主动提议,“不打扰你们吧?” 宋承意看了看乔蓉舒一眼,后者点头:“好啊。” 意外过后,他并不掩饰自己的惊喜。 加了两把椅子,换了新的餐具,四人重新落座。 “你啊,一出手就让人不知道怎么接,”宋承意笑着摇头,等侍者倒酒,“居然重逢就是结婚了。” 景嘉昂说:“就当这是我补你的喜酒呗,不过我今天陪不了你了,我有点感冒,还在吃药。”宋承意忙问怎么回事,景嘉昂早就退了高烧忘了疼,轻松地跟他笑谈自己在医院输液的惨状,自嘲运气太差,出门不带伞就一定会下雨。 宋承意深有同感:“我们昨天也是出了个小车祸,大半夜还在医院待着,真要命。” 幸亏景嘉昂没追问是在哪家医院。 荣琛安静地观察着。 他发现景嘉昂和宋承意之间的气氛很轻松,他们聊起近况,很快说起高中时的旧事。 “你还是这么有意思,”宋承意讲这些时,语气里全是温暖的怀念,似乎没有暧昧的意味,“还记得吗,有一次你翻墙出去买奶茶,被校长撞个正着。你反应倒是快,当场就说是给蔡文博买的,害得他也被叫去办公室训了半天。” 景嘉昂想拦都来不及拦,糗事就这么被抖了出来。果然荣琛微微笑了:“小昂高中这么厉害?” 听到这个亲昵的称呼,宋承意像是不太习惯,殊不知景嘉昂自己也是头回听到荣琛这么叫,一下子笑开了。 “他厉害的多了去了。”宋承意与有荣焉地欣赏地说,“我们那会儿都觉得,他这么生猛,以后肯定是要搞出大事来的,结果……” “结果还是老实本分夹着尾巴做人嘛。”景嘉昂得意地接话。 荣琛笑着拍拍他的背,宋承意扫了眼那只手,很快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 他说自己这些年一直在北美,做投资管理,偶尔回国,但每次都是来去匆匆。这次来瑞士,是为了和乔蓉舒参加共友的婚礼。 “你们呢?”他问,“来瑞士度假?” “也不算,陪一个朋友做复健,顺便躲躲烦心事。” 宋承意笑:“你以前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什么事能让你烦心?” 那自然是晏岁屏了。 但这显然不适合展开聊,景嘉昂笑道:“现在有人管着了呗,管得宽,我当然烦了。” 他说这话时,往荣琛那边偏了偏,轻轻贴着后者的手臂。荣琛很受用,看似平静地端起酒杯。 整顿饭下来,景嘉昂全程主导着话题,让对话始终保持流动,整个人散发出充满掌控感的成熟魅力。 荣琛忽然有些恍惚。 这还是在荣家阳台上枯坐整天的景嘉昂吗?还是被他的无心之言伤得体无完肤的景嘉昂吗? 刚结婚那会儿,景嘉昂总是很防备,随时准备逃跑。后来他们慢慢靠近,又因为种种意外疏远,再后来…… 就是如今了。 他学会了示弱跟表达,乐意黏在荣琛怀里,也能继续光芒四射地做他自己,在人群中无法被忽略。 这两面并不矛盾,这才是完整的他。 那么自己当初,是想把他改造成什么样子呢? 幸好没有成功。 快结束的时候,宋承意去洗手间,乔蓉舒离席接电话,桌上只剩他们。 景嘉昂说:“怎么样,终于放心了吧?” “后续还得重点关注一下。” “就这?你当初可是吃醋吃到……” “并非醋了。” 景嘉昂笑得特别开心,握住了荣琛的手。 宋承意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二人的亲近,他在对面重新坐下,轻咳一声,笑道:“你们感情真好。” 景嘉昂没有松开手,笑着点头:“是啊,他对我特别好。” 荣琛被这直白的夸赞弄得有点不自在,面上虽还沉稳,破天荒地有些耳热,大约是没想到景嘉昂在外会给自己这么高的评价。 夜更深了,烛光还在摇曳。 第62章 再次出发 从餐厅回来,景嘉昂又有点低烧。 洗完澡量过体温,数字不大,却足以让荣琛眉头微蹙。景嘉昂精神倒好,靠在他怀里,跟他絮叨自己接下去的安排,明天几点出门,还要顺便去趟超市买点东西。 然而荣琛明显就在走神,话接得不太用心,嗯,好,知道了轮流用,目光落在景嘉昂开合的嘴唇上,幽深得像在盘算什么。 直到景嘉昂被看得不自在,终于停下来,笑着打量他:“又在动什么歪脑筋?” “我在想,你在发热。” “……所以呢?” “应该哪里都会很热吧……”荣琛平淡得犹如在客观分析。 景嘉昂愣了愣。 第76章 毕竟跟荣琛在一起久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人的心思。他自认为不是脸皮特别薄的,还是被年长的男人撩拨得有些失措,不由自主地顺着他的话往下想,那种感觉……不是,这不对吧?他无奈道:“……你到底一天天在想什么?” “饱暖之后,想这些不很正常吗。”荣琛哄他,手继续往下伸,“难道你不想试试吗?据说这个状态下,里面会很热,人也会特别敏感。” 还装模作样地商量起来了…… 可是这人卖车成功,现在卖春好像也很顺利,景嘉昂居然真的有点动心。一定是低烧让他的思考速度变慢,抵抗力下降。 嘴巴还是硬的,不言语,脚却在被子里不客气地蹬着自己的裤子,很快,体温稍高的腿贴上了荣琛的睡裤,若有似无地蹭。 “那,”他小声叮嘱,“那你别太凶……”荣琛的笑容让景嘉昂顿感大事不妙。 果然,虽然提前说了软话,结局还是没好到哪里去。 荣琛用实际行动证明,不太凶这个词在他的字典里和景嘉昂的理解存在本质区别。景嘉昂确实更敏感了,触觉无限放大,荣琛的手掌抚过,都能让他打颤。 他大汗淋漓地咬着枕头角,断断续续地求饶,换来的是荣琛低笑着在他耳边:“不是你自己同意的吗?”伴随着更加用力的一撞。 最后景嘉昂连哭的力气都没了,任由荣琛反复收拾。迷糊中,才听见这人说:“睡吧,明天还要去康复中心。” 他想回一句:“你听听你在讲什么东西呢。”但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就舒舒服服地睡着了。 经过这两天的突发事件后,景嘉昂的日常很快步入正轨。 复健中心的玻璃幕墙正对着雪山的余脉,每天下午,阳光会越过峰峦,把整个大厅染成金色。 景嘉昂坐在平衡垫边缘,看lena扶着双杠,用尽全力,一步一步往前挪,康复师陪在一旁。 “还有两米。”他看了眼计时器,“你做得很好,坚持一下。” lena咬着嘴唇点头,汗水顺着脸颊滑下,滴在浅灰色的地胶上,洇出深色的圆点。她浑身都在发抖,但脚步没停。 两人越来越近,最后的距离,她的膝盖突然一软,景嘉昂弹起来,冲过去扶住她。 “没事,”lena喘着气,“没力气了。” “已经很厉害了。”景嘉昂把她抱到轮椅上坐下,递过毛巾和水,“比昨天多走了两米。” lena接过水,靠在椅背上大口呼吸,景嘉昂和康复师一起帮她按摩放松。 等气息平复一些,她才笑道:“你每天都来,不觉得烦吗?”景嘉昂一屁股坐到旁边的地板上,长腿伸直:“我又没事做。” 女孩反问:“真的吗?可你丈夫天天在酒店等你。” 英语说丈夫这个词,格外有种暧昧,景嘉昂被她说得有点心虚。确实,自从病好了之后,他每天早上来,晚上回,比上班还准时。荣琛偶尔陪他,更多的时候只能一个人待着,虽说是没有怨言吧…… “他也有他的事。”景嘉昂说。 lena慢慢喝着水,考虑了片刻,垂下眼看着自己缓慢恢复知觉的膝盖,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景,我们认识多久了?” 景嘉昂算了算,却算不清:“太久了。” lena点点头:“是啊,有时我会想,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放弃了。” “别这么说。” “让我说完。”lena按住他的手,“你对我很重要。但也正因为重要,有些话我必须说。”景嘉昂心有预感,看着她。 “你每天陪我,我真的很感激,但我也会害怕。” 景嘉昂不明所以:“害怕什么?” “害怕你不是活在自己的生活里。” 景嘉昂想说什么,被她抬手制止:“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景,没有如果,那天的风是自然的力量,不是你造成的。” lena见他沉默不语:“你看,你还是放不下。” “……” “你一直守着我,是因为你觉得这次不能再失去。”她的声音柔和下来,“但景,你不需要赎罪,从来都不用。” “可是……其实我根本也做不了什么,更改变不了任何事。” lena理解地笑了:“你改变了太多了,真的。你知道吗,我刚开始复健的时候,每天都想死。太疼了,痛苦到我认为活着没有意义。但每次这样,我就会想起你。” “想起我?” “对,想起你为我付出的一切。我想起你最有活力的样子,我们在一起训练,起飞。也许有一天你也不会再飞了,可是那些时光和你的支持,让我想要重新站起来,”lena的眼睛亮起来,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我们都要往前看,好吗?你做到了,我才能做到。” “好了,我说完了。” 景嘉昂眼眶红着,又带着点解脱:“你这个家伙。”lena释然地笑叹:“我可是差点死过一次的人,看什么都清楚。” 景嘉昂被她逗笑,心软地拍拍她的手背。 等他结束行程回到酒店,荣琛正在露台上打电话。景嘉昂透过玻璃门看见他的背影,一手插在口袋里,一手举着手机,语气平静地交代着什么,风吹起他的衣摆。 景嘉昂没去打扰,就站在门边看。 这人处理大事小情的样子,他看过无数次了,但每次看,还是觉得有点不真实。 荣琛竟然是他的。 感应一般,荣琛挂断电话转身:“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景嘉昂走过去,夜风清凉,他跟荣琛拥抱,深深呼吸。感受到他的依赖,荣琛亲亲他:“进去说,外面冷。” 景嘉昂被他带进屋里,荣琛去帮两人拧开水,递过来:“今天怎么样?” “还算顺利,今天也有进步。” “那很好啊。” 可景嘉昂还是不太高兴,他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心里不得劲,大约是因为lena最后的话。荣琛也坐到沙发上:“是有什么事吗?” 景嘉昂想了半天,说:“荣琛,我原来有个社媒账号,粉丝挺多的……” 荣琛没想到自己一直在计划的事居然被景嘉昂抢先说了出来,他松口气,假装不知情地顺着问:“是吗,什么类型的?” “主要是记录我的训练和比赛。翼装,滑板,摩托,反正就是那些。” “现在什么情况?” “后面我心态不好,就把它注销了,我在想,我要不要……”景嘉昂迟疑许久,“要不要重新开起来。” “注销了还能找回吗?” “那不行了,就是新开一个。”景嘉昂靠向他,“lena说,我以前拍的那些东西,其实挺有意义的。她说很多人因为我开始了解翼装,了解极限运动,我注销之后,还有人私信问她我去哪儿了。” 荣琛把他搂紧,纠结了半天,还是隐瞒下了自己曾经默默关注他,看他视频的那些事,反正也不重要。 “你觉得呢?”景嘉昂抬起头看他。 荣琛对上他的眼睛,这一眼,总算真的感觉到,比起以往,景嘉昂平静了许多,看来他很认真地考虑过:“可以啊,能给自己的生活留下点痕迹,也挺好的。” “我也关注了几个博主,”荣琛继续说,“他们也不是每天都上天入海,有时就是爬山,露营,做顿饭,看着也很治愈。”景嘉昂盯着他看,笑了:“荣琛,你还关注这些?” “……不行吗?” “行,太行了。”景嘉昂笑得伸手捏他的脸,“你藏得够深的啊。”荣琛任他捏,也不躲:“也算你给我培养的兴趣爱好吧。” 听他把功劳归到自己头上,景嘉昂大笑起来:“你也太可爱了。” 荣琛被他笑得没了脾气,由着他笑。等景嘉昂笑够了,又重新窝回他怀里:“那我试试?” “好,就当是个新的开始。” 解开心结后,景嘉昂真的开始拍自己每天的动态。 康复中心的日落,lena复健的背影,路边咖啡馆的羊角包,酒店露台上的早餐,远山壮丽,风景辽阔。 荣琛也重新注册了正经的账号,改了用户名,成为了第一个关注者。 现在不比当年红的时候,新号没人看,唯有荣琛坚持给他点赞,从不落下,直到lena也关注了他,似乎才有人顺藤摸瓜找过来。 评论区很快变得热闹: “你去哪儿了?” “终于回来了!” “想死你的视频了!” “你看起来状态真不错,加油。” 每天晚上,景嘉昂剪视频,荣琛都在旁边看,跟个甲方一样,全方位提意见,镜头太晃,音乐不搭,标题不够吸引人。景嘉昂一开始还嫌他烦,后来发现他说得都对,就一边吐槽一边改掉。 这天,景嘉昂发布了新内容,是他在康复中心的一天,剪辑好,配好音乐,加了字幕。发布时,他把荣琛的账号标记出来,说:“感谢这位先生的支持。” 第77章 然后他一条条往下翻评论,慢慢停住了。荣琛点完赞,靠过去看:“怎么了?” “没什么。”景嘉昂感慨地笑着,幸福地在床上打了个滚,“就是没想到还有人记得我。” 荣琛看他滚来滚去,笑道:“这很正常,想忘记你真的很难。” 顺嘴就说的情话,景嘉昂却越来越爱听。他读评论翻私信翻到凌晨,有问他还飞不飞的,有分享自己入坑经历的,有单纯说想他的。他慢慢回复,荣琛就陪着他。 两点半,景嘉昂终于放下手机,翻身钻进荣琛怀里。 “要睡了?”荣琛问。 “嗯,”景嘉昂依恋地叫他,“荣琛……” 这人还不满意:“我说,我就不能有个爱称吗?” 景嘉昂笑着拍了拍他的胸口,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有的有的,让我再想想。”荣琛低头,亲了亲他:“那先晚安,小昂。” 第63章 不会停下 雪季到来,荣琛跟景嘉昂去格拉茨验车。 火车穿过奥地利的山区,连绵的雪野和村庄不停后退。景嘉昂一路都在兴奋,胡乱哼歌。荣琛看他欢欣鼓舞的样子,心情也跟着轻快:“至于吗?” “当然至于,”景嘉昂快乐极了,“你不懂,这车我惦记多少年了。” “惦记多少年也没见你买。” “我自己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钱啊,加上景屹川肯定舍不得,”景嘉昂嘿嘿笑着靠过来,“现在有人送,省了一大笔,开心加倍。” 这话把荣琛逗得笑出来,爱惜地揉了揉他的脑袋。 仰青比他们早到一天,已经联系好了代理机构,在验车地点等着。见到正主,景嘉昂立刻把荣琛扔在身后,那叫一个干脆。 车况一如卖家所言,简直是全新的状态,碳纤维车身光洁无暇,景嘉昂蹲下去看,站起来摸,恨不得把脸贴上去研究每处细节。 荣琛站在旁边,和仰青交换了欣慰的眼神。 卖家是个精神矍铄的奥地利老头,见景嘉昂是真喜欢,他自己也高兴:“要不要试试?” “可以吗?”景嘉昂腾地站起来,两眼放光。 “当然,我特意把赛道清出来了。” 卖家私人的赛道不长,依着山势起伏,两旁是白雪覆盖的树林,景嘉昂钻进车里,荣琛则走到一边的护栏旁等待。 布加迪咆哮着苏醒,冲进雪后的山野,撕裂寂静。橙灰色的闪电在山间穿梭,风声和速度齐齐炸开。 荣琛看着它消失在弯道,又出现在直道,轰鸣回荡于山谷,惊落枝头的积雪。 两圈过后,景嘉昂刹停,跳下车,几步趔趄到荣琛面前,被他扶了一把,便顺势栽进他的怀里。 “太爽了!”景嘉昂仰起脸,“荣琛,这车太爽了!”荣琛忍不住笑:“看得出来。” “你不试试吗?真的,你开一圈就知道了。” 荣琛摇头,拍掉他肩上的雪:“你的车,你喜欢就行。”景嘉昂听了,凑上来亲亲他:“那这是奖励你的。” “是不是太轻了?” “嫌轻你还给我。” 荣琛笑着把人捞回来:“还就还。”说完就低头实实在在地亲了他一阵。景嘉昂被放开时还有点迷糊:“手续办完了?” “没那么简单,仰青在弄。”荣琛用拇指擦过他湿润的唇角,“还想再开几圈吗?” 景嘉昂满足得很,回望不远处属于他的车:“不了,先过把瘾就行,来日方长。” 荣琛揽着他往回走:“好,那可以跟张以泓报喜了,他估计比你还急。” 再次回到瑞士,他们搬离了酒店,住进了景嘉昂原本的公寓。 之前住在这里时,他沮丧得无可救药,现在荣琛把自己的衣服展开,和他五花八门的毛衣外套挤在一起。 搬完家那天,正好lena需要做全面检查,景嘉昂安排好一切,又等着结束把她送回康复中心。回到公寓,他准备抓紧时间把前两天拍的素材剪一剪。 打开电脑,见有个知名的制作公司给他发来邮件,对方说正在筹备一部系列纪录片,主题是极限幸存者的重生之路。 他们想要重访那些在极限运动中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如何面对创伤和重新定义自己的生活,怎样在飞还是不飞的抉择中与自己和解,希望能采访他。 如果接受,便意味着他又得直面创伤,他没把握自己一定做得到,心中想着,不如先跟荣琛商量。 正在纠结间,弹出个视频通话。 是位许久没联系过的老朋友,经常一起参加比赛。景嘉昂还没来得及寒暄,对方就直接说:“景,你看到新闻了吗?” “什么新闻?”景嘉昂随手点开剪辑软件。那边说了名字:“他出事了。” 景嘉昂一下子怔住。那是圈子里公认的天才,翼装飞行界的传奇。他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时,那人是评委。后来他们偶尔会聊几句,对方还说过:“你很有天赋,别放弃。” “……怎么回事?” “尝试高难度跳崖,”那边感叹,“技术失误,撞上山壁了,立刻就……” 往后的话,景嘉昂失聪一般,全然没有听见。 几乎飞遍全世界所有险峻山峰的人,突如其来地消逝。 挂掉电话之后,景嘉昂在沙发上枯坐。湖面上游船缓缓驶过,对岸的山峦覆盖着白雪,一切都平静美好。 但他觉得冷。 记忆不受控制地回溯,那次他们坐在山顶等风,夕阳染红天地。逝者笑着对他说:“我们这样的人,最后不是死在床上,就是死在山上。”当时他还不知天高地厚地接了一句:“哇,那还是在山上好一点。” 那人感慨地看了他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 ……现在真的死在了山上。 荣琛回到家,发现景嘉昂脸色白得吓人,坐在床上一动不动,这景象立时就唤回了他的噩梦,他快步走过去,握住景嘉昂冰凉的手:“小昂,出什么事了吗?” 景嘉昂花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有人去世了……” “谁?” 景嘉昂说出来后,荣琛也沉默了。他也听过这个名字,那是景嘉昂的偶像,是后者曾经想成为的样子。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今天,”景嘉昂轻轻地说,比起lena那次,他平静了许多,“就是今天上午。” 荣琛把他抱进怀里,过了好一会儿,他说:“我想去送送他。” “我陪你去。”荣琛毫不犹豫。 葬礼在美国的一个小镇,深藏于内华达州的群山之间。传奇的一生从这里起步,最后也在此地归于寂静。 来的人不少,包括曾经的同行,粉丝,不断低声安慰着亲友们。 大部分故友与景嘉昂相识,也了解lena的情况,他们互相点头致意。lena没法长途飞行,但托景嘉昂带来了自己第一次获奖得到的徽章。 总以为这样的一群人,都已经看淡了生死,实则短短几个月之内事故频发,每个人都在亲历着挫折和告别。 加上新闻报道不断,社会上也一再激起讨论,此刻站在这里的人都很沉闷。 照片里的男人还很年轻,笑容耀眼。 轮到朋友致辞时,一个景嘉昂认识的德国选手走上台,他盯着稿纸平复了一阵子,才说:“我第一次见到他,是十年前。那时我什么都不懂,刚来美国,英语都说不好。我只想找点刺激,莫名其妙就报名了跳伞课程,他成了我的教练。” “他教我叠伞,我也学得不认真。有次我检查装备不仔细,降落伞差点打不开。落地之后,他用我能听懂的所有英语单词,骂了我一下午。” 台下有人带着泪意轻轻笑了。 “我问他,你怕过吗?他说,怕不是坏事,让你记得你只是普通人,靠着一件装备和一阵风,暂时留在天上。” “他教会我怎么飞,也教过我怎么面对坠落。”他哽咽了,“……但我想,可能我没有学会后者。今天站在这里,我才发现,我从来没准备好面对这个。” 他停下来,抬手按了按眼睛:“他教过我,每一次起飞都是一次选择,选择相信风,相信自己……他只是暂时离开了我们,我们会在空中重会,愿一切保佑他。” 不少人低声啜泣。 景嘉昂低下头,竟像是有些惭愧,不用说,荣琛也能懂得他的想法。 在同僚继续燃烧生命,不断挑战人类极限的时刻,他却选择了退却,选择了跟自己在一起,过着安逸的日子。如果钻牛角尖,很容易把这样的行为定义为对过去的自己的背叛,对曾经信仰的背弃。 荣琛握了握他的肩。 仪式结束后,景嘉昂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慢慢向前,在肆意的笑脸前站定。 他看了很久,最后才低声说:“……你说得对,还是在山上好一点。”他把lena托付的徽章放在花丛之中,金属的光芒一闪而过。 第78章 天气不好,他们还要去墓地,送他最后一程。 告别之后,二人返回瑞士,去往公寓的车上,暴雪降临,天地茫然。 景嘉昂出神地说:“我以前想过,要是有一天我出事了,会怎么样。” 荣琛问他:“如果不想的话,心理负担会不会少一些。” 见荣琛愿意跟自己讨论这个话题,景嘉昂坦诚地说:“做不到不想的,只能是尽量不去想。但每次有人这样,我还是忍不住假设,我躺在那儿,谁会为我哭?我妈和二哥会在天上接我吗?想想就会伤心。”他颓然道,“后来lena也受伤了,就更没办法了。” 景嘉昂叹息:“我是不飞了,不用再考虑这些,回头看,又想那当初为什么执着呢?还好不是每个人都和我一样纠结。” 荣琛拢了拢手臂:“人生有不同的阶段,想法总是变化的,这也不算是纠结。” “是吧……可他走得那么快,一瞬就失去意识,什么都来不及说。”景嘉昂的目光落在虚空里,“我觉得,我们不能替他断定,人生就没有遗憾了……你说对不对?” 他们探讨的话题有些沉重,以荣琛的阅历,或许可以开导景嘉昂,说出一些看似通透的句子,但他很迟疑。 私心上说,他不希望他们之间插足生离死别的重大命题,更不愿意景嘉昂每天思考的是这些。 他想让景嘉昂只考虑明天吃什么,后天去哪儿玩,回家给朋友们带什么礼物。 “对,我们不能借此来安慰自己。”他把复杂的念头都压在心底,稳妥地说道,“不过,至少他走的时候,确实没有太痛苦吧。” 景嘉昂长叹一声。 雪很快把整个世界染成白色。 回到公寓,景嘉昂先去洗澡,荣琛考虑着怎么再跟他聊一聊,景屹川忽然打来了越洋电话。 “这边停着不动了,”景屹川不耐烦地说,“那帮人就认你,非要你亲自到场协商,你看怎么办?” 这事来得不是时候,荣琛说:“情况很复杂吗?” “别的还好,有个姓何的特别难缠,你应该也认识吧?当时好像卡过简家的项目,你最好能回来一趟。” “至于嘉昂那边,”景屹川难得犹豫,“你好好跟他商量一下。” 当哥哥的还以为自己的弟弟仍是原来任性的样子。 挂了电话,荣琛看着浴室的方向,心里有些不确定,因此直到第二天吃早餐时,他才跟景嘉昂说了这件事。 “啊……要去多久?” “这可说不准,很多事搅和在一起,”荣琛说,“也不好说需要多长时间。” 景嘉昂忙说:“那你去吧,景屹川也不是那种有点屁事就会找大人的人,肯定是遇到真麻烦了。”荣琛听他这么形容亲哥,笑道:“你一个人可以吗?” “开什么玩笑。”景嘉昂的笑表演得不那么到位,“而且lena需要我,我还要努力涨粉,忙得很。” 谁都知道是玩笑,那个账号只不过是个出口,不可能成为他的主业和支撑,兴许过了这段时间,就失去了功能。只是荣琛不在,他更要给自己找点事。 一想到两人分开总会生变,荣琛心里还是在拉锯。上次从这公寓告别,可是差一点就真的分手了。 景嘉昂看穿他的心思,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俯身抱住他:“真的,你去办你的事,而且也不用再过来了,再有一两个月就过年了,我回去。” 荣琛拍拍他的手背:“好,那你安排好时间。” 再一次离别。 第64章 各自的时区 荣琛刚回国,就车马不停地忙碌起来。 开发区二期的遗留问题比他预想的复杂得多。夏天他们回景家的时候,景屹川安排好了景父出席签约,各方面都打点妥当,还邀请了媒体参加。 哪知多事之秋,他这边都忙活完了,何兆东却卡着审批不放,明面上只说是流程问题,撬不开嘴。 景屹川的根基不在本地,跑了好几趟,连人影都没见着。秘书拦在办公室门口,电话也找不到本人,客气倒是客气:“领导的意思,一切都放到开发商会议上谈,公事公办,您多理解。” 荣琛坐在景屹川的办公室,一边听他说,一边翻完厚厚的文件,抬头看了眼对面的人:“就这么难缠?” 猛龙不过江,景屹川是真没招了:“没办法,压根不跟我谈。其实我们手续齐全,评估也都过了,他就是不松口。” 荣琛没说话,继续翻文件。 如果是景嘉昂坐在这里,见到自己哥哥在外面受闷气,大概早就捂着肚子哈哈大笑了,然后被自己按住,让他别闹。 那小子其实力气不小,较起真来,也并非轻易就按得住。不过要是把他制服了,他会服输,细想,还怪讲道理的。 “……我跟你说正事,你在想什么呢?”景屹川狐疑。 荣琛垂下眼,把思绪收回来:“那就等开会,我亲自去找他,然后兵来将挡。”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几乎天天跟景屹川见面。 起初他有心让仰青回避,毕竟这两人动过手,不过仰青总是把他的事放在所有情况前面,还是执意陪同,加上景屹川似乎比之前老实了不少,也就不再提了。 两人多半是碰个头,有时也会一聊就是一下午,会开了不少,方案改了又改,底线调了又调,但何兆东那边始终不放行。 正为此倍感晦气,年底的应酬也扎堆涌来。 以前能推的,现在不好推,毕竟要笼络人心,姿态不宜放得过高。这些事,很多时候就是一个给不给面子的问题,荣琛花了力气。 就这样,他连着几天在外面交际,家里都见不着他的人影,司机天天深夜才把车开回来,他自己也累得不想说话,进门倒头就睡。 而从他走了后,景嘉昂更新账号便不那么勤快,似乎灵感枯竭,又似乎主动懈怠,最近更新还是好些天之前。 荣琛当时给他点了个赞,评论:“镜头稳一点啊。” 景嘉昂直接在评论区回复:“好的,甲方爸爸[敬礼]” 荣琛看得嘴角上扬,如今这气氛下,也就景嘉昂还能把他给逗笑了。 荣琛自然明白他也忙,要陪lena复健,拍素材,剪视频,还得应付那些找上门来的老朋友,眼下正是瑞士的旅游旺季,他一天行程满得很。 可是被手里的事情烦到一定程度,荣琛还是会忍不住去联络他,如同寻找解药。 这么做的时候,仗着景嘉昂一定会包容,他根本不管时不时差,总是看到什么,觉得对方可以当素材,就拍了发过去。 神奇的是,后者似乎总拿着手机,通常都会很快现身,及时雨一般,给他枯到快着火的心浇浇水。 有一次荣琛发了张饭局的照片,满桌子都是他不爱吃的,配文:“想吃你做的煎蛋。” 在瑞士时,阿姨还没到位,他们唯一一次在公寓里开火,景嘉昂挑战煎鸡蛋,糊成两坨炭。 他明明是个聪明人,本该学什么都快,荣琛当时就怀疑他是故意的,为了避免以后可能需要承担的烹饪环节。 “?发错人了吗?” “真好吃啊。” “……行吧,等我回去给你做。” 荣琛因此又放松一点。 有时心累,他也独自去树屋待一会儿,躺在那里,看着木头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想着景嘉昂笑闹的样子,生病时缩在自己怀里呢喃。 在他们待在瑞士期间,晏家把原本的老宅买了回来。 当初移民时就已经出售,新房主自己出了事,再次挂牌。如今辗转两三次,终于回到了本主手中,现下正在大规模翻修。 晏岁屏也早就从瑞士回来,亲自照看进度。 因此他还住在闻家,毕竟地方宽敞,两人又是一起长大的交情。闻栩的父亲和太太也喜欢他,巴不得他在,这都是荣琛听闻栩说的。 而荣琛刚回来没几天时,闻栩就请他上门吃饭,那时他还有闲心,当然是欣然应允。结果推门进去,就见晏岁屏坐在那里,后者看到他,高兴地站起来:“二哥,你来了。” 荣琛瞧那劲头,这才醒过味,这顿饭怕不就是晏岁屏的主意。他瞥了眼笑吟吟的闻栩,也不好拔腿就走,还是过去坐下,寒暄完,问:“在这儿还住得舒服吗?我看你舍不得走了。” 晏岁屏笑道:“那是肯定了,搞不好年都要在他们家蹭着。” 闻栩忙说:“什么蹭,你爱住多久住多久。” 小小家宴,就他们几个,晏岁屏显然心情很好,话题总是不自觉就绕到荣琛身上,问他最近忙得怎么样,景嘉昂在瑞士如何,有没有需要他做的。 “都还好。”荣琛就这三个字。 晏岁屏碰了颗软钉子,居然也不生气,没过多久,话就又递了上来,荣琛再多答两句,就不接话了,这才算完。 这天,在外面吃完饭回家,荣琛坐在车里,最近常有的那种烦躁又浮出水面。 第79章 生意上的事进展缓慢,外务多得让人麻木,晏岁屏还时不时在眼前晃。他知道烦的不全是这些,但又说不清到底还有什么。 想了想,他拨了视频出去,接通得很快。景嘉昂身后的布置和墙面,看着是家餐厅,他笑道:“怎么这时候打过来?国内不早了吧。” “刚应酬完。”荣琛说。 太神奇了,只是看见他的脸,心里的躁似乎立刻就被抚平了,他问:“你在外面?没去康复中心吗?” “嗯,出来跟朋友吃顿饭,”景嘉昂晃了晃镜头,往旁边一偏,“你看看这是谁。” 另一张脸出现了。 宋承意正举着杯子,被荣琛皱着眉头的视线看愣了一下,随即礼貌但疏远地打招呼:“荣先生,好久不见。” 这语气是在把他当长辈叫吗?荣琛同样冷淡地说:“……好久不见。” 景嘉昂把镜头转回来:“他过来办事,正好有空,就一起吃个饭,这边的餐厅不错。”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荣琛调整了一下呼吸。 这个家伙怎么又去瑞士了?他们经常见面吗?为什么自己会不知道? ……当初就不该听景嘉昂的,把盯着他的人全撤走了。 荣琛点头:“那你先吃,我们回去再说。” “别啦,你不要等我了,我们还准备去滑雪呢,你早点睡觉。” 荣琛没发现自己的脸色瞬间就不好看了,可是景嘉昂不再管他,虽然没有主动挂断视频,却已经开始跟宋承意聊天。 荣琛听了两句,他们在说高中时一起去的小吃店,真不错,就不知道还在开没有。 他想打断他们,又有点拉不下面子,最终自己先挂了。 他很清楚,景嘉昂没有义务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他们本来就有各自的朋友,各自的生活,这才是正常的相处模式。 可是,这种无法参与的感觉真差劲。 时间是条单向车道,他根本走不了回头路,景嘉昂的青春里没有他,就永远也不会有了。 而宋承意见过他只能在照片里看到的青涩脸庞,甚至,他们一起做过那些他只能在想象中拼凑的事。 比起所谓的吃不吃醋,此刻的情绪更加微妙不少。 他可不是会自卑的人,荣家的背景,自己的能力,多年的积累,让他习惯了俯视,从来不需要羡慕任何人。 只是当时当刻,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孑然一身,毫无明证,和景嘉昂的那些日子,居然都显得不真实起来。 怎么就能说他可以控制一切呢,明明时间永远是自由的。他用再多钱,再多手段,都无法走到穿校服的少年面前。 他只能站在现在,目睹拥有过去的人,从从容容地走进他无法进入的领域。 这种感觉让他的呼吸都变得沉闷。 消息提醒把荣琛从沉默中拉出来,居然是景嘉昂回头找过来,荣琛这才没那么沉郁,低头去看:“刚才不方便说,他这次来,是谈滑雪场的生意,可能要待一阵子,我在这边当地陪罢了,你别多想。” 原本直往下沉的心被朝上拽了拽,想一会儿其中的意味,又被不留情地摁下去,就这么起起伏伏。 荣琛万没想到自己的反应竟然是松了口气,可是什么我又没多想、我知道你们只是朋友之类的鬼话,在尚未褪尽的情绪的对照下,对他来说虚伪极了,他说不出口,于是他回:“好。” “这就没话说啦?” “嗯。” “荣琛,你不对劲哦。” 荣琛无声笑了笑,这小子已然太了解他了。 那这人会明白自己耿耿于怀的是什么吗? 如果他能想通,荣琛居然会因此低沉,像个青春期的男孩,因为喜欢的人跟别人吃了顿饭,就顾影自怜思前想后,他会笑吗? 可没办法跟景嘉昂探讨这些,荣琛叹息着输入:“没事,就是有点累。” “那快去睡吧,明天我找你。” “好,滑雪注意安全。” “别担心,他是老手了。” ……我是在问他吗?荣琛揉了揉太阳穴。 车停在荣宅门口,冷风让荣琛清醒了不少,进门前回望,树屋里面黑漆漆的。 和景嘉昂一起躺在里面的夜晚,他讲过自己小时候的事,景嘉昂听得很认真,对他的过去也好奇极了。 可惜当时他觉得没什么好说的,现在想想,就该多给景嘉昂灌输,让这人也多知道一点,体会体会自己如今遗憾的心情。 临睡前,手机收到更新提示,景嘉昂总算又勤快了一回:瑞士的雪,老朋友。 配图是餐厅的窗户,外面雪花纷飞,玻璃上映出他和宋承意,景嘉昂拍了下来,很随意,不过两个人都哈哈大笑,蓬勃昂扬的气息青春无敌,就是最好的画面。 追究起来,姿态不亲密,就是普通朋友的合影而已。 但只一眼,荣琛就丢开手机,闭上眼跟自己说:“睡吧,明天又有一堆事情。” 第65章 意外之喜 好在第二天一早,景嘉昂就找了上来。 他最近图省事,再次剪短头发,之前的紫色褪得只剩几缕隐约的痕迹,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接通视频时,他正缩在被子里,眼睛还有点肿。 那边是凌晨,荣琛奇道:“怎么这么晚还不睡?” “就等着你醒了,跟你说两句话再睡。”景嘉昂打了个哈欠,黏黏糊糊,“马上就睡了。” 荣琛见他专门卡着点来安抚自己,笑容不知不觉就浮现上来。这人嘴上不说,心里倒是都明白,也算有点默契:“现在说了,赶紧休息吧,不是还要当地陪吗?” “地陪”有点咬牙切齿的。 “我就知道你在意。”景嘉昂朦胧地笑道,眼睛已经快闭上,“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荣琛正要说其中可能牵扯的关窍,办公室的门被人一把推开。 景屹川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大衣上落了层薄雪。工地那边车开不进来,每次在这儿见面,都得自己走段路,一天刚开始,他已经满脸厌烦。 兄弟俩猝不及防地隔着屏幕对视,彼此都很嫌弃。 景屹川顿住脚步(w)(s):“……我等会儿再来?” 景嘉昂忙说:“你们谈正事吧,我睡觉了晚安!”说完都不等荣琛反应,画面一黑。 他一消失,景屹川就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荣琛,要不是看到嘉昂,我都快忘了我们两家是姻亲了,你可真不够意思。” 荣琛这才把手机放到一旁,慢慢解着围巾和大衣:“我怎么了。”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晏家有门路,嗯?”景屹川语气还算客气,只是眼底的火都快冒出来了,“何兆东当年是谁提携的,你真不清楚?” 自己给人赔了几个月笑脸,请客吃饭送礼,方案改了无数版,折腾得人仰马翻,到头来路就在脚底下,只不过没人指出来。 再拖下去,整个开发区的后续项目都得跟着延期,现在利息在涨,施工方等开工,合作商在观望,每天的损失都是惊人的数字。 换个人他早就掀了桌子。 荣琛不语。 景屹川催促道:“既然有路子,就赶紧去走一走,我打听过了,你不是认识那个什么晏岁屏吗?” 该来的还是来了,荣琛缓缓叹了口气。 晏岁屏的父亲当年是何兆东的老领导,后来下海经商,但师徒关系还在。荣琛确实早就清楚他们的历史,只不过从没动过这个念头,毕竟有些线一旦拉到手里就再也扯不清。 他还是不吭声。 “荣琛,”景屹川的声音沉下去,“我跟你说认真的。虽说钱和人是我们景家出的,荣家好歹也搭了这么大一块地在里面,你可别不当回事。” 荣琛抬眼看他,景屹川更是铁了心:“我也不要他老爹把事办了,就是安排见个面,递句话,真等排队开会,黄花菜都凉了,你自己掂量。” 玻璃上雪化的水痕往下淌,荣琛沉默望了一会儿,终于说:“我知道了。” 既然是他开口,晏岁屏当然二话不说就应下,好消息很快传来,何兆东松了弦,愿意见面,他们的忙就算帮成了。 过了没几天,荣琛坐在私房菜馆的包间里,面前是还没动过的精致菜肴。天色暗得早,路灯亮起来,照着街边的积雪。 晏岁屏来时带进阵冷风:“二哥,久等了。”仰青为他拉开椅子。 “我也是刚到。”荣琛说,“坐。”晏岁屏笑着坐下,环顾四周:“这地方不错,你挺会选。” “你喜欢就好,”荣琛说,“今天主要是想谢谢你,劳动晏伯父了。” “举手之劳,”晏岁屏慢慢擦着手,“后面能不能成,还是得看你们自己。何叔叔那个人……别的我可帮不上忙。” “话不能这么说,人情是人情,该谢还是要谢。” 晏岁屏丢开手巾,笑道:“二哥,你这么客气,我倒不习惯了。”见荣琛不接话,他又说,“我这次回来,别人倒还好,怎么唯独咱们之间生分成这样?” 第80章 荣琛没抬眼:“没有的事。” “是吗?”晏岁屏笑容不变,打量着他,“可你总是绕开我,我还以为你躲着我呢。” “怎么会。” “……那就好。”晏岁屏笑了笑,低头喝茶,“其实我还想着,等搬回来,咱们还能像以前一样。” 以前是什么样?晏岁屏最受喜爱,大家都让着他,惯着他,他也乐得受宠。他们一群人常常混在一起,无法无天,日子过得肆意极了。 可是那些生活早就已经过去。荣琛没有流露出怀念,也没有往下聊。 晏岁屏见他谈兴缺缺,识趣地转开了话题:“景屹川今天不来?” “他晚点到,”荣琛看了眼时间,“临时有事,走不开。” “那正好,咱俩先聊聊。”晏岁屏夹了一筷子菜,“我看了嘉昂发的视频,拍得真不错。” “……你知道他的账号?” “张以泓告诉我的。”晏岁屏点头,“你爱人嘛,我肯定要关注一下。” 这话听着大方得体,荣琛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应了声“嗯”。 两人聊着没有内容的天,晏岁屏的分寸时有时无,每当他提到景嘉昂,荣琛的心里就有点毛躁,可偏偏晏岁屏又三句话不离,似乎对他们的婚姻充满了兴趣。 渐渐地,他心底不太耐烦,好在景屹川总算是到了。 “景先生,”晏岁屏站起来,伸出手,“久仰。” 两人握了握手,景屹川在他对面落座,寒暄了几句,就直奔主题:“这次的事多谢了,我和荣琛敬你一杯。” 晏岁屏笑着举杯:“都是朋友,应该的。” 晏岁屏很会聊天,说些最近老宅翻修的趣事,景屹川虽然心里未必多待见他,面上也过得去,偶尔多问两句,倒很融洽。 吃到一半,晏岁屏忽然说:“二哥,听说你那边有个树屋?” 荣琛筷子一停:“你怎么知道?” “闻栩说的,”晏岁屏对他的不悦恍若不觉,“他说你亲手搭的,挺有意思。改天能去看看吗?” 景屹川在旁边意味深长地看了荣琛一眼。 “是嘉昂搭的,他的地方,我不好替他决定,还是别看了。” “……哦,那是我冒昧了。”晏岁屏维持了一整晚的笑容终于僵住。 再沉得住气的人,这会儿也有点上脸,他冷了态度,没再多说,低头吃菜。 气氛就这样冷了下去。 景屹川倒是无所谓,反正事已经办了,其他的他懒得在意。他慢条斯理地吃,偶尔瞥一眼这两人,看好戏似的。 饭后,三人走出餐厅。景屹川对他们挥挥手:“我先走了,还有事。”晏岁屏笑着目送他上车,转向荣琛:“二哥,你怎么回去?” “司机在等。” “那正好,”晏岁屏说,“顺便带我去看看大哥吧,一直想去探望,可你总不在家,我一个人去又有点怕他。” 荣琛看着他。 晏岁屏笑容坦然:“怎么,不方便?” “……没有,”荣琛说,“走吧。” 车子驶过风雪弥漫的街道,一路上两人无话,一左一右望着各自的窗外,偶尔有雪花贴着玻璃滑过。 不过半个多小时就到了家,仰青下去帮荣琛拉开车门。 里面的人估摸着听到声音,欢欣鼓舞地跑了出来,居然是荣琛心心念念记挂的人。 年轻人只穿了件卫衣,就出现在门口的冷风里,脚上还是室内拖鞋。他看见车子,脸上已经绽开笑容,可快乐刚展开,就看见另一侧出来的人。 神情瞬间就愣住了。 荣琛站在雪地里,一时也没看明白,景嘉昂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不提前跟自己说一声? 但更多的还是喜出望外,他刚要开口,晏岁屏已经从他身后走上前:“嘉昂,你怎么在这儿?” 景嘉昂的目光轻飘飘地从他脸上拂过,歪了歪头:“啊?很奇怪吗,毕竟这里是我家吧。” 晏岁屏一愣,马上笑道:“是我说错了,我是想问,不是说你还在瑞士吗,没想到在家看到你。”荣琛早已走上去,把景嘉昂的手拢在掌心里捂着,眼里全是笑意:“几点到的,为什么不说?” 景嘉昂这才有了些笑颜色,他凑近荣琛耳边,低声说了句话,荣琛听得眉眼都柔??和下来,手掌把他握得更紧。 晏岁屏也上了台阶,语气依然热络:“早知你要回来,我们的饭局就叫上你了,今天的菜真不错,可惜你没尝到。” 景嘉昂却乐了:“没事,既然好吃,明天我和荣琛再去就是了。”他偏过头对着荣琛,“对吧?”年长的男人赞同地摸了摸他的头发。 “……”晏岁屏这才偃旗息鼓,无话可说地笑笑。 荣琛揽着景嘉昂往门里走:“那你等等他们去叫大哥,我们先上去了。”走了两步,景嘉昂回头,客客气气地说:“你不进来吗?” 晏岁屏还是笑着:“不了,既然大哥已经上楼休息,我就不打扰了。”荣琛头也不回地:“仰青,送一下晏先生。” 之后,前方的人没有再理他,他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上楼梯。 荣琛的手臂始终环在景嘉昂肩上,两人挨得很近,一直在说话,荣琛侧脸的弧度温柔极了。 隐隐的笑声是景嘉昂的,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 晏岁屏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风雪。 第66章 宣告主权 卧室门在他们身后关上。 景嘉昂先跑到窗边,拉开点窗帘往下看,仰青正撑着伞送晏岁屏上车,车门关上,尾灯亮起,驶出大门,他这才松了口气,利落地蹬掉脚上湿了的拖鞋:“冻死了。” 荣琛走过去抱他,把他圈进怀里:“跟我说要回来啊,我就能去接你了。” 景嘉昂抬脸笑道:“说了还有什么意思,突击检查,你懂不懂。” “那你检查出什么了?” “还没开始检呢,就被人突脸了。”景嘉昂挣了挣,“你先放开,我去穿鞋。” 荣琛不放,带着他坐到沙发上,扯过旁边的羊毛毯盖住他光裸的脚。过了几秒,才感觉到怀里的人慢慢软下来:“晏岁屏帮我和你哥办了件大事,所以才请他吃顿饭,你哥也在,顺路送他回来看看大哥。” “好的。” “没别的事情。” 景嘉昂叹气:“我知道,我就是烦他,回来就看到他,特别晦气的感觉。” 荣琛没忍住笑:“烦他还请他进来坐?” “那是客气话,听不出来吗?他要是真进来了,我才烦,大晚上的,来我们家干嘛。” “那就不说他了,”荣琛心软地拨弄他的头发,发梢还带着外面的潮气,黑黑的支棱着:“头发怎么不等回来了再剪?我们还可以一起去,再挑个颜色。” 景嘉昂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侧蹭了蹭:“管得真宽。” 荣琛由着他蹭,掌心感受着他脸颊的温度:“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lena应该也知道你要过年的。” “得看你表现,表现不好,明天我就跑了。”景嘉昂跟他开玩笑。 “什么标准?” “不知道,”景嘉昂从他怀里站起来,“等我洗完澡再说。” 这次他没再停,门关上前,还探出脑袋来加了一句:“不准跟进来啊。” 荣琛看着那扇门,慢慢笑起来。 他当然要跟进去了。 浴室里热气蒸腾,灯光在水雾里晕开,景嘉昂听见门响,头也没回:“不是说不准进来吗?” “你自己说的,我又没答应你。”荣琛脱掉衣服。 景嘉昂继续洗,直到熟悉的手臂抱住他的腰,胸膛也贴紧了,他才明知故问地:“干嘛。” “你说呢……”荣琛低头,吻了吻他被水打湿的肩膀,“你说我要干嘛……” “喂……站着,我很吃力的。” “我知道,”荣琛轻轻吻他,“但我喜欢站着,特别……”景嘉昂肘击的动作被按住,就没再说话。 荣琛明白这就是通行许可了,他当然清楚景嘉昂同样渴望着,两个人见了面就是干柴烈火,把水汽烧得越来越浓,偶尔溢出的声音,全混在水声里。 荣琛的动作很慢,一手托着他的下巴,让他微微向后仰起头,水流往下淌:“小昂……” “……嗯?” “我真的想你……”荣琛叹息着,“你呢…… 景嘉昂往后靠了靠,主动配合,当做回答。 等两人洗完澡出来,已经是一个多小时之后的事了。 “喝点水。”荣琛把杯子递到景嘉昂唇边,坐在床沿摸着他的头发。后者懒洋洋地就着他的手抿了几口,又缩回去。 荣琛把杯子放好,半躺到他身边,景嘉昂立刻骨碌滚过来,嘴唇还红润着:“对了,你跟我哥的事,办得怎么样了?既然都在答谢宴了。” “刚开了个头,”荣琛揉着他的腰,“晏岁屏帮我们搭了线,后面就看我们自己了,但是没有那么简单,可能还得用他的关系。” 第81章 “那你还得见他?” “……估计还要见几次。” 景嘉昂沉默两秒,不情不愿地大度:“行吧,我理解,反正景屹川也会帮我盯着。但是……”他使劲看荣琛的眼睛,“他不准进我们家,一次都不行。” 荣琛笑出声。 “笑什么笑,我是认真的。” “我懂你的想法,”荣琛拉着他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但这怎么答应呢?快过年了,总是避免不了他要来家里。我不想随便承诺了你,到时又做不到,你反而难过。” 景嘉昂的眉头皱起来,荣琛伸手去抚平,跟他折中:“……这样吧,我尽量安排在外面见,或者,他如果要来,我就带你出去。” “这还差不多。”景嘉昂批准了他的方案,高兴地想起什么,“对了,你看了吗,我的账号粉丝破十万了。” 荣琛惊喜道:“这么快?白天看还差点。” “嗯,最近流量好。”景嘉昂很得意,“以前的队友帮我转发了,好多老粉找过来。” 荣琛称赞:“我就说你可以的。” “可我还是不确定接下来拍什么。” 荣琛说:“现在这些也挺好的,黑暗料理的市场也很广阔。”景嘉昂噗嗤笑了:“我做的饭怎么了?” “怎么了你自己心里清楚。” “那你还要吃?” “这不冲突。” 景嘉昂笑着捶他,笑完了,他又安静下来:“荣琛,你说,我是不是在逃避?” “怎么说?” “我以前以为,极限运动就是我。不飞了,我就不是我了。可是现在,我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不去看不去想,每天也很容易就过去了。” 荣琛想了想:“你只是在变化,这不是逃避。而且,没必要让自己一直在情绪里坐牢,随心而动不该是你的准则才对吗?你不用为了做某件事而去做,那样才是舍本逐末。”景嘉昂把脸埋进他怀里。 “你在我面前,还是那个景嘉昂,我觉得根本没变。” 景嘉昂委屈:“啊?一点长进都没有吗?” “不要曲解我的意思,”荣琛抱紧他,“睡觉吧,还有什么明天再说。” 年轻人这才伸手出去关了灯。 第二天早上,景嘉昂醒来时,荣琛已经不在了。洗漱完下楼,荣晏看见他:“起来了?” “嗯,大哥早。”景嘉昂走过去坐下。 吃到一半,他问:“大哥,快过年了,家里有什么要准备的吗?” 荣晏像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考虑了一下:“也没什么特别的,他们会操办。年夜饭在家里吃,叔伯兄弟都会来,还有几个亲戚。你是头一次在家过年,可以开心玩一玩。” 景嘉昂笑起来:“真没有用得着我帮忙的?” 荣晏欣慰地说:“不用,你陪好荣琛就行,他忙起来就什么都顾不上,别的事你多帮他操心。” 景嘉昂心满意足点点头,吃完早饭就回到卧室,给lena发了消息,又刷了会儿账号后台。评论区多了好多留言,催更的表白的,还有问他现在在哪里的。 他挑了几条回复,然后打开相机,对着窗外拍了一张,阳光照在积雪上,亮得晃眼。配文:“回家第一天。” 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荣琛就点了赞。 小红心让景嘉昂露出笑容。 付昕予明天才放寒假,荣晏吃完饭也出门了,景嘉昂独自在家里没事干,索性把电脑抱到了楼下,一边晒太阳,看雪景,一边剪视频。剪到一半,管家走过来,轻声说:“景少爷,有客人来了。” “谁?” “晏先生。” 景嘉昂眉头一皱。 管家补充道:“他说来拜访大少爷,但是人不在。要请他进来吗?”景嘉昂看了看自己,穿得挺妥当,说:“请吧,我来招待他。” 晏岁屏很快就被领进门,手里拎着盒茶饼:“嘉昂。”一见面,他就笑着打招呼,像是见了老朋友,“你在家啊。” “对,刚回来,休息休息。”景嘉昂示意管家接过他的礼物,“坐吧。怎么这个时间过来了?” “昨晚走得太急,没跟大哥说上话。”晏岁屏边落座,边解释道,“所以今天再来看看,不过说他不在家?” 谁都知道,荣晏这时间肯定是不会在的,景嘉昂却不拆穿,跟他一唱一和:“是啊,真不巧,大哥得晚上才能回来,礼物需要我转交吗?还是等你有空再过来亲自给他。” “也没多贵重,那就麻烦你收下了。” 晏岁屏肯定没想到景嘉昂当初可是靠演技起家的,眼见后者笑得滴水不漏,应承下来:“好,那我回头给他。” 这人不仅没立刻下逐客令,反而和和气气,似乎也出乎晏岁屏的意料,他看了看景嘉昂放在桌子上的电脑,又说:“这次回来,不走了吧?” “嗯,朋友的恢复得不错,我过两个月再去。” 晏岁屏似乎很高兴:“那太好了,正好趁你在家多一起玩,一直都没机会好好跟你聊聊天。” “还好吧,”景嘉昂笑道:“我们本来能聊的也不多。” 他如此直接,倒仿佛戳中了晏岁屏的心事,晏岁屏看了他一会儿,温声直言道:“……嘉昂,你总是这样和我说话,是不是不太喜欢我?” “怎么会呢。” “其实我能理解。”晏岁屏看起来有些急切,不管他如何回答,都已经准备好了安慰的说辞,“真的,我很明白。突然冒出来一个老朋友,跟荣琛有那么多不清楚的过去,换了谁都会不舒服。” “……”这人说话真有意思。 景嘉昂瞧着佣人在晏岁屏面前放上茶点,笑了笑,不紧不慢地开口:“晏先生,我没有不舒服。” 晏岁屏不置可否,审视似的,仿佛在说你就别骗自己了。 “荣琛的过去,我没参与过,这是事实,”景嘉昂端起自己的茶杯,“但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再怎么回头看,也到不了现在,你说对不对?”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晏岁屏笑了笑,显然并不认同。 景嘉昂继续道:“而且,他现在每天吃什么,穿什么,几点睡,几点起,我都知道。他要见什么人,处理什么事,高兴还是不高兴,我也都知道。”他直视着晏岁屏,“我只会知道得越来越多,怎么可能为了你们以前一群人的往事挂心?” 晏岁屏的笑容终于维持不住:“……你说得对,是我多虑了。”景嘉昂礼貌地点点头,不再多言。 不曾想晏岁屏并不肯罢休:“但是嘉昂,”他奇怪地认真,“我不是想跟你争个高下,论证过去和现在谁更重要。我只是……我想,我们大家都会需要一点时间,去接受出现了新的人。” 越说越离谱。 景嘉昂冷淡地回应:“你不用接受我,你接受他已经结了婚,就行了。” 第67章 暗流 景嘉昂没把这次碰面太当回事,也就没有跟荣琛提起。 说到底不过是几句不咸不淡的交锋,晏岁屏想表达的想试探的,他心知肚明,犯不着为了这个专门打报告,搞得自己好像多在意似的,那不是正中了人家下怀? 晚上荣琛回来时,景屹川也跟着。 景嘉昂听见院子里的动静迎出去,一眼瞧见那张熟悉的脸,眉头不自觉就皱紧了。 他也不是说真的有多讨厌景屹川,就是这么多年好像成了本能,见了面不怼上两句,简直浑身难受。 荣琛走上来把他搂进怀里,笑道:“什么表情?我们在附近办事,你哥顺便来蹭个晚饭。” 景屹川的脸色同样没好到哪里去,睨着他弟:“吃你家一点米,至于这么甩脸子?”景嘉昂哼了一声:“随便上门就不说了,怎么还有空手来的啊,连个水果都不提?” 话音未落,景屹川转身就作势要用手套抽他,荣琛忙笑着把他护在身后:“行了。” 正巧荣晏也从楼上下来,兄弟俩这才放弃了继续拌嘴的打算,前后走进餐厅。 他们这次的事荣晏一直没太过问,现在坐到一起,就免不了开始讨论。 景屹川眉头就没松开过,边吃边说:“何兆东那边算是松口了,但条件根本没法谈。他想把二期那块商业用地置换出去,谁愿意要荒地?当我冤大头呢。” 荣琛接道:“置换不可能,换到别处整个项目的逻辑就变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估计他就是拿这种东西来试探,看我们能退到哪一步。问题是,他手里卡着,我们不退,他就一直拖。” 他们聊起正事,什么容积率,什么配套费,什么回迁比例,景嘉昂听得半懂不懂,他也不插话,就一边听,一边吃自己的饭,偶尔瞥瞥荣琛。 这人谈正事时还是那样,眉眼会不自觉地沉下来。 荣晏问了几句关键点,又看了看荣琛:“你们打算怎么谈?” “再磨一轮吧。”荣琛说,“急不来。” 第82章 景屹川嗤了一声:“再拖下去,马上就得翻脸。年前不开工,开春就要延期,延期就是违约金,只有何兆东耗得起。” “那也不能被他牵着鼻子走。” “我是说还得再找找晏家那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氛围渐渐紧绷。景嘉昂咽下嘴里的饭,忽然开口:“哥,你的菜要凉了。” 景屹川低头一看,确实夹着半天没吃。他愣了愣,没好气地瞪了弟弟一眼:“吃你的饭。” “我在吃啊。”景嘉昂无辜地扒拉了两口,“就是看你光顾着说话,心疼你饿肚子。” “……谢谢你啊。” 被他这么一打岔,分秒前还剑拔弩张的气氛突然就松懈了。荣晏轻笑了一声,荣琛也放松了肩膀,伸手摸了摸景嘉昂的后颈。 景屹川吃了瘪,话题总算转到别处。 荣琛问:“视频弄得怎么样了?” “在剪,差不多好了。”景嘉昂咬着筷子头,“今晚就能发。” 景屹川问:“什么视频,给我看看。” “不给看。” “小气。” “你管得着吗?” 给荣琛和荣晏在一旁看得好笑。后者难得开口打趣:“屹川,你弟弟现在有人撑腰壮胆,你少惹他。” 景屹川顿时噎住,可毕竟吃着人家的饭,倒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咽下这口气。 吃完饭,荣晏去书房处理事情,景屹川没急着走,在客厅多坐了一会儿。他再次打量着这栋房子,说:“你这儿倒是安静。” 荣琛闻言道:“喜欢可以常来,今晚就住下也行。” “算了吧。”景屹川靠在沙发上,翘起腿,“你们过二人世界,我来当电灯泡?” 景嘉昂玩着手机,头也不抬:“你还知道自己是个灯泡。”景屹川气得笑起来,景嘉昂这才冲他做了个鬼脸。 开过玩笑,景屹川的神情重新变得认真,跟荣琛继续聊生意上的事。景嘉昂靠着荣琛,和他窝在一个沙发上,神情逐渐朦朦胧胧。 昨晚折腾得太晚,今天又剪了一天视频,睡意止不住。 “困了?”荣琛从严肃的对话中抽身,关心地低头问他,一边摸他的头发,一边亲亲他的脸颊。 “还好吧。”景嘉昂又打了个哈欠。荣琛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先别睡,等会儿上楼再睡。” “好……”景嘉昂抱着他的腰,眼睛半闭不闭,乖乖靠着。 景屹川瞥过来一眼,像是在看陌生的物种,又有点起鸡皮疙瘩。 以往他弟就算演技全开,也演不出这么柔和的样子。 从小到大,景嘉昂就野惯了,除了在景馥年面前装装样子,谁的话都不听,谁的面子都不给。说往东,他偏要往西,说别玩那些危险的,他偏要玩得更疯。气得人牙痒痒,又拿他没办法。 现在倒好,跟融化在荣琛身上似的。 景屹川恶寒地收回视线,心想爱情这东西真是邪门。 快到十点,他才起身告辞。 景嘉昂快睡着了,迷糊中听见动静,睁开眼:“你要走了?” “嗯。”景屹川接过大衣,“最近事情多,你好好在家待着,别添乱。” “谁添乱了。”景嘉昂特别不满意这个预防针。 “总之,按我说的做。” 眼看他们又要开始吵,荣琛忙把景屹川送到门口。后者回头看了一眼里面,见景嘉昂正从沙发上爬起来,摇摇晃晃往楼梯走。 “那小子看着是老实了,但你也别太大意。他那个脾气,你清楚的。” “现在脾气好得很。”荣琛说。 景屹川用手套点他:“又护着……我真是……”他懒得再多说,转身下了台阶。 司机拉开车门在等,他又回头:“何兆东那边,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他背后应该还有人。” “怎么说?” “我也是猜测,还没有证据,这边你比我熟,也留心一下。” 荣琛沉静地点点头。 他站在廊下打了两个电话,回房间的路上,管家又跟他说了几句话,到卧室时,景嘉昂已经洗完澡,趴在床上:“送走了?” 荣琛走上前坐下:“嗯,怎么没等我一起?” “等不动了。”景嘉昂翻了个身,把脑袋搁在他腿上,仰面看他,“你跟我哥在门口说什么呢,那么久?” “他叮嘱我好好管你。” “切。”景嘉昂不屑道,“他管好自己就不错了。” 荣琛笑了笑,见景嘉昂的困意似乎退去了,才问:“听说今天有客人来?”景嘉昂笑道:“管家跟你说的?” “对,聊得不愉快吗?说是他走的时候沉着脸。” “他可能是不太愉快。”景嘉昂嬉笑,“不过我挺愉快的。”荣琛被逗得一笑,看来这人嘴巴上并没吃亏,便不再多说。 他起身去洗澡收拾,出来眼见景嘉昂要睡,便把手伸进被子,贴着他的腰:“不许睡。” 景嘉昂如今是真的觉得这个男人有点过分热衷于夜间活动了,招架不住地笑道:“改天吧,今天怪累的。” 荣琛的双手已经拉住了那点布料往下拽:“那我快点。” “……每次都这么说。” “小昂……”年长的男人拿出杀手锏,凑过去。 果然,景嘉昂有点没辙了,本来沉得快塌下来的眼皮勉强撑起来,他一边配合荣琛把衣服都扔到床下,一边笑说:“我今天刷到一个视频,说男人过了二十五,就是六十。” 荣琛一怔:“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该养生了,别天天想这些,当心力不从心。” “你信吗?”荣琛低头撩拨他。 “在你身上好像不太成立……”景嘉昂刚笑出声,就被吻得更深,两人在被子里磨蹭了一会儿,景嘉昂推推他,“仰青今天给我发消息了。” “忽然说仰青干什么。”荣琛没停。 “他说车的手续办好了,过两天就能到。” 荣琛这才抬起头:“惊喜被提前剧透了。” “你当我傻啊,”景嘉昂搂住他的脖子,“算时间也快到了。” “那你之前还装作不知道?” “给你点成就感嘛。”景嘉昂亲了亲他的下巴,“不然显得你多没面子。”荣琛失笑,翻身把他压住:“现在呢,给不给我面子?” 景嘉昂笑着躲:“给给给,你快……” 话没说完,尾音就变了调。 窗外的雪无声无息地落了一地,卧室里只剩下碰撞的轻响和压抑的呼吸。 过了很久,景嘉昂瘫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荣琛,你真的……” “是好话吗?” “真的挺能折腾的。” 荣琛笑起来:“我帮你擦一下,睡觉吧。” “睡不着了。”景嘉昂闭着眼嘀咕,“被你折腾精神了。” “聊会儿天?” “聊,”景嘉昂听他这么说,往上趴了趴,下巴搁在他的胸口,两眼放光地说,“荣琛,我好期待过年啊。” “到时候可能吵得你受不了。”荣琛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小孩子满地跑,亲戚来来往往,都没消停的地方,荣杰每年都为这个抓狂。” 景嘉昂轻轻笑了:“这样多好?我以前在家,过年冷冷清清的。我妈跟我二哥走了以后,就没怎么好好过年了。我爸不是忙着应酬,就是把自己关书房里。景屹川也忙,有时候年三十都见不着人,都没人管我。” 荣琛的动作缓了缓,把他搂得更紧:“以后不会了。”接着又说,“晚上听见你哥说的了吗?春节让我们回去看看。” “唔……”景嘉昂的声音模糊下去,“别听他的……” 荣琛低头去瞧,这人的眼睛合上了。他轻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景嘉昂的肩膀,然后关了灯。 第68章 入门 自从把付昕予接回了家,加上荣杰抛下事务缠身的贺褚言提前回来过年,景嘉昂身边顿时热闹起来。 付昕予早就不似往日那般拘谨,跟荣家几个人都混熟了。 荣杰虽然大他一轮还多,可是全无长辈的样子,更完全看不出沉稳,两人凑在一起打游戏能打一下午。输了互相甩锅,赢了击掌欢呼,游戏房吵得门外都能听见。 景嘉昂天天跟着他们混,心里又高兴又不是滋味。 高兴的是现在这大房子里终于有了人气,再也不用上午大家都出门后,他一个人晃来荡去,躺在树屋发呆。 可转念想到荣琛在外头那么忙,自己这么大个人了,却闲成这样,似乎实在说不过去。 他知道荣琛根本没意见,那人甚至巴不得他天天躺着晒太阳。是他自己过不去这个坎。以前玩翼装的时候,每天训练排得满满当当,哪有这么被隔绝事外过? 就算能剪剪视频,经营一下频道,在这上面也没有明确的规划和目标。再这样空洞下去,人都快废了。 第83章 这天下午,付昕予窝在沙发里刷题,荣杰瘫在另一头看手机。景嘉昂凑过去,在荣杰旁边坐下。 荣杰余光瞟了他一眼:“这是要?” “问你点事儿。” “说吧,对你,我知无不言。”荣杰笑呵呵地收起手机。 景嘉昂一乐:“荣琛和景屹川现在忙的那些事儿,到底是什么情况?你给我讲讲。” 荣琛的事从来不会瞒着荣杰,想必他早就知情,听活人讲解,总好过自己去搜索枯燥的术语,那些东西,景嘉昂上学时就费劲。 果然荣杰看他的模样,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居然会关心这个?” “不可以啊?” “当然不是了。”荣杰翻了个身,面对他,“就是你的那些爱好多酷啊,做生意这么俗气,整天跟各种人打交道,千头万绪斤斤计较,我还以为你没兴趣呢。” 这话说得景嘉昂无言以对。 刚结婚那会儿,乃至到不久之前,他在荣家的确就是局外人,就算撞见荣琛跟人谈事,他也事不关己,既听不懂,更懒得听。 当时他觉得这都跟自己没关系,荣琛的世界是荣琛的,他有他自己的,各过各的挺好,何况,他还不一定什么时候就要跑呢。 在景家就更别提了,景馥年压根就没想过培养他这方面的能力,他自己读书时也对这些内容毫无兴趣。 仿佛全家都有种默契,景屹川负责挣钱,他负责花就行。 如今这群人中,除了付昕予,就他年纪最小,所有人把他的赋闲当成理所应当,根本没有任何问题。 他也从来都无所谓别人会不会认为他不学无术,毕竟人各有长嘛,你让那些人去高空跳伞看看呢? 现在陡然转了性,不怪荣杰感到惊奇。 “那你就当我想附庸风雅吧。”景嘉昂说,“你愿不愿意教我?” “哪里风雅了,”荣杰乐了,不过对他总是热心肠,“你想从哪儿开始?” 景嘉昂回想着:“……前几天吃饭,我听他们说什么容积率,那是什么意思?”他这一开口,连付昕予都放下平板,默默挪过来,三个人在沙发上挤成一团。 荣杰清了清嗓子:“很好理解,说白了,就是一块地上能盖多少房子。”他说着,拿起茶几上的果盘做示范,“比如这个就是地块,橘子呢,就是房子。一个橘子放在盘子里,很宽敞吧,这叫低容积率。摆满了,橘子挤橘子,这叫高容积率。” 景嘉昂若有所思:“所以他们争的,就是这个?” “没错。”荣杰点头,“现在卡着的,就是规划审批流程。你想怎么盖,他们想让你怎么盖,中间的尺度就是博弈空间。”景嘉昂皱起眉头:“他凭什么卡,不是有那个什么……规划指标吗?” “凭他可以啊。”荣杰笑道,“这种项目,一个环节卡住,后面全动不了。批不下来,施工证拿不到,人,银行,全都一环扣一环。” 付昕予在旁边小声问:“不能去找更高层的人压他?” “能是能,但是这种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你往上捅,得罪的就不是一个人,是一条线。以后谁还敢跟你打交道?所以得找到方法,让双方都有台阶下。”荣杰倒是一点也不嫌弃他们想当然,“我二哥他们在找路子,不能硬来。” 景嘉昂这才慢慢理出点头绪,他又问:“配套费是什么?” “配套费就是……”荣杰给他比划,“比如说你盖个小区,总得有路吧?得有水电气吧?得有绿化吧?这些配套的钱,开发商要出一部分,去进行统一的规划建设,这都是能谈的。” “回迁比例呢?” “拆了人家的老房子,得给人家盖新的,或者赔钱。原来住在这儿的人,有多少要搬回来住?比例越高,能卖的房子越少,但你不给人家安排好,人家就跟你闹,堵门拉横幅,够你喝一壶的。” 景嘉昂点点头,这个世界确实复杂,但是其中的权衡较量,又好像很有意思,挑战性十足。 怪不得有些人就算根本不缺钱,也乐意总在其中进退,或许本质与极限运动是相似的,都是在追求极致的刺激。 于是他又追着问了好几个问题,土地性质,审批流程,甚至其中为什么会牵扯到晏家,也一一刨根问底。 这些本该是问荣琛更快,可是他每次回家都太累了,景嘉昂不想再用这些事,又让他烦一遍心。 荣杰来者不拒,有问必答,讲到兴起,还拿过平板给他画示意图,其中的门道三言两语道不尽,连付昕予都听得很认真,题没做几道,倒跟着学了一堆用不着的知识。 一下午就这么过去了,等荣杰讲得口干舌燥,嗓子冒烟,景嘉昂才意犹未尽地住了嘴。 晚上荣琛回来时,客厅里三个人居然还在聊。 荣琛站在门厅,由着佣人帮忙脱大衣,见此情景,脸上已经浮现出笑意。景嘉昂太投入了,连车声都没听到,一抬头人已经近在眼前,惊喜地跳起来给了他一个拥抱:“回来了。” “是啊,外面好冷。”付昕予和荣杰自觉地往两边挪,给荣琛让出位置。他在景嘉昂身边坐定了,问,“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荣杰往旁边一指:“给你家这位上课呢,一下午,连口水都没喝上。” 景嘉昂心虚地摸摸鼻子:“我就问了几个问题……” “几个?”荣杰不可思议,“我连本地几家的族谱都快给你讲完了,还几个啊?简直是十万个为什么。” 景嘉昂忙赔笑:“明天请你吃饭,好不好?”付昕予小声补充:“景哥哥学得可认真了,还做了笔记。”说着指了指茶几上画得乱七八糟的示意图。 荣琛伸手要拿起来看,景嘉昂一把将纸揉成团:“没什么,瞎画的。” 见他这样活泼,荣琛积累的疲惫早就一扫而空,揽过他的肩膀:“怎么突然对这些感兴趣了?” 景嘉昂靠在他身上:“你们天天聊,可我一句都听不懂,显得我多没文化似的。” “谁这么说你?”荣琛隐约透出不悦。 “没有没有,就是我自己觉得。”景嘉昂安抚住他,考虑一番,又问,“荣杰说,这事还得靠晏家帮忙?” 荣琛看了荣杰一眼,后者急忙撇清:“是他问的,我可没主动说。” “所以到底为什么?是咱们自己搞不定吗?” 荣琛把复杂的问题简单化:“可以,但是会很慢,很麻烦,比现在还要磨人。” 景嘉昂皱眉:“就必须要靠晏家施压?” “没有要施压,”荣琛笑了笑,“何兆东也得跟他背后的人交代,晏家出面,他就有理由说都到这个份上了,得让一步。面子给他了,我们挣到里子。这样最快,成本也最低,何况晏岁屏的父亲马上要回国了,他们的来往会更多。” “成本?”景嘉昂抓住关键词,“要欠他人情?” “人情往来很正常,今天他帮我们,明天我们帮他。” 景嘉昂不说话了,荣杰插嘴:“其实小岁人挺好的,这个忙他就算不帮也没人能说什么,他对朋友是真没话说。”景嘉昂抬头看他:“你跟他很熟?” “小时候经常一起玩,关系很好。”荣杰回忆道,“后来他们家移民,基本就断了联系,哪知道这一家人又搬回来。” 景嘉昂没接荣杰的话,靠回荣琛怀里,后者低头看他:“怎么了?” 付昕予似乎察觉到气氛微妙,悄悄收起平板。荣杰会意,伸了个懒腰站起来:“饿了饿了,昕予,走,看看厨房晚上吃什么。” “好好好。”付昕予乖巧地跟上去。 荣琛这才追问:“怎么蔫儿了?” 景嘉昂闷声道:“没什么,就是觉得自己挺幼稚。人家在帮你办事,我给人脸色看,好像不太懂事。” 荣琛笑起来,手指穿过他剪短的黑发:“我说过,我不需要你懂事。” “可是连荣杰这么挑剔的人,都说他挺好的,”景嘉昂叹息,“我再想想,他确实也没干什么出格的事。就算说话不中听,从他的角度看,也说得合情合理,就是我……” 心里有根刺,怎么瞧他都不顺眼。 荣琛缓声道:“你要是不喜欢他,咱们就少来往,这些事,总有别的办法,你不用委曲求全。” “那得绕多少弯路?” “不要紧,”荣琛说得云淡风轻,“你高兴最重要。”景嘉昂无奈地戳戳他:“昏君啊,景屹川听见你这么说,估计要气死了。”荣琛也不躲:“我们别让他听到不就好了。” 景嘉昂笑得眼睛弯起来,笑着笑着,又慢慢收了声。他盯着壁炉里的火焰,许久才说:“我想去见见他。” 荣琛以为自己听错,反应过来后,一脸肃然起敬的表情。 景嘉昂忙补充:“之前每次见面,我都弄得人家下不来台,其实根本不用闹成这样。” “你想好了?” 第84章 “嗯。”景嘉昂点点头,“趁他们家老宅快弄完了,要不,我们去拜访一下?就当是祝贺乔迁。” 荣琛欣慰极了,还有一点骄傲:“好。”他说,“我让仰青问问什么时间方便。” 他这么爽快答应,景嘉昂又不由得长叹,整个人瘫下去:“……当好人真难啊。” 荣琛听得一愣,跟着笑出声。 第69章 铩羽而归 既然荣杰在家,景嘉昂逮着机会就套话。 一开始荣杰还打哈哈,被问多了,终于缴械投降。那天下午两个人窝在一起打游戏,打着打着,景嘉昂又开始了:“你们那会儿,晏岁屏来家里也是这样玩?”荣杰的角色差点撞墙:“你怎么还在惦记这个。” “好奇嘛,”景嘉昂说,“聊聊天而已,又不干嘛。” “他那时来了就找我二哥,两个人找个模型都能鼓捣一下午,也不嫌无聊。我爸还挺喜欢他的,说他聪明,懂事,有礼貌。” “哦。” 荣杰连忙笑着解释:“你别慌,要真的有什么,也不会等到现在了。”他警惕地压低声线,往书房方向瞟了一眼,“主要是荣晏恐同,你知道吧?” “……啊?” 荣晏如今在景嘉昂眼里,虽然严厉,但不乏慈爱,对他客气周到,跟这个词不论如何都联系不到一块儿去。 “你只不过是赶上了好日子,”荣杰来劲了,“想当初我……唉,不提了。反正当时我爸身体还好,家里有什么事,都是他跟荣晏拍板,如果晏家是个女孩儿,以荣晏那会儿的态度,肯定直接就提婚事了。但他没提,我爸也就没往下想。” 景嘉昂酸溜溜地心想,原来还是对苦命鸳鸯。 荣杰澄清道:“我说的都是他们的意思,不是二哥的想法。”他横生感慨,“说真的,没人想过二哥会结婚,何况结婚的对象还是……” “是什么?” 荣杰最后还是说了:“……总之你的个性,还是比较让人意外的。”景嘉昂乐了:“怎么,我不够格?” “那肯定不是。就是谁都没想到他会和一个……怎么说,跟他完全相反的人在一起。” 景嘉昂低头想了一会儿,他几乎从没深入思考过荣琛因为自己而产生的改变,以及自己愿意为他突破的界限。 他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靠近,那些变化好像只是水到渠成,可实际上,他们都为此付出过艰辛的努力,只不过过程的辛酸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另一个念头随之闯入脑海,景嘉昂说:“按你这么说,站在晏岁屏的角度,他是不是挺遗憾的?” “这你得问当事人。”荣杰笑道,“要是我的话,我八成会琢磨,既然最终还是这样的结局,那怎么自己当初就是差了一点呢?”他说,“不过我们也别替他钻牛角尖,也许人家早就不当回事了。” 景嘉昂若有所思地点头。 没两天,仰青带来消息,晏岁屏请他们去家里喝茶。 晏家老宅那条路,荣琛也是许久没有走过,车道尽头下了车,他牵着景嘉昂的手,两人慢慢往里去。 这次翻修,大概都是按照老照片和晏岁屏的记忆来的,所以那些熟悉的景物得以重见天日,荣琛明显也被勾起了不少回忆,时不时跟景嘉昂介绍来历。可半天没听到他的声音,荣琛停下来,问他:“紧张?” 景嘉昂说:“你别小看我啊。” “不用紧张,”荣琛捏了捏他的手指,“我们坐一会儿就走,我下午还有事。” 远远地,晏岁屏已经站在门口等待,笑得非常和气:“二哥,嘉昂,快请进。” 院子里的梅树正开花,暗香浮动。 “随便坐。”晏岁屏招呼他们,“刚把住人的地方收拾出来,还有些乱,别见笑。”荣琛环顾一圈:“挺好,比想象中快。” “赶工期呢,想在年前弄完。”晏岁屏笑着,亲手给他们斟茶,“过年家里要来人,总不能让人家看毛坯房。” “和以前倒像是一模一样。” 听荣琛这么说,晏岁屏的神情柔和许多:“你还记得?”这话把荣琛说得一下子接不了,只能:“嗯,大概记得一些。” 景嘉昂在心里默默望了望天,接过茶杯道谢,不由自主地去瞧墙上挂的照片。 有晏家人的合影,还有几张是他们那群人年轻时的合照,几个人站在某个山顶,荣琛看起来比现在张狂得多,眉眼还没那么沉,像是随时准备跟谁打一架。 晏岁屏也看过去:“这是那年在川西,我们几个遇上大雪封山,困了三天才下来。”他说着走到照片附近,也不管景嘉昂想不想听,一张张给后者介绍,“这是一起去大溪地,这是头一回露营……在哪儿来着?”他求助似的瞧向荣琛,后者只摇了摇头。 晏岁屏于是自嘲道:“太多位置了,真记不清,还有好些呢,只挂出来这么点。”景嘉昂干瘪地笑了笑:“你们还是挺会玩的,到处跑。” “在一起时间长嘛,总有工夫折腾。”晏岁屏也笑,“不过还是没你玩翼装厉害,我们就是地方去得多点。” 景嘉昂的手在膝盖上握了握拳。 正聊着,仰青进来在荣琛耳边说了点什么,荣琛便站起身:“我去回个电话。”说完他看看景嘉昂,等后者对自己点了头,才放心出去。 这下只剩景嘉昂跟晏岁屏四目相对。 茶香袅袅,久久的寂静之后,晏岁屏说:“这茶你喝着怎么样?这还是我从孟林山家里顺出来的。” “我不太懂,喝进嘴里都差不多。” 晏岁屏点头笑起来:“其实我也是。” 两人之间的氛围因为这小小的相似松动些许,晏岁屏又说:“二哥以前没这么在意生意,现在倒好,电话一个接一个,忙得很。” “因为毕竟这次还牵扯到我家吧。”景嘉昂随口应着,说完自己也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他才会如此上心。 晏岁屏因此沉默了一会儿:“……嘉昂,那天和你聊完,我想了很久。我是太久没回来,见了老朋友,话就多了些,可能说了你不爱听的。” 景嘉昂平淡地说:“我也有莽撞的地方。”晏岁屏十分理解似的:“不过我想,当朋友就是这样,对不对?要慢慢习惯彼此的脾气。” ……这算是讲和了吗?缺少斗争经验的景嘉昂暗自思忖。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完全领会错了。 “结婚应该比当朋友,还难得多吧,”茶盏放下时,晏岁屏继续说,“我也挺好奇,你们是怎么走到今天的?” “也没什么,我们是因为家里才结婚,慢慢磨合才到这样。” 晏岁屏飞快地说:“意思是,你认为你们现在这个样子,已经算是磨合得很好了?” “……” 景嘉昂的无名火终于窜到了头顶,来都来了,总不能一直吃这种哑巴亏,他是来和好的,可晏岁屏看起来并不这么想,他便直接道:“既然话到了这里,晏先生,有些东西我还是得跟你说明白。” “别这么客气,你叫不惯小岁,叫我岁屏也行。” “晏先生,”景嘉昂强调,“你帮荣琛和我哥办了那么大的事,我今天来,真是想跟你好好说声谢谢。” 晏岁屏的笑容逐渐淡去:“大家是朋友,不用在意这个。” 景嘉昂本来还要发作,可是蓦然想起荣杰的假设,又有点感慨:“我承认,你们那时候真不错。” “……什么?” “就你们一群朋友,一起去玩,一起拍照,那些日子,你应该挺开心吧。” 晏岁屏没说话,看着他。景嘉昂没停:“你能有这样的回忆,是挺好的,虽然我总说要往前看,但过往的岁月确实任谁都抹杀不了。” 晏岁屏眼神变了变,面上纹丝不动,他问:“……你是真心的?” “我不太懂你的意思。”景嘉昂干脆地说,“我也不想跟你打哑谜了,我就是想说,如果我是你,可能也会觉得结局是今天这样,有点可惜,可这不是你一再挑衅我的理由。” 话音刚落,晏岁屏的笑容就僵在脸上。 “……可惜……”他像是在品味话里的余韵,“可惜什么?可惜跟荣琛结婚的不是我?” 景嘉昂立刻意识到自己话说得不妥,但已经收不回来,晏岁屏定定的目光让他心惊,对方的笑意已经完全隐没,冷淡地开口:“景先生,这话我看你还是别说出来比较好。” 景嘉昂完全没想过要把荣琛扯进来,忍耐了没搭腔,然而晏岁屏的神情越发阴郁:“如果你是我?这种话,你怎么说得出口的?你凭什么是我?” 景嘉昂喉咙一紧,他有很多话足以反驳,但是眼看局面即将失控,他不想火上浇油:“我不是来跟你争这个的。” “对,你只是想接着在他面前当好人。”晏岁屏冷道,“那就少跟我来这套,好吗?我不用你觉得可惜,你也不用想方设法让我喜欢你,接受你,你这个样子,给他看看就好了。” 第85章 “……” 景嘉昂简直如坐针毡。 他不是没被人当面指责过。小时候被景屹川管教,什么难听的话没听过?极限运动圈子里,不服气的人多了,冷嘲热讽也见识过不少。可那些他都能一笑而过,该怼回去就怼回去,该动手就动手。 但这个场合,这个人,让他有种极其烦躁的憋闷。是,是他主动要来的,为了让荣琛安心,他觉得自己应该懂事一点,大度一点。 可结果呢? “行。”他平静地说,“你就当我没说。” “嗯,喝茶吧。” 景嘉昂端起茶盏。 正在这时,脚步声响起,荣琛打完电话回来,在门口意外地停了一下,视线扫过两人的脸,眉头很快蹙起来。 “怎么了?”他沉声问景嘉昂。 景嘉昂说:“没事,你不是还有事吗?咱们走吧。” 荣琛看了看晏岁屏,似乎有话要讲,景嘉昂轻轻拉了下他的手。晏岁屏也站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们的小动作:“那就不留你们了,有空再来。” 对他突然变化的态度,荣琛没多计较,回握住景嘉昂。 走出垂花门时,景嘉昂回头,晏岁屏还站在廊下,身影被梅树的枝干遮了一半,看不清表情。 第70章 忍无可忍 到了家门口,景嘉昂下车的脚步明显比平时慢。 荣琛见他站在台阶前发愣,便走过去揽住他:“要是不想进去,我们就再开出去转转。” 景嘉昂连忙摇头:“你下午还有事呢,吃了饭赶紧去办吧。” 话是这么说,实际上午饭他也没吃几口,虽然接荣杰的话茬,可是气氛很沉闷,荣琛看在眼里。 午后荣琛准备出门,四下不见景嘉昂的人影,他略微思量,就转身上楼去房间。 门推开,年轻人果然趴在床上,用枕头蒙着头。 荣琛看笑了,走过去轻轻按了按那团软软的羽绒:“干什么呢?” 景嘉昂闷声闷气:“你还不走。” 荣琛伸手想把枕头拿开,景嘉昂往里缩了缩,没躲掉,露出半张脸,就是不肯看他。 荣琛坐下,顺着他的背:“这么生气,不会是在晏家吵架吵输了吧?” “……”景嘉昂总算笑了,“输也谈不上,就是被他怼了两句。” “他说什么了?” 景嘉昂翻了个身,把头枕在他腿上,终于肯开口:“他说我在你面前装好人,装样子呢,景屹川都没这么阴阳过我。” 荣琛安静听着,景嘉昂皱起眉:“明明我是去讲和的。” “还有呢?” “还有……”景嘉昂回忆,“我说我们是慢慢磨合,他马上就接,你认为你们现在这样就算磨合好了?啧,什么语气?” 荣琛也听得表情不太好。 “我当时就想骂人,”景嘉昂越说越来劲,从他腿上坐起来,“可我忍住了,我容易吗我?” “不容易。”荣琛感慨万千地点头。 景嘉昂被他这副态度逗笑了,笑完又倒回去,长长地叹了口气:“反正就这样吧,憋得慌。” 荣琛问:“宁愿憋着也不回嘴?” “不是说了吗,他帮过忙。” “帮忙是帮忙,乱说话归乱说话。”荣琛认真道,“两码事,不挨着。” 景嘉昂眨眨眼。 “他要回来站稳脚跟,也会需要我们,人情往来罢了。何况还不是你暂时欠他人情,更不用忍着。” 景嘉昂马上有了精神:“那我可以出气了?” “可以。” “我现在开始告状。”景嘉昂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他还说我……” “等等,”荣琛按住他,“我得出门了,回来再听。” 景嘉昂一腔控诉就这么被堵回去:“……行行行,去吧去吧。” 荣琛站起身,又回头看他一眼:“真没事了?” “没事了。”景嘉昂用脚轻轻踢了踢他的膝弯,“快去忙你的,早点回家就行。” 荣琛一本正经:“其实可去可不去啊,不缺这点钱。” 景嘉昂有时不确定这人是幽默还是讲真的,但他是笑了:“你不缺我缺,快走吧!” 荣琛这才笑着出了门。 等人走了,景嘉昂在床上躺了会儿,翻来覆去实在睡不着,索性下楼。 客厅里,荣杰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观望付昕予写作业,见景嘉昂晃荡下来,他眼睛一亮,拍拍沙发垫:“快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什么?”景嘉昂笑嘻嘻地过去坐下。 荣杰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晏岁屏的朋友圈,他发了九宫格,全是老照片,每一张里都有荣琛。 配文四个字:“有些时光。” 景嘉昂往下滑了滑,评论区已经相当热闹,认识不认识的头像都在热烈回应:“好怀念啊,什么时候再聚,那会儿真开心。”闻栩评论:“在马德里的照片还有没有,发出来看看。”晏岁屏回复:“找找,应该还有。” 荣杰在旁边嘿嘿笑了两声:“我怎么感觉他在和你较劲?” 景嘉昂无语地把手机还给他:“吵完架就发心情,小学生吗?” “吵架?你们今天吵架了?” “也不算,就是话赶话说了几句,我不跟他一般见识,放他一马。” 荣杰一脸稀奇:“你居然忍得住?” 景嘉昂遗憾地长叹:“人家姓晏,总得给点面子。” 付昕予从作业本上抬起头,小声问:“那他现在发这些是什么意思?” “还能是什么,”荣杰嗤笑,又拿起手机翻看,“继续挑衅呗。” 景嘉昂满头问号:“不是,他到底有什么立场啊?他跟荣琛又没谈过,我们结婚都快两年了!” 荣杰笑出声来:“诶,你看,他又发了,还真找了照片。” 景嘉昂看了一眼,中毒一样赶紧移开视线:“晦气。” 荣杰嘴没闲着:“说真的,他的心思这群人谁看不出来?从来就没变过。大家看破不说破罢了。” “不如小学生。”景嘉昂总结。 荣杰笑个不停:“归根结底,还是荣晏当年拦得好啊,不然以他的性格,现在家里指不定怎么鸡飞狗跳。” 付昕予在一旁连连点头,又小声说:“好奇怪的人……” “看来还是不甘心,出去那么多年,以为回来涛声依旧,结果发现二哥结婚了,对象还不是他想象中那种人。” “哪种?” 荣杰比划了一下:“温顺听话的,跟二哥在一起不会显得突兀的。你懂吧?” “哦,”景嘉昂指着自己点头,“所以我很突兀。” 荣杰也不惯着他:“你不会还有其他意见吧?” 景嘉昂也被脑海中闪过的种种往日画面逗笑了:“好像是有点。” “总之不用理他。”荣杰不久之前还在说晏岁屏人不错,如今已然被折腾得完全倒戈,“二哥喜欢的是你,他照片再多也没用。” 景嘉昂嘚瑟地点点头,心情好了不少。过了没一会儿,荣杰“嚯”了一声:“还有。”景嘉昂忙凑过去看。 还是那条,晏岁屏又单独评论了闻栩:“可惜有的人回不来了。”配了一个微笑的表情。 景嘉昂大怒:“他有病吧?!” 荣杰笑得乱颤:“哈哈哈哈哈哈——” “我问他是不是可惜,他骂我一顿,现在自己又在那里说可惜!”景嘉昂指着手机,“什么人啊这是!” 荣杰笑够了,拍拍他肩膀:“好了好了,不看了不看了。” 景嘉昂气鼓鼓地倒回沙发里,越想越觉得离谱。 晚上,荣杰一见荣琛进门就喊:“二哥,看手机了吗?” 荣琛擦了手,正拉开椅子往下坐:“……怎么了?”荣杰干脆把自己的手机交给他:“看晏岁屏的朋友圈。” 荣琛一头雾水地接到手里,越看,表情越微妙。 景嘉昂忍不住锐评:“他真是够累的。”荣琛转头看他。 “不是吗?我要是他,直接打个电话给你了,绕这么大个圈子。” 荣晏一直没怎么说话,现在对于他们在餐桌上胡闹,他也早就不管了,这时更是停下筷子,破天荒地主动参与进来:“在聊什么?” 荣杰笑着说清来龙去脉,还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下午他们一起看朋友圈的场景。 荣晏听完,一阵沉默,然后摇了摇头。虽然什么都没说,但那摇头的幅度,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荣琛瞧着兴致勃勃的景嘉昂,笑意越浓:“你不生气?” “我看他比较生气,不过他要是再这么没完没了,我真会去找他。” “你不用管,”荣琛端起碗,语气平静:“我来处理。” 景嘉昂“啊”了一声:“你要怎么处理?” “明天我去跟他聊聊。” “你确定?”景嘉昂似乎拿不定主意,“你露面不会弄得场面更复杂吧?” 第86章 “不会。像你说的,一个电话,见一面能解决的事,没必要拖着。” 荣晏表示赞同:“嗯,理清楚。何必天天纠结这种事情,晏家的人回来本来是好事,别因为这个反而把两家关系搞僵。” 荣琛点头:“我有分寸。” 吃完饭,两人去花房散步。 外面寒风呼啸,吹得树枝乱晃,里面俨然是另一个季节,荣琛牵着景嘉昂的手,慢慢走在花丛间。 景嘉昂说:“荣杰跟我说了你们当年的事。” 荣琛在心里骂了弟弟一句:“他怎么说的。” “他说要不是荣晏,你们早就在一起了。” 景嘉昂貌似轻松,但荣琛停下了脚步:“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不喜欢他。”荣琛很直接,“像对你一样的感觉,从来没有过。我那时还很在意这个,不会因为家里的要求就低头。” 景嘉昂被他说得乐呵:“那他真是白忙活了……不过,虽然我能体谅,但跟这样膈应人,我做不来。” “你会怎么做?” “直接找你问清楚啊,要是你对我没那意思,我扭头就走了,才不会磨叽。” 荣琛联想起这人当初为了几句话,就一声不吭跑到瑞士的往事,明白他确实知行合一,不由得笑道:“好体面。” 景嘉昂点头:“那是,我最近在学习当个体面人。”接着又嘱咐他,“哎,你明天真别搞得太难看,我怕你那个脾气。” “我哪有脾气……”荣琛笑开了,“倒是你,还替他说话。” “怎么可能是替他?我是觉得不是大事,犯不着大动干戈。再说,虽然他失了智,但发心毕竟还是因为喜欢你,举止不当而已,又没使坏。” 荣琛上下端详他,笑了:“长大了啊,我的景少爷。” 景嘉昂无语:“……怎么和我爸说一样的话。” “哦,我辈分又涨了?” “少占便宜吧。” 荣琛看了会儿他的眼睛,笑着低下头亲他。 “干嘛?”景嘉昂往后仰。 “没什么,”荣琛笑得很温柔,仿佛真的一点戾气都没有了,“就是发现喜欢你这件事,还是挺容易的。” 景嘉昂愣神,继而跟着他傻笑,笑完又似乎不好意思,骄傲地把头往他肩膀上靠了靠。 第71章 落定 室内攀岩馆坐落在景屹川名下新开的商业体顶层,整个城北的天际线一览无遗,天气预报说要下雪,憋了一整天。 热过身,简单培训后,景嘉昂换好装备,站在岩壁下仰头看,这条线对他来说不算难,但很久没爬了,手感肯定生疏,腰腹的力量也不知还剩多少。 荣杰在旁边不情不愿地嘀咕:“我说你是不是找错人了?这种活动你该去找张以泓那种精力过剩的。” “他太吵了。”景嘉昂拉了拉绳子,“你刚刚好。” “听不出来在夸我。” “你再品味一下。”景嘉昂笑着转身,伸手抓向第一个岩点。 手掌贴上冰凉的岩壁,他忽然有点恍惚。上次攀岩还是什么时候?那时他绳子都不用,吓得张以泓在下面喊祖宗。 景嘉昂因为往事笑了笑,他起步快,脚法稳,手抓点准确,肌肉记忆还在。荣杰在下面看,啧啧了两声,也笨拙地开始往上爬。 到达三分之一处,景嘉昂停在不大的手点上,侧头往下瞧,荣杰正挂在半空中喘气。他忍不住笑出声:“你体力也太差了吧?” “跟你这种野人是比不了。” 景嘉昂笑嘻嘻地继续往上。越接近终点,对指力的要求越高,他的注意力逐渐高度集中。最后几步,脑子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算了,意思意思得了,又没人跟你比。但手还是再次伸出去。 这点胜负欲看来是克服不了了。 终于到顶时,他用力拍响终点的金属板,再去看,荣杰依旧不上不下卡在那儿,处在放弃的边缘疯狂摇摆。 预判景嘉昂又要嘲讽,他显然没怎么经历思想斗争,就干脆地认了输,顺着崖壁一路溜下去,一屁股坐到垫子上,擦汗喝水。 景嘉昂也快速落回,解开装备放松肌肉,坐到他旁边。 攀岩馆人不多,远处有几个小孩在教练的指导下练习,偶尔飘来笑声,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三点。 景嘉昂安静地喝了一口水,目光落在眼前更复杂的线路上。 以前这种难度,他热身都不屑于爬,现在估计够呛能爬完全程。他出着神,心中问自己:我还想爬吗? 荣杰喘匀了气,问他:“你还喜欢这些吗?” “……什么?” 荣杰朝岩壁努努嘴:“类似于这样的,你以前爱玩的,瞧你看得这么入迷。” “喜欢,不过好像没那么大的瘾了。”景嘉昂收回思绪,“从前才真是不玩就难受。” 刚才爬的那一趟,过程很舒服,他觉得熟悉,自在。但爬完就爬完了,没有那种再来一趟,我要挑战更高难度的冲动。 荣杰打趣道:“没了瘾,以后打算怎么办,就这么一直闲着?虽然我也喜欢闲着吧……” 景嘉昂十分不满他的相提并论:“我是自媒体博主,我有工作的,跟你不一样。” “哈哈哈,那你这个工作打算做到什么时候?” “先做着看吧,也不好做。”景嘉昂双手撑在身后,展开腿,“反正没压力,不过……” 荣杰等了两秒,催道:“从哪儿学的说话说一半。” “有人找我拍纪录片。” “谁?” “一个制作公司。”景嘉昂说,“实力和口碑都不错。他们想做个系列,主题是极限幸存者,就是关于在极限运动中遭遇事故的人,怎么重新开始生活。” 荣杰的神情软了软:“这不就是你吗?” “对,所以老早给我发邮件了。” “你想拍?” “说不准。”景嘉昂瞧着那群无忧无虑的小孩,他们正排着队,等待被教练一个一个放上去,“因为这个涉及到创伤修复,肯定得深入了解过程。如果接受采访,必然会提到荣琛,再牵扯出我和他的事情,联姻啊,有过的争执啊……之类的。” 荣杰难得认真:“我懂你的想法,但这算是对你整个职业生涯的记录和留存,其实不是坏事。” “嗯,我知道。” 话虽如此说,景嘉昂心里早就已经想清楚了,只是决定放弃的那一刻,遗憾还是会让他犹豫。 他相信自己可以回望lena坠落的时刻,重新捱过木屋里绝望的等待。而离开挚爱运动的煎熬,无尽失眠的夜晚,他也都不怕了。 他更确信荣琛现在不会反对,恰恰相反,荣琛大概会帮他协调好一切,陪他面对镜头。 正因为笃定,他才不想开口。 荣琛当然会愿意为他做任何事,但他不能再把这当成理所当然。 沉默良久,景嘉昂用毛巾擦擦脸,换了个话题:“翼装肯定是不会再飞,那个强度太大,运气成分也太多。不过别的还可以继续,我本身是喜欢出汗和挑战的感觉,不是非要玩命。” “挺好的,有个爱好就行,否则日子太无聊。” 景嘉昂应声,雪花终于开始飘落,在灰色的天幕下打着旋儿。他忍不住叹气:“也不知道荣琛和晏岁屏谈得怎么样,总感觉那人很难缠。” 没想到荣杰居然轻蔑一笑,如同早就看透整个故事的本质:“哈哈,他才不会管别人死活。” “……什么意思?” “我是说我二哥。”荣杰把毛巾往旁边一丢,“他是最不把人放在眼里的,你见他容忍过谁?主动去见晏岁屏,都算是给对方面子,还指望他能有什么好话,更别提被那人纠缠。” 景嘉昂仔细回想,好像还真是。 荣琛对朋友很够意思,有事真上,但平时的疏离从来没变过,只是闻栩他们习惯了,也不在意。 “以我的判断,”荣杰看了眼挂钟,“这会儿估计都聊完了,对荣琛来说就是几句话的事。” 景嘉昂下意识就看了眼手机,没有新消息。 又坐了坐,天色越发晦暗,雪下得大了,荣杰拉着景嘉昂站起身:“走吧,该去机场了。” “褚言快到了?” “对,咱们现在过去,正好。” 两人去更衣室冲了澡换好衣服,景嘉昂把装备袋往肩上一甩,跟着荣杰往外走。电梯里,这人一直在看手机,笑逐颜开。 景嘉昂没说话,默默把脸转向另一边。 到达出口人满为患,荣杰本来个子够高,还忍不住伸着脖子张望,给景嘉昂看得想笑。 他平时在家里,虽然仗着自己是荣家最小的孩子,往往为所欲为,可毕竟年纪到这儿了,再怎么样也有稳重的一面。 现下又紧张又期待的样子,只会让人不禁怀疑他的年龄。 “那个那个!”荣杰忽然抓住景嘉昂的手臂,“看见了没!” 第87章 话音未落,他已经跑了过去。 景嘉昂见荣杰完全不顾周围人的视线,快乐地跳到贺褚言身上,男人被他撞得后退半步,仍然稳稳抱住他,笑着跟他额头相抵。 ……不知道的还以为分别了多久呢。 打过招呼,三人往外走,景嘉昂故意放慢脚步,不打扰他们。 荣杰在贺褚言面前完全换了个人,话又密,动作又跳脱,稳不下来一点,开心的劲头藏都藏不住,他挽着贺褚言的胳膊往前走,时不时还要蹭蹭男朋友的肩膀,嘴里各种废话说个不停。 景嘉昂跟在后面看熟人恋爱,一脸嫌弃。 可转念又想:我平时不会也这样吧?? …… 他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应该不至于。 自己虽然也爱往荣琛怀里钻,但那是在家里,没人看见。在外面他还是很有分寸的,又不是小屁孩。 他默默给自己洗脑,反复强调我很矜持,我很有边界感的,我早就是个成熟的人了。 荣杰百忙之中还不忘回头叫他:“快点啊,别磨蹭。”景嘉昂只好小跑几步追上去,被迫吃狗粮。 这两人又开始讲个没完,时不时笑一阵,完全沉浸在小世界里,天然存在了屏障,任何人都无法参与他们的谈话。 那把我叫上来干什么?景嘉昂在腹诽的同时又难免羡慕。 他和荣琛也是这样吗? 这些东西他以前完全不在意,现在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别人,才蓦然意识到,细微的动作里,每一次的靠近,互望的神情中,会藏着多少东西。 荣杰靠在贺褚言身上,贺褚言纵容地和他一起笑。 景嘉昂则礼貌地从后视镜上移开目光,看向车窗外。 到家时地都落白了,风也呼啸。 景嘉昂顾不上还在腻歪的人,两步跨上台阶,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去找。 还好,荣琛出门时穿的大衣,好好地挂在那里。 荣琛回来了! 这个念头让他空置了一路的心瞬时欢欣雀跃,他一边蹬鞋一边喊:“荣琛……?” 还没等到回答,总在挂念的男人就走到了他面前,荣琛上下打量他,眉头皱着:“好晚啊。” 景嘉昂正好和那道视线相交,现在他总算看懂了,这似乎不开心的表情背后,是向来沉稳的男人因为跟自己分别了一个下午而产生的焦虑。 噢,原来荣琛也这么想见自己。 他心软地走上前,荣琛见他这个表情,还以为怎么了,扫了貌似无辜的荣杰一眼。 荣杰莫名其妙:“干嘛,我可没欺负他。” 荣琛这才放过弟弟,问景嘉昂:“攀岩好玩吗?” “还行吧,就是荣杰太菜了。” 话音还在,就被荣杰推了推肩膀:“说点人话。”荣琛目光柔和地笑起来,拉着景嘉昂往沙发走,一边跟贺褚言寒暄:“正赶上下雪,路上很折腾吧。” “还好,落地了才大起来。”贺褚言笑着应道。 景嘉昂坐在沙发上,看着荣杰又开始没有止境地跟贺褚言说小话,想起自己之前想问的事。 他此地无银地压低嗓子,靠近荣琛:“你今天跟他聊得怎么样?” “办妥了。” 就三个字。 景嘉昂迟迟等不到下文,观察荣琛的表情。可是后者平静得很,一点也不像发过脾气,说过重话,或者听到了不想听的东西。 什么时候自己才能这么淡定? “就这样?”他试探着问。 “就这样,”荣琛说,“以后他不会再打扰你。” 荣琛的回答太平淡,越是这样,景嘉昂越觉得过程必定很曲折。 不过他如今也明白,这人不想说的事,不管你怎么问,都一个字不会多讲。但绝对不是几句话就聊完的吧,晏岁屏有那么听话? 真想知道荣琛对晏岁屏说了什么难听的!他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抓。 荣琛侧头看了他一眼:“刺挠什么?” “没……”景嘉昂把乱七八糟的想法压下去,“办妥了就行。” 第72章 同频 新春将至,所有的正事都停了下来,剩下的全是些边角料日常。 这天大清早,他们买的车终于运到了前院。景嘉昂听见动静,腾地从床上坐起来,被子跟着往下滑。 荣琛忙了一年,现在也有点躲懒,跟着景嘉昂赖床不起,铁一样的生物钟都变得不再规律。被这动静弄醒了,他半翻个身,眯着眼看身边的人。 景嘉昂已经顾不上他,对着电话连声说:“我马上就下来!” 丢开手机,他才发现荣琛正笑意盎然地看他:“什么事这么高兴?” “车!车到了!”景嘉昂扑过去,膝盖跪在他腰侧,急得不行,“你快起来!” 荣琛忙伸手按住他乱动的腰:“你这样我怎么起?” 景嘉昂哪管这些,跳下床就跑去拉开窗帘。雪后的阳光哗地涌进来,他站在窗前逆着光,背影被框了金边,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往楼下瞧。 荣琛也总算坐起身,靠在床头看他。 “快点啊!”景嘉昂又回头。 “来了来了。” 荣琛慢悠悠地扣上睡衣,景嘉昂已经冲出去了。脚步声一路从楼梯滚到门口,中间好像还绊了个什么东西。 荣琛走到窗边朝下看,布加迪正被平板拖车缓缓卸下,确实漂亮极了。景嘉昂穿着拖鞋站在台阶上,来回跺着脚。 荣杰也跑出来,和他并排张望,仰青在不远处看着他们,露出了少有的笑意。 荣琛下了楼走过去,问:“要开出去吗?” 景嘉昂接过车钥匙,摇摇头:“算了,还没上牌呢,不太好。” “牌照节后就好了。”仰青说。 景嘉昂点头,又围着车转圈,像是生怕它跑了似的,嘴里念念有词,看得荣琛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过了好一阵子,他才恋恋不舍地走回来,煞有介事地握住荣琛的手,正正经经地说:“谢谢你。” 荣琛被他这副郑重其事的模样逗笑了,商务洽谈一般有力回握:“不客气,都是我应该做的。” 荣杰吐槽:“你俩能不能正常一点?”可话还没落地,两人已经抱上了。荣杰没眼看,拉着付昕予跑下去看车,“哇,小昂你真发达了!” “那是。”景嘉昂尾巴翘得高高的,从荣琛怀里探出头。 现场的气氛相当喜悦。其实大家也不是没见过这种场面,但似乎都有种想让景嘉昂更开心的默契。 荣杰掏出手机拍了好几张,付昕予高兴地问:“景哥哥,能坐进去看看吗?” “当然能啦。” 几个人开开心心地玩闹,景嘉昂让付昕予坐进驾驶座,自己在旁边讲解按键都是干什么用的。荣杰时不时插嘴问两句。 荣琛站在稍远的地方,深觉这笔钱花得心满意足,回报率堪称爆表。 之后几天,荣宅热闹得像个小型度假村。 荣杰和贺褚言黏糊得不必多说,荣真也带着小朋友回了家,付昕予打工的地方放了假,张以泓隔三差五就跑来蹭饭,连孟林山都来串了两回门。 客厅里的零食堆成小山,厨房里永远在煮着什么,靠近餐厅就香气四溢。 景嘉昂整个人像充满了电,每天都情绪高涨,期待过年,已经很难想象他当初郁郁寡欢的模样。 这天下午,他在卧室里翻箱倒柜找东西。荣琛进门时,就看见他跪在地板上,半个身子都探进了衣帽间的柜子里,只剩一截腰露在外面。 “找什么呢?”荣琛走近,下意识就伸手握了上去。 景嘉昂触电似的缩回来,手里举着个盒子:“手好凉!” “找到了?”荣琛装没事人。 只见他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块运动腕表。黑色的表盘,橙色的指针,如今看来倒跟他的车有几分相配。但放太久了,显得有些过时。 荣琛看了一眼,没认出来:“哪来的?” “你送的啊。”景嘉昂莫名其妙地看着他,“刚结婚那会儿,你不会忘了吧?” 荣琛这才仔细回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当初他们刚在一起,关系不冷不热,他有意缓和,就送了这块表。他对景嘉昂的喜好一无所知,只是觉得年轻人应该会中意运动款。 不过也就是走个过场而已,他甚至不记得自己挑过,大概是仰青看着预算办的。 “我当时都没在意。”景嘉昂把表翻过来,“现在想想,你可真够敷衍的。” 荣琛有点心虚:“那不是……” “我知道。”景嘉昂理解得很,“我们又不熟,你送东西不走心,何况我也看不上。” 他说着将表扣在手腕上,亮色的表带混着他戴的一堆彩线皮绳,意外地合适。 景嘉昂晃了晃手:“现在算是废物利用。” 荣琛那时送得有多敷衍,眼下就有多后悔。要是早知道会有今天,他该认真对待的。该去店里亲自挑,刻点什么有意义的字,在某个恰当的时机郑重地送出去。 第88章 “……我再给你买一块吧。” “不要,这块挺好的,很耐看。” 荣琛没再说,半蹲在他身边,拿出另一个盒子,里头丝绒衬布好好地包着雨燕。 “只可惜,这个日常戴不了。”他说。 景嘉昂瞧着此人可疑的表情,很快反应过来:“哇,你不会是在变相要礼物吧?” 荣琛期待地笑道:“那你给吗?” “这可不好说。”景嘉昂假意敷衍,站起来就往外走,“下去吃饭。” 走到门口,不见人跟上来。他回头看,荣琛手里拿着袖扣,仰脸看他,那表情说不清,总之不太像荣琛。 景嘉昂心一软:“……晚上再说嘛。” 男人这才笑了。 没两天,闻栩打来电话:“二哥,明天晚上我攒了个局,你们来不来?提前说,小岁说有事来不了。” 既然晏岁屏不出席,景嘉昂自然是高高兴兴地让荣琛答应。 赴约前,景嘉昂难得没穿他那堆卫衣,挑了件黑色的飞行夹克,里面搭了件白t恤,下面还是牛仔裤和靴子。头发又长长了些许,倒也有模有样。 荣琛就还是老样子的西服大衣,正对镜整理,景嘉昂把样东西塞进他手里,他低头一看,是那对袖扣。 “戴上。” “是不是太隆重了?”荣琛嘴上这么说,手已经开始动作。 景嘉昂满意地把自己的手腕抬起来,手链和表呼应着:“我们这也算情侣款了。” “哪里情侣了?” “互送的啊,怎么不算。” “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荣琛笑道。 他们到场时,包间里坐着七八个人,孟林山、邝裕邈带着太太都在,还有几个荣琛的老朋友,景嘉昂如今都叫得上名字。 大家笑着看他们走进来。 两人并没有表现得多么亲密,但默契是藏不住的,荣琛往里走时,自然地侧身让景嘉昂先过。景嘉昂落座前,顺手把荣琛的大衣挂上衣架。 邝裕邈语气夸张:“哟,今天这二位怎么这么般配?” “人家一直般配,就你眼瞎。”孟林山笑他。 景嘉昂也跟着笑。他发现如今的自己坐在这样的场合里,已经没了之前的局外感,不再觉得他们只是荣琛的朋友,自己是多余的。他听荣琛和他们聊闲天,偶尔也参与两句,说说自己的看法,或者接个玩笑。 这样的场合,一点也不再难熬。 话题发散地转着,有人提到某个共同的朋友破产清算,唏嘘了几句,被孟林山岔开:“大过年的,说点高兴的。” 闻栩十分有眼力见地把话接过:“那正好,我有高兴的事。嘉昂,有件事我想问你。” “什么?” “我那个儿子,你知道吧?”闻栩无奈又骄傲地说,“最近不知哪根筋搭错了,非要学跳伞,天天跟我闹。” 景嘉昂笑着等他往下说。 “我寻思着,你要是方便,能不能教教他?带他入个门就行,他要真能坚持,再正经找教练。” 景嘉昂二话不说:“当然可以,不过得等天气好了才行。而且得从地面训练开始,他要是不怕枯燥,我就教。” “他肯定能坚持,那小子别的不行,就是轴。” “轴好啊。”景嘉昂笑道,“玩这个的,就得有那股劲。” 邝裕邈起哄:“闻栩,你儿子以后要成了职业选手,记得请客。” “我可没这想法,”闻栩笑着,“能安全落地我就谢天谢地。” 这时有人担忧:“就是说啊,跳伞是不是太危险了?我总看到出事的新闻。” 有人下意识看了景嘉昂一眼。 闻栩忙说:“所以才说让他跟着嘉昂先学嘛,稳当点。” “话是这么说,但这种事,沾上了就容易上头,到时候非要去,你拦都拦不住。” 闻栩转头看景嘉昂:“嘉昂,你觉得呢?” 景嘉昂平淡地说:“正因为有危险,学一学好过什么都不懂。就怕他只是觉得酷帅,三分钟热度,又偏要瞎玩。” “他就是觉得这样很有个性,”闻栩笑道,“我才要找个人镇住他。” 景嘉昂笑了笑:“光地面训练,叠伞,控伞,模拟器,就够他练一阵子了。他要连这个都坚持不下来,那就算了,省得你操心。” 闻栩连连点头:“对对对,我就是这个意思。” 其他人识趣地没再追问,话题眼看就要结束,一直没搭腔的荣琛忽然开了口:“这事儿挺好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温和地说:“小孩有好奇心是好事,关键是怎么引导。你把他拦在外面,他越想往里闯,还不如把规矩立在前头,小昂去教他,至少不会为了赚课时费,什么都敢答应。” 景嘉昂没想到他会说这些,愣了一瞬。荣琛继续道:“而且,小昂的技术是一流的,他能教好。” 他说完,孟林山先反应过来,笑着拍了拍闻栩的肩膀:“行了,荣琛都发话了,你还犹豫什么?” 闻栩乐呵呵地应了:“我本来就没犹豫啊!就是怕嘉昂嫌麻烦。” “一点不麻烦。”景嘉昂傻笑。 不知谁嘀咕了一句:“二哥倒是一点不担心。” 荣琛瞥了对方一眼:“小昂有分寸。”这话说得太自然了,给景嘉昂说得一脸高兴。 这下谁都没话说了,荣琛这人,做什么事都有他的道理,他说行,那就是没问题。 闻栩举杯:“我敬嘉昂一杯,提前谢了。” 景嘉昂端起茶杯跟他碰碰,余光扫了扫荣琛,这人已经在跟孟林山说别的事,像是刚才那几句话根本没往心里去。 散场时,众人三两地往外走,在门口告别。闻栩喝得有点多,还不忘跟景嘉昂确认:“嘉昂,我们说好了啊!” “说好了,你让他加我微信。” “行,春节就带他去给师父拜年。”闻栩拍着胸脯,被司机扶上车。 巷口的车子一辆辆开走,四周重回安静,荣琛和景嘉昂并肩朝他们的车走,后者缩缩脖子。 荣琛展开大衣,把他裹进怀里:“你穿得太少了。” “我还年轻嘛。”景嘉昂嘴上不服输,还是老老实实抱着荣琛的腰,缩在里面。 “冷不冷?” “还行。”景嘉昂说,“闻栩的儿子,你觉得能坚持吗?” “不好说,但你去教他,他肯定开心。” “那倒是。”景嘉昂还在美滋滋地回味之前席间的对话,“你把话说得这么满,有没有想过,万一我其实没分寸呢?”荣琛低头看他:“我给你兜底。” 景嘉昂笑了:“也是,万一以后真成了,我也算桃李满天下。” “一个就满天下了?” “开山弟子嘛,再让他去开枝散叶,发展下线,足够了。” 荣琛笑起来,把他又拢紧了点。 两人上了车,他重新握住景嘉昂的手,十指交扣,放在自己腿上。 【??作者有话说】 荣琛和晏岁屏谈了什么后面会写到的,放心! 第73章 辞旧迎新 景嘉昂在荣家过的头一个年,正赶上里外最热闹的时候。 家里就没消停过,亲戚朋友们轮番上门,访客名单从腊月二十八一直排到正月初五,车一辆接一辆地来。 景嘉昂算是开了眼界。 毕竟景家虽然也家大业大,但景馥年性格古怪,景屹川更不喜欢应酬,他们过年也就是至亲吃顿饭,清净得很,他哪儿经历过这种阵仗? 客厅里永远坐着人,沙发上,椅子上,甚至地毯上都有人,聊天的,喝茶的,玩闹的,像一窝不知疲倦的蜜蜂。 新鲜了两天,他就开始觉得吵。从之前兴致勃勃地待在客厅里跟荣晏陪客,演化成轻易不离开卧室。 能躲就躲,实在躲不过去,下去露个脸,笑一圈,找个借口就溜。 荣琛不勉强他,有时还会帮他打掩护,说什么:“嘉昂有点不舒服,先上去休息了。” 一本正经,给景嘉昂站在楼梯上听得直乐。 经过了这么两年,当初再不看好这桩婚事的人,如今也都默默接受了结果。虽然不管怎么寻思,这依旧是出格的安排,荣家老二娶了个比他小那么多,玩极限运动,浑身穿孔,据说还特别不听话的男人,大家竟也渐渐习以为常了。 景嘉昂那张脸,那点事迹,早就被八卦了个遍,如今所有人见到他都亲切自然,来了碰不到面,也欣然消化了这是因为他和荣琛感情好,他们背着人腻在一起的说法。 初三下午,雪刚停,院子里被人踩出许多脚印,化了一半的地方晶亮。 景嘉昂和荣杰坐在客厅地上拆礼物,像拆盲盒一样兴奋。 荣杰拆一个就报一声:“这是谁谁谁送的,什么?”景嘉昂在旁边笑,把东西递给付昕予分类,后者将吃的喝的用的分开摆好,整整齐齐码了三堆。 第89章 他现在已经是荣家的常驻人口,过年也不必再回那个不成样子的家,少年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哪儿需要帮忙就出现在哪儿,很得家里上下的喜欢。 这会儿,景嘉昂正举着一包不清楚来历的干货,凑在鼻子前闻,管家来通报:“晏先生来拜年了。” 荣杰先抬起头,看了景嘉昂一眼:“请进来?”后者把礼品放下:“当然要请。” 晏岁屏看上去瘦了不少,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管家,扫了眼客厅里热闹的景象:“荣杰,嘉昂,过年好。” “过年好,晏先生。”景嘉昂站起来,“坐吧,先喝杯茶,等下孟哥他们也要来吃饭。” 可晏岁屏站着没动,他和周围懒散的气氛格格不入。荣杰如今对他也是淡淡的,只冲他打了个招呼,就继续低头拆箱子。 景嘉昂见状打圆场:“大哥跟荣琛出门了,得晚点才回家,坐下等吧。” 这个名字一出来,晏岁屏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我不是来找他……他们的,我就是来拜个年,这就走。” “急什么呢?”景嘉昂说,“既然都来了,好歹吃顿饭,你反正一个人在家里啊?” 这话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假。不过过年嘛,大人间的场面话还是要铺的。 晏家眼下确实仍然只有他一个。之前或许说好了在闻家过年,但听闻栩的意思,中途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使得他的心情似乎非常阴沉,大家便默契地不再提。 这段日子他少露面,景嘉昂每日迎来送往,从没见过他。四处人声鼎沸,只有晏家安安静静。 如今景嘉昂开这个口,谁都听得出来,多少有点心软的同情在。晏岁屏大约也察觉到了,索然无味地婉拒:“不用了,家里还有事。” 景嘉昂没再勉强,两人居然就站着聊了几句,前者注意到他神情倦怠,眼底有青黑,大衣在身上直晃荡,比起之前从容得体滴水不漏的模样,简直像是换了个人。 但“你怎么了”,景嘉昂也问不出口,他清楚,要不是因为他,晏岁屏也许不至于如此。 没多久,晏岁屏就出言告辞,景嘉昂送他到门口,两个人站在台阶上。空气干冷,吸进肺里有点疼。 “……那我走了。”晏岁屏说。 “慢走,有空再来。” 晏岁屏要走未走之时,无端回头看了看,他那忧愁的视线越过景嘉昂,落在门内,暖色的房子里头,不停有笑声传出来,约莫勾起了他当年在此处拜年的快乐回忆。 但他的怀念很快就收了回去,神情重新变得萧索。他往下走,大衣下摆扫过台阶上的残雪,背影被天光衬得越发孤独。 景嘉昂等他上了车,才关上门。 荣杰问:“走了?” “走了。” “真是……”荣杰意味不明地感叹。 景嘉昂坐回地上,没来由想叹气。 元宵节,晏岁屏的父亲晏博亨回了国。 他如今觉得还是国内待着舒坦,听说老宅翻修好了,一天都等不及,腊月里就张罗着要回来,被晏岁屏劝住了,硬是拖到年后。 这人回国的消息很快就传开来,老头儿当年在系统里是数得上号的人物,后来下海经商,也是八面威风。如今虽然退了,但余威犹存,门生故旧遍布天下。何兆东的事,就是拜托他递的话。 他的一声吩咐,比什么结交都好使。 景屹川一直在念叨,等晏博亨到家了,得去拜个年,当面谢一声,以后估计还得多打交道。荣琛自然也要去,两人约好了一起。 这天景屹川直接从工地的开工庆典活动上过来接荣琛,车子停在荣宅门口,他按了两下喇叭,见不得底下人婆婆妈妈去取车的样子,直接放下车窗对管家喊:“让荣琛赶紧上来。” 荣琛也不纠结,示意仰青不用跟着,拉开门就进了副驾。车子飞快上了大路,雪灰扑扑地堆在两边。 景屹川开着车,问:“跟谁聊呢,笑得这么恶心。” 荣琛低头看手机,景嘉昂发来一连串句号,大概是跟朋友待得无聊了,又不好意思直接说想他,就用这种方式刷存在感:“小昂。” 景屹川没再点评,嘴角也跟着翘了翘,转移话题:“说起晏博亨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不算太熟。”荣琛把手机放回去。 “我也是听说啊。”景屹川目视前方,正经起来,“这可是只老辣狐狸,当年是出了名的厉害,那几年风口上的生意他全踩中了。这么一看,他儿子跟他比差远了。” 荣琛心不在焉,望着街景。 景屹川立刻阴阳怪气地:“喔,我说晏岁屏两句,你就不乐意了。” 荣琛这才“嘶”了一声,皱眉道:“开你的车。” “呵呵呵,恼羞成怒了。”景屹川哼笑,一脚油门。 闲聊间,目的地到了。晏家大门敞开,院子里停了两辆车,门楣上灯笼高挂。 晏博亨居然亲自迎到了门口。 老爷子腰板笔直,见车停下,就笑着往前迎了两步,两人赶紧手脚利落地下车问候。 “快进来。”他声音洪亮地招呼,“大冷天的,难为你们跑一趟。” “应该的,晏伯伯。”荣琛说,“早就该来给您拜年了。”说罢,又向他介绍景屹川。 晏博亨上下扫了一眼,就笑道:“听小岁提起过很多次了,年轻有为。” 景屹川笑着说了几句客气话,把带来的礼物递过去。晏博亨看了一眼:“你们有心了。”又往里让,“进来坐。” 晏岁屏站在父亲身后,低眉顺目地接过礼物,轻声说了句:“谢谢。”自始至终没有跟荣琛目光交汇。 饭局设在一楼的餐厅,席间听晏岁屏介绍,这是找回了当初家里的厨师,手艺还是老味道,菜确实不错。 晏博亨很健谈,天南海北什么都来得。从国内的经济形势,到海外的风土人情,偶尔蹦出一两句机锋,让人得琢磨半天。说到高兴处,笑得中气十足。 荣琛应付得体,景屹川也收起了平时的刻薄样子,端正坐着,而晏岁屏只是低头吃饭。 晏博亨跟两个后生聊到兴起,倒也热络极了。他喝了口酒,转而谈起荣琛和晏岁屏幼年的事:“那时候你们俩多好,整天黏在一起。有一回爬树,小岁不敢下来,你在底下急得团团转,找了根竹竿让他抱着往下滑。”他笑出的皱纹堆在眼角,“转眼就这么大的人了。”荣琛只笑了笑。 晏博亨感伤道:“你父亲的事我还是后来才听说。当时要是知情,不论如何也要回来送送他。我们当年关系也是那么好。” 荣琛道:“是我们晚辈做得不好,没把消息传达到。荣晏跟我想请您有空去家里坐坐,父亲留下不少东西,您可以看看。” “好,好。”晏博亨笑着点头,又转向晏岁屏,“你也去,别天天闷在家里。” 晏岁屏没搭腔。 饭后,景屹川接了个电话,不得不走了。晏博亨客套了两句,见他确实有事,也不强留,让晏岁屏把他送到门口。 景屹川寒暄之时,抽空看了荣琛一眼,有点意味深长,荣琛自然明白此地不宜久留,便也准备离开。 他正要开口,晏博亨先说话:“荣琛,你等一下。” 他说完让晏岁屏回房间,拿出一个信封,边角磨损,看起来很有些年头。 “这是你父亲当年留在我这儿的一份手稿。”晏博亨把信封递过来,“搬家收拾东西才翻出来的,你带回去收着。” “谢谢晏伯伯。” “行了,这么客气。”晏博亨拍了拍手,“对了,你家里是不是有本《营造法式》的宋刻本?我记得你父亲收过的。” 荣琛一愣:“……好像是,我不太确定。” “能不能借我看看?”晏博亨笑道,“老了老了,反倒对这些老东西感兴趣,我想了好几天了,翻来覆去睡不着。” “当然可以。”荣琛说,“我回头找找,让人送来。” “让小岁跟你一起去拿就是了。”晏博亨语气随意地安排,“他最近也不知道为什么气不顺,让他出去透透气。” 荣琛拒绝:“晏伯伯,不用这么麻烦,我……” “不麻烦。”晏博亨不容置疑地再次打断他,看向晏岁屏,“小岁,你跟荣琛去一趟,反正司机不在,就开你的车去。”说着他十分感慨地一声叹息,“唉,我们都老了,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两家认识这么多年,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以后总是还要走动的。” 晏岁屏显然也有话想说,不过对上父亲不动声色的严厉,最终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大衣,默默穿好。 事已至此,荣琛没再多话。晏岁屏从管家手里接过车钥匙,拉开车门等待,见荣琛还站在原地,便抬头看他: “……走吧,二哥。” 【??作者有话说】 久等啦,下周三前会再更一次 第90章 第74章 天意 车子开出晏家,很快上了大路,此时路灯还没亮,天光灰蓝,电影的滤镜一般蒙在了天地间。 这就算是整个春节的最后一趟行程了,如果不是因为这个结尾,此时荣琛想必已经完全放松下来。 可眼下晏岁屏一言不发,荣琛坐在副驾,也无话可说。他低头给景嘉昂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正坐晏岁屏的车回家。 对方大概是在吃饭,并没有回复。 车里比棺材还安静。荣琛心想,要是晏博亨不按头的话,他们这辈子估计都不会再单独相处了。 毕竟上次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荣琛看了眼窗外,这条路他太熟悉,从小走到大,哪棵树在哪个位置,闭着眼都知道。现在一切忽然漫长起来,怎么都开不到头。 晏岁屏的手很稳,侧脸被仪表盘的光映着,轮廓瘦削得相当锐利,颧骨比上次见面时更高了不少。 拐过第一个弯,他终于先开了口:“二哥,我爸的话,你别往心里去,他只是希望能把两家的关系维持好。” 其实他不说,荣琛也不会多想。晏博亨那点心思不难猜,老一辈的人,最看重的就是这些盘根错节的人情网络。如今既然回来了,总要把之前断了的情感重新接上。 只是既然聊到这里,免不了还是要答应一句:“我明白。” 晏岁屏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荣琛也不催他。终于,他小心翼翼试探着问:“家里过年热闹吗?” “还行,就是人多,吵得受不了。” “人多才好,”晏岁屏不自觉地顺着他的话说,“我在家就跟我爸两个人,冷冷清清的。他刚回来,时差还没倒过来,吃完饭就犯困,八点多就睡了。” 荣琛只“嗯”了声。 晏岁屏等了等,又自己接上话题:“不过其实也不错的,安静,我好睡觉。就是……跟以前太不一样。” 对方的语气竟是如此讨好,令荣琛隐隐浮现的不耐烦里,掺进了些不为人知的心酸。 他清楚自己现在是容易心软,也不太忍心就让晏岁屏独自尴尬,于是清淡地接了一句:“是吗。” 受到了鼓励一般,晏岁屏忙笑说:“嗯,毕竟以前一到这个时候,家里就人来人往的,陡然这样……还好有你们来拜年,可能下个春节就会好起来了吧。” 见荣琛没有厌烦,反而淡淡地点了点头,晏岁屏继续积极找话聊天:“景屹川还是挺有意思的,就是看着没心没肺。” “嗯,他是那样。” “你们合作得怎么样?” “还行。” 晏岁屏说:“那就好,能顺利推进就好。” 对话就这样不咸不淡地进行,彼此像两个不太熟的邻居。荣琛回答得简短,晏岁屏也问得谨慎,生怕再次踩雷。 不过很快还是陷入了沉默。 车子拐上沿海公路,一边是嶙峋的崖壁,灰黄色的岩石层叠,一边是冬天的海面,铁灰阴沉的一大片。 浪头不高,不断拍打礁石,碎成白色的沫,撕成水雾。 荣琛的余光扫过晏岁屏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甲的边缘都被咬坏了,参差不齐,有的地方露出嫩肉,还有没愈合的血痕,触目惊心。 以前闻栩开过玩笑,说他??这手不去弹钢琴真是可惜。 ……至于现在他为什么会这样…… 荣琛把视线移开。 “二哥。”晏岁屏似乎也深觉交谈的机会来之不易,不肯放弃地又开口。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不该答应我爸开车送你?” “……没有。” “真的?”晏岁屏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很快又转回去看路,“可你刚才上车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 “没休息好。” “是因为过年应酬多,还是因为……” 荣琛等了两秒,见他不说了,便道:“应酬多。” 晏岁屏笑了一下:“那就好,我还以为你是不想跟我说话。” “别多想。” “我没办法不多想……你上次来找我,说的那些话……我这些天,一直在想。” 荣琛终于没接话,皱了皱眉。 “其实你说得对。”晏岁屏见状忙道,“你说我想太多,说我自作多情,说得都对。只是我以为……我以为这么多年了,你多少还是……” “过去了的事,就不提了。”荣琛语气不重,但温和里的不容拒绝,比冷硬更让人无从反驳。 “……是,对你来说,什么都容易过去,你从来都是这样,拿得起放得下。” “那不然呢?”荣琛不易察觉地叹了口气,“难道要一直拖着?” 晏岁屏的呼吸急促起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就不能有一次表现出来你在意过?哪怕不是现在,是以前,是当年……” “当年什么?”荣琛的脸色蓦然冷下去,从后视镜里看他。 晏岁屏被这个眼神骇住,嘴唇翕动,像是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当年……”他深吸了一口气,在给自己鼓劲,“当年你要是说一句,我就……我就不走了。” 荣琛冷道:“我还是那句话,说这些没有意义。” “对我来说有意义。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留下来,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不会。” “你怎么知道?”晏岁屏的手指收紧,“你给过机会试过吗?” 荣琛像在看个不懂事的孩子:“……这种事不需要试。” 晏岁屏尖锐地反问:“怎么不需要,就因为景……” “跟他没关系,”荣琛打断,“我说过,就算没有他,我跟你也不可能。” 晏岁屏像是被人狠狠洞穿胸口,整个人往后缩了缩,他的眼眶红了:“为什么?” “你知道为什么。”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凄凉地滑过脸颊,“可你们不也是家里安排的吗?你一开始也不喜欢他,凭什么他就可以?” 车窗外,浪头比刚才更大,溅起一人多高的水花。 “因为只有他是他。”荣琛平静地说。 车的方向随着晏岁屏破碎的呼吸一抖。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随着耐心逐渐耗尽,荣琛又恢复成了昔日总是高高在上的样子,说话开始不留情面,“你想要一个答案,一个交代,好让你这么多年的等待变得有意义。可是我给不了你,因为那不是事实。” 晏岁屏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眼泪糊了满脸:“你从来没有……”他的声音怎么也拼不完整,“你从来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等?” “我没让你等,”荣琛冷淡地说,“从头到尾,我都没说过。” “可是你也没有拒绝过!”晏岁屏吼了出来,“你让我以为,你只是还没想好,只是需要时间……” 荣琛不为所动:“这就是拒绝,你明明心里清楚。” 晏岁屏瞬时瘫在座椅上,他的眼泪还在流,但已经没有声音了。 车速在不知不觉中往上窜了一截,荣琛瞥了眼码表:“你开慢点。” 晏岁屏没动。 “晏岁屏,减速。” “你知不知道……”晏岁屏像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呢喃道,“你每次提他,那个语气,那个表情……”他嘴角扯出奇怪的笑,“荣琛,你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人……” 荣琛不想继续无意义的车轱辘对话,放弃了解释,可晏岁屏不肯善罢甘休:“我认识你多少年了?我从十几岁就……我人生里最好的那些年,全都……” 码表的指针颤颤巍巍地不断向右摆动,路两边的树影越来越快地往后掠,连成灰褐色的线条。 路灯骤亮,金线立刻穿梭其间。 “晏岁屏,我让你停车。”荣琛的神情语气都沉下去。 晏岁屏没听,他死死盯着前方的路,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整个人都在发抖:“我爸今天让我来,我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他就是想让我们多待一会儿,觉得待久了,你就会……”他笑不下去了,“他以为你还是以前那个荣琛,他不知道你根本不想见我,不知道我们已经……” “我没有不想见你。”荣琛故意不去接他的话里令人伤感的部分,拣着无关痛痒的说明,“只是有些事,早该放下了。” “放下?”晏岁屏痛苦而愤怒,还有被剥光了衣服扔在人群里的羞耻,“你说得倒轻巧!你当然放下了,你有人陪着,有人抱着,有人在家里等你。我呢?”他的调子越来越尖厉,像随时会断。 “我一个人在国外,想给你打电话,不敢打,想回来,不敢回。我爸也以为反正以后用不着这层关系了,我怕打扰你,怕你烦,怕你觉得我……”他哽咽不停,“你以为这些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 “可我没让你这样。”荣琛无奈道,“你应该为自己活,想想还没去过的地方,一定也会有人……” 第91章 “我怎么为自己活?”晏岁屏的眼泪彻底决堤,“我试过了,我试过不想你,试过找别人,可是我根本放不下,我放不下你,你到底知不知道!” 车速还在飙升,荣琛眼下听不太进去他在说什么,手搭上了方向盘边缘:“晏岁屏,先靠边停车。” 晏岁屏嘴角依旧挂着那个古怪的笑,让人心底发寒:“荣琛,我真恨你……我最恨的不是你不喜欢我,而是你一定要让我死心…… “这样才是为你好。” “你是为了你自己!”晏岁屏吼出来,“你就不能让我继续喜欢你吗?!就一定要这样!全是因为那个什么景嘉昂!” 前面坡底是十字路口,红灯亮着,冷冷地瞪着他们。 听他叫出的名字,荣琛不再忍了:“……你说得对,我就是非得让你死心,晏岁屏,你不是问我为什么不会喜欢你吗?” 晏岁屏泣不成声,他摇着头不想听,却没法阻止荣琛冷漠的判词:“因为你就是这样,把人生区区一个阶段的事情看得比天还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纠缠不清,让人厌烦。” “你……”晏岁屏喃喃地,“你怎么能这么说?” “因为你该醒了。” “……” 晏岁屏骤然哭着大笑。那笑声又尖又哑,在车厢里回荡,像濒死的动物发出的哀鸣,听得人头皮发麻。 下坡的惯性让车子如同失控的狂兽,不断往前冲,红灯越来越近,十字路口的白线越来越清晰。 对面的车灯刺眼地闪过来,喇叭一阵比一阵急促。 晏岁屏的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我要回去找你……”他像是在对不存在的人说话,“荣琛,陪我回去找你……” 荣琛心头一凛,伸手去抢方向盘,晏岁屏死命握着不放,两个人的手臂在狭窄的空间里扭打,手肘撞到车窗,指节磕上仪表台。车子在路面上蛇形,不断发出骇人的嘶鸣,垂死挣扎。 “放手!”荣琛吼道。 “我再也不会放了!”晏岁屏已经分不清是哭还是笑,变形得不似人声,“你从来都不看我!这么多年,你从来都不……” “你疯了!” “我就是疯了!”晏岁屏嘶声哭喊,“我疯了十几年了!你现在才知道?” 荣琛猛地一脚踩上刹车踏板,轮胎抱死,在湿滑的路面上彻底失去抓地力。整辆车横着撞向护栏,其下便是崖壁和海。 世界在车窗里疯狂旋转,全都搅在一起。 金属刮擦石头,玻璃碎裂,安全气囊砰地炸开。 几秒后,一切归于寂静。 第75章 来得及 天黑透了。 景嘉昂给荣琛发了好几条消息,语气越来越黏,他也不管这到底还像不像自己了,但一直没有得到回复。 家里现在十分安静,过完年,回家的回家,上学的也去上学,荣晏晚上在外面应酬,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 他心神不宁地喝了口水,又拿起手机。 对面还是沉默,最后的话语是告诉自己他坐了晏岁屏的车回来。 按理说不应该,荣琛就算再忙,都在回家的路上了,总会看手机的,尤其是今天,他知道自己在家等着,更不会一声不吭。 说不清的忐忑一浪高过一浪,景嘉昂拨了个电话过去,意料之中没人接,再怎么打,结果都一样。 他捏着手机站在原地,不对,真的不对劲。 想了想,他又拨了景屹川的号码。 “怎么了?”景屹川很意外。 “荣琛跟你在一起吗?” “没,下午从晏家出来我就走了,他还没到家?” “没到,电话也没人接。” 大概是听出他的语气实在低沉,景屹川居然没有像往常那样嘲弄他,而是正经地说:“别急,我帮你问问。” 景嘉昂盯着手机,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哥哥那边也没结果。 他开解自己,可能只是想多了,也许手机没电了,晏岁屏开错了方向,也许他们临时去了什么地方。 荣琛这样靠谱的人,不至于消失这么一会儿自己就担心成这样。 可心灵深处的不安越来越重,心脏被捏紧在另一只手中。 景嘉昂思来想去,还是直觉不对劲,想出去看看。 刚到门口,迎面撞上仰青正神色匆匆地往车库走。 这个人在景嘉昂的印象里,永远波澜不惊,哪怕天塌下来,他都能面不改色地先把荣琛送回家,再去处理遗留问题。 可此刻,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紧抿着。 景嘉昂本就紧张的心情被浇了油,下意识叫住:“仰青!” 仰青回头看见他,脸上闪过短暂的不自然,迅速镇定:“景少爷。” “你要出门吗?” “对。” “出什么事了?” “没什么,我去办点事情。” 景嘉昂迟疑地看他,仰青虽然没有回避他的目光,但也没多做解释,只是点了下头,就要继续去取车。 只这个瞬间,景嘉昂脑子里的念头快如闪电,嘴先于大脑运转,他脱口而出:“……荣琛出事了?” 四下瞬时死寂,仰青僵在那里,在几秒钟的漫长沉默中,结论不言而喻。 “仰青……”景嘉昂的声音变了,“我问你话呢。” 仰青的眼睛出卖了他,那里面有景嘉昂从未见过的焦躁,还有顾虑周全的权衡,像是在斟酌该怎么说才能不把人吓着。 可他已经吓着了:“到底怎么了?!” “景少爷,”仰青拆雷似地说,“老板他……可能出了点意外,我正要赶过去。” 果然。 景嘉昂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嗡嗡的噪音:“……什么意外?” “车祸,具体情况还不清楚,我先……” “在哪?” “什么?” “地址在哪?!” 仰青被震得愣了一瞬,随即拿出手机,把定位发给他,而他已经转身往楼上跑了。 “景少爷!”仰青急切地说,“我现在就去看,您在家等消息。” 景嘉昂充耳不闻,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梯。 他从柜子深处扯出骑行服往身上套,慌乱间深吸一口气,逼自己冷静下来,这才终于把拉链拉好,抓起头盔就往下跑。 车库里新买的布加迪还没上牌,他看都没看一眼,直接冲向角落里黑色的街车,正是荣琛用来载过他的那辆。荣琛信守承诺,把它们从南方运了过来。 还有大半箱油,他跨上去发动引擎,头盔扣好,一拧油门,摩托车像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景少爷——!” 景嘉昂没停。 风如刀割,啸叫尖锐,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冷,疼,怕,全都被压在一个念头下面:快点,再快点。 城市的光影在两侧溃塌般后掠,霓虹灯拖成彩条,他闯了两个红灯,在车流中左突右穿,引来刺耳的喇叭声和急刹车,可他也听不见。 各种念头纷纭聚散,他想起好多好多事。 跟荣琛第一次吵架,又第一次和好,荣琛牵他的手,在雨夜里说我需要你,替他挡下那一刀。 血染红了荣琛的衬衫,他以为那是他这辈子最糟糕的时刻。 ……可他错了,现在才是。 沿海公路的路况比市区复杂得多,弯多坡陡。景嘉昂机械地加速,过弯,再加速。每一个弯道都像在赌博,他不清楚对面有没有车,不确定路面有没有冰,但他慢不下来。 呼吸越来越急促,心跳也越来越快,他不得不拼命攥紧车把,才能让手不要抖得太厉害。 寒冷的念头像幽灵一样缠着他,如果荣琛…… ……如果没有了荣琛,自己该怎么办? 他怎么敢想这个问题? 荣琛对他来说,已经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理所当然。每天早上醒来他都会望着自己笑,每天晚上睡前他都在旁边。 他说晚安,荣琛就会亲他。他发消息,荣琛就会回他。他喊荣琛,永远有人答应。 如果这些都没有了…… 喇叭长鸣。 景嘉昂骤然回神,发现自己差点冲出路肩,车灯照出去,护栏就在眼前。他猛地打正方向,轮胎在路面上擦出尖叫。 后背的冷汗不停往外冒,湿透了骑行服。 他忽然想起来,他还从来没对荣琛说过“我爱你”。 总觉得来日方长,今天不说,还有明天,反正人就在那里,跑不掉,丢不了,反正对彼此的感情如此笃定,好像说不说也不会少点什么。 可如果今天就是最后一天呢?如果再也没有机会开口了呢? 这个念头刀一般狠狠扎进景嘉昂的胸口。 好不容易爬过最后的弯道,他终于远远地看到了光。 警车的红蓝灯在夜色中交替闪烁,救护车停在一旁,还有几辆私家车歪歪扭扭地挤在路边,车灯大开,照出一片狼藉。 第92章 景嘉昂看得战战兢兢,他麻木地减速下车,摩托随意地歪在地面。摘下头盔,焦糊的味道扑面而来,夹杂着令人胆寒的血腥气。 他好不容易稳住自己往前走,不远处银灰色的轿车车头扭曲变形,引擎盖翘起,挡风玻璃碎了大半,裂纹像蛛网蔓延开去。驾驶座那一侧的车门被撬开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铰链上。 车身上全是刮痕和凹痕,一直延伸到车尾,漆皮剥落。护栏旁耸立着陡峭的崖壁,再往下,便是黑色的海面。 景嘉昂犹如踩在棉花上,一步一步跌跌撞撞,一个警察拦住他:“事故现场请勿靠近。” “我是家属……”景嘉昂没察觉自己的声音发着抖,“车里的人是我……是我的……” 警察看了看他的神情,无言地侧身让开。景嘉昂简直要屏住呼吸,艰难地挪到那辆车前。 离得越近,看到的东西越多。 安全气囊上全是血。白色的气囊被染成暗红色,座椅上也是,方向盘上也是,连碎裂的玻璃边缘都沾着血痕。 那么多血,足以将整个世界都染成红色。 景嘉昂失去了思考能力,站在车前浑身发抖,想喊荣琛的名字,可喉咙被恐惧死死扼住。 ……能喊吗?如果喊了,没有人答应,又要怎么办? 警察在对讲机里说着什么,围观的人低声议论,景嘉昂听不清。 他盯着那些血。 上一次这种感觉是什么时候? 景喻驰出事,他哭到失声,被景屹川死命拦住,不让他靠近尸体。他挣扎嘶吼,最后什么都改变不了。 lena从天上掉下来,直升机的螺旋桨在头顶轰鸣,风大得让人睁不开眼,荣琛紧紧抱着他。他觉得那就是自己的末日了,但荣琛还在,可以替他撑着。 他以为他已经学会了面对,经历过再三的变故,他早就变强了,可以承受住任何打击。 可怎么……偏偏是荣琛? 原来他什么都没学会。 以前不管怎么样,都还有荣琛会陪着他。他受伤了,荣琛在。他难过了,荣琛在。他崩溃了,荣琛也在,荣琛永远不会放弃他,也不会离开他。 荣琛是他最后一道防线,是他最坚固的堡垒,是他在这个世界上最确定的心意。 怎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荣琛……荣琛……”景嘉昂终于嘶哑地喊出声,“荣琛!” 没有人应他,海浪起起落落,声响震天,像是在嘲笑他的后知后觉。 他踉跄地踩在碎玻璃上,医护人员伸出手:“先生,您不能……” “他在哪?!”景嘉昂一把抓住他的手臂,“坐这辆车的人,他在哪?!” 医护人员皱了皱眉,但没挣开:“驾驶座的伤者已经被送往医院了。” “驾驶座?……是谁?” 他不确定。他只知道荣琛是坐晏岁屏的车走的,但他不知道是谁在开车。 医护人员还没来得及回答,身后蓦然传来一个恍若隔世的声音:“……小昂。” 轻而沙哑,疲惫到极致。 景嘉昂的动作停了。 他不敢回头,他怕那是自己的幻觉。今晚他想了太多次荣琛,脑子里全是对方的声音和模样。如果一回头什么都没有,他一定会彻底崩溃。 人生的失去果然还有那么多,但唯独是荣琛,他不论如何都承受不了了。 “小昂。” 又是一声,比刚才近了点。景嘉昂这次听得真切了,心底燃起微簇火光,胆战心惊地慢慢转过身。 ……荣琛站在几米外。 他的大衣上全是灰和血,混在一起,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可他还是稳稳地站着,眼睛一眨不眨,贪婪地注视。 景嘉昂张着嘴,还没开口,眼泪簌簌落下。 情感汹涌如同溃堤的水,他很快哭得浑身发抖,和着夜风站在遍地血污中,被刺眼的红蓝光芒照亮。 荣琛见状,连忙朝他走过来,伸出手把他拉进自己怀里。 景嘉昂的额头抵在他肩上,膝盖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滑。荣琛收紧手臂,把他往上提了提:“我没事,小昂。” 景嘉昂后怕地把脸埋在荣琛的颈窝,滚烫的眼泪淌进他的衣领。荣琛的心跳隔着沾满血的衣料传过来,有力而真实。 太好了,不是幻觉,是真的,他还活着。 景嘉昂死死抓着荣琛的衣服,用尽全部力气去确认这个人的存在。 发出去的消息没人回,拨出去的电话没人接,跑到事故现场,只看到满车的血迹,却找不到那个人。 原来这一切这么可怕。 景嘉昂哭得说不出话,心里的那股害怕久久不肯散去,除了哭他无能为力。 他们只能抱着彼此,可荣琛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景嘉昂感觉到了,如果不是贴得这么近,根本不会发现。 荣琛在怕,他也怕。 【??作者有话说】 完结倒计时了,接下去隔日更 第76章 我爱你 事故处理完,又去了医院。 荣琛的伤不重,医生建议留院观察,他坚持想回家。还好仰青已经赶到,办了手续,取了药,凌晨时分,三个人总算返程。 临走之前,他们去看了一眼晏岁屏。 后者还在昏迷中,苍白羸弱地躺在病床上,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时间恢复。晏博亨带人守在外面,看见荣琛,像有话要说。 荣琛现在没有心力应付他,抢先开了口:“您先陪小岁,回头我再跟您详谈。” 晏博亨最终只能沉重地点点头,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他只在乎病床上的儿子。 景嘉昂在门口看得百感交集。他是对这个人没好感,但远远谈不上恨。此刻看他躺在那里,只觉得一切都很荒谬。 较劲跟不甘,朋友圈里的九宫格,在生死面前轻如尘埃。 往外走的路上,他忍不住问:“怎么会出车祸啊?” 荣琛若无其事:“路况不太好,都是意外。” 他说是意外,那就是意外。景嘉昂不再追问细节,也不愿去想象车撞上护栏之前发生过什么。 毕竟那些画面只会变成新的噩梦,在他一个人的深夜里反复播放,他不想给它们任何机会。 车门关上,好像一切的惊心动魄终于告一段落,急诊大厅依旧灯火通明,光透过玻璃照进来,二人的表情各自沉郁。 景嘉昂知道自己一开口就会失态,而他不想这样,现在身心俱疲的是荣琛,他不希望对方还得反过来安慰自己,于是他只是轻轻靠着荣琛的肩膀,闭上眼睛。 霓虹灯拖着长长的尾巴,在黑暗的底色上闪烁,一切都那么正常。 可他的脑子里全是变形的车,玻璃碎片,安全气囊上令人胆寒的暗红。 像是受不了这样的沉默,荣琛问:“你的车怎么样了?” 景嘉昂答不上来。 当时到了现场,他连摩托往哪个方向倒的都忘了,更别提有没有损坏,有没有被拖走。 还是仰青把话接过去:“我已经处理好了,景少爷放心。” 终于到了家,门关上,荣琛脱下面目全非的大衣,在灯光下触目惊心,景嘉昂的目光追随着它,心又揪了起来。 “先去洗洗。”荣琛说。 浴室的温度很快变得刚好,景嘉昂试了试水温,转身想帮荣琛脱掉衬衫,手指刚碰到扣子,就开始抖。 那颗扣子沾了血,怎么都解不开。他低着头,睫毛上挂着水汽,有点跟自己较劲。 为什么连这么小的事都做不好?难道真的只能是荣琛照顾自己,自己为荣琛做一点事都不能够吗? 为什么不能像荣琛那样,什么时候都稳得住? 还好荣琛没催他,也没说自己来。他垂眼望着景嘉昂的发顶,黑色的发丝逐渐被水汽打湿。 景嘉昂深呼吸了几次,才终于平静下来。衬衫敞开,露出里面的伤。淤青从肋下延伸到腰际,还有几道擦伤,结了薄薄的血痂。 景嘉昂看得直叹气,手指悬在伤痕上,不敢碰,又舍不得收回。 “疼吗?”他轻声问。 “不疼。” “能不能不骗人啊。” 荣琛无言了一瞬,这才说:“是有点疼。” 景嘉昂抬起头瞪他,眼眶还红着,加上水汽蒙蒙的,可谓毫无杀伤力。荣琛果然被他瞪得心软,伸手把他拉进花洒下面:“好啦。” 热水冲掉了两人身上残留的寒意和血腥气,景嘉昂把脸埋在荣琛的肩头,抱着他的腰,怕他消失,又不敢用力:“……我以为你要死了。” 年轻人的命题这么大,荣琛反而有点好笑:“怎么会呢。” “你差点就死了。” “差挺远的。”荣琛亲亲他的耳朵,“就擦破了点皮。” 热水犹如永远不会停的雨,包裹住所有的声响,彼此的体温温热而真实,心跳逐渐同频。真切的安全感总算慢慢冒出了头,填充景嘉昂一度空荡的心房。 第93章 他感慨地总结:“总之,你以后别随便坐别人的车了。” “好的。” “我会开车啊,我送你。” “那就辛苦你了。” “你答应得这么快,肯定没往心里去。” 荣琛笑道:“答应的快也不对吗?我答应你的事,哪件没做到?” 景嘉昂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虽然有时候拖得久了点,虽然有时候过程不完美,但荣琛是个说到做到的人。 他答应自己的,从来没有食言过,从我会重新追求你到我会陪你去瑞士,从给你买那辆车到我来处理晏岁屏的事。 荣琛还是很可靠的。 于是他转换方向:“我还有一件事。” “嗯,说吧。” 景嘉昂从他的怀抱里抬起头,热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睫毛湿透了,眼睛亮如星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像是在犹豫。 水声太大了,那正好,说了也不算丢人,没听到也不算亏。 荣琛追问:“要说什么?” “……我很爱你。” 景嘉昂交了底。 四个字,被盖住了大半。 荣琛像被人点了穴,整个人定格在景嘉昂告白的瞬间。他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眼神里无数情绪在翻涌。 景嘉昂被看得头皮发麻,又有点不好意思,他低下头,声音更小了:“……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荣琛有点哑。 “……” 说是听到了,又没了下文。 景嘉昂心想,哦,那就这样了。 反正他表达了,以后不管怎样,至少自己不会遗憾。 可荣琛还是荣琛,过去不论如何都说不出口的话,不能指望他一夜之间忽然就转了性。这注定是单方面的缴械投降,他理解的,他也早就接受了。 唉,说一千道一万,纠结那些没用,什么都比不上荣琛还在自己身边。 算了,不想了。 他正要重新把脸埋回去,荣琛却忽然开了口:“我也爱你。” 轻而清晰地穿过水声,穿过雾气,穿过景嘉昂所有的心理建设,稳稳当当地落进他的耳朵。 景嘉昂错愕地望向荣琛,荣琛也在看他,认真得甚至有点紧张,像是怕对方不信,又像是怕自己说得不够好。 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告白,忐忑而郑重。 “……你再说一遍。”景嘉昂恍恍惚惚地。 “我也爱你。” “再说一遍。” 荣琛笑了,温柔从眼角漫开:“我爱你,景嘉昂。” 心底最深处涌上来滚烫的酸胀,他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久到他以为自己不想要了,久到他以为荣琛永远不会说。 那些深夜里的辗转反侧,那些欲言又止的瞬间,那些以为已经释然却还是会在某个瞬间隐隐作痛的遗憾,终于,终于全都被治愈了。 景嘉昂吸着鼻子:“你跟我等价交换吗,以前怎么不说?” 荣琛露出词穷的表情:“看见你站在车祸堆里,哭得那么惨,我就想,如果我死了,连个爱字都没对任何人说过,那也太亏了。” 景嘉昂又想哭又想笑:“谁死了还会惦记这个?” 荣琛一本正经:“很明显是我啊。” 景嘉昂终于笑了出来,笑完又觉得不够,半踮起脚去亲他,荣琛低下头,接住了这个吻。 水雾缭绕,分不清热水蒸气和彼此呼出的温度,他们的嘴唇贴在一起,许久才开始辗转,不似以往那些热烈的纠缠,可是平直幸福得令人心悸。 吻了很久,景嘉昂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翘着,带着软绵绵的哭腔问:“那现在要做吗?” 荣琛被问得猝不及防,愣了两秒笑出声来:“……你认真的?” “嗯。”景嘉昂特别无辜地点点头。 “我浑身是伤。” “我知道。” “医生说我不能情绪激动。” “你不是很厉害吗,自己控制一下。” 荣琛这回笑得更大声,他不得不按住肋骨,一边笑一边吸气,表情扭曲又快乐:“景嘉昂,你是不是人啊?” 景嘉昂被他笑得有点恼,脸腾地红了:“……不做拉倒,怎么还人身攻击。” “没说不做。”荣琛忙笑着拉住他的手,“就是觉得你胆子越来越大了。我都这样了,你还想压榨我。” “说这么难听?”景嘉昂不服气,“这难道不是双方都会爽的事吗?你不是说爱我吗?爱我就该……” “该什么?” “该满足我的需求。” 荣琛伸手去关水:“你的需求就是趁我受伤的时候……” 景嘉昂说不过他,恼羞成怒地转身要走,荣琛连忙从背后抱住他,刚好能把他困在怀里:“别走,我错了。” “错哪了?” “不该笑你。” “还有呢?” “不该说你压榨我。” “还有呢?” 荣琛想了想,下巴抵在景嘉昂的颈侧,声音轻下来:“不该让你等这么久。” 景嘉昂安静了。 “小昂,”荣琛叫他,“……一路辛苦了。” 景嘉昂的鼻子又发酸,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荣琛。后者的额角和颧骨上有擦伤,整个人狼狈得要命,可景嘉昂觉得他好看。 “荣琛,你以后别受伤了。” “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 荣琛心软得像被热水泡化,他低下头,两人鼻尖碰着鼻尖:“好,一定。” “还有。”景嘉昂不自知地撒娇,尾音往上翘,“以后每天都要跟我说。” “说什么?” “你知道的。” 荣琛装傻:“不知道啊。” “荣琛!” 荣琛笑着把人重新拉进怀里:“我爱你。明天也说,后天也说,每天都跟你说。” 景嘉昂这才开心了。 过后,两个人吹干头发,并肩躺在床上。被子是刚换过的,床头灯调到了最暗,世界结成安全的茧。 景嘉昂翻了个身侧躺,一只手支在脑袋下面,另一只手搭在荣琛的腰上,轻轻抚过淤青的边缘:“荣琛,你还没回答我呢。” “什么?” “到底做不做啊?” 荣琛瞧着他认真的表情,觉得这人真是又让人心疼又好笑又可爱。刚哭完,刚说完我爱你,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脑子里想的居然是这种事。 不过嘛,也算人之常情。 “做,但是你得自己来。” “……我自己来?” “对啊,骑上来自己动。” 见景嘉昂神情微妙,荣琛两手一摊:“伤员没有优待吗?” 景嘉昂想象了一下荣琛浑身淤青还要在上面卖力的样子,那画面实在太滑稽了,荣琛那张严肃但带伤的脸,配上努力运动的姿势…… “你还是躺着吧。”景嘉昂大发慈悲。 荣琛兴致勃勃地解扣子:“那就辛苦你了。” “不辛苦,”景嘉昂严肃地回,“命苦。” 荣琛再次被他逗得笑到嘶嘶吸气,景嘉昂赶紧扶住他:“你没事吧?” “没事,”荣琛按住他的手,“来吧,快来做。” 景嘉昂便跨坐到荣琛腰间,低头望着底下的人,一时有点无从下手。荣琛仰躺着,笑眼弯弯地看他,既期待又纵容,还有点看好戏的意思:“不是要做吗,靠意念?” “我动的话,你会疼吗?”景嘉昂犹犹豫豫,手不知要往哪儿放。 荣琛握住他的手亲了亲:“你别老问了,试试才知道。” 景嘉昂被堵得没话说,只好哼了一声,俯下身去。他亲了亲荣琛的额头,鼻梁,嘴唇:“……荣琛,再跟我说一次。” 他的眼睛里还有没干的泪痕,劫后余生的惊惶,不敢相信似的期待。太烫了,荣琛觉得自己被看得发软。 那是只属于景嘉昂的温存。 而全世界也只有他见过荣琛这样的表情,眉目含笑,碎冰下春水涌动,所有的冷硬和疏离都融化。 年长的男人伸出手,扣住景嘉昂的后颈,把他向自己拉近。他们的额头抵在一起,荣琛吻住了他的嘴唇。 然后,那个有史以来最令人怦然心动的咒语,再次笼罩了景嘉昂的耳廓。 “小昂,我爱你。” 第77章 阳光灿烂的 嘴上说着要,到最后终究也没做。 比起那件事,似乎荣琛的爱意更让景嘉昂沦陷。就像一剂温柔药,从耳朵灌进去,顺着血管流遍全身,把他从今晚所有的惊惧中打捞出来安置好,根本不再需要其他的动作加以安抚。 荣琛见他忽然不说话,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怎么了?” “不想动了,今天就这样吧。” 荣琛笑话他:“让你出点力就不愿意了?” “闭嘴,让我抱一会儿。” 荣琛没再跟他磨叽,慢慢安抚着他。 第94章 夜色浓稠,窗外偶尔的风声又被寂静吞没。 荣琛的心跳一直在景嘉昂的耳朵底下,他的呼吸渐渐和那个节奏同步,最后隐约感觉到荣琛拉过被子,还有一个吻跟上来:“晚安,小昂。” 他想回应点什么,可意识已经沉沦。 上次住院好像都没过去多久,多灾多难似的,荣琛又休起了长假。 他整天窝在家里,正经衣服都不怎么穿,全靠家居服过日子。脚上趿拉着棉拖鞋,额前总有碎发垂着,景嘉昂倒是越看越喜欢。 虽然事情没断过,但至少不用出门应酬,两人相处的时间空前富裕。 仰青每天上午会来一趟,这次带来了新消息:“晏岁屏可能准备出国去休养一段时间。” 荣琛听完点点头,视线没离开旁边景嘉昂手里的平板。 “要安排探望吗?”仰青问。 荣琛平淡地说:“你去一趟,带些东西问候一下,别的不用多说。” “明白。”仰青转向景嘉昂,“景少爷,摩托车已经送去保养了,过两天就能回来。”景嘉昂忙道谢。 他走后,景嘉昂问荣琛:“你不去看看晏岁屏吗?” “不去。” 景嘉昂不再问了,重新靠回荣琛肩头,拿起遥控器随便换台。他们谁都没认真看,靠在一起聊天,消磨时间。 等到荣琛基本上复原,景嘉昂才履行承诺,去教闻栩的儿子跳伞,如此早出晚归了几天。 他不在家,荣琛才发现自己再也回不到以往心无旁骛的日子,总感觉身侧空空荡荡,做什么都提不起劲。 心里又怪自己当初在饭桌子上假大方,让景嘉昂去给人当什么老师。 好在这样的孤独没持续多久,荣杰打电话回来:“二哥,最近有空吗,家里收拾好了,叫上大哥,来玩两天。” “什么家里?” “我跟褚言的新家啊,之前跟你说过的,你忘了?”荣杰抱怨他不把自己当回事,“以前老说我住得憋屈,现在你们来看看呗。” 荣琛这才想起来,荣杰和贺褚言确实换了套平层,之前听他提过一嘴,但那时自己正忙着跟景嘉昂过年,没往心里去。 “我问一下小昂。”荣琛说。 “哇,你真是……”荣杰笑得有点无语,“那你看他来不来。” 荣琛拿着手机走到卧室里书房的门口,冲着正蹲在里面埋头研究3d打印机的景嘉昂:“小昂。” “怎么啦?” “荣杰请我们去新家玩,你去不去?” 景嘉昂惊喜道:“当然去啊!这还要问?” 荣琛告诉弟弟:“他说去。” “我就说吧。你们定个时间,我跟褚言准备。对了,得多住两天啊,别当天来当天走,真没意思。” “大哥那边你去说吗?” 荣杰还是有点怵:“你帮我说吧,就说现在家里大了,能住得下。” 荣琛笑着答应,景嘉昂踢踢踏踏地跑过来:“荣杰他们搬家了?” “对啊。” 景嘉昂果然颇通人情世故:“那得带礼物吧?” “你想带什么?” 其实年轻人也没经验:“买个花瓶?或者那种好看的餐具?他们新家应该用得着。” “行,下午出去看看。” 景嘉昂又顾不上他正在打印的零件了,开始搜索暖居佳礼推荐,荣琛靠在旁边,和他一起研究。 很快到了约定的日子,荣晏被事情绊住,得晚一天出发,从机场出来,贺褚言已经在等,看见他们就笑着挥手。 “老五人呢?”荣琛问他。 “他本来要来,又说困,我就让他多睡会儿。”贺褚言接过荣琛手里的行李袋,“走吧,停车场。” 一路上,景嘉昂和贺褚言聊天:“新家怎么样?” 贺褚言说:“还不错,比之前的宽敞不少,就是荣杰买东西太夸张,光是抱枕就买了十几个。” 景嘉昂一乐:“他要开店吗?” 贺褚言笑得很纵容:“沙发都放不下。” 到了家里,门一开,荣杰就扑了过来。他先是抱了抱荣琛,又去拉景嘉昂:“快进来快进来,我带你们参观!” 房子确实不错。 客厅很大,满室明亮,落地窗正对着小区的景观湖,玉兰花盛开,装修也处处透着主人的审美。 荣杰在前面带路:“这是客厅,这是餐厅,厨房在这边。褚言非要装个大冰箱,我说两个人用不着,他不听。” “这边是他的书房,我的在旁边,”荣杰推开一扇门,“这是客房,你们今晚就住这间,大哥来了住对面。” 景嘉昂一路看一路连连点头,听荣杰这么说,他探头往里瞧,崭新的床品,枕头摆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还插了花:“这么隆重?” “那当然,给你贵宾待遇。” 一圈看完,荣杰安排两人在沙发上坐下,继续介绍哪些东西是贺褚言选的,哪个角落专门留出来,将来放圣诞树。 景嘉昂听得津津有味,明显很沉迷,荣琛都看在眼里。 晚饭是请人上门做的,菜摆了一桌,荣杰开了瓶红酒。 荣琛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目光缓慢扫过弟弟总算像个样子的新家,心里是说不出的欣慰。 喝了几口酒,话匣子就打开了。 荣杰说起买房时的趣事,看了多少套,跟中介斗智斗勇。贺褚言在旁边补充细节,两个人一唱一和,给景嘉昂笑得前仰后合。 聊着聊着,就落定在了“如何住”这件事上。 荣杰满足地感慨:“说真的,这样可太爽了。以前在老宅,荣晏的规矩一大堆。现在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二哥,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出来住?” 荣琛应道:“家里是有点约束,不过我也习惯了。” “习惯是习惯,情况不一样嘛。”荣杰坐直了,“你们现在是两个人了,总得有属于自己的空间,可以过二人世界,不用管别人。” 荣琛看了景嘉昂一眼,后者看似漫不经心,但荣琛瞧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听进去了:“再说吧。” 老宅里实在是方便,有人帮忙打理一切,饮食起居一向都被照顾得很好,何况荣晏还在家里住。 他一直没有把搬出去当成需要认真考虑的选项,但现在和景嘉昂尘埃落定,或许真的该重新想想了。 夜间,客房的窗帘拉了一半,两个人洗漱完靠在床头,景嘉昂问他:“想什么呢?” 荣琛拍拍身侧的床沿:“在想荣杰说的话。” “搬出去住?” “嗯。”荣琛问,“你觉得呢?” 景嘉昂想了会儿才说:“其实,有时候感觉吧,在老宅,我们总归是‘荣家的人’,而不是……不是说大家对我们不好,每个人都很好,但是……你能懂吗?” 虽然他说得稀里糊涂,但是荣琛懂。 老宅是荣家的老宅,三代人的心血凝结。其中的每一块砖,每一棵树,每一件家具,都有荣家家人的印记。 他们住在那里,用的是荣家的厨房,走的是荣家的走廊,吵架打架会惊动所有人。 那不是他们的。 荣琛沉吟片刻:“城南的别墅你想过怎么处理吗?决定了未来把地给你哥?” 那地方从他们结婚起就属于景嘉昂,但他一直没提过要怎么样。 “这是后话了,”景嘉昂据实相告,“不过我从没想过要住进去,如果我们真的要搬走,要有一个家,我希望是我们自己选的。” 荣琛理解地看着他:“你考虑过这些?” “想过一点……”景嘉昂不好意思地笑了,“想过自己看房,自己挑,自己装修。我们两个住,不用太大的,但要有院子,最好能带个小仓库,放我的那堆东西。”他越说越来劲,“要是还能做个工作台就更好了,再加个小沙发,你可以陪我待在里面,我捣鼓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书或者处理你的事情。” 他灵光闪现:“哦对了,还得给昕予留个长住的房间,他寒暑假要有地方住。” 荣琛听着笑起来:“还有呢?” “还有,离老宅近一点吗。这样家里有事我们可以马上过去,平时也能经常回去看大哥,方便蹭饭。” 荣琛伸手把他拉进怀里,后者整个人栽进他胸口,不解道:“……你笑什么?” “这叫想过一点?什么都想清楚了啊。” 景嘉昂大方承认了:“……偶尔认真想过吧。” “为什么不跟我说呢?” 年轻人笑道:“因为你住得好好的,我不想出些新点子给你找事。而且我吧,虽然总在外面训练比赛,能顾好自己,但是我不会照顾人,家里的事一样都不行。” 荣琛温和地说:“我不需要你照顾,可以请人。” 似乎所有的顾虑都慢慢不存在了,景嘉昂问:“那大哥呢,他会孤单吗?” 荣琛捏了捏他的耳垂:“别这么想他,他有自己的事业,也有自己的生活,不是围着我们转的,而且你不是说了,我们可以常回去。” 第95章 景嘉昂认真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的主意越来越确定:“荣琛,你是真的想搬?” 他担心荣琛只是顺着他的话说,更可能是为了哄他开心在委曲求全。 毕竟荣琛过往人生的所有岁月都在老宅度过,那里是他唯一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如果因为自己搬离,简直就像放弃了曾经的一部分自我。 “我想,”荣琛笃定地承诺,“我们一起选个自己的家。” 第78章 未竟(完结) 第二天下午,荣晏的飞机落地。 荣琛出去接时,他的大哥正西装革履地站在门口,派头十足地打量着小区内部的环境,眉宇间带着一贯的挑剔。 这些年荣晏越发被家里的种种事务绊住,这样完全和公事无关地出趟远门,对他来说堪称新鲜。 见到他,荣晏意外道:“怎么是你来的?” 荣琛把他助理手里的礼盒拿过来,示意小伙子不用再跟着,两人一同往楼下走:“褚言临时去公司加个班,小昂和老五正玩得开心,只有我没事干。” 荣晏有了点笑容:“倒是给老五找了个玩伴。” “是啊,他们合得来。” “两个人脾气都不小,居然还能玩到一起去。”荣晏感慨道。 周末的午后,四下十分安静。湖边的花瓣在草地上铺了浅浅一层,越走近,香气便越发浓郁。 荣晏向来不爱这些,家里的花花草草都不多看,现在却赞赏道:“这地方选得还不错。” 荣琛说:“房子本身也挺大的。昨天我说,两个人住实在大过头了,说是褚言坚持要买。” “就该这样,”荣晏理所当然,“要听我的,早得换了。” 两人一边聊,一边进了家门,荣杰暂停游戏迎上来,先拿过荣琛手里的盒子,从里面抽出一瓶酒,惊喜极了:“大哥,这年份可不好找啊。” 荣晏还是淡然的反应:“反正是他们送的,拿来一起喝。”景嘉昂也从沙发上站起来打招呼。 贺褚言不在,荣杰主人派头十足,兴冲冲张罗着泡茶,几个人在客厅坐下。 等待的时间,荣晏四下环顾,点评装修风格,说这灯太花哨,那沙发颜色不够稳重。荣杰也不恼,笑嘻嘻地顶嘴:“大哥,这是我家,又不是你的书房。” 他不提醒荣晏都忘了,这里已不再是荣家的分支,不是他能做主的地方。荣晏顿了顿,不说了。 荣杰见状暗悔,又反过来哄他:“这才刚住进来,我以后慢慢调整,给我点时间嘛。” 说着和荣琛对了下眼色,后者补充:“下次再来看看进步。” 兄长闻言,果然好受了不少,笑意总算又回来。 阳光渐渐偏西,厨师上了门,还得忙活一阵子才能开饭,闲着没事干,荣杰提议去湖边走走:“天气这么好,闷在家里浪费。”几个人便换了鞋,慢悠悠地出了门。 底下的人工湖绕一圈时间要挺久,垂柳的枝条低到水面,风一吹就画出涟漪,物业还养了灰鸭子,时不时扎进水里觅食,憨态可掬,眼前的景象生机盎然。 荣杰从网上买的滑板到了,小区的管家送进来给他签收,剩下三个人沿着湖边继续走。 “大哥,”荣琛捏了捏景嘉昂的手指,趁机开口,“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荣晏在湖边椅子上坐下:“说吧。”荣琛坐到一旁,景嘉昂也跟着停下,夕阳在他们眼前铺开。 “我跟小昂商量过了,打算搬出来住。” 荣琛本以为荣晏至少会意外一下,或者反问两句,毕竟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提过想走,根本也没人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离开荣家。 可对方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什么时候?” 荣琛嘴里说着大哥不需要他们,真的得到了这么爽快的放行令,心里又没底起来:“没那么快,还没开始找,要是后面再需要装修或者翻修,今年能搬就不错了。” 清香的晚风中,荣晏说的竟是:“那城南的地不如就交给他们去弄吧,还能多个进益。” “……”荣琛忍不住笑了,他哥哥惊人的务实,在这种时候就显得格外可爱。 “行,我回头让景屹川看看。”荣琛答应。 此时湖边开阔的空地上,荣杰已经把滑板摆好了,试着踩上去,晃晃悠悠地保持平衡。他朝这边喊:“师父,快过来,我一个人不行!” 景嘉昂赶紧笑着往那边跑,路上顺手脱了外套丢在草坪上。 兄弟二人远远地看着他教荣杰玩滑板。 荣杰直接就东倒西歪,两只手胡乱挥舞找平衡。景嘉昂此时看起来甚至还要成熟不少,宽容地纠正他的姿势,时不时被他逗得哈哈大笑。 荣晏越看越不解:“老五怎么这会儿笨手笨脚的,小昂倒是挺有耐心。” “其实他一直是这样,对周围人很好。”荣琛说。 景嘉昂为朋友做的,为家人做的,在夜市里和一帮孩子分享跑车,这些动人的细节,一想到只有自己看到过,荣琛就既高兴,又怅然。 他多想向世界宣告景嘉昂的成熟体贴,私心却也盼望他继续放肆,继续任性,让自己来包容。 他沉浸在思绪里,荣晏也无话,二人无言了一阵子,湖面被风揉皱又抚平。 大约是被眼前的景象勾起回忆,荣晏柔和地笑道:“老五这样子,倒让我想起他小时候。你有什么新玩意儿,他都要跟着你学。我还想,他这么崇拜你,长大了应该会和你很像,”他无奈地摇摇头,“没想到最后南辕北辙,成了这个德性。” 荣琛跟着笑道:“不至于,他这样不挺好吗。” 荣晏说:“你当然是觉得他怎么样都行。” 此时贺褚言也回来了,手里拎着个袋子,大概是顺路买了什么东西,遥遥朝这边打过招呼。 荣杰见到他,抽空先过去腻歪片刻,景嘉昂被甩了也不生气,干脆坐在地上休息,撩起衣服擦汗。 荣琛又说:“大哥,我们不会住得很远,会经常回去的。” 湖面上的碎金褪色,变成更深沉的橘红,像杯泡了很久的红茶,玉兰花在暮色里变成模糊的白点。 荣晏可能以为那件事已经说完了,现在听荣琛还在宽慰自己,想让他别为此操心:“你们顾好自己就行了。” “那肯定不是,??小昂也是这个想法,是他提出来的,会多回去看看。” 荣晏瞧着他,良久叹道:“你真是变化很大。” “……嗯?” “以前你不会解释这种话,别人理不理解,懂不懂得,你都无所谓。” 荣琛笑了一下:“是吗。” 荣晏点头:“我还记得那回在医院外面,你问我,人是不是应该有更激烈的情感才对,你感觉自己对什么都淡淡的,时常自我怀疑。”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荣琛几乎忘了自己曾经问过这样沮丧的话。彼时他还不能预见,答案竟然就是景嘉昂。 “现在还会这么想吗?”荣晏问。 荣琛立刻笃定地说:“不会了。”可是他忽然似乎又不确定,“……这算是好事吗?” 有了强烈的情感起伏,有了牵挂,自身原本轻飘的心绪现在系在另一个人身上,化形成了最庸俗的喜怒哀乐,沉甸甸地下坠。 放在从前,荣琛连想都不会想。可如今它却实实在在地发生了,还在不断演化,日益浓厚。 “这要问你自己,你喜欢现在的生活吗?”荣晏说,“当然了,对我来说是好事,而且我想,爸妈要是还在,也会为你高兴。” 我要是不喜欢,就不会想着搬家过日子了。荣琛心想。 忽然传来荣杰的欢呼声,他成功滑出去几米远,虽然姿势还有待商榷,好歹没摔。贺褚言在旁鼓掌,景嘉昂笑着喊:“别得意,转弯还没学呢。” 荣杰回头喊:“你们看到了吗!” 荣琛站起身,扬声回了一句:“看到了,小心点。” 荣杰又喊:“大哥!” 荣晏终于笑着挥了挥手。 景嘉昂虽然没有听到那些对话,但仿佛从荣琛的神情里察觉到了什么,他在那头温存地看过来,他们的目光碰在一起。 晚饭摆在露台上。 灯串从屋檐垂下,温柔的光芒里晚风阵阵轻拂,玉兰花的香气忽远忽近。 荣杰举杯:“欢迎大哥莅临指导!”荣晏没接他的茬:“房子不错,好好过日子。” 荣杰难得被大哥夸,眼眶都有点热了,一脸感动。 荣晏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心情太好,几口酒下肚,居然跟他们讲起了荣琛的轶事:“别说他现在多稳重,从前可是个刺头。他有次被爸罚站在院子里,大冬天的,穿个毛衣,妈心疼得不行,偷偷让我去给他送外套。” 景嘉昂听得格外紧张:“然后呢?” “然后他把外套叠好了放在脚边,根本不听劝,直到爸让他进去。” 景嘉昂转头看荣琛:“你这么倔啊?” 第96章 荣琛面无表情地夹菜:“那是原则问题。” “什么原则?” “不认错的原则。” 景嘉昂哭笑不得,又问荣晏:“他还干过什么傻事?” 荣晏来了兴致,又讲了几件,比如荣琛读书时跟人打架,把人打进了医院,同样不认错,还有次家里来客人,让他表演弹钢琴,他直接站起来走了。 景嘉昂好像终于明白过来,荣琛的脾气比他以为的还要大得多。 这样的一个人,如今却好好陪在自己身边,愿意改变妥协,学着说那些过往说不出口的话。 景嘉昂不由得生出许多感慨,望着荣琛发呆时,被后者看在眼里,神情也同样柔软下去。 夜里,大家都走了,荣琛还留在露台上。 景嘉昂洗了澡出来找人,见了他的背影,悄无声息地走上前,脸埋在他的后背,手抱上他的腰。荣琛没有回头,声音是笑着的:“怎么了?” 可是说不出什么来,纷纭的感受发酵后氤氲,团团堵在景嘉昂的胸口,他想到了自己的幸运,却又不只是幸运,那么多的复杂的情愫,被全部倾注在眼前可靠的背脊上。 彼此心意互通,荣琛的心中也宁静下去,握住了景嘉昂的手。 “困不困?”他问。 “困了。”景嘉昂的脸在他背上蹭蹭,“你呢?” 荣琛转过身,把景嘉昂拢进怀里,两人拥抱了良久,才一起走回卧室。 只当他哼哼唧唧寻上来,还会有千言万语要倾诉,没想到擦干头发出来,这家伙就已经睡着了,让打算好要度过旖旎夜晚的荣琛无语了几秒。 最后只能躺在一旁,无声瞧着天花板。 荣琛想,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有另一个家,那些他以往从不会去考虑的琐碎,都得练习着拿主意拍板。 也不知景嘉昂指不指望得上,不过看他的样子,估计只等着拎包入住。 这小鬼晚饭时看过来的眼神一次比一次深情,心里在想什么? 可惜这么早就睡了…… 深更半夜的,他在这儿乱七八糟地想事,荣杰也提出了重大问题:“二哥,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这人倒是越来越像个一家之主了,荣琛笑着单手回他:“都行。” “那让做粥吧,大哥反正吃惯了。你们呢,几点起?” 景嘉昂似有所感,在他怀里动了动,荣琛把动作放慢:“看小昂,他醒了就起。” “……”荣杰评价,“行吧,恋爱脑。” 荣琛没再理他,关了灯,低头亲了亲景嘉昂的耳侧,气声说:“晚安,小昂。”没想到居然得到了含糊的回应:“晚……唔……” 荣琛笑起来。 玉兰花大概还在落,明天早上又会被风吹散。 这个春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不急,慢慢来。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