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端天气》 第1章 《极端天气》作者:见麓【cp完结+番外】 简介: 人生好多个阶段都有那个精神科医生存在 年上清冷隐忍克制精神科医生攻x看似阳光实则心里很会埋事儿外科医生受 娄阑vs秦勉 —— 秦勉的人生里有两个重大的应激源。 一是十七岁那年,父母十几年的离婚协议书终于藏不住了。 他被确诊抑郁状态,遇见了管床实习医生娄阑。 二是二十三岁那年,时任他科研导师的娄阑很无情地丢下他不告而别,自此他两次与生命里最重要的人错位。 五年后,二十八岁的秦勉外科博士毕业归来,本以为能靠着劳碌的工作填满心里那点儿空缺,把日子过得庸碌平淡就很好了。 却不想,一个急诊之夜,娄阑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 秦勉一个前途光明的大好青年,实则被这些年来的情绪压抑得心理和肠胃都有些残破,嘴更硬了,但是心更软了。 本想秉着抗拒回避的态度把娄阑推远点儿,哪知这位从前清清冷冷的娄老师主动追人的时候势头太猛,而自己又实在是没(放)长(不)进(下),一来二去的,一颗心又实实在在扑在了娄阑身上。 第三次邂逅的娄阑,不仅会照顾他的肠胃,开解他的心结,还会作为过来人在他的医生生涯中引导一二。 他的娄老师便是这样温柔强大,但有一天秦勉抱着喝醉流泪的娄阑,发现,其实娄阑心里的废墟远比他更荒芜。 标签:破镜重圆、年上、病弱、强强、年龄差、救赎、双医生、现实向、职业 第1章 回不去的何止时间 零点多的时候,秦勉被急诊一个电话喊下去会诊。 科室里是安静的,夜班护士勤勤恳恳地守在护士台。走廊上是安静的,住院病人们都已经睡了。电梯里仍是安静,他不会想到马上自己内心就会袭来一场极端天气。 今夜的急诊总体是平安的,不吵,人不多。他一眼看过去,就看见了一个人。 霎时间,心脏像是挨了一槌。 是娄阑。 惨白的灯下,娄阑的脸色也惨白,一袭黑色风衣站在空荡的大厅,轮廓几乎与玻璃门外漆黑的夜色融为一体。 视线相撞,四只眼睛紧紧盯着彼此。 秦勉心跳如擂鼓,心跳声震得他走路都有些不稳。 嘴唇微微张开着,以难以察觉的幅度微微颤动。 不知是激动,还是痛苦,他的两手在身体两侧虚握成拳,终于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事实上,他多么渴望从娄阑脸上看出点什么着急之外的表情。 急诊医生正忙着安慰娄阑放宽心,胸口的紫色洗手服被汗湿了一大块,见秦勉下来,立刻冲过去:“秦医生!锐器割伤!伤得挺严重,已经初步做了止血包扎。完善了x片和肌电图,肌腱断了,神经也有受损。” 秦勉接过报告,扫了一眼平车上的女子,眼睛紧闭,一动不动,长发很是凌乱,娄阑站在一旁,用手一下一下轻抚着女子的头。 见他有些出神,急诊医生小声道:“医科大娄教授的家属,自伤的……” “嗯。”只一秒,秦勉又变回那个理智专业的医生,蹙眉仔细看过了报告,留下一句“准备手术”,就大步走去准备间刷手换衣了。 手术难度不大,只持续了两个小时。 好歹是姑娘家,秦勉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从再次清创到修复神经、肌腱,再到最后的缝合,每一步都放慢了速度,力求在保证功能的前提上,达到尽可能的美观。 要是留了疤,怎么修饰也不好看,况且现在的医疗水平还没法做到让疤痕完全消失。 手术结束,宋榕陷在全麻里还没醒,两个医生一齐将她推出去。 精神气好像在手术里一下子被用完了,秦勉累得厉害,胃也开始一下一下绞着疼起来。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目送着平车上安静虚弱的女子被推出去。 下次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他心里默念着,留疤总归不好看的,娄阑也会难过的。 娄阑…… 秦勉的心又一下子缩紧,在胸腔里扑通扑通跳得厉害。 他犹豫着,沉默着,不知是否要走出手术室这扇门,去跟门外焦急等候着的娄阑面对面,更不知该如何面对娄阑、跟娄阑说些什么。 难道要像普通的医患一样,除了手术相关,其他绝口不提?秦勉自己都觉得好笑。 他们已经有几年没见了,明明该变得陌生了,却还是在对视的一瞬间,在秦勉心里掀起比海啸还要大的滔天巨浪。 他承认,即使娄阑的脸已经几年没在他面前出现过,娄阑一直未能走出他的心。 他大概永远也学不会怎么放下娄阑。 上腹的痛没有停息过,秦勉按了按那里,又把手搭在了膝盖上。 这几年他的胃一直不好,胃病三天两头犯,喝点冰的会疼,压力大了会疼,情绪低了会疼,就连到饭点儿没吃饭也会刷存在感似的疼两下。 平时都是小病小痛,最多吃点药就能缓解,疼狠了的则是没几次。 “凌翔。”他微微咬着后牙,冲着走在末尾的医生叫道,等对方回过头来,他捂着胃,另只手摆了摆,示意自己不太行。 相凌翔“啊”了声,“你一等啊勉哥,我拿药过来。” “不用,”秦勉望着平车上的宋榕,顿了一下,“把人送到病房就好。” 一直很烦自己的胃病,总算有一次要感谢这适时的胃疼了,让他的缺席显得多么合理而不突兀。 一行人出去后,走廊开始响起交谈声,略微有些嘈杂,手术室倒是彻底安静下来。 隔着一小段距离,娄阑的声音并不那么清晰。 秦勉失神地听着,恍惚间回想起大三那年,他在实验室里操作失误,让腐蚀性药剂伤了手,疼得叫出声,娄阑手里的离心管和移液枪还没放稳,就大步来到他这边,拽他到水槽前冲洗。 接触了药剂的手背红白一片,水流的冲击力一下来,秦勉疼得下意识就想往回缩,却被娄阑冷着脸牢牢握住,竟移动不了分毫。 冲了好久,娄阑实验也不做了,让助手暂且收了尾,把秦勉带到地下停车库,送来了医院。 秦勉带着疼出的满头冷汗走出清创室时,娄阑刚刚缴费取药回来。 看见一脸隐忍的男生,娄阑也气不起来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又递给他一小盒东西:“下次当心些。回去按时涂,不然手上会留疤的。” 秦勉脱下手套,将手抬到眼前看。尽管很注意,也用上了各种措施,还是多少留下了一小片瘢痕,肉眼看只会觉得那块皮肤颜色深一些,不会引起注意,用手摸上去,则会感受到表面微微的凹凸不平。 很多事物都是,看起来云淡风轻的没什么,内里是什么样子,又怎会轻易示人呢? 此时此刻,秦勉站在值班室的洗手台前刷着牙。 六点多钟的光景,他却一点儿也不困。 尤其是薄荷味牙膏的味道有点冲,脑子瞬间就清醒得很了。 他漱干净嘴里的泡沫,又用清水洗了把脸,抬起头来,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青年人不矮,但也算不上太高,一米八几是有的。这会儿身上穿着紫色的洗手服和敞怀的白大褂,整个人显得高高瘦瘦,锁骨那儿凸出得很明显,还带着一道压出来的印子。 头发微乱,脸上没什么气色,嘴唇有些泛白,当然,论哪个医生值完一整晚夜班又在被闹钟叫醒后即刻翻身下床开始干活,都不见得有丁点儿好气色。 即使这样,镜子里的人也是好看的,五官都不是很精致,但凑在一起却很是顺眼俊俏,是大部分小姑娘见了会脸红心跳的程度。 推开卫生间的门,上铺仍贪睡着的年轻医生咕哝了一声:“洗完了啊勉哥?” 秦勉往自己日渐粗糙的手上擦了点维e甘油:“嗯。该你了,洗漱完快去抽血吧。” “啊,好,抽,会抽的。”相凌翔相医生还是规培医生,五点多起来给住院病人抽血的活自然落在了他头上,也就是和秦勉搭档值班的时候他能多睡一会儿。嗯,只是一小会儿。 秦勉这边也开始忙自己的活儿,整理完了昨天的几份病例,看了些报告,手边的还剩一份宋榕的手术报告。急诊手术对术前讨论没要求,他只需后面补上手术记录即可。 敲着字,他忽地想到,作为主刀医生,今早八点半自己需要去看一眼宋榕,观察一下术后情况。 一整个早上,秦勉心里乱乱的,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总归是不安稳不好受的。 一想到娄阑这个人,那些七荤八素的情绪和情感就一股脑儿地全涌进他心里来了。 交完班,秦勉先是走到了宋榕病房门外。 他静静站了一会儿,里面很安静,至于细微的动静,则是他听不到的。 第2章 来都来了,没什么好退缩的,况且他向来不是胆小怯懦的人。他拧开门把手,凉气扑面而来,病床上的女子目光也望向这里。 娄阑不在病房里。秦勉心里如蒙大赦地吐了口气,心头空荡荡的,说不上是放松还是失落。 “宋榕姐,”他放轻脚步走过去,生怕打扰到病人一般,语气不自觉地有些生硬,“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宋榕看到他,眼里迸射出几分惊喜,苍白的脸上多少有了些活气:“小勉,我还没谢谢你呢,娄阑说昨晚的手术是你给我做的,真是辛苦你了。” “娄老师他……”声音逐渐淡下去,秦勉强打起精神,“宋榕姐,你客气了。这些都是分内之事。” 宋榕抱歉地笑了笑:“嗯,这次是我没……我、我犯傻了。娄叔叔的忌日,我们回来看娄叔叔,可能天气不好,我心情也不好,一时没忍住……” 听到那三个字,秦勉不敢再提了,连忙转移话题:“入秋了雨是会多一些的。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暂时不走了,小阑也回来工作了。主要是我……我想娄叔叔,这里是他长大、读书和工作的城市,小阑是为了我才回来的。这么说,我应该是自私的。” “娄叔叔”三个字又回来了。 秦勉心里一阵无力,面上则是不认同地皱皱眉:“你别这么说。” 但占据了更多神经元的信息,是那句“小阑也回来工作了”…… 宋榕看着他,眼里的情感五味杂陈的,最终也只是笑着点了点头。 后面秦勉又试图挑起个轻松的话题。但两个人关系有些特殊,勉强算得上朋友,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尬尬地聊了一会儿,也不见娄阑回来。 秦勉没问,甚至心里暗暗祈祷娄阑干脆别出现了,两个人之间发生了这么多,仓促的碰面任谁都不会好受,倒是宋榕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般,解释娄阑科室里有点突发状况,一大早就回去处理了,秦勉才知道娄阑不仅回到了医大精神研究院,还任职了慈济医院精神科的主任。 秦勉静静听着,时不时点头。 娄老师啊娄老师,我这么努力都没能做到放下你,你怎么还回来了? 尽管是不同科室,但两个人同在慈济就职,少不了碰面的。 要不是宋榕说是自己提出要回济河市,秦勉很难不去深思娄阑的心思。 不过娄阑能有什么心思呢?在他那里,自己终究是不那么重要的。 希望和失落,欣喜和悲伤,都只是他一个人的一厢情愿罢了。 看过了宋榕,秦勉回科里收拾了下背包,准备下班了。 他有驾照也有车,但除了三伏天特别热的天气和深冬酷寒的时候,都很少开车,习惯坐地铁上下班。 医院大门往南五百米就是最近的地铁站,秦勉踩着人行道边的落叶一路走过去。 早晨风有些凉,夹带着初秋时节还不明显的萧瑟。 风携带着枯黄的叶子款款而下、迎面扑在他脸上的那一刻,耳机里刚好响起陈墨一的那句“回不去的何止时间”。 风又起叶落地,思念更浓郁。 秦勉像是被定住了一般,看着那片亲吻过自己脸庞的梧桐叶打了个旋,最终悠悠落在了脚下的柏油路上,心像是被那干枯得失去水分的叶子划过一般,生疼而颤抖。 他承认,他好想好想娄阑。 第2章 紫藤花枯萎 秦勉补了半天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傍晚了。窗帘拉着,灯也关着,屋子里黑沉沉的,压抑得让人感到窒息。 他按开了房间的大灯,白色灯光顷刻间充满整个房间。 可还是冷,裸露在外的四肢有些冷,一颗心也发冷,他就不该一觉睡到黄昏的时候。 掏出手机翻了翻,回了几条消息,秦勉忍不住点开搜索,调出和娄阑的对话框。 消息还停留在五年前的春节。简直太久远了,远得秦勉其实没眼去看。 这一天里,他冲动了好几次,每次都已经编辑好了对话,却又颤抖着手指逐字逐句删掉,就连刚才那个昏沉短暂的梦里,也在不停地写了删删了写,简直是不论睡着醒着都像是因娄阑而着了魔。 也不知道娄阑在做什么,看到他的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会不会觉得突兀、觉得他越界? 午饭没吃,胃里空荡荡的,已经有些轻微的饥饿痛了,秦勉干脆把手机熄屏往桌上一扔,下床给自己做饭去了。 说到做饭,其实秦勉并不擅长。做出来的饭菜勉强能下咽,那就已经是很好的情况了,他自己还能凑合吃,做给别人吃那是绝对拿不出手的。 工作之后时间就没那么充裕了,他也懒得弄那些,多数时候都是在医院里随便吃点,在家就更是随意了。 所以,他很少搞些复杂的菜式,冰箱里存储的也大多是速冻食品和半成品,只消稍微加工一下就能食用了。 今晚,秦勉随便煮了个鱼粉。 这个时候他根本想不到马上自己就会又被一个电话喊回医院。 这会儿大爷大妈们都吃了晚饭带着家里的小孩子出门溜达了,楼下的说笑声和喧闹一阵接一阵,吵是有点吵,可烟火气实在是很足。 这房子是秦勉租的,是一个有些年头的小区,每栋有七层楼,他住三楼。房子虽旧,但胜在宽敞和布局好,各种设施也一应俱全,他稍微装修了一下,住起来也倒挺舒服的。 住这里的原因有两个。 首先,这儿离医科大和慈济医院都近,秦勉平日里通勤只有两站地铁。 另一个原因是秦勉对自己进行了深刻剖析才总结出的。他之前住的地方也在市中心,南边新建成没几年的一批公寓,他住二十楼。上下邻居也都是与他年纪相仿的打工人,他住了半年也只才和对门说过一句话。 客厅里有个很大的飘窗,透过玻璃能从高处一览半个城区的景观,尤其是夜晚,各色的火烧云颜料一般装点满了整片天空,景色更是美得令人沉醉。 但秦勉总觉得自己住这儿太孤独了,楼层高了就是有点不一样,总觉得不够接地气,他情绪止不住低,就搬来了北边这片喧哗热闹的老小区,果然觉得自己也被熏陶得有活人味儿了些。 鱼粉开始咕嘟冒泡,香气也飘出窗子蔓延到了外面。 秦勉找了个碗捞了出来,路过冰箱的时候,不知怎么想的,他停下,打开冰箱门,拿了一罐可乐出来。 坐下来吃了没一会儿,手机消息提示音响了。 他们这个职业对通讯要求高,毕竟医院里总会有各种各样的突发状况,医生必须得保持开机能联系的上。 秦勉边喝可乐边点开微信消息,是相凌翔发来的。 是宋榕出了点事。 “隔壁病人火气大,跟梁医生动手了……宋女士听到之后下床过去帮忙,伤口撕裂了,现在情绪也不太好。” 相凌翔已经在护士台等着,秦勉一过去,就跟上来三两句说清楚了情况。 他不算茂盛的头发胡乱翘着,白大褂后背的位置有个大码的鞋印,应该是在刚才的冲突中遭了殃,眼神满是疲惫,显然还没怎么缓过来。 “知道了,我去看看。”秦勉径直去了宋榕的病房,推开门,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娄阑。 秦勉心跳当即就停滞了一拍。 视线交汇,娄阑的目光还是那样平静,似乎过去的羁绊和五年未见都不足以让他的情绪荡起任何涟漪。 倒是秦勉,短短一秒里,眼里的情绪轮番交替变了又变,像是有一万句话想说,却一句也说不出,只能在胸腔里埋得更深。 最终也只是冲娄阑点了点头。 娄阑也点了下头当作回应。 宋榕蜷缩在床上,被子几乎拉到头顶,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头发凌乱,脸上哭花了,泪水把额头都洇湿了几缕。 秦勉在心底无声叹了口气,走过去俯下身子,掀开被子去查看宋榕的手。 伤口果然是崩裂了,原本平整的缝线错乱不堪,皮肉重新绽开,血洇透了纱布,看着就很疼。 而宋榕只是努力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也只是掀起眼皮看了一眼秦勉,感觉不到疼一般,却是连打招呼的力气都没有了。 “需要重新手术,”秦勉直起身,面向一旁站着的娄阑,“我去通知手术室,一会儿过来接宋榕姐。” 娄阑静静地回视着秦勉:“好,辛苦了。”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秦医生。” 秦勉脚下一顿,背对着娄阑,没转身。 “娄老师,您客气了。” 明明是很平常的一句话,说的时候,秦勉心里却针刺一样疼了一下。 离病房门还有五六步的距离,尽管不确定那束目光是否还落在自己身上,秦勉周身却都僵硬了起来,从头到脚都不自然,连呼吸都感到紊乱。 办公室里,梁医生正坐在椅子里发呆,电脑屏幕上的界面不知道多久没动过了。 第3章 相凌翔也在,一双眼睛从黑框眼镜后默默观察着,缩在自己的位子里不敢多说话,见到秦勉进来,叫了声“勉哥”。 “嗯,”秦勉走到自己工位上拉开抽屉翻找,“梁哥,刚才怎么回事儿?没事吧你?” “哼,”梁跃双先是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随后用手狠狠捶了下桌子,“他自己在外院做的手术,昨天才转过来,伤口感染了,家属非说我们这护理不周到,还指着老子鼻子骂开个一级护理的医嘱有鸟用,要求赔偿,老子顶了几句回去,就撸起袖子上来打老子。” “别气了,梁哥,患者这个群体就是形形色色的。这种事你遇见的比我多,我就不多说什么了。” 秦勉胃疼,这时已找出了胃药,拧开瓶盖往手心里到,然而仅剩的一瓶胃药也只剩下了最后一粒,他只好把那一粒用水冲服了。 相凌翔一直关注着他这边:“勉哥又胃不舒服?” “有点,”秦勉说,“提前吃了,怕一会儿手术疼起来。” 梁跃双愤愤开了口:“22床姓宋的那个姑娘,突然就冲出来把我推一边去了。伸手护着我,对着那家属一阵推搡尖叫,呵呵,我也是被患者保护了一回……就是可惜了姑娘的手,二次受伤,又要再缝一次针了。” 秦勉听着叹了口气,医闹是宋榕最见不得的。 他虽然不喜欢宋榕,甚至某些时候会反感,但在这件事情上,他是心疼她的。 自从娄阑的父亲出事之后,哪怕是不相干的医生,只要宋榕见到了,也会拼了命似的上去护着。 也许在她看来,此时自己保护的就是娄叔叔。 术前先是照了x线,除了伤口撕裂得厉害,其他倒是还好,修复过的神经和肌腱没什么大问题。 手术只进行了半小时多,整个过程也只有秦勉、一名巡回护士和一名麻醉医生在。 这次手术小,只上了局麻,但宋榕一小时前情绪太激动,被打了镇静剂,加上人又累又乏,推出来的时候还是睡着了。 还有另外几场手术在进行着,等候区内坐了不少家属。 门一开,娄阑就站了起来,刚好和秦勉口罩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对视了两个来回。 “……辛苦了。” 秦勉确实挺辛苦的。 他看着娄阑那双十分漂亮却没什么情绪的眼睛,无端有些烦闷,默不作声地挪到床尾,两个人一起推宋榕回病房。 他们之间似乎没什么话可说,可一言不发又显得那样沉闷压抑。 秦勉忍下胃里翻搅的疼痛,清了清嗓子,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她的手情况还好,但肯定会留疤,恢复期要多注意一些。这两周内安抚好情绪,尽量避免再次受伤。实在不行,我会上支具进行束缚。” “好,我会尽量保护她不再受外部刺激。” 秦勉没有回话的打算。 五年未见,他真的做不到在娄阑面前侃侃而谈游刃有余,再一个,他的胃很疼。 空气又沉默下来。好在这时他们到马上走到电梯厅,两个人合力把平车拐弯推进感应门。 为了方便,秦勉走到床侧,弯下身子,伸长了右臂去推,而娄阑则转过身在前面把控方向,两个人成了面朝对方的姿势。 秦勉穿的是短袖洗手服,这一用力,手背青筋突起,走廊上方的白炽灯太过明亮,一下子就照得他右手背上的那片疤痕格外清晰。 娄阑的视线停留在那里,似乎短暂地出了神。 秦勉下意识地手抖了一下,强忍着没收回来,嘴唇却抿成一条直线,后牙默不作声地咬起。 好像只有这样,才能压下心底那些尘封已久却不断翻涌的情感。 空下来已经是九点多钟,家里的鱼粉想必是不能再吃了,秦勉又没什么胃口,只本着多少进食一点让胃好受些的想法,打算去医院附近的店随便吃点再回家。 刚走出外科住院部的大楼,胃又抽搐了一下,秦勉痛得眉头一皱,原地弯下了腰。 等了好一会儿,胃还是抽痛,他几乎迈不动步子。 虽然肠胃一直不好,但胃病犯起来通常不是很严重,很少像今天这样疼得受不了。 秦勉额头都出了冷汗,按着胃走到内、外科大楼之间的紫藤花长廊里,找了处安静些的位置坐了下来。 背包被他扔在一边,静静陪他。 他仰着头看天。 今晚的夜空很辽阔,没有那层乳白色的飘渺的云,只零星闪烁着几颗星星,看得出明天将会是一个秋高气爽的大晴天。 秋风很凉,却不似冬天的风那样粗犷,只一遍遍地抚摸着他的身体,虽然带走了一些温度,却留给他了一些内心的安宁和静谧。 他终于能够短暂地站在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去回想这两天发生的一切事情——短短的两天,娄阑又以无可抵挡之势重新渗透进了他的全部生活,除了上手术时能静下心来心无旁骛,其余时间,就连做梦也全是娄阑。 命运让他们两个再一次相遇在原来的济河市,却全然不顾当事人的感受。 秦勉用左手拇指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处疤痕,突然就有点儿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秦勉?” 是娄阑的声音,秦勉出神的时候也能一听便分辨出。 他错愕地抬头,娄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这里,此刻正站在自己面前,身形隐藏在黑沉沉的夜色里,只有对面大楼折射出的微弱灯光映亮了那双注视着自己的眼睛。 他没有应声,只紧紧逼视着娄阑。 此时风比刚才要大了些,娄阑一动不动地站在他面前,衣角在风中猎猎鼓动。 “嘶——” 这份诡异的静默最终在一声痛苦的闷哼中打破。 秦勉捂住上腹,头微仰起,惨淡的光线里,眉头皱起,神色是掩盖不了的痛苦。 娄阑轻微讶异,没有犹豫便走到了他跟前:“秦勉,你怎么了?” 秦勉一时间说不出话,看着娄阑伸到自己身前的手停顿了片刻,终于又收了回去,他有一瞬冲动,想要紧紧抓住面前那只有些无所适从的手。 “秦勉?”这是两天以来,娄阑第三次喊他的名字。 这一次,他的语调里带上了些慌乱。 秦勉缓过来,摇摇头:“我没事。” 娄阑不折不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秦勉咬着后槽牙:“胃。” 原先他跟着娄阑做科研的那几年,在实验室里也犯过几次胃疼。但在这快节奏时代谁还没个胃疼了? 那会儿他跟娄阑两个人都不怎么当回事,娄阑也只勒令他吃辣的喝凉的节制点。 但,彼时他因怯于做普通胃镜、而又无人陪同做无痛胃镜而拖了好久不去检查,最终陪伴他的人是他的娄老师。 也许是时隔五年,才见第二天,就撞见秦勉孤零零一个人,胃疼得额头冷汗都出了一层,连掩饰的力气都没了,娄阑眼里的情绪难得的复杂。 “跟我去急诊。” “不用。”秦勉摇摇头,却又疼得吸了一口凉气,手在胃部按得更用力。 仿佛他的拒绝是意料之内,娄阑没说话,只后退一步盯着他看了一会儿,随后拿出手机边打电话边大步朝着门诊楼的方向走远了。 秦勉头倚着长廊的木柱,看着娄阑走远了,又阖上了眼。 从早上起就没再吃过什么东西,傍晚的鱼粉也只是匆匆扒了几口,胃疼遇上低血糖,难受得他没法去想太多别的。 也或许是不愿去想别的。 意识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娄阑的声音再次响起:“把药吃了,三粒。” 秦勉有些意外地睁开眼。 娄阑又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小盒东西,递到他面前。 秦勉也没犯倔,哑着嗓子说了声“谢谢”,接过来倒了三粒在手心,刚送进嘴里,娄阑又递来了一瓶水,瓶盖已经被拧开了。 吃完药,气氛再度沉默下来。娄阑似乎没有离开的意思,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我这儿没事,你忙的话先回去就好。” 紫藤花长廊连接着外科大楼和内科大楼,不出意外的话,娄阑原本是要回位于内科大楼的精神科病区。 娄阑没回应他的话,转而问:“你怎么会胃疼得这么厉害?” “没怎么吃饭,”秦勉想了想,补充道,“喝了冰可乐。” 娄阑语气顿时变得有些凌厉:“知道胃不好,还喝冰可乐?” 也许是娄阑语气难得波动,秦勉忍不住转头看了他一眼。 娄阑离他很近,面向着他,好看的眉头皱着,竟然有些生气。 秦勉看着他:“跟娄老师你又有什么关系呢?” 娄阑似乎没意料到他会这样说,眉头皱得更紧。 相顾无言,只紧紧盯着彼此,空气里滋生出一股剑拔弩张的焦灼。 秦勉继续说下去,嘴角带上笑意:“看到我现在成了一名还不错的外科医生,娄老师很欣慰吧?” 第4章 娄阑皱着眉,说不出话。 秦勉像个得胜的孩子一样,更加嚣张地追问:“怎么?娄老师不是最希望我读外科当外科医生么?” 胃里抽痛,他被迫停下来。 娄阑有些担忧地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去看着身旁伸出的一支花藤:“我说过的,你不适合精神科。” “你有外科天赋,不应该浪费。最重要的,你不应该为了我放弃梦想的外科。” 第3章 黯淡的十七岁 秦勉是有娄阑的微信好友的。 但这五六年来,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过,仅有的接触,不过是秦勉偶尔通过娄阑转发的学术期刊、会议、科室喜报等等了解一些人的近况。 秦勉想,自己在娄阑那里估计是没什么踪迹的。 不只是识趣还是赌气,秦勉也从没主动给娄阑发过消息。 除了两个人分开的第一年春节,秦勉捧着手机好半天,战战兢兢给娄阑发了句新年祝福,又盯着屏幕等人回消息,直到熬不住闭上眼睡过去,第二天醒来,才发现那人隔天回了句不痛不痒的“新年快乐”。 那之后,秦勉刻意地不去关注娄阑,试图将这个人从自己生命中抹除痕迹。 好在两个人一个精神科,一个手足外科,方向离得十万八千里远,很少能有交集。 秦勉走的是八年制本博连读的培养路径,选的是骨科方向的手足外科。 虽然才拿到了主治医师资格,并且刚来慈济医院没多久,属实是个新上岗的年轻小医生模样,但实力已经让济河市外科圈子里的那些人心服口服。 有时候不得不说,某些人的天赋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 就拿秦勉一双手来说,这双手修长好看,还又稳固灵活,中学时代搞一些精细的小玩意儿就没人比得过,大四那年考外科时更是初见端倪——一分钟打了125个外科结,至今在华东医大没学生破纪录。 总之医院里这帮老老少少在秦勉还没入职之前就听了不少传闻,可传闻终归是传闻,亲眼目睹才能说服人心,哪知,秦勉来慈济的第一场手术,直接就令人赞不绝口。 那场断肢再植术的伤者是个中年男人,是家里的顶梁柱和定心骨,在厂里做活儿的时候不小心被机器伤了手,整个右掌都被卷了下来。 人送来医院的时候已经失血过多神志恍惚,伤者妻子一边把用冰袋包裹着的断掌往秦勉怀里塞,一边哭哭啼啼就要跪下,嘴里叫着医生救命。 那天除去休班的,科里几个大佬都去外省参加学术会议了,就秦勉和几个规培生在。 饶是急诊大夫见过了太多伤势,看到那断掌也是倒吸凉气,摇头说着难做,倒是初出茅庐的秦勉熟练得像个老油条,立即启动了急诊手术,由他作为主刀,为伤者进行了断肢再植。 整整十一个小时,从中午做到半夜,出手术室的时候,秦勉饿得快要低血糖,几个家属扑上来拉着他感谢的时候,他看人都快有了重影。 几周后,伤者来复查,几个人围在一块儿,对着缝合部位啧啧称奇——那伤口缝合得实在是漂亮,针脚有致平整,想不出这介于切割伤和碾压伤之间的断掌是怎么接得那么漂亮的。 至于各个神经、血管和肌肉的连接,更是无可挑剔,伤者手掌红润有力,不仅恢复期比一般人短,术后功能恢复程度也相当高。 挺好的,没把这个家拖垮。 家属送来的锦旗现在还在办公室里挂着。 他就用那么一双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执着那把寒光森森的柳叶刀,救了许多个人。 娄阑也夸过他的外科天赋。 在娄阑的课题组做实验时,他什么实验器材都用得顺手,有时需要剥离小鼠、家兔的神经,他总是做得没有瑕疵,极大保障了实验过程的顺利和实验结果的准确性。 事实上,大四那年选研究方向的时候,秦勉的意愿是精神病与精神卫生学。 不为什么别的,就是想成为娄阑真正的学生,成为他的同事,和他一起工作,一起搞研究,最好还能在一起,一起生活。 秦勉问过自己,就这样放弃自己擅长和热爱的外科,值得么? 可他那时候年轻气盛,骨子里透着不顾一切的勇气和张扬,跟喜欢的人有关的事情总是格外冲动。 即使被娄阑反对了千八百遍,仍坚持精神方向,倔得像头驴,拉都拉不了一点。 直到不久后跟娄阑袒露心思,再到彻底决裂,他受了打击,彻底心灰意冷,乖乖跟了华东地区有名的博导,读了外科,走上了这条“正确”的路。 秦勉和娄阑最开始认识的时候,他是娄阑负责的“病人”。 那会儿他才十七岁,刚刚念高三,选的理科,模样俊朗,成绩顶尖,是师大附中小有名气的存在。 他爸秦尚清是慈济医院泌尿外科的医生,中规中矩的那种,虽然总体成就不太高,但医术不错,性格也好,对病人认真负责,总算在前年评上了主任医师。 秦勉从小就崇拜他爸,为自己有这么一个救死扶伤的白衣天使父亲而骄傲。 妈妈安梓岚自己经营了一家书店,也算是咖啡店,经常有顾客搬一台笔记本或是捧一本书坐在那儿,点一杯咖啡,一边品尝,一边工作或是阅读。 他从小家庭还算和睦,爸妈恩爱,对他也关切照顾。 他爸更是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勤勉自强,为他取名“勉”。 但秦勉很小的时候就能感受得出,安梓岚对他的情感和其他家庭的妈妈对小朋友的不一样,少了些无条件的宠溺和纵容,不论关爱他还是陪伴他,都更像是在履行责任和义务。 他察觉到这一点之后,就很少调皮,和他爸还能父子之间相互打趣,和妈妈直接是礼貌客气,同时也免不了会有疏离,随着他逐渐长大,母子之间更是不亲近。 起初秦勉也疑惑为什么,却始终没想出什么。 直到他大学的第五年,一名女同学意外怀孕了,家里都想把孩子留下来,但彼时已进入博士阶段,课业繁忙,哺育就意味着要中断甚至放弃学业,那女孩子有理想有追求,不愿意在学业和孩子之间选择后者,但拗不过保守的家里人,最后只拿到了本科毕业证。 后来的一次聚会,她喝得有点多,絮絮叨叨讲了一些话,大意是说孩子来得太突然,她的青春和事业就戛然而止了,即使当了他的妈妈,也做不到真心实意爱孩子。 那么安梓岚是不是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呢? 记忆里,妈妈喜欢待在书店忙碌自己的生意,在家的时候也喜欢躺在书房的藤椅上看书。 如果真是这样,秦勉不止一次的想,他宁愿晚点出生,甚至是不来到这个世界上,不然安梓岚痛苦,他也痛苦。 好在秦尚清是实打实地爱他和他妈,秦勉也就觉得自己还算幸福。 直到十七岁,高三。 他那几天身体不是很舒服,趁周末有时间,来慈济医院挂了个号,开了些药。 看了看时间,这会儿他爸有可能在科室,想着有几天没见了,就兴致冲冲地到泌尿外科找他爸去了。 护士认识他,还跟他打了招呼。 他心想着爸爸这么忙,估计没时间关注老师的短信,应该还不知道他月考考了年级第一名的事情,那不如当面分享一下。 泌尿外科的办公室很大,里面还有两个小办公室,其中有个是他爸的。 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办公室里一个人都没有,他爸的办公室也虚掩着门。 秦勉走过去,刚想推开那扇虚掩的门,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笑声。 看来爸在忙。 他站在门边没动,想等他爸忙完之后再进去。 但听了一会儿,里面的人不像是在谈论工作上的事情。 “对了,宝宝,你上次带我去的那家日料好好吃啊,什么时候我们再一起去呀。” 那个女声很年轻,听起来不过二十多岁,语调有些撒娇,却多少带着一些紧张不自然。那是一种对于社会地位不对等的焦虑。 接着是他爸的声音:“想吃了?就今天晚上吧,先去吃那家日料,我们再一块儿去你家……” 秦勉“砰”的一下推开门。 年轻女孩穿了一身洁白的护士服,正坐在他爸秦尚清腿上,双手揽着他爸的脖子,脸上娇嗲的表情还没来得及收回。 两个人瞪大眼睛错愕地看着这个突然闯入的少年,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 秦勉的脸色已经不能用“不好”来形容,他嘴唇紧抿,眼神冷漠至极,死死盯着他父亲的眼睛,两手都握成拳垂在身侧,手背的青筋像是要突破皮肤屏障爆炸开来。 秦尚清突然就不会说话了:“小、小勉……你你你怎么来了?” 看着他爸这副心虚又虚伪的样子,秦勉胃里一阵抽动,简直要恶心得张嘴吐出来。 他强忍着恶心,张了张嘴,还是一个字都发不出声音。 第5章 “小勉,爸爸……” “闭嘴!” 小护士像被吓到了,跌跌撞撞地往门外跑。 秦勉站在门边没阻拦,眼睛一直死死盯着秦尚清,仔细看的话,眼眶已经是有些红了。 他弄丢了刚开的药,两手空空回了家。 家里太安静了,显得他的呼吸声那样隐忍粗重,细听还带着不明显的哭腔。 他先是趴在洗手池上吐了好一会儿,胃里应该是没什么东西了,吐出来的都是些胃液和胆汁,可强烈的恶心感就是止不住。 最终,他把自己吐得两眼泪汪汪,捧着水龙头里的清水漱了口,洗了脸,回到房间把自己摔在了床上。 秦尚清回来了,在他房间门口敲门,他把被子往头上一蒙,强迫自己赶紧睡过去。 不久,秦尚清没了办法,把安梓岚也叫了回来。 秦勉这才出了房门,三个人坐在沙发上,开诚布公地谈。 安梓岚的表情一点也不意外:“小勉,其实我和你爸……我们早就离婚了,在你六岁的时候。” 秦勉的表情再度错愕。 “你爸爸在外面有了新的伴侣,我是知道的。我其实也……” 这话说得很隐晦,但秦勉还是一下子就听懂了。 他几乎整个人当场裂开在那里。 事情都说到这份上,他也不想再闹了。跟妈妈有关的事情,他总是更容易妥协。 说服自己接受了这个现实,他像没事人一样该上课上课,该玩手机玩手机。 倒是秦尚清和安梓岚后悔的不行,对他的关注度一下子上来了,两个人在家待的时间越来越久。不,那儿已经不是家了。 秦勉一看到这两个人同时出现,胃就不舒服,想吐。 上课的时候,做题的时候,甚至考试的时候,他也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什么都不想做,不停地追问自己,为什么自己的家庭和别人家不一样,为什么自己引以为傲的亲情和爱都是虚假的? 十七岁这年得知的这件事,对秦勉来说无疑是一个巨大的应激源。 太痛苦了。 秦勉快要被吞噬了。 秦尚清和安梓岚看在眼里,着急在心里。眼看就要高考,秦勉这种状态可不行,就跟秦勉商量着要带他去看精神心理科医生,该调节调节,该吃药吃药。 说实话,那时候的秦勉连去看医生的力气都没有了,但他心里仍对这个破碎的家庭抱有最后的幻想,希望通过自己生病来维系秦尚清和安梓岚之间的爱情,说不准,有没有一丁点可能,这个家能重归于好。 就那样,他被确诊了抑郁状态,住进了慈济医院的精神科。 第4章 “春风化雨润枯心” 作为华东地区实力非凡的综合性医院,慈济医院的精神科倒是不那么强,综合资源比较少,住院病人也都是处于心理疾病、神经质和精神疾病之间的轻症。 真正强的是距离慈济医院两公里远的华东医大附属精神卫生中心。 但在慈济出门诊的大夫也都是精卫中心里极富盛名的教授和他们的学生,因此也不怕看得不好。 秦勉住的是慈济医院的精神科病区。 每间病房有两张床位,这间只住了他一个人。 秦尚清工作忙,不是上手术就是出门诊,但一有空就会来看他。安梓岚暂时关了书店,一心一意照顾他,每天饭点都雷打不动来送饭。 可表面无论怎样粉饰太平,最真实的大家已经心知肚明,与其说这会儿是在缓和家庭关系,倒不如说是夫妻两个人给彼此演戏、给秦勉演戏。 精神科的治疗多种多样,除了吃药,秦勉还会每天做一些认知治疗、生物反馈治疗。 吃药是秦勉最不喜欢的,每次护士发完药,都要盯着他吃,还要张开嘴巴检查有没有咽下去。 再一个,药物的副作用太大,体现他身上的是恶心和胃疼。 他被折磨得三天都吃不下饭,胃里一直恶心的厉害。 那群医生进来查房时,单纯的恶心已经逐渐演变成了针扎一样的疼痛。 秦勉软软地倚在床头,看似慵懒,实则是无力。 手隔着被子顶在胃上,脸色已经痛得惨白。 几名医生围着他的病床站成一圈,他没什么力气抬头去看,反正也脸盲,多看几眼也还是生面孔。 “7床,秦勉。十七岁,高三在读,三日前因抑郁状态入院。” 说话的人声音很好听,略微有些低沉,语速不疾不徐,一口特别标准的普通话,半点儿口音都没有。 秦勉稍稍抬起眼,那人就站在离他最近的右手边,脸型优越,五官很漂亮,一双眼睛更是戴着眼镜都藏不住的好看。 说话的时候,嘴唇开开合合,时而露出来一点白净整齐的牙齿。 这是秦勉唯一有点印象的人。 他知道这是他的管床医生,名字也很好听,叫娄阑,与“楼兰”谐音。 也正是因为谐音,他才连同这人的名字也记住了。 娄阑原本是面对着一旁的老教授的,余光感受到秦勉的视线望过来,就也转身回视秦勉,嘴角轻轻上扬,眼里露出温和友善的笑意。 这个微笑太过真诚动人,秦勉即使胃疼着,也不愿再表现得冷漠下去。 “好。秦勉,你感觉怎么样呢?情绪还好吧?”教授背着手,面色和蔼,眼神犀利,看起来就相当有思想有学识。 “左教授您好,”嗯,秦勉对这位教授也是有印象的,三天前他挂的就是左阳的号,挂号费二十八块钱,“我情绪还可以的,就是昨天傍晚情绪有点低……今天好多了,但是胃疼,我觉得是药的问题。” 说着,他按了下胃,脸上的表情很是难受。 娄阑看了他一眼,向左教授解释道:“米那普仑,每天50毫克。还有氟西汀,每天40毫克。今天是第三天。” “嗯,”左教授了然,“是这样的,咱们精神科的药物副作用都比较大,不过都是因人而异的。同一种药,在别人身上是头晕头痛,在你身上就可能是胃痛胃不舒服。通常来说初次用药前几天副作用都会明显一点,过上几天就没什么事了。这是基于你的情况设计的用药方案,比较适合你,你也已经吃了三天了,用不了多久就适应了,再坚持坚持好吗?” 秦勉本来也没想换药什么的,虽然胃痛确实难受,但对他来说无所谓。 他不是很在乎,能忍得住就可以了。 倒也不是他心大看得开,毕竟还是让父母离婚给刺激到了医院里来的。 说他有点自虐倾向吧,倒也并不是。 不舒服的时候他也会想着吃药、治疗,跟医生反应。 看不懂秦勉很正常,他自己也不怎么能看得懂自己。 秦勉点点头:“好。” 医生们又围绕他的病情讨论了一会儿。 他静静听着,不知为何,娄阑的声音明明不大,却异常清晰,总是能在一片说话声中被他无意识地捕捉到耳朵里。 临走前,左教授无意瞥到了他床头摆放的一本《奈特人体解剖彩色图谱》,有些惊奇道:“娄阑,你这小病人对人体解剖学很感兴趣呀!” 娄阑的目光也被吸引到书上来:“小朋友想学医?还是无聊翻来看的?” 秦勉愣了一下,明明这人看着比他大不了几岁,竟然称呼他“小朋友”。 不知道怎么想的,他没说实话:“没事做,随便翻翻。” 其实他两个都占了——高考志愿是打算报华东医大八年制的,现在翻奈特图谱纯粹是住院无聊。 “是嘛?说不定以后会成为同行。”娄阑又轻笑了一下,右边脸颊现出一只很浅的梨涡。 秦勉这才发现,娄阑有一颗虎牙,说话的时候还不明显,笑的时候才会露出来。 这一天秦勉都是在与胃痛和恶心的抗争中度过的。 傍晚的时候安梓岚带来了自己煲的牛肉丝瓜菌菇汤,秦勉不想让安梓岚担心,也不想在安梓岚面前示弱,勉强喝了一半。 汤很鲜,很清淡,胃里倒也没有那么难受。 可他总归是违抗了胃的旨意。 到了半夜,他生生被疼醒,很快额头便铺满冷汗。 他翻过身来趴在床上,没什么用。干脆慢慢挪下床,蹲在床边,额头抵在床沿,两条手臂紧紧按着上腹,寂静的夜里全是他粗重隐忍的呼吸声。 疼得实在太厉害。 秦勉皱着眉,在心里骂了句,想了想,还是伸长手臂够到床头桌上的手机,打开相册,翻看起一家三口的照片来。 只是,照片刚翻了两张过去,他痛得手一抖,手机便从手中掉落,摔在地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夜太静了,秦勉的心脏也像是被撞击了一下,剧烈地跳动起来。 精神科病区的值班护士本就时刻保持着高度紧张和注意,这会儿听到撞击声,很快就找来了病房里。 第6章 “怎么了?”手电筒的光束摇摇晃晃地射进来,紧接着护士按开了房间的灯,黑漆漆的病房瞬间大亮。 秦勉还蹲在地上,此时正抬起手试图遮挡刺眼的手电光线:“抱歉,我有点不舒服。” 护士张口说了些什么。 他耳朵里嗡嗡声一片,头也跟着晕眩,掉落在地的手机还亮着屏幕,晃得他眼花,一时竟什么都听不清。 又觉得把人家护士吓到了有些不好意思,只好哑着嗓子再次说了句“抱歉”。 “……” 肩上突然落了一只手。 秦勉努力抬头,站在身前的人竟然是娄阑,那个年轻优秀的医生。 娄阑原地蹲下来,视线与他齐平:“你感觉怎么样?还是胃痛?” 秦勉没力气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耳朵里的嗡嗡声消散了许多,他清楚地听见娄阑叹了口气:“来,我先扶你起来,好吗?” 那双瘦削却有力的手按住了他的肩,指尖的温度隔着病服单薄的布料传递到了秦勉的肌肤上。 秦勉在床沿坐下来,按着胃,不说话。 护士不知何时离开了,此刻的病房只剩他和娄阑。 娄阑走到墙边关了大灯,又按开了床头的灯,光线顿时柔和起来,只照亮床头的一小片区域。 白大褂的衣角在眼前晃来晃去,秦勉抬头去看微弱光线里的娄阑。 他的脸还是一片沉静,一副认真负责令人信赖的模样,只是眼瞳黑漆漆的,比起白天,似乎少了很多情感,像脸上的表情一样沉静。 “你可真能忍。等下我改医嘱,明天开始,换成对胃肠刺激小的药物。” “算了,娄医生,”秦勉找回了一些力气,抬头看着娄阑,“万一换的药副作用也很严重怎么办?比如让我特别头疼或者呕吐腹泻什么的,那比胃疼更难受,还是算了。” 男孩子的眼睛里带着隐忍和友善的光芒,也许是听出他话里有几分玩笑的语气,娄阑笑了一下,又露出那颗虎牙:“那明天还要胃痛是吗?” “嗯吧。”秦勉点了下头。 “真够倔的,那这样,我给你开点护胃的药,你先吃着。等着,我一会儿再来。” 娄阑出去了,白大褂的衣角消失在房门口的阴影里。 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耳朵里又开始有些嗡鸣。 秦勉皱起眉头,脸上终于露出了隐忍痛苦的神情。 即使娄阑是他的管床医生,也总归是陌生的,他不愿在陌生人面前示弱。娄阑看起来又是那样完美无瑕,他更不愿在娄阑面前示弱。 一会儿再来? 还来干什么呀…… 秦勉有些虚弱地在床上侧躺下来,微微蜷缩起身体,余光忽地瞥见仍旧亮着的手机屏幕。 上面的照片是他五岁的时候拍的,一家人去上海旅游,在外滩留下了这张合影。 背景是十几年前的东方明珠,十几年过去,仍旧屹立不倒,在魔都的中心越发璀璨。 照片上的秦尚清和安梓岚都还年轻,秦勉还是一个很小的小朋友,脸圆圆的,手里捏着一块点心。 他记得很清楚,那是一块蝴蝶酥。 他记事早,从小记忆力也好。模糊的记忆里,初到上海那晚他在火车上吐了,在酒店安置好行李之后,爸妈立即带他去附近的医院。出租车上,秦尚清将他抱在怀里,安梓岚时不时喂他一点水。怕他着凉,他小小的身体上还裹了一条小被子…… “来,牛奶喝了。” 娄阑两手拿着东西走进来,秦勉有些被吓到,手忙脚乱地按灭了手机屏幕。 按完又觉得没必要,屏幕那么亮,娄阑刚进来的时候多半是已经看完了。 “刷牙了。”他抬眼看着娄阑,那人一手拿了一盒牛奶递过来,另一只手里是一条浸湿的毛巾。 “喝了再刷就是了。” “谢了,不过不想喝。” 娄阑伸到一半的手顿了顿,停在空气中:“药物会刺激你胃酸分泌,喝点碱性的牛奶可以中和一些,也可以稀释药物。总之能缓解你的胃疼。” 再拒绝就是秦勉不识好歹了。他伸手接过,触碰到的温度是温热的。 他挑了挑眉:“热的?” 娄阑帮他拧开瓶盖:“嗯,热过了。” 秦勉喝了一口,牛奶顺着食道滑进胃里,暖暖的,很熨帖。 他又抬眼看向娄阑手里的毛巾:“这毛巾也是给我用的啊,用来做什么的?” “等你躺下,给你热敷一下胃部。” 秦勉有些沉默了。这个人实在是太贴心太细致,别说他爸妈,就连他自己都没对自己这么上心过。 这个娄医生未免太负责了,要是自己是个女孩子,恐怕会爱上的。秦勉边喝牛奶边在脑子里胡思乱想。 娄阑还不知道秦勉正在心里给自己的人品打高分,只觉得这孩子安静喝牛奶的时候挺乖的。十七八岁的年纪,身上是有些棱角有些刺,但很容易就顺服。 “喝一半就行了,别喝多。” 秦勉正求之不得,听闻连忙放下牛奶盒,跑进卫生间重新刷了个牙。 额头疼出了一些冷汗,他又洗了把脸。 “好点没?” 他一迈出去,娄阑就开口问。 声音小小的,语气淡淡的,跟这寂静的夜晚很是契合。 “嗯,不是很疼了。”秦勉手臂虚搭在上腹,慢慢躺回到了床上。 娄阑拿着热毛巾看着他。 秦勉斟酌了两秒,开口道:“那个,不用敷了。我这儿没事的,时间也不早了,您去休息吧,娄医生。” 娄阑握着毛巾的手指动了几下,没再强求:“好。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 又看我? 我有什么好看的? 娄医生对每个病人都这么好么? 临睡前,秦勉还在胡思乱想,要不等出院了给娄医生送个锦旗吧…… 他这么上心,应该就是为了锦旗吧…… 内容秦勉都想好了,就写“医者仁心照暗夜,春风化雨润枯心”。 第5章 冰可乐 这一夜,胃疼暂且放过了秦勉,他睡得很踏实,还做了梦。 梦里,娄阑终于把那条热乎乎的湿毛巾敷在了他的胃部,他平躺着,浑身不自然,娄阑站在床前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嘴巴一张一合,听不清说什么,只能看到那颗虎牙若隐若现。 说着说着,娄阑俯下身子,脊背遮挡住刺眼的白光,竟然上手替他按揉了起来。 从他那个视角,娄阑脸上细小的绒毛被映照得一清二楚,眼眸里像是有水款款流淌…… 清晨秦勉醒来时,全身上下都还是紧绷的,心里又羞又燥。 胃那里温度烫烫的,仿佛真的被热毛巾敷过。 哦,原来是他把手放在胃上睡了一夜,一夜都没拿下来过。 八点多查房的时候他又见到了娄阑。 那人仍旧一副温润如玉的青年才俊模样,白大褂里面露出蓝色衬衫的衣领,从头发丝到脚都端庄妥帖。眼瞳里的光芒温和友善,一般患者对视两眼就能被那眼神所展现的亲和力彻底折服了。 但秦勉不是。十七岁的秦勉还是个暗藏棱角的小青年,不会轻易接受哪个人的走近。 娄阑没提起他昨晚胃疼的事。这也刚好合乎秦勉的意愿,毕竟在这么多人面前谈论他哪里不舒服、怎么不舒服,旁听的他心里倒是会有点不舒服——小孩也是有自尊心的。 查房完毕,一行医生陆续走出病房时,娄阑刻意走在了最末,扭着身子看着他。 秦勉不知道这人又在看什么,有些疑惑地看过去,这人才终于开口:“知道我办公室在哪的吧?有什么事情随时去找我。” “好的,麻烦娄医生了。”秦勉客气道,心里却在想他好端端的往娄阑办公室里跑什么……这人的叮嘱纯粹多余了。 “客气。”说完娄阑最后一个走了出去。 秦勉目送着他,那人脊背清瘦却挺拔,略长的头发又黑又茂盛,耳边隐约露出细细的眼镜腿儿,跟他认知中的秃头医学生全然不搭边…… 慈济医院精神科都是开放病房,亲朋好友可以随时来探望,住院病人跟医生报备以后也可以出去。 秦勉在医院住了四天,这期间除了秦尚清和安梓岚来探望的时候没那么无聊,其余时间都是孤苦伶仃一个人。而他又不是耐得住孤独的性子,人都快要发霉了。 明明才四天,就好像已经快脱离高考日常了。 一轮复习今天刚好结束,下一步就是加强版的二轮复习了,要不是他实力在,这么躺下去真该焦虑了。 这消息是他同桌柳桐讲的,今天中午,柳桐突然来了个电话,问他发生什么事情了,怎么四天没来上课。 抑郁住院这事他的同学朋友一概不知。毕竟不是什么好事儿,别人不问,他也没有必要到处宣扬。 第7章 “住院了。” “啊!勉哥你哪里有毛病啊?” 秦勉思考了一秒,实话实说了:“抑郁了。” 柳桐更是吃惊,秦勉已经能想象到他在电话彼端惊掉下巴的画面了:“真的假的?勉哥你还能抑郁?你有什么好抑郁的啊!” 是啊,别人眼里,他连着霸占年级第一的位子,顶尖大学随便挑;人长得帅气,不知道多少女孩子多多少少有些好感;性格也好,在男生堆里十分受欢迎;家庭背景也没什么可挑剔的,爸爸是大三甲的医生,妈妈也有自己的事业…… 这倒是让秦勉有些沉默了。 一直不见秦勉回话,柳桐在那边喊了声“勉哥”。 秦勉咬咬牙,故作无谓道:“他俩在我六岁的时候就离婚了,我前几天才知道。” “啊!叔叔和阿姨看着不像啊……”柳桐来过秦勉家,亲自感受过秦勉家的家庭氛围,比他那个两天一小吵的家好多了。 这话说的秦勉眼睛都快湿了,语气却仍是那么不在乎:“他俩演得真够可以的,我是一点儿没看出来。” “那勉哥,你现在怎么样啊?在哪家医院?我下午请了假去配眼镜,正好去看你。” “慈济5号楼六层。”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柳桐拎着一大袋东西闪进了病房。 病房里的场景跟他想象的有点不一样——想象中的秦勉应该是虚弱地躺在病床上的,身上应该穿着蓝色条纹的病服。 然而此刻,秦勉穿了件很宽松的白色短袖,腿上是普通的黑色长裤,正坐在窗台上看手机,两条长腿翘着,脚尖轻点着地。好在人看着还好,柳桐也就放心了。 转念一想,秦勉是抑郁了,又没得什么器质性疾病,这就不奇怪了。 “勉哥,你没事吧?你在医院伙食应该特别差吧?反正学校食堂快把我吃吐了……我带了些披萨炸鸡火鸡面,我俩一起改善一下伙食。” 秦勉从窗台上跳下来:,同时把手机随手扔在了床上:“谢谢啊,其实我在医院吃得挺好的。我妈一天三顿来送饭,顿顿不重复,也难为她一个不爱下厨的人了……坐啊,坐下吃吧。” “……行。其实我本来想顺便把这几天的讲义资料带过来的,想了想还是算了,勉哥你根本不需要。因为你根本不是人,你是神。”柳桐一屁股在床沿上坐下来,一样一样打开食品包装盒,好吃的摆满了一桌子。 他戴好手套,捏起一块金沙咸蛋黄嫩鸡披萨享用起来。 “……”秦勉坐在椅子上,继续翘二郎腿,不知道的还以为床上吃得欢快的柳桐才是病人。 他才不是什么神,神早已超脱凡尘,而他刚被人世间的痛苦刺激到了医院里来。 “勉哥,来瓶可口可乐?还冰着呢。” 秦勉伸长了手接过来,手指伸进拉环里。 “你胃刚好,要尽量避免摄入冷饮。” 娄阑的声音就这样毫无预兆地在门口响起。 秦勉回过头去看,娄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病房门边。 他似乎要离开医院,已经换下了那件白大褂,身上是那件先前只露出衣领的蓝色衬衫,双肩包只背了一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和平日里那个温润清冷的年轻医生有些不一样。 简单说,没有之前那样有亲和力。 秦勉很听话地把可乐放下:“知道了,娄医生。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娄阑没有进来,始终站在门框的位置:“我下午有事不在医院,现在要走,再来看下你。有事的话直接去办公室找医生就好,晚上也会有值班医生在的,在值班室。” “好,你放心好了,我这儿没什么事的。” “嗯,那我走了。” “拜拜娄医生。” 娄阑斜背着包的身影消失在门边。柳桐好奇,早就想问了,见人一出去就问道:“勉哥,他是谁呀?你跟他很熟啊?” 秦勉想了想:“我管床医生。不太熟。”说完,他重新拿起那罐可乐,瓶身还带着丝丝凉意,水珠有些沾湿了他的手指。“呲”的一声,拉环被轻巧地拉开,秦勉喝了一口,汽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很爽,驱散了一些他心里的郁闷。 吞咽的水声中,他听见柳桐小声嘀咕:“你这是精神科,这医生还管让不让喝冷饮啊……” “谁知道呢。”秦勉倒也懒得去想,“人医生心眼好负责任吧。” 人做了不该做的事,果真是要承担后果的。 过嘴瘾喝了冰可乐的代价就是胃又隐隐痛起来。 下午六点钟的时候安梓岚准时来送饭了,这次煲的是板栗鸡肉汤,抄了翠绿的虾仁西兰花,另外还有一点主食米饭。 秦勉从不会拂了他妈妈的心意,饶是胃不舒服也坚持着吃下了,安梓岚在一旁看得很欣慰。 吃完了,安梓岚把饭盒收拾了一下,拿到卫生间去清洗了,忙完后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这几天母子俩偶尔会聊聊天,虽然气氛一直都很尴尬秦勉也能感受得出,多数情况安梓岚是没话找话,却顾及他的情绪,硬是作出一副没有隔阂没有距离的样子。 “小勉,今天你爸爸来看你没有呀?” 尽管聊天比不聊还难受,但秦勉仍十分珍惜和妈妈相处的时间:“没有,爸应该是忙。中午木头来看我了,呆了一会儿就回学校了。” “柳桐?”安梓岚笑了笑,笑容带出眼角的细纹,“人家名字多好听,干嘛总是叫人家木头?” 妈妈笑了,秦勉也跟着笑起来,笑得自然放松,心里也相当轻盈:“谁让他叫柳桐呢。” “好好好,那你呢?你在学校有什么外号吗?” 秦勉比较满意现在的话题,至少他的心里少了些沉重的负担:“没啊,他们都喊我勉哥。” “哟,那你是有点威风了哈。” “可不是嘛。”母子俩又相视笑起来。若是此刻有人从门外经过,听见病房里传来的少年明朗的笑声和女人温柔的笑声,说不准也会被这好心情感染,不自觉地勾起嘴角来。 “在聊什么呢?这么开心?”秦尚清来了,应该是忙完了科室里的工作,终于有空来看看儿子。 “爸,”秦勉的笑容有些难以自控地淡了下来,“您来了。” 要说一点也不恨秦尚清,那肯定是假的。 那日在秦尚清办公室里撞见的一幕对他的冲击太大,几乎是他十七年人生蓦然被撕破的一场开端。一直以来亲昵敬仰的爸爸,竟然也会利用职权和二十几岁的年轻姑娘在一起谈恋爱,那么从前那个工作尽责、热爱家庭的爸爸哪里去了呢?他到现在还没能接受,又怎么能做到一点不恨呢? 秦尚清当然也捕捉到儿子表情的变化,有些心虚地垂了垂眼睛,再抬眼时还是一副慈父形象:“小勉,我这两天太忙,刚得了空来看你。感觉怎么样?心情有没有好点?” “心情不太好。” “……等你出院了,我请几天假,和你妈妈一起,带你出去旅个游。我记得你前段时间说想去黄山来着?” “不是很想去。” “那去哪儿?” “哪儿都不想去。” 秦尚清的脸色变了又变:“那去呼伦贝尔吧,我们一家三口拍点儿草原风亲子写真!那儿景色辽阔,你心情也会开……” “爸,”秦勉终于忍无可忍,语气也藏不住夹枪带棒,“真就是真,假就是假。婚都离了,干嘛说得我们一家人多幸福似的?有什么好伪装的呢?” 这话一出,秦尚清和安梓岚也维持不住脸上的表情了。 秦尚清直接黑了脸:“小勉,我和你妈妈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 “秦尚清你说什么呢?”安梓岚连忙怼了一句回去,旋即一脸担忧地观察着秦勉的反应,“小勉,回头你和同学一起去,想去哪儿都可以,妈妈在金钱上赞助你。不过你们估计要等高考完了吧……到时候,你们多游几个地方,水乡、草原、雪山的风光都去看一看。” 秦勉勾起嘴角笑了笑,眼里却半点笑意都不存在,反倒是盛满了无限的凄凉与自嘲。 他吸了口凉气,又颤抖着呼出一口气,终于是没忍住,手臂搭在了上腹,眉头也微微皱起。 “好的,妈,那就提前谢谢你了。” 他认真地看了安梓岚一眼,又认真地看了秦尚清一眼:“我正好也想跟你们说一下。这婚离都离了,等我高考完,你们也分开吧。” 第6章 心里起了一阵雾 这几天秦勉时常在想,他要是有个哥哥姐姐就好了。 有个哥哥姐姐的话,在爸妈之外,还有一个人可以庇护他,而且这个人和他同样拥有着子女的身份,一定是与他站在同一阵营的,他就不必一个人面对这持续了十七年的虚伪不堪的家庭关系了。 他渴望被保护,却总暗示自己很强大,足以应对当前的一切。 后果就是潜意识冲突映射到心里的极端痛苦。 第8章 说出“等我高考完,你们也分开吧”的话时,他心脏的疼不比秦尚清和安梓岚少一分一毫。或许他还会更痛一点。 他从小到大去过不少地方旅游,一家三口留下了不少合照,每一张都在他手机相册里存着。他一直是个很恋家的孩子,父母在他心里的分量抵过了很多东西,他偶尔会边翻看边回忆那些美好的过去。 秦尚清描述起呼伦贝尔的草原,描述起一家三口的新合照,秦勉心里其实已经柔软下去了。 仿佛他还是那个没什么痛苦和烦恼的小青年,而三口之家也还是他最拿得出手的财富。 可一股名为厌恶的情感很快便将那丝柔软摧残得坚硬如铁,冰冷的铁,他想不通眼前面色这位父亲是怎么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美好的憧憬的?说的时候不会脸红心跳么? 秦勉简直被气得胃疼。 一场三人的相聚在低沉的气氛中草草收场,秦勉倚着床头,侧过脸望向玻璃窗外。 夏日傍晚七八点钟的光景,天色才有些暗,略微抬头,能看见夕阳西沉,暮色四合,火烧云铺满了半边天。 远处街道上,霓虹灯光和车灯交织在一起,勾勒出绚丽的街景。 随鸣笛声一同散入这城市的夜的,还有街边人们喧嚣的说话声。 片刻后,秦勉出现在了医院大门外的街上。 他根本没什么目的,纯粹是想在热闹的人群中走一走。 胃一直在疼,他走得也慢。 透过幢幢大楼的间隙还能看见他学校教学楼的一角,每个窗子都亮着灯,他同学都在里面煎熬地度过着晚自习。 医院对面,是华东医科大学的主校区,也叫做安和路校区。而慈济医院和华东医大所在的这条路,也正是安和西路。 秦勉家就在这边,从小到大,从幼儿园到高中,就没出过安和西路方圆五公里。 他对这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每条街、每条巷子、每个岔路口他都记得一清二楚,街上店铺的布局也早都在心里有了地图。 安和西路和师大南路交叉口有家做舒芙蕾的店,秦尚清经常下班之后给他带一份回家,所有口味秦勉都不知道吃过多少遍了;安和西路上有家很大的新华书店,偶尔秦尚清带他来上班,就把他往书店里一放,他自己坐那儿乖乖看书,到点了秦尚清再来接他回家,路上还可能会去烧鸭店买只鸭子带回家…… 这些都是他的过去。 可从冥冥之中上天注定要他撞见一些事情的那一天开始,他再也无法回到从前。 如今在安和西路上游走,觉得周边很陌生,爸妈陌生,他自己也有些陌生。 路过公交站时,恰好一辆公交车缓缓停下,车门一开,车里的冷气瞬间扑了秦勉一身。 有人从后门走下来,正巧与他撞了个面对面。 “秦勉?” 又是那个娄医生。 秦勉没表现的太吃惊,只淡淡打了招呼。 娄阑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倒是有点着急:“这个点儿你自己在这做什么?有没有跟护士说?就跑出来了?” “啊,抱歉啊,我忘说了。应该给你们工作带来麻烦了吧……” 娄阑逆着街边路灯的光看着他,浅蓝色衬衫被橘黄的光打成深色。 很像那晚的梦里,娄阑遮挡住一些灯光,让他看不太清楚脸,皮肤上的微小绒毛倒是清晰可见。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夏夜的风徐徐地吹,秦勉能够闻到娄阑身上的消毒水气味。 他突然不想动,不想说话,想一直站在这儿,吹吹温热的晚风,闻闻那股消毒水味。 “没关系,没事就好。”娄阑似乎才思考完了什么,嗓音微微有些哑,“你是不开心?” 秦勉摇头:“我没有。” 他嘴硬,娄阑也不气,向他凑近了点说道:“可我怎么觉得你情绪很低?” 这下秦勉也懒得否认了。 况且娄阑也不是多么重要的人,他没必要花费力气去经营他之间的关系,多说几句、少说几句都没什么关系。 最主要的是,他现在的确想有这样一个人——一个和他不熟、以后也不会有交集的人,来跟他说说话。 否则,安和西路如此喧嚣,他会被淹没的。 娄阑此行是来科室拿东西的。拿完出了病房楼,两栋楼之间有一条长廊,他在黑沉沉的夜色中辨认了一会儿,才隐约看清秦勉仍旧坐在刚才的地方。 这小孩子似乎是换了个姿势,单腿架在长椅上,手臂没骨头似的翘在膝盖上,背靠着长廊的木柱,头微微仰着。 走近了才看清,秦勉阖着眼睛,长睫毛在对面大楼透出的光映射之下,亮盈盈的,像是带着水迹。 他直接挨着秦勉坐了下来:“喝点牛奶?” 秦勉有些困倦地睁开眼睛,疑惑地看着娄阑递来的那盒牛奶。 娄阑指了指他上腹的部位:“你不是还在胃痛呀。” 秦勉的胃确实从那罐冰可乐下肚就没消停过,但他表现得一点不明显,一没喊疼,二没捂胃,就这样娄阑还能察觉出来,他只能说这人太细心了。 他接过牛奶:“不愧是精神科医生啊,观察太细致了。” 娄阑笑了:“这就是刻板印象了啊,精神科医生也是普通人,没有读心的能力。你刚跟我一起回医院的时候不是还按了几下胃?是不是下午我刚走,就打开可乐喝了?” “呀,竟然被你发现了,娄医生。”怎么说娄阑也是自己的管床医生,秦勉本就不是多叛逆的孩子,也就默认这条归娄阑管了。 “我都听见声儿了。真是不听话。” 秦勉脸上的笑容淡下去,垂下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地面:“我从小到大都很听话的。” 娄阑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刚还微微张开的嘴唇慢慢合上了,不再说话,只转头看着情绪突然低落下去的小孩子。 秦勉仍旧盯着地面,脚尖一下一下踩着地上的影子:“娄医生,我想出院了。” “那我明天给你办出院手续。” “这么容易就放我走了啊?” “其实,对于你,秦勉,我作为一名专业人士觉得住院反而不利于你恢复。每个人的一生当中都会经历打击和毁灭,但要知道,我们人也是有强大的心理防御机制的,我们的潜意识会救我们。我一直认同一句话:‘生死之外无大事’,无论什么事情总会过去,你明白吗?不要把自己想的那么脆弱,我是觉得,秦勉,你是个很强大的男孩,或许你的心里已经接受了呢?你该回到学校去,好好准备高考,迎接人生崭新的开始。” 慈济医院安静的夜晚,娄阑的语气是那样平静,落在秦勉心里,就像深潭里的一汪死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终于荡起几圈波纹,有了点活气。 一阵微热的夜风袭来,那人身上消毒水的气息像是一块无形的布,将他笼罩在某个安全的温房里。 秦勉想起下午秦尚清在病房里气急之下脱口而出的那句“我和你妈妈为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忽地感觉其实挺有道理的。 秦尚清和安梓岚除了是他的父母,首先是他们自己,他们可以选择一心一意爱他这个儿子,也可以选择跟着他们自己的内心走,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更何况,他们虽然各有新欢,却互相知情,算不上是违背社会伦理所要求的,更不是违反法律,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呢?没感情了就不必强求在一起,分开就是了,只可惜那时他们已经有了一个六岁的儿子。 秦勉嗤笑了一声:“娄医生,我爸妈为了我能好好长大,硬是离婚十一年了还坚持在一起生活,我是不是还得感谢他们?” 他不习惯向别人过多的吐露心声,很多想法都是埋在心里,一个人品味,一个人承受。 其实看他那双眼睛就知道了,眼神总是顾盼神飞的,一副意气风发的少年模样,可再仔细看,那里面其实蒙着一层有些沉重的雾气。 可此刻,身旁就坐着那个才认识三五天的陌生的医生,秦勉觉得哪怕把心里话都告诉他也没什么,反正等他出了院,两个人很难再江湖再见了。 他也不等娄阑开口说话,就自顾自说下去,仿佛此刻娄阑只是一根长廊里的木柱,或是木柱上缠绕的绿叶和藤蔓:“我其实觉得自己心理没问题,至少没什么大事儿。我来看病,来住院,就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我爸妈同时系在我身边,我们一家人说不定又能回到从前了呢?可现在我发现,根本没用的,就像是把摔碎的镜子拼起来,看着还是圆的,但那些裂痕却还在。” 娄阑静静听着,脸庞隐匿在夜色中。等秦勉终于不出声,开口道:“可你情绪低也是真的。这些天做了两次认知治疗,有没有好点?” 秦勉怔了一下。本以为这位娄医生又会像刚才那样跟他一口气讲一大通话,没想到他直接跳过了那段掏心掏肺的深刻自我倾吐,换上了个还算轻松的话题。 第9章 他活动了两下颈椎,像是脖子痛,也像是在扮作轻松:“是好点了吧,反正有用。对了娄医生,你现在还是学生啊?” “嗯,我临床八年制,现在第七年,相当于博二了吧。” “年少有为啊娄医生!感觉你水平特别高,长得像未来的院士。” 娄阑一下子笑出声:“抬高我了。现在还不算是名真正的医生,以后的路还长着。” “那娄医生,娄杰青,娄主任,娄院士,你为什么选精神科啊?是感兴趣?” 这话题似乎有些敏感,隔着雾气一般缓缓流淌的黑夜,娄阑脸上的表情明显地凝固了一瞬。 这下轮到秦勉心思敏锐了。他捕捉到娄阑的反常,心里像被石头硌了一下,有些后悔刚才的提问。不等娄阑回答,他自己替人回答了:“肯定是感兴趣。其实我对外科也感兴趣,打算报华东医的临床呢。” “那,”娄阑也在一瞬间调整了回来,终于转过头来看他,说,“华东医见,小朋友。” 第7章 请客 距离那段时间已经过去了十年。十年,记忆该模糊了,可每每回忆起,总是分外刻骨铭心,所以说,有些东西是真的能记一辈子的。 秦勉没有说话,只有秋天夜晚冰凉的风从紫藤花长廊中穿行而过,掠起错综交缠的花藤,发出“嚓嚓”的背景音。 早在下定决心跟随娄阑一起搞课题、从事精神科的那天开始,他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是自己做的选择,只要愿意承担后果,一切都将无可厚非,而他有勇气承担那未知的结果。 沉默又在空气里蔓延。秦勉像是忽地感到冷一样,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隔着衣服布料按着仍是抽痛的胃部。 “抱歉,我得回去了。谢谢你的药。”他从长椅上站起来,弯腰捞起包甩到背上,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身后衣服摩擦的声音响起,娄阑也跟着站了起来:“你开车回家?” 秦勉停下脚步,背对着娄阑,语气里夹带着嘲讽:“我开车开船开飞机,都跟你没关系吧,娄老师?” 娄阑终于忍无可忍,咬牙小声喊他的名字:“秦勉!” 秦勉叹了口气,转过身和娄阑面对面。 两个人身高相当,此时眼睛紧紧逼视对方,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些压迫感。他没有说什么,在等着娄阑先开口。 “你胃还疼着,我送你回去吧。” “不疼了。” 不知是否是说谎得到了报应,抑或是上天不愿看他在娄阑这个人面前犯倔。下一秒,耳朵里轰的一声,胃部骤然搅在一起,像是被一只突然伸入的手无情地攥紧,每一寸肌肉都在用力。秦勉一下子就疼得微弯下了腰,咬紧牙关才勉强咽下了将要破口而出的一声闷哼,却还是忍不住吸了口凉气,又颤抖着呼了出来。 娄阑一下子就看出了怎么一回事,心里着急,也有点气,说出来的话也就多少有些不饶人了:“不疼了你这样是在做什么?” 被戳破了,秦勉懒得再掩饰,干脆直接把手臂搭在了上腹,语气比刚才还要冷漠:“那也用不到麻烦你的,娄老师。” 秦勉眼里的光太过锐利,直直的,仿佛两个人从不是什么旧相识,仿佛能在视线汇集之处刺出一个洞来。 娄阑似乎有些被伤到,回视着他,嘴唇抿起,好半天也没发出声音。 秦勉直接转身走了,脚下的石板路有些松动了,被他踏出沉闷的响动声。身后那个人却一直是静静的,他强忍着没回头。 直至走出医院大门,秋夜的风忽地大了起来。 那碗鱼粉还在桌上摆着,一切都是出门前的模样。 秦勉把粉倒了,把碗洗了,从柜子里摸出一只面包,勉强填了肚子。 今晚的紫藤花长廊那儿,他实在是太慌乱了,便掩饰得步伐越发坚定,一路走到了地铁口,更是把原先买点吃的再回家的想法抛到了脑后。 好在娄阑送来的药很管用,他收拾完坐下来,胃已经没什么痛感了。 洗了澡,他躺在床上,有些失眠。 他其实有些后悔今天的那两句话——“跟你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也用不到麻烦你的。”他不知道娄阑听在心里是什么感受,反正他说出这些话时,心痛得几乎在滴血。 从小到大都是这样,最擅长挑一些伤人的话去说,心里却不比任何人舒服半分。 真是搞不懂图什么。 秦勉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图些什么,反正他这个人从小就别扭,到了现在二十七岁的年纪,也还是又拗又倔,自我意识太强。也不知道是跟谁赌气、赌的什么气。 身体已经很疲惫了,但他白天补觉补得有点多,这会儿一时也轻易睡不着。一闭上眼,娄阑的脸凭空出现,脑子里又开始胡思乱想。若不是脑子也疲倦了,他宁愿搬出电脑来看点文献,驱赶走这些跟娄阑有关的念头。 所以娄阑今晚执意要送他回家,是出于什么心理呢? 这个人不该是想离他越远越好么?怎么会上赶着靠近呢? 可自己表现得那么冷漠,会不会真的伤到娄阑…… 秦勉猛地晃了晃脑袋,为自己的再度出神感到烦躁,随后拿起手机来,试图把注意力从娄阑身上转移走,谁知刚按亮界面,娄阑的消息就跳了出来。 “安全到家了吗?” 他点开微信,飞速敲了两个字发送过去:“到了。” 那边很快回过来了消息:“你的胃太差,我认识一位中医,你哪天有空,我带你去看下吧,开些药调理一下。” 秦勉盯着屏幕上新现的消息,皱了皱眉:“不用。我自己的身体,不劳您操心了。” 手机彼端,娄阑看着聊天框里的敬称,也跟着皱起了眉。 几年前秦勉跟着他的课题组做科研的时候,也跟着师兄师姐一起喊一声“娄老师”,熟了之后便开始喊“娄哥”,除了生气闹别扭的时候刻意拉开距离,几乎没有用过“您”。 今晚在长廊里,秦勉看他的眼神也冷漠得像在看陌生人。灯光太暗,秦勉的脸色也太晦暗,他看不清那些冷漠究竟是真实的,还是秦勉故作强硬的外壳。 他叹了口气,敲了几个字回过去:“我们找个机会好好谈一谈吧。” 秦勉一直没有回复。 事实上,他看见了那条消息,还看了不止一次,足足有十分钟都在盯着那句话看,边看脑子里边思绪乱飞。 他不知道两个人之间有什么好谈的。 如果是为了解除当前的隔阂,那完全没必要。一个精神科,一个手足外科,要不是宋榕手伤了来做手术、住院,慈济医院这么大,两个人根本不会轻易再有交集。 上一次的聊天记录仍旧停留在孤零零的“新年快乐”四个字上,中间是四年的空缺。 那空缺已经填不回来了,他做不到像没事人一样,若无其事地跟娄阑你好我也好。 他已经二十七岁了,这些年来经历的也不少,学会了很多从前不懂得的东西,成年人之间,是要顾及脸面的。 第二天早晨七点多,秦勉准时出现在科室。 他上午有门诊,八点半之前要到门诊楼去,趁时间还早,先去宋榕病房里看了看。 刚推开门他就吃了一惊——这么早的时段,娄阑竟然也在。 估计是在病房里呆了一晚,娄阑头发微微有些乱,打眼看过去,嘴边也冒出了一圈青色的胡茬。 昨晚的微信对话直接上涌到秦勉脑子里,他默不作声地把目光从娄阑脸上移开,故作轻松地冲着宋榕笑了笑:“宋榕姐,感觉怎么样?麻药过了,伤口疼吗?” 宋榕躺在床上,还有些虚弱:“抱歉,小勉,我还没跟你道歉呢。你给我缝的针那么漂亮,结果我一时冲动了,又让你缝了一次,还麻烦你休息的时候又跑来医院一趟……” “不麻烦。不过还是不要有下次了,不然我真受不住了。” “让娄阑请你吃饭答谢吧!你俩几年没见,也当是叙旧了。我的状态不太好,就乖乖在医院躺着吧……” 秦勉心脏紧缩了一下,他跟娄阑面对面叙旧,还不知道尴尬成什么样:“不用,我最近不巧很忙,没时间的。” “没关系,等你有空就好。我不忙,随时都可以。”娄阑坐在窗边的椅子里,微仰着头注视秦勉,面色和语气都淡淡的。 秦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不知道这娄阑到底在想什么,五年前的突然离去让他消沉了好一阵子,到现在也还没完全缓过来,现在又来招惹他……娄阑自己知不知道这样做是在招惹他?!不过好像再拒绝就是他秦勉不领情了。 尤其是宋榕还在这儿,说什么他都不愿让宋榕多想、难过。 “那就明晚吧,提前谢谢娄老师了。” “刚好,我打算和你们科室合作开展一项课题,想请你作为手足外的主要负责人参与,顺便谈一谈吧。” 第10章 秦勉愣了愣,忍不住笑了一下:“精神科和手足外能有什么关系?” 娄阑也笑了,眼里的光变得柔和:“具体研究方向,我会跟你说清楚的。等下我先发你一份文件,你有空看下。” 秦勉点头。他还有其他几个病人要赶紧看一眼,就没在宋榕病房里多呆。 一路上撞见好几个护士和医生,大家相互打了招呼,医院牛马也并没太多怨气。 相凌翔今天是要跟秦勉一起出门诊的,这会儿见他一身白大褂从病房里出来,走路都生风,连忙捧着记录本跟上去:“勉哥,今天心情不错啊,是有什么好事?” 秦勉平日里一贯是冷静沉着的气质,不喜不悲的,很少情绪外露,也鲜少表露出太明显的个性。这会儿明显就能感觉出他心里埋着什么高兴的事儿,整个人的气质都格外轻松,相凌翔在旁边跟着,都觉得身上轻飘飘的。 秦勉独立出门诊已经有一年多了,但他长得实在年轻,还又养眼,就连挂号系统的证件照也难得帅气,自然不太符合百姓心中“有经验的高水平大夫”的形象。 因此挂他号的人一直不是很多,拜托护士临时来加号的就更少了。主要群体多是些上班忙碌随便挑了一天来看病的年轻人,或是实在约不上那些主任副主任的,才不得已挂了他的号。 相凌翔拿钥匙开了门,替他打开电脑登录系统,随后搬了把椅子坐到了门口,八点半一到,方便喊号。 头一位病人是个年轻女孩子,素面朝天的,只有嘴上涂了淡淡的口红。背着双肩包,看着还是学生。 秦勉不知何时掏出一副眼镜戴上了,此刻一双眼睛正隔着镜片看向女孩:“叫什么名字?” 首先是要确认患者姓名的,这是院里的要求,也是他出门诊以来逐渐养成的习惯。 女孩在桌子侧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有些拘谨:“楚西。” “好,”秦勉将视线从电脑屏幕上移到女孩身上,“哪里不舒服呀?” 女孩抬起右手,用左手轻轻抚摸着:“我昨天体测的时候摔倒了,右手手伤了。昨晚开始右手腕骨和掌骨的连接处特别痛,大鱼际的部位也很痛。” “伸手,我检查下。” 秦勉向前拉了下椅子,上半身靠过去,眼神垂在女孩的手上,抓起女孩的右手各处按了按。相凌翔也在门边关注着这边。 “嘶——”女孩似乎是被按疼了,十分不好意思地咬住嘴唇。 “这样疼对吗?”秦勉终于抬起头,问了一句,没再继续按刚才的地方来确认。 女孩连忙点头:“嗯嗯嗯!” 秦勉蹭着椅子坐回去,手还飞快地在上腹按了一下:“初步判断问题不大,可能有点软组织挫伤,骨头应该没问题。要开辅助检查确认下吗?” “……不用了吧。老师我相信您!” 秦勉轻笑了一声:“是医科大的学生啊。” 女孩讪讪道:“呀,被您发现了……不做了不做了,老师别提问我!我开点药就走了,今天没有早八但是有早十!” “放心,不提问你。那好,就只给你开药吧,过几天还是痛的话再来找我。” 秦勉给开了一瓶最便宜的跌打损伤药,女孩子谢过之后,背着厚重的书包脚步轻盈地出去了,临出门前还跟门口的相凌翔点头致意了。 相凌翔笑了下:“我本科那会儿,早八和早十都是直接翘课睡大觉……2号赵晓月!2号——赵晓月——” 过了有几秒钟门才被推开,一个柔柔弱弱的姑娘走了进来。 第8章 中药 “你好,叫什么名字?” 秦勉照例询问,那姑娘步态扭捏,好半天才从楚西刚离开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肢体动作间均是畏畏缩缩的。 赵晓月微低着头:“我叫赵晓月。” “好的。你是哪里不舒服呢?” “我……”赵晓月害冷似的双臂交叠放在胸口,上下抚摸着自己的肩膀,“我前天上楼的时候,摔了一跤,扭到脚了,脚很痛。” 秦勉面对屏幕敲着病历:“痛多久了?” “从、从摔倒之后就开始疼了。” “那怎么现在才来看?” 刚刚赵晓月进来的时候,走姿特别别扭。 秦勉起初以为单纯是她害羞,现在看来脚伤得不轻。 赵晓月低下头嗫嚅着,过了好几秒才又开口:“我……我上班,没时间。” 秦勉没有多问,只指导赵晓月脱掉了鞋子,摆出正确的姿势,俯下身子开始做初步检查。 然而,看过去的第一眼,秦勉就愣了一下—— 那只脚腕上有一道明显的血痕,很深,又宽又长,青紫一片,有的地方已经渗血结痂了。 这显然不像是摔倒扭伤的,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受到了外力击打。 秦勉心中隐隐警觉起来,稍稍撩起了赵晓月的裤脚——小腿部分的皮肤上也满是淤青和血肿,有的伤还是新鲜的,有的很陈旧了。 相凌翔凑过来一直在旁边看着的,这下也察觉出了不对劲,连忙看了一眼秦勉,后者眉头皱得很紧。 没人说话,但彼此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两个字。 家暴。 不知道现在的人到底怎么了,家暴的案例屡禁不止,遇上赵晓月这种情况,很难不往这方面去想。 再看赵晓月,头低得更低了,几乎要埋到大腿上去,双手握成拳微微发抖。 “赵晓月,”秦勉忽地认真起来,满脸都是严肃,“你确定是摔倒扭伤?” “我——我……” 她又嗫嚅起来,半天也没说清一句话。秦勉叹了口气,轻轻拍了下她的手:“你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如果遭到了伤害,可以告诉我,我会帮你报警。” “不!”赵晓月噌的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边喊着,头也不回地跑出诊室,“我没有遇到伤害,我脚不痛了,我不看了!” 她离开时带起一阵迅疾的风,秦勉和相凌翔两个人有些凌乱,还没反应过来。 “勉哥,报警吧?”相凌翔紧张道。 “嗯。”秦勉拿出手机,输入了三位数的号码,即将播出去时,手指又顿住了。 赵晓月这么抗拒,肯定是出于害怕。可她这么年轻,又生活在信息化普及、保障完善的现代社会,为什么会这么害怕?就这样报了警,会不会害了她? 再者,他不能确定究竟是不是家暴。 良久,秦勉放下手机:“三天后有次门诊随访,我再试着跟她联系一下。” 上午出门诊,下午和晚上又排满了手术,秦勉这一整天都在连轴转。 夜里十点,最后一台手术结束,他拖着身子从手术室的大门里闪出来,从头到脚都写满了疲惫,就连向来笔直挺拔的腰身此刻也略微有些佝偻。 一起上手术的梁跃双见他一出来就一屁股坐在了墙根供人休息的椅子上,仰头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脸上还带着手术帽的勒痕,看着实在是累惨了,停下来笑了句:“咱院里年轻医生哪个不是当牛使?你这怎么累成这样了?” 秦勉睁了睁眼睛:“梁哥,我最近胃病犯了,吃不下饭,没什么体力。” “人是铁饭是钢,这话还真不是说着玩的,”梁跃双摇着头感慨了句,“我送你回办公室休息休息?” “没事儿,梁哥,”秦勉摆摆手,这次眼睛都没力气睁开了,“你回吧,我在这儿坐会儿。” “那行,家里老婆孩子还等着我呢。” 梁跃双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在了电梯口。 良久,秦勉忽地睁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片青灰色的阴影。 不知是不是太过疲倦,原本的单眼皮此刻成了松弛的双眼皮,显得眼窝更加深邃。 他凝视着空气中的虚无出神了好久,慢慢俯下腰,双臂抱膝蜷缩了起来。 “嘶——”他胃里太空了,几场手术下来,分泌的太多胃酸侵蚀着胃壁,像针刺一样疼。 梁跃双能着急回家见家里人,他其实挺羡慕的。 好几年前开始他就是一个人住了,没人等他回家,他也不从不用早点回家。他每次回家一推开门,迎接他的都是空寂。 高考完不久,秦尚清和安梓岚就分开了,那张在抽屉里埋藏已久的离婚证终于完成了它真正的使命。 安梓岚和新任丈夫一起去了上海,在上海重新开了家书店兼咖啡店,这几年来做成了一个小的网红打卡点。 秦勉经常会看她朋友圈发了些什么,透过屏幕看着镜头里的妈妈——实现了自由,她精神气也旺盛了很多。没有再孕,只为自己而活。 秦勉偶尔会挑着寒暑假去一次上海,跟安梓岚一起住几天,在上海到处逛逛。 不管怎么说,他是她唯一的孩子。 秦尚清也跟那个姓于的护士领了结婚证。 一年年过去,实习生和规培生一批一批地来,每年都有更年轻更漂亮的姑娘,而护理工作催人老,于护士也熬成了三四十岁的模样,可秦尚清身边的人自始至终是她。 第11章 这也是秦勉欣慰的地方,他现在相信他爸和于护士是真爱了。 前几年的时候,偶尔放个短假和周末,秦勉会回家住。 读博之后,他的自主时间变得特别少,天天除了实验室就是医院,一个月下来也回不了几次家。加上于护士又生了一个男孩,那个家重新变成了一家三口,秦勉索性在外面找了新房子,自己一个人住。 秦尚清是爱他不假,时常喊他过去吃饭,微信上也偶尔联络。 原来家里那个属于他的房间,还原原本本保留着,从没人动,他那同父异母的小弟弟进去玩闹也是会被训斥的。 这些年过去,秦勉对亲情的在乎少了很多。 也不知该说他终于跟自己和解了,还是说他的心麻木了、对亲情漠视了。 反正秦尚清和安梓岚的那些事情,很难再让他受伤难过了。 估计是哪个手术室也结束了手术,喧嚷又从走廊的一角升起,持续了不短的时间。 秦勉稍稍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大腿,准备起身离开。 几个人从另一边的走廊拐过来,路过他身旁时,一个略有些沙哑的男声喊了他一声“小勉”。 秦勉的身形僵了一下,转过身来:“爸。” 秦尚清洗手衣还没脱,额头汗涔涔的:“也刚下手术?” “嗯,”秦勉点了点头,又觉得气氛莫名尴尬,只好又说了句别的,“一台踝关节创伤修复。” “我这儿一台尿道成型,”说着,秦尚清按了几下肩颈,“真是上年纪了,三个小时的手术下来都累得不行,腰酸背痛腿发软的……不说了,吃饭没有?咱爷俩一块吃点去吧?” “不了爸,我回科室随便吃点,今晚得值班。” “哎,熬吧!两三天一个夜班,我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熬过来的……” 父子俩最终也只是路过停下来聊了几句。 秦勉换下了洗手衣,坐电梯上楼回了科室。 快要十点钟,科室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只有护士时不时穿行来穿行去,去给最后几个输完液的病人拔针封针。 他径直进了值班室,把白大褂脱了往墙上一挂,把自己摔在了床上。 相凌翔今晚也又值班,躺在上铺还没睡着:“勉哥,你动静小点哈,能睡一会儿是一会儿,我准备睡会儿了。” 其实他说这话没必要——一来秦勉动静大不到哪儿去,二来规培这两年他也练成了一项技能,那就是只要人疲倦困乏,不管在多嘈杂的环境里都能轻易睡着。 秦勉:“轻不了,我这儿胃难受,喝点粥还要去洗漱。自己把耳塞戴好。” “哦,又胃难受啊……”相凌翔咕哝了句,翻了个身,把自己蒙进了被子里。 尽管嘴上这么说着,秦勉还是尽量放轻了动作,从储物柜里找出一袋速食山药薏米粥冲泡上了。 想了想,他又拆了一瓶牛奶,兑了一些进去。浓醇的薏米粥散发出清甜的奶香味。 这是读博以来他逐渐养成的一个习惯,喝了之后胃里确实会好受一些。 一个人虽然离开了,但生活里点点滴滴全是他的痕迹,就好像那个人还在一样。 今晚科室里似乎很太平,直到秦勉刷了牙躺上了床,也没有护士来喊,只听到护士站的呼叫铃响了一次。 他打开手机,入目的第一条竟然是娄阑发来的消息—— “今天排手术了吗?傍晚去你们科找你,你不在。” 发送时间是一个多小时前,那会儿秦勉还在手术台上。 “今天排了四台。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我今天去找吴老前辈看诊,顺便开了些调理脾胃的药。你没在,拜托你们科的相医生帮忙带给你了。” 那边很快就回复了过来,秦勉愣了一下——他太忙了,对于线上社交也有些倦怠,很少秒回谁的消息,也很少被谁秒回消息。 现在的情况让他有些不适应。 娄阑秒回了他,就意味着此时他们都已空闲下来,在手机的两端,有充裕的时间展开一段细致的对话。 秦勉这才注意到自己床边的小桌子上多了一只纸袋。 他伸手撑开袋子,里面赫然是配制好的中药,一小盒一小盒的,码的很整齐,估计是一个疗程的量。 旋即,娄阑的整句话的含义才在秦勉那疲倦得快要罢工的脑子里明晰起来。 他皱了下眉,自己都没意识到:“你怎么了?为什么去看诊?” 打完字,他不假思索就点了发送。 盯着发出去的一行字,顿时有些忐忑——话里关心则乱的意味太浓,可他不想让娄阑觉得自己这么在乎他。 “颈椎痛。” 秦勉盯着屏幕上跳出来的三个字,又皱了下眉。 娄阑颈椎不好,他是知道的,他跟着娄阑做科研的那几年,娄阑就时常颈椎不舒服。看来,这些年娄阑没少受颈椎问题的困扰。 有一年夏天,快放暑假那会儿,几个师兄师姐都忙着度过考试月,就秦勉一有空就往实验室跑,期末月和“见娄阑”两手抓。他站在实验台前跑胶,心思却全然不在手里的操作上。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娄阑坐在电脑前,一会儿微微仰头去看电脑上的数据,一会儿又站起来摆弄两下自动酶标仪,水蓝色衬衫随着动作显现出细微的褶皱。 背景是暗绿色窗框和窗外茂盛的梧桐叶,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来,空气里似乎都是光晕。娄阑的一头黑发都被染成了浅色,口罩之下是一段白皙修长的脖颈。 娄阑前后左右晃动了几下脖子,抬起右手在后颈敲了几下。 等他重新开始测数据时,脖颈上突然落下了两只手。 娄阑的脊背僵了一下。 秦勉一下一下按捏起来:“手法专业不专业?” 娄阑没回头,仍旧面对着巨大的屏幕,似乎是笑了一下:“专业的。回头你开一个按摩推拿,我每天都去捧场。” …… “中药太苦了,不想喝。” 秦勉打了八个字发过去。 等了一分钟,没有等到回复。 他放下手机,关了灯,掀开被子躺上了床。外科部大楼后面是片小花园,平日里一下雨就很是潮湿,没想到入了秋,还有青蛙呱呱叫着,有些催人犯困。 胃里填了东西,已经不怎么疼了。 秦勉放平呼吸,任由自己渐渐沉入梦境,在意识昏沉之际,忽地又清醒过来,按亮手机看了一眼。 两分钟前,娄阑:“那胃病和药苦选哪一个?” 秦勉不知从何而来的叛逆心理:“胃病。” 第9章 一条鱼 秦勉也就是嘴上硬。他虽怕苦味,但心里压根没有过因为药苦就不喝的念头。 一整个夜晚,心里五味杂陈的,连夜里的梦境都是错综杂乱的,模模糊糊,好像梦到了娄阑,也好像没梦到。 第二天中午,相凌翔一推值班室的门,迎面而来的就是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他恍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勉哥,昨晚精神科的娄主任拿了一包中药给你,你还没下台,我放你床边儿的桌子上了。” 秦勉已经被苦得皱起了眉头,努力咽下嘴里的一口药才开口:“谢谢,我看见了。” 相凌翔摆了摆手,似乎这样就能驱散走一些苦味:“我说勉哥,你喝中药干什么啊?” “我养生呢。” 相凌翔诧异地挑了下眉——他这个带教老师兼师哥一天天的忙得像个转不停的陀螺,自己身体也不怎么当回事,平时能保证吃饭睡觉这样的最基本的生理需求就挺不错了,哪有功夫和心思养生啊……旋即,他脑子里浮现出前几晚急诊手术室里,秦勉捂着胃摆摆手跟他说胃疼,才想到这人喝的药多半就是治胃病的。 “勉哥,你这药是调理脾胃的吧?话说你和娄主任很熟啊?” 秦勉沉思了两秒:“不是很熟。” “那他干嘛特意来我们科送要给你?” “……我本科的时候,在他的课题组待过。” 秦勉边喝着陶瓷杯里苦涩的液体,瞳孔逐渐扩散,透过杯沿上方盯着空气中的虚无。 远不止这些。课题组只是开始,后来的他们,发生了很多很多事情,多的记不住,也说不清。到如今,只留下朦胧的心绪,供他无数个夜里辗转回味。 “哦。我本科那会儿也跟了一个老师,肿瘤科的,在课题组辛辛苦苦打了两年工,喂过的老鼠数不清多少只,最后发文章的时候就带了我一个名字哇我的天……”相凌翔又絮絮叨叨地讲起来,两只鞋一脱就噌的一下爬上了上铺,没看到下面的秦勉豁出去似的仰头把最后一点中药倒进了嘴里,杯子还没放稳就冲进了卫生间。 哗哗的水声响起之前,是卫生间里隐约传出的一声呕吐声。 “……”相凌翔话还没说完。不过这药味是真的冲,尤其是到了上铺,药味也跟着往上飘,他只是闻着就快吐了。 第12章 水声持续了好久,估计是秦勉漱了口,又刷了牙。从卫生间出来时,人已经恢复如初了。 “勉哥,今天下午下了班,我和小飞去吃烧烤,吃完去打台球,你要不要一块儿啊?” 秦勉抽了张纸巾擦干净嘴边的水迹:“不了。” “为啥啊,你孤家寡人一个,自己回家不闷哪?” “和别人约了吃饭。” “谁啊?” “你刚提到的娄主任。” “……” 慈济医院坐落在市区,不远处就是商圈。 这一片不仅有林立的高楼大厦、还有穿行在大厦间的一条条小巷子。其中几条巷子更是被开发出来,入驻了不少店家,打造成了济河市的美食街兼旅游打卡点。 秦勉方向感不好,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一路跟着导航走到了徽常人家。 “徽常人家”,看牌匾就知道是徽派菜系,二层小楼古色古香的,此时华灯初上,屋檐的红灯笼也亮了起来,赤褐色墙面上映着婆娑的树影,枝桠间缓缓流动的夜风都带着植物的清香。 店里已有几桌人在用餐了,美食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饶是秦勉最近没什么食欲,肠子都跟着蠕动了几下。 娄阑预定的位置在二楼,透过窗子,正好能看见对面的湘菜馆、不远处的川菜馆。秦勉其实更愿意吃湖南菜,尤其是那道辣椒炒肉,虽然不太能吃辣,但还是忍不住想尝尝。 只不过今晚是跟娄阑一起吃饭,吃什么都无所谓了,重要的是跟娄阑。 他想起大二的时候上心理学,老师讲过这么一段话——判断一个人对你有没有意思,就观察他和你一起吃饭时吃的多不多,若他吃得少,那就是心思都在你身上;要是一直埋头干饭,那多半是没意思…… 娄阑还没到,秦勉心里隐隐期待,又不免紧张。 他这几天太累,浑身都酸疼,此时往椅子上一靠,头一仰,突然就有点困倦了…… “秦勉。” 秦勉眼睛还未睁开,心脏先猛然跳动了一拍。 “娄老师。”他睁开眼,收起刚才那副疲惫瘫软的坐姿,脊背挺得笔直。 娄阑拉开椅子坐了下来,冲他点了点头,面上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平静:“抱歉,科里有点事,来晚了。” “不晚不晚,还能再晚点来,我正好睡一觉。” 娄阑似乎被这话噎了一下,抬眼掠过他的眼睛,目光又定格在他脸上:“最近很累?” 秦勉轻笑了一声,说话的语气却很是无所谓:“一直都很累啊,没办法,外科尤其是骨科就是这么累。” 娄阑皱了下眉:“你还在怪我对吗,小勉?” 秦勉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娄阑之前习惯叫他“小勉”,再次见面,不是“秦勉”就是“秦医生”。 一瞬间,眼里情绪涌动,却又被他克制了下去:“没有。娄老师,我还要谢谢你帮我走上正途。” 他的声音太过平稳冷静,似乎说出来根本不浪费什么感情。娄阑听之后眼里却飞快闪过了一丝落寞,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招呼服务员来点菜。 秦勉静静坐着,趁对面的人边浏览菜单边跟服务员交流的时候,终于敢不加掩饰地打量那人。 仔细看,那目光里隐隐含着想念和欢欣。 娄阑今年已经有三十四岁了,气质比前几年沉着稳重的多,情绪也更加内敛,脸上大多都是没什么表情,眼睛里也很难看出什么。只不过这个人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皮肤白,五官俊美,尤其是那双眼睛,还是能轻易让秦勉的心跳错上一拍。 其实五六年前娄阑执意要让他报外科方向,秦勉这些年来早已经理解了。 站在二十七岁的角度回看,他也会选择热衷又擅长的外科,可那时他太年轻意气,为了喜欢的人可以不顾一切,哪管什么得与失,反正愿意承担后果就足够了。 所以,关于这件事,他几乎从未怪过娄阑。 真正让他始终介怀的,是娄阑当初不顾一切将他推开的举动。为了和自己撇清关系,再不相见,娄阑甚至答应了外省一所小三甲医院的邀约,接手了刚建成不久的精神心理科,离开了读书工作的华东医大和慈济医院,抛下了教授的职位和优厚的薪酬。 秦勉真不知道这人还回来干什么。 就算真的是为了宋榕,干嘛要和他重新扯上关系? 这是他想不通的。可他却也没能耐推开娄阑的再一次靠近。 菜陆续上来了,摆盘很精致,卖相也不错,秦勉却突然没什么胃口。他忽地想起心理学老师讲过的那套理论,还是强迫自己有了胃口。 离他最近的菜是安徽著名的臭鳜鱼,闻起气味道是有点不好,但他尝了一口,出奇的好吃。 “我姐姐的手多亏了你,谢谢。” “太客气了,做医生不就是为的治病救人吗?”秦勉嘴里的东西还没咽下去,说话略有些含糊不清。 “嗯。”娄阑点了点头,不再开口。 “娄老师,没有酒么?” “我没有点酒。你胃不好,酒精太伤胃了。” “哦,”秦勉埋头吃着鳜鱼,“没酒就有点可惜了。” 娄阑夹了块毛豆腐放进盘子里,抬眼看着对面青年微微被头发遮挡的眼睛:“中药喝了吗?” 秦勉头也没抬,答得干脆:“没喝。” 等了五秒左右,娄阑没说话。秦勉这才抬了头,只见娄阑坐得端正,眼神犀利而认真。 秦勉一不小心又开始阴阳怪气:“都说了,太苦。要不娄老师您干脆掰开我嘴直接把药灌进去算了。” “……”娄阑更是说不出话了,只好也低下头吃东西。 气氛似乎有些凝固起来。秦勉心里有些悔意,不论如何,娄阑的心意是好的,只是他自己一时难以接受罢了。 不知是否是一顿饭吃得心不在焉的,米饭没嚼几口就往肚子里咽,秦勉的胃开始有些绞痛。嘴里的鳜鱼似乎也没了味道,原本的享用美食成了机械的咀嚼。 娄阑像是看出了他的不适:“胃不舒服吗?” 秦勉微皱着眉摇摇头:“没事。” “这儿的米饭有些硬,别再吃了。” “我没事,真的没事。” 说着,秦勉突然顿住。 迎着娄阑有些疑惑和探寻的目光,他原本舒展开来的眉头皱得更紧,眼睛里的紧张几乎达到了极点,声音也变得十分微弱:“我……好像卡鱼刺了。” 慈济医院的急诊灯火通明,广播叫号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病人和医生不时在走廊里穿梭。 “大概在什么位置?自己能感受到吗?”候诊区,娄阑和秦勉挨着坐。 后者一脸苦闷,指着自己喉结往下三五厘米的部位皱了皱眉:“应该是。” 他不太能说话,咽部一发声,整个食管都跟着疼,卡了鱼刺的部位更是针扎一样疼。他也确实被扎了,只不过不是针,而是跟针一样尖锐且硬的鱼刺。 食管周围有很多大血管,左侧有颈总动脉、锁骨下动脉,右侧更是有头臂干和上腔静脉,卡鱼刺看似不严重,实则有着很大的风险——万一恰好扎破了血管,将是致命的危险。 娄阑也是满脸凝重:“没事的,一会儿就能取出来了。” 此时急诊人不多,很快就轮到秦勉。两个人一同进了耳鼻喉科诊室,医生很陌生,眼上戴了副眼睛,额头戴着耳鼻喉专用头灯,坐在桌子后面看他们:“病人哪位?怎么了?” 秦勉艰难开口:“……被鱼刺卡到了。” 说完自己有点不好意思——好端端的一顿饭,被一根鱼刺闹到了医院来。归根结底,还是他心里在乎娄阑,心思都在娄阑那儿,走神想的也是和娄阑有关的事,这才不留神咽下了一根鱼刺。 医生伸手拿出手电和压舌板:“好家伙,今晚第二个取鱼刺的。” “……您看下能看到吗。”秦勉坐过去张开了嘴,压舌板伸得很往里,快要戳到他的腭垂,一时没忍住,呕了一下。 医生照着手电看了半天,终于摇了摇头:“没看见,不在浅表,不在上咽。来,啊——” 秦勉仍旧发音艰难:“啊——” “继续,啊——” “……啊——” “看到了,快到下咽了,只能用鱼骨喉钳了。” 医生出去取器械了。秦勉合上早已酸痛的嘴巴,稍稍侧过头,用余光看了一眼一直静静等在一旁的娄阑。 一想到刚刚娄阑站在一旁目睹了一切,而自己又是“啊——”又是呕的,他就有些脸红心跳的。就算他让娄阑自己先回去,娄阑也不可能放下他一个鱼刺还卡在喉咙里的人自己走了。 “没事的,等下就能取出来了。”娄阑语气里带着点安抚,“不该带你吃鱼的,有卡鱼刺的风险,以后吃的话要留心些。” “对啊,不该去吃徽菜,该去吃湘菜的,好久没吃辣椒炒肉外婆菜剁椒鱼头小炒黄牛了。” 第13章 娄阑对这人一口气说出这么长一串菜名有些诧异,出声制止道:“先别说话了,免得鱼刺移位。” 秦勉果真不说话了。 医生很快拿了器械进来,托盘上赫然是一支又长又细的东西,估计就是鱼骨喉钳了。 秦勉看到的第一眼,愣了一下,也吃了一惊。他虽然也是医生,但距本科阶段过去已久,对于别的科室了解的不多。 他飞快地转头看了一眼娄阑,只见后者眼里也微微有些惊愕,显然是被这造型骇人的耳鼻喉科专用器械小小的震慑了一下。 “别害怕啊,放松,深呼吸,配合一下……啊——”医生又不知从哪找来一个凹透镜戴在了左眼上,执着长长的喉钳缓缓深入到秦勉嘴里,越过舌面,越过腭垂,越过腭咽弓,沿着咽部缓缓向下,不久便只露了一点喉钳在外面。 纵使作为医生,秦勉见过大大小小各种血淋淋的场面,更是无数次直面人体内部的器官,可此时他还是紧张得额头泛出冷汗,放在大腿上的双手也无意识握成了拳。 咽部和食管似乎成了全身上下最敏感的部位,只觉得某处刺痛了一下,医生开了口,喉钳终于开始往回收:“好了。” 末端夹出来的,赫然是一根粗且硬的鱼刺。 刺是取出来了,但秦勉喉咙疼得厉害,仿佛异物还在。 出医院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一直并肩走到医院大门外的街上,娄阑停下来:“喉咙还疼吗?” 秦勉也没掩饰:“挺疼的。” “近几天不要吃热食和刺激性食物了,注意保护创面,有什么症状变化,及时去看。” “嗯。” “我送你回家吧。” 秦勉看了娄阑一眼,这是重逢以来,娄阑第二次提出要送自己回家。第一次是他下班时犯了胃病那次,在医院紫藤花长廊里坐着休息,那人不知怎么就刚好看见了。 “不用了,我是喉咙不舒服,腿和眼睛又没事。” “总归你现在很虚弱,状态不好。我送你到楼下吧。” 秦勉做出了让步:“那,麻烦娄老师送我到安和西路地铁站吧。” 安和西路是市中心比较繁华的一片区域,这会儿仍旧堵车。娄阑只好换了方向,开上了一条不算太堵的路,送秦勉去下一站的地铁口。 十几分钟的车程,不算远。车窗半开着,夜风徐徐吹进,很是凉爽,驱散了秦勉胃里压抑着的恶心和呕意。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车里只有呼啸的风声。 娄阑双手架在方向盘上开着车,心思却莫名有些飘忽。刚刚在医院,医生用那把细长弯曲的鱼骨喉钳给秦勉取鱼刺时,他像一条被钓起的鱼。鱼钩挂在嘴里,鱼身紧张得几乎颤抖…… 看着痛苦是真的,他心疼也是真的。 如果换作五年前,在秦勉紧张得发抖的时候,他能够顺理成章地走上去握住秦勉的手,但现在不行了。 秦勉就那样坐在上面,像条被鱼钩钓起的小鱼。他十分迫切地想将这条鱼收入筐中,但同样,自己没什么资格了。 唯一的慰藉,就是秦勉人没事,不必再担忧鱼刺卡喉的隐患。 想着想着,娄阑轻笑了一声,秦勉听到,立刻转头向这边望过来。 娄阑察觉到秦勉探究的目光,心里五味杂陈,嘴角却是微微笑了:“我在想,刚刚的你,像一条鱼。” 第10章 伤口 像一条鱼。 秦勉怔了一下,愣愣地看着娄阑的侧脸——他还是跟之前一样瘦,下颌的线条更加锋利流畅,黑亮的眼睛专注地直视着路的前方,车窗缝隙里扑进来的风掠起了头顶的发丝,也掠起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送进秦勉鼻腔的嗅细胞里。 一如十年前慈济医院里的那个晚上,彼时还未栽种紫藤花的木头长廊里,还是实习医生的娄阑和他并肩坐着,他嗅着娄阑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息,没什么戒心和保留地跟这个萍水相逢的过客倾吐心声。 他心里忽地感到一阵酸涩。 以前娄阑和他的关系很好,两个人之间能开得起玩笑,相处方式也不似一般师生那样刻板。 话又说回来,他们本也算不上正儿八经的师生关系。 后来的时间里,他跟娄阑又从陌生人变回了陌生人,五年后再次相逢,四目相对,多是无言。 “娄老师是不是忘了这五年都发生了什么?跟一个不熟的人说这种玩笑话,不觉得突兀吗?”秦勉扭头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夜景,眼眶已经湿了。 他微微咬住牙,才克制住声线里的颤抖。 娄阑张了张口,却像失了声,最终也只是轻轻说:“抱歉,我没有轻浮和取笑的意思”。 无人回应,车里的空气渐渐凝固,只有夜风不知疲倦地奏着低沉的歌。 良久,娄阑说:“我们会回到从前的。” 秦勉笑了一声:“不用。就现在这样,挺好的。” 娄阑似乎不知道怎么说,迟迟没有再开口。 车里重新沉默下来。 车子离开安和西路,驶上市中心的跨江大桥。 秦勉凝望着车窗外连成一片的灯光,心想,尽管不知道娄阑为什么这样说,但娄阑说的没错。 他是像一条鱼——一条被大风大浪拍到岸上回不去海里的鱼,拼命张嘴,也才勉强维持呼吸,就快要窒息了。也像一条被钓上来的鱼,鱼钩刺破了嘴巴,又被放生回海里,虽然还活着,但嘴里的伤口一直都在,一直都疼,永远不会消失。 一直在,一直疼。 也许是情绪波动太过剧烈,上腹突然泛起一阵绞痛。 秦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的痛意已经被敛去。 “前面就是地铁站了,娄老师把我放在路口就好。麻烦了。” 娄阑在路口靠边停了车,侧过身来看着秦勉:“喉咙有不舒服的地方,及时跟我说。你今晚吃的不多,到家之后最好再吃一点,别让胃空着。” “不劳娄老师费心了。”秦勉下了车,反手关上车门。 脚落地的时候,上腹又是一阵绞痛。秋风的凉意越发浓重,凉气直往毛孔里钻,他把背包甩到了肩上,将敞开着的外套往怀里紧了紧,抬腿转身欲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转身的一刹那,高高挑起的路灯照亮了大桥护栏边一道瘦小的影子。 小个子,身形单薄,头发短而稀薄、被低低地束在脑后——秦勉几乎是一瞬间就认出了那个人! 身体比脑子先一步行动。他大步朝着赵晓月走去:“赵晓月!” 空旷的跨江大桥上突然传出自己名字的回响,赵晓月惊愕地望向这边,只见一个高瘦的男人逆着光向自己大步走来,走着走着又换成了跑的姿势……这股不可抵挡之势跟记忆里某些残酷的画面重合,她像只受惊的兔子,嘴里大喊着不要,手忙脚乱地试图翻越护栏! “不要啊!”风呼啸着吹过面庞,急促的呼吸声在夜风里消散,秦勉简直冲刺出了前所未有的速度,“冷静点是我!慈济医院手足外科秦勉——” 赵晓月全身都顿了一下,眯起眼睛努力看清离自己越来越近的人。 她瘦小的身体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灵活,早已经跨过护栏,双脚有大半都是悬空的,全凭踩在大桥边沿的脚尖和一双没什么力气的手支撑着。 风越来越大,江面掠起一阵波涛。她惊了一下,发出惊慌的叫喊。 秦勉已经越过护栏紧紧抓住了赵晓月的手腕,皮肉和坚硬的砖石之间,是零星散布的粗粝石子。 “抓紧我,我帮你上来……”剧烈鼓动的心跳似乎也在这辽阔的江面回响,秦勉咬紧牙关,两手死死抓着赵晓月纤细的手腕。 赵晓月的身体抖得厉害,越是害怕,越是忍不住低头去看滚滚的江流——那片江水漆黑而深邃,里面一定藏着巨大的危险,只等她落入水中,就立刻扑上来把她残忍分食。 可更加可怕的是现实,不对吗?她记得早些年读书的时候,有一篇课文,里面有个角色的外号叫“芦柴棒”。 那时善良的她同情故事里的她,怎么几年过去,自己也成为了她呢? 她又忍不住抬头去看眼前的男子,好看的五官,拧在一起的眉眼,没错的,是她昨天早上去看病时的大夫,是敏锐地察觉到她正在遭受伤害的大夫…… 这个大夫好着急,看来他是真的不想让自己就这么掉下去…… “晓月,看着我的眼睛,”另一双强劲有力的手从身旁伸出来,紧紧握在了女孩的手臂上,是娄阑,应激时刻,他沉稳得连声线都是平稳冷静的,“抓紧我好吗?你不知道我是谁,但我知道你肯定遇到了一些事情。先上来,慢慢讲给我,我们试着分析一下,好吗?” 赵晓月愣愣地将目光从秦大夫脸上移到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男人眼睛上。 他的眼睛只是好看一些,并没有什么特别,可透过这双眼睛,她的身体里莫名多了一股力量,使她突然很向往坚实的地面。 第14章 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秦勉和娄阑合力将人拉了上来。 “你没事吧?”娄阑还在喘息着,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对着秦勉。 肾上腺素激增过后便是骤然的无力,秦勉累得俯下身子,两手撑住膝盖:“报警了吗?我没事……你看看她人怎么样。” 刚刚经历的一切太过惊险,赵晓月瘫坐在地上,整个人都抖得厉害:“谢、谢谢你们……我没事。” “报过了。”娄阑面朝着赵晓月,声音变得柔和,“是遇到了什么吗?” 赵晓月紧紧盯着他的眼睛,那一刻,她很想把一切都告诉眼前这两个人。 可等着她的后果是什么,她不敢想象。她好像已经没有再死一次的勇气了。 最终,她也只是说:“因为我的家庭。秦大夫,还有这位……先生,我不会再犯傻了,今晚是我冲动了。” 秦勉已经缓过来了一些:“家暴,是不是?” “嗯。” “等下警察来了,你会如实跟警察说的,对吧?” “嗯。”赵晓月低下了头,嗫嚅着,“谢谢你们……” 警车呼啸着来,又载着女孩呼啸着驶去。 跨江大桥宽阔壮观如往常,似乎刚刚什么也没发生。 秦勉从地上站起身时,胃里也跟着刺痛了一下。 他胡乱按了一下胃,倚靠着冰冷的石栏:“昨天早上,来挂了我的号,说是摔伤的,其实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暴力致伤。我感觉是家暴,想着报警的,又怕报警反倒害了她……是我的错,要是今天没路过这儿,我不敢想……” 经历了刚才的大声嘶喊,喉咙被火炙烤一般灼痛,秦勉的声音嘶哑的不成样子。 娄阑的面容还是那样平静如水:“不是你的错。我们都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很少,能做好的,会更少。” 这话听着虽然有些冷血,但事实确实是这么回事儿。 秦勉盯着远处的江面沉默了下来。 恍惚间,他的视线掠过娄阑的手臂,浅咖色外套似乎被什么东西划破了,裂口处有一小片殷红。 “你的手?” 娄阑用另一只手轻轻摸了一下受伤的部位,安抚似的笑了笑,嘴唇开合间,那颗熟悉的虎牙若隐若现:“没事的,不小心划破了。” “我看看。”秦勉着急地靠近了过来,抬起娄阑的手臂往眼前凑。娄阑却是把脸转向了相反的方向。 伤口似乎不小。 秦勉:“去医院吧,处理一下。” “不用了。小伤,不想占用医疗资源。” 刚从医院出来,这会儿又再回去,娄阑大概是懒得折腾。秦勉也没再坚持。 他径直走到娄阑的车旁,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去我家,给你处理一下。” 娄阑惧怕伤口,秦勉早些年就知道了,只不过至今不知道原因。 他大四那年各个科室轮转实习,因为意向是跟着娄阑读精神病学,去精神科见习时便格外上心。那短暂的一个月里,不要说逃掉实习这种医学生间的常见操作,就连迟到早退他都没犯过一回。 凡是娄阑在的地方,都能看见这个好学的小同学围着转。 那天,病区里一个住院的女孩子给娄阑展示手臂上密密麻麻的伤疤,娄阑温柔地笑了笑,摆摆手:“收起来收起来,我看不得,抱歉……” 秦勉以为这不过是句随口的话,谁知出了病房,娄阑的脸色一下子难看起来,闭眼靠着墙站了足足五秒。 “老师,你怎么了?” 娄阑脸色逐渐缓过来之后才开口:“我真看不得伤口。” 此时,秦勉正对着垃圾桶,拿了瓶酒精往娄阑伤口上倒。 娄阑闭着眼,面容因疼痛而微微有些扭曲:“……疼。” 秦勉手里的动作没停:“没办法,我家没有碘伏。你再忍忍。” 娄阑那边没了动静。 秦勉嘴上一点不留情,却没舍得往那伤口上倒更多酒精。最后冲洗了一下,拿纱布包扎了起来,贴了一块医用敷料贴。 “好了,”秦勉从沙发上站起来,踩着拖鞋去把酒精纱布放回原处,“还能开车吗?” 娄阑睁开眼睛:“可以的。” “好的,那娄老师请回吧。我胃不太舒服,就不送了。” 娄阑眼里带上了几分落寞:“记得吃点东西,把胃药吃了。” “我这么大人了,会照顾自己。” “你就是这么照顾自己的?”娄阑指了指靠近玄关的位置、贴墙摆放的一台三层置物架。 一眼看过去,只见上面塞满了琳琅满目的食物包装袋,尽是些鱼粉、螺蛳粉、土豆粉、麻辣烫、泡面、酸辣粉一类的速食品,还有各种花里胡哨的面包。 “怎么?”秦勉笑了一声,但与以往不同,这声笑里全是些匪气,“娄老师不过是我大学时跟过的老师之一,科研上的事情我听您的,我的私事您也要操心吗?” “……”娄阑的下一句话被硬生生噎了回去,眼神里浮现出不明显的失落。 秦勉心里受了那么重的伤,归根结底是他造成的。他自知没有资格去反驳和为自己辩解,通体上下只有强烈的无力感。 眼前的青年故意作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眼里的痛苦却是怎么也掩饰不住。 想来秦勉这些年情绪太过压抑,久而久之通过自主神经作用到了生理上,肠胃也都受到了影响,时常胃疼跟这些脱不了关系。 “没话可说?那就不说了。娄老师再见。” “我走了,你记得吃药。你哪天有时间,我再重新约你吃饭。”临出门前,娄阑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尽量少吃速食。” “嗯。” 门开了又关,房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秦勉像是泄了力一般,捂着胃在沙发上坐了下来。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娄阑坐过的地方还带着淡淡的余温,秦勉往那里靠近了一点。 许久,他缓缓躺下,抱着上腹蜷缩成了一团。 第11章 重现 足足半个小时,房子里没有半点动静。秦勉阖着眼睛,或许已经睡着了。 楼下的老旧街巷时而飘上来热闹的寒暄,秋夜缓缓流淌的凉气似乎都被加温了一些,更是衬得房子里冷清寂寥,仿佛每一寸角落都被孤寂填满。 手机铃声在这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了。秦勉睁开眼,眼神十分清醒。他接起,声音还略微有些嘶哑:“你好。” 是警局的电话——告知他赵晓月身体检查没有大碍,已经被安全送回了家,跟家里人做了沟通,目前没什么事了。 秦勉挂断电话之后,就开始盯着手机屏幕,想了一会儿,还是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娄阑。 今晚若不是娄阑凭借专业技能安抚好了赵晓月的情绪,情况将会更棘手。必须得有人受伤才能收场也说不准。 等了好一会儿,娄阑没回。 秦勉简直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按灭手机,往沙发上一扔,起身去厨房煮了一包面,又喝了一瓶牛奶。虽然胃疼得已经没那么严重了,是他足以忍耐的程度,但想起娄阑的叮嘱,他还是鬼使神差地翻出胃药,吞了一颗下去。 这几年真的是亏待了自己,硬是把本来就不怎么健康的肠胃搞得更差…… 时间还早,睡是不可能睡着,又没力气做别的事情,秦勉干脆往飘窗上一躺,望着夜空出神。 上方窗子被完全打开了,抬手就能触到室外的风。 他微微曲起腿,侧过身,似乎和夜晚的天空之间再没有什么阻隔,有的只是距离,无法轻易丈量的距离。 黑夜的天空似乎比白日的天空更加深邃、旷远,藏着更多的秘密,近处的天色是浓郁的黑,只几颗惨淡的星星时隐时现,而城市的南面,黑色要稍浅一些,能看到一缕还未消失殆尽的橘色霞光。 很静。 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隔绝在外,从此刻开始,这地球只剩他一个人,只有他自己与宇宙相对。 风很凉,空气里还有枯叶的味道。 一种失重感萦绕在秦勉的全身。 从进入博士阶段开始,秦勉逐渐有了与宇宙对视的习惯,姑且算是一种自我疗愈——在学校时,他偶尔会在操场找个没人的角落躺下来,专注地看着天色一点点黑下来。 在医院时,则是门诊楼宽大的天台。身体下方的每个楼层、每个病房里都上演着人间百态,人性的善恶、情感和欲望都在那里展现得淋漓尽致……那些时刻,他仿佛脱离了现实,脱离了那些使他痛苦纠缠的情感。 凝望浩瀚的宇宙,才觉个体的渺小,生活里的那些失意之事,不过是人类文明之河里的一滴水,就显得没那么重要了,又何必往心里去呢? 秦勉试图放空自己。 可不论睁眼闭眼,脑子里全都是娄阑。 娄阑的脸、娄阑的眼睛、娄阑微笑时才会露出的虎牙…… 第15章 他的生命,已经被娄阑这个人镌刻下了太多痕迹。 2016年盛夏,秦勉十八岁,参加了全国统一高考。 成绩不负众望,却又在意料之内——全省61名。 秦尚清和安梓岚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报志愿的事儿,一家人都在北医八年制和华东医八年制当中犹豫不决——前者是天花板级别,到了哪认可度都相当高;后者虽略逊于北医,但离家近,资源也多。 秦勉自己倒是无所谓,哪儿把他录取了,他就去哪儿念书。反正都是临床医学八年制,他将来的职业绝对跑不了是医生,无非就是在哪个地区执业的问题。 夫妻两人最终把他留在了身边。 在那之后不久,安梓岚去了上海。 那段时间秦勉有些后悔为什么不报上海的医学院,母亲在他心里的分量还是太重要了。可后来,看到安梓岚朋友圈分享的各种美好日常,只为自己而活的她过得那么幸福,秦勉又庆幸自己没去过多打扰母亲。 长大了,他才懂了安梓岚的心思。 也正是因为那时已长大,他从未觉得安梓岚自私,更是从未怨恨过。 过往的一些人和事逐渐淡去,时间裹挟着秦勉来到大一。课表排得比较满,而他状态比较水,上课的时候,就挑个不前不后的位子坐下来,该听就听,课后也不花心思多学习;没课的时候,打游戏、打球、做家教、搞竞赛、吃吃喝喝,日子不紧不慢,也结识了几个朋友。 说实在的,大一、大二的时候,他对专业课还不是很上心——一是前两年学的大多是基础医学课程,有点难度但是不需要大量背记,他就没那么当回事儿;二是才从高中来到大学,一心只想松弛些。 或许是多少有些天赋,他均分还算高,两年都拿了比较靠前的名次。 到了大三,秦勉突然人如其名,变得勤勉—— 他又一次,遇见了娄阑。 彼时的娄阑刚从国外做完博后回来,评上了华东医大精神医学院里最年轻的硕导。 学校举办科研导师双选会,秦勉浏览科研导师名单的时候,手抖点进了精神医学院的页面,一眼就看到了最底下的娄阑。 那一霎那,秦勉只是觉得这个人眼熟。心底最深处的某个地方像是忽地被什么触动,惊讶、紧张,带着隐隐的悸动。 高三那年的许多画面随即在脑海中重现——查房时那个人温和的眼神、对他过多的关注和事无巨细的关心、安和西路公交站上的迎面相见、夏夜昏暗的木头长廊、那双骨节分明的手里递来的牛奶…… 秦勉不是一个喜欢记这些杂七杂八、毫无意义的生活琐事的人,可当透过屏幕看见娄阑那张熟悉的脸,所有的记忆竟都十分清晰,他甚至隐隐记得那时的心绪。 哪怕是最严肃刻板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娄阑都是好看的,嘴角微微上扬,挂着温和又不刺眼的微笑。水蓝色衬衫的口子系到了最上一颗,人显得笔直而清瘦。隔着屏幕,那双眼睛黑亮亮的,显得十分专注和认真。 右边紧跟着他的简介:娄阑,男,28岁,医学博士,精神医学院硕士生导师、副教授,华东医科大学附属慈济医院精神科副主任。从事青、中年情绪与认知功能相互影响及其脑机制研究。计划基于生物、脑和认知三个维度探索和验证青、中年严重认知障碍和精神障碍的生物标志物,有望为个性化治疗和精准医学的发展提供进一步的科学依据。 最后附了邮箱。 三年前的那个年轻医生又辗转到了海外求学深造。如今博后出站归来,不仅有了更加完美的履历,还多了几个耀眼的头衔。 秦勉无法形容那时的心情。 他收回视线,才察觉自己和屏幕上娄阑的眼睛已对视好久。 略微思考了几分钟,他复制了娄阑的邮箱,发送了一份课题组加入申请。 说来也可笑,三年前自己深信以后和娄阑这人不会有什么交集,就把心底最敏感脆弱的部分说给了他听。三年后,莫名存在一股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引力,指引着自己去报娄阑的课题组。 当天是周末,秦勉在家里住了一晚,晚上刚洗漱完走进房间,就听见电脑的邮件提示音响了一下。他坐过去,打开新邮件。 娄阑邮件里的语气平和而疏离,只有寥寥几个字:“秦勉,好久不见,欢迎你来到华东医。目前组里只考虑招精神医学本专业的学生,名额固定。你所在的临床医学院有很多优秀的导师,可以看看自己对哪位导师的研究方向感兴趣。祝学业进步。” 秦勉粗略看了一眼短短三行字——娄阑还记得他,娄阑拒绝了他。 他睡得早,夜里却有些失眠,凌晨一点一过,胃里没什么东西了,胃酸灼烧的痛感又沿着上腹渐渐扩散开来。 最后终于恍恍惚惚睡了过去,似乎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只有零碎的几个画面,唯一清晰的一幅,是他和娄阑在实验室里共同做实验。 终归是被拒绝了,秦勉难免失落。可他那时才二十岁出头,正是锋芒毕露、心高气傲的年纪,加之从小到大学业上都是一帆风顺,没吃过什么苦,尤其没被别人否认过,心气自然也高。 娄阑那儿也不是非去不可。可彼时那分少年意气作祟,他偏偏就想再给自己争取一次。 翌日白天,他又给娄阑发了邮件,称谓从最初的“娄医生”变成了“娄老师”,内容短到只有一句话:“您愿意给我一个尝试的机会吗?” 好几天过去,邮件迟迟未得到回复。 秦勉开始有些灰心,就当快对这事不抱有什么希望的时候,新邮件提示图标终于在屏幕亮起。 “愿意的,小朋友。你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两点,科研楼六层精神研究院见。” 秦勉熬了个大夜,恶补了一些医学科研的实验技术,最常见的蛋白免疫印迹在脑子里过了不止一遍。 剩下的时间,他找出娄阑最近几年发表的文章,从今年的开始,一篇一篇研读下去。 第12章 长高了啊 这一晚秦勉只睡了两个多小时。 熬夜熬得太狠,早晨七点起床时,他头有些昏沉,人也没什么精神,随便吃了点东西就去上课了。 刚进了教室,同寝室的孟砚就举手招呼他。 他走到旁边的空位坐下去,孟砚立即凑过来:“昨晚几点睡的?” 秦勉打了个哈欠,怏怏地:“快五点吧。” “太拼了,考试月我都没这么拼过啊。话说你怎么想的啊,咱们院里这么多大佬,你干嘛非得申请人家院儿的科研导师啊?” “就,对人家研究方向感兴趣。” “……哦,”孟砚信了,“我跟的那位刘老师,那可是真的大佬啊,昨天下午去报到见到真人,那气场简直太强了,我都不敢正眼看他,感觉自己在他面前就是个小喽啰——不行,我这权威恐惧症得克服,我还想着以后报刘老师的研究生……” 他们寝室原本有四个人,大二开学的时候一个搬到了外面。剩下三个人关系都很近,相处起来没有什么隔阂,平时彼此的事儿多少都会知道一些。 耳边孟砚絮絮叨叨的声音逐渐淡下去,秦勉有些发愣,轻轻“嗯”了一声。 他也说不上来好端端的,干嘛非要去娄阑的课题组。 他未来从事精神科的概率比他转行不当医生的概率都小,而精神医学也没有什么特别吸引他的地方。 所以,是因为娄阑这个人本身? 也许是一时冲动吧……前几天偶然看到娄阑的简介,一时兴起报了名,没通过,又好胜心作祟,高低非要再尝试一下,先进去再说。 早上的餐包吃得太快,可能是消化不好,秦勉一上午都有些恶心胃胀,中午到学校餐厅转了一圈,硬是没有一样饭菜合胃口,索性买了两只香蕉充当午餐。 夏天的尾巴,天气没个常态,回去路上落起了雨。 风携着雨水乱跳,秦勉打着伞,裤子还是被淋湿了一些。填了两只香蕉果腹,他换下衣服去冲了个澡。 下午一点半,天空刚好放晴。秦勉准点出了门。 科研楼离他宿舍略微有点远,步行过去大概二十分钟。中途会经过一条林荫路,叫仲景路,尽头立着医圣张仲景的石像。 这会儿路上没什么人——该出门的大多已经出发了,不必出门的都在宿舍,少有人会经过。 右手边的电梯到达双数楼层。电梯门开,秦勉抬腿走出去,头微微有些发昏。 眼前是一条短的走廊,对面墙壁上挂着“精神医学研究院”的牌匾。走廊尽头是扇门,一名安保人员守在那里。 秦勉说明了情况,做了个登记,被放了进去。 离约定好的两点还有六分钟,秦勉站在实验室门口等着。 隔着透明的玻璃门,可以看见几名身着隔离衣的人在里面忙碌着,大大小小的实验器械都在运行,实验台的隔断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试剂瓶。 第16章 有一个背影,清瘦、颀长。像是存在于记忆里的娄阑。 不知怎么,这人似乎察觉到门外的视线,侧身向外望了一眼,口罩上方隐约露出一双好看的眼睛。 秦勉的心脏骤然紧缩了一下。 那人并没有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来,而是转过身去继续操作着手里的移液枪。 恰好一名学生模样的人走了过去,手里拿着一样东西,大概是跑完的电泳结果。只见两个人凑得很近,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秦勉看了眼时间。再过三分钟,即是两点整。 13:59的时候,娄阑走了出来,边走边摘下了口罩。 时隔三年多,秦勉又一次见到了那张好看的脸。 熟悉却又陌生。秦勉脑子有些晕眩。 “娄老师。”秦勉打了招呼,心说不愧是搞科研的,真够严谨,时间都掐的那么准时。 娄阑也点头致意,目光沉静,开口道:“长高了啊。” 秦勉微微一怔,实在没想到娄阑上来会先寒暄一句。 “嗯,我这还发育着呢。娄老师,您让我这个点儿来找您,是要谈什么啊?” “去我办公室吧。”娄阑转身,走得飞快。 秦勉大步跟着,走出几步,脚下像是踩空了一样,脚步虚浮,胃里抽痛,头也跟着晕了一下子。 秦勉顿时有点心慌——他知道自己这是低血糖了。 昨晚只睡了两个多小时,醒了之后到现在也没吃多少东西,还淋了雨,洗了澡,精神有点紧张。缺陷简直叠满了…… “你现在大三了,还适应吗?在校期间都在忙什么?”娄阑的声音从前方传来,飘进耳朵里,似乎被冲淡了,变得断断续续。 “……大一的时候很闲,大二开始搞些竞赛。” “是吗?都拿到哪些成果了啊。” “呃——”胃里再次剧烈抽痛了一下,秦勉没忍住闷哼了一声。 头晕得厉害,眼前开始冒一些小黑点,他不敢再迈步,凭借意志让自己没有倒下。 娄阑察觉到了身后的异常,有些疑惑地停了下来,回头来看。 “老师,我……嘶——好难受……” “秦勉?” “来,再喝点糖水。” 嘴唇被什么东西的边沿抵着,一股淡淡的甜味直往鼻子里冲。秦勉眼前的雪花屏渐渐散开,终于看见了一点眼前模糊的脸。 刚才的几十秒里,他短暂地失去了意识。脑子里最后的画面,似乎是他倒在地上之前,扑到了娄阑身上,拼命扯着那件隔离衣。 “娄老师,抱歉。” “不用,不舒服就先别说话。” 糖水的甜味到了胃里,激起一丝恶心,胃里实在是很空,开始绞着疼。秦勉手捂在了胃上,眉头微皱,一脸难受:“我好多了,娄老师,麻烦您了。” “你的胃不舒服吗?” “没,还行。” 娄阑也没再继续关注他的胃,见他脸色确实缓和了一些,就把盛着糖水的纸杯递到了他手里,自己在对面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刚见面就犯了低血糖,状态差成这样,秦勉心情禁不住有些挫败。 娄阑像是看出了他的情绪,安抚了一句:“没事的,别在意。你再休息一会儿,等你舒服一些,我们再聊。” “我可以了。”主要是这样面对面坐着,不说话,着实有些尴尬,空气似乎都凝滞了。 娄阑眼神里闪过一丝笑意,面容沉静一如往常:“好。你是临八的学生,没记错的话,之前听你说你想读外科,那为什么想来我的组啊?” 秦勉提前预料到了这个问题——科研面试,多半会有类似的题目。 他回忆着提前准备好的说辞:“是这样,我看了您的课题介绍,很感兴趣。我现在大三,做不出什么成果,倒不如专心学一些科研基础,这对我以后读哪个方向都是有益的。另外,您是这个课题组的学术带头人,我想跟着您。” 说完,他抬起眼,刚好捕捉到娄阑面上一瞬即逝的一丝错愕。 “为什么想跟着我呢?” “……就觉得您人很好。”秦勉有点不知道怎么说。 “我在医院的时候和其他时候是两回事。在医院面对的是病人,我会更温柔亲昵一些,算是一种从医之道吧。”娄阑说着,微微笑了一下,露出那颗虎牙来,“其他时候,我应该没有你说的这么好。尤其是在学校,在实验室,会很严格,生气了说不准还会训你们。” 秦勉点点头:“我知道了娄老师。” “那你说说,对我的课题组有什么了解?” 这条问题秦勉准备得更加充分。他从容说完,娄阑全程认真听着,目光专注,时不时点头回应,又纵向提问一两句。 “看来是做准备了啊。” “啊,准备了的。” 马上就会知晓结果。秦勉忍不住有些紧张。 “想好了吗,真的要来我这儿?” “想好了想好了。”秦勉点点头,以示坚定。 娄阑看着他,不知为何又笑了一下,说:“你可以先来组里跟着学习,还有反悔的机会,什么时候想来想不来都成。要真是想留下,期中考到专业前3%,并且在这期间写一篇我这方向的综述,质量要过关,我会检查。这些都达到了,欢迎你正式入组。” 华东医作为全国知名的医科大学,不仅早些年就实施了双及格制度,更是一学期内有期中、期末两次考试。 距离期中考还有不到一个月,这期间要上课,要去娄阑的实验室学习,要把绩点提到前3%,还要抽空读文献、写综述,确实费时间、精力,更费身体。 像是提前进入了研究生阶段。 秦勉连续几天都是六点半就起床,为了不犯胃病影响状态,他坚持去餐厅吃早饭,随后去图书馆开始忙。白天,该上课就上课,该去实验室就去实验室,没课也不用去实验室的时候,就全天泡在图书馆。 好在他学习能力强,真努力起来自制力也强,一切都能按计划进行。 时间渐渐入了秋,天气变得有些凉爽,路边的落叶也越积越多,经常能看见学校里的保洁大爷拿着扫把唰唰扫落叶的场景。 一天晚上,秦勉照旧在图书馆里读文献。大概是压力和紧张都持续了有一段时间了,这几天来胃病隐隐有再犯的苗头,这晚终于爆发了,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电脑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小字都有了重影。 “嘶——”图书馆里还有其他人,秦勉压低声音吸了口凉气,终于忍不住,把东西收拾进书包里,出了图书馆。 胃病有段时间没犯了,一直以来也都是短暂的抽痛,算不上多难受。这次当真是给他憋了个大的。 疼痛比前几次剧烈得多,胃像是被撕扯成了一块破抹布,浸湿许久又被强力拧干,绞痛得他眼前发黑,下台阶时脚步都是虚浮的。 真有些受不住,秦勉只好先去校医院。 七八点的光景,天还没黑,只有些昏暗。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老师也有学生,秦勉快要走不了路,一头扎进一条近路,直奔校医院。 路上还是不幸歇菜。秦勉强撑着走到长椅旁坐下了,紧紧按着胃,低着头,闭起眼。 眼前似乎有一道影子晃了晃,秦勉掀起眼皮,面前站了一个人。 娄阑比他先开口:“秦勉?” 秦勉抬起头,一脸痛色,又无力地低下去:“……娄老师,是你啊。” 饶是天色暗了,娄阑也立即察觉到他状态不对,撑着膝盖微微俯下身子,去看秦勉的脸:“你是怎么了?” “娄老师,您怎么在这儿啊?” “说话,我问你哪儿不舒服?” “胃疼,我胃好疼……” 秦勉的声音更加微弱,甚至有些飘忽起来。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带着一丝并不明显的委屈,和一点点隐忍压抑的哭腔。 话音未落,娄阑已经拎起他的包扔到了肩上,一只手握住了人的手臂:“起来,我带你去校医院。” 一路上,秦勉疼得实在没力气,大半个身体都倚在了娄阑身上。 两个人趔趄着,艰难缓慢挪向校医院。 “怎么会这么痛?”娄阑叹了口气,又卯足力把人扶得更稳,“你干什么了?” “嘶——”秦勉话没说出口,一张嘴,倒是发出一声闷哼。 娄阑没出声,他自己倒有些不好意思。 空气又有些凝滞。 校医院不大,只能打针吊水,看些基础的小病小痛。 此时校医院里没什么人,只寥寥几个人在安静吊着水。穿白大褂的医生有两个,都在忙碌着。 “应该是胃痉挛,”医生检查过后,直起身子面朝娄阑,“他现在吃什么吐什么,吃药是不太行了,打一针吧。” 娄阑自然清楚多半是胃痉挛:“那麻烦您给打一针吧。” 医生去准备注射了,窄小的诊室里只剩秦勉和娄阑两个人。前者虚弱地坐在床沿,紧紧抱着上腹,身体绷得很紧。额发垂落微微遮住了眼睛,隐约能看见紧皱的眉头,细密的睫毛映射着水光,不知是否是剧烈疼痛导致的生理性泪水。 第17章 “再坚持一下,”看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娄阑心里很不是滋味,“很快就不疼了。” “谢谢啊,娄老师。”秦勉的声音听着有几分咬牙切齿,喘息声粗重。 娄阑没回应这句客气话。 沉默了半晌,他开口:“是不是我给你布置的任务太重了?” 秦勉似乎笑了一下:“是啊。娄老师,你终于发现了。” 娄阑也跟着笑了,右边脸颊现出一只浅的梨涡,目光像春日的风那样温柔和煦:“我的锅。我要求太严格了,忘了你还只是个大三学生。你记住,任务尽力完成就好,一切都要以身体健康为首要。” 说完,他走近秦勉,抬起手,在空气中停顿了一霎,最终落在了男生乌黑的头发上。 秦勉的头明显僵了一下。 医生已经在对面的处理室招呼人过去了。 “裤子脱掉。” “啊?” “肌肉注射呀,也就是打屁股针。” 秦勉略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地看了娄阑一眼。他很少和别人坦诚相见臀部这样的私密部位,从小到大公共澡堂也没去过几回,住校时的浴室则是都有隔间。最主要的,娄阑也在这里——而他是个要面子的。 娄阑:“臀部肌肉多,是理想的肌肉注射部位。没事的,稍微有点痛。” 医生也看出了男孩子的窘迫:“这屋就我们仨,仨都是男的,小伙子别害羞。” 再墨迹就真是他秦勉矫情了。 “娄老师……您在外面等我吧。”他解开裤带,裤子往下一拉,迅速往床上一趴,埋下头。 满身都写着视死如归。 第13章 带他回家 打了针不久,疼痛稍缓,秦勉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眼前是一片昏暗,似乎是采光极差的剧场,巨大的幕布上有许多混乱的画面闪现交替,一会儿是秦尚清,一会儿是安梓岚,一会儿是娄阑,一会儿又是电脑上排版整齐的医学文献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 一种强烈的急迫感从心底生出,秦勉在短暂的昏睡中十分烦躁地皱起了眉,嘴巴微微张开,小声地呢喃着梦话。 下一秒,秦勉缓缓睁开了眼睛。 看到眼前的人,他有些茫然,似乎忘记了自己刚经历了一波翻天覆地的胃痉挛。思考了一秒,才露出了然的表情,飞快按亮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已经九点多了。 很久没有说话,秦勉的声音有些嘶哑:“抱歉啊……娄老师。” 话没说全,意思却很明显——娄阑这大忙人在校医院陪了他这么久,秦勉真的是有些惭愧。 娄阑正倚在椅子上看手机,不知是否是灯光的缘故,显得他的脸色青白。娄阑点了下头:“胃还疼不疼了?最近很缺觉吗?” 秦勉这边已经掀开了被子准备下床,就听娄阑在后面又说了句:“你休息好了吗?可以再躺一会儿。” 他穿好鞋子,直起腰来冲娄阑笑了一下:“好了,现在浑身都有劲呢。” 也许是他的笑容太过真诚,娄阑有些被感染到,也微微笑起来:“那好,咱们走吧。我送你回宿舍。” 九点多的光景,正是校园里人多的时候,医科大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路过,有人认出了娄阑,过来打了招呼,还不忘多看了走在娄阑身边的秦勉几眼。两个人肩并着肩走,这么一站,身高很是相当。 初秋的夜晚不比白天,一早一晚气温都会降下来。薄外套抵挡不住随秋日一同降临的凉意,风拂过肌肤时,稍微有些冷。 “最近在为综述头疼吗?”娄阑突然问了句。刚刚的校医院里,那小子打了针之后就睡了过去,嘴里时不时呢喃一两个词,他仔细听了,才听清是“综述”两个字。 “啊?”两个人已经相互沉默着赶路许久,娄阑蓦然开了口,正出神的秦勉下意识“啊”了一声。他挠了下头发,有些无聊地踢着地上的落叶,说:“还好啊,都快写完了。” “这么厉害?” “过奖过奖,只写完不行,还得您看过了认可了才行。” “那你写完之后找个时间给我吧。放心,你才大三,这个阶段最重要的是好好上课打好基础,我不会对你的综述要求太苛刻的。” 秦勉夸张地拍了拍胸口,仿佛一颗悬挂已久的心因为娄阑的这句话终于落回了胸腔:“娄老师您能这么想那简直太好了。” 娄阑没有说话,几秒过后才重新有了动静:“怪我对你要求这么严格吗?” 他的声音太过平静和认真,似乎秦勉即将说出口的答案对他而言相当重要。 秦勉为这个问题怔了一下,道:“不怪。您在现在的年纪有了这样的成就,吃过的苦只会比我多得多……” 停顿了一下,秦勉开了句玩笑话:“只有强者才配成为您的学生。” 说这话的同时,秦勉心里忍不住在想象娄阑正儿八经带的研究生过的是什么日子…… “行,觉悟很高,”娄阑笑了,也顺着他的话说下去,“我看好你。” 我看好你。 娄阑不知道的是,这简短的四个字,在期中考试前剩下的几天里,成了秦勉学到疲惫时第二大的动力——第一是男孩子骨子里不服输不妥协的精气神。 期中考试通知已出,在此之前,还有国庆和中秋两个节假日。 今年的时间很是凑巧,两个假期挨在一起,加起来统共放了八天,而秦勉的生日也刚好遇上了中秋节当天。 课题组的一个师弟、一个师姐早早地买票回了家,剩下的两个都是本地人,一个是他秦勉,另一个则是娄阑“正儿八经”且唯一带的研究生吴卓。 “师弟,你是临八的呀,你和娄老师认识啊?” 午后,实验室里在提取蛋白。吴卓已经见过这小师弟很多次了,虽然师弟还不是课题组的正式成员,但次次早到晚退、干活积极,能力也很强,早就想跟他聊些实验之外的八卦了。 这会儿因为放假,组里的人走的差不多了,娄阑刚才也被一个电话叫走,偌大的实验室里只剩下了两个人。 “不算认识吧。” “什么叫不算呢?你和娄老师不是亲戚呀?” “不是,怎么了?” “那奇怪了,课题组计划从精神医学院招俩人,招都招够了,娄老师怎么会同意你一个别的院儿的进来,我还以为你是他亲戚给你走后门呢。” 秦勉连忙摆摆手:“没有没有,我事先不认识娄老师的。” 这么说倒也没错。尽管高三那会儿他因为住院和娄阑有过短暂的交集,但毕竟两个人之间没有什么利益往来,更不是亲戚关系,算不上走后门,说认识的话反倒容易让人误会。 “这样啊。反正师弟你以后小心点哈,别看娄老师表面和和气气的,凶的时候也是真凶……上回我配错溶液,把我说了一顿。啧,他那人生气了虽然不发脾气,但比别人发脾气还吓人。” 吴卓好歹是娄阑唯一带的研究生,实力肯定不容小觑,现在这样自损,让秦勉觉得这位师兄挺好亲近的,没什么架子。 他一边调整着移液枪的量程,一边往吴卓身边凑近了些:“我知道了师兄,那娄老师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的啊?” “他生气的时候啊——” 吴卓本来还饶有兴致,话才说到一半,突然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似的,嘴巴还微微张开着,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果然,接着就是娄阑的声音:“想知道吗?要不要我现在生个气?” 秦勉着实是没听见身后有动静,这会儿也有点惊慌。 回过头,对上娄阑看过来的眼神,他讪讪道:“娄老师,您回来了啊。” 娄阑并无半点生气的样子,轻轻“嗯”了一声,眼神十分温和,甚至还带着点不明显的笑意。 说着,他看了一眼悻悻地站在一旁、一头冷汗的吴卓:“办公室有甜点和奶茶,你们空了去吃吧。” “哇,老板你人真好!我正好拿杯奶茶路上喝!”今天是中秋节,吴卓家在本地,傍晚要回家去和家人过节。 秦勉却没有那么兴奋,只冲娄阑笑了笑,故作轻快地道了谢。很明显,心里藏着事。 六点左右的时候,吴卓搁下了手里的实验,兴冲冲回家去了。 实验室里更加安静,好长时间里,都只有器械运行的声音。 娄阑忙完了手里的工作,看了眼天色。 绿色窗棂外,暮色四合,太阳已经沉到西边去,只留下几缕余晖,天空的颜色倒是很好看。 再看秦勉,站在实验台前,微微弯着腰,低着头,专注地操作着什么。橡胶手套戴在男孩子的手上,勾勒出骨节分明的手的轮廓。 娄阑没有说话,走去过站到秦勉身后不远处,似乎有些累,边手指虚握成拳轻轻捶打着后颈,边静静看着秦勉的操作。 像往常一样,口罩上方露出的一双眼睛里没有什么波澜。 第18章 直至秦勉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也抬起头看向这边。 娄阑这才开口,夸了一句:“操作很熟练啊。” “那娄老师您就把我留在课题组吧。”秦勉立即笑嘻嘻地回了一句,笑起来时,两只眼睛下面的卧蚕分外明显。 “这个我还要考虑。你那些师兄师姐都走了,不回家吗?” “都行,我家里没人,”秦勉答得很随意,毫不在意似的,“我爸今晚上手术,估计回来得十一点了吧。娄老师,你现在要回去啊?” “嗯。”窗外的天色又黑了一分,娄阑站在背光的地方,面容有些模糊,眼里的情绪更是看不清。 他停了一下,却没说别的,只指了指门口的方向:“别太累了,一起走吧。” 此时华灯初上,各色霓虹灯光汇成了城市的海。 因是国庆假期兼中秋节,街上更热闹、喜庆了一些,随处可见高高挂起的红旗和大红色的同心结。 写字楼的很多窗子都亮着,即使是中秋节,仍有人在加班。更不用说马路对面的慈济医院,住院部灯火通明,值班医生和护士仍旧坚守在岗位上,一切都在照常运行。 娄阑的车停在校外。两人并肩出了学校,秦勉眺望了一眼远处居民楼的灯火通明,停下来,准备跟娄阑道个别,然后去地铁站。 “娄老师,中秋快乐。” “中秋快乐。” “那——我先走了?” 不知为何,娄阑先是侧过脸望了一眼路对面的慈济医院,随后又将目光移到秦勉脸上,两个人互相注视着彼此。 “回家之后,自己一个人吗?” 秦勉怔了一下,眼里含着几分落寞,瓮声瓮气道:“嗯,我爸上手术嘛。” “回去之后打算做什么?” “点外卖,打游戏,”秦勉笑了一下,说话带着点轻微的鼻音,“困了就睡。” 娄阑点点头,没说别的,转身冲着车的方向按了一下车钥匙,立即有“嘀”的一声响起。 气温降了,风似乎也变大了,秦勉在一瞬间感受到了十足的凉意。 他紧了紧衣领,把书包肩带往肩膀上挪了挪,正欲转身往地铁站走,就听见娄阑的声音再次响起。 “要不要去我家里一起过中秋?” 秦勉脚下绊了一下,人还没站稳就飞速回过头:“娄老师,你要带我回家吗?” 娄阑已经率先坐进驾驶座:“上车。” 第14章 别去心外科 车子平稳地汇入车流。 娄阑开车的时候不怎么说话,似乎也不爱听歌,车里很安静,只有车轮碾压路面的沉闷声响和引擎低沉的嗡鸣。 秦勉上车之后就倚在位子里愣神,一直专注地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模糊画面,实则是在缓解晕车带来的不适。他晕车的毛病从小就有,有些人小时候晕车、长大就不晕了,他反倒是越长大越严重了。 而他又很少吃晕车药,主要是总忘记备下药,于是几乎每次都是生生忍过去,或者实在忍不住吐上一回,胃里就舒服多了。 好在娄阑车里的味道闻着很舒服,像是冷杉混合着消毒水味,很淡,目前秦勉晕车的程度还算轻的。 他出神地想着娄阑的家——那个他将第一次踏足的地方。 娄阑家里有哪些人? 就这么把他带回去,会不会有点突兀? ——他向来不喜欢那种太温馨亲昵场合,尤其是被一群陌生长辈围着嘘寒问暖,想想都头疼。 转念一想,娄阑这个人心思敏锐,最擅长体察别人情绪。他现在才想到的,娄阑肯定早就想到了。 车窗突然被打开了。玻璃下降了一道缝,风呼啸着往车里钻。 秦勉侧过头去看娄阑。那人目光专注地盯着前方,见他看过来,也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晕车了吗?脸色很不好。” “没有,我没事。”秦勉嘴硬道。 刚说完,胃里剧烈翻涌,内容物像是要争先从喉咙里冲出来,忍不住呕了一下。 他立即捂住胃,讪讪地转过头,盯着窗外夜景飞逝。 娄阑看出他的窘迫,轻笑了一声:“别去想晕车这件事。放松一些,可以跟我聊聊天,转移注意力。” 秦勉:“好的。娄老师,你不想知道我高考完之后怎么样了么?” 他话里的意思很明显。而娄阑也是多少知道一些他的家事的,刚才学校门口只提到了父亲而没提过母亲,秦勉不说,娄阑也猜得出发生了什么。 秦勉不想说,娄阑也不会去问,这下秦勉主动提起了,他反倒有些轻微的惊讶——他虽不够了解秦勉,但知道这孩子不是喜欢随便拉个人过来倾吐心声的那种性格,他自认为自己对于秦勉来说也并非特殊和例外,想来是邀请秦勉去家里一起过中秋这个特殊的契机,让男生对他敞开了点。 那会儿,学校门口,秦勉语气听着轻快,眼睛却黑沉沉的满是落寞,隔着一层雾似的看着他。 他不知怎么想的,理性落后了潜意识一步,将男生带了回去。 他其实也是抱了点私心的——每逢过节这种阖家团圆的节点,他和宋榕两个人都会不好过,多个人在,家里兴许会热闹一些。 娄阑向来不会外露情绪,这会儿面容仍旧平和沉静:“后来怎么样了呢?” “我妈和我后爸去上海了,我爸把小护士娶进门了,俩人又给我生了一个弟弟。”秦勉似乎有些没力气,斜着身子看着窗外,车玻璃上映出一副模糊的没什么表情的面孔。 “嗯。” “娄老师,现在想想,我那会儿太脆弱了,明明不是什么天大的事儿,我还失魂落魄成那样子,把自己搞到了医院去,”不知哪里好笑了,秦勉笑出了声,“明明就是很平常的事情,不止我一个人经历过,可惜我现在才懂。” “我不这样认为。现在和以前的心境不一样了,你现在成长了,心理韧性也更强了,回过头看三年前的事,似乎是无所谓了,但你从小成长环境有爱,家庭在你心里的分量太重了,在当时的你看来,那可能真就是天大的事,于是你经受着痛苦和困扰,这是你骗不了自己的。所以,不是脆弱。” 秦勉这边迟迟没有回应。娄阑侧过头看了一眼,小孩子还在固执地盯着窗外,头顶的黑发被缝隙里灌进的风吹得有些乱,耳后的肌肤分布着几根青紫色的浅静脉,此时正和肌肉一起,以极轻微的幅度抽动着。 “那时你心理其实没有太大问题,不过勉强符合住院指征。”娄阑转过头,继续道,“我老师跟我谈论你的情况,还说,这孩子的心理防御机制很强,自我意识也强,比一般人要强。” “啧,这么久的事你现在还记得啊。”秦勉似乎没听进去方才的一番话,语气轻快。 “是啊,我还记得我叮嘱好你前脚刚出病房门,你马上就开了瓶可乐。” 秦勉笑起来:“是吗?大夫您记错了,根本没有那回事。” “这三年过得开心吗?” 话题不知道怎么跳转到这上面来,仿佛他们是什么老熟人。 秦勉的呼吸忽地放轻。他“嗯”了一声:“还算开心。” 娄阑家离学校不远,一片绿化做得很好的住宅区。 电梯噌噌爬到十五楼,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 “小阑,你回来了呀。” 有人从厨房里闪出来,手里还端着只盘子,腰上系着围裙,显然一直在厨房忙碌。 那人看到娄阑身旁还站了一个人,眼里浮出轻微的惊讶:“这位是?” 娄阑上前去接过女子手里的盘子,笑容绽开,虎牙都露出来:“我的学生,秦勉。和我们一起过中秋。” 秦勉站在一旁有些浑身不自然——他想过如何面对娄阑爸妈,甚至是小辈的弟妹,没想到一进门看见的竟然是他女朋友! 而且,娄阑这人面孔真是太多副了——病人面前是个温柔可亲的医生,老师面前是个温和谦逊的青年才俊,学生面前是个清冷严肃的老师,到了家,亲人面前,又亲切成这了样子…… 秦勉还是第一次见娄阑这样一种全身心放松、投入的状态,整个人在外的那套外壳都卸下了。 女子已经走过来跟他打招呼,秦勉连忙敛起脑子里的胡思乱想,笑得只比娄阑更灿烂:“姐姐,我叫秦勉,娄老师的学生。” 离近了看,女子年龄应该比娄阑大一些,估计要三十多岁了,多半不是娄阑女朋友,而是他姐姐。 “好呀,我叫宋榕,是娄阑的姐姐,你也叫我姐姐好了。” 果真是姐姐。 姓氏不同,估计是表姐、堂姐一类的。 那是秦勉第一次见到宋榕,觉得这位三十多岁的女性,仿佛尚未经历过社会的历练,仍旧像十八九岁那样单纯美好,很是难得。 就论气质,似乎比他和娄阑都要年轻。 气氛就这样松弛下来了,三个人围坐桌边。 第19章 菜有六道,已经上齐了,均是色味极佳,秦勉晕车过后胃里稍微有点儿闷痛,但胃口不错。 宋榕不停给两个人夹菜,跟秦勉更是一见如故似的,即使有着十几岁的年龄差,却没有半点隔阂。归根结底,是宋榕性格好、亲和力强。 “小勉,你是娄阑的学生,能不能跟我说说他在学校里是什么样子的呀?” 秦勉正埋头扒饭,听到这话先是下意识看了一眼娄阑,后者坐在他对面,面容恬淡。 他对娄阑说不上了解,慈济医院精神科的邂逅过后便是三年的空白,如今也才只和娄阑相处了一个多月。 他冲宋榕一笑,把人夸了一顿,顺便给自己许了个愿:“娄老师可是我们学校当之无愧的青年骨干呢,医德医术至高无上,科研成果遍地开花。病人信任、老师欣赏、学生崇拜——比如我,我简直太崇拜娄老师了,我做梦都想正式加入他的课题组呢。” 娄阑往嘴里送了个虾球:“口才不错。” “哈哈哈,小勉太会说话了,姐姐喜欢你!娄阑他要是不准许你正式加入,我一定说他。” “姐,我说了也不算的,要大家都认可他的能力才行。” 宋榕展示宝物一样把手伸向秦勉:“我看小勉能力很强的嘛!” 娄阑点了下头,看着秦勉:“嗯,是挺强的。”秦勉似乎有些紧张和期待,随着他话音落下,眼里的那抹局促立刻消失,眉眼间一片顾盼神飞。 “这么说,小勉,你也是精神卫生专业的学生呀?大几啦?要不要考研呐?” “不是。”秦勉掩着嘴漱出一块鸡骨头,“我临床八年制的,大三。” “那以后是打算读小阑的研究生吗?” “宋榕姐,我意愿其实是外科,估计是心外科或者神外——我喜欢这种有挑战性一些的。” “不。”宋榕的神色却在听到某个字眼之后迅速冰冷下来,语气坚决,“不要去心外。” 娄阑也放下了筷子,微皱起眉头,单从虚握成拳、轻轻摩挲的手就能看出紧张和担忧。 秦勉不知道触发了什么关键词,只觉得宋榕的反应过于大了些。 反正跳开这个话题准没错,他晃了晃手里的玻璃杯,杯沿还缭绕着一层冷气:“姐姐,还有没有冰可乐啊,我这儿没了。” 娄阑:“小心你的胃,喝点常温的吧。” 于是宋榕只给秦勉倒了一杯常温可乐。 他的确有点儿胃疼。 来的时候路上有点堵,车子走走停停,饶是娄阑开车技术好,也不可避免地让他晕了车,这下又吃辣的、又喝冰的,嘴巴是满足了,却亏待了胃。 可今天的氛围太好,在生日当天和两个算不上太亲密的人一起过中秋,这经历也十分奇妙。 秦勉不愿扫大家的兴,分月饼的时候也硬着头皮吃了一块,后果就是胃里不仅揪着疼,还时不时有酸水上涌到嗓子眼,带来喉咙里阵阵灼烧的痛。 吃过了饭,时间还早。秦勉胃难受得厉害,又不想在这两个人面前表现出来,告别宋榕便回去了。 娄阑送他下了楼。 小区里树木繁茂,单元门都是掩映在绿荫中的。沿着曲折的小路穿梭了好久,才走到宽阔的马路上。 一路上都没什么人,只隐约听见楼上飘出的笑闹声,远处时而有烟花升空,在漆黑的夜幕里绽放。 “地铁几站能到?” “我家就住安和西路那一片。估计四站吧,出了地铁口走三四分钟就到了。” “嗯。” 小区里的路灯不够亮,光线昏黄。 秦勉借着微弱的光踩着脚底下的落叶,发出细簌的声响。 凉风掠过,鼻间忽地涌入娄阑衣服上的味道,秦勉忍不住鼻翼翕动了一下,侧过头看着身旁的人:“娄老师,谢谢你和宋榕姐的盛情款待。不过我有个疑问,宋榕姐为什么排斥心外科?” 这问题秦勉也不知该不该问,但现下氛围还算安谧,两个人单独肩并肩走着,说一两句交心的话应该也无妨。 随即他就感受到娄阑整个人在一瞬间消沉了下来,心里正暗道多嘴问这一句的,就听娄阑没什么感情地说:“因为我爸。事情过去很久了,不想提了。” 秦勉能明显感受到娄阑在压抑情绪,心里也猜出这事儿肯定不好,对娄阑来说至少是一道伤疤,不禁有些懊悔:“对不起啊娄老师。” 娄阑反倒是笑了:“你道什么歉啊。” 身旁的人的情绪似乎已经恢复如常,秦勉松了口气,也跟着笑了笑:“娄老师,你猜今天除了中秋节,还是什么日子?对我个人而言。” 他用一双黑亮亮的眼睛看着娄阑。 “你生日?” “一下就说中了!” “你都说了对你个人而言啊……” 说话间,两个人早已走出了小区大门,前面不远处就是地铁口了。 “是生日怎么不早点说?” “不是很重要。”秦勉垂了垂眼帘,“一起过中秋就挺开心了。” 秦尚清和安梓岚分开之后,他不再期盼过生日了。秦尚清医院里的工作太忙,算上今年,有两年都赶上值班和手术,陪不了他,就只送了礼物、发了红包,订了蛋糕送到家里,叮嘱他和阿姨、弟弟一起过。 而这位于护士和他归根结底就不熟,勉强顶着一家人的名义,面对面过生日实在尴尬。秦勉真的是浑身难受,宁愿不过这生日。 又不开心,还过它做什么? 他爸倒也理解,今年干脆听秦勉的,没订蛋糕也没喊他回去,只当他和几个家在外地没回去过节的同学一起过生日去了。 “胡说什么呢,怎么会不重要?”娄阑在街的拐角停下来,衣角在秋风中猎猎鼓动,头发也被吹得散乱。 街边店铺的旋转灯光照亮了那只垂在身侧的骨节分明的手。 随后,那双手抬起来,轻轻拍了拍秦勉的肩膀:“生日快乐,小朋友。” 秦勉又被这个称呼雷了一下,愣了半秒。 “谢谢啊,不过我可不是小朋友。” 他抬腿走向地铁口,背影清瘦,步子轻快。 背对着身后的娄阑,他挥挥手:“娄老师再见!” 走下台阶的那一刻,心脏像是在一瞬间先后失去又得到了某样东西,一会儿空落落,一会儿又被填充得踏实。 只有胃里仍在清晰明了的痛着。秦勉稍稍俯下身,捂住那里,感受着那个内脏在腹腔里肆意地抽动、翻搅,脑子里却是方才从小区出来的路上,他不经意侧过脸时,对上的那双看似平和沉静、实则压抑着某种情感的眼睛。 那双眼睛太深邃了,宛若深潭,深不见底、深不可测。 他看不懂娄阑在想什么。但他看得出,那位年纪轻轻便功成名就的娄老师,似乎经历过一些不好的东西。 另一边,娄阑进了家门。 客厅里的饭菜碗盘已经被收拾干净了,灯光惨白,很安静,仿佛刚才的欢声笑语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下意识地压抑着呼吸,缓缓走到南面一扇虚掩着的门前。 门缝开得很大,宋榕就站在里面,手里捧着一张相框,将脸埋在上面,轻轻地蹭,微微地啜泣。 隔着有点儿远的距离,那张照片上是一个男子的黑白像。他的嘴角微微笑着,眼角微微弯着,目光平和。仔细看,眉眼间和娄阑有些神似。 第15章 他心里其实也有片废墟 路上秦勉接到了他爸的电话。秦尚清应当是刚下手术,在洗澡间一类的地方,背景里有嘈杂的水声。 “爸,我快到家了。” “快到家了啊,”秦尚清声音疲惫,话尾带着轻微的喘息,“今晚和同学玩得怎么样?钱够不够用?” “够用,挺开心的。”秦勉出了地铁口,走上一条十字街。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稀稀拉拉的车流,他沿着人行步道,脚下的落叶被踩得咯吱作响。 他没说,今晚压根不是和同学朋友一起度过的,实则是被一位算不上太熟的老师好心带回了家,三个人一起过了个蛮独特的中秋节。 说的话还要解释一大堆,他懒得说了。 “那就好,你于阿姨刚还打电话问我你什么时候到家,这会儿估计还在客厅等你。”秦尚清停顿了一下,有点担心,“回去之后别接着把自己关房间里头,和你于阿姨聊聊天,亲热点。” “知道了爸。” 秦勉挂了电话。 进了电梯,秦勉按了楼层,靠着墙弓起了腰。 胃里绞痛,酸水随着胃的蠕动一阵阵往嗓子眼返,整个上消化道都不好受。 临进门前,他抚平了被自己捂胃的动作弄皱的衣服,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冷汗。 “阿姨,您还没睡啊。”他站在玄关换鞋。 于迎窝在沙发里,正看电视,怀里他那两岁的弟弟已经噙着奶嘴睡着了,电视声音被放得很小。 第20章 “小勉回来啦,”于迎似乎有些紧张,坐姿调整得很是端正,“和同学玩得开心吗?” “挺好的。” “行。还饿不饿呀?阿姨再给你做点吃的?” 秦勉给自己倒了杯水,灌了半杯进去,嗓子舒服了些:“不用了,您去休息吧。以后我或者我爸回来的晚,您也不用特意等我俩了,带着弟弟先睡就好。” “好的,那我带着弟弟先睡啦,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秦勉很疲惫,更是心累,无心应付和于迎的客套话。 这会儿于迎抱着小婴儿回了房间,客厅里只剩下自己,秦勉心里终于松了口气,不再掩饰身体的疲倦和不适,原本挺立得笔直的脊背也微微塌了下来。 随便冲了澡,洗漱完,秦勉穿过客厅回了房间。胃里的痛让他脚步都有些虚浮,思考了两秒,还是翻出胃药来咽了两粒下去,舌根处带上了一点淡淡的苦味。 他听得出于迎语气里的小心翼翼和故作亲昵,但他无法强迫自己和这位后妈多说些什么,那样会很累——明明又不熟,还要搞得像一家人,就跟演戏似的。 他爸和于护士两个人过得幸福就行了。 秦勉翻了个身,身体蜷缩起来,一只手陷在上腹和床的缝隙里来对抗胃里的绞痛。 刚洗了澡,额头的冷汗又渗出一层,稍微有点儿粘腻。 他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爸和于护士,关于娄阑的事情便开始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闪现。 他还记得宋榕喊出那句“不要去心外”时声音突兀又尖锐,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般,娄阑在提到这件事时情绪也低沉得厉害,外表虽还是风平浪静,但走在娄阑身边的他能感受到那个人心里的荒芜。 秦勉其实能猜出个七七八八——首先绝对与娄阑的父亲有关。 可能是娄阑的父亲曾是一名心外科医生,但从医生涯中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也或许是娄阑的父亲不幸患过心外科的疾病,结果不太好。 过往的记忆里似乎有个点在闪烁发光,秦勉皱起眉,努力捕捉着那一丝灵感。 记忆像线条一样在时光的河里游走,不停被波浪推得偏离方向,又歪歪扭扭地向别处深入,试图寻觅到那一抹浅淡得快要看不见的微光。 小学五六年级的时候,一次饭桌上,秦尚清好像是提到过一位心外科医生? 那位医生姓什么,秦勉已经记不清了,但彼时秦尚清话里惋惜又愤懑的语气他现在还记得清楚。 秦勉记得那应当是一桩闹得很大的恶性伤医事件,那医生遭遇了医闹,没救回来。 他不顾胃里的疼痛,翻身从床上坐起来,摸过手机输入关键词,果然看见了十年前的新闻报道。 遇害医生为慈济医院心外科副主任医师,姓娄! 一切都不言而喻了,所有碎片被一根冰冷的线串了起来,秦勉的心脏突突突跳动着,想到小区出来的路上娄阑眼底压抑的沉痛和哀伤,他的心也跟着刺痛了一下。 那会儿娄阑估计才十八岁,十八岁的娄阑或许在准备高考,或许已经被录取了,总之他在平稳安好的日子里突然接到了一个噩耗,冲进医院,看见的是父亲冰冷的、永远不会再回应他的遗体…… 纵然时间飞速向前,十年前早已被远远抛在过去,但那一定是娄阑心里一道永远无法愈合、一碰就鲜血淋漓的伤疤,也是宋榕无法摆脱的、浸透了泪水的恐惧和创伤。 那个永远冷静自持的娄老师,他的平静之下,其实是狂风骤雨摧残过后的一片废墟。 期中考试匆匆的来,成绩也出得相当快。 秦勉坐在电脑前登录教务系统,4.52的平均绩点突然跳了出来。 满绩是5.0,医学生的专业课科目多、难度大,一到考试就得到处两手抓,平均绩点在4.0以上就已经相当优秀了。4.52更是意味着所有科目加起来的平均分数是95分。 视线下移,排名是1/398。 这个结果倒是出乎意料,连日来的图书馆奋战终于得到了回报,秦勉整个中午都是神采奕奕的。下午到了实验室,刚见到娄阑,就迫不及待地把消息分享了出去。 “嗯,不错。”娄阑的眼里也晕开笑意,语气里是不加掩饰的肯定和赞赏。 吴卓刚从动物房回来,手里拎着个装了几只小白鼠的笼子,刚好赶上了两个人对话,本该出现在秦勉脸上的眉飞色舞的表情出现在了他脸上:“师弟这么厉害?人才啊,师兄佩服!” 经过快两个月的相处,秦勉已经和这位研究生师兄打成一片了,这会儿也嘴毒地开了句玩笑:“师兄也厉害的,上周还把上清当废液倒了,也是人才,师弟佩服。” “嘿!你个臭小子!”吴卓给了秦勉一个脑崩儿,突然接触到娄阑严肃锐利的眼神,悻悻走开了。 “好了,干活儿吧。等下给你们点下午茶。” 吴卓得了台阶就下了:“老师威武!” 离正式加入课题组还差一篇高质量综述。 接下来的几天,秦勉把已经完成了的综述拿出来改了又改,简直比正式发文章还要严谨。 他将定稿的文件发了娄阑邮箱,又在微信上告知:“娄老师,请您查收。” 那边很快回了一个“好”。 过去约莫五六个小时,傍晚的时候,娄阑又发来消息:“现在有空么?” 秦勉正刷论坛,几乎是秒回了:“有。” “好,现在来我办公室。” 几分钟后。 “娄老师,您找我什么事儿啊?”秦勉敲门闪进去,看清娄阑手里拿着一摞打印纸,他凑过去,是自己的那篇综述。 娄老师这人太认真了,竟然还给打印出来了,这会儿把他喊过来,估计是要当面批改。 果然,娄阑抬眼看了一眼背着手慢慢凑近自己身边的男孩子,声音沉稳,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愉悦:“当然是一起检验一下专业1%的成果啊。” 说着,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哦。”秦勉挨着娄阑坐下来。距离太近,还能感受到那人皮肤散发出的温度,鼻间也能嗅到淡淡的消毒水气息。 墙边还是那张黑皮沙发——他 第一回来找娄阑时,犯了低血糖,就是被放在那张沙发上喂糖水的,现在想起来脸上还有些燥燥的。 娄阑修长的手指放在纸面最上方的三号黑体字上,轻轻点了点:“先讲讲你写这篇综述的思路。” “啊……”秦勉愣了一下,敢情今天喊他来是面试环节,好在写这篇综述他是实实在在下功夫了,这会儿很容易理清思路,“我想厘清的核心问题主要是,为什么青中年这个认知功能处在巅峰的群体,会频繁发生认知和精神障碍的共病?这其中的神经通路和分子生物学机制又是什么?带着这些问题我先是检索了很多流行病学和临床研究文献,确认了该群体认知-精神共病的高发性和预后,然后梳理了近现代科研工作者们在这方面的成果,从神经炎症、hpa轴……” 秦勉说得口干舌燥,抬眼悄悄打量娄阑的脸色,后者一双漂亮的眼睛被遮挡在镜片后,盯着纸面的目光专注,听得极为认真。 触碰到男生略带些紧张的、求证的视线,娄阑轻轻点了点头。 秦勉像是松了口气,接着说了下去。 “……就是这样。娄老师,您觉得呢?有没有我忽略的关键点或者理解偏差?” 说完,秦勉闭上嘴,紧紧盯着娄阑,试图第一时间在对方脸上捕捉到评价的痕迹。 即使准备得算是充分,此时也免不了紧张。压力之下,他的胃有些疼。 “很棒,秦勉,”娄阑的声音不高,落在秦勉心里却有着沉甸甸的分量,“结构严谨,逻辑清晰,关键点到位。总之很棒,超出了我对一个大三学生的预期。” “谢谢娄老师的认可。”当然值得认可,这可是他泡了不知多少天图书馆、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才得到的成果! 这段时间以来胃疼都快成家常便饭了。 “嗯。”娄阑放下综述,旁边的秦勉正眼巴巴地等候他发话。 他不禁笑了一下,露出嘴角的那颗虎牙。 “欢迎你正式加入我的课题组。” 之后的日子过得像极了蓄满水的海绵,不断挤压,才能找出点儿时间来放松。 不过比起加入课题组之前的那段“考察期”,倒是轻松得多。 秦勉没课的时候就去实验室干活、学习,大部分时候娄阑也都在那儿,不在的话要么是去给本科生上课了,要么是在医院忙,这时候他就跟在吴卓后面转。吴卓听了不少他的优秀事迹,心里已经对这位小师弟挺佩服了,平时也都尽心尽力地教他各种操作。 今天下午又是提蛋白。娄阑也在,那么一件普普通通的隔离衣穿在身上,意外的清瘦好看,口罩遮住了半张脸,露出的一双眼睛沉稳专注,俨然一个清冷、理性的青年科研工作者形象。 第21章 秦勉用完移液枪忘了调到最大量程就放了回去,还被娄阑说了一顿。 太严苛了。 太细节了。 中间休息的时候,他跟在娄阑后面,往办公室的方向,心里小声蛐蛐着。 娄阑走得很快,每一步都脚下生风。 办公室的茶几上照例放着五杯喝的,按娄阑的习惯,估计都是常温半糖。秦勉随手拿了一杯,插上吸管一口气吸了半杯下去。是果茶,很解渴。 他这老师倒是挺大方的,一星期里七天有四天都有下午茶,别的组的学生很少有这待遇。 娄阑径直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来,脖子很不舒服似的,抬起手轻轻敲着:“我下周五要去上海,有个学术会议。吴卓,下周那批小鼠行为学测试估计要到关键期了吧?你得全程盯着,数据记录不能出错。” “是啊老板,”吴卓恍然想起了什么,“那我就不能跟你一块儿去了啊!” “对,这次辛苦你了。以后没有特殊情况的话都会带你。” “好吧。” 娄阑目光又转向坐在一边吸果茶的秦勉:“下周五有课吗?” 秦勉抬起头,喉结滚动咽下去一口水:“周五?我记得只有一节早八。娄老师,您不会是要带我一起去吧?” “嗯,打算带你,开阔下眼界,顺便帮我记录些要点。” “好啊,那我可就不客气了娄老师。” 回头娄阑把邀请函发了秦勉一份。 主办方是上海精卫和北医六院,国内精神科的两个龙头医院。 秦勉一行行浏览着参会人员名单,都是些精神卫生界的大佬,饶是他这个菜鸟小白加门外汉都耳闻过几个响亮的名字……议程持续两天,有几个前沿报告,跟他们组里在做的课题方向关联度很高。 娄阑带他,真是为了让自己开阔眼界?还是吴卓没空,单纯随便揪个人就带过去了? 秦勉懒得去想了,只期待下周五快点儿到来。 不知为什么,这份期待并不仅仅源于对学术会议的好奇和对参会的憧憬,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来源似乎是在娄阑这个人身上。 第16章 检讨 周天上午,慈济医院人满为患。 秦勉头天晚上被他爸叮嘱,今天一早来医院找于迎。 他那两岁的弟弟秦安昨晚突然咳嗽不止,体温也飙到了39摄氏度,于迎生育以来便在医院辞了职,两年多的居家时光已经磨去了当护士那会儿的从容果敢和雷厉风行,尤其是为人母之后,孩子有点风吹草动都害怕得不行,昨晚担心得一晚上没睡好。 不是什么急症,大晚上不必要挂急诊,就给秦安预约了今天最早的门诊。 秦尚清自己没空,又怕于迎一个人带孩子看病关心则乱,估摸是觉得这是个增进感情的好机会,便让秦勉来陪着了。 “阿姨,您别着急,小安血检报告一会儿就出了。” 秦勉早上醒的晚,时间太赶,没来得及吃早饭,这会儿胃里隐隐在疼。 于迎脸色也很差,看来真是一晚上没睡:“好的小勉,辛苦你了,我自己可以的,你要是有事就先回学校吧……” “没事儿,我陪您吧。”秦勉窝在走廊的椅子里,手臂斜斜搭在上腹。这样显得有些沉默寡言,他还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和于迎之间终归是隔着点什么的,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 检验科窗口,队伍永远都是那么长,人们来回穿梭,广播里时而响起叫号声。 一份血检结果,可能仅仅是提示细菌抑或是病毒感染,也可能是揭示某些严重疾病、突发急症,从轻到重都有可能,秦勉多少能理解于迎的心情。 离抽血过去四十分钟的时候,秦勉再去取结果,结果总算是出了——白细胞数值相当高,结合胸透的结果,是细菌性肺炎实锤了,下一步就是取样化验具体是哪种细菌了。 门诊医生给秦安开了住院单。找到病房、安顿下来后,已经是中午了。 “小勉,你饿不饿?想吃什么?阿姨给你点。”于迎坐在床上安抚着小小的秦安,秦勉则是靠窗站着,脊背略有些塌,胃里不停抽痛,这个姿势能好受一点。 声音都有些无力:“不用,我等下自己去吃就好。” 大概是突然来了新环境,加上高烧不退实在难受,秦安窝在妈妈怀里哼唧着,一张小脸通红。 这时有护士进来,喊家属去把刚去的痰样送检。于迎站起来,把秦安轻轻放在床上:“小勉,看好你弟弟,我一会儿就回来。” “嗯。” 秦勉坐在床侧的椅子里,凝神看着病床上咿咿呀呀哼唧着的弟弟。 他跟这弟弟更是不熟了,连一场对话都没有过——秦安现在也不会说太多话,会说几个简单的词,但不会叫哥哥。 被哥哥注视着,秦安莫名安静了下来,伸着小胳膊,蹬着小腿儿,水汪汪的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秦勉凑近过来的脸。 秦勉忍不住伸手戳了一下秦安的脸蛋。太嫩了,手感真好。 秦安挥舞着小手小腿笑了起来,露出嘴里的小乳牙:“咿咿呀呀……” 胃里突然剧烈绞痛了一下。 秦勉眼前一黑,身子抑制不住向前猛地倾了一下。胃里像是被一只强劲有力的手紧紧攥着,不拧干血肉决不罢休。 “……”他沉默着退回去,已经控制不了脸上的表情,额头渗出的冷汗将视线模糊。 秦安大概是难受,也或许是被吓到了,又挣扎着哭闹起来,哭声比刚才还要响亮,小脸已经被眼泪糊住了。 秦勉也有些失措,连忙捂着胃站起来,手伸出去时才想起自己不会哄小孩,只好以自认为有效的方式,一遍一遍抚摸着秦安的小脑瓜。 “怎么了怎么了?你在做什么!” 于迎从门口冲进来,飞速抱起哭闹不休的秦安,在怀里摇晃起来:“宝宝不哭……” 随即才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满脸歉意地看向秦勉:“抱歉小勉,我刚刚有些着急了,你——” “没事,”秦勉觉得自己耳后的静脉也在抽搐,“我刚刚胃很疼,可能吓到他了。” “胃很疼?你在这里等一下,阿姨去给你拿些药?” “不用了,这边暂时没什么事情,我先回去了。” “好吧,那你路上注意安全。还疼的话记得吃药,照顾好自己啊。” 回了寝室,秦勉随便吃了点东西,吃了胃药,在床上抱着自己蜷缩起来。 和安梓岚上一次通话还是上个周六,秦勉好久没听见妈妈的声音了,闭着眼躺了半晌,按亮手机打开了安梓岚的朋友圈。 他这几天忙,没来得及关注安梓岚的动态。 昨天安梓岚发了一条九宫格彝族服饰写真,修图师技术不错,每一张都经得起细细观赏。 他和妈妈眉眼间的影子,是有几分相像的。 不同的是,妈妈是又美又自然的双眼皮,而他是单眼皮,眼窝很深。 秦勉把每一张都仔细看过,点了赞,敲了一行评论发送了过去:“这组照片好美。” 下午和晚上,秦勉都泡在了实验室。 吃了药,胃痛缓解了一些,从床上辗转反侧了两个小时还没睡着,起来后胃里已经没什么感觉了,但头很晕,状态不好。 孟砚和另一个室友也都出去了。周六娄阑不出门诊,这会儿很可能在实验室。 果然,他换好隔离衣进去,娄阑和吴卓两个人已经在忙碌了。那两位师弟和师姐不在,最近快要到期末月了,两个人来实验室的次数愈来愈少,估计忙着准备考试。 娄阑见他来,冲他点了下头,算是打了招呼。 吴卓倒是更亲切一些:“大周末的不出去放纵,你来实验室,师弟人如其名,真的很勤勉。” “师兄,你上回说要请我吃师大南路新开的399一位的海鲜自助,什么时候践行啊?” 吴卓背过身去:“下回,下回。” “来了,”见秦勉朝自己走过来,娄阑又打了声招呼,指了下一旁的桌面,“蛋白样品在那儿,你拿过去离心吧,等下要做wb。” wb是种基于免疫学原理的分子生物实验技术,秦勉加入课题组之前就已经熟练掌握了。 秦勉的视线还停留在娄阑身上。后者站在实验台前,手臂活动带起衣服肩颈处的褶皱,因为实验操作的缘故,头很低,还稍稍向前伸着,虽然姿态也算不上难看,但一眼就看得出颈椎受力不对。 他知道这个人为什么总是颈椎不舒服了。 “好。”离心机已经预冷好了,秦勉戴好橡胶手套,将装着蛋白样品和上样缓冲液的ep管插入冰盒,一番操作后,拿起其中一组管子,放进了离心机里对称的转子。 头还是昏昏沉沉的,实验操作也不如往常那样熟练。 秦勉用指甲掐了掐手心的皮肉,轻微的刺痛感让他找回了一丝清醒。 第22章 ep管都放了进去,两边差不多重,应该没什么问题。 “咔哒”一声,盖子扣上,他设置好参数,按了启动。 离心机按照预设的转速飞快转动起来,发出运行时特有的嗡鸣声,声音逐渐升高,又趋于平稳。 秦勉转身去处理别的试剂了。 就在这时。 “哐!哐哐——” 一阵剧烈的金属摩擦声猛地从离心机内部炸开,秦勉瞳孔骤然放大,只见那离心机机身疯狂地震动着,带着整个实验台都在不停颤抖,旁边的试剂瓶哐当作响,甚至有液体被震得飞溅了出来! “快按停!”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娄阑,秦勉还处在被震慑住的状态,听到娄阑这么一吼,也回过了神,当即作出反应迅速去按那个震动出重影的stop键。 “……”离心机终于缓缓停止运行,实验室陷入一片死寂。 秦勉大口喘息着,心脏跳动如擂鼓,额头也已经吓出了一层冷汗——是他没配平。 娄阑放下手里的试管,已经大步走到了他面前,一双眼睛无比冷峻:“你知不知道离心没配平是什么后果!我读博的时候有人对面转子里忘了放东西,里面转子飞了出来,你猜最后在哪儿找到的?隔壁的隔壁的房间!砸穿了两堵墙!” 娄阑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冷漠和凌厉,秦勉低着头,知道这次娄阑是真生气了。 比吴卓形容的还要吓人。 吴卓已经从震惊里缓过来,凑过来替他开解:“老师,师弟这回体积小,也不是忘了放东西,咱们也一开始就制止了,没什么大的后果……” 娄阑没有应声,掀开盖,拿出对称的ep管一一检查,有一组肉眼可见的差距很大,显然是没认真配平。 “要是有了伤亡呢?”娄阑终于开口,实验也不做了,冷声冷语道,“现在跟我过来,去我办公室,写检讨,三千字,一字不能少。” 办公室。 秦勉已经写了一两百字,笔尖还在纸面上飞快地滑动着。 娄阑什么也不做,就抱臂坐在他旁边盯着,冷峻的目光像是能把秦勉的皮肉冻出一个洞来。 “自己撕了还是我撕?”娄阑淡淡开口,已经没刚才实验室里那么生气,“不准有连笔,重写。” 秦勉默默把这一页撕了。 他从高中时就有写字连笔的习惯,这会儿硬是克制住了,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三千字的检讨,要求还这么高,真不知道要写到什么时候……说真的,他还没写过几回检讨,实在是没经验。 写完两页纸时,太阳已经移到西边去了。 余晖照映着天空,一片橘黄色。 秦勉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娄阑这一下午都没有去工作,全在这儿盯着他写检讨了,实验进展因为他,被延误了一个下午。 胃也早在情绪和压力的双重压迫之下抽痛了好久,手上阵阵无力,写出的字也不像一开始那样端正遒隽。 “咕咕咕……”是他肚子叫了,随之而来的是胃部又一阵的绞痛。 秦勉轻轻吸了口凉气,左手搁在桌子下面,按在了上腹。 “饿了?”娄阑终于再次开口了。 这人接近一个小时一言不发,秦勉的心脏早就悬到了嗓子眼,这会儿终于听见娄阑说话,尽管只有两个字,也终于是感受到了一丝安抚。 “嗯。”他点点头,抬起眼睛去看娄阑。 娄阑眼里已经没什么生气的情绪在了,目光淡淡的,跟平时一样,不亲近也不疏离。 “估计要有两千字了,写完剩下的一页纸,我放你回去。” 说完,娄阑起身去倒了杯水,倚着窗户边喝水边看他。 男孩子仍旧埋头写着,突然,像是承受了什么巨大的痛苦似的,身子猛地弯了下来,左手紧紧地按住了胃,清瘦的脊背也跟着微微颤抖起来。 娄阑连忙走过去:“怎么了?”视线落到纸面,刚才的那一下剧痛让男孩子在纸上划出了一道又粗又长的痕迹。 秦勉的额头已经爬满冷汗,手背上青色血管暴突。他咬着后槽牙,发出一声闷哼:“……胃疼。” “很疼吗?”大概是他的反应太痛苦,娄阑有点儿被吓到,语气里少见的带了些惊慌失措,“只是胃疼?” “对……很疼,”秦勉抬起眼,眉头因疼痛而皱起,眼里也满是痛色,“娄老师,我胃好疼……” “不写了,我们去校医院。” 第17章 晚安 校医院大门前的台阶上,娄阑的脚步忽地顿住:“所以,你最近胃痛特别频繁?” 秦勉低着头跟在后面默默下台阶,听到这个问题,脸上先是怔了一瞬,注视着娄阑的眼睛睁得浑圆。很澄净,没藏什么心思。 男孩子的声音闷闷地:“是比之前要频繁一些。” 娄阑叹了口气,继续往下走了:“有空去查个胃镜吧。你现在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不应该总这样胃痛。” “去看过,医生也建议做胃镜来着。我不想做。” “为什么呢。” 两人已经走上校医院旁边的一条林荫小路,方才萦绕在耳边的喧嚣减淡了很多,背景音里掺杂进去叽喳的鸟鸣。 法桐的叶子又落了不少,每一步都伴着脚踩落叶的咔嚓脆响。 秦勉也微微叹了口气,开口时语气却很是平静:“普通胃镜太难受,我受不了。无痛的话,给麻药,但是需要有人陪着。大家都很忙,都有自己的事要做,不管拉着谁陪我去,都是一个很大的人情。” 娄阑听的心中没来由地涌起一股酸楚,淡淡的,却很不是滋味。 他忍不住侧过脸看了走在身旁的男孩子一眼,瘦瘦高高的,看着跟普通大学生一样,时而青涩时而成熟,日子不总一帆风顺,但也没经历过什么大风大浪。但相处久了,他总是会不经意间读出秦勉心底深埋着的那分惆怅和无奈。 秦勉这个人,心里一定埋着不少事。 他只是不说,并不代表没有。 “有机会吧,等合适了,一定去查一个。”娄阑又叮嘱了一句。 “嗯,知道了。” 说话间,两人已经快要走到秦勉的寝室楼,透过枝叶的空隙能看见白色大楼的轮廓。是娄阑坚持要把人送回来的,就像上次一样,沿着林荫小道一直肩并肩走。 “秦勉,”娄阑又一次喊了身旁的男孩子的名字,“今天怪我吗?” 他又看了秦勉的一眼:“会怨恨我吗?” 上次在图书馆附近撞见秦勉犯胃痉挛时,他也问过这个问题。两次剧烈的胃痛好像都与他有关——一次是因他布置的高强度任务,一次是被他关在办公室里写三千字的检讨。尽管根源不在于他,可心里总觉得,似乎有点对不起这小孩子。 偏偏秦勉什么都不说,好像是并没有不满、没有委屈、没有怨恨,心甘情愿地接受他施加的一切。 但话又说回来,秦勉只是嘴上没说。心里怎么想的,他也不知道。 不问一句的话,自己心里也会不好受。 秦勉如他所想地摇了摇头,笑得眼睛弯弯:“我干嘛怪您怨恨您?您也没有平白无故打骂责罚我。况且今天,的确是错在我离心没配平。检讨该写,长长记性,不然以后说不定还会再犯。” “你倒是觉悟很高啊。”娄阑也跟着笑了,心脏也稍稍放松下来。 “当然了啊,”秦勉的一双眼睛隐匿在傍晚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里面的含义,“而且,即使我心里怪您怨恨您,我也不会说什么做什么的,更不会对您有什么坏的影响的。” “不是这样的,”娄阑又一次停住,语气突然有些严肃起来,“我不在乎周围人对我的客观评价,我在乎的是你对我的主观感受。” 秦勉看样子是没听懂,愣愣的。 好长时间里,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娄阑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继续解释道:“我是你的老师,你是我的学生。不止是你,吴卓、你师姐、师弟,既然在我的组,我想尽力带给你们好的感受和体验。” “这样啊。” 秦勉的视线流连在娄阑说话时嘴角那颗若隐若现的虎牙上,轻轻笑了下:“娄老师您太好了,这个课题组我还是选对了。啧,你们精神科医生说话还真是文绉绉的,特别智慧特别神性的感觉,跟给人做心理咨询一样。” “胃一点都不痛了吗?有力气说这么多话。” “嘶——”秦勉这才用手捂了捂上腹,“还有一点点疼吧。” “回去之后不要摄入刺激性食物,水也不要喝太凉,按时吃药。” “好的,娄老师。” 秦勉点了一下头,眼里带着些光彩,俨然一副听话的学生模样。 “秦勉,我还想问问你,离心没配平,是粗心犯了错,还是有别的原因?” “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下午情绪不高。” 第23章 秦勉没有掩饰,大大方方承认了:“您看出来了啊,对,我状态不好,忘了注意配没配平。” 娄阑看着面前的男孩子眼里仅有的神采渐渐暗了下去,心有点揪着痛:“是因为什么?你想跟老师说说吗?” 似乎看他马上要作出一副专业咨询的样子,秦勉连忙抬手打住了:“没事的。我就是早上没睡醒,头有点晕……也有点想我妈妈。” 安梓岚远在上海,一千多公里之外。他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况且他不习惯直白表达爱和想念,所有情感只能埋在心里。 “……晚上早点休息吧,哪里不舒服的话,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那我回去了。老师您也快回吧,晚上风凉。” 娄阑没有动,身影立在林荫路口,定定地望着男孩子大步走开,身影渐渐消失在公寓门口。 的确如秦勉所说,秋天风凉。娄阑就这样将自己暴露在秋天的冷空气中,整个人都被冷风吹拂着,身体各处的温度都在被一点点带走。 还在校医院的时候,他提议打完针带秦勉出去吃点东西,秦勉没怎么犹豫就回绝了他,估计是心里多少有点委屈和不满在的。 他想起下午离心机险些炸了的时候,听到金属撞击和嗡鸣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没有配平。他连忙转身吼出那句“快按停”,眼睛却迅速扫了一遍秦勉全身上下,男孩子像是被吓傻了,呆愣愣地站在那儿,好在没有受什么伤。 他大步走过去,大概检查了一下,确认没有隐患,心里便只剩下了愤怒。实验室安全不容忽视,他克制不住地生气,眼神和语气都是冷冰冰的,落在低头认错的秦勉身上,大概就像此刻的冷风吹在他身上一样,冷得心里也有些酸楚。 他有些后悔直接把人拎进办公室写检讨了。还是三千字的。 秦勉连续好几天都没什么食欲,一天下来吃的水果和零食比正餐多。 周三那天下午娄阑给组里每个人都点了下午茶,他拿了块甜点,刚吃了两口,胃里就止不住犯恶心。 他还没学内外科,自己估摸不着情况轻重。看来是要尽快去查个胃镜了。 隔天他就去医院挂了号,简单诉说完症状后,预约了一个普通胃镜。等周天从上海回来,可以直接去做,也省得他再做更多心理建设了。 同在华东地区,这儿离上海大概一千里出头。 两个人是坐高铁去的。 只消四五个小时的时间,高铁缓缓入站上海虹桥站。虹桥站相当大,换乘出租车和地铁都很方便,但舟车劳顿了一下午,再挤地铁未免太累,娄阑便打了辆出租车。车子涌入车流,疾速驶向提前预定好的会议中心附近的酒店。 “您好,可以开点窗吗?”司机师傅是个话少的人,只顾专注开车。车窗密闭着,娄阑礼貌问了一句。 “可以。”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的两个车窗都降了一点下来。 “老师。”秦勉已经晕车很久了,这会儿凉风涌入,空气都新鲜了,他胃里也终于缓过来一些。他侧过脸去看娄阑,后者的目光也聚焦在他脸上,显然是发现了他不舒服才要求开窗户的。他声音低低的:“谢谢您。” “嗯,坚持一会儿,马上就到了。” 反正已经被发现了,秦勉懒得掩饰,干脆直接头倚在了靠背上,阖着眼睛强行不去看窗外飞逝的景色。 可胃的情况实在是太差,在腹腔里不停翻涌躁动。 恶心感越来越强烈,每一次难受都有可能直接吐出来! 要是一张嘴吐在车上就不好了……先不说司机师傅这么干净的车沾上一大摊呕吐物,就说在娄阑面前放声大吐,一抬头生理性泪水混着鼻涕一齐流下来,未免太尴尬了。 秦勉只能逼迫自己咬紧牙关,尽量不去想晕车这件事。 “很难受吗?”娄阑又关切了一句。 秦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脸色蜡黄了。 他摇摇头,下意识逞强:“没有很难受。”刚说完,眉头一皱,忍不住张嘴呕了一下。 “……” 娄阑:“麻烦前面路口停车吧。” 车子在十字大街的路口缓缓停下,两人双双下了车。秦勉大庭广众之下也顾不得形象和面子了,脚一沾地就弯下了腰,捂着胃竭力忍受里面翻涌上来的酸水。 娄阑伸过手去轻轻拍着他的背:“先缓一会儿,再打车。不远了,还有两三公里。” “老师,其实我还能坚持的,不用下车的……” “先照照自己的脸色再说话吧。” “……”秦勉不停吞咽着口水。 娄阑又看了他一眼:“下次出门,记得提前吃晕车药。” “嗯。” 第一场开始时间是在明天一早。两个人到了酒店之后,时间已经不算早了,安置好后,在周边逛了逛,娄阑请客吃了点东西,就回了酒店准备洗澡睡觉。 学校给定的是普通的双床房。 秦勉睡的是靠近窗户的那一张,跟娄阑的床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他先去冲了澡,出来时身上未完全擦干,有些部位还滴着水,头发倒是吹干了,几缕头发倔强地翘在额头上。 “娄老师,我好了,你去洗吧。” 娄阑正坐在椅子里翻看明天要汇报的内容,听见他说话,“嗯”了一声,合上电脑,目光掠过他裹着浴巾的身体,定格在他脸上:“你可以看看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想玩的,明天会议结束可以一起去。”说完,拎着一次性毛巾进了浴室。 秦勉捂着胃在床上缓缓坐了下来。四五个小时的高铁坐得他胃里不是很舒服,上了出租车后更是翻江倒海,晚上吃的东西不多、也很清淡,但此时胃里还是绞痛。 饭后痛,多半是胃里有溃疡,这一点他还是知道的。 至于具体怎样,等做了胃镜再说吧。 他抱着手机往床中间挪了挪,盘腿坐着,搜了一下自己的位置到安梓岚的住址的交通方案,地铁加步行有将近一个半小时。 这次来上海,他早在买好票之后就告诉了安梓岚。妈妈在电话那边语气很兴奋,也许是为能在寒暑假之外的时间里见到他而开心,也许是为他来一线城市参加学术会议而开心,也许两者都有。 但她同样在电话那边遗憾地说:“小勉,真的不巧,下周我和你周叔叔计划去泉州旅游……没关系,等他下班回来,妈妈再跟他商量一下,改下时间。妈妈想见见你!” “不用了,”秦勉虽然失落却也没办法,“您和周叔叔好好玩儿吧。我寒假去找您,多待几天。” “好吧小勉,你要照顾好自己哦!有什么事情随时打电话给妈妈。” 回想到了这里,秦勉把手机放在心脏的位置,阖上了眼睛。 浴室哗啦啦的水声停了。娄阑也裹着浴巾走了出来,站在洗手台前往牙刷上挤牙膏,随即,他低着头刷起牙来,牙刷在口腔里有规律地移动着。 “老师,我们几点熄灯啊?我有点儿困了。”秦勉已经换好睡衣躺了下来,一双眼睛巴巴地望着娄阑的方向。 “稍等,我用完漱口水。” “好,我不着急。”秦勉往上扯了扯被子,目光还盯着娄阑身上。 胃里抽痛了一下,他把手放在了上腹的位置。手心的温度有些凉,但是肌肤的相触会带来一丝心理上的舒服。 他突然就觉得有点不真实。 跟科研导师一起住双床房?! 除了亲人朋友,他还没跟别人这么亲密相处过。这会儿住同一间房,说不准能听见彼此的呼噜声、磨牙声、梦话……半夜起来嘘嘘,也多少能听见声音。 终于,娄阑带着一阵薄荷的清爽气息走了过来。 临关灯前,他又关切了一句秦勉:“胃还难受吗?” 秦勉似乎要摇头,动作却是点了下头:“有点疼。” “不舒服不要强撑。我就在这里,随时喊我。” “嗯。” “那我关灯了?” 胃里翻搅得更加厉害,秦勉又“嗯”了声,只是不知是简短的回答还是疼痛时的闷哼。 房间里顷刻间陷入一片黑暗。 “娄老师,晚安。” 那边有细细簌簌的声音响起,大概是娄阑在换睡衣。很快,秦勉听到那边的黑暗里传来一声:“晚安。” 第18章 匹维溴铵 学生时代的秦勉认床,每次换到新环境都会很难睡着,工作之后,每天工作强度都很大,就不怎么讲究了,往值班室的床上一躺就能睡过去。 大概是今天舟车劳顿了一路,这会儿刚躺下没多久,意识就开始昏昏沉沉地下坠。 入睡前的最后一刻,耳朵里是娄阑平稳规律的呼吸声。 不知睡了多久,恍惚记得还梦到了几个画面,秦勉被上腹的疼痛硬生生拽离了梦境。 “嘶——”他捂着胃轻轻抽了口凉气,缓缓翻身趴在了床上,手抵在胃和床之间,企图用力气的压迫暂且压制住剧烈的绞痛。怕吵醒娄阑,动作被他放得很轻。 第24章 但是没什么用,疼得他有些受不了。 房间里没开灯,视线所及是一片漆黑,像是一块巨大的幕布,上面有各色的光圈不停旋转。秦勉闭了闭眼,耳朵也开始有些嗡鸣。 这种状态,他竟然还能分出一小部分精力关注着旁边床上的娄阑。娄阑那边很安静,呼吸声都听不到,似乎已经睡熟了。 忍一忍吧……明早再说。他咬起牙,心里默默打算捱过这阵胃痛,又想到长夜漫漫,哪怕只剩下四五个小时,都相当难熬,自己怕是要忍到崩溃…… 秦勉第一次有了欲哭无泪的感受。 额头上的冷汗已经顺着眉骨往下流了,他紧皱眉头闭起眼,避免汗水滴到眼睛里会蛰得眼睛疼。手指屈起拼命按着上腹的那个器官,清瘦的脊背都跟着微微颤抖。 旁边床上突然响起一阵细碎的动静。 秦勉刚竖起耳朵,就听“啪”的一声,光线瞬间填充了床头的区域。 灯光骤亮,娄阑被照得睁不开眼睛,正眯眼看着他:“没睡觉吗?” “老师……”秦勉压抑着喉咙中的闷哼,“我胃疼,醒了。对不起,也把您吵醒了……” 大概是睡眠中止,娄阑面色有些木然,没有说话,更没有接受他过分客气的抱歉,只掀开被子下了床,在秦勉床边俯下身,遮挡住了身后的一片橘黄色灯光。 “老师……” “我看一下。”说着,娄阑将被子掀开了一个角,随即就看见了男孩子深陷腹部的手和被弄皱的睡衣。 隔着薄薄的布料,胃的位置不规律地抽搐着,仿佛要从腹腔跃出来似的,看着就很痛。 再看秦勉,脸已经痛得发白。额头上冷汗涔涔,晕开一片水光。 秦勉的后槽牙已经咬得很是僵硬了,此刻娄阑俯下身子去掀被子查看他的情况,他更是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眼睛专注地盯着娄阑探过来的手。娄老师的睡衣也皱皱的,修长的手指从宽大的袖口伸出,显得有些空荡荡。 他想说,自己还好,其他的明早再说吧。 下一秒,那双手直直覆在了他的胃上。 “没事的,老师在。”秦勉的身体在肌肤相触的那一刻更加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娄阑皱着眉,察觉出秦勉的紧张,另一只手安抚似的摸了两下小孩子的头,随即目光变得严肃而专注,仿佛两人身处的地点已由酒店房间换到了诊室。 娄阑读博之后就没怎么接触过内科的那些东西了,一门心思只搞精神病学,但他依旧清楚记得,这种程度的腹痛,除了胃痛,还可能是急性胰腺炎、胆囊炎、阑尾炎……虽然这小孩子之前也痛成这样过,但睡前他的胃痛明明已经快要停息了,晚上吃的东西也都特意挑的清淡一些的,怎么会疼醒? 总之是自己把人从学校带出来的,无论发生什么,都要负责。 娄阑定了定神,哄着秦勉平躺了下来,回想着胆囊炎、阑尾炎的那些触诊手法,快速大略诊断了一下,初步看来不像是什么致命的急症。 即使情况严重,附近也有一所综合三甲医院。 小孩子额头的冷汗仍旧不停往外冒,眼睛湿漉漉的:“老师,我其实还好……您继续睡吧,我也要睡了。” “先闭上眼睛,休息。”娄阑拿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已近凌晨两点钟,估计没什么药店支持配送了。他没犹豫,大步走去衣柜旁换衣服,声音传过来:“你这恐怕是胃痉挛,最近的医院步行十分钟左右,我去买一些解痉止痛药。” “……”秦勉还想说些什么,娄阑已经换好衣服,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不放心似的。 门关上了,房间里陷入寂静。 娄阑出去了,秦勉也干脆撤下了掩饰,身体蜷缩成一团,手指深深嵌入上腹,牙齿紧咬着嘴唇,齿间仍免不了溢出一两声闷哼。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床头的橘黄色灯光初亮时,娄阑俯下来的身影。 还有娄阑那双微微眯着、稍显担忧的眼睛。 娄阑带回来的是解痉剂,匹维溴铵。 秦勉又困又疼,被折磨得想睡却睡不着,整个人难受到了极点。娄阑给他倒了水,配合他吃了药,又坐在椅子里盯了他好一会儿,直到他胃里的痉挛渐渐平息,才终于放心去睡了。 秦勉后半夜也终于睡着了,但感觉没睡多久,起床时人不算困,但是没精神,看着蔫蔫的。 娄阑已经换上了一身黑色西装,正对着镜子打领结。那衣服剪裁精良,衬得身材特别好,肩正背直的,腰线也被勾勒了出来,不像是来参加学术会议的医生,倒像是服装展上的模特。 “老师,你今天好帅啊!”秦勉由衷赞叹道,精神气都好了许多。 高中那会儿住院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位小医生长得是真好看。那时他对娄阑除了颜值高以外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到了现在,走近这个人才发现,颜值比起他的其他品质,根本不值一提。就拿28岁的年纪评上科室副主任、学院副教授来说,能做到的人有多少呢? “谢谢。”估计娄阑平日里没少被人夸,这会儿无比淡定。 气定神闲地理好领带,双手垂在裤缝,看了一眼身后闲着的秦勉:“等下到了会场,跟好我。” “看您说的,我又不是小孩,又不会跟丢。”秦勉一身简单的长袖长裤,外面搭了件米色外套,很有学生气,“再说,在这儿我就认识您一个,不跟您跟谁?” 娄阑被逗笑了,招招手,两个人出发去往会议中心。 他们到的不算早,偌大的会议厅里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不少似乎都是娄阑认识的,一路上打了好几个招呼,最后停下来,跟一个地中海头型的人交流了起来。秦勉站在一旁,有限的专业知识还不足以支撑他完全听懂那些专业术语,因此大部分精力都集中在娄阑身上。后者一副温和谦逊的青年才俊模样,不卑不亢,跟人谈笑自如。 会议开始后,几个业内大佬轮流上台做汇报,秦勉尽可能专注地听,注意力偶尔会被脑子里的一些画面分散。 大概是昨天夜里犯胃病,人比较感性,还不觉得有什么。白天清醒了,再想起昨晚的事情,许多个画面在脑子里冲撞,心里很不好意思,脸上也有些发烫。 他还记得,娄阑掀开他的被子,将手放在了他胃上…… 娄阑站着,低头俯视着他的眼睛,说“没事,老师在”…… 娄阑携着秋天夜晚霜露的气息回来,拆了药倒进他手心…… 秦勉胃不好,平日里也经历过一些其他病痛,但很少这样毫无保留、不加掩饰地呈现给别人。首先,他是个不愿麻烦别人的人;其次,他不弱,不是弱者,不愿向别人示弱。 可在娄阑面前,他已经疼到失态好几回了。 他跟这位娄老师也算不上亲近,或许只比普通师生近那么一点点,还是出于同在一个课题组、一同到外地参加学术会议这些契机。他的意向一直是外科,以后大概率不会读娄阑的研究生,读博之后有了真正的“老板”,估计就要跟娄阑说拜拜了。 而娄阑以后也会越来越好,从副主任成为主任、副教授成为教授,会带更多的本科生、研究生,桃李满天下。 那时候,他们大概就没什么关系了。 “想什么呢?”娄阑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那人明明一直专注听汇报,怎么发现他在走神? “没有。”人在不自然的时候是会多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动作来的,比如此刻秦勉伸手触碰着鼻梁,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胃还痛吗?” 秦勉摇摇头:“不疼了。” “嗯,”娄阑轻轻点了一下面前的笔记本,“好好听,回头写一份会议纪要交给我。” “知道了。” 下午五点左右,今天的最后一位大佬做完了汇报。大家一起拍了合照,就开始散场,留下的几位都是有问题要交流。 秦勉跟在娄阑身后出了会议中心。 上海的街头一片车水马龙,亚热带树种仍旧是生机勃勃的浓绿。 离回酒店休息还有挺长一段时间,就这么回去可惜了,两个人站在街边没有动,商量着接下来去哪里逛一逛。 “老师,要不要去玩密室?” “怎么突然想玩密室?算了,我有点累。” “那去鬼屋?我知道附近商场有一家,医院主题的。” “不要,我不经吓。” “那去看电影?” 娄阑看他一眼:“恐怖片?” 秦勉很认真地点点头:“嗯。” “……”娄阑似乎有些无语,“就这么想被吓?不如我布置点任务给你,够不够吓人?” 秦勉晃了晃手臂:“不去就算了。我是看您平时忙着看病讲课做课题,平平淡淡,都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想带您体验一下刺激。” “那你有心了啊,”娄阑轻拍了一下男孩子的肩,“不如现在去医院,看看你的胃?” 第25章 “啊?” 昨晚照顾秦勉吃下药后,娄阑便一直揪心着这件事。小孩子年纪不大,胃痛得却这么频繁——他读博时最忙的那几年,总的下来也没有胃痛过几次,秦勉这样显然不正常。 说实在的,他很心疼。 之后,他躺到床上,闭眼听着小孩子的呼吸声逐渐由颤抖变得平稳,自己也决定入睡。五分钟不到,又睁开眼睛,打开手机,找出自己一位在上海消化专科医院工作的好友,估摸着想约个下午的胃镜。只是现在是深夜,他只好提前编辑好了消息,翌日一早就发了过去。 秦勉这小子犹豫了两秒,果然拒绝了他:“我在慈济约好了胃镜,明天下午一回济河就去做。” “普通还是无痛?” “……普通。” “普通会很难受的。”娄阑叹了口气,他还记得前几天宿舍楼前的林荫路上,秦勉苦着脸跟他说普通胃镜太难受,自己受不了。 “那怎么办,要不,您陪我?行的话我这就改成无痛。” “可以。我替你约好了,无痛。” 第19章 是职责 秦勉着实是后悔嘴快说了那句话。 那家消化专科医院打车大概二十分钟,因为堵车,车程被拉长了十几分钟。一路上秦勉都在默默做心理建设,紧张忧虑各种负面情绪一下子全都涌上来。 除此之外他最意外的是,娄阑竟然提早就给他约好了无痛胃镜!他不知道这个人是什么时候约的,也不跟他商量一下,来上海明明是参加学术会议的,莫名其妙就被拉去医院做胃镜了。 好像他们之间,也还没有熟到这种程度…… 娄阑属实是对他过于关心了。 到了医院,先是做了心电图、血检一系列的检查,没什么问题,都符合指标,接着就被送进内镜室了。 “进去睡一觉就好,不用害怕。”见秦勉人还没进去就已经有些脸色发白了,娄阑眼里带着些安抚的笑意,伸手轻拍了一下小孩子的手臂。 “嗯。”秦勉已经用了局部麻药,现在嘴里和咽部都没什么知觉,吞-咽都困难。他默默点头,转身就走进了内镜室。 过程和预想中的差不多,没什么特别可怕的,除了打全身麻醉的时候,从肘关节到指尖都流窜着一阵剧痛。不久,眼前的藏青色洗手服开始摇晃,逐渐模糊,眼皮也越来越沉。 就一瞬间的功夫,完全没意识了。 再睁开眼时,眼前晃动着的不再是胃镜室的医生,而是娄阑。 “……老师。”秦勉知道自己已经被推到外面去苏醒了,嘴唇动了动,嗓子很难受。 看来无痛胃镜真没什么可怕的,跟进去之前娄阑说的一样,睡一觉就好了。还睡得特别舒服,感觉没睡够,想干脆闭上眼接着睡。 傍晚早已经降临了,娄阑身后是昏暗的夜色,和汇成一片海的霓虹灯光。或许是灯光的缘故,娄阑的脸比往常还要白净,好看的眼睛遮挡在镜片后,十分温和:“醒了,没什么不舒服吧?再休息一会儿,我们就回去了。” “嗓子不舒服……”他皱了皱眉,感受了片刻,“胃也有点儿难受。” “正常的,”娄阑轻轻笑了一下,“两三天就没事了,我们等会儿再喝点水。” “嗯。” 困倦袭来,秦勉闭上眼睛,随即他感受到左侧的脸湿乎乎的。抬手一摸,果然有水,不仅如此,几缕头发也被沾湿了。 见他露出疑惑的目光,娄阑眼里的笑意更浓了:“口水。” “……” 秦勉已经想象到那副口水横流的模样,联想到此前听过的胃镜囧闻,只关心自己麻醉的时候有没有说胡话,即便是嗓子难受也挣扎着开口:“那我说什么了没有啊?” “你说,老师,不要做,我们不去做好不好。” 那是秦勉被胃病困扰多年以来,第一次做胃镜检查。陪同的人是一个彼时还不算太亲近的科研导师。 后来读博、工作,尤其是当住院总的那一年,他的胃时好时坏,三天两头痛一次寻求存在感,也频繁地做过胃镜。 还都是普通的。体验了之后才发现其实普通胃镜也没什么,没有自己年少时想象的那样令人痛苦不堪,至少对于一个快到而立之年的成年人来说,是一项完全可以忍受的检查项目。 但每一次,他都会想起二十一岁时在上海的那个下午,娄阑的脸在他麻醉初醒时迷蒙的视线里越来越清晰,那眼里含着淡淡的笑意,也含着光。 心动或许就是在那一刻开始的,也或许早就开始了,他自己也说不清。但他不愿意细究那个最贴切的时间点,没什么意义。 反正他和娄阑,不久之后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了。 分别与重逢都是那样猝不及防——他一点儿准备都没有,就要被迫接受那个人抛开一切远离自己,五年后的今天,亦要被迫接受那个人重新出现。 秋天的夜晚露水深重,秦勉在飘窗上躺了很久,身体已经被冷湿包裹住了。上腹的那个器官十分熟稔地抽动起来,但还不足以让他疼到耗费心神。 他掀开身上的薄毯,翻身从飘窗上下来,洗漱、上床。灯一关,房间里陷入黑暗,他也闭上眼睛。 偶尔有几回,失眠都要先来敲一下深夜的门。今晚便是这样。 “勉哥,我昨天跟小飞玩到凌晨才回去。我俩唱歌,你不知道那小子看着不露声色的,唱歌其实巨好听……” 一大早查完房,相凌翔和秦勉前脚跟后脚地往办公室走,喋喋不休的样子很是精神,一点儿也没有熬了个大夜后的精神萎靡。 秦勉躺下的早,却硬是失眠到了凌晨三点钟才睡着,这会儿身体很倦,嗓子更是难受得声音都变了:“我唱歌也巨好听,哪天给你露一手。” 估计卡鱼刺的部位都肿了,吞-咽有些困难,他早上吞了一颗消炎药才来上班。 “那勉哥,你不就是去跟娄教授吃了一顿饭,怎么嗓子哑成这样了?” 秦勉也没想瞒着:“喉咙卡了鱼刺。” “啊,取出来了吗?” “去急诊取出来了。” 回了办公室,秦勉照例喝了一盒中药。味觉这个东西相当难适应,他喝了有几天了,还是接受不了那股苦味,每次都喝得胃里恶心翻涌,漱口都得漱好几遍。 九点半有一台手术,患者是糖足,家里人一开始不当回事,拖到大半只脚都烂了才想着来医院。那画面足够有冲击力,饶是具备职业素养,秦勉看诊的时候还是被大大震撼——前部跖骨和趾骨都烂得看得见森森白骨了,腐-肉和脓液混杂,一片红一片白的,散发出的气味简直太不合理。不仅如此,还有……蛆-虫在里面爬。 手术则是……。 秦勉手术的时候专注到极致,个人的生理需要和对时间的感知都抛到了一边,站的久了也不觉得累,手用久了也不发酸。直至手术结束,各种感受才又从身体里苏醒过来。 他有点儿累,往职工餐厅走的时候,脚步都有些沉重。 已经没什么好饭好菜了,他也不苛求吃的多好,只要对胃口、能填肚子就行了。随便打了一份芹菜木耳炒肉盖饭,找了个地儿就趴下埋头进食。 顺便有时间拿出手机看看消息。病人咨询、科室安排又是一大堆,他有些后悔刚工作时太年轻,特别大方地把私人生活号给了病人。突然,他眼前一亮,在众多备注里看到了娄阑的名字。 “没事就好。不过她应该还有别的事情。” 秦勉匆忙塞进一口饭,脑子里闪过赵晓月扒着护栏往江面探身的瘦小身影:“为什么这么说?” 娄阑那边竟然立即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中”。不久,消息发了过来:“她当时,眼神恐惧,表情不自然。说话的时候没有一点肢体动作,这不应该。” “那她为什么要瞒着我们?” “我不知道。你做得已经很好了,不要多想。我们能力有限,一个一个去帮助,是帮不过来的。” 秦勉看了一眼,没回复,直接按灭了手机。 他一向不喜欢听别人说教,尤其是跟娄阑彻底决裂之后,对这人怀着某种莫名其妙的反叛心理。娄阑说两句,他想怼两句;娄阑越不让他做什么,他越想反着来。 他没来由地这样做,或许就是像委屈的小孩子那样赌气而已。 过了一会儿他还是忍不住按开手机,娄阑发了一个文件过来。 点开来,是一个开题报告——《创伤后应激障碍与肢体创伤及功能恢复的关联》。后面紧跟着娄阑的一句话:“之前提过的课题,有空你看一下。回头找你来签字。” “好。” 秦勉以为对话到这儿就要结束了,那边竟又发来了消息:“你的嗓子怎么样了?” “没事。”秦勉快速敲完字,压根没打算跟娄阑好好说。 他嗓子可太不好了,咽一口饭都会疼一下。现在想起昨晚被娄阑带去急诊取鱼刺,还是会有些脸红、发烫。 第26章 下午本来没有手术。临时排了一台,是一台断指再植术,梁跃双主刀,秦勉是一助。 手术患者是个中年汉子,应当也是家里的顶梁柱,半个多小时前从工地上伤了手被送过来的。紧急做了全面伤情评估,接着就被推进了急诊手术室。 秦勉去刷手的时候还远远地看见一个妇女和一个女孩子在手术室门口依偎着哭,想必是伤者的家属。梁跃双急匆匆地路过时,一大一小差点要给医生跪下。他别过头,刚工作一年多,现在见到这种场面还是会心里不是滋味。 他提前进去,尽可能地把术前准备做得更充分。梁跃双不久之后也举着手进来了,手术开始。 “啧,这创面,我估计能恢复到原来功能的50%就不错了。”伤者已经被麻醉了,梁跃双略显遗憾地摇摇头,说话时也不用再顾及病方感受。 隔着口罩,秦勉声音比平时小一些:“尽量吧。刚在外面看见他老婆女儿,挺让人揪心的。”说着,无意间跟对面年轻的巡回护士对视了一眼,也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心疼和痛惜。 “嗯,咱们当医生的,能做到的真不多。爱德华·特鲁多不是还说过么,‘有时治愈,常常帮助,总是安慰’。尽力而为吧。” 秦勉心跳慢了一拍,眸光在镜片后亮了又暗——娄阑也总是说,大家虽然是医生,能做到的其实很少。 啧,他们过来人的经验可真够一致的。 手术室的气氛已然安静严肃下来。梁跃双对着显微镜,眉头皱得很紧,手里的手术器械被灵活地操作着,操作面只是伤者那直径不到两厘米的断指。 手足外科的手术大都是些精细手术,涉及骨骼、肌肉、神经、血管……每一步的操作都要求绝对的高精度,更要求医生得坐得住、坐得稳,心态稳、手更稳。 断指再植术更是手足外科里最经典、最复杂的手术,梁跃双几年前就评上副主任医师了,工作十年来已经做了几百台,论经验和技术,在省内外科系统里也都小有名气。 “小玉,现在几点了?”梁跃双已经缝合完了肌腱和神经,此时正在吻合血管,头也不抬地问一旁的巡回护士。 “三点二十八,怎么了梁主任?” “我四点有个会,”梁跃双停顿了一下,语气里掩饰不住地带着点喜悦,“跟评正高有关,必须得去。咱都打起精神,速战速决哈。” 梁跃双挑起一条极细小的血管:“挫伤这么严重,估计活性不会太好。先留了再说吧!” 说着便开始吻合起来。 操作太精细,必须得在显微镜下才行,几个人生怕打扰到梁跃双,都一言不发。秦勉敏锐地观察到梁跃双用的是11-0的线吻合,尽管这条血管太小、太细,可用这个型号也还是不牢固,容易松。 “梁哥,我记得你之前缝这个,习惯用10-0的线。” “啊?”梁跃双非常意外,连忙看了一眼手里的线,“那小玉来帮我换成10-0的吧。” 吻合继续进行。 梁跃双的速度比往常要快,缝合针距似乎也不像平时那么细致规整。秦勉看得皱眉,但这种情况作为助手又不好说什么,总不能手术还在进行着就指责主刀医生的毛病。再看梁跃双目光专注,想必心里是有数的。 三点四十六的时候,手术成功结束了。 手术室门大开,秦勉和麻醉医生一齐将伤者推了出去。 母女俩立即从椅子上站起来扑到床前,大概是昔日作为顶梁柱的高大父亲形象此刻虚弱地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女儿脸上沉痛大于喜悦。秦勉看得心中动容,声音有些哑:“手术很成功。先回病房吧,一个小时左右会苏醒。” 说一句话并不需要花费多少力气,但秦勉真心希望每次宣告的都是手术成功。 “谢谢你!谢谢你医生!”那位母亲作势就要跪下来感谢,秦勉连忙俯下身将人拉住,俯身的时候胃里牵扯出了一丝钝痛。 “都是我们的职责。”他安抚似的握住女人的手,轻轻拍了拍。 视线对上一旁的女儿,那女孩子跟他相视一笑,眼里也满是感激。 第20章 不愿再有交集,是吗 梁跃双一下手术就喜气洋洋参加会议去了,秦勉跟伤者家属交涉完,自己回了病房楼。 刚出了电梯拐进走廊,就远远的看见宋榕和娄阑两个人站在病房门前,说着什么。秦勉这么一望,就跟娄阑对上了视线。 他象征性地冲人点了一下头,也不管娄阑看没看清、反应如何,脚下一步也没停顿,径直走回了办公室。 他中午饭吃的不是很合胃口,手术台上又高度集中了那么久,现在整个人放松了下来,胃已经很疼了。他没什么力气走过去打个招呼,更不想在这种状态下跟娄阑有什么交集。 办公室里没人,大家都在忙。该参会的参会,该出门诊的出门诊,该上手术的上手术……秦勉乐得清净,也不用掩饰自己的虚弱,捂着胃挪到桌子前坐了下来,拎起水壶倒了点水。 早上烧开的水,现在已经凉了。 秦勉渴了好久,举起杯子刚要猛灌,又想到一杯下去自己的胃只会更痛,叹了口气,只好拿着水壶,准备重新烧点热水。 电源启动,水壶运作的声音闷闷地响了起来。 起身的时候胃里又扯起了一阵刺痛,秦勉连忙捂住胃,另一只手撑住桌面,心想,真该再去查一次胃镜了。从大学到现在陆陆续续做了得有五六次胃镜,每次的结果都是非萎缩性胃炎和轻度胃溃疡,平时各方面注意些,就不会有大问题。但他已经是快要奔三的人,以后身体素质就要走下坡路了,工作上也天天转得像陀螺,健康方面是该多上点心。 “咚咚——” 门在这时候响了。 秦勉立即回头看去,嵌进门里的条形玻璃里露出半个清瘦颀长的身影。秦勉眉心一跳,心里下意识觉得那就是娄阑。 果然,下一秒,娄阑推门走了进来:“秦勉,我有事找你,” “娄老师,您找我什么事?”秦勉说着,慢慢走回椅子里坐下,表情里写满了“我这不欢迎你有话快说”。 娄阑将手里的文件放在他桌上:“发给你的开题报告看了吗?没问题的话,在这里签个字吧。预估十一月初,课题就正式启动了。” 秦勉“嗯”了一声,低头浏览掀开的页面。其实胃里的疼痛让他视线都有点晃,看得头晕又恶心。他不动声色地咬起牙,拿笔在签名一栏写下了隽秀的两个大字。 他将文件递回给娄阑:“麻烦娄老师特意来找我一趟。” 娄阑接过去,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还有事吗?”秦勉抬头,表情特别公事公办。 娄阑不知道这个人又在别扭什么,只是觉得小孩子脸色特别不好,额头都蒙了一层虚汗,背也微微弓着,估计是腰腹部哪个地方不舒服。 “刚下手术吗?” 这话等于没问,秦勉身上套了件白大褂,但里面的紫色洗手衣还没脱下来。 “……是。” “晚上要值班吗?” 秦勉眉心又跳了一下:“不值,到点就下班了。” “嗯,下班之后还有别的事吗?要不要一起,讨论一下关于课题的一些方案和事项?” “不了吧,我有点累,想回家休息。有什么事情我们微信交流就可以了。” 水已经烧开了,水壶停止嗡鸣。偌大的办公室一下子寂静下来,声音显得格外单薄,像是刻意掩盖着什么汹涌的情绪。 “好,我回去了。”娄阑转身要走,却在迈步的一瞬间,身旁的小孩子猛地捂着胃折下了腰。 接着就是一声极力压抑的闷哼。 娄阑叹了口气,停下转身,垂下视线看着伏在桌子上的秦勉:“胃药在哪里?” 秦勉清瘦的脊背微微颤抖着,冷汗已经顺着耳后的皮肤流到了侧颈,偏偏语气还是特别强硬:“你回就行了,我没事。” 娄阑没再说话,绕到秦勉旁边,弯腰拉开他胸前的抽屉,果然在里面看见了两只并列着的药瓶。他看了一眼药名,放下后端起杯子去兑了一点刚烧开的热水,又拧开瓶盖,推到秦勉面前:“把药吃了。” 秦勉看了一眼还荡着水纹的杯子,袅袅热气有些熏眼睛。 吃了药,娄阑还是没有要走的意思。 秦勉瞬间就有些烦躁,他不愿让娄阑看见自己现在这种状态。 他不习惯在别人面前示弱,尤其是娄阑面前,可偏偏,自己偶尔虚弱狼狈的模样都恰巧让娄阑目睹了。 不管是出于对过去学生的照料还是对现今同事的体贴,娄阑不会对他置之不理,可那些照顾的举动也恰好提醒着他戒断反应有多么痛苦,他不知道自己该期待还是回避。 他真的摸不透娄阑这个人的心思。 这会儿,他能察觉到娄阑的目光在斜上方紧紧地看着他,气氛颇有些剑拔弩张,两个人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 第27章 秦勉犯起倔来比谁都强硬,吃过药之后就捂着胃默不作声,闭眼忍痛。 终于,娄阑先妥协开口,声音里似乎压抑着什么:“小勉,你在恨我,不愿再跟我有交集,是吗?” 按秦勉对娄阑的了解,“小勉”一出口,免不了就是一顿掏心掏肺的长谈。 “……娄老师,您言重了。但我确实不想再跟您有什么交集。” 过往都摆在那儿,他根本没法视而不见。 娄阑的出现首先是令他痛苦、纠结,最后才是他心底生发的一星半点向往和喜悦。 比起永远不再拥有娄阑,他更怕娄阑重新出现后又再次决绝离去。 秦勉低着头,不去看娄阑的脸色。娄阑也没多说什么,拿起桌上那份文件,匆匆道了声别就走了。 办公室的门开了又关,终于寂静下来。秦勉盯着桌上那杯温水,眼神飘忽,像是在透过那澄净的水体望着什么人。 娄阑傍晚又去看了一次宋榕。 刚踏进手足外科住院部,他本能地想起了秦勉,小孩子冷静又决绝的话也像一根刺一样,扎在他心上,不疼,但是存在感极强。 宋榕手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得差不多了,疤痕不大,缝的比较美观,每天也在坚持外用祛疤药。但手的功能需要漫长的过程来恢复,宋榕拿杯子的时候都会手抖,遑论她日常从事的板绘和摄影。 娄阑不怕她因为手伤失了工作,以他现在的能力养宋榕到老都没问题。但人应该有点自己的爱好或事业才好,没了事做,宋榕的情况估计只比现在还差。 好几年前开始宋榕就开始做心理咨询了,每月两次。娄阑自己就是特别专业的精神科医生,也有相当丰富的心理咨询经验,但宋榕是他的家人,而心理咨询讲究一个“限制性”,心理咨询师忌讳和来访者建立咨询之外的关系。 宋榕的咨询师也是业内小有名气的存在,是一位心理学科班出身的女士,娄阑很放心。 而效果也确实不错,宋榕的病情被有效控制,几乎不影响日常生活和社交了。 但她心态还是十分不稳定,随时会崩。 这次回来祭奠父亲就是。 想到那晚推开浴室门,入目的满眼血红,娄阑还是心慌得厉害——他晕伤口,更晕伤口里流的血,那种心理上的巨大震慑与生理的极端不适纠葛掺杂,自己险些也上了120。 随后,他就在深夜的慈济医院,撞见了恰好值班的秦勉。 五年的时间,小孩子顺利博士毕了业,从学生成了一名年轻优秀的医生。那张脸比过去更加轮廓分明,眉眼似乎又长开了一些,眼窝更深了,比过去更会深埋情绪,心里的所有事都统统埋进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睛里。 小孩子的名字他已有五年没叫出口了。 那时,急诊的回廊里,他看着秦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了眼睛里的湿润。 秦勉才是最伤痕累累的那一个,他没有什么资格说痛。 娄阑从手足外科回来之后就进了值班室。精神科病房向来难安静,早已是深夜,有“歌手”还在兴致满满地放声大唱。他听见护士进去制止的声音,歌声短暂地停了一会儿,不久又响了起来,在整个走廊回荡。 护士来回跑了几趟,实在没办法,过来喊他。 他往病人面前一站,自然而然露出那副温柔知心的模样,说了好一会儿,病人安安静静躺下来拉上了被子,一直拉过了头顶。 “娄主任,那边有个妹妹自伤,”科里的规培生从远处晃过来,一脸愁苦,“在约束室了,情绪很不好……我搞不定。” “知道了,我等会儿过去。” 娄阑一直给人很可靠的感觉,似乎没有什么是他搞不定的。科里的小医生们也格外崇拜他依赖他,娄主任在,就有主心骨。 他刚走近约束室,人还没进去,就听见那女生在声嘶力竭地叫喊着。他推开门,拉了把椅子,就那么在床边坐下来。 女生只看了他一眼,接着挣扎嘶吼。 “你的手痛吗?”娄阑的视线落在女生白皙的手臂上。 上面横亘着一道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蒙了纱布。 “痛不痛都跟你们没什么关系。” 千不该万不该,娄阑在那一瞬间有些失神——他似乎看见秦勉躺在那里,面庞在冰冷灯光下隐忍压抑。 他的心跟着抽痛了一下,灰蒙蒙的颜色笼罩了上来。回过神时,女生正瞪着他。 眼里的情绪早已被他敛去,娄阑又恢复成了那个专业沉稳的医生:“那好。你为什么会想要在手上划伤自己呢?这样会让你舒服一些吗?” “嗯,算是我的一种发泄方式。” “你还真是不怕痛啊。我是不行,我比较怕痛,不敢对自己下手。” “我觉得还好吧,心很痛的时候,肉体就不会觉得痛了。” “嗯,这样。” 娄阑又想起那个白大褂里穿着紫色洗手服的倔强身影——秦勉宣泄情绪的方式又是什么呢? 这小孩子直接把自己献给了医院,天天忙得连轴转。那些更深层的,则是被他压抑在了心底,逐渐溃烂成胃壁上的疮孔。 娄阑强迫自己不要再想,咬了咬牙,继续对着女生轻声道:“若是你情绪好的时候呢?看到手臂上留下的疤痕,会不会联想起一些不好的经历?或许可以试试,换一种方式,你还年轻,身上留了疤,以后怎么穿心仪的衣服?” “你说的也有道理,”女生慢慢咂摸着,“那我以后不在胳膊上划了,换穿短袖短裤也露不出来的地方。” “……” 娄阑笑了一声,声音还是平静而温和:“你可以遵循自己的想法。但是作为你的医生,我希望你可以对自己下手轻一点,这伤口,我看着都很疼。” 安抚加上镇定剂的作用,女生终于睡了过去。 娄阑乏得厉害,站起来的时候脑子里一阵晕眩。他按着太阳穴走出约束室,走廊幽长,光线昏暗。 手机在白大褂的布袋里振动了两下,他忽然受到一股心灵感应似的,边迈步边摸出了手机。 秦勉:“赵晓月晚上来找过我。” 第21章 悔 “赵晓月晚上来找过我。” 秦勉倚着沙发思考许久,在和娄阑的微信对话框里输入这样一行字,发送了过去。 是娄阑最先发现了端倪,现在事情有了新的变化,应当让娄阑也知情才是。 他今天心情不算好,身体也有点疲倦,忙完之后就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他想起刚下手术回来那会儿,护士跟他说有个姑娘来找他,等了好一会儿,已经走了。 他想了几秒,不知道是谁,是之前的病人的可能性比较大。但对方没等到他就走了,说明这事也不是多么紧急。 谁知,出了外科大楼,就被一个瘦小的身影拽住了。 赵晓月是从大楼前的小花园里冲出来的,秋日傍晚温度降得厉害,她的手已经冰冰凉凉,秦勉没怎么被吓到,但是本能地被那温度冰得颤栗了一下。 “秦医生……”赵晓月咬着嘴唇,纠结地看着他,“我有事情想跟你说……” 昨天才冲动差点跳江的女孩子,秦勉可不敢怠慢。 他随着人来到紫藤花长廊里,挑了个僻静的地方就开始说事。 “这里没人,你说就好。”秦勉眉头微皱着,十分认真道。 看赵晓月这样忧心忡忡又有口难言的样子,估计是什么棘手的事。而她也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才来找他这么一个只有两面之缘的人。 赵晓月绞着手指:“秦医生……昨天,谢谢你和那位医生一起救了我,不然我可能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了。我来济河市打工以来遇到了好多人,但只有你是真心替我考虑的,所以我想,请您帮我这个忙……” 女孩的眼神渐渐飘忽,思绪似乎穿越回了过去的某个时段,嘴里仍在慢慢诉说着,对着一个她唯一信任的陌生人…… 十九岁那年,赵晓月从偏远的山村来到了济河市打工。 她一个人拖着帆布包装载的行李,下了大巴转火车,从火车上下来,不舍得打车,又转了几次公交。在陌生的城市奔波了两天,她终于找到了临时的住处。 出租屋位于城中村,只有一间睡觉的屋子,上厕所的话要到百米外的公厕,屋内墙体斑驳,阴暗潮湿,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但她想,没关系的,有个能歇脚的地方就好,等自己赚了钱,就换一间好点的屋子。再赚多点,就把老家的父母亲接过来一起住。 大城市机遇多,但对于赵晓月一个初中肄业的姑娘,很多工作她连门槛都够不着。 她的第一份工作是城中村苍蝇馆子打杂的,端菜洗碗打扫卫生……样样都做。每天来吃饭的客人大都是附近的住民,人们很热情亲切,她虽然累,但心情好。 有一个男顾客和她差不多的年纪,经常会来,有座时便坐在固定的座位上,点一份炒面,配一些炸串和啤酒。 第28章 他偶尔会跟她闲聊几句,诸如“家是哪里的?”“怎么年纪轻轻就不读书了?”,她一一回答了。 他有些惋惜地说:“这个社会,文凭挺重要,还是回去读书的好。” 赵晓月就会羞怯一笑,自损道:“我脑子笨,不是读书的料。” 有时候,男顾客会给她带一些吃的。巧克力、坚果、奶糖……他塞进她手里,什么也不说,只冲她亲切一笑。 有一次,店里两拨客人发生了冲突,老板娘推搡着赵晓月:“快去拉开他们啊!当心弄坏了店里的东西!” 赵晓月不得已硬着头皮上去拉架,却被一个凳子腿砸到了肩膀。她吃痛,惨叫一声,忽地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拉了过去,被挡在一片宽阔魁梧的脊背后面。 男顾客轻声安抚她:“别怕,我在。”又粗着嗓子大喊,一下子将闹事的人震慑住:“都别动,我报警了!” 男顾客带她去城中村的药店买了跌打损伤药和棉签,回了他的家。 那住处比赵晓月租来的房子好太多,她红着脸坐在沙发上,右肩露着,男顾客在身后为她处理砸出的淤青:“下次那么危险,不要凑上去了。” “我也不想,是老板娘让我去的……” “有没有考虑过,换一份工作?” “可是我什么都不会,怕做不好……” “好吧,你的自尊心很强。” “那你是做什么的呀?” 男顾客微微一笑:“家里开厂子。” “哇!你是大老板啊?” “什么大老板,小本生意罢了……” 两个人见面的次数愈来愈多,没过多久,终于走到了一起,成了男女朋友关系。 赵晓月又干完一个月后,在餐馆辞了职,男朋友替她安排了一个流水线上的活儿,她就退了房租,到那儿去打工了,住的是厂里的宿舍。 宿舍很窄小,比出租房还要憋屈,但男朋友经常来找她,带她出去玩,还同意她将老家的父母接了过来,安排了看门的活儿。赵晓月就觉得,男朋友对她挺好的。 后来,她和他有了孩子,一个女孩。 出了月子她便继续在厂里工作,日日对着流水线上的卫生纸卫生巾,兢兢业业。 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男朋友变了。他变得狠厉、刻薄,不再对她好,经常打骂她,还克扣她的工资,压榨她的休息时间!再后来,她发现,厂子里不止一个“赵晓月”…… 她终于明白了,可惜已经晚了。她拿着时薪三块钱的工资,住着最差的宿舍、吃着最廉价的饭菜,一天却要干上十四个小时的活儿……那厂子生产的也并非什么正规东西,原材料尽是些回收的破烂,一年半载总要全场上下风急雨骤地应付一两次检查。捅出去,绝对会被查封的那种。 半年前,她摔伤了腿,他却怕花钱,不肯带她去医院,导致她现在阴雨天会腿痛。 她常在睡觉的时候一个人躺在逼仄的小床上,想象着城中村之外的女孩儿们的生活——她们有书读、有人疼,有光明美好的未来,可以和朋友一起逛街、看电影、吃美食,病了可以去医院看病…… 不像她。 这几个月来,他对她的管制松了一些,但暴力更加严重。她想过逃,但她身上没钱,而那个令她无比惊骇的男人恶狠狠地撂下话:“你尽管逃,孩子和你老爸老妈怎么办?有种就别回来,让我逮到,打断你腿!” 她相信他不是做不出这种事的人,她只得接受,整日浑浑噩噩。 前些天,她好不容易有了一下午的休息时间,拿着自己一个一个三块钱攒来的钱,去了医院,挂了一个主治医师的号,因为那个号最便宜,才十二块钱。 医生看到她被家暴的痕迹,说要报警,那可吓坏了她。 她夺路而逃。 可回家后,他埋怨她去看病浪费钱,又打了她。 她终于忍受不了这日子,不顾一切跑到江边,打算一死了之。 不曾想,那个关心她的、看着很正直的医生又出现了!他救了她! 她又燃起一丝希望——她要硬气一回、勇敢一回,告发那个噩梦一样的男人,让那个罪恶之地,不复存在! “所以,我想请您帮帮我。他收了我的手机,收了我身上所有的钱,把我关在厂里。我骗他来退医院卡里的钱,他才放我出来的……我想报警,但我知道得有证据,要是警察去了什么也没查出来,没把他抓进去,他不会放过我的!” 赵晓月已经泪流满面了。秦勉听得心里很不是滋味,城中村离安和西路这边也就二十几分钟的脚踏车程,他去过一两次。想不到那地方竟这样藏污纳垢。 但他是个医生,更是个事外人,此时并未被那愤慨感染太多,还十分理智:“你想让我怎么帮你?” 赵晓月红着眼眶,也稍稍冷静下来:“我想,我回去之后开始想办法收集证据,只是我这次回去肯定没有办法再出来了,所以,半个月后,秦医生你能不能去一趟城中村,我会想办法把收集到的证据传到你手上,你替我去报警……您聪明、有头脑,又善良正直,我求您……” 下午吃过了药,从手术室带出的胃绞痛早已停歇了。但此刻秦勉坐在木质长椅上,浑身都凉,身体说不上来的感觉,相当不舒服。 要帮么? 娄阑说了什么来着? ——“我们能做的,其实很少。” 但,他认真分析了一下,这个似乎是他能做到的。只是有风险罢了,需要他去承担。 但他年轻,有勇有谋,又孑然一身,似乎没什么可怕的。 秦勉垂眸凝视着摇晃着的一片叶子,在暗夜之下那叶片也呈现出墨色,天亮的时候,白昼降临,才会变回它原本的嫩绿。 随后,赵晓月跟他详细描述了一下工厂的具体位置,约定了具体时间。 秦勉发完,娄阑一个电话立即打了过来。 “……”他划动了接听,“喂。” “不能去。”娄阑态度非常坚决,声音冷硬,“你可以帮忙报警,但绝不能去那种地方。” 秦勉也不傻,知道娄阑是出于关心。 但娄阑未免爹味太重了——好歹是他自己的事情,选择权在他这里。他亲爸秦尚清有什么决定都会事先跟他商量一下、听听他的意见。 哦对,除了离婚和再婚。 听秦勉一直沉默,娄阑语气更强硬:“……你只是个医生,违规工厂和剥削压榨都跟你没什么关系。而她只是恰好挂了你的号的病人,之一,你已经救过她了,不要再趟这浑水。” 秦勉禁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有嘲讽也有自嘲。他早料到了娄阑百分之八十就是这反应,一副明哲保身的模样,然后苦口婆心劝他。 他是救了赵晓月一次,可若是赵晓月重新回了那魔窟,暗无天日的生活没有任何改变,那岂不是害了她?要他说,还不如早解脱的好。 “你在家?我今晚值班过不去,明天我去找你,我们当面说。” “算了,娄老师,您就当我没给您发过消息,成吗?” “你说什么屁话!”娄阑似乎是真生气了,不然绝不可能从他口里听见这类粗鲁的字眼,愠怒过后他就稍稍平静下来,“秦勉,先听我的行么?我们明天好好说一说这件事,再做决定好不好?” 秦勉没料到向来情感内敛的娄阑会在电话里失态,沉默半晌道:“娄老师,您好像很着急。” “……我真的很怕,秦勉,我不想你有什么事,哪怕是受伤都害怕。” 娄阑的声音里微微压抑着些颤抖。 秦勉听得恍神,心脏的嫩肉像是被戳了一下似的,窦房结的自发搏动都错了拍,一股冰凉且酸涩的感觉从心腔里滋生,随着血液循环到全身各处,扩散进四肢百骸,令他的指尖也开始轻微发着抖。 然而说出口的话却比秋日凌晨的冰霜还要冷得彻骨:“那娄老师五年前不管不顾一声招呼也不打就抛下我走的时候,怎么不怕我有什么事?” 这句话简直让他的心都在滴血。 他知道娄阑这个人也许有什么苦衷,才不得已辞职带着宋榕远去他方,五年来一句话都没跟他说过……他尝试过去理解,但谁又能理解他心里那种纠缠撕扯的痛呢? 这五年来他过得很不好,若不是学业和工作需要他强打精神,他真是不知道要怎么一天一天熬过去。 他不会小肚鸡肠,但也不宽宏不大量,自知怪娄阑没有什么意思,更不会想要像个被抛弃了的怨妇一样声讨娄阑,诉说自己五年来的委屈和疼痛…… 娄阑果真被戳中了心里最痛的地方,声音比方才更加隐忍颤抖:“抛下你是我的错,可我那时也没有太多办法……秦勉,你听着,老师很后悔……对不起,让你这么难过。” 那个人向来淡然自若,永远是一副冷静理智的样子,交谈时更是流利自如。似乎从没什么能让他情绪波动成这样,更没什么能让他声音和语气都颤抖着软下来,磕磕绊绊才说完一段话。 第29章 现在,秦勉听到了。 他的手已经将手机攥得很紧、很紧,青筋和骨线一齐暴突出来:“抱歉,我不想听这些。时候不早,娄老师早点休息。” 不等那边再说什么,他挂了电话。 一切都静下来了,只剩时钟指针摆动,寂静里格外清晰。 胃果然是最容易被情绪影响的器官啊。 “娄老师,”秦勉仍旧坐在沙发上,眉头皱成一团,手紧紧按着胃,那架势似乎要将腹部捅穿。轻声叹道,“你为什么要后悔呢?后悔什么呢……” 像是隔着虚空问娄阑,也像是问自己。 第22章 深冬结的冰 同一时间。 娄阑蓦地被挂了电话,盯着那陡然退回的页面怔了一秒,猛地按灭手机扣在了桌子上。 独自一人的值班室,没人撞见娄主任这副烦躁失态的状态。 娄阑着实是心里烦闷,他向来情绪稳定,这下也掩饰不住了,从抽屉里摸了根烟和打火机,起身去开了窗子。 一星火光在昏暗的背景里明明灭灭,他将滤嘴含进口中吸了一口,吐出的青灰色烟霭很快在夜色中散去,模糊了他的脸。 他本没有抽烟的习惯,可人都该有个宣泄途径,早些年他情绪低的时候尝试抽烟,一来二去有了些瘾。 现在一烦,还是会下意识找根烟出来。 但他又洁癖得很,尤其厌恶抽烟带来的口气和对牙齿的损害,最近几年都是每个季度去洗一次牙。 烟草的气息呛进肺里,娄阑轻咳了一声,望着对面的外科大楼,目光掠寻着某扇窗子——那扇窗亮着,里面依稀可见晃动的人影,是手足外的其他值班医生。 耳边似乎还能听见秦勉的声音—— “抱歉,我不想听这些。” 他的确也察觉了重逢之后秦勉对他的态度总是下意识的抗拒,对他的出现也时而抵触。 五年的时间让小孩子从青涩的学生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医生,但也让他的心更加死气沉沉,就像一片水潭太久没有流动,渐渐的就变成了一汪死水。 无论是什么情绪,都被秦勉面无表情地往下咽,不管心里多么难受,面上都是一副冷漠平淡的态度。 像深冬结的冰,那么冷,那么硬,还不融化。 娄阑盯着对面的大楼,又吸了一口。 明天无论怎样,都该跟秦勉好好说说。秦勉若是不听,把人拽住也要好好说说。 他料想自己不愿秦勉受到任何伤害,尤其是手。 打斗中难免伤了手,一般人不影响生活和工作就好,但秦勉不一样,秦勉是外科医生,这双手对他的意义非同小可。 几年前秦勉跟着他在精神科实习的时候,就险些受了伤——那时门诊的病人突然发作,从椅子上一跃而起,秦勉将他护在身后,那人便开始攻击秦勉。 他应对这种情况多少有经验,替秦勉挡了一下,被掰断了左手小指,养了几个月才彻底好了。 那时,他还是个可以保护秦勉的老师、朋友,现在什么都不是了。 他自知没什么立场和资格让秦勉好好待他,毕竟一开始两个人关系那么好,走得那么近,是他作为年长者却乱了阵脚,没能好好处理这件事,亦自以为是地安放了秦勉对他的感情。 是他伤了小孩子的心,才让两人走到今天这种局面。 娄阑这么清醒的人,在秦勉身上却总是迷茫惘然。 他突然不太清楚自己回来究竟是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了。 秦勉又被心事折磨了大半夜,自然没睡好。 第二天,顶着眼下两圈乌青,跟着大部队查房。 昨日急诊手术的中年汉子早已清醒了,状态还算不错,他们一行人进去的时候,正靠在床上和妻女说说笑笑。 秦勉视线掠过床头的患者信息——他叫梁勇。 “您今天感觉怎么样啊?”梁跃双是梁勇的主治医生,不知为何,他对这个跟自己同姓的哥们儿感到很亲切,“昨晚来看过您,您还没醒。” 梁勇知道这就是救了自己的手的大夫,撑着被褥就要起身致意:“梁医生,多亏了您医术高明,我这双手才有的救啊!” “不用不用。”梁跃双按住人双肩,俯身道,“您好好休息就成,我来看看手。” 梁勇将手伸出,厚纱布严严实实盖着伤口,纱布上浸出了一点儿脓和血。 梁跃双揭开观察的时候,秦勉和几个来查房的医生也凑过去看。只看了一眼,秦勉就禁不住皱了皱眉——那伤口缝得很不好,不论从美观还是功能角度而言,都很不好,针距忽大忽小的。 而手术创伤这会儿都该冒肉芽组织了,梁勇的伤口却没什么变化,甚至牵张得特别厉害。 梁跃双大概昨天手术台上没静下心,这会儿才发现自己缝得可真特么丑,脸也沉了沉。 “咳咳,”他清清嗓子,“恢复情况因人而异的,老梁你毕竟也四五十岁了,比不了年轻人。别着急哈,咱们慢慢来。” “哎哎,好好!多谢梁医生了!” 梁跃双随后又跟梁勇和家属交代了一下伤口恢复期间的注意事项。 接着是下一间病房。 查到宋榕的病房前,秦勉心里就已经有点紧张。推开门,果然一眼对上了来探望的娄阑。 这几天来经历过这么多微妙的撕扯挣扎,秦勉已经能波澜不惊地移开视线了。他直接忽视掉娄阑的专注对视,作为管床医生俯下身给宋榕检查,那道口子恢复得特别好。 “秦医生果然好厉害啊……” “是啊,怎么办我现在更崇拜秦师兄了……” 两个小小实习生在小声交头接耳。 “小勉,看来你在你这些师弟师妹那里口碑不错啊。”说话的是床上的宋榕。 这些天来,她情绪状态比较稳定,年纪又轻,蛋白合成快,伤口已经长上了,估计过两天就能拆线。 “我啊,该点人提问了。”秦勉头都没抬,细细查看着那伤口。 此言一出,后面的几位实习生默默离远了些…… 后面还有几间病房要查,秦勉跟娄阑公事公办地交代了些事项之后,也没在宋榕这里多作停留。 主要是娄阑在这儿,气氛实在太微妙,他始终刻意不与其对视,那人的存在感反而越强。 想起昨晚的事儿,更是心烦。他宁愿娄阑是单纯下了班来看宋榕,而不是为了找到他苦口婆心劝说一大通。 可纵使秦勉再不自恋,娄阑还真就是特意来找了他。 查完最后一间房,秦勉在走廊里看见了驻足许久的娄阑。 他视线直接掠了过去。 娄阑拦住他,直截了当开了口:“秦勉,我找你有事。” 秦勉是真的后悔。想到赵晓月毕竟是他和娄阑合力救下的,赵晓月另有隐情也是娄阑分析出的,因此他一有什么消息立即告诉了娄阑。他以为娄阑不会这么在意他。 早知道娄阑是这副态度,他就不说了,到了时间自己直接去就是了。 “娄老师,您科里事情这么少吗?” “我昨晚夜班,今天轮休。” 秦勉眼睛暗了暗,下意识地躲闪。 他当然知道娄阑昨晚是夜班,昨晚娄阑怎么说的他还记得。要不是值班,娄阑立马就能杀来他家,两个人再拉扯一会儿,这一晚就别想安稳睡了。 “我知道你找我想说什么。我不想听,抱歉。” “秦勉,我不指望能说听你。但这件事风险太大,你作为一个医生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如果你执意要去,也可以,我和你一起。” 秦勉当即就心脏骤然狂跳了一下子。 不! 娄阑不能跟他一起去……这太危险。 他心里冒出这个念头之后,才开始有些理解娄阑。 但这件事情,他一点也不想跟娄阑扯上关系,娄阑说什么,他当听不见就是了。秦勉目视前方,刻意错开娄阑的眼睛:“我不会听的。就算我要去,你也没有权力限制我的自由,除非你能把我关着、绑着,比如用上束缚带。” “……”娄阑有些头疼地捏了捏眉心,“听我说,秦勉,我昨天想过了,你和赵晓月约定的是她潜伏收集证据,你赴约之后就把证据给你,你拿去报警。按这个思路,你完全可以到了那天直接报警,警察出动之后自然会拿到赵晓月收集的证据。不周全的地方在于——没有证据,警方不一定会贸然去查,但在打草惊蛇之前,你是有试错成本的。” 秦勉又怔了一下。娄阑说的没错。 但他毕竟答应了赵晓月,到了那天赵晓月翘首以盼他到来,等来的却是警察,若是警察什么都没查出来呢?若是她根本没有机会把证据交给警察呢? 他思虑重重又心情焦躁的时候,就不怎么爱说话:“娄老师,我还有事。” “秦勉!” 娄阑低声喊着他的名字,竟又向前一步,打破了秦勉还能接受的舒适距离,伸手按住了他的肩。 第30章 秦勉浑身一僵,他知道这是娄阑有意迫使他正视着他。 但他不想,于是很顽固地挥开了,面上的表情也忽地认真起来:“娄阑,你记住,那儿即使再危险再容易受伤,我也无所谓,真有什么事我他妈也认了。你不是我的什么人,管不着我,可以了吗?” 他说着,胸腔因心中的愠怒而上下起伏着,眼里是不加掩饰的凌厉和排斥。娄阑仿佛被那目光刺痛了,眉心皱了一下,被挥开的手竟有几分无所适从。 秦勉最后看了娄阑一眼,径自离开。 他走得太决绝,白大褂带起了一阵风。 娄阑垂下眼睫,再次按了按眉心。 远处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他不想再作停留,敛去那副自内而外的烦闷和忧愁,终于又是那个平静淡然的娄老师、娄医生、娄主任。 那边秦勉回了办公室,收拾了一下就拿着钥匙去门诊楼开门出诊。 他今天醒来之后原本胃还算舒服,经过刚才和娄阑的一番不愉快对话,走在路上,胃就闷痛了起来。 外面已经不少人在候诊了,但还没到正式上班点,秦勉开了电脑之后就捂着胃陷在椅子里发呆。 刚才他对娄阑的态度是真不好。他心想。 娄阑那个受伤的眼神,他也看见了。 他心里自然也舒服不到哪里去,此刻稍稍平复下来,更是纠结又后悔。 他对待娄阑,像是有一套预设好的程序,不管心里怎么想,嘴上都自动触发排斥模式。想一想,自从重逢之后,娄阑根本没从他嘴里听过几句好话。 可为什么他都这副态度了,非但没把娄阑推开,反倒是让两个人之间的羁绊越来越深、撕扯得愈来愈厉害? 秦勉活了二十七年,没谈过恋爱,自己没什么经验,身边也没什么合适的有经验的朋友能为他提供经验。 他情感细腻,却也偏执,很少对什么人产生爱情范畴内的情感,一旦产生,就相当强烈。几年过去了,依旧强烈。 可娄阑呢?娄阑走得那么决绝,这份感情对他来说似乎可有可无的……他又回了济河市,可能真如宋榕所说是陪伴她重新回到娄叔叔长大、读书、工作的城市,可能是华东医和慈济医院的平台太高、待遇太好将他吸引了回来,也可能是其他原因。 但总不会是为了他,秦勉又心想。 他不知道娄阑这个人究竟是怎么想的。 娄阑年长于他,社会经验和人生阅历都比他丰富,他相信这个人对自己是不会有任何关于爱的情感的,除此之外,他看不清这么一个比自己大七岁的男人的心。 他能做的,只有将自己和娄阑隔开,保护好自己,不再多添一道伤痕。 第23章 算我求你 时间已逼近八点半,不容许秦勉继续神游了。他将娄阑的脸竭力驱逐出了脑海,一下子变回那个认真严谨的青年医生。 他握住鼠标,叫了今天第一个号。 看诊的时候时间就过得特别快,一上午的时间匀给几十号患者,每人顶多就八九分钟。秦勉高度专注了一上午,十二点出头的时候才终于看完了最后一个号,边揉着有些发麻的手腕边走去了医院职工食堂。 路上他打开手机,才看见八点多钟的时候娄阑给他发了消息,那会儿两人刚不欢而散。 也许是意识到自己语气太凌厉生硬,娄阑给他发消息的语气明显软了下来—— “秦勉,我是真的担心你。” “不管我们之前发生过什么,这次你考虑考虑我的话好不好?我会跟你一起好好地把这件事解决了。” “算我求你。” 秦勉逐字逐句看完,按灭手机,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 娄阑这样好声好气地跟他说话,把姿态放得这么低,他心里反而有些不好受了。 娄阑何必这样在乎他呢?明明可以和他毫无关系,却为了他的事这么着急上火,这是要干嘛呢? 就好像五年前那个甩手离去的人不是他一样,就好像五年之间两人不曾存在隔阂,一切都没有发生过……秦勉却做不到忽视这些,他觉得自己已经没什么勇气和能力接受娄阑的关切了。 但娄阑总归是为了他好,他早上对人家冷言冷语,着实是有些过分了。 秦勉这样想着,打字回复过去:“娄老师,早上我态度不好,抱歉。但还是希望你能不管我的事,我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另一边,娄阑刚闲下来,手机就在白褂的布袋里震动了两下。 他打开,就看见秦勉的两条回复。 “……” 他盯着那行字,蓦地有些黯然神伤。 他知道秦勉是什么性格,现在劝是肯定劝不通了,但城中村黑工厂那种地方,秦勉不熟悉,很多情况都无法提前预料,可以说是危险重重。即使两个人一起前往都不见得会平安归来。 思考半晌,他翻开通讯录,拨通了一个人的电话。 秦勉下午不必出门诊,就在科室里忙碌着。 但心思总忍不住往娄阑那里飘。 “梁医生在吗?”护士小张突然推门进来,探头环视了一圈办公室,只有秦勉和另一位医生在位子上。 秦勉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头:“梁哥上手术了,怎么了?” “那二十七床患者,梁勇,手不太对劲。” 秦勉脑子里的一根弦忽地紧绷了一下,站起来:“我去看看。” 病房里气氛颇有些凝重。 秦勉迎着好几双眼睛的注视,仔细检查着那根手指——发绀,皮温降低,很明显的组织缺血缺氧。伤口亦是红肿,带着一圈脓性分泌物,有压痛。 伤口红肿倒是说明不了什么,术后感染诱发因素太多,在外科很常见,但梁勇的恢复环境很好,伤口清洁到位,怎么会感染得这么严重? 而发绀的问题就更大了,要么是血管坏死,要么是血栓栓塞,阻碍了局部血液流通。 他忽地想起梁跃双的一句话—— “挫伤这么严重,估计活性不会太好。先留了再说吧!” 这根血管明明已经接近坏死,梁跃双却做出了错误的评估,将它留了下来!不仅如此,他草草清创,增大了感染的风险。 好在肢体末端毛细血管网密集,这根主要血管梗塞了,还有其他侧支能撑着,不然这会儿梁勇的断指已经坏死! 秦勉脸色有些不好:“不太好。需要紧急二次手术。” 病房里的人们立即焦虑起来:“怎么还要二次手术?” “你不是说我男人的手术很成功吗?” “我爸他……” 秦勉感受到自己的胃骤然疼了一下,他望着那些神情或疑惑或担忧的人们,攥了攥手心镇定下来,正色道:“具体情况要等到手术探查了才知道,你们先不要担心,放心好了。” 梁跃双的那台手术还在进行,秦勉通知完手术室之后看了眼表,离正常结束还有十几分钟。 他步履匆匆走进去,隔着透明隔板朝里望了一眼:“告诉梁医生,下了手术立即来三号手术间。” 梁跃双似乎发现了他的到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勉一时无言,脸色更是不好,什么都没说就出去了。 无影灯亮起,紫色洗手衣和深蓝色无菌服都围了过来,梁勇接受了他的第二次手术。 那根血管终得以被切除掉。 断指组织的情况也特别不好,已缺血缺氧许久,即将坏死,而坏死又是不可逆的。 坏死组织留在肢体上,会加重感染情况,严重者甚至会引发干性坏疽和败血症。梁跃双权衡良久,还是切除了断指,封闭了创口。 几个人沉默着将梁勇推出了手术室。 梁勇的妻女早已万般焦急地等候多时,这时见门开了赶忙凑过来,在看清那根被纱布紧紧包裹的断指缺了一半之后,他妻子“啊”地叫出声:“老梁的手……” 秦勉垂下眼帘,不想看对面的女人和女孩。 他仍记得上次面对这对母女时,他的眼睛虽疲惫却是焕发着光芒的,他轻松地对她们说:“手术很成功。”谁能料到几天后这根“很成功”的手指还是保不住了呢? 对这对母女而言,这无疑是残酷的;对梁勇这中年汉子本人而言,这不仅是一种身体上的残缺,更是命运的嘲弄;对秦勉这位将将进入医疗系统的青年医生来说,则是失败的无力和怅然,是人文医学对稚涩医心的叩问…… 梁跃双内心也早已冷汗频频,面上仍是平静中带着丝惋惜,微低头道:“我们尽力去保了。” “……那段手指坏死了,想保命,只能截掉。” 女孩更早接受了这个事实,转头去安慰面如土色的母亲:“妈,爸的命更重要……缺了半根手指没什么的。” “你爸他可是家里的顶梁柱啊!怎么能是残疾呢?呜呜……” “没事的,不会影响到什么,家里还有我,我长大了。我最怕的是爸会接受不了,等爸醒来,我们好好安抚他……” 第31章 “等一等。”梁勇的妻子倏然从悲伤中回过神,想起了什么似的,定定地看着秦勉,“秦医生,你当时说手术很成功,现在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你当时为什么要骗我们?” 她的情绪又崩溃了,字字都嵌在哭喊里:“你干嘛骗我们?!我们老百姓不容易的,你们这些医生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们……” 秦勉的心忽地一冷,被那直直的目光刺得很不舒服,仿佛穿过皮肉刺在了胸腔腹腔的脏器上,胃在抽搐,嘴唇也有些颤抖起来:“我没有……” “当时来看手术确实是成功的,”梁跃双站出来挡在秦勉前面,“但术后并发症不可避免,当初知情同意书你们可都是签了的……抱歉,您有什么问题,我们详谈好不好?先把梁勇送回病房去为好。” 秦勉看着梁跃双被手术帽勒住的侧脸,垂在身侧的双手不由自主攥成了拳。 手背上青筋暴起,眸光也变得沉冷,里面充斥着犹豫和隐忍,像是经受着什么万分难断的事情。 但他终究是没再说什么。 把梁勇送回病房安置好后,梁跃双带着梁勇妻女去了谈话室。作为那场手术的一助,秦勉自然也需参加。 两名医生和一对母女相对而坐,梁妻已经止住了哭泣,稍稍冷静下来,女孩更是一开始就冷静,专注地听着梁跃双说话。 “每场手术都不能保证百分之百成功,再厉害的医生也不敢保证。手术就是一场回报大于风险的博弈,那些术后并发症就是风险……梁勇那血管条件太差,我尽力保了,但还是发生了术后血管危象,你们了解一下就知道这是个很常见的并发症,咱们都没法避免。” 秦勉坐在一旁默然听着,一动不动。 “所以我男人现在这样,是手术并发症导致的?” 梁跃双点头:“可以这样认为。” 梁妻沉默了,又低低地抽泣起来。 谈话室里的几个人脸色都不好,出了这种事,没有谁心情会是轻松的。秦勉看着对面的妇人低泣,自己心里也相当不好受。可是…… 半小时前。 手术结束后,梁跃双并未第一时间大开手术室的门,送梁勇出去。 他先是将目光对准了秦勉,十分复杂的情绪在中年男人那双镜片后的眼睛里流连,落在秦勉身上,像是有千钧重般沉闷,令他有些喘不过气。 梁跃双似乎很难开口,但他喉结滚动几番,终于还是低声开了口:“秦勉,这件事你帮帮我吧。你也看见了,他那血管条件实在是太差,我承认我当时状态不好,判断有误,但我确实是想替他保住……” 说着,梁跃双吞咽了一下,目光紧盯在秦勉脸上,似乎在探寻他的反应。年轻人的半张脸都被口罩遮住,露出的一双眼睛清冷淡漠,明显对这场满腹心机、联手勾结的临时谈话十分不乐意。 梁跃双更是痛苦,又打起了感情牌:“你也知道,我马上评正高了,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任何问题。我跟你不一样,你未婚,只顾自己就行,我有父母有孩子,我爸妈每月医药费就要四五千。我家里有好几个人等着我养,我不能出差错……” 那只微微颤抖的手很轻地落在了秦勉肩上,很轻地拍了拍:“算我求你,秦勉。” 口罩的遮掩之下,秦勉的后槽牙咬得很紧。 早在步入医学院的那天起,“健康所系,性命相托”就牢牢镌刻在了他的心底,此后八年,他勤奋学习、刻苦钻研、精进医术,终于成了一名还不错的青年医生。可真正入了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才发现,原来自己为之努力的一切,恰是他仅能做到的那些。 他见过为医药费发愁苦闷的底层人民,却做不到为他们每一个家庭提供经济援助。 他见过身患重病却被家人狠心放弃的人,却做不到替家属决定他们的命运。 他见过兢兢业业治病救人却被患者“农夫与蛇”的大夫,却做不到改善这种局面的根源。 他见过功绩赫赫却因一场无心的事故就跌下神坛的医生,却做不到替他们弥补那过往的十几载的培养…… 他见过的很多,能做到的很少。 一名外科医生不能只会看病、做手术。那些关乎人文和伦理的部分,其中掺杂着那么复杂那么纠缠的事情和感情,不能通过啃教科书便熟稔掌握,需经过亲历或旁观,一点点累积经验,直至稚涩褪去,心墙筑厚。 所以,娄阑说得对——我们能做到的很少,能做好的,会更少。 秦勉禁不住在脑子里描摹那张熟悉的清俊的脸。这样,他心里好像生出了一些力气。 此后的几天,病房里的氛围很是压抑低沉。 梁勇醒了之后,看见自己的断指突兀地杵在那儿,一时无法接受,将床头柜上的东西都扫到了地下。 女儿把东西默默收拾好,一家三口哭着抱在一起。 有人进来了,是护士长。护士长径自走到梁勇的病床跟前,扫视了几眼眼眶红肿的三个人,微叹了口气,有些不忍心:“梁勇家属……欠费了,你们有时间尽快交上吧。” 妻子抹去眼泪,抬头去看医院的人:“好,护士,我们……欠了多少?” “三万多。前两天紧急手术,先手术后缴费的,占了大头。”见一家人的眼睛都在听见那个数字后暗了下来,护士长声音也变得无力,语气有些为难,“我们这儿尽可能给你们拖着了,可再拖,连药都拿不出来了。” “我不治了!” 事情发生得那么突然,梁勇伸手去拽手背上的针头,力道之大,仿佛为了突显决心有多么坚定。所有人着急忙慌地上前阻拦,好在那是留置针,上面贴了透明膜,梁勇没能一把拽下。这个刚刚爆发过的男人被妻女、护士按住了手,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是低沉而嘶哑的哭泣,仿佛痛苦已绞碎了内脏,灼痛了嗓子。 “爸,没事的……” “一根手指头而已,我不治了!我算是半个残废了,不花那些钱!我们现在就回家,明天我去厂里上班……” “爸,你胡说什么呢!”女儿猛地抱住浑身颤抖的梁勇,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飚了出来。 护士长摇着头,叹息着出去了。一家三口又紧紧抱在一起,渴望汲取那么一丁点儿温暖。 第24章 我真的很在意你 秦勉会诊完从楼梯走上来时,远远就看见最上面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楼梯间太静了,若不是电梯人多,他也并不会走。因此听见了那压抑着低泣的女声。 秦勉不想撞破别人这样脆弱的瞬间,他没什么精力干涉,更怕对方难堪,但还是硬着头皮一阶阶走了上去,于是他看见了梁勇的女儿。 女孩抱膝坐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阶上,泪水盈满眼眶。见到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止住了低泣,眼睛忽闪着,试图眨干残存的泪。 “……”秦勉的心脏像被砸了一锤,又被揪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但他人都走上来了,不可能装没看见。何况这是梁勇的女儿——那件让他百蚁噬心了好几天的当事人的女儿。 “你怎么了?”秦勉站定在离女孩三个台阶的位置。 女孩抹净眼泪,撑着护栏站了起来:“秦医生,我没事,我就情绪有点压抑,在这里释放一下。” “现在有没有好一些?” “……好点了。” 秦勉停顿了两秒:“你爸妈还好吧?” “我爸还不太能接受……他在厂子里做精细活儿,现在手这样肯定是不行了。我妈还在为欠费发愁,我们家经济条件不太好,她……在跟人借钱。” 那哽咽的声音落在秦勉心里,像是隔着膈肌刺破了胃,那个本就脆弱的器官在这时因情绪的低落而有些闷痛。 他往旁边站了站,轻轻倚着墙,微叹了口气:“这些对你影响大不大?” 女孩轻微有些讶异。她刚刚念大一,学费、住宿费、生活费花了很多钱了,还要买电脑、新棉衣……爸妈拿不出钱给她,她正愁自己找点兼职,提前赚到下学期的学费和生活费,再跟爸妈要钱,她负罪感太重了。 她感到委屈和无奈,却没有什么办法,这个家里的爸妈都快老了,她终于长大了,得肩负起一些事情了。可她终归是个刚成年的孩子,又有多大的能力呢? 她不敢跟爸妈说起这些。而这个医生,竟然轻易就理解了她心里的烦恼…… “说实话,挺大的。我这几天很煎熬……” 秦勉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你也别太焦虑了,钱的事情不用你太发愁,我回头跟科室商量一下,看看能不能给你爸爸申请一些补助,减免一些费用。” 不知怎的,一句话忽地冲破了记忆的枷锁,浮上了他的脑子里。 曾经,他痛苦纠结之时,有个人也曾那样对他说过。 现在,一股没来由的力量指使着他,让他边回想着,边说了出来—— 第32章 “生死之外无大事,无论什么事情,最终都会过去的。” 娄阑终究是在他的生命里镌刻下了永不湮灭的痕迹的。 年轻的医生说这话时,神情那么认真,眼神那么坚定。 女孩忽地感觉到一股力量在这些字句间沉淀析出,注入了她疲累孱弱的心脏。 “是啊,”她轻轻笑了,望了望病房的方向,“我爸还活着,一切都会变好的。” 秦勉见自己的开导有用,终于也笑了。 申请补助、减免费用这事他可不是嘴上说说的,这家人的困难情况整个科室的人都看在眼里。梁跃双这几天很少去看梁勇,查房时也说得不多,刻意回避。大概见到这家人,自己隐瞒的事情会化作实体钻破皮肉出来谴责他的良心。 看秦勉的眼神也不是那么自然——自己在这个后辈面前,终究是抬不起头了。 所以当秦勉跟梁跃双提起这件事时,梁跃双没怎么思考就答应了。副主任和主任一商量,打算给梁勇申请符合条件的补助项目。 但梁勇的情况其实不算太糟糕,补助申请了下来,只有一万。梁跃双自掏腰包填了五千,其他同事也掏了些。 同事忍不住竖起大拇指:“梁哥,这次是真佩服你啊!好样的!” 梁跃双淡淡一笑:“我的病人嘛,该帮就帮一下。” 只有秦勉知晓其中究竟是怎么回事。 同样参加了那场手术的麻醉医生和巡回护士也已被梁跃双说通了,大家都不说,这下真的没人知道了。 梁勇一家很是感恩,他妻子特意来办公室感谢梁跃双。梁跃双受之有愧,秦勉在一旁更是看得心脏翻搅。 自己这么做——对还是错了? 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匿名捐了一万块钱。但每次路过那间病房,看见那对中年夫妻憔悴的脸和年轻姑娘惆怅的双眼,回想起自己纠结许久做下的决定,他忍不住一遍遍问自己,究竟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那些情感撕扯着他的心脏,让他在一个个深夜里,在床上,辗转难眠,备受谴责。 一面是无心犯下错误、急迫等待晋升的中年医生,一面是条件贫困、尚被蒙在鼓里的中年汉子,他替前者隐瞒了事实,让后者的身体完整度和利益都被损害了……断指已是既定的事实,无论怎样也不会改变了,况且最后没能保住这手指,不一定就是梁跃双的问题——术后情况那么多,没有谁能百分比确保手术成功的,但二次手术和后续的治疗为这个家庭增添了新的经济负担,可他们本应得到的是一笔客观的赔偿金…… 夹在中间,秦勉很难受。 也很痛苦。 最近事情真的是多,一面是梁勇的事,一面是赵晓月的事。秦勉真的反思了一下自己是不是责任心太重。 如果娄阑知道了,估计又会劝说自己少趟浑水吧? 他的娄老师显然是个很拎得清轻重、看得清局面的人,从不会将自己置身于这样的痛苦纠结之中。所有事情,都能从容应对;所有情绪,都能很快消解。 除了对待他。 是啊,娄阑为了他而失态了不止一次,秦勉回想着那些画面,心中不知该为此欣喜还是烦闷,直至娄阑的脸出现在了他面前。 “来了?”简单打过招呼,娄阑坐在了他对面。 “嗯。”秦勉有些恍神,听见娄阑的声音,本能地心跳快了几分。 午后一两点,湘菜馆内食客不多,他们这桌又偏角落,周围很是安静,气氛颇有些诡异。 秋雨一场场下,北方的十一月气温已降得很低,店内开了暖气,空气的流通似乎都有些粘滞。 娄阑穿了一件黑色风衣,立在那儿就是一副肩宽腰窄、清瘦颀长的身架,坐下来也还是端正优雅,气质格外出众。那双桃花眼隔着半米的距离望着秦勉,秦勉又本能地想要移开视线。 但他更不愿在娄阑面前袒露任何怯弱与退缩,于是也从容下来,目光平和地与那人对望。 他当然清楚娄阑不会因为那天早上的争吵就不再插手这事,但他没料想娄阑会搬出自己的警察朋友来帮他。不管怎样,他都该感谢娄阑的。 可他看着娄阑那张俊美且熟悉的脸,话噎在喉中,怎么也说不出口。 “想吃什么?先点菜吧。”娄阑询问他的意见。 秦勉没什么胃口,但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没胃口不想吃又很难为情,他掩嘴轻咳了一声:“我都好,娄老师您来点吧。” 娄阑便将店员招呼了过来,低头浏览菜单,同店员轻声交谈着。 一切都跟那日的“徽常人家”如此相像。 只不过上次约饭是以那么不体面的鱼刺卡喉为结局终结的,娄阑带他去了急诊,费了好大劲,医生才将鱼刺从他喉中取出。 秦勉趁这全然放松的时刻,用目光细细描摹娄阑眉眼的轮廓,尽管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出于一种什么心理。 他还记得上次自己跟娄阑抱怨应当去吃湘菜,后面跟着罗列了一大串菜名。这次当真来了湘菜馆…… “好了,就这些吧,麻烦都少辣。”娄阑将菜单递给了店员。 “……” 相视无言。 娄阑知道他不太能吃辣,所以,少辣也是在迁就他么? 秦勉心里顿时很复杂。娄阑这个人,太过细致入微,若是他全心全意对待一个人,那人一定会被照顾得十分舒适周到。 秦勉曾沉迷于这种温柔细腻,但这个温柔的人,也是会坚决冷硬地将他推开的。 “廖警官曾是我的来访者,他先前经手过一个案子,造成了心理创伤,在我这做了近一年心理咨询。”廖警官还未到,两人面对面对坐着,彼此沉默未免太过尴尬,娄阑便提前介绍了自己跟廖警官的关系。 秦勉面上的神色微微变了变:“可我记得您之前格外注重医患之间关系的限制性,不会跟病人或者来访建立其他关系?” 娄阑笑了笑:“赵晓月的事情以这种方式解决,会比较好。” “……你不用为了我破坏自己的原则。” “谈不上破坏的,”娄阑望着秦勉的眼睛,“何况你我作为公民,廖警官作为公职人员,我们都有义务检举惩处不法分子。” “是吗?前几天您可不是这样说的。您说,让我别趟浑水?” “我那时太着急,口不择言,抱歉。我本意是你别只身犯险,至少保证自己是安全的。” “娄老师这么从容冷静一个人,干嘛为这事着急呢?我不理解。” 话一出口,秦勉意识到事情在向不那么体面的方向发展了。 娄阑不像他那么扭捏,心里怎么想的就直说了,果然,秦勉听到了他既期待听见又下意识想逃避的话:“秦勉,不管你相不相信,我真的很在意你。” 秦勉听着,视线转向别处,斜望着落地窗外纷飞的树叶。 深秋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空隙落下来,桌面上摇晃的影子显得那样寂寥、寡淡,空气里似乎都弥漫着一股枯朽腐坏的味道。 秦勉的心情也有些惨淡,说这句话时他不愿看着娄阑的眼睛:“在意我,所以要在我最喜欢你的时候推开我对吗?” 不该这么说的。 简直像个被抛弃了的可怜之人,怀着满腹的委屈在质问。他不想让娄阑这样看他。 可事情早都过去了,秦勉虽然放不下,但已经接受,实在没有必要这样。 娄阑沉默着,眼波流转,好像千万情绪含在眸中,争先恐后挤在眼眶里,却都含蓄,都无法表露出。 “在那时的我来看,没有比这更合适的选择。你不完全了解我的家庭情况,有机会我会跟你说。” “不用了,”秦勉垂下眼睫,漠然道,“我不想了解。” “……抱歉。” 他们之间果然没法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说说话。 好在那位廖警官终于出现了。 一个体格高大的男人大步向他们走来,看看娄阑,又看看对面的秦勉,很友好地笑着:“抱歉二位,局里临时有点儿事,我来晚了。” “廖警官,您来了,”娄阑再开口,语气异常柔和,又是那副温和沉静的样子,“不晚的,我们也才到没多久。” 随后他向秦勉和廖警官互相做了简单的介绍。 “秦医生,前几天娄主任跟我说了你的事。相当勇敢正义,佩服佩服。” 秦勉也将状态调整好,方才桌上滞涩沉闷的气氛一扫而空:“您过奖了,我也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说起佩服,还是人民警察的工作更让人佩服。” “都一样的,医生,警察,都一样的,都是本着奉献公众嘛……” 没多寒暄,三个人很快进入正题。 秦勉手上暂无实质性的证据和线索,便原原本本口述了那日和赵晓月之间的对话内容。 最后,他交代了赵晓月透露给他的工厂大概位置。 第33章 “我目前掌握的情况就是这些。” 或许是赵晓月的经历太过悲惨曲折,或许是黑心工厂黑心老板的罪孽太令人发指,饭桌上的气氛颇有些凝重。 秦勉微微抬眼瞥了一眼娄阑,后者目光垂落在桌面上,不知在想什么。 廖警官咬着牙:“这么恶劣的事儿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真可恨!多亏你们,我现在才知道。” “应该亏了赵晓月。她没有继续忍受,而是选择了反抗。”秦勉说。 “估计工厂里边像她这种情况的不在少数,好在她勇敢……是得重视,我回去就跟领导汇报,尽快策划行动。” “嗯,谢谢您。” “这是我们该做的啊!城中村……那块儿老是发生打架斗殴,有几个混混,之前整天闹事儿,进过好几次局子,最后一次来,说什么在家门口找到了工作——进了什么卫生用品厂,我估计是同一家。不过这两年来确实是消停了。” 娄阑一直静静听两人交谈,这时也开了口:“厂里的那种风气,会助长他们的凶狠顽劣。出警的时候,我建议多几个人——这种人往往看不到后果,会动粗。” 廖警官认同地点头:“嗯,我听从你的建议,小阑。” 小阑? 秦勉听得愣了一下。 这称呼,除了从宋榕嘴里,秦勉还没听到过。 所以,娄阑和廖警官并不是简单的咨访关系,娄阑也并不是为了他的事而破坏了自己一向遵循的关系限制原则。 但秦勉否认不了,听见廖警官那样轻松自如地亲昵称呼娄阑,他心里本能地生出了一丝怅然和落寞。 又后知后觉自己不该出现这种情感,咬了咬后槽牙,将情绪敛去。 菜陆续上了上来。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便开始吃饭。 廖警官刚忙完就赶了过来,菜没齐便扛不住饿开始吃了,边吃边夸娄阑选的馆子不错,味道相当正宗。 “要不怎么是市中区湘菜排名第一呢,”娄阑笑了声,又抬眼看了一眼对面的秦勉,贴心道,“微辣还是会有些辣,你胃不好,不要吃太多。” 秦勉回望过去的时候,刚好看见了娄阑隐在唇后的那颗虎牙。 那语气里的真诚和关切令他稍稍有些魂不守舍,心里也为之动容,但转念一想,除了同事和学生这些身边人,娄阑对谁说话不是这么一种口气? 他淡淡道:“谢谢,我会照顾好自己。” 随后又埋头夹菜干饭。 菜的味道的确很好,很合他胃口,但秦勉现在不怎么有食欲,看似一直在吃,实则落进胃里的并没有多少。 可即使这样,一顿饭快结束时,上腹的绞痛和灼烧感一同袭了上来。 秦勉手在桌下捂着胃部,因为疼痛和不适,额头上都渗出了薄薄一层冷汗,脸色因摄入了辣椒素而有些潮红,否则应当是一片苍白。 他的胃真是太给面子。 娄阑就坐在对面,以娄阑的细致入微,不难发现他的异样。而秦勉并不愿在这个人面前露出什么虚弱痛苦的模样。 他企图掩饰下去,现实却刚好与他心意相悖,很快,娄阑的声音在对面响起来:“秦勉,是不是不舒服?” 秦勉不动声色地咬住后牙,掀起眼睑,眸中的痛意已被敛去:“娄老师,我没事。” 随后为了掩饰似的,拿起筷子继续小鸡啄米一样小口进食。 娄阑却是又皱了下眉:“你自己的身体,舒不舒服你最清楚。” “……” 第25章 发热 秦勉没有回应,空气又凝滞起来。 廖警官太会察言观色,觉察到气氛有点儿怪,恍悟两人间的关系远比表面看起来要复杂,便及时解了围,凭借一己之力打破了这分尴尬。 娄阑也没再多话,只时而目光瞥过秦勉的脸,似在观察青年的状态。 一顿饭吃到最后,秦勉的胃已经十分不舒服了。 他惨白着一张脸坐在那儿,额头上冷汗涔涔,头也跟着发疼。 面子固然重要,可身体的承受能力又是另一回事,他终是搁下了筷子,端起温热的茶水小口啜饮。 暖流滑过喉咙入了胃,那个烧灼绞痛的器官终于舒服了一些。 饭毕,娄阑结了账。 “就先这样吧,我回去就跟领导上报。有新情况,我及时联系你们。” 店门口的树荫下,廖警官向两人告别,说完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秦医生,我加你微信吧,方便联系。” “好。”秦勉拿出手机,扫了廖警官的微信码。 因为胃里的牵扯痛,动作都下意识地小心翼翼。 之后廖警官便开车先行离开了,只剩下秦勉和一旁的娄阑。 第三个人一走,他们这边就显得有些不自然,秦勉压制着心头的郁结和沉闷,转头面向娄阑:“娄老师,今天很感谢您,我这儿也要回医院上班了。” 他语气很轻松平常,十分恰当地掩饰掉了内心的那一丝紧绷。 他等待着娄阑点头说好,然后他便可以道别走人,谁知,娄阑毫无预兆地向他伸出了手,那修长的手逐渐在秦勉漆黑的瞳孔里倒映着放大,最后搭上了他的额头。 秦勉呼吸都放缓了,全身的肌肤变得异常敏感。 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着,像在回应眼前的人的突然靠近。 娄阑感受了一会儿那处的温度,定定注视着他,很认真道:“不行。你发烧又胃痛,我要带你回去。” “……”秦勉有一瞬间的恍神。 他抬手触了触自己的额头,手心触到的温度果然很烫。而在此之前,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发热,兴许是神经太过紧绷,那些发热的症状和不适都被他误认成了吃辣的表现。 深秋的晴天仍有些冷,太阳挂在天上,光线却是冷白的,洒在身上没什么温度。 秦勉注视着对面娄阑那双好看的桃花眼,觉得头脑有些晕胀。 娄阑——要带他回哪儿去? 娄阑是什么身份呢?又是他的什么人呢? 秦勉顿时觉得心里很是酸涩,他张了张口,声线略微喑哑:“没事,不会影响什么,我办公室有药。” 见他执拗,娄阑平静无波的面上终于显露出一丝无奈:“既然病了,就请个假休息。科室那么多人,少你一个没什么的。” 秦勉浑身难受得厉害,像是置身于一口文火慢炖着的锅,呼吸间喷洒出的热气萦绕在鼻子周围,整张面孔更是火烧火燎。 头跟胃一起疼着,一时分不清哪里更不舒服,只觉得全身都难受。 他没什么力气再跟娄阑争论了,况且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的确不适合继续上班。 他尽可能地保持着声音的平稳和有力:“好,我会请假休息的……我自己在家没什么问题,就不劳烦娄老师费心了。” 话里的疏离和距离感溢于言表。 娄阑再不放心,也不能强制秦勉。见小孩子这样坚持,他只得妥协:“那我送你回去吧。” “我打车就好。” “……有什么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 “嗯。” 秦勉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明明是自己铁了心拒绝的,最后的道别说出口的那一刻,心里却很落寞,像是骤然失去了什么东西似的,怅然若失。 娄阑的目光很直白,满含着关切。秦勉就在那样的目光里操作着打车软件,实际上他头昏脑胀,脑子空白,反应了好几秒,才输入了目的地。 连自己小区叫什么都差点想不起来…… 这种状态的确很不适合工作了,秦勉心里默叹,抬头转身的一瞬间,两腿一软,眼前也黑蒙了一霎,眼看着那失去控制的身体就要软倒在地! 一具坚实的身体拥住了他。 秦勉眼前的黑雾逐渐散去。 是娄阑用双臂紧紧扶稳了他的双肩。 “……”万分虚弱的秦勉很不好意思,生理的不适亦让他暂时说不出话。 娄阑:“你病得太重了,秦勉,让我带你回去,好么?” 秦勉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半推半就上了娄阑的车。 这是他第二次坐上娄阑的副驾驶,车里的气味依旧好闻。暖气开着,他发热的身体并不觉得冷。 此时,上半身被安全带固定在车座上,因为不适,他偏头倚着座椅,全身上下都没什么力气。 安全带是娄阑探过身子、伸长手臂亲自为他扣的,座椅靠背也为他调整到了最舒服的角度。 秦勉心中暗想自己虽然病了,但还没失能,用不着这么面面俱到,但当娄阑凑近,那独特的体味和淡淡的消毒水味萦绕他的时候,他还是禁不住地心跳加速。 自己,真是好没出息…… 明明那么期待那么向往娄阑的靠近,嘴上却硬得跟什么似的。 他想不出娄阑这个人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湘菜馆的桐树下,娄阑提出要将他带回家照顾时,他先是讶异,才是欣喜。 第34章 可那时,他那因发热而运转迟钝的脑子里,闪过的一幕幕,都是娄阑——娄阑的颀长的身形和娄阑的俊美的面容。 他想起大学时期的很多事情来,只是时间实在太久远,他回忆起细节的时候心里会有些痛,有些麻木。 有些不知该如何是好。 关于娄阑的事情,他总是没什么头绪的,现在也一样。 只能通过故作冷硬的态度和面孔阻挡那些汹涌如潮的情绪,但也有时候会溃堤,比如现在。 车行在路上,天空突然飘起了雨。 雨水打在车窗上,很快便模糊了一切,世界的所有色彩仿佛被揉成了杂乱的一团,在雨幕上缓缓铺展开。杂乱且斑斓,像极了秦勉此时的心境。 他阖上了眼睛。 时隔五年后,秦勉又一次来到娄阑的家。 还是那个绿化做得很好的小区,这些年来树木越发茂盛了,翠绿的竹林平地而起,掩映住了一扇扇窗,雨中更显浓郁,呼吸间都是草木的清香。 家中也还是原来的陈设,没怎么变。 秦勉只觉得熟悉又陌生。 他被娄阑安置在了沙发上。他没什么力气地靠在那儿,望着娄阑拿着体温计缓步走近的身影,思绪纷乱。 “先量一下体温。” “嗯。”雨天的温度有点儿冷,秦勉倚着沙发测体温的时候,身体不由自主地轻微发颤。 娄阑的观察力是那么细致敏锐,便又拿来了一条毯子,亲手铺在了他身上。 那具身体的陡然靠近,令秦勉下意识地摒住了呼吸。 他承认,自己虚弱的时候,会格外想念娄阑的温柔照顾。 这种体验已经五年都没有了,所以此时,他更多是觉得陌生而焦灼。就好比一个十年没吃过生日蛋糕的小孩子在成人之后终于有人主动将蛋糕摆在他面前,但他已不确定这蛋糕是否是他想象中的那么美味,更担心吃掉之后会不会生出蛀牙。 所以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面对终于又细心照料他的娄阑,他有些手足无措,无所适从。 娄阑看了眼表:“时间差不多了,拿出来吧。” 秦勉轻轻“嗯”了一声,将体温计取出,横到眼前想看清示数,娄阑却已伸过手来:“我来吧,你好好休息。” 秦勉没有多言,伸手递过去。 “38.6,”娄阑叹了口气,但秦勉难受得闭着眼,没看见那人眸中溢出的担忧,“怎么搞的?你生病了吗?” “没有,”因为极度的虚弱,秦勉声音喑哑,“这几天来除了胃疼,都没什么不舒服。” “中药还是没坚持吃吗?” “……嗯。” 实则第二个疗程的药都快被他吃完了。 娄阑几不可察地皱了眉头:“不吃,那就算了吧。多久没查胃镜了?有空要去查个胃镜,你现在发热,可能是胃里的毛病。” 秦勉知道有这种可能,毕竟他自己也是医生。娄阑说得对,他是得抽空去约一个胃镜了,普通的就行,他早不是那个会惧怕生理性痛苦的小青年了。 当然,也可能是那晚在飘窗上吹了冷风。连日来因为梁勇的事情,他心思很重,心理压力大,免疫力就不怎么好,不知怎么的就发热了。 他身体太难受了,头疼胃也疼,没跟娄阑多说什么,吃了娄阑冲好的药之后就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 本想稍微在沙发上小憩一会儿,恢复得差不多了就走,但娄阑坚持让他到客房去睡,他没力气拗,就在客房那张舒适柔软的床上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很踏实。 还梦到了娄阑。 梦里,躺在这张床上的不止他一人,还有将他拥在怀里的娄阑。娄阑紧紧抱着因害冷而轻微发着抖的他,手在他绞痛着的胃上轻轻打着转,逐渐的,他从那具温热的身体里汲取到了不少热量,一颗心也安定下来。 寒意悄悄褪去,他在那个怀抱里,舒舒服服地酣然睡去。 醒来的时候他觉得心里空荡荡的,有些落寞。转头一看百叶窗外的天色,夜幕已经渐渐拉开了。 楼外是呼啸的风雨声和人们的喧嚣,屋内,是静静守候着他的娄阑。 秦勉很不适应地坐了起来,瞳孔微缩望着娄阑,脑子里却是梦中娄阑拥抱着他的那个场景。 现实里不曾发生过的,他在梦里体验到了。 那个怀抱好温暖,好值得回味,可惜只是梦,是假的。 而自己只有这样虚弱的时刻,潜意识才会突破意识浮现出来。他明白,那就是他心里的想法。 “你醒了?有没有觉得好一些?”娄阑察觉到了动静,合上手里的书,起身向他走近。 那清癯却坚挺的身影遮去了大半的光线,秦勉却觉得自己的所有感官都异常敏锐。 “嗯,好多了,不太难受了。”秦勉嗓音嘶哑,“娄老师……” 他突然喊了他,却没有继续往下说。 几秒后才又继续道:“谢谢您照顾我。” 娄阑静静地望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几千年的古井。随后,他靠近来,触碰了他的额头。 “秦勉,你不必谢我,我愿意为你做这些。如果你愿意,我以后都可以陪在你身边,像今天这样照顾你。” 秦勉大脑有些愣怔,一时咂摸不出娄阑话里的意思,只是本能地心跳加速了:“我才不愿意。我又不是照顾不好自己。” 语气很倔,像因不被认可而有些堵气的小伙子一样。 “……你渴不渴?我去给你倒点水。” “……好啊,谢谢。” 娄阑出去倒水了,秦勉阖了阖眼睛,耳边嗡嗡响着什么,似乎就是娄阑刚才说的那句话。 ——娄阑究竟是什么意思? ——娄阑究竟想做什么? 他好像都懂,又好像什么也不懂。从小到大,在学习和科研上,他总是极具天赋,思维敏捷,但在个人的情感上,他却经常迷惘且被动。 头有点痛,他微微皱了眉,不再去想。 娄阑端着水进来,秦勉捧着杯子喝了几口。温热的水滑过喉咙落进胃里,令他清醒了一些。 “我手机呢?”他突然想到什么,心里一缩——平时习惯了二十四小时开机,隔段时间就要打开手机看看有没有什么落下的紧急消息,实乃住院总以来形成的强迫行为。 娄阑似乎不希望他刚醒来就看手机,但还是将手机递给了他。 秦勉便借着看消息的功夫,顺便掩饰着再度汹涌情绪。 目光刚掠过消息提示,他就猝不及防看见了梁勇的名字,是相凌翔跟他吐槽下午科里发生的事情——梁勇失了半根手指,心情郁闷,死活不想继续治,跟妻子吵了一架,梁跃双跑来把两人劝和了,于是两个人又抱在一起痛哭。 秦勉大致看过,心里也很难受。 娄阑见他皱起眉,问:“怎么了?” “最近科里有点事情。”秦勉微叹了口气,忍不住伸手捏了捏眉心,很是头疼。 这件事情埋在他心里太久了,像一根针扎在肉里,一天拔不出来,就多疼一天。 他还是个初出茅庐的青年医生,见过的事情太少,骨子里有着更多的理想和热血。比起精致的灰色,他眼里更多的是绝对的黑和白。 这些天来,他的良心一直备受谴责。 那些东西一直叩问着他的灵魂。 自己父亲就是经验阅历都颇丰的医生,但几年来父子之间已经有了难以跨越的隔阂,他不愿向父亲开口。然而此刻,迎着娄阑平和沉静的目光,他突然很想要对这个人好好说一说。 这是他过去的老师。 是他即使被抛下了,也依旧最最信任的人。 于是,他们便像从前一样,面对面而坐,他敞开心扉向他诉说自己的苦恼和困惑,他用自己年长七年的经验和阅历为他建议指点。 说完了,秦勉掩嘴轻咳。体温降下去了一些,没那么难受了,只是身上没什么力气,这样的状态和氛围里,心里也没有什么防备。 他真的好久好久,没有和娄阑这个人有过这么交心的时刻了。 第26章 告发 第二天查房之前,秦勉先去了主任办公室。 手足外科的大主任姓杨,能力水准毋庸置疑,各种头衔荣誉更是一堆。杨主任为人爱较真,对下级和学生严苛,除了那几个跟他年纪资历相当的人,其他的没几个见了他不犯怵。 杨主任便是他的博导。 秦勉面对着老师坐下来时,并不怎么紧张。 相反,他面容沉静,内心更是平静无波。 他一五一十讲述了那台手术的经过。 谈话快结束的时候,有人敲门进来,正是梁跃双。 秦勉循着声音侧头看了一眼,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孔,心里这才瑟缩了一下,不过这并非出于被抓包的恐惧,而是对作出这一选择的又一次犹疑——他把事情说出去了,梁跃双评正高的事可就真泡汤了。 第35章 梁跃双在主任办公室里见到他,也心里发颤,硬着头皮上前,视线掠过他落在主任脸上,刻意平静道:“主任,我手里有个规培生提交了转科申请,您看……” 主任:“你先坐。” “……” 十几分钟里,时间分外难熬。 秦勉亲眼看着梁跃双的面色由一开始的白里透红,转为惨白,又青灰交加,最后望向他时,变得涨红。 那是因为极度的愤怒和克制,导致的面部毛细血管扩张,血液充盈。 秦勉丝毫不怀疑梁跃双随时都有可能给他一拳,他也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可不论梁跃双心里多么不爽,这场事故都是真实发生了的,事故的第一责任人也跑不了是他。他忍了又忍,没当着主任的面拍桌暴起。 气氛几乎要剑拔弩张,秦勉在这煎熬的压力之下胃也开始有些不舒服。好在主任让他先回去,关上身后的门的那一刻,他倚着墙深深吐出一口气,又挺直脊背,向着办公室走去了。 明眼人都看得出,今天梁副主任和秦医生的气场很不合。 具体消息知情人不多,也还没传开,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 梁勇夫妻和梁跃双一同被叫到了医务科谈话,秦勉照常查房、上手术,尽量不让这件事情影响他自己。 直到午后他回了科室,梁跃双冷着脸在电脑上写东西,目光相撞的那一刻,他还是被那双眼睛里的愤懑和冷意刺痛了一下。 秦勉面色坦然,心里思量着应该找个时机跟梁跃双好好谈谈,毕竟是同事,病房、门诊、手术室里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得尽量把事情说开。 梁跃双却突然站了起来。 他大步逼近他,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秦勉,我之前哪里得罪过你吗?” “没有……”秦勉一瞬间有点猝不及防,下意识后退了一步,一步之后便又恢复泰然镇定,“梁哥,下了班我们再好好说这件事好不好?到时候再……” “那你为什么要成心跟老子过不去?” 办公室里还有两个医生在,忍耐了许久的低气压,这会儿眼见就要爆发了,都站起来试图劝两句。可人在情绪上头的时候是很难劝住的,梁跃双甩开那只伸过来的手,又向前逼近一步,眼里几乎冒出火光:“哈哈哈,真是没想到啊,老子担惊受怕了那么多天,好不容易放心了,结果被你背刺了……看不出来啊秦勉,你可真会多管闲事,捅出老子对你有什么好处么?” 秦勉:“没有什么好处。我是医生,更是知情人,我必须要这样做。” “必须?”梁跃双哂笑一声,“去你的必须吧!” 一只马克杯被他随手拿起,狠狠朝着秦勉扔去。 一声闷响,马克杯砸在了秦勉胸口,又摔在地上,碎了。 剩下两个人都愣住,恰巧这时相凌翔推门进来,见到这一幕更是愣在门口,又在一秒之内找回了身体的支配权,赶紧冲过去:“梁哥你冷静!” 那声脆响似乎唤回了梁跃双的理智,他低眼看看地上的碎片,又抬眼看看生受了那一下的秦勉,冷哼了一声,不再说话。 相凌翔又去查看秦勉的情况:“师兄,你没事吧?” “没事。”秦勉紧咬后牙,侧脸有些僵硬。 他没想到梁跃双反应这么大,能做到这种份上。他是真的有些生气了,声音更加沉冷,胸口被砸中的窒闷感经久不散,四肢百骸都堵着一股气。 两个人仍旧在对峙。 秦勉无声地喘息了下,终于将情绪压制住:“梁哥,我知道你觉得我太轴太刻板。你经验阅历都在我之上,所以我想你应该比我更明白,将来的一天,你绝对会为这件事后悔。你是个好医生,你不愿问心有愧。” 这事处理得很快。 梁跃双的处分不算重,赔了点钱,一年之内没法晋升。 科里大家都是同事,有着相同经历的人,往往更容易相互同情和理解。加上梁跃双后面对梁勇一家的好是真心实意的,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件事便没掀起多大波澜。 但成为大家私底下的谈资却是免不了的。 至于梁勇,也算是倒霉,即使得了赔偿,那半根指头也回不来了。可这家人没怎么怪梁跃双,更没有逮着梁跃双赔个倾家荡产,甚至还在出院那天,特意找到梁跃双,拍着他的肩,说相信他其实是一个好医生。 “你是医生,但你更是儿子、父亲,我和你一样,我理解你……” 这种难能可贵的理解打动了梁跃双。 他匆匆掏出手机:“加个微信……以后有什么问题,你们随时找我……” 相凌翔连连感叹世间太美好了,要是所有医患关系都能这么和谐他就不会夭寿了。眼见他师兄秦勉也肉眼可见的放松了下来,便在午饭时好奇地询问事情的原委,又问他为什么会改变了想法。 职工餐厅人不算多,更不喧嚣吵嚷,相凌翔刻意压低着声音。 秦勉听着,往嘴里送了一口饭。 他的压力其实不比谁小。 那晚,灯光下,娄阑坐在他对面,好看的桃花眼深深看着他,说话的时候嘴角隐约露出那颗虎牙:“我理解你,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若选择站在梁跃双这边,患者的权益就会受损,这对他们是不公平的。另一点,你长期背负这种精神压力,对身体和心理来说都有害无益。秦勉,很多时候都不存在绝对完美的解决方案,每种选择都面临着不同的代价和价值,至于怎么选择,我建议你遵从自己的内心……” 他静静听着,字字都落进他心里。 “不为什么,自己想通了。” “……其实我挺佩服你的,勉哥。换成我,我心里肯定想这么做,但我没你勇敢,也没人给我勇气……” 勇气。 秦勉脑子里又映出娄阑的面孔。 这些天来面对这件事的勇气,算不算是娄阑给他的呢? 五年的光阴流走了,那个人在他心里的分量却未曾减少半分。 娄阑的一言一行,都能在他心里掀起那么大的波澜,带给他的生活那么大的影响。 两天之后的中午,宋榕也出院了。 秦勉下了手术回到病房时,那张病床已经空了,护士正在换床单。 他低着头往办公室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抬头一看,竟然是娄阑。 “我姐出院,想着应该跟你道个别。” “不用,”秦勉条件反射似的想打开距离,心里的那丝酸楚却让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想就这样匆匆别过,“……等了多久了?抱歉,我刚下手术。” “没事,几分钟而已。” “宋榕姐呢?” “她有点不舒服,在车里等着。” “嗯。” 秦勉绞尽脑汁才又想出一句话:“出院注意事项知道吗?用不用我再讲讲?” “……不用了,我就是来跟你道个别。你吃饭了吗?手术强度大,尽量吃饭,你本身肠胃就不好——” “我知道了娄老师,”秦勉很干脆地打断,“这些我都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不劳您操心。” 娄阑在心里扶了扶额,早该不那么说的,他算是发现了,秦勉特别讨厌自己说教他,尤其是生活这方面的。不知是不是在赌气,还是真的那么讨厌他。 他虽然是过来人,可面对这么一个比自己小了七岁的男孩子,他现在还不敢确认秦勉的心思。 “好,我走了。” “嗯,路上慢点。” 秦勉站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娄阑的背影。他望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远,直至走进电梯厅,仍远远地望。 嘴上硬,但心里确实是有点不明显的轻快的。 只是不知道娄阑专程来向他告别,又被他这样不冷不热地对待,心里会是什么滋味。 秦勉知道自己不该这么倔,容易伤了自己,更伤了别人。这是这些年来的成长环境和经历造就的,是他在这个世界里与人周旋的保护色,他习惯了。 他不再盯着娄阑离去的方向看,转身回了办公室。 打开电脑,屏幕上还显示着宋榕的出院记录。 宋榕出院了,娄阑也不会来了,这意味着他以后不能时常见到娄阑了。除去合作课题这一层联系,他和娄阑还有什么别的联系吗? 秦勉说不上来想还是不想。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脏里缓缓流淌的那一丝酸楚,但大脑又告诉他,不见也好,不得到就不会失去了,就不会再受伤。 第27章 触碰 之后就是忙碌的十月末。 济河市的秋天向来短暂,深秋的体感温度已经跟冬天没什么差别了,街上行人都裹上了厚大衣和棉服。秦勉这几天除了上手术就是上手术,经常忙完都深夜了,没机会好好感受这气候的变换,也因长时没接受过阳光的普照,肤色愈加冷白。 因为忙碌,也就不觉得时间漫长,日复一日都是一溜烟就过去了。 第36章 除了跟梁跃双相处的时候,会有些煎熬。 两个人自那事之后就没再好声好气说过话。秦勉内耗了几天,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不该揭发,可想到娄阑的那句“遵从内心”,就又把自己说服了。 只是梁跃双每次都是冷言冷语,他也不想往冰上贴。 转眼间,来到了他跟赵晓月约定好的日子。 这天秦勉请了假,应公安局的要求跟随警方一同去了现场,协助办案。其实也没什么大作用,主要是为了把人一网打尽之后作个现场人证,指认赵晓月的话属实。 为了不打草惊蛇,大家没开警车。车子骤然停在城中村口,秦勉下车的时候,已经有一队人在那儿了。 他非常眼尖地在人群中看见了娄阑。 “……娄老师。” 两人自从宋榕出院之后就没再见过面,汇报课题进度之类的也是开的线上会议。期间有一次,娄阑又要送什么治胃的药来,秦勉回绝了。 之前的中药他一直按时吃着,或许是因为最近工作忙、顾不上吃饭休息,胃病不见太大的起色。 倒也没之前那样频繁的疼了。 这会儿,娄阑穿的是休闲简单的外套和长裤,即使没怎么刻意打扮,仍给人一种气度不凡的感觉,往街边门头房的卷帘门下面一站,都让人觉得很有气质,跟这狭窄逼仄的巷子有点格格不入。 对上那双好看的桃花眼,秦勉还是很没出息地心跳乱了一拍。 “秦医生,你来了?”率先冲他开口的是那位廖警官,“我再跟你重复一下一会儿的行动。我们已经以日用品采购商的身份跟吴建成联系好了,会在九点半去‘谈合作’,你跟小阑就负责在外边等着,我给你们一人一副对讲机,行动过程中有什么细节会需要你们即时提供。” 秦勉跟“小阑”对视了一眼。 两双眼睛都锐利专注,平静无波。 随后廖警官又跟他详细交代了一些事项。九点半,行动开始了。 具体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秦勉待在车里,娄阑也同坐在后座,两个人相距不足一米。 秦勉想不出什么话题,心跳得有点快。 “今天过后就都结束了,秦勉,你做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 是娄阑先开的口。秦勉有点被这句话噎到——很重的爹味,跟长辈夸赞晚辈似的,明明他们才差了个七岁…… 他扬起嘴角笑了下:“娄老师过奖了,还是您思虑更周全,不是您我今天就贸然行动了。” “不说这个了,最近怎么样?” “最近都睁眼就上手术,下了手术才闭眼。” 娄阑听着他的描述,笑了一声:“你这也没空运动了,有机会还是要运动一下。到了冬天,下雪路滑,外伤患者会更多。” “啊,是啊……宋榕姐手怎么样了?” “恢复很好,你的医术比我想的还要精湛。很棒。” “那就好。” “那你呢,你的胃怎么样了?” “……也很好。” 秦勉不愿说,他早晨刚醒的时候还胃疼了一会儿。 后面两个人就没怎么说话了。 秦勉往车后座上一倚,就开始闭目养神,双手十指交叉搁在大腿上。没了视觉,嗅觉和听觉就格外灵敏,娄阑那边衣服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像是被放大了般,车里的消毒水气息也更加浓郁,不知是他还是娄阑身上的。 神经却还是紧绷的,行动正在开展,他们时刻留意对讲机里的声音,随时待命。 “快走……” “老实点!” 一行人从巷口陆续走出来了,两边的是便衣警察,中间被手铐桎梏着的是黑工厂里的几个头目。 秦勉和娄阑都没想到行动这么顺利,不过十几分钟就羁押着嫌犯出来了。这些人虽然做的坏事多,但终归是城中村里的地痞流氓,见到十几个便衣拿着配枪齐上阵就怂了,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了,均是吓得面色灰黑。 一下车,携着萧瑟意味的秋风拂面而来,秦勉却像感受不到这寒冷,在第一时间转头去寻找娄阑,在跟娄阑对上视线后,彼此都在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抹赞许和松弛。 “辛苦二位了。”廖警官走近两人跟前,“我们见到赵晓月了。” 话音未落,曲折的巷口又走出了一个警察,警察身后跟着身材瘦小的赵晓月,赵晓月怀里则是一个一两岁模样的幼儿。 不……不止是赵晓月,除了她,还有很多个同她年纪相仿的女子陆续走了出来,她们身上的衣装都破旧,面容都疲惫,有些神情麻木了,有些则为新生而激动不已。 赵晓月远远地看见秦勉,笑容就在眼泪纵横的脸上绽开了。 “秦医生!”她奔跑过来,“我们厂里这暗无天日的日子终于结束了!谢谢您啊!” “嗯,结束了。”秦勉心里也终于划了个句号。 还好,这件事很顺利,没有人受伤,而坏人都得到了惩罚。 “真的谢谢您!谢谢您和娄医生,你们……都是好人!” 娄阑已经挂上了那副面对病人及陌生人的通用笑脸:“更应该感谢你自己。晓月,我很少见到你这样勇敢的女孩子。” “嘿嘿,我知道了,娄医生。”赵晓月淳朴笑着,怀里的小宝宝还不知发生了什么,见到这么多陌生面孔,一点不害怕,反而很活泼。 她一直盯着面前这个眼睛很好看的叔叔,突然挥舞着小手,探出小身子往娄阑跟前凑。 “这孩子想让你抱。”赵晓月将宝宝送到娄阑怀里。 娄阑很是小心翼翼地接了过去,不忘贴心地给宝宝掖了掖外套:“宝宝一岁多么?” “十七个月了。” 宝宝凑近好看叔叔的脸,抬起小手去触碰那白皙的皮肤,娄阑的神情也异常温热,骨节分明的手指戳着宝宝的小脸:“看来她很喜欢我。” 秦勉在一旁看着,有些尴尬,也有些无所适从。 ——娄阑哄小孩儿是这样的么?! 这孩子喜不喜欢娄阑他不知道,一边站着的他自己确是很喜欢娄阑。 呃,曾经。 这时,宝宝又瞥见了另一位叔叔,又挥动小手,挣扎着要抱抱。 “……”秦勉眼见这孩子的小眼睛盯在自己脸上,下意识想要后退,赵晓月却很熟络地招呼:“抱一下吧,没关系的。我女儿从小审美就好,喜欢帅哥。” 秦勉没有跟小孩子打交道的经历,更不会逗小孩,此时硬着头皮伸出双臂去接娄阑怀里的宝宝。两手一伸,先是伸进了娄阑散发着温热的怀里。 秦勉的心脏倏然一紧。 凄冷的深秋,那个怀抱里的温度确实很诱人。 他蓦然失落,将宝宝抱进了自己怀里。 再抬眼,仍旧是娄阑平和沉静的目光。 廖警官本也留意着他们这边的美好瞬间,忽地瞥见不远处的墙后闪出半个脑袋。 有可能是周围的居民群众,但那一刻,作为资深警察的警觉让他立即迈开腿追了上去。果然,那人见他奔来,也朝着曲折的巷子里头疯狂逃去! “追!” 几个警察迅速朝着那个方向追了上去。事情发生迅疾,娄阑和秦勉都眉头一紧,也无暇逗弄赵晓月的宝宝了。 那漏网之鱼常年混迹城中村,对这里的地形肯定比提前勘察过的警察们熟悉的多,随便藏到哪儿就不容易找着了。 这么多人继续暴露在这里总归不安全,剩下的警察便将他们先送回了医院,赵晓月她们则被带回了公安局。 回去的车上,娄阑目光有些凝重。 秦勉也懒得想太多了,他有些晕车,也有些犯困,倚着车座,思绪就开始昏沉,却又被胃里一阵接一阵的恶心拽回了现实。 他终于不再掩饰,一手按着胃,脸朝向车窗。 车里开着暖气,关着窗,略有些闷。这么冷的天,他不能让别人迁就自己开窗通风,不到万不得已,也不能要求停车下去吐一会儿再上来,整个人都极其隐忍,不停吞咽着口水,试图与翻腾的胃抗衡。 意识昏沉间,他听见娄阑跟前面的警察说了些什么,接着车窗就开了一条缝,温和却冷冽的风扑进来。 他知道是他那细心的娄老师又注意到了他晕车,请求开了点窗。 娄阑为什么要这么贴心地照顾他? 他从前需要,但现在不需要了啊…… 不知从何而来的叛逆情绪作祟,加上他难受得不想说话,便一直不作回应。过了一会儿,稍稍掀开眼睛,偷瞄了娄阑一眼。 那个人倚着后座,望着窗外,不知在沉思什么。 秦勉又闭上眼,在秋日的风里缓缓陷入了浅眠。 “刺啦——” 一个急转弯,脑袋蓦然撞上了某个人的身子,随即他整个人都贴在了那人身上。 “!”秦勉心中警铃大作,连忙睁开眼,那个急转弯将他甩到了娄阑身上! 第37章 抬眼就是娄阑那双精致美艳的桃花眼里垂下的目光,平和,带着淡淡笑意,令他的心跳在错了一拍之后,又错了一拍。 “……抱歉。”他挣扎着想从娄阑身上起来,却被一只宽大有力的手紧紧按住了头,按回了那个温暖坚实的肩。 “靠着睡吧。”娄阑动作爽利,声音里却有一丝迟疑,似乎是在担心秦勉接下来的拒绝。 “不用了。”秦勉坐直身体,后牙咬了一下口腔内壁的肉,刺痛的同时是骤然的清醒。 他往另一端挪了挪,似乎有意拉开距离。虽然内心十分渴望那个温暖的肩,但他绝不会放任自己靠上去。他的心已经是残缺的了,不能再将自己置于从前那种境地。 车窗外景色飞逝,他不再去看娄阑。脑子里却回响着娄阑方才的语气——娄阑现在是什么感受呢? 他闭了闭眼,试图将那声音从脑子里甩去。 他为什么要在意娄阑的感受?那个人五年前不告而别的时候,以及后来五年间互不联系的时候,都从未在意过他的感受。 精神科没有手术,娄阑没体验过外科那种手术台上连轴转的崩溃。今天又一次见到秦勉,小孩子比之前更白了,是一种不太健康的白,眼底有乌青,不知多久没有好好休息过了。 五年的光阴,让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了这样一个压抑内敛的青年。青年总是一副轻轻松松、浑不在意的样子,眼底却深埋着些沉重和落寞,外表的阳光是展现给别人看的,所有事情却都埋在自己心里,从不轻易示人。 他想关心,却好像没什么立场,更没有资格。 就连伤心都没什么资格。 他在椅子里坐下来,颈椎隐痛,眼前一片天旋地转,胃里竟也升起隐隐的恶心感,闭上眼会好一些。 他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如果五年前没有自以为是地推开秦勉。 如果五年间软下心来跟秦勉保持联系。 就不会,把他的小朋友弄丢了…… 他太差劲了。 门被推开了,沉稳有力的脚步声直至他面前,娄阑睁开眼睛,面前的人是他的老师。 “……老师。” 左阳径自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鼻翼翕动了两下:“抽烟了?” “嗯。”回科室之前,娄阑去了地下停车场,坐进自己车里抽了一根,“我还特意等味道散得差不多了才上来,您闻到了啊?” “我鼻子灵你知道的,为什么又抽啊,心情不好?” “嗯。”娄阑从未想要在老师面前隐瞒什么。这十几年来,他一直定期在老师那里做心理治疗,如果说这世上谁最了解他和他的过去,那么一定是左阳。 “发生了什么?榕榕还是小秦?” “……秦勉。” 他这么一说,左阳就能知道个差不多了。 左阳还记得秦勉最初是娄阑的一个病人,那时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个普通的病人后来会跟他的学生产生那么深的羁绊。他回想着最近五年来给娄阑做治疗时的一些场景,不论是清醒状态,还是潜意识里,那个孩子在娄阑那里的存在都是他难以理解的重要。 “您在想什么?”两个很会察言观色的人凑到一起,娄阑几乎知道他老师在想什么。 “我在想晚上吃点儿什么,你有空的话带我去吃点儿你们年轻人好的那口?” “您真是……我给您点外卖吧。”娄阑眼神变得锐利,“晚上我有点事。” -------------------- 好久不见!!感谢节约用水人人有责的猫薄荷、青花鱼13764259的彩虹糖~感谢投喂~ 第28章 倒追 因为要配合公安行动,今天科里没给秦勉排手术,他回去之后在病房里忙了一会儿,差不多就到了下班点。 书包刚收拾好,急诊突然打来电话——附近发生了一起车祸,三个伤者都在急诊等着抢救,人手不够了。 秦勉不意外这种情况,医生其实是个24小时性质的职业,毕竟患者不会挑着上班时间生病。跟他一块儿被拉过去支援的还有梁跃双,两个人跟急诊医生汇合之后就进了手术室。 他们俩在同一台。这个患者伤情特别严重,双下肢脱套伤,左上肢开放性骨折,骨盆骨折,一整个血肉模糊。因为涉及的系统广泛,除了他们,还有神外、胸外医生在。 秦勉从没接手过这么惨不忍睹的车祸患者,精神压力相当大,加上没怎么进食,手术还没结束的时候,胃就疼得有些受不了了。 整个上腹都绞在一起,冷汗几乎将身上的洗手服洇湿。 但此刻手术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所有人都各司其职,他不能有任何个人情况。 “血压又掉了!” 麻醉医生惊叫起来,患者的体征又一次濒临危险值,秦勉的思绪在一瞬间更加清醒,立即输血扩容,上了一支去甲肾上腺素。 “血压回升!” “盆腔有出血点。”这次说话的是主刀梁跃双。他们急匆匆赶来急诊上手术,一路上还没怎么说过话,仅有的交流是讨论伤情。 秦勉心里一紧,皱了皱眉,探过身子仔细查看患者的盆腔——一股子血流正从血管涌出,很快就堆积了一滩,很难探查出血点在哪。 盆腔里各种大动脉、静脉穿行,止不住血,就回天乏术了。 一群人神经紧绷地探查了几分钟,终于找到了出血点,顺利止住了血。 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秦勉下意识抬头,梁跃双也正好抬头,目光相交的一刹那,两个人都在彼此眼里看见了一抹劫后余生的庆幸。 明月高悬天幕的时候,手术终于结束了。 秦勉疼得没什么力气,干脆就坐在手术室的凳子上休息。 几个小时下来,他的胃疼了好几轮,后背的洗手服也是湿了又干,现在整个人处处都难受。梁跃双站在门口朝他这看了有十秒,才被他注意到。 “……” “……” 两个人自冲突发生之后就没怎么说过话。 梁跃双又盯着他那鬼一样的脸色看了几秒,终于不情不愿地开口:“怎么不出去?手术没做够?” “……”秦勉咬了咬后牙,咽下喉中的一声痛吟,声音嘶哑道,“难受,在这里歇歇。” “低血糖?”梁跃双居高临下地扫了一遍秦勉全身上下,看到秦勉微弓的脊背和抱着上腹的双臂,明白了,“胃疼啊?” “嗯,胃疼得受不了。” 这话里丝毫没有水分。 秦勉动都动不了,要不是他能忍,现在已经疼出泪了。他对梁跃双是真没抱有什么回避和敌对的意思,大家都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同事、好哥们儿,那件事虽然让两个人都不爽,但怎么着也该过去了。 视线都有些轻微失焦。 模糊的视线里,梁跃双开门出去了,秦勉闭上眼,任由冷汗自额头漱漱落下。不久,一阵脚步声径直走近他。 他睁开眼,入眼先是一只注射器,针头长而细,针尖处裹着一颗饱满的药液。然后是一条粗壮的手臂,再然后是梁跃双的脸。 “跟药房拿了支654-2,你要的话我现在给你打上。” “谢谢梁哥。” 针尖刺入肌肤,药液缓缓推入。 秦勉抱着上腹轻轻抽气。 梁跃双将注射器随手扔进了一旁的废物箱,抱臂站着,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没什么事,”秦勉抬头看了梁跃双一眼,“不着急回家陪老婆孩子吗?” “我怕你在手术室里殉职了。” 秦勉笑了:“殉职多光荣啊。” “艹,你这嘴……真想给你一拳头。” “就趁现在啊,我没力气还手。” “……算了吧,你现在挡不了我这么一拳,老子可是健身房常客。” …… 就这么你一言我一语,两个人都有意求和,玩笑也不敢开得太过。毕竟梁跃双家里人多,秦勉就让他先回去了,自己好受了些之后也准备回科室拿包回家。 他是真的怎么也想不到娄阑会在这个时间,在急诊等他。 看到娄阑的那一刹,秦勉以为自己出现幻觉了。直至路过的时候被叫住,他才敢相信这是货真价实的娄阑。 他尽力忍下上腹的疼痛,将脊背挺得笔直:“这么晚您怎么在这儿?” “我在等你,”注意到他脸色惨白,娄阑又问,“你怎么了?” “没什么。娄老师找我有事么?” 娄阑垂了垂眸。 然后像是下了决心一般,抬眼认真道:“让我送你回家吧。” 秦勉有些莫名其妙了。他是真的看不懂娄阑这一出接一出的是想干什么。 他紧紧注视着这个三十四岁的男人,目光锐利,似乎想从那眼睛里看出些什么。但那双桃花眼却古井无波,除了平静,没有别的什么。 秦勉以为自己会拒绝,但几分钟后他还是坐上了娄阑的副驾。 第38章 胃痉挛近乎平息,但余波尚存,还是有些疼。秦勉不愿在娄阑面前表现出什么虚弱和痛苦,便尽力作出一副轻松平常的样子,专注地凝视着车窗外的夜景飞逝,余光却不自主地留意着驾驶位的人。 他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 娄阑等了他多久? 娄阑干嘛要特意来送他回家? 娄阑为什么不解释呢? 但他什么都没问,似乎对这些问题毫不在意,任由娄阑做什么,一路上都默不作声。 不知过了多久,娄阑的目光从后视镜里掠过他无意识虚搭在胃部的手:“你不介意的话,等下路过超市我去买些米,到你家煮点粥。” “介意。”秦勉答得很干脆,搭在胃部的手垂了下来,规规矩矩放在了大腿上。 他不意外娄阑是怎么知道他家里没米的,毕竟上次娄阑来他家都看到了。这意味着他从不生火做饭,好像印证了他饮食不健康、照顾不好自己似的,令他稍微有点难堪。 娄阑没有再说什么。秦勉在心里深吸了口气,像是又流失了一部分精力,目光更加疲惫,干脆闭上了眼。 闭眼的最后一瞬间,他突然看到手边静静躺着一盒烟。 烟盒空了大半,旁边还有好搭档打火机。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他忍不住开口问道。他读书那会儿,娄阑挺讨厌抽烟的,五年的时光,竟把这个习惯也改变了。 “就这几年吧,”娄阑手搭着方向盘,声音有些低沉,“抽的不多。” “哦。” 娄阑不在意他冷淡的态度,继续说下去:“之前挺讨厌的,可沾上之后想戒就戒不掉了。其实没什么,每年定期体检、洗牙,不会对身体有太大伤害。” “嗯。” 秦勉试图猜想是什么契机让娄阑开始抽烟,是工作压力?还是别的什么事情?想着想着他又意识到不管是什么契机都跟自己无关,他不该想这些。 车里又回归安静,只剩窗外呼啸的风声。过了一会儿,秦勉又说:“娄老师,今天谢谢您。但是,请您以后不要再特意等我下班、送我回家,我想我们之间没什么特殊的亲密关系。” 娄阑张了张口,哑然无声。 秦勉转过头去不再看他,自然也没有留意到娄阑脸上一闪而过的痛苦神色。 只听娄阑的声音里似乎压抑着什么:“抱歉,都是我的错。秦勉,原谅我,可以吗?” “不用道歉,我真的不在乎了。况且您也没做错什么,毕竟不喜欢我又不是什么错事。” “……我伤了你,让你难受了。”娄阑叹了口气,此后的几秒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停顿片刻又说,“你愿意的话,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秦勉笑了:“娄老师,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重新开始?怎么个重新开始?” 情绪起伏,胃部跟着翻搅,额头又渗出丝丝缕缕的细汗。 “我知道我现在说这个,可能会晚。但秦勉,我已经弄丢你一次了,我不想再失去你第二次。我们在一起吧,再也不分开了,好么?之前是我不好,是我——” “所以你现在是在追我?”逐渐激动的情绪被秦勉冷冰冰地打断。 娄阑颤抖着呼了口气,也许是一时间情绪太难控制,他靠边停了车,双手用力按着方向盘,用力到手指泛白。他阖着眼睛,睫毛上下颤动着,似乎在努力克制隐忍着什么。 秦勉就这样坐着,捂着胃,目不转睛看着那张侧脸。 车窗外的灯光像化开了的颜料似的缓缓流动,明暗交杂的光影透进来,在那张熟悉的脸上变幻不息,刻下斑驳的光影。 不知何时,那细密的长睫毛湿润了。 一行泪水从娄阑的眼角淌下来,他睁开眼,眼眶泛着红,光影流淌在其中,像是打碎了一片星辰。 他的声音轻微颤抖着—— “是我不好……这次,换我来追你。” 秦勉怔怔地望着对面近在咫尺的那个人。 定定地注视着那个第一次在他面前流泪的娄阑。 娄阑是什么形象啊?沉着如他,强大如他,这个向来自持清冷的娄阑,这个向来不悲不喜的娄阑,这个大了他七岁的娄老师。 他的娄老师……怎么因为他哭了呢? 秦勉猛地闭上眼睛,仰靠在车座上,轻微喘息。纷乱的心绪将他的心脏层层包裹,密不透风。 良久,他终于发出低哑的声音:“……开一下车门。” 娄阑开了锁,车门应声而开。 秦勉推开车门,横跨过绿化带,走到人行道上,头也不回地往地铁站的方向走去了。 那背影清癯、沉默,很快就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中。 --------------------!!!感谢rhubarb宝贝的猫薄荷!!! (存稿用的差不多了,为了平衡到我16或者17号放寒假,所以更新特别慢特别慢(龟速…)跟大家说声对不起啦,最近实在是忙碌,好久没睡过7个小时以上的觉觉了… 寒假我将勤勉码字,大家可以放心追啦~爱你们 第29章 就这样不计后果保护我 秦勉回到家冲了澡才逐渐平静下来,今晚发生的事情对他来说冲击太大,他连回家的地铁上心脏都是狂跳的。 不出意外,他失眠了。 他处在一种震惊的余波里,久久缓不过来,以至于他根本没有想过去思考怎么应对、处理或是解决,只一味的吃惊。 睁着眼,黑暗里全是娄阑的存在,娄阑的哽咽和娄阑的坦白一齐涌入他耳里,也可能那声音本就是源自脑海深处,总之他就这么睁着眼失神了一整夜。 第二天上班路上,他看到娄阑零点多发来的消息:“有个嫌犯目前还在逃,不必恐慌,但你上下班都注意一些。” 秦勉瞳孔一张,即刻明白了娄阑昨晚在急诊苦等他下班又坚持送他回家的用意。 他的娄老师竟然这么关心他,可他不问问他需不需要这份关心。 最后娄阑跟他掏心掏肺说那些话,他直接被吓走,亲手拂回了所有的情意。 五年的时光在他心里镌刻下了浓得化不开的印记,他跟娄阑之间始终复杂而沉重,始终没法心平气和。 秦勉抬起眼皮继续看下一条。 “昨晚吓到你了,我很抱歉。我觉得还是当面说比较好,你什么时候有时间?” 紧跟着两条撤回提示,大概娄阑也在斟酌、纠结。 “秦勉,我有很多话想对你说。我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很多,带给你了很多不好的体验,不管你愿不愿听,我都希望你能给我一个好好聊聊的机会。” “我想了很多,我能够确定我的心意,重新追求你是我早就认准了的。” 秦勉看了一眼排班表,近几天门诊和手术都排得很满,抽不出什么时间。 他心里一阵烦躁,手指尖悬在屏幕上却不知回复什么,最后一句也没回,直接把手机揣进了白大褂口袋里。 娄阑上下班通常是开车,坏人没什么人机会接近,不需要他去担心。 工作的时候就没什么精力多想了,秦勉度过了还算平稳的一上午。 从餐厅吃完饭回科室,就有护士来跟他说有人找。 秦勉一下子就想到了娄阑。 跟他不一样,对待个人感情,他扭捏、执拗、回避,娄阑却是直白、坦率、果敢的,他相信娄阑能因他不回消息直接来科里找他。 但又一想,娄阑向来拎得清轻重,爱情还不至于冲昏他的头脑,他犯不着这么心急。 秦勉心里五味杂陈地出去了,是赵晓月。 自那天的行动结束后,秦勉就没再见过赵晓月。 现在赵晓月脸颊红扑扑的,离了那吸人血的魔窟,气色都变得很好了。 赵晓月笑着打了声招呼,眼睛很有神,看着比从前外向大方多了:“秦医生,你现在在工作不?我来有没有打扰到你啊?” “没,在午休。” “啊,我来主要是想谢谢你,那天都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城中村里的事情都解决了,真的多亏了你和娄医生呀。改天我请你和娄医生吃饭吧,听说谢谢别人都是要请吃饭的!” 赵晓月现在没什么钱,秦勉不想答应,尤其是还要跟娄阑一起。 但看着年轻姑娘眼里的赤诚和热忱,他还是点了点头:“好啊,有机会的吧。” 时间还充裕,秦勉就带着赵晓月下了楼,绕着小花园边走边聊。 曾经他们也一同在这里谈过事,而现在事情终归解决了,结局是好的。 “你和孩子打算怎么办呢?” 赵晓月揪着手里的一片枯叶,摩挲着叶片的纹理:“我想先租个小房子,安顿好我们娘俩,然后找个工作,挣点钱,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秦勉听得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赵晓月从山里走来,没有一技之长傍身,又经历了那么多欺骗和压榨,现在终于逃离了悲惨命运,随之而来的却是更现实的问题。 第39章 但女孩语调轻快,似乎对未来充满着希望。 济河市治安不错,但赵晓月一个瘦弱女子带着幼儿终归比较麻烦。 秦勉问:“你跟孩子现在住哪?” “旅馆啊,我已经找到房子了,下午就去看,合适的话就带着我女儿搬过去了。” “有什么需要的地方,尽管开口。” “哎呀秦医生要不我说你是好人呢!你是我在这个城市唯一认识又信任的人,要你帮忙的时候我肯定不会客气的……” 他们一路走到了医院后方的法桐林里。 小路蜿蜒曲折,石板上铺满了金黄的枯叶,一对老夫妻正在闲坐聊天。 “对了,”秦勉想到什么,“你和孩子最近少出门,有一个嫌犯没有落网。” “我知道,那个人——王深,警察还问了我很多他的消息呢。”赵晓月想了一想,有些担心,“王深挺阴险的,我和女儿要注意些……你们也要多注意一些。” “老婆子!” 年迈沙哑的声音突然惊叫起,秦勉和赵晓月同时转头看去,只见那对老夫妻中的一人不知怎么倒在了地上!另一位老人颤巍巍地丢下拐杖,弯腰去搀:“老婆子,你摔着了吗?我扶你起来……” 秦勉赶紧跑过去,而赵晓月比秦勉的反应还要快一步,已经动手搀扶起了摔倒在地的老人。 “哎呦……哎呦……” 秦勉大致观察了一下老人的外在体征,没有什么显著的异常。老人捂着胳膊,可能是摔疼了,好在冬天穿的厚,没那么严重。 “您没事吧?”赵晓月小心翼翼地搀着老人,轻轻替老人擦拭去外套上的泥土灰尘。 “哎呦……没事,老了真是不中用了……” “老婆子,你说你走着路怎么还摔着了呢?” 两个人一起把老人送回了病房,赵晓月也准备告别去看房子。 “等下,”秦勉回想着赵晓月悉心照拂老人的场面,略一思衬,“你工作找的怎么样了?要不要试一试做护工?” 赵晓月眼睛又亮了:“护工?我能行吗?不过我前几年一直照顾我奶奶,很有经验呢!” “可以的,有需要联系我就好。” 一下午都埋头手术台,来不及关注天气的变化,秦勉下班才发现外面下起了雨。 冬天五六点钟天就黑了,街上霓虹和大厦的光汇成一片海,天地间都是湿漉漉的。 他背着包沿着变幻的灯光一路走往地铁站,腿上的那条裤子太单薄,抵挡不住丝丝侵入的寒气,关节稍微有点不舒服。 因为心里警觉,他没戴耳机听歌。 今天下班之前那会儿他心里还有些紧张,直至出了医院大门都没见到娄阑的身影,他一颗心落了下来,不知是放心了还是失落了。 正是下班的时间,2号线照例人很多,他四站都站着,临出地铁站的时候,胃里已经有些犯恶心了。 天色更加昏沉,街边的旖旎霓虹都像颜料一样化开在雨里,到处都是斑斓的色块。 秦勉撑着伞,拐进一条巷子。巷子路面低洼,他走得艰难,加上耳边雨滴敲在伞上的声音,自然没有留意到身后几十米远的地方,那道悄然尾随的黑色身影。 他住的小区是老小区,很有年头了,从地铁站走过去要经过两条静寂的巷子。 雨天的缘故,巷子里更是没什么人,只有一辆辆车停得整齐,任雨水拍打。远远的巷口有人影在晃,似乎在雨天悠闲散步。 “轰隆隆——” 雷声骤然在头顶上空炸开,秦勉望着雨渐大的趋势,加快了脚步,身后的黑色身影也随之加快了脚步。 风吹雨斜,打着伞也还是湿了大半身。 秦勉正想着回去之后要先插上热水器烧点水,洗个澡,再吃点东西,然后找个电影,看完睡觉,耳朵里忽地捕捉到什么人疾步追来的脚步声,转身时余光也瞥见了什么不同寻常的身影。 秦勉心脏骤然一紧,想起娄阑的叮嘱,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他把伞收起,踩着水洼疾速奔向前,就在此时他看见了娄阑——巷口那人竟是娄阑! 娄阑颀长的身形在伞下立得笔挺,见他这边突发情况也大步向他跑来。 大雨瓢泼而下,秦勉视线都模糊了,一时间只觉得心里又着急又酸楚,眼眶都湿了,隔着雨幕大喊着让娄阑离远点。 身后的脚步声逼得更近了,就在这时,秦勉膝盖一痛,身形晃了晃,险些摔倒在地——他今天在手术台上站了太久,现在腿还是软的。 秦勉咬咬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真要是正面硬打,他不一定没有胜算,但就怕那人身上有什么刀枪棍棒。 比起自己,他更担心的是娄阑,虽然他跟娄阑两个人合力对打那一个胜算更大,但他担心娄阑会因此受伤。 一阵异常悚然的风从脑后袭了过来,秦勉低头疾转,堪堪避开了那根直冲后脑的铁棍。 王深见一下没打中,又挥起铁棍去打第二下,这一下朝着秦勉的胸口,他下意识用手格挡了一下,铁棍狠狠击中了他柔软的腹部。 “呃——”秦勉痛得闷哼一声,向后倒退了两步。 他胃里本就翻涌,这一下更是让他喉咙里热流上涌,张口吐出了一口清稀的液体。 这一下若是打中了胸口,只怕是肋骨都要断了。 突发情况下肾上腺素飙升,身体机能也直接上了一个层次,秦勉感受不到太痛,全部体力都被他用来跟王深对抗。 他在雨中大声嘶喊着:“停手!你不该报复我!” “老子打得就是你,谁让你多管闲事!” 未等王深说完,娄阑一下子冲过来踢开了王深,那裹着黑衣的身体直接撞在了水泥墙面上! 王深反应异常灵活,又立刻从墙上弹起,挥着铁棍直冲娄阑的脑袋。 秦勉未经思考,一边竭力将娄阑拽开,一边抬起手臂去挡,可娄阑身手也足够敏捷,躲开棍击的同时又狠狠给了王深一脚。 “报警!”娄阑咬着牙发出声音,竭力控制住王深的身体。 秦勉迅速拿出手机,大雨将屏幕淋湿,他来不及擦拭,用最快的速度给廖警官打了电话,大概说明了位置,又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去帮娄阑。 王深虽不懂什么格斗技巧,但是他身形高大,又会使蛮力,娄阑一个清瘦文雅的精神科医生,即使比较能打这会儿也难以招架了,身上挨了几下,嘴角也渗出了血丝。 王深见秦勉报了警,瞳孔里现出胆怯,便呲牙瞪眼虚张声势:“报了也没用!老子现在就收拾你们!” 说着,铁棍又带着十足的蛮力胡乱向秦勉和娄阑身上招呼,但两个人一起上了,王深明显就逐渐落了下风。 好几次,秦勉眼见着不长眼的棍棒即将砸在自己身上,另一具清癯却有力的身体都能及时为他挡开,或是在他之前替他承受。 秦勉对心理学懂得不多,但他知道这么紧急的事态之下,那些大概率是一个人的最真实的内心,以至于成了一种本能。 远处逐渐飘来鸣笛声,王深脸上刚挨了一拳,耳朵里嗡嗡叫,但他听见了那阵熟悉的鸣笛声,恐惧一下子击中了他的灵魂。 娄阑最擅长捕捉人的细微表情,趁王深胆怯犹豫不敢出手,用了一个招式将他擒拿住,死死按在了地面的水洼里。 水花溅起,两个人都长长舒了口气。 廖警官给两人简单做了笔录,随后就把王深押上车带走了。 雨下得更大,雨幕几乎遮挡住了视线。 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之下骤然发生了这么危险恶劣的事情,秦勉本能的心惊后怕,但此刻他没法想太多,他看不清面前的娄阑,但他能看到娄阑腰背微弯,喉咙里轻咳着,状态明显很不好。 “我们去医院!”他反应过来,连忙脱下外套,两手撑起遮挡在两人头顶上方,一条手臂揽在了娄阑的后颈上,步履蹒跚地往巷口的方向走。 两个人同被包裹在一件外套之下,离得很近,秦勉听见娄阑在轻声抽着气,不知是哪里很疼。 “没事,都是软组织挫伤,”娄阑用左手异常艰难地从右边裤带里掏了一会儿,摸出车钥匙,“我车在楼下,先去车里避避雨。” 娄阑开了锁,车灯闪烁了两下,秦勉拉开车门,两个人一齐坐进了后座。 车门被重重关上,浩大的雨声终于被隔绝在外。 娄阑上车之后便一下子靠在了后座上,不顾浑身上下都湿漉漉的,闭眼皱眉微微喘息。 秦勉挨打不多,除了腹部还有些钝痛倒没什么。 他侧着身子,睁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娄阑:“娄老师,你还好吧?” 娄阑虚弱地说不出话,只略微摇了摇头,尝试抬了抬右臂,只堪堪抬起几公分,便无力地垂了下去,娄阑也随之痛吟了一声。 “……脱位?”秦勉伸手去触碰娄阑的右肩,看得出娄阑很疼,但尽力忍着,配合秦勉做初步检查。 第40章 那张脸上的痛苦神情让秦勉心里酸涩感更深重。 他很少见到娄阑脸上有什么标准的表情,这个人总是淡淡的,不论什么情绪都掩盖在一张平和的面容之下,要么就是招牌式温柔的笑。 秦勉工作了几年,已十分专业,但此刻面对娄阑,他竟有些不敢下手。 狠了狠心,竭力将娄阑当成一个普通病人,他触到肱骨头的位置果真是脱了位。 “娄老师……你忍一下,行吗?我现在帮你复位。” 娄阑轻轻点了点头,将脸别到另一边。 复位过程中,娄阑没再发出什么声音,再度转过脸时,额头上却铺了一层冷汗,脸色也已惨白。 秦勉收回手,视线不忍离开娄阑,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只好静默着。 他只觉得心里汹涌的情感快要从他眼眶里溢出来,烧灼得他眼睛发烫发疼。 娄阑缓过来了一些,冲他轻轻笑了笑:“别害怕,我没什么事。肚子还痛不痛?” “不痛,”秦勉哑声道,“我也没事。” “嗯,回去记得用一些跌打损伤药,可以热敷一下。”娄阑喘了一口气,又说:“不要掉以轻心,有任何情况都立刻去检查。” “……知道了。那你呢?你什么时候去医院检查?” 娄阑:“都是外伤,我也用点外用药就行了。” “嗯。”秦勉转过脸去,盯着绽开在车窗上的雨花,侧脸带着几分固执且隐忍的意味。 娄阑静静地盯着小孩子的侧脸,目光没有重量,眼中却含着异常复杂的感情,那投出去的目光便仿佛有了重量和温度,视线里的青年略显冷硬的轮廓都柔和了起来。 从被淋湿后脑勺到滴水的额发,到静止不动的细密的长睫毛,到挂着一抹脏污的脸颊,再到紧抿的没什么血色的唇。 忽地,秦勉转过了头,两双眼睛、四道目光紧紧对视,炽烈相撞。 这一次,秦勉没有再排斥,他往娄阑这边靠近了一些。 “娄老师,我没有想到你来了。” “你家这块人少、设施陈旧,如果要挑合适的下手机会,我觉得他大概率会挑这段路——” 秦勉打断了:“你就这么不计后果地保护我吗?” 娄阑静静看着面前的青年,沉静且坚定的眼神已经回答了一切。 秦勉停顿了许久,再开口时声音里夹带着一丝喑哑:“我其实很担心你会受伤……” “别担心。我说过,现在是我在追你了,无论我做什么都是值得——” 娄阑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孩子的脸凑了过来,一个温热的吻狠狠印在了他的唇上。 娄阑瞳孔放大,又在半秒之后敛去这分惊愕,没受伤的手臂拥住了秦勉的身体,扣住秦勉的后脑,将这个吻变得更深、更缠绵。 朦胧间,他听到秦勉在轻声抽泣,随即他感受到一行温热的液体不知从何处落了下来,挤进了两张脸间的缝隙,沾湿了他的唇角。 -------------------- 大家晚上好呀!真是好久不见了!先说一下麓子的近况吧,十一月起开始特别特别忙碌,十二月进入了期末月(对的医学牲没有期末周有的是期末月)更是每天睁眼就挣扎起床去图书馆,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久,说实话,真的很累,很痛苦,有人说医学生的期末胜高考,确实是这样子的…昨天我刚刚考完最后一门课,现在已经回到老家了。那么祝同为学生的大家寒假快乐,也祝上班的家人们早点放假多多放假~ 以及,感谢rhubarb的猫薄荷x1、yol没了o的猫薄荷x1!!让我们回到小秦和娄主任的故事吧~ 第30章 不孤独 娄阑被那悄然滑落的眼泪灼痛了唇角,心底紧跟着绽开某些盛大的情绪。 他顾不上身上各处淤青撕扯的钝痛,也头一次不想再隐忍再克制了,就那样紧紧抱着秦勉,一遍遍亲吻,舌尖蛮横用力地破开秦勉的牙齿,去掠夺秦勉口腔的更深处。 温热的舌头和口腔内壁的嫩肉相触,吐息之间全都是彼此的气息。但娄阑觉得还不够,再怎么也不够,他吻得肆意用力,也像是吻得小心翼翼。 他觉得自己是那样无措,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做才能弥补五年来秦勉心里的空寂和荒芜,他只能吻得更久,吻得再久一点…… 是秦勉先一步把他推开的。 秦勉睁大眼睛看着他,双眼皮都出来了,不知是因情绪激动还是短暂的缺氧,两颊泛着一片淡淡的红。 一时间,狭窄的车里只有此起彼伏的喘息声。 “……抱歉。”秦勉说完便转过头去看着车窗外,耳朵红得像在滴血。 “为什么要道歉?”娄阑毫不在意那条刚刚复位的手臂,伸手扳过秦勉的头,让他又面朝着自己,眼里盈着微微的泪光,“不用道歉的,小勉,我就在这里,你想对我说什么做什么我都可以的……” “没什么。车里冷,我带娄老师上去处理一下伤势。” 车内的温度都仿佛在此刻骤降,娄阑紧紧盯着秦勉的眼睛,心脏像是被狠狠捏了一把,开始抽搐起来。 秦勉神情和语气都逐渐平静了下来,方才眼里盛满的光也一寸寸熄了下去,不过转眼间,又恢复成了平日那个沉静内敛的青年。 仿佛刚才冲动着给予一个吻的人不是自己,复杂纠缠的情感和那一丝羞涩都被他深埋进了心里。 车外是浩大的雨幕。 车内,杂乱的思绪像枯枝上最后的几片叶一样纷飞。 秦勉的大三过得相当充实。春夏交替,转眼就到了大四。 大四上学期开的课程相当多,时不时还要去见习,内外妇儿都一齐开,还有神经病学这种难度大的,秦勉花在专业课上的时间不得不多了起来。 这时候把时间精力允给科研已经有些吃力了,但没课时他照旧会去实验室。 那时娄阑的课题已经快接近尾声了,实验进入到了动物行为阶段,全做完后就要开始写文章投文章改文章,除此之外还有繁重的教学任务和临床工作。秦勉眼见他这老师天天忙得饭都没时间吃,顾不上午休,咖啡一杯接着一杯灌,不敢想象自己以后是不是也得忙成这样,恨不得一个人分三个用,转得像个陀螺。 其实也挺心疼的。 他想尽可能多做点工作,替娄阑分担点儿。 最近正值夏秋交替,济河市的天气抽疯了似的忽高忽低,秦勉很不幸就中招感冒了。早上起来量体温有点发烧,他在寝室躺了一上午,烧没退,但他自觉状态还好,就冲了杯感冒灵灌下去,又非常勤勉地去了实验室。 实验室只有娄阑在,吴卓好像是去外省参加什么规培医生论坛去了,其余两个师姐师弟也没在。 秦勉换好隔离衣进去的时候,娄阑正认真盯着箱子里的小鼠看,手里边记录着什么。他轻轻走过去,也不出声打扰,就站着跟娄阑一起看。 小鼠很小,通体雪白,尾巴是粉红的,正蜷成一团窝在平台上瑟瑟发抖。 娄阑察觉到他的靠近,没转头,只跟他打了个招呼:“来了。” “嗯,来了,下午做什么啊娄哥?” 快一年相处下来,他跟娄阑、吴卓这几个日日在同一个课题组共处的人已经关系很近了,一起泡实验室,一起参加答辩,一起去生物公司买试剂,更是不止一次在一张桌上吃饭…… 娄阑也着实没什么架子,秦勉觉得这人很亲切,就也不再恭恭敬敬一口一个“老师”叫着了,私底下就喊哥,反正娄阑不在意。 “等下要去做一个共沉淀,还需要处理行为学测试的数据。” “好,我帮你。” 秦勉去做准备了,转身时白大褂的布料轻轻擦过,发出窸窣的声响。 午后阳光静静照着,空气里都是上下浮动的尘粒,两人各自做着自己的步骤,气氛颇为安宁。 秦勉突然低低地咳嗽起来。 咳嗽声越来越大,又很持久,连续咳了半分钟都停不下来,秦勉有些不好意思,下意识侧头去看右后方的娄阑,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待他咳停了,娄阑才有些担心地开口,“感冒了?” “嗯,”秦勉拍了两下胸口顺气,气息微微有些喘,“可能昨晚打球的时候出汗了,有点着凉。” “怎么不在寝室休息?” “不严重的。” 娄阑没再坚持什么:“照顾好自己。” “娄哥,倒是你,中午又没出去吃饭吧?”秦勉刚才还听见娄阑肚子咕咕叫了两声,“再这样下去,小心变成我这样的肠胃。” 最近几天白天娄阑都是干脆在科研楼度过了,饭点儿也不出去吃饭,饿了就吃点饼干垫垫肚子,咖啡倒是没少喝。学生关心老师自然恰当,加上两个人好几年之前就有交情了,去年更是一起住过双人房,在上海的时候娄阑甚至陪他去做过胃镜,关系比平常师生近好多,秦勉觉得自己这样嗔怪不过分。 第41章 “我还好,最近确实是很忙,忙过这一阵就好了。” “对呀,所以我想来跟你分担点儿嘛。” 秦勉说得无心,娄阑手里的动作却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一眼实验台前弓着腰摆弄的小孩子,口罩之上的一双桃花眼弯着:“太贴心了,蛮感动的。好想多收点你这样的学生啊。” 这次是娄阑说者无心、秦勉听者有意了:“下半年要选方向了,我去读娄哥的研究生好了。” 说这话的那几秒里,他是真的想当娄阑真正的学生。 不知为何,他越来越习惯娄阑这个人的存在了,这个人很特别,跟其他的老师不一样,在他那里也算得上是独特的存在,他设想两人别过之后的日子,心里会有点儿不舒服。 但一霎的热血过去后,他还是犹豫了一下。 不是要去读外科么? 他是喜欢跟娄阑这个人一起学习、工作、做研究,但娄阑真的能撼动他一直以来坚定的东西吗? “说什么呢?选方向不是小事情,认准了自己喜欢的,就不要轻易改变了,不然以后真正工作了会很难受。” 秦勉摇摇头:“说不准呢,说不准我也喜欢精神科的。” “现在见习到哪个科室了?还没去过精神科吧?” “没,上周去了创伤骨科。” 娄阑点点头:“那就等轮到精神科的时候自己亲自去体会体会吧,体力上是会轻松一些,但会很心累,也有很多其他方面的因素,总之工作环境不会很好。你想读外科那么久了,自己又有天赋,选择一定要慎重。” “知道了娄哥,你就当我随口一说,我现在还没想好。”秦勉知道娄阑是真心希望他只是随口一说。 喉咙突然发痒,秦勉隔着口罩抵住嘴,又断断续续地咳了起来。 感冒是很难受,碰上发热会更难受,他觉得自己头有点轻微发晕。 这时,身后有人影晃过来,娄阑上下看看他:“还好吗?” 秦勉试图吞咽口水强忍住咳嗽,但好像并没有什么用,他还是一声接一声咳得跟肺要咳出来了似的,身子都忍不住弓起来:“我……咳咳咳还好。” “吃药了么?” “来之前冲了一杯感冒颗粒。” “眼神怎么有点不对劲,发烧吗?” 秦勉有点愣,怔怔地看着娄阑眉头微皱,神情变得严肃,摘下了右手的橡胶手套,手背抬起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秦勉灼热的呼吸就喷洒在那截清瘦白皙的手腕上,离得太近,他甚至能看清娄阑手腕上的绒毛在微微起伏,瞬间有点不好意思,便将呼吸屏住,心却是跳得更快了。 “秦勉,”娄阑感受出了温度,又在自己额头上对比了两下,“你有点发热,现在脱掉隔离衣去我办公室休息,你不介意的话在沙发上躺一会儿,茶几下面的袋子里有一条毯子。” “没事的,我——” “听话,去休息吧,睡一觉也好,我忙完这些去看你。” “嗯。”秦勉望着那双好看的眼睛,心里竟有些动容,乖乖地摘了手套和口罩,脱了隔离衣,往娄阑的办公室去了。 半年多来秦勉没少在这间办公室待过,但那张黑色沙发是他第一次躺。 秦勉从茶几里找出那条灰色的毯子,盖在身上,蜷缩在沙发上。 顶着发热来实验室了,他的身体好像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样能撑。其实还是可以撑一撑的,但既然娄阑强烈要求他来,那还是来吧……这样算是给娄阑添麻烦了吧?本来就忙,现在办公室里还多了一个生着病发着烧的学生,合着他这是来添乱了。 给娄阑发个消息,然后回寝室吧。 秦勉心里想着,从茶几上摸过手机,掀开的毛毯落在了他的下半张脸上。毯子上有淡淡的香气,很好闻,让他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将鼻子贴在毯子上,同时体会着那毛茸茸的柔软触感和令人心安的香气,突然意识到,这是娄阑的个人用品,曾经很多次,娄阑都在午休的时候躺在这张沙发上,盖着这条毯子。现在,他正盖着娄阑盖过的毯子。 他觉得心里很曼妙,形容不上来的感觉。 突然就不想直接起身走人了,他又往自己身上盖紧了些,眼皮发沉,头脑因为发热也很是昏沉,很快便睡了过去。 实验室的时间跟自习室里的一样,过得格外快。感觉还没做什么,时间就悄悄溜走了。 娄阑关注到时间的流逝时,天色已经黑了。对面的大楼好多窗子都亮着,有人跟他一样也在忙碌,有很模糊的人声从楼底下飘上来,大概是几个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 他将今天的实验快速收了尾,脱下白大褂,关了实验室的灯,径直走去办公室。 推开门,屋里黑沉沉的,很安静,一点动静都没有。借着窗子外透进来的光,他隐约看清沙发上有个人形。 秦勉还在睡着,他犹豫了一秒,没有开灯,走过去轻轻推了一下他,轻声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秦勉睡得不沉,迷迷糊糊醒过来,眼睛眨了又眨,终于看清了黑暗里俯身朝着自己的人。 “老师。”他虚虚地叫了一声,声音低哑,声带的震动牵动了气管,他掩着嘴发出一阵咳嗽。 娄阑就那样安静地等他这阵咳嗽过去,身子俯得更低,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还是烫的?刚睡醒是会烫一些吧……” “嗯,睡得挺舒服的。”秦勉仰头望着视线里越来越清晰的娄阑,他觉得此刻的自己已经被娄阑身上的气息包裹了,好奇妙的感觉和心情。 “起来吧,我带你去校医院看一下,然后我们去吃点东西。” “啊?” “嗯哼?” “那谢谢娄哥啊。”秦勉也不困了,掀开毯子翻身坐起来,揉了揉自己的眼睛。 大概是怕他刚睡醒不适应,开大灯会晃到他的眼睛,娄阑只开了办公桌上的台灯,光线只填充起了不大的一片区域,娄阑就借着这片光在柜子里找东西。 秦勉坐在沙发上,怔怔地望着那个清瘦却坚韧的背影,心里忽地有点动容,眼眶也有点发烫。 他很少在下午睡这么久,否则傍晚醒来时看到的只能是黑漆漆的窗户、昏沉的室内,房间里没有半点动静,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秦尚清和安梓岚要么还在上班,要么各做各事,家里不会有什么热闹的气息。 这时候他便格外脆弱难受,心里空落落的,想着要是有个人陪就好了。 此时在娄阑的办公室里醒来,在这张沙发上醒来,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娄阑,他心里被填得很满。 -------------------- 今天是发热虚弱的小秦和贴心细致的娄主任… 第31章 捍卫他的成果 春末,夏初,夜风还是微微有些凉意。娄阑看他穿的单薄,在自己柜子里找了件外套让他穿上。 秦勉承认自己这件外套是有点薄,但外套之外又叠加了件外套,还是老师的衣服,让他觉得略微有点不自然。就跟个小孩子似的,安安静静地跟在娄阑旁边走。 这不是他俩头一回一起来校医院了,秦勉记得上次,他离心机没配平好,被娄阑勒令写三千字检讨,结果最后娄阑带他从科研楼去了校医院,就跟这次一样。 后面娄阑还很懊悔地问他怪不怪自己。那个垂着眼睛小心翼翼发问的人与身边走得端端正正的人重合,秦勉不知为何笑了一下。 看得出最近感冒发烧的人多,校医院输液大厅坐满了挂水的人,排了有一会儿才轮到秦勉。医生给他听诊了肺部,看了看嗓子,又开了血常规让他去检验。淋巴细胞和单核细胞明显偏高,超出参考值一大截,显然是病毒感染了。 秦勉取出体温计,38.1摄氏度,体温没降,怪不得他醒了之后还一直头发昏。 取完药,秦勉抠开一盒阿司匹林想先服下,被娄阑抬手制止:“没学过药理?不知道阿司匹林胃肠道反应很重么,就空腹?” “娄哥,娄老师,这是肠溶型啊……” “反应只是减轻了,但不等于不存在。我们去吃点东西,你再把药吃了,然后回寝室好好休息,明天有空也不用来实验室了。” “……听您的。” 这个点儿学校食堂估计没什么好吃的饭了,他们直接出了校门。正是饭点,安和西路上的几家小餐馆都坐了不少人,街上飘荡的都是饭香。 秦勉生着病,娄阑照顾他的胃口,给他点了一份清淡的牛肉粉丝汤,少油少盐,一点儿辣椒油星都不见。 “娄哥,说真的,你想不想收我做你的研究生啊?”秦勉舀了一口汤送进嘴里,咽下,胃里顿时十分妥帖。 他看着对面安静吃粉喝汤的人,莫名觉得心情很好,暖洋洋的,可能是心脏跟胃离得近,胃把心脏也暖热了……总而言之他希望以后经常能这样,跟娄阑在一起做很多很多事。 “不想。” 第42章 “为什么呀?下午在实验室不是还说想收我这样的学生吗?” 娄阑抬起眼看着他,勺里的汤上还浮着一片香菜叶:“好好读你的外科去。” 秦勉不说话了,埋头吃饭。胃里冷不丁绞了一下,他皱起眉,咬牙等待那阵痛过去。 娄阑一如既往的细致:“怎么了?” “嘶……”秦勉缓缓吐出一口气,“胃突然疼了一下,现在好了。” 娄阑想起在上海的酒店里小孩子胃痛发作,他找朋友走了个后门,带秦勉去做胃镜。那次检查结果不轻也不重,就很常见的慢性非萎缩性胃炎,有几处很小的糜烂和溃疡病灶,不严重,但对于这个年龄段的人来说胃着实是有些差了。 尤其是秦勉以后的工作性质,不分白天黑夜,没有加班这一说,来了病人就得上台,台上也是些体力活儿,会很累,会忙得顾不上吃饭。 不过他确实也没法做更多了,只好在心里微微叹了一声。 “外科医生的肠胃普遍都有点毛病,你要格外注意,照顾好自己。” “知道了娄哥,你真的比我爸妈都关心我,你当我亲哥得了。” 娄阑知道秦勉家里的事。他感觉有点戳到了小孩子的痛处,有些懊悔,但秦勉在对面还是一口一口吃得很香,仿佛心里半点波澜都未起似的。 “娄大夫,宋榕姐刚情绪不太对……掐了自己,左主任给开了镇静药,现在睡着了。” 今晚要上晚班,娄阑从餐馆出来之后就直奔慈济医院精神科了。值班护士看见他,蔫巴巴地朝他探了探头。 “好,我知道了。”娄阑回值班室换了白大褂,随后去到宋榕的病房看了一眼。 这个春天宋榕的状态很不好,一天娄阑突然发现她服下了过量的药物,只好又一次住进了医院。 这间是双人病房,但目前只住了宋榕一个人。此刻宋榕平躺在床上,睡得很沉,眼睫毛直挺挺地翘着。娄阑走近了些,垂下视线,看见女人的眼角湿漉漉的,挂着水迹,视线下移,那只白皙的手腕上添了好几道新鲜的红痕,没渗血,不需要处理。 娄阑移开目光,慢慢走到窗边去,手搭在窗沿上,一动不动地望着对面亮灯的大厦,眼神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真的很心疼宋榕,也真的,很想念爸爸。 忘了具体是哪一年了,大概是他的心理防御机制在保护他,他忘了娄希阳去世具体发生在哪一年。时间是很模糊的,像一团杂乱的棉线,找不清头尾,在他心里胡乱缠绕着,密密麻麻包围起了整颗心脏。那根线的任何一处被牵动时心脏都会疼,他自己想起娄希阳时会这样,他看见宋榕想念娄希阳时也会这样。 但那天的场景他还是记得很清楚,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娄希阳躺在医院的地砖上,胸口有血,肚子有血,两只手上也还是鲜血淋漓……血把那件白大褂都染红了,地上也有好多,积成一滩了。人们拨开围观的人群,飞快地将他送去抢救,但他的眼睛紧紧闭着,他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的体温和生命都跟着伤口处流出的血一点点流走了。 娄希阳那么干净体面的一个人,就那样孤零零躺在遍布着看不见的鞋印和灰尘的地砖上。但是他没有力气站起来了。 那是平常的一天,是最绝望的一天。 那天起,娄阑的人生就被改变了。 手机响了两声,他回过神,按开。是组里的一个女生,比秦勉大一届,本专业的,一直跟着他做科研。 “娄老师,抱歉打扰您。是这样的,您的课题现在进入论文撰写阶段了,我想为自己争取一个二作。从开题到现在,我做了很多工作,也得到了您的认可,按照工作量和贡献度,我应该是三作,但您知道,三作并没有什么含金量,而我又是五年制的本科生,保研需要科研经历来提升竞争力。我的不情之请是想让秦勉同学把二作让给我,他是八年制本博,不需要像我一样要保研,并且他现在和以后都还会有很多科研机会。课题还没有真正结题,如果您愿意,我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承担更多工作,参与更大篇幅的论文撰写,担当起名副其实的二作。” 娄阑看完,又从头开始逐字逐句看了一遍。 他的确是想这样安排的。秦勉跟了他那么久,做了那么多活儿,他是想给他二作的。 他敲下几个字:“我了解了,明天面谈吧。” 那边似乎正在忐忑地等消息:“好的,老师什么时候方便?” “中午一点,我办公室。” 短暂交流完了,娄阑打开跟秦勉的聊天框,打算问一下他的意见。 但说实话,于公于私,他都想将这个二作给秦勉。 他脑子里组织着语言,手指在屏幕上敲字。磕磕绊绊打了两行半,他突然又不想跟秦勉说了。 他想起去年初冬的时候,秦勉离心机炸了,让他训了一顿,可怜兮兮地坐那儿写检讨,想起很多个午后,秦勉没课也不睡个懒觉,巴巴地跑来给他帮忙做实验,想起秦勉用口罩捂住半张脸,戴着橡胶手套的手稳稳地操作着移液枪,想起今天中午,秦勉这小孩子发着烧就来了,让他劝着去沙发上睡了一觉,醒来时还挺迷茫的,就那么在黑暗里静静望着他,小声喊他“老师”。 他真的不想主动替秦勉将这二作拱手让人了,凭什么? 娄阑将对话框里的字全删了,盯着秦勉的头像看了一会儿,点开了他的朋友圈。 秦勉发的不多,一个月两三条的频次。娄阑翻了几条,突然觉得自己在某种意义上有点可怕——老师在这儿偷摸看学生的朋友圈。 他退了出来,按灭手机,又看了一眼沉睡的宋榕,转身出了病房。 娄阑真是没想到第二天秦勉又来了,他总不好再朝着人说一句“怎么不好好休息又来干什么”此类的话,就只冲秦勉点了点头。吴卓也开完会回来了,三个人开始各忙各的。 一点的时候,黄诺诺来了,在实验室门口叫他。娄阑跟人去了办公室,一点儿没私心地谈了一番,明确表明自己压根没跟秦勉说这事儿,是自己不准许。黄诺诺没办法,一个劲儿求他,但确实没办法,娄阑不为所动,她只好很失落地回去了。 临走时正好撞上秦勉出来上厕所,还颇为深沉地看了他一眼。 秦勉不明所以:“师姐要回去了?” “嗯,去上课。”黄诺诺叹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实在不应该对秦勉有恶意。 后面几天黄诺诺还是没有死心,在微信上跟娄阑又联系了好几回,来实验室时也偶尔提一提这事。娄阑态度也很坚决,尽管站在黄诺诺的角度去想,他很理解一个学生对学业和成果的追求,也很欣赏这个女孩子有理想、有追求、敢于争取的性格。 后来又忍不住感叹现在的医生培养方案,逼着人临床科研两手抓,把科研成果当成升学、评奖、评职称的指标,搞得这些学生才本科就这么卷了。 但是实在是没办法,形式的浪潮是这样的,大多数人只能随大流。 “师姐怎么了?” 又一天实验结束,时间已经十一点多了。保安都过来巡楼锁门了,秦勉跟着娄阑一路匆匆下了电梯,突然问了这么一句。 校园里有三三两两晚归的人匆匆路过,路上还躺着一只肥美的橘猫,见到有人经过就挪动身子站起来去蹭人家的腿。 “没怎么的。”娄阑不太想跟秦勉说这件事。 秦勉锲而不舍,追问道:“我看这几天师姐闷闷不乐的,好像有烦心事,也时常跟您私下谈话,老师……不想告诉我吗?” 娄阑沉默,又思忖了片刻,还是把这件事跟秦勉说了。 “所以,老师为什么不问问我呢?”听完后,秦勉形容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情,眼神很复杂地望着娄阑,后者表情也淡淡的,好看的轮廓有些被夜色模糊了。 “没有问你的必要,”娄阑仍是走得很快,“这件事情不需要考虑你的意见,你不用管,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好了。” 秦勉明白,娄阑根本没打算替他考虑要不要把二作给黄诺诺,娄阑或许犹豫过,思忖过,但最终他选择坚定捍卫他的成果。 “其实对我来说无所谓,”秦勉顿了顿,声音忽地轻下来,侧过脸看了娄阑一眼,“我不想让娄哥为难,看你跟师姐这两天都挺郁闷的,应该就是因为这事吧。” “按贡献度你的确在她之前,这是事实,也是学术诚信问题。” “好吧。”秦勉闷闷地回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林荫路快见到头了,依稀可见医圣张仲景的石像,再往前不远处就是他的寝室楼。娄阑还要再往前走一段儿,才能出学校。 这时,似乎有什么东西蹭过了秦勉的腿,他正怀疑是不是错觉,那东西就开始扯他的裤脚了。他慌乱低头一看,是刚才的那只肥美大橘。 “喵呜——喵呜——”大橘用两只前爪扒拉着秦勉,小猫眼在黑夜里亮晶晶的,特别有精神。 第43章 大学校园里的猫着实是很热情了,秦勉认识这只橘猫,有次他经过仲景路,撞见大橘蜷在树杈上不敢下来,胖墩墩的像辆半挂,他还好心地伸手给猫抱了下来。 “你饿了?”秦勉弯下腰问了一句,大橘当然不会说话,但喵喵的声音更响亮了。秦勉忍不住笑了下:“我可没带吃的,到处都是投喂你的猫粮,怎么不去吃?” 娄阑也停下了,站在一边看着一直没说话。时间确实不早了,秦勉没功夫跟大橘玩了,跟娄阑招呼了一声,两个人就准备继续往前走了。还没迈出去两步,大橘又扑上来了,只不过是扑到了娄阑腿上。 娄阑有点儿被吓着,腿上没站稳,身子晃了晃,秦勉则是被突然躁动的娄老师吓到了,低低地“啊”了一声。 “……抱歉。”娄阑收回慌乱之中按在秦勉双肩上的手,低头去看大橘,“它怎么了?” “谁知道呢。”秦勉的心脏在胸腔里也跳得特别快,主要是刚才混乱的那一刹,两个人都下意识地去搀扶对方,娄阑的头发就那么不经意地在他的下颌上蹭过了,他当时微张着嘴,还蹭到了他的牙齿。 秦勉下意识地抿了两下嘴唇,很异样的感觉,心脏跳得愈加快了。 临睡前刷牙的时候,他对着那几颗牙齿刷了又刷,漱口也漱了很多次才停下来,总算觉得那股异样的感觉消失了。毕竟是人体衍生的角化组织,换做往常,他是会十分嫌弃的,可换成娄阑,似乎并没有那么介意——他只是觉得应该这么做,好掩饰心里翻涌的什么情绪。 第二天校园论坛传开了,尚未绝育的大橘又开枝散叶了。楼主发文说自己晚归的时候途径仲景路,被大橘穷追不舍拦了下来,隐隐约约听见远处草丛里有微弱的猫叫,走过去一看,赫然是一窝小猫崽,被几片树叶盖在草丛里,咿咿呀呀的有的眼睛还没睁开…… 第32章 追随你 秦勉见习的第七个科室,恰好是他爸秦尚清所在的泌尿外科。 这几年秦勉跟他爸的情感联系越发少了,一月到头也见不了几面,微信上也多是些机械式沟通。秦勉没觉得有什么,反倒是到了泌尿外科,一天里总有几回免不了跟秦尚清面对面,他心里觉得有点不自然。 好在于迎跟他爸结婚之后就从慈济医院辞了职,不然秦勉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度过这两个星期。 带他的带教老师姓程,是个才入职没几年的大夫,三十岁出头的年纪,头顶的头发却已经不剩多少了。他爸也是,这几年发量明显少了,临床工作不饶人是真的。 上午他们几个去观摩了一台输尿管上段结石手术,正是程大夫主刀的。秦勉跟几个见习的同学穿着洗手衣规规矩矩地站在一边,没人发话,一动也不敢动。 秦勉昨晚上熬夜查文献,早上只匆匆塞了一个包子,这会儿头有点儿晕,视野都是带颗粒的。看见那层层叠叠的黄色脂肪暴露在他面前时,他胃里竟有些翻涌。 但手术台上有个人情况通常是会被骂的,尤其是他这种刚来实习的小虾米。 况且晕台很容易出丑的,记得之前有个师哥昏倒的时候裤子掉到了脚腕,还有个师姐昏倒的时候一把褪下了一助医生的裤子……这种事情颇广为流传,他不想也成为下一个“师哥”。 秦勉咽了咽口水,咽下胃里不断上涌的恶心感,意识到自己多半是有些低血糖了。 手术才开始没多久,结束估计还要两个多小时,秦勉没办法,只能悄悄闭上眼睛休息。忍是忍住了,手术结束时刚出手术室就扶着墙倒了。 眼前视野恢复清明时,他已经坐在椅子上了,护士贴心地给他递来一杯热的糖水,他谢过,接过来往嘴里倒了半杯。 程大夫知道他昏倒之后没顾得上休息就来看他:“秦勉,还好吗?” 他抱歉一笑:“给程老师添麻烦了。” 心里却莫名想起了娄阑。他有几天没见到娄阑了,看看哪天没课也没见习,要去一趟实验室才是。 “下次记得要吃早饭,咱们外科对体力要求可是很高的哈。” “我知道了,谢谢程老师。我没事的,您不用看我了。” 过了会儿又有人过来传话说他爸秦尚清正在办公室等他,让他过去一趟。 秦勉去了,还是那间独立办公室,站在门口,一些不好的记忆都开始往脑子里涌现,心情都如同那时一样,像是被阴云遮满了。他抬手敲了敲门,里面立即传来一声洪亮的“进”,秦勉推门走进去,他爸正对着灯箱看一张ct片子:“爸。” “听说你晕倒了,怎么回事?”见他进来,秦尚清放下手里的工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来。 “有点低血糖吧。”秦勉发现自己真是懒得跟秦尚清说太多了。 秦尚清皱皱眉,神情有些严肃:“没吃早饭?就不知道好好爱惜自己的身体?你胃本来就不好。” 秦勉直面着他爸,眼皮却微微垂下,细长的睫毛遮挡住了目光。他心里禁不住冷笑,秦尚清再婚后,在吃穿用度方面从没亏待过他,却更不着家了,也更少关心他了,他们父子之间太久没有面对面交过心了。 就连才认识没几天的程老师都会先温温和和问他一句“还好吗”,秦尚清却上来就是诘问。他心里蛮难受的。 “早上起晚了,以后不会了。” “这才对嘛,”秦尚清语气缓和下来,“钱还够花吗?没钱了跟爸爸说。” “够的。”秦勉一月生活费两千,但他没什么额外的消费,一个月下来通常还会剩下一些。安梓岚也会时不时给他打钱,加上奖学金和一些其他的奖金,他上上个月其实就没跟秦尚清要生活费了,秦尚清却似乎还没意识到。 这点秦勉不怪他,他知道一个身兼主任的外科医生平常是有多忙的。 话题似乎就这样结束了,空气都缓缓凝滞下来,比窗外压低的乌云还令人心头发闷。 这时,有人推门进来了。 见到秦勉,于迎先是愣了一下,讨好似的露出一个微笑。安安跟他也不算熟,怯生生地叫了声“哥哥”。 “于阿姨。”秦勉心里没什么波澜,很礼貌地问了声好。 于迎撒开牵着安安的手,示意他去找哥哥和爸爸亲热:“小勉来了啊?最近学业怎么样呀?一切都还好吗……我带安安去接种疫苗了,你爸三天没回家了,我顺道来看看他。”安安又怯生生地看了秦勉一眼,踩着小鞋子走到秦尚清跟前去了,后者一把将安安捞起,放在了自己腿上。 秦勉仍旧笑得平和又疏离:“挺好的,您照顾安安辛苦了,让我爸平时多回去帮帮您。” “他得挣钱养家嘛,我理解的。倒是你,小勉,你都好久没回家了,等哪天没课了,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你顺便带你弟弟玩玩,你们俩亲热亲热。” “好啊,我看哪天没课会回去的,”秦勉转头朝向他爸,“那我先走了爸,您跟于阿姨多多保重。” 关上门,秦勉背倚着墙,短促地呼出一口气。跟秦尚清和于迎同时面对面确实有些耗费心神,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又有点眼花了,连忙走回办公室喝掉了剩下的半杯糖水,趴着休息了一会儿,就又找他带教老师程大夫跟着去了。 他们见习生不用值班,到了下班点就准备签退回学校了。秦勉回办公室拿了一下书包,准备出去时,听见外面病区走廊里一阵闹哄哄的。 “我又听不懂!我不管!你快给个说法!” “人进去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从手术室里推出来就高烧不退了!烧得开始说胡话了都!”是一个挺凌厉粗犷的男人的声音。 秦勉心一紧,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大概明白是什么事了——刚才那台手术的患者出现了些情况,家属觉得是手术导致的问题,现在讨说法来了。 接着是他带教老师程大夫的声音:“您先别着急,术后发热是很正常的情况,现在最应该的是赶紧去看看老人家什么情况,有什么事情过后再说好吗?” “那你还杵这儿干什么!还不赶紧过去!” 秦勉拉开门,跟一行人一起过去了。那名患者麻醉醒了之后就一直发烧,腰部胀痛,见程大夫风风火火地来了,立即拉着大夫的手说自己哪哪儿不舒服,哪哪儿疼得厉害。 程大夫检查了一下伤口,结合老人家的症状,心里大概有了判断:“你父亲的结石特别大,术后你也看到了,嵌顿时间又特别久,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发生输尿管损伤甚至穿孔。” “什么?”刚才那个咋咋呼呼的家属进了病房也还是咋呼,“输尿管穿孔?那不就相当于漏尿了么!” “……你可以再看看术前谈话,我们有提到过这项风险。” “我不看!我不懂!我就知道你们把我老丈人输尿管弄穿孔了!” “……没说一定是穿孔,我先带老人家去检查好么?有什么情况咱们及时处理。” 第44章 饶是程大夫脾气不差,这会儿也有些控制不住表情了,冷脸看着对面家属一副得理不饶人的样子,没办法,还是忍气吞声了。 不知是什么原因,可能是看医生态度没那么好了,也可能单纯是想在老丈人面前好好表现一番,那男子暴跳如雷,推搡了程大夫一把,程大夫趔趄了几步,回推了一把,两个人就这样你一拳我一脚扭打在了一起,病房里瞬间乱作一团。 秦勉一直倚在门边看得连连叹气,这会儿见矛盾升级了,连忙凑过去拉架:“程老师,冷静点!”他对那个家属没什么可说的,毕竟话也要讲给能听懂的人不是,便提高了音量冲着程大夫吼。 人上头的时候是听不清身边的人在说什么的。不止秦勉,两个护士也来拉架了,非但拉不开怒火中烧的两个大男人,反倒是有个护士不幸被误伤了一拳。秦勉知道局面不可控了,让人去叫主任跟安保人员来,自己则紧紧抱着程大夫的腰,试图拉住两头蛮驴一样的人。 秦尚清来得很快,他比任何人都要镇定,见到秦勉也在这儿有些轻微的意外。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秦勉,大概是在确认他有没有受伤,见秦勉全身都完好,视线才从他身上移开:“谁准你们在病房里打架的!我是主任,有什么事跟我说!” 主任的头衔果然很好使,两个人很快就停手了,程大夫嘴角渗出了血丝,那家属也不见得沾光,眼眶青了一块儿。两个人都气拽拽地跟着秦尚清去办公室理论了。 临走前,秦尚清扭头看了秦勉一眼:“没事了,早点回学校吧。” “嗯,”不出意外,秦尚清又要处理这种让人力竭的破事了,秦勉替他爸感到头疼,但确实是没办法的事情,“再见,爸。” 隔天秦勉再去见习的时候,程大夫已经不在了,科教科给他安排了另一位老师。 秦勉打听了一下,才知道那名家属息事不宁人,最后做了检查,只是输尿管轻微损伤,属于术中常见情况,但他非说是程大夫医术不够高明,医德也不够高尚,把他打得全身上下青一块儿紫一块儿。程大夫便被勒令停职了一星期。 无论如何,程大夫确实是动手了的,打起来时还占了上风。按医院的规定,这个处分结果还算合理。 但秦勉咽不下这口气,他给程大夫发消息,关心了一下,又宽慰了几句,让程大夫给自己买杯全糖的奶茶,好好补偿一下自己。 程大夫发了个苦笑的表情:“收入水平还不允许。一杯奶茶一二十,顶我半个夜班的工资了。” 这回秦勉真的笑了,苦笑。这次也是亲眼见到了。 他按灭手机,立在落地窗前向外眺望了一会儿,慈济医院的大楼越建越多了,每个窗子后都有人在,或是患者,或是医生,而医生里又有高年资的上层主任医师,有熬了好几年终于不再是万年主治的副主任,有兢兢业业临床晋升两手抓的主治医生,但更多的,是一波又一波的规培医生、实习医生和见习医生,他们是这医院里最底层的人、最廉价的劳动力。 在泌尿外科的这几天秦勉格外心累,好不容易熬到了出科的那天,他跟几个一起见习的同学在安和西路上一家烤鱼店吃了顿烤鱼庆祝。 吃完浑身上下跟浸在烤鱼料汁儿里了似的,几个人活脱脱好几条行走的烤鱼。为了散散身上的烤鱼味,他们就在商业街上闲散地溜达了会儿。 时节已入初夏了,大路两旁的法桐都重新生出了浓绿的新叶,在晚风中猎猎摇晃,掩映着路灯的光。 隔着层层叠叠的楼宇大厦,能看见慈济医院的内科大楼,每一扇窗子都亮着。离得太远,他数不清哪一层是六楼。 娄阑此刻在做什么呢?在医院?在实验室?在学校?在家? 他们科也这么累么?他也要时常跟一些难缠的病人家属打交道么?他会不会也被恶意打骂却要克制着不能还手啊? 秦勉突然就有点儿怀疑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东西了。 他心里埋着事,不知道该如何消解,索性就这样埋在心里,一个人对着夏夜的风默默叹息。其他几个人觉得味儿散得差不多了,消食也消得差不多了,开始折返回去往学校走,秦勉不想这么早回去,就自己继续沿着街往前走了。 烤鱼的米饭有些硬,磨得他胃里有些疼,他双手插在兜里按住上腹,漫无目的向前走。 再往前就是一家大型美食城了,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前面的广场上有好些摆摊的,各种套圈、鲜花、手工、小吃,特别热闹,特别有烟火气。 突然,他在人群里看见了娄阑。 秦勉心里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加快步子走到娄阑跟前,打了个招呼:“娄哥,好巧。”也正是这时他才发现,娄阑旁边还有一个人,一个女孩子,他仔细一看,竟然是宋榕。 娄阑见是他,眼里也流过了几分惊喜:“干嘛来了?” “刚跟同学吃了饭,散散步,”秦勉又跟宋榕打了个招呼,“你跟宋榕姐逛街啊?” “好久不见。”与上次见面时截然不同,宋榕神情恹恹的,眉眼之间都带着一缕忧郁和木讷,声音低哑微弱,似乎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晚风吹拂着女子单薄的外套,她整个人都显得瘦弱,仿佛要摇摇欲坠。 秦勉有些惊愕于宋榕的变化,面上却没表露出来。不经意间,他看见宋榕的手腕上绑着一条腕带,正是住院病人手上的那种。 宋榕生什么病了?他看了娄阑一眼,后者似乎有些疲倦,轻轻闭了闭眼,又垂下眼睫,显然是不太想听他发问,更不想将话题引到宋榕身上。 秦勉领会到了,往娄阑旁边一站,两人行变成了三人行。 “娄哥,过段时间我要去精神科见习了,听说我们可以考。你觉得我选慈济还是精卫中心好?” “精卫中心病人量大一些,病情轻重不一,你见习会相对累一些,慈济医院病人少,病情轻,轻松一些,但会难考。看你自己想怎么选了。” “这么好啊,又轻松,还有娄哥在,那我肯定选慈济医院了。” 娄阑笑了,嘴角的虎牙在黑暗里隐约可见:“跟我在不在有什么关系?” “我当然是想追随娄哥啊。”说着,秦勉转头看了娄阑一眼,眼神清明,眼睛亮亮的,仿佛不止是玩笑话,不止是随口一说那样简单。 第33章 袒露 那几秒的时间里,秦勉明显感受到娄阑心情有点不好,一向内敛缜密的情绪露出了裂痕。 那个人脸上温存的笑意仍旧挂着,整个人却像是隔了点儿什么似的,像这夏夜的晚风一样轻而飘渺,有些不真实。 他听见娄阑在敛去那一秒的愣怔之后说:“不要追随我,你要走得比我更远。” “这个以后再说,”秦勉心里没来由的有点空荡荡,索性跳过这个话题,“宋榕姐,你跟娄哥晚上吃的什么呀?” 其实这话本就是秦勉刻意问的。 宋榕虽在他们旁边走着,却一句话也不说,兀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秦勉能看出她情绪不对,他不知道说点什么好,但这种吃穿相关的话题总归是不会踩雷的吧? “……”宋榕并没有回应。 “面。”娄阑简单答了。这几天宋榕情绪特别不好,两个人都没什么胃口,晚饭则是随便找了家面馆。 娄阑经受过很多很多病人,但对于宋榕,他却挺束手无策的。他将人带出了医院,一路散着步去了附近的城市公园,所有植物都抽出嫩芽长新叶了,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但好像就是感染不了宋榕。 方才在公园里,宋榕突然停下来,对着一只三花猫大哭不止。猫被吓跑了,宋榕仍旧站在原地哭,娄阑不知道该怎么做,只好紧紧抱着她,轻拍她的背,让她体会到自己的存在。 “……校门口新开的鱼酷很不错,有空你们去尝尝。”秦勉这次是真的不敢多说话了。 “嗯。” 三个人沉默着往安和西路上走。 风里带来了轻微的呜咽声,是宋榕哭了。 娄阑脊背一僵,微微叹息,牵住宋榕的手,紧紧地握在手心里,另一只手轻拍她的背:“姐,没事的。” 宋榕哭得更大声了,任由娄阑牵着自己的手,像个木偶人一样一动不动。那眼泪怎么也停不下来,仿佛有人拧开了什么闸门似的。 秦勉心里也很难受,作为学生,他料想娄阑不愿让自己撞见这种家事,毕竟不是什么体面的事情。娄阑总是一副理性强大的模样,从未在别人面前表露出这样脆弱无力的一面,偏偏今天就在自己面前……他不确定此刻自己是不是该火速告别。 “秦勉,”抽泣声里,娄阑突然轻声叫了他的名字,“你先回去吧。” “娄老师再见。” 秦勉一个人先走了,走出十几米,不放心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偶尔有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 第45章 夜色下,晚风里,灯火阑珊。娄阑的侧影更加单薄也更加孤寂了,秦勉忽地觉得他其实跟宋榕一样,也需要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 蓦地,娄阑似乎是察觉到了这道炽烈的目光,转过了头。 就在这一瞬。 秦勉的心脏霎时像被什么锤了一下,无端闷痛又骤然紧缩。娄阑的发丝在晚风里轻轻拂动,面庞隐匿在夜色中,是斑斓的灯光照不亮的灰暗,可秦勉清晰地看到,娄阑的眼睛好红啊。 水光盈盈,像是被什么打湿了。 几秒的时间里,秦勉心脏痛得几乎无法呼吸,连忙转过身不再去看,加快步子回了学校。 接近十二点了,秦勉对着手机屏幕敲敲打打,编辑好的消息终是没发过去。 比起他一句真心关切的“娄哥,宋榕姐没事了吧”,想必娄阑更希望他对此事装瞎并且绝口不提…… 第二天秦勉终于得了空去实验室干活。其实原本上午下午都有课要上,但他着急想见到娄阑,便将下午那两节神经病学翘了,请了一杯喝的找室友代签。 “今天没课?”娄阑依旧一副清清冷冷的青年教师兼青年医师兼青年科研工作者模样,洁白的隔离衣包裹起了大半个身体,脸上戴着口罩,鼻梁上还架了副眼镜,眼神平静,看不出半点波澜。 这才是秦勉认识的那个娄阑。 一大半的时间他们都是一左一右坐在电脑面前整理数据的,吴卓在做他自己的项目,黄诺诺在给吴卓打下手。至于那位师弟,秦勉已经好久没见到了。 黄诺诺软磨硬泡了娄阑两个星期之后,终于是放弃了,认命地接受了自己的第三作者。三作就三作,怎么不算是科研成果呢? 大概是觉得前两周自己着实是过于烦人了,还特意买了杯peet's咖啡跟娄阑道歉,娄阑欣然接受了,工作之前灌下了那杯咖啡。 一下午,谁都没有提昨晚的事。 直到今天的工作结束,四个人陆陆续续离开,娄阑叫住走在末尾走得磨磨唧唧的秦勉,问他要不要请自己吃饭。 “我请吃饭?”秦勉讶然,“当然好,娄哥想吃什么?” “开玩笑的,”娄阑笑笑,终于又见那颗虎牙了,“我请。” 几分钟后,商场一层,蓝鸟餐厅。 小众餐厅的氛围总是颇有格调,红色砖墙将座位分隔开,花架上爬着白色的藤本月季。餐厅两边各挂了一台电视,频道里正播放着球赛直播,有几个小朋友在边看边欢呼。 灯光幽暗,堪堪照得见桌上的汉堡猪排和桌两边对坐的人的脸。秦勉第一次来这家,却没什么心思好好品尝。 “我姐有精神障碍,很多年了,换季时比较容易复发。” 娄阑上来就这么一句,秦勉倒是有点不知该如何接话了。 他一直觉得自己跟娄阑走得再近、关系再亲密,之间也隔着一层师生的身份,是不可能的真正成为纯粹的朋友的,更不可能像现在这样面对面坐下来交心的。 没想到,娄阑就这么把自己的家事,或者说——伤处,揭开来展露给他了。 他好怕娄阑伤心,便问得小心翼翼:“最开始……是因为什么原因呢?” “我父亲,”娄阑掩面叹了口气,似乎是下定了决心,也似乎是宣泄出了积蓄已久的疲倦,“大概十年前吧,去世了……我姐很难接受,精神受了打击。我母亲在生我的时候去世了,这样一来,家里只剩下了我跟我姐。我姐当时要照顾我读书,一直强撑着,后来突然就垮了。” 秦勉当然知道娄阑父亲医闹去世这事,娄阑不说具体原因,他自然也不会问,就装作不知道好了。但他没想到娄阑会从未见过母亲。 “娄哥,你……跟宋榕姐都辛苦了。” “没什么的,拿到的就是这个剧本。昨天恰好让你撞见,谢谢你,秦勉,没有当场问我。我想了想,应该让你知道,我也确实……”接下来的话,娄阑咽了口气,抬起酒杯往嘴里灌了一口,喉结滚动,似乎那口酒带着未出口的话一同咽下去了。 秦勉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张了张口却有点词穷了,只好也往嘴里倒了口酒。 他要的是新加坡司令,算不上好喝,酒落进胃里,还有点轻微的烧灼感。 他缓了一会儿,忍下胃里的不适,强打起精神来:“娄哥,这猪排蛮好吃的,你趁热吃,凉了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嗯。”娄阑闭了闭眼睛,再睁开眼时,眼里那分沉重的疲倦和痛苦已经被敛去了。 “所以,你选精神科,也是为了宋榕姐吗?” “嗯,她其实是我爸收养的,病人的女儿。这个家只给她带来了短暂的庇护,却给她带来了终生的痛苦。我能做的好像只有这些。” 秦勉恍恍惚惚想起很多年之前,他还只是娄阑管床的病人的时候,他和他并肩坐下木头长廊里,他问他为什么要读精神科。 那时娄阑的反应是怎样的呢——突然沉默下来,被他敏锐觉察,岔到了另一个话题上。 时间仿佛发生了闭环,他终于知晓令他沉默的缘由。 见他发呆,娄阑笑笑:“我知道你家那么多事,这下我们平等了。” 秦勉也笑笑,跟他碰杯:“平等了。” 再见面时,仍旧是没事的两个人,仿佛在蓝鸟的那晚也未曾发生过。 秦勉以为这事过后,自己跟娄阑的关系会更进一步,毕竟哪个老师跟学生边喝酒边倾吐过痛苦往事?虽然是他恰好撞见了宋榕精神障碍发作,娄阑才找了这么个机会,估计是想让他明白一下怎么回事…… 娄阑还是原本那样,一点儿没变。他玩笑开多了时娄阑还是会冷着脸不接话,让他杵在那儿一个人慢慢结冰,他不小心犯了错时娄阑还是会训斥两句,叮嘱他下次带脑子来实验室,他有颗智齿萌芽不敢去看,娄阑笑话他这么大人了还怕去看牙。 就这样,挺好的。秦勉想。 秦勉的大四上学期过得特别痛苦。课业负担本就繁重,英语六级和论文撰写也都一起吻了上来,他天天做完这个做那个,做完这个做那个,好几次关了电脑都已经凌晨一点多了。 只能天天往肚子里灌咖啡续命。偏偏人体对咖啡因是有耐受的,他只好从一天一杯加到了一天两杯。 他喝了咖啡是会没胃口的,看一遍学校食堂的饭菜,再浏览一遍外卖软件,什么都不想吃,有的时候会强迫自己进食,有的时候干脆放任自己不吃了……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暑假,秦勉的胃又回到了去年那种三天两头疼的状态。 放假的第五天,他才将最后一点实验收了尾,应秦尚清的要求回了家,跟于迎和秦安一起住。 秦勉有假期睡懒觉的习惯,于迎就也不喊他吃早饭,只是总是会在午晚饭的饭桌上语重心长地叮嘱他早饭还是要吃的,秦勉点头应下,第二天照旧起不来。 饭都是于迎做的,他其实不怎么好意思,就每次饭后主动洗碗擦桌子。 除去吃饭的时间,他也会在客厅里待一会儿,或是看看电视,或是吃点水果,或是跟他弟秦安玩一会儿。大部分时间都是窝在房间的,说实在的,他并不想到客厅去跟于迎面对面。 这天秦勉吃晚饭的时候就觉得胃有些不舒服,碍于于迎在,他不好意思直接搁下筷子,硬着头皮将自己碗里的吃饭,回到房间时,胃已经很难受了。 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不断上涌,喉咙都被烧灼得发痛。他跑到卫生间吐了一会儿,拿手指戳了戳嗓子,将晚上进食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抬头,镜子里的人眼眶湿红,脸色惨白。他将东西冲走,又洗了好几遍脸,感觉镜子里的自己没那么狼狈之后,才出了卫生间。 一推门,于迎在外面看着他。 于迎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不知为何,又克制住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担心地问他:“小勉,你没事吧?” 秦勉最不想的事情发生了,心中无奈叹息。他现在着实是没什么力气回答于迎,吐过之后胃里就开始疯狂绞痛:“还好。” 说完就慢慢挪回了房间,将自己摔倒在床上,抱着胃蜷缩起来。 “嘶……”绞痛一阵比一阵剧烈,秦勉死死按住上腹,但显然没什么用。 家里有药,但是在客厅,他不想出去拿药,免得再让于迎见到自己这副模样。 就这么蜷缩着忍了一会儿,他觉得有些累了,眼皮发沉。再次睁开眼,是被胃痛醒的。 窗帘没拉,窗外夜色十分浓重,估摸着要十点往后了。 他嘲讽一笑,不知道自己是困了睡着的还是痛昏过去了。 客厅里已经没动静了,按照于迎的习惯,这会儿应该带着安安在房间睡觉了。 秦勉单手撑着床缓缓直起了身子,另一只手仍死死抵在胃上。迈步时胃里跟着猛地扯了一下,他闷哼了一声,咬牙忍下,额头早已是冷汗涔涔。 第46章 打开房门,客厅里黑漆漆的。他没力气走过去开大灯了,便摸黑挪到电视柜旁放药箱的位置去找胃药。家里知道他从小肠胃差,胃药都是常备着,解痉止痛药、胃动力药、抑酸药、止吐药、止泻药……种类堪比书上的目录。 他没费多少力气就找到了常吃的东莨菪碱,正准备再摸黑去给自己倒点水,突然听见有人在说话。 “……我已经尽力对他好了,但你看看现在是什么情况?他打心眼里不接受我……” 秦勉僵在原地。 是于迎在跟秦尚清通电话。 “晚上他吐了,我想着总要问问怎么回事吧,我过去关心他,你没见他那态度,不冷不热的,搞得我跟陌生人似的……” “嗯……”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向脑子里涌去了,胃黏膜跟梗死了似的开始缺血疼痛,他实在站不住,捂着胃踉跄一步,不小心撞倒了身后的摆件。 与此同时,通话声也停了。 于迎打开门,借着窗外朦胧的月光,一眼就看到秦勉跪坐在地上。 “……小勉。”四只眼睛紧紧相视,于迎嗫嚅着,终于发出声音喊了一声秦勉,“怎么了?这么晚在客厅干嘛?” “胃疼。” “严重吗?吃药了没?要不阿姨送你去医院吧?” 不知为何,秦勉很想笑,借着昏暗的夜色淡淡笑了一下:“不严重,吃过了。” “那……早点休息。” -------------------- 求一个娄老师这样友好和蔼的老师……( 明天没有了哦,周天我要休息一天~ 感谢yol没了o的鱼粮x1!!蟹蟹宁~ 第34章 挺身而出 于迎的房门又关上了,仿佛刚才的一幕并未发生过。 秦勉又在地上跪了一会儿,终于找回了些力气,站起来吃了药,又抱着肚子回了房间。 他几乎是一点儿睡意也没有,躺在床上百无聊赖地翻了翻安梓岚的朋友圈。 最新一条是安梓岚去一家餐厅的打卡照,还是很年轻,气色很好,秦勉在照例在底下点了赞。 他将九张照片又挨个看了一遍,心里的酸涩感很久没有这么强烈了。 他闭上眼睛,趴了一会儿,脑袋反倒是愈加清醒了。最终无奈地爬了起来,打开电脑开始敲论文。 一整夜都是在电脑跟前度过的,第二天东方欲晓,秦尚清下了晚班回了家。 于迎很高兴,破天荒地早起了,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给秦尚清做饭。 秦勉活动了一下肩颈,推开房门走出去,一眼看见秦尚清坐在沙发上打瞌睡:“爸。” “小勉,”秦尚清睁开眼睛,用一种渴望亲近却有所收敛的复杂神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胃疼好点了吗?” “好多了。我想跟您说声,我一会儿要去学校,实验室里还有些工作,还有论文上的一些问题要跟老师交流。”秦勉几乎是没什么表情,仿若昨晚没恰巧听见那通电话。 其实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他总不能大闹一场在地下撒泼打滚,质问昨晚两个人聊什么了,说自己都听见了。 那样没意义,况且问了又能怎样呢? 秦尚清有些惋惜:“非去不可吗?我今天休班,打算带你和你于阿姨,还有安安,一块儿去百花公园露营呢,我同事说百花公园的花全开了,特别美……” 他爸很多年之前就这么擅长描绘美好。 秦勉心里笑了一声,也故作惋惜地摇摇头:“真的需要去。” “行吧,抽空咱们一家人一块儿出去玩。你那老师还是精神科那个娄医生是吧?他对你怎么样?” “嗯,挺好的。” “唉,那个孩子……娄希阳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早饭一过,秦勉照旧主动刷了碗,书包一背,就往地铁站去了。 今天天气真是不错,阳光和煦,夏风温和,空气里都是草木花香,确实是个适合露营的天气。 他没提前跟娄阑说自己要过去,也没问娄阑人在哪儿,不过无非就是实验室、医院这几个地方,离得都很近,没人的话他再去另一个地方找就好了。 娄阑果然在科研楼,正在办公室写东西。 见他暑假还特别勤勉地跑来了,娄阑有点吃惊。 秦勉放下书包,把电脑掏出来:“娄哥,收留我吧。” 娄阑给他拉了把椅子过来:“家里不舒服?” “不想待家里。娄哥,你别问了。” 娄阑没再问,继续对着电脑敲键盘了。秦勉坐在他对面,也对着自己的笔记本乖乖码字,时不时悄悄抬眼看一眼娄阑。 他娄哥的正脸跟侧脸一样帅气,轮廓特别周正,哪个角度都挺好看的。剑眉星目的,鼻子跟海报上的模特似的,眼睛尤其好看,睫毛又长又密,眼瞳又黑又亮,跟藏了一潭深水似的,戴着眼镜也挡不住的好看。 薄唇后面还藏着一颗挺独特的虎牙,可惜现在娄阑抿着唇,目光严肃,他看不见那颗虎牙。 ……不是来写论文的么,怎么偷偷欣赏起老师的美貌了? ……自己是在做什么啊? 一定是希望自己若干年后也变成娄老师这样又帅气又有实力的人,一定是这样。 秦勉暗暗咬了咬牙,把注意力收回在论文上。 出了家门,尤其是来到娄阑这里,他心情大好,就连敲论文这样枯燥头痛的工作也变得有动力了起来。 后面的几天,秦勉跟上班一样白天来科研楼,晚上再回去。这样确实好,他有什么问题就直接问了,比在家时的效率高了很多。 吴卓是命苦的规培医生,已经没有寒暑假了,也留在学校和医院两边跑,三个人偶尔会一起吃顿饭。 “明天我回家,不在实验室。”周六的下午,娄阑关了电脑,边收拾背包边跟秦勉说道。 “好。” 秦勉声音闷闷的,似乎心情有些低落。娄阑看他一眼,小孩子嘴唇抿着,手指摩挲着书包的肩带,正站在门边等他。 “想来找我?” 秦勉惊愕地抬头,有些难以置信。 这些天来他一直在科研楼黏着娄阑就算了,人家都回家休周末了,他再黏着就不合适了。他没想到娄阑竟会发出这个请求。 “……没。”秦勉不想待家里,确实是很想去找娄阑,但毕竟休息日,他怎么好意思到人家家里去?纠结了两秒,还是忍痛否认了。 两个人一起出了学校,沿街往地铁站的方向走。 暮色四合,晚霞层叠,路上都是归家的人。 一天到晚,好像只有这个时候是轻松而安谧的。 秦勉回了家,他爸和于迎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安安在地毯上玩着小玩具,见他回来,又抬头怯生生地叫了句“哥哥”。 “爸,安安。”秦勉放包换鞋,心情忽然就沉了下来,比在科研楼的时候还要疲惫。 “小勉,累不累呀?”于迎已经起身往厨房里走,“快坐着跟你爸你弟弟一起玩,阿姨给你切点蜜瓜,今天刚买的,可甜了。” “不用了,我胃受不了。” “哦……”于迎扒着冰箱门的手一顿,尴尬地僵在那里,“对,蜜瓜性凉,是阿姨疏忽了。” 气氛颇有些僵硬,于迎给他倒了点水:“喝点水吧,暖胃。” “谢谢于阿姨。”秦勉接过,捧在手心里抿了一口,走过去跟秦尚清一块儿坐着了。 这两天不知什么原因,他嘴里起了好好几处溃疡,喝口水都会刺痛,遑论有胃口吃什么东西了。 安安的心思也不全在小玩具上了,时不时偷偷看一眼秦勉,似乎是想亲近又不敢亲近。 终于,他小脸一鼓,从玩具箱里翻找了一阵,找出一张亮闪闪的卡片来,踩着小碎步走到秦勉跟前,将卡片塞进他手里:“哥哥,送给你。” 秦勉暗暗吃惊,被塞进手里的是一张的哆啦a梦的卡片,他隐约记得安安挺喜欢哆啦a梦的。 看着安安那张跟自己有几分相像的脸,那颗麻木的心突然就被唤醒了——安安还小,他有什么错呢,他是自己的亲弟弟啊。 秦勉顿觉心酸,揉了揉安安圆润的小脸蛋:“怎么突然送给我了?” 安安很开心,眼睛笑得眯起来:“……给哥哥。” “谢谢安安,我收下了,”秦勉停顿了一下,终于硬着头皮喊出那句称谓,“哥哥很喜欢。” 于迎跟秦尚清见哥俩兄友弟恭的场面,相视一笑,仿佛一家人其乐融融。 安安也爬上来坐到了秦勉和秦尚清中间,一会儿看看电视,一会儿看看他爸,一会儿又看看他哥。 秦尚清明显心情不错,捏了捏安安嫩嫩的小脸蛋:“安安挺喜欢你的。小勉,正要跟你说呢,明天你于阿姨的父亲过生日,你是有空的吧?我打算带你们一起去……” “抱歉,爸,”秦勉没等秦尚清说完就出口拒绝了,他是真的不敢想象跟于迎一家人客套的场面,想想就浑身难受,“明天实验室那边有事,真的脱不开身。” 第47章 秦尚清有点不高兴:“你那娄老师到底什么人啊?这么压榨你这个大四学生?” “没,您别这么说,娄老师人挺好的。” 于迎又洗了一盘蓝莓和葡萄走过来:“没事,小勉没空就算了。一家人嘛,见面的机会多着呢。来,小勉,吃点葡萄。” 回房间后,秦勉点开跟娄阑的聊天框,小心翼翼地组织语言:“娄哥,明天再收留我一次吧。” 娄阑回复得很快,问都没问缘由,报了自家的地址。 秦勉盯着屏幕上那串地址,莫名心情很好顺,手拿起桌上的可乐灌了一大口。 碳酸饮料流过嘴里的溃疡,立即痛得呲牙咧嘴起来。 这一晚他睡得早,醒得也早。醒来的时候外面客厅里已经有人在活动了。 他在床上赖了一会儿,外面几个人似乎是收拾好要走了,秦尚清过来敲了敲他的房门:“小勉,早点起床,别耽误了去找你老师。” “知道了,爸。” 关门声响起,他立即起床洗漱,随便找了点面包填肚子,吃了几口,口腔溃疡实在是疼。但胃里空的话也会疼,这让他很难做。 又勉强吃了几口,就装上电脑就出发了。 秦勉很喜欢夏天,晴空白云,绿树成荫,街头巷尾都是一派生机的景象,很有朝气,很有生命力,人都跟着活起来了。 街边的花店大敞着门,各色鲜花妆点着门楣,一眼望过去,颜色实在是很绚丽,经过时也能闻见一阵扑鼻的馨香。 想了想,他进去买了一束花。 他不太懂花,便跟店员请教。 东方百合、风信子这些香气浓,可能会令人焦虑不适;剑兰颜色艳,也可能引发情绪波动;菊花清新淡雅,但容易引起不好的联想;玫瑰寓意不错,但梗上带刺,可能会被解读成危险…… 最终,秦勉挑了一捧淡雅柔和的花束。 几支香槟玫瑰为主调,点缀了一些白色的小雏菊和满天星,还细心地让店员剪去了刺,留下了绿叶。 这样准没错了吧…… 秦勉带着花束上了地铁。 周末的地铁人仍旧多,他一路怀抱着花,怕拥挤之下不小心将花碰坏。 旁边有个大妈很八卦地问他:“小伙子,去找女朋友哪?” “不是,”秦勉微微一笑,“看望病人。” 他家离娄阑家也没几站的距离,快到终点的时候,广播突然开始寻人:“请各位乘客注意,现在广播一条紧急寻人启事!3号车厢的一名乘客突发身体不适,急需医疗协助。请列车上的医生、护士、有急救资质的人员立即联系乘务员!重复……” 紧急广播一出,车厢开始躁动。 秦勉所在的是6号车厢,往3号车厢那边望了一眼,隐约见到围了一群人,有人半蹲着手忙脚乱地忙着什么,最中间倒地的那个应该就是病人了。 人们窃窃私语着,有热心乘客大喊着找医生。 按理说,这个站点离慈济医院很近,整条地铁这么多乘客,多少会有一名慈济医院或者华东医大的人,但广播了有一分钟,还是没有医护模样的人到3号车厢去。 秦勉的心怦怦跳动起来。他虽然还是学生,但已经见习过好几个科室了,基础的急救也都懂,再不济,他一个医学生总比在场的其他乘客专业。 攥了攥拳,秦勉扔下花,穿过站立的乘客疾步跑到了3号车厢:“先打120!医科大大四,书包里有我的学生证!” “打了已经,在安和西路那个a口等着!” “你会急救的哈?” 有人七嘴八舌跟他说话,也有人拿着手机在录像。 秦勉咬紧后槽牙,努力屏蔽掉周围嘈杂喧哗的声音,快速查看倒地的老人的情况。 那是个六七十岁模样的老年男性,脸色苍白,双眼紧闭,眉头紧拧,嘴里剧烈喘息着,不停发出“嗬嗬”的出气声,有些口吐白沫的迹象。嘴唇发绀,显然是缺氧的表现。 秦勉拎起老人的手探测了一下脉搏,很微弱,不知是否是他紧张的缘故,几乎感受不到了。 “有没有人有硝酸甘油或者速效救心丸!?”他一边大声喊,连忙检查了一下老人的气道,深吸了一口气,跪地做起了心肺复苏。 “我们车上有!” 乘务员慌忙去找药了,秦勉跪在地上,双手交叠放在老人胸骨下段、两乳头连线中点的部位,掌根用力按压。 心肺复苏是个很考验体力的活,每次深度都要尽可能达到5-6厘米,速度也要达到每分钟100-120次,还要间隔30次按压后给予2次人工呼吸。 很快秦勉就满头大汗了,双臂也开始发酸,咬紧牙关强撑着,手上的力道半点也不敢懈怠。 心肺复苏加上硝酸甘油的抢救之下,老人的情况缓解了一些,喘息没有那么严重了,唇色的发绀也好了一些。 秦勉心里大大地松了口气,手上的动作还是没敢停。 又按了一两分钟,老人终于缓了过来,被人搀扶着休息。 恰好车到站了,地铁门开,在安和西路站候车的乘客涌了进来。 有位刚上车的年轻女性见到几个人大气不敢喘地将一名老人往出抬,跟秦勉一样站了出来:“他怎么样了?我是医生!” 怪不得她在电梯口看见几个白大褂和一副担架等候着。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 秦勉目送老人上了担架,给乘务员留了一个手机号,开始慢慢往6号车厢挪。 他实在是累得不行了,全身上下都酸软得厉害,膝盖剧痛,黑色裤子都脏了,胃也痛,痛得他几乎说不出话。 汗珠顺着脸颊一颗颗往下落,地上蔓延的都是汗水的痕迹。 回到座位,那束花还孤零零地躺在那儿。 他坐回去,觉得渴得厉害,就猛灌了几口凉水,随之而来是胃里更剧烈的一阵绞痛。 -------------------- 下章会很虐(或者又酸又甜?),总之我们小秦该伤心了( 第35章 上药 秦勉在娄阑家附近的地铁站下了车,抱着那束花,循着地址找了过去。 刚踏进去,他就想起去年中秋的时候娄阑带他回家。 那是他第一次来老师家,也是第一次见到宋榕。 没想到第二次来得还挺快。 按响门铃的时候,他已经不怎么累了,胃也缓过来了,只余下一些闷痛,只是两只膝盖却仍旧痛得厉害,估计是磨破了。 心跳得很快,一方面是出于紧张和期待,一方面是迫不及待想把刚才地铁上救人的事将给娄阑听,听一番赞美词。 娄阑很快就开了门,见他怀里捧了束花,玫瑰雏菊满天星搭配得很是好看,有些讶然:“给……我的?” “……给宋榕姐,祝贺她出院了。”秦勉站在门口没动,心里想着送娄阑一束花也未尝不可,但两个人毕竟是师生关系,突然送束花有些莫名其妙。 娄阑已经给他找出了拖鞋:“谢谢,有心了。不过我姐今天不在家,去参加插画培训了。” “啊,这样吗?”秦勉顿时有些失落,但转念一想,就他跟他娄哥两个人在家不是更好么?立即就又神采奕奕了。 屈膝的时候,两边膝盖都痛了一下,他没忍住“嘶”了一声。 娄阑刚给他倒了杯水,已经坐回了沙发,但此时还是很灵敏地听见了他小声抽气:“怎么了?” “膝盖,应该是破了点皮。” 刚才在车上时没觉得怎么样,现在活动了一会儿,膝盖越来越疼了,火辣辣的磨砺感,很不舒服。 秦勉慢慢走过去,开始往外掏电脑:“没事儿娄哥,不是很痛。我跟你说啊,今天在地铁上有人心脏病发作了,广播寻人的时候我过去了,按了两三分钟,给按醒了。” 他描绘得很是稀松平常,但那种境况下的犹豫和纠结,跪在患者面前时的紧张和恐惧,一下接着一下不间断的胸外按压……那些细节的东西,他都没说。 他知道娄阑会懂。 娄阑却并未如他设想的一样笑得露出虎牙。 “娄哥?” 娄阑紧紧盯着他,脸色非但没有一丝赞许的笑意,反倒是更加凝重了。 秦勉心里下意识“咯噔”一下,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娄阑也终于在这时开了口:“男性女性?多大年纪?” “男性……七十岁上下吧……” 娄阑的脸色更沉:“心脏病发作?都有哪些症状?” 秦勉心里更加觉得大事不妙:“就……没意识了,躺在地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绀。” “最后呢,怎么样了?” “他醒了,上了救护车。” 对话短暂结束,娄阑终于不再看他,稍稍转过了头,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凝视着对面的楼宇,似乎脑子里和心里都装了很多很多东西,正在思考着什么。 秦勉不知道眼前的人为什么会是这个反应,只紧紧盯着那张侧脸。 第48章 许久,他看见娄阑叹了口气。 娄阑的神情和语气都比方才要疲惫得多,似乎在压抑着什么:“腿还好么?我看看。” 秦勉还是不明所以,但娄阑总归是没再沉默下去。他向上挽起裤脚,直至露出两只膝盖——磨破了皮,很大一块儿,有的地方还渗出了血丝,一整个惨不忍睹。 娄阑看了之后没说什么别的,只让他将腿搭在沙发上,自己从茶几下面翻出了医药箱,开始弯下腰给秦勉处理。 棉棒沾着酒精涂过伤口时,秦勉疼得发抖,但明显娄阑气场不对,他不敢像从前那样叫出声来,只好咬牙默默忍受。 娄阑也像是察觉不到他的疼痛似的,手上的力道自始至终没有轻下来。 时间的流逝变得分外煎熬,终于等两只膝盖都消了毒,秦勉放下裤脚,长长呼了口气:“谢谢娄哥……” “秦勉。”娄阑似乎是想通了,也似乎是气消了,总之神情很奇怪,秦勉从未见过他这样。 但娄阑还愿意搭理他就是好的,秦勉抬眼看过去:“怎么了,娄哥。” 娄阑有些懊悔地垂了垂眼睫,作出一副要与他长谈的架势:“抱歉,我刚刚态度不好。下次遇到这种事情,尽可能不要过去。” 秦勉非但没得到预想中的赞许,反倒是被娄阑否定了,心里发凉:“为什么?” 自他入学起,被教育的便是医学生誓言里的“健康所系,性命相托”,救治病人一直是他肩负的使命,今天成功救下了路人,心里也确实很有成就感。 但此刻,就在此刻,他无比喜欢和敬重的娄老师,却告诉他下次不要过去。 “秦勉,”娄阑的语气柔和下来,认真地望着他的眼睛,“这次成功救活了,可下次呢?不是每一次都这样顺利,也不是所有人都是好人。有些人,你当时是将他们救活了,可事后他们会过河拆桥,会恩将仇报,会给你演一出农夫与蛇……你救了他们,他们并不会感激你,但只要你没救活,或是有其他任何差错,他们会追究你的责任,你会失望,会难过,会给自己招惹很多麻烦,甚至会赔上整个医生生涯。即使这种人是小部分,但只要你遇到一个,你会后悔。” 秦勉愣愣地与娄阑对视,回不过神。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 “嗯,老师知道,你还没有经历过这些,你想法单纯,目的也纯粹。老师从前也是这样的。”娄阑的声音变得嘶哑。 他看着对面的小孩子,心脏突然就开始抽痛起来。 娄阑有些喘不过气,皱眉喘息了几秒,忽地伸出手,在秦勉的头发上轻轻放了一秒。 “我父亲就是医闹去世的。” 那场医闹带走了娄希阳的生命,也将他二十出头刚刚穿上白大褂时的热血和信仰葬送了。 在医院里,他救过很多人,挽救过很多家庭,那些人对他说着“谢谢”,给他送花送锦旗表示感谢,但有什么印记已经深深烙印在他心里了,抹不去擦不掉了。 他总是想起娄希阳躺在医院的走廊尽头慢慢流血的场面,他搞不懂凶手为什么要向救治自己的医生痛下杀手,更不理解医生怎么就成了个高风险的职业。 在外面,遇到突发情况时,他心脏会像现在这样抽痛,但他不会停下来多看一眼。 他会痛苦纠结,会自我怀疑,但最终他也没有太好的办法。 那么就怪那个人吧,一切的渊源都是他。 但此时,他无比后悔刚才的冷漠,他不愿自己的这番话打击到小孩子的信仰,不得已搬出自己的经历试图让小孩子理解自己这个“个例”,但他刚张口,秦勉就猛地推开他站了起来,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向了卫生间。 秦勉庆幸自己之前来过娄阑家,知道卫生间的位置。 刚沾到洗手台,胃里的东西就翻涌而上,从口腔里喷了出来。 “唔……咳咳咳咳!”他吐得辛苦,胃里一阵剧烈的翻江倒海,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出来。 好不容易才把嘴里的东西呸干净,他抬头看向镜子,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娄阑站在门外没有进来,递了瓶水给他:“漱漱口吧。” 秦勉接过来,猛灌了一大口,又被嘴里的溃疡痛得皱起了眉,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半张脸。 但胃内容物在口腔留下的味道着实不好闻,他强忍着又漱了几个来回,终于觉得好受了一些。 “胃有点不舒服。”秦勉捂着上腹,虚弱地坐回了沙发上。 他心情实在是很复杂,余光看着娄阑,千言万语都一齐堵在了喉咙口。 他懂娄阑,他不需要娄阑为他揭开尘封的疤,讲述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 娄阑又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刚才的话题,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茶几上:“刚才是智齿痛?” “没……长口腔溃疡了,”秦勉浑身都不自然,怕空气又像方才那样凝滞,连忙继续道,“有三四处。” “最近缺维c?” “可能吧……” 医药箱摊开在茶几上,尚未收起来。娄阑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找出一瓶药粉,举着棉签在秦勉旁边坐下来。 “张嘴。” “啊?” “帮你上点药。” 秦勉怔怔地张开了嘴,眼看着娄阑的身体向自己倾过来,脸也凑得很近。 那双星河一样深邃的桃花眼就近在眼前,目光却是清透的、灼人的,集中在他嘴里,让他莫名开始脸颊发烫。 好近,娄阑脸上的肌肤纹理都能看得一清二楚,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 还有……娄阑的睫毛。 明明仍隔着一段距离,秦勉却觉得那浓密的长睫毛直直扫在了自己脸上。很奇特的感受,像是触电了一样,全身上下都酥酥麻麻。 “怎么长得满嘴都是。”他听见娄阑小声叹了口气,那双眼睛里似乎带着些心疼。 沾着药粉的棉签在口腔内壁的溃疡面上轻轻刮过,一阵苦涩清凉的味道在嘴里蔓延开来。 有点痛,秦勉忍不住皱起眉头。 不知为何,口水分泌得特别多。秦勉下意识动了下舌头,下一秒陡然意识到自己舔到了什么温热光滑的东西。 是……娄阑的手指。 很多年之后,秦勉在很多个辗转难眠的夜晚都会回想起这一段。 奇怪的是,过了那么久,所有的细节他仍记得一清二楚。 他记得那时微妙的感受,记得自己的心脏砰砰乱跳的声音,也记得娄阑那双始终沉静温和的眼睛。 娄阑没什么反应,之后便收了药箱,带他进了书房,两个人都对着电脑敲论文。 中午娄阑下厨做了两菜一汤,主食是面。 照顾他的肠胃,菜和汤都很清淡。 写论文固然痛苦,但依傍在老师身边写论文就会很舒服。 落地窗外暮色四合的时候,秦勉靠着椅背伸了个懒腰,见娄阑手握成拳在轻轻敲打颈椎,他走过去,立在娄阑身后,十分殷勤地给人按摩起来。 娄阑似乎有些惊讶,睁开眼,又舒服地眯起了眼。 “谢谢娄哥。” 他只说了这句,其余什么也没说,但他相信娄阑会懂。 “其实我有些后悔,不该跟你说那些。你才多年轻啊,即使我说的都是对的,也不应该由我告诉你,应该由你自己慢慢去摸索去感受。” “我不这么想,娄哥。我知道你是想保护我,我都知道的。” 秦勉手上继续按着,眼眸渐渐眯成一条缝,那日医院里患者家属跟程大夫大打出手的场面就那么浮现了上来:“前段时间我带教老师遇到一个蛮不讲理的患者家属,打了起来,两个人脸上都挂彩了,我带教老师被停职了一个星期,还要被迫去道歉陪笑。我觉得当医生真是好没意思啊,其他行业的博士会这么窝囊么?医疗行业的却是这样,被欺负了,要忍气吞声,还要反过去道歉……唉好没意思,事又多,钱又少,高投入,低回报,贡献各种价值,接纳各种烂事,我真的笑了。” 说了这么一大通,似乎是真心觉得好笑,秦勉笑了起来,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能发出气声了,他还是笑得停不下来,身子都笑得微微弓了起来。 听的人却觉得很心酸。 “这个行业是这样的,”娄阑的心脏被身后小孩子无奈的笑声刺痛了,“但也有很多人,他们知道你是来救他的,会尊重你,感激你。” “嗯。”秦勉终于停了下来。笑得肚子痛,他还是一时未能直起腰来。 娄阑觉得词穷,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在这方面,他心里没有什么多余的能量传递给别人。 最终,他哑着嗓子开口:“不要灰心,向前走。” “听娄哥的。” 书房的门敞开着,客厅响起开门声时,两人第一时间就听见了。 是宋榕回来了。 几个星期不见,她精神恢复得很好,见到娄阑跟秦勉在书房,放下手里大大小小的袋子就走了过来:“小勉来了?” 第49章 秦勉仍立在娄阑身后,保持着一个按摩颈椎的姿势,宋榕愣了一下:“你们这……师生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哇。” “宋榕姐,”秦勉乖乖叫人,“嗯,因为我作为学生太贴心了。” “小阑有你这种学生太幸运了!我也好累啊,上了一天课……要先去洗个澡,诶?花是谁送的呀?” “出院快乐,早日康复。” “啊啊啊!”宋榕捧起花,凑近鼻子细嗅,“原来是小勉送我的!太感谢了!喜欢喜欢喜欢……” -------------------- 小秦表示委屈屈( 第36章 心动和悸动 没出暑假,论文就完成了初稿,后续投稿的事情都是娄阑在负责了。但说实在的,秦勉并没轻松多少,开学之后,照旧是上课和见习,照旧是恨不得一个人掰成两半用。 去精神科见习之前,他熬了两天大夜准备了一下考试,成功争取到了见习医院的选择权。 一秒都不带犹豫的,选了他娄哥在的慈济医院。 他班上的同学大多去了精神卫生中心,来慈济医院的只有他跟另一个没什么交集的女生。其余的都是精神医学本专业的学生。 那女生也是因为在慈济医院精神科有熟人,不过她报到之后就很少出现了,特意加了秦勉好友,拜托他有事情的时候通风报信。 他在精神科的带教老师不是别人,正是娄阑。 加上他,娄阑一共带五个见习学生,但往往到了下班时间那几个学生就准点溜了,只有他不着急,亦步亦趋跟着娄阑,一见到娄阑,就自动触发跟随模式。 “收到这儿的病人大部分情况都比较轻,但仍然可能有危险。你们的首要任务就是保护好自己。”刚进科,娄阑就这样叮嘱他们。 “知道了,老师。” 听旁人都这么回答,秦勉将嗓子边儿的“遵命,娄哥”咽了回去:“知道了,老师。” 见习生掌握的临床技能不多,真正要动手的时候很少,干的也多是些跑腿儿的杂活,譬如递个单子了、拿个外卖了,科室里的老师使唤得倒也心安理得,他们几个见习的也乐得轻松。 在病区见习了三天之后,娄阑第一次带他们出门诊。 说是出门诊,其实就是他们五个人都搬个凳子在娄阑后边坐着。娄阑照常接诊病人,时不时身体后仰凑近他们,跟他们讲解几句。 于是秦勉又一次实地见到了他娄哥在门诊上温柔可亲的气质——跟四五年前他住院那会儿差不多,估计是娄阑装出来的,比平日里清冷严肃的气质鲜活得多,也确实有利于跟病人交流相处。 大概是娄阑为自己设立的一种模式。 “嗯,我其实很理解这种想法,人都是要有隐私的,你拒绝你妈妈进你的房间更多的是一种捍卫隐私、给予自我空间的形式,并不等同于你不爱你妈妈。”娄阑冲桌对面的小姑娘笑着,只是口罩挡着,看不见那颗虎牙,但眼睛却是弯弯的,笑意很柔和。 这声音也是难得一听,似乎只有对待病人时娄阑才舍得发出这么悦耳的声音来。 秦勉静静凝视着那张俊美的侧脸,恍恍惚惚想起自己住院那会儿,娄阑也是这么温柔的。每句话都含笑,每个举动都贴心,不仅给他送温牛奶,还要拿毛巾给他热敷绞痛不止的胃。尽管他只接纳了前者就是了。 小姑娘也专注地看着对面的医生,莫名对他感到信任:“对……她太不尊重我了,她甚至要看我的日记,我不同意,她就说我不爱她,她还说看我的日记是因为关心我,想要了解我。” 说得太委屈,小姑娘眼眶都湿润了。 “擦擦吧,”娄阑抽了张纸巾递过去,见小姑娘拼命吸鼻子抹眼泪,安抚道,“想哭就哭吧,没关系的。” 小姑娘还是强硬地将眼泪鼻涕憋了回去:“谢谢您,医生。其实我真的觉得我妈一点都不爱我,她跟我爸离婚之后,对我的控制欲就变得特别强,她只是想满足自己的掌控欲……” “一个家庭里生病的往往不只有孩子,你能够意识到这些并且积极自救,已经很棒了……” 精神科就是需要这样共情和情感输出的。秦勉觉得有点儿心累,设想自己以后要是真干了精神科,估计每天都累得不想说话,每个父母离婚的案例也会让他止不住想起秦尚清和安梓岚……那确实是很辛苦,但如果是为了当娄阑的学生、同事,那么很值得忍一忍。 娄阑跟小姑娘又聊了几分钟,便将门外的监护人叫进来了。那个烫着大波浪卷发的中年女人一进门就开始大声嚷嚷:“医生,她是不是一点问题都没有?这么小的孩子怎么可能有精神病?我都说了她还非要来……” “不是这样的……”小姑娘的声音太过微弱,很快就被盖了过去。 “她现在的情况已经需要药物干预。” “什么?还要吃药?我看你就是想骗钱!” “……”娄阑肉眼可见的无语凝噎。 他的心理能量并不算丰富,往常遇到这种家庭,他最多劝一两句,不过多干涉别人的因果,这次也想照旧,试探着又补充了句:“您可能不太清楚,这些药我拿不到多少提成。我开药只是为了达到治疗目的,她现在的情况说实话很不好,如果您也想让女儿赶快好转,应该配合我才是。” “我配合你个头!”小姑娘被这一声吼得很没面子,站起来拉扯她妈的胳膊。 娄阑该说的也说了,确实是没办法了,准备开口让小姑娘出去再跟母亲商量商量。可按照经验,像这种情况,孩子很难从监护人那里为自己争取到治疗机会。 不知是女孩子忧郁悲恸的目光触动了他,还是多天以前秦勉的那些话刺痛了他,他心中微微叹息,又硬着头皮继续劝。 劝了五六分钟,好说歹说,小姑娘顺利开了药。 “老师好厉害!” “老师好负责!” 患者出门后,身后的学生们立即叽叽喳喳起来。娄阑转过头,对上的是秦勉的双眼,小孩子似乎很高兴,眼里蕴含着藏不住的光采。 他微微笑了一下,两个人都心照不宣想起在娄阑家的那个下午。 那会儿,秦勉是真的怀疑自己的选择,娄阑也是真的在反思自己的冷漠。小孩子的热血还未凉,对待最为宝贵的生命总是有着满腔勇气,他作为一个亦师亦友的年长者的存在,当然也不好再冷漠下去。 平均下来,一个患者十几分钟。二十几个患者看完,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五点半已经过了,娄阑在看诊的间隙看了眼手表:“到点儿了,你们该回就回吧。” 一排乖乖坐着的小白见习生随即躁动起来,边搬凳子边跟娄阑道别。 秦勉其实不是很想回,主要是寝室里没人,他回去也没什么事,何况他的确是想多跟娄阑待一会儿,看看这人是怎么出门诊的。 看了一下午了,还没看够。 他收拾得磨磨唧唧,很不情愿地跟其他人一块儿出了诊室。外面还有两个患者在等叫号,一个女子在跟护士吵着要求加号,护士敲开门问了娄阑一嘴,娄阑在门里面点点头:“加吧。” “在这儿等着喊名字就好。” 护士说完就走开了,秦勉也转头望了一眼娄阑。娄阑背后是昏暗的夜色,衬得身上的白大褂格外洁白,脸色青白,带着一丝轻微的疲倦,脖颈的线条收到了衬衣领口里,整个人显得素白又清冷。 不知为何,他突然觉得不舍,迫切地想要冲进去,抱一抱娄阑。 他意识到这个念头时,被自己吓了一跳,险些咬到舌头,耳尖立即红了。 为什么想要抱一下娄阑?是想起娄阑十八九岁时经历的事情,觉得可怜心疼?是因为娄阑对自己太好,他心怀感激?不然还能是什么? 似乎都不是…… 就是一种没来由的想法,是身体发出的本能的渴望,秦勉不想再去追问缘由了。 他将书包甩到后背上,越过候诊的患者去往电梯厅。陡然间,他在余光里捕捉到了什么。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很白,表情淡漠,明明是盛夏时节,却裹着厚外套。怪异的不止着装——男人的手握成了拳,正一下一下击打着身下的座椅。 秦勉本能地觉得担忧,心中生出一股空荡荡的坠痛感。 “对,直接去缴费取药就可以了,药房在一层西区……”娄阑送走上一个患者,终于得空跟秦勉说话,“怎么回来了?” “胃疼,老师收留我休息一会儿再走好不好?”胃其实并不痛,但秦勉一时想不到什么更合适的说辞。 “又痛了?隔壁诊室的艾医生有暖水袋,你去找她借来暖一下胃。” 说话间,娄阑按动鼠标叫了下一个号。 “不行的,”趁人还没进来,秦勉继续脸不红心不跳地说谎,“很疼,疼到走不了路。” “……”人已经进来了,是那个举止怪异的男子,娄阑没功夫再搭理他。 第50章 男子进来之后先是环视了一遍诊室,也在娄阑和秦勉脸上看了好几眼,似乎终于确认了什么,长舒了口气坐下来:“医生,有人在跟踪我!他还跟到医院来了,刚刚我在外面的时候,他就站在我面前。我捶凳子,把他吓跑了。” 这病情自述一听就挺严重的。 娄阑心里大概有了猜测,顺着话头开始询问别的问题。秦勉是第一次见到存在幻视觉和被害妄想的患者,心里更加不安,一双眼睛盯得很紧。 “只有在家的时候他进不来,不然不管在哪儿他都能找到我!” “他为什么会跟着你?他都对你做过些什么?” “因为他想在我脑子里安芯片,让我变成他的提线木偶!” 情况似乎很是棘手,秦勉看见娄阑蹙起了眉,视线时而在男人脸上流离,时而钉在桌面上凝神思考。 变故就是发生的这样快。 两个人都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男子已经跳上了椅子,环抱着自己的身体往后缩:“他进来了!他就在那!”男子惊恐万分地指着娄阑身后,后者立即起了一身恶寒,站起身远远地朝男子伸出手:“没事的,不要怕——” “哐当!”男子抓起桌上的订书机丢了过去,娄阑闪身躲开,订书机砸在了墙上。 眼看局势更加不可控了,娄阑大喊:“秦勉快出去!叫安保!” 他话音还没落,秦勉已经冲上来死死抱住了男子:“娄哥你先出去!” 一切发生得都太快了,看似复杂的一系列动作不过在几秒钟之内。秦勉早有预感,心里一直警觉着,这会儿眼见情况不对了就立即作出了反应。 然而娄阑并不听他的,绕过办公桌走过来推他:“听我的话,好不好?我处理这种情况比你有经验。听我的,先出去!” 秦勉犹豫了,的确是这样,但他不敢预料是不是自己一松手那人就会再朝娄阑扔什么东西。这次担心是多余的,男子挣不开他,就开始朝他身上胡乱挥拳,嘴里大叫着。一拳刚好砸在了颈椎上,秦勉顿时头晕目眩,双臂发麻,男子趁机就挣脱了出来,开始追着秦勉发起攻击。 男子的攻击不带一丝收敛,能使多大力就使多大力。眼见攻击目标不再是娄阑,秦勉稍稍放了心,不能还手,便拿了个文件夹挡在身前,娄阑也过来将他护在身后,混乱中替他挡下了一拳。 一声惨叫陡然响起,混乱声戛然而止。 秦勉瞳孔放大,看着娄阑猛地捂住了左手,痛苦地折下身子,后退两步撞在了桌沿上。 “娄阑!”情急之下,秦勉喊了娄阑的名字。 娄阑额头瞬间就疼出了一层冷汗,水光闪闪的,脸色无比难看。男子也像是梦醒了,愣愣地倒退几步,被闻声赶来的安保人员押住了胳膊。 “嘶——”娄阑痛得抽气,还不忘故作轻松开了句玩笑,“没大没小。” “……老师,你怎么样?”秦勉悔极了,真是悔极了,男人张牙舞爪地扑过来时,他分明是将娄阑护在身后的,可娄阑反应比他更迅捷,他还没看清楚什么,娄阑的小指就在这场混乱中被生生折断了。 可男人是向他扑过来的,即使骨头被折断了,也应当是他的啊…… 秦勉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情绪剧烈波动之下胃真的绞在了一起。他搀扶着疼痛虚弱的娄阑往出走,一直往急诊走,反倒是娄阑咬着牙宽慰他:“没事,不用担心。” 他哪能不担心?他眼泪都快飙出来了。 急诊医生给开了一个放射,没有侥幸,骨头上裂开了一道缝。 情况算不上太危急,先开了一些镇痛药和消炎药去挂水,消肿止痛,择期手术会再另行安排。 手术那天,秦勉又翘了课过来陪着。等待的一个多小时里他什么也没做,就静静坐着,出神地望着手术室的大门。 就是一个小手术,娄阑很快就竖着走了出来,受伤的手指上带着特别大一个外固定支具:“手术很成功的,干嘛苦着脸?” 秦勉还是懊恼、自责:“看到你穿病服,我心里不舒服。” “这有什么?人活一辈子,生病磕碰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好吧。娄哥,我现在就是你的专属护工了。” 娄阑笑了:“不需要护工。” 秦勉没能如愿当上护工——娄阑手术当天就办了出院,否则他真的能每天都过来承包娄阑洗漱、上厕所和一日三餐。 当晚,心事重重的年轻人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紧紧抱着娄阑,一遍遍亲吻娄阑受伤的手指。醒来时,眼角有些湿了,下面也湿了。 -------------------- 我们小秦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弯了……() 感谢节约用水人人有责的彩虹糖x1,感谢节约用水人人有责的猫薄荷x1,感谢节约用水人人有责的鱼粮x3!! 感谢青花鱼10300898的鱼粮x1!! 感谢rhubarb的猫罐头x1!! 感谢kafhhy的猫薄荷x1!! 感谢yol没了o的鱼粮x1!! 感谢支持哇,爱泥萌~码字的动力更强烈了… 第37章 无法回应 那天之后,一切就都变了。 秦勉察觉到了自己的心意,再后来,他越发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娄阑早已不是师生或朋友间的感情,但他没办法,没法宣之于口,就这么埋在心里,却忘了压抑得越久,爆发时也就越强烈。 直到后来的某次聚会,他很痛苦,喝了不少酒,半醉半醒地向娄阑喊出了心声。 娄阑是怎么做的?拉扯间将他推搡到了地上。这次一向关心他的娄老师没有搀扶他,就那么站着,垂眼看着躺在地上的狼狈的自己,说了一句又一句狠心的话。 时间过去五年多,秦勉再想起时心脏已经不会很痛了。他只是后悔,如果那天自己没有喝醉酒好了,如果娄阑没有送他回家就好了,或是他醉得再难受一些,难受到没力气开口跟娄阑说那些话就好了……只要有一个环节不存在,他跟娄阑就不会那样了。 他会将心思埋得更深,或许将来某一天还是忍不住说出来了,但至少那时他不会那么早就跟娄阑决裂。 他不会心灰意冷,浑浑噩噩这五年。 娄阑也不会主动辞去慈济医院和华东医大的职位,去那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医院。 可是这些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活了快三十年,真真切切地承认了,很多都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秦勉的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无声往下流,五年前就此跟娄阑分开也好,可五年后他们重逢了,他心里还是没放下。 他们彼此凝视着,沉默了好久。 “肩关节脱位需要固定,我……还是送老师去医院吧。” 秦勉下车换到了驾驶座,身上被淋得更透彻,冬天的雨很冷,他忍不住微微地抖。 这次娄阑没有再说不。 今晚的急诊不算太忙,急诊医生见到两个熟面孔一起来,还都这么狼狈,惊讶地张大了嘴。 两个人也确实是狼狈,脸上身上都带伤,从头到脚都被雨淋透了,冬天的衣物湿哒哒地贴在身上,非常难受。脸色发白,显得刚流过泪的眼睛格外湿红。 “被报复了。”娄阑答得言简意赅,说完就闭了嘴,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急诊医生也没再八卦下去,只连连感叹现在当医生风险太高了,给娄阑处理身上的擦伤和淤青时也是连连抽气,仿佛疼在了自己身上。 秦勉一直被娄阑护在身后,除了腹部挨了一下,几乎没受什么伤。娄阑处理伤口的时候,他便在门边静静站着,似乎心里没有太大的波澜。 一间普通的处理室,诊室不大,靠墙放着一张铺了无菌布的病床。娄阑就坐在那上面,面色被无影灯映得惨白,外套脱了,毛衣也脱了,露着劲瘦的上半身,脱位的肩关节已经红肿起来了,两条手臂上尽是淤青,胸口和腰部也各有一处擦伤。镊子夹着棉球,在碘伏里浸一会儿,又在那些伤上涂抹。 最后被戴上了固定支具,右臂彻底动不了了。 秦勉沉默着去缴了费,一路上,两副画面在脑子里交替浮现——五年多前的精神科门诊,娄阑将他护在身后,被掰断了左手小指,五年多后的今天,娄阑又选择将他护在身后,右臂的肱骨头从关节窝里脱了位。 回来时,娄阑正在找他:“去哪儿了?” “缴费。”受了外伤的肚子很痛,秦勉走过来的时候微微弓着腰。 那么不明显的动作,娄阑却还是一眼就看出:“身体有哪里不舒服?” 秦勉别过头:“没有,我没事。” “腹部也还好吗?” 腹部被击打的那一下确实严重,稍有动作就会牵扯得疼痛。秦勉还是习惯性地摇头,却被娄阑拉着按到了诊疗床上,他只好掀起自己的衣服,露出的上腹也是一片触目惊心的淤青。 他拒绝了检查内伤情况,急诊医生便只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开了瓶跌打损伤药。 第51章 离开医院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这场雨很大,路边躺着零星几片被打落的枯叶,头顶的树枝更加光秃了。 冬天这个季节真的太冷,太萧瑟,太肃杀。 娄阑右臂被吊着,开不了车,秦勉不可能丢下他自己回去,两个人便一起往停车场走。 娄阑始终跟他保持着同频的步伐:“后面几天弯腰翻身都可能会痛,记得每天都要热敷,按时擦药。” “嗯,今天多亏娄老师了,谢谢。您的伤更重一些,也要记得按时擦药。” 地下停车场光线很暗,很潮湿阴冷,没什么人,只有车辆进进出出,秦勉刚踏进去就闻见一股陈旧的灰尘的味道。 “不要再这么叫我了。”娄阑突然开口。 秦勉顿住,侧过脸看了一眼娄阑。光线太暗了,他看不清细节,只看得到娄阑的眼睛直视着前面。 只听他继续说:“不要叫我‘您’,也不要叫我老师了,我已经不再是你的老师了,小勉。” “……我知道了。”秦勉的心脏痛得像是被针刺了一下。 重逢以来,他对娄阑总是一口一个老师和“您”叫着,他以为这样就可以拉开距离了,就可以对五年多前的事情闭口不提了,就可以保护自己不受到伤害了。他当时太痛了,痛怕了,只好像个刺猬一样将自己蜷缩起来,用伪装出的坚硬的一面来示人。 走到车跟前,他替娄阑拉开了副驾的门,自己坐上了驾驶座。 淋过雨的衣物跟结了冰似的冷得刺骨,秦勉开了暖风,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从医院的地下车库开到了娄阑家小区的地下车库。 “到了,需要我送老……您……你上去吗?” 娄阑坐着,没说话,眼睛也直视着前方。秦勉疑惑地看过去,娄阑刚好侧过头来:“小勉,刚刚还在车里亲了我,现在为什么对我这么冷淡了?” 光线依旧昏暗,秦勉还是看不清娄阑的脸。他的脸有一半都隐匿在黑暗里,迎着光的一侧惨白,那双桃花眼定定地望着自己,竟还带了几分委屈。 胃在腹腔中剧烈地绞了一下,秦勉皱起眉,张了张口,说不出话。那时他担心得要疯了,心疼得要疯了,各种复杂的强烈的情绪绕成一团塞进他的胸腔,他没法再压抑自己了,由着自己的身体张开双臂,抱住娄阑,亲吻娄阑。 但现在,他又将那些东西埋进心里边了,藏在娄阑看不到的地方。 但现在,他又后悔了。 秦勉紧紧盯着对面神情痛苦的男人,嘴唇嗫嚅了两下。微微张开的口中,舌尖似乎都在颤动,又用力抵在了下排牙齿上。 “娄哥……” 这个称谓一出口,娄阑眼里的黯淡一下子就敛了去。 “为什么要走?那么突然就走了,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当初就那么着急想要摆脱我吗?宁愿辞掉在这边的工作也不愿意再见到我了是吗?是这样吗?我知道当时我们们有一层师生关系,所以我没想过要追你的,你为什么那么害怕我?” 又有水迹顺着面庞留下来,一直流进衣领里,秦勉眼睛猩红,泪意盈盈的瞳孔里映出的是娄阑错愕的脸。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一瞬间想把所有埋在心里的东西都挖出来举到娄阑面前让他看看。 他几乎语无伦次,眼泪和鼻涕一齐往下流,满脸都湿漉漉的:“老师,你太绝情了……你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你当时就那么讨厌我想远离我是吗?那现在为什么又回来?为什么要让我的生活每天从早到晚又都是你?这几年我一直很难过,胃总是疼,这就是喜欢你的惩罚对不对?” “我现在睁眼闭眼的时候都会想着你,睡觉的时候也想你想得睡不着,只有工作的时候我才能控制住什么都不想……我怕你又像上次一样丢下我了,我已经没力气再经历一次了……” “对不起,我错了,我都知道。”娄阑探过身子努力用未固定的那条手臂抱着他,轻抚着他的脊背,心脏绞成一团,痛得几乎要窒息了。 “知道的……我都知道的,我错了,我再也不会离开了……” 秦勉深吸了口气,抽了张纸巾拭去纵横满脸的泪水,情绪平复了一些。 内脏绞痛着,可他不想管了,什么也不想管了,皱起眉,闭上眼,慢慢将脸凑过去,嘴唇去寻找娄阑的唇。 两片柔软的带着凉意的唇触碰到一起,秦勉像是沙漠里终于找到水源的流浪者一般,用力吻着,一遍遍吻着,忽地被娄阑撬开了唇齿,舌头探入,吻得更深、更缠绵。 就这样一直吻,吻到两个人都有些喘不上气,娄阑松开了他,喘息片刻,又抱着他去亲吻他眼角的泪痕。 两个人在车里坐了好久好久,说了好多好多话,直至一辆车开到了隔壁车位上,车灯的光刺痛了眼睛,他们上了楼。 “方便洗澡吗?”秦勉洗了热水澡出来,身上穿了套娄阑的衣服。冻了一晚上,这会儿身上终于暖回来了。 从前他们俩身高体型相当,但这几年秦勉肠胃不好,吸收也不好,瘦了很多,娄阑的衣服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他明显看出娄阑在看到自己时眼里漫上了几分心痛。 “可以的。”娄阑右臂上的固定支具已经暂时卸下来了,拿了换洗衣物和毛巾进去,却过了好久都没响起水声。 秦勉心里有些乱,坐在沙发上什么都没心思做,只捧着一杯热水慢慢咽进胃里。 不知道娄阑在里面怎么样了。他心里摇摆不定了好久,终于,起身走到浴室门边敲了敲:“娄哥,没什么事吧?” 过了会儿娄阑的声音才从里面响起:“……右手使不上力,没法脱衣服。” “需要我帮你吗?” “嗯。” 门从里边被打开了一道缝,秦勉轻轻推开,浴室里还氤氲着刚才的热气和水汽。娄阑的睫毛被水汽熏得潮湿,黑眼瞳亮亮的,像一潭秋水似的沉沉地看着他。 秦勉被那视线看得心跳加速,连忙别过脸,帮娄阑脱了上身那件修身线衫。 “裤子……”秦勉犹豫,耳尖烫烫的。 “我自己来吧。” “好,时候不早了,我回去了。娄哥有什么事情随时给我打电话。” 娄阑拉住他,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了些期冀:“太晚了,住下来吧?” 秦勉又犹豫了一瞬,还是摇摇头:“不了,家离得不远。”他确实想留下来,想跟娄阑睡在同一张床上,想咬着他的耳朵跟他说好多好多话,但埋葬了这么久的一颗心是不能立即挖出来见氧气见太阳的,况且,他确实还没有太多的勇气。 娄阑也没再留他,只叮嘱他到家之后记得报个平安。 关门声响了,娄阑骤然脱了力似的,撑着瓷砖墙面,迎着花洒里倾洒而下的热水微仰起了头。 小孩子终于又一次接纳自己了,但他不能心急,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小心翼翼。 他是gay,很早之前就发现了自己性取向是弯的,并且很容易就接纳了——他的家庭跟正常家庭都不一样,母亲自他出生起便难产去世,父亲也在自己十八岁遭遇医闹离世,他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宋榕这个在他四岁时降临在他身边的姐姐,宋榕也只有他了。 大学的前几年,他过得很苦,宋榕怕他难过,在他面前总装得若无其事,笑嘻嘻地哄他开心,自己的情绪不好却一直压抑着不管不顾。父亲生前帮助过不少病人,留下的钱不算太多,宋榕便不辞辛劳打工补贴家用,他自己也争气,各种奖学金拿了个遍,几乎承包了自己的学费、生活费。 他知道宋榕心里的痛苦一点都不比他少,他在家的时候,常常会听到宋榕在夜里哭,看到她盯着父亲的照片出神,呆呆流泪。他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拉着宋榕去看医生,做心理咨询,可没什么用,宋榕的情况还是逐渐恶化,终于在他大三下学期时,彻底爆发。 他知道宋榕只有他了,他不可能丢下宋榕。大四选方向,他读了精神病与精神卫生学。 其实还有一个原因。 他自己也有着心理障碍。 娄希阳去世时的场面给他心里造成了太大的冲击,那之后他开始晕血、晕伤口,见到血和伤口会恶心、手抖,他断然当不成外科医生了。 最初那几年,病区里有人自伤时流的血都会让他呕吐,有人给他展示伤疤,他也是难受到受不了。秦勉在他身边时也受过伤,流过血,或许是心疼和担心胜过了心理障碍,他能够咬着牙为秦勉处理。 所以啊,他和他的家庭都是那么特殊,他没有正常结婚成家的条件。 喜欢男人还是女人就都无所谓了,反正他最后是要跟宋榕一起过的。 -------------------- 大家周一好哇!上班人辛苦了哦,周五快快快快来! 感谢羊羊羊华堂的鱼粮x1!!感谢青花鱼823ibil3p7n的鱼粮x1!!感谢yol没了o的鱼粮x1!!感谢青花鱼8872763的鱼粮x1!!感谢寒冬遇小猫的鱼粮x1!!感谢paris正红的鱼粮x5+彩虹糖x1+猫薄荷x1!! 第52章 感谢哇,爱泥萌~ 第38章 不告而别 娄阑擦干了身体,吹干了头发。不想戴那限制活动的护具了,索性扔到了一边去。 心情很烂的时候,是不想跟任何人说话的,所幸宋榕的工作室最近几天很忙,忙着画稿,没在家。 娄阑从冰箱里拿了瓶酒出来,兑了点果汁,一边喝,一边回想。 当秦勉的管床医生时,他以为两个人此后不会有什么交集。却在三年后的某天,突然从邮箱里看到秦勉发来的邮件。 小孩子很努力,很上进,他没什么理由再拒绝了,接纳他加入了课题组。或许有些东西是早就谱写好的,他跟秦勉总是有那么多特别的交集——他陪秦勉去校医院打屁股针,秦勉羞答答地让他出去等;他带秦勉回家过中秋,秦勉在车上闷闷地跟他吐槽家事;他门诊上的病人突然发作,秦勉想都不想就护在他身前…… 跟秦勉有关的记忆太多了,他的生命被那个年轻的男生一点点充盈起来,变得有颜色、有温度。 后来他发现,种种交集,何尝不是自己的心意冥冥之中在作祟呢? 他从没想过表白的,就打算这样将心意安放,陪着秦勉走一段路就好,毕竟两人的交集只会是短暂的两年,将来秦勉会选热爱的外科,有真正的导师,就不需要他了,可小孩子竟率先跟他表白了。 还傻傻地要放弃外科,读他的精神病学硕士,跟他一样干精神科。 起初他没太当回事,只当是一时冲动,可后来发现秦勉这孩子太犟了,是铁了心的。他怕秦勉将来某一天会后悔,他不能准许这种事情发生。 而话说回来,彼时两人有一层师生关系在,纵使不是师生,他家里有着那样的情况,自己也不是什么心理特别健全的人,他真的没有办法回应秦勉的感情啊。 刚巧吴卓快要毕业,他便应了外省一家医院的邀请,辞了职,带着宋榕,招呼都没打就走了。 其实当时应该跟秦勉道个别的,但他怕一见到秦勉,自己就没那么坚定决绝了。 却不曾想这样不告而别,非但没有终止秦勉的痛苦,反而在小孩子心里留下了那么深那么深的伤。 手机铃声响了,娄阑接起来。 “娄哥,我到家了。”秦勉的声音听着瓮声瓮气的。 “嗯,吃点东西吧,早点休息。” 秦勉在电话彼端深吸了一口气:“好,晚安。” “晚安。” 破镜其实是不能重圆的,即使拼凑了轮廓,但免不了有裂痕。秦勉在他面前没有原来那样活泼热情了,他还得再努力一些、再爱一些,才有可能真正回到从前。 到了新环境之后,他就投入在了医院的工作和照料宋榕里,跟从前的同事、学生也渐渐失去了联系,除了左阳。 左阳是他的老师,也是唯一知道他心里那些事情的人。在济河市时两个人会定期做一次心理治疗,没法线下了就改成了视频形式。 也是通过左阳,他才能得知秦勉的近况,知道秦勉报了很有名的硕导,也知道了秦勉跟他一样过得很痛苦,一点也不好。 娄阑实在想念的时候,偷偷回过几次济河市,有时候根本没能偶遇秦勉,有时候很巧地遇到了,他就远远地看上几眼,又匆匆离开。 他见秦勉最多的是在梦里,宋榕说,有次他睡着了,嘴里呢喃着秦勉的名字。 娄阑咽下最后一口酒,伸手按停了录音笔。 他不知道自己把这些话录下来是想做什么,或许单纯是为了自我疏解,或许将来某一天他会拿给秦勉听。 他还会找机会将这些再解释给秦勉听。 两个人都几乎一夜无眠。 秦勉睡了不过一个半小时就醒了过来,醒了之后便一个电话给娄阑打了过去。那边很快接通,听见娄阑低沉的熟悉的声音,秦勉一下子清醒过来,才意识到现在是凌晨两点多,娄阑竟然还接了。 他脑子有点乱,全身上下很不舒服:“我按错了。” “……还没休息吗?”娄阑的声音听起来比他要清醒得多。 “不是,刚医院来电话了,我回过去的时候才打到了你那里。” “好吧,继续睡吧,明天见。” 明天能见到么?娄阑会来找他? 秦勉裹紧被子,手机凑近耳边:“明天见。” 第二天一上来秦勉就是两台手术,一台全麻,一台局麻,排得满满的。 打完电话之后他就没怎么睡着,怕精神不好,上台前灌了一杯咖啡进去。 结果第二台局麻手术还没结束就开始胃绞痛了,秦勉忍到下台,应付完家属,拖着步子慢慢往食堂走。 相凌翔从身后追过来,撞了他一下:“勉哥,今天黑眼圈怎么这么重?” 秦勉揉揉被撞痛的肩膀:“没睡好。” “哦,听说昨晚你跟精神科的娄主任被报复了?一块儿去急诊处理,还都淋得特惨,到底怎么回事啊?” 秦勉一愣,步子都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早上碰见急诊的蒋医生了,他问我了呗!” 秦勉无语笑了,昨晚的时候他就看那姓蒋的一副好奇又不敢多八卦的样子,没想到他是真好奇,隔了一夜还念念不忘,跑到相凌翔那儿去问了。 不过没什么不能说的,他咂咂舌:“之前那赵晓月的事嘛,我跟娄主任被一个在逃的人报复了。” 赵晓月第一次来看病那天相凌翔也在,所以他知道这事儿。现在赵晓月在科室里当护工了,偶尔带宝宝过来,护士们都争抢着投喂。 相凌翔惊到吸了口凉气:“嘶,严重吗?你俩没事儿吧?” “我还好,娄主任肩关节脱位了,我给复位了。他……伤得不算轻,倒也不重。”在别人面前喊娄阑“娄主任”总是觉得有点儿怪。 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饭堂,将隔离衣脱下挂在了衣架上,并肩往里走去找好吃的。秦勉胃还痛着,没什么胃口,就打算吃点儿平常的清炒油菜、山药木耳和南瓜粥。 “吃这么清淡?还是全素?”相凌翔端着一碗新疆炒米粉在他对面坐下,往他盘子里瞥了一眼。 秦勉夹了一筷子山药送进嘴里:“胃不舒服。” “勉哥你这胃也太差了啊,三天两头闹毛病……话说你跟娄主任到底什么关系啊?他之前给特意来给你送中药,赵晓月这事也跟你一起办——你俩一块儿做实验那会儿都是六年前的事儿了吧?” 什么关系,秦勉要怎么说,说自己喜欢他吗? “认识比较久了,关系很好。” 见秦勉眼睫垂了下去,不欲多说,相凌翔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俩人关系匪浅,但也没继续往下问了。 下午还是手术,秦勉忙得都没歇过。冬天本就天黑得早,他最后一台结束的时候室外已经黑透了,走廊里的风无敌阴冷。 往休息室走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直想着娄阑。 凌晨打电话的时候娄阑跟他说明天见,但他太忙了,估计娄阑也忙,两个人到现在都还没见上一面。 “勉哥,下手术了?”相凌翔下午跟着他导师出门诊去了,这会儿正准备收拾书包下班,“你这来得太不及时了,早个半小时就好了,瞧,娄主任又给你送了袋中药。” 秦勉眼神往桌子上一瞥,果然又是一个纸袋静静立在那儿。 “遇到这种前辈挺不容易的,这么关心你……勉哥说实话我都羡慕,我导天天都是我死不了就行,天天给我布置任务。” 秦勉笑起来:“你发篇nature送他去当杰青,他该感谢你了。” “啧,我要是有那能力我做梦都能笑醒了。” 相凌翔背着包下班回家了,值班室只剩秦勉一个人。他实在是累,腿都快抬不起来了,直接穿着洗手衣往自己床上一躺,打开手机翻看有没有什么需要回复的消息。 其实刚打开微信他的视线就忙着去找娄阑了,后者果然给他发来了新消息,简单交代了一下送药的事情,叮嘱他尽量按时喝药。 这几个月来连着喝中药,效果其实是不错的,若非如此上午他的胃痛不可能发作得那么轻,从前都是往疼死了来。可他那时嘴硬,跟娄阑说自己不想喝,娄阑虽不确定他喝没喝,但还是估摸着时间给他送了下一个疗程的。 而他的药也确实喝得没剩几盒了。 “谢谢娄哥。”他敲好字发送了过去。 娄阑回得很快:“下手术了?” “嗯。” “想吃什么?我请你吃饭吧。” 秦勉自己都没察觉自己眼里的光柔和了:“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说好的今天见,今天还没见。” “安和西路和师大南路交叉口那家南洋小馆。” 那家店秦勉听同事提到过,口味和氛围都很好,有很多情侣和闺蜜。他之前一直想一个人去尝尝,但天天忙得不行,没找到什么机会去。 第53章 十几分钟后,两个人就在南洋小馆汇合了。 秦勉没什么胃口,只要了一份泰式打抛饭、一杯热红茶,娄阑又点了经典的冬阴功汤、泰式酸辣凤爪、手打虾饼、火山排骨、芒果大虾沙拉。准备提交的时候,又倒回去加了个柠檬海鲈鱼。 接下来就是等上菜了,两个人对坐,秦勉还是感到稍微有些不自然。想想也是好笑,二十二岁的年纪拼命渴望的事情,到了二十七岁竟感到别扭难受,五年的时间能改变的东西真是太多太多了。 率先开口的是娄阑:“听相医生说,你今天胃又不舒服了?” 秦勉一愣,想起是中午吃饭那会儿自己跟相凌翔说胃不舒服:“嗯,还好,已经没事了。” “最近有没有去查个胃镜?” “没,最近太忙了。” “那找机会去做一个吧,普通的会很难受,预约无痛胃镜,我陪你去。” “没什么关系的,这几年做了好多次普通胃镜了。” 说出口,秦勉才感觉到这话说得有那么一点不合适。但气氛并未如同他担心的那样沉闷起来,娄阑说:“以后都做无痛,我会每次都陪你。” 秦勉被这承诺弄得耳尖有点发红,心里也开始感到委屈。怕眼眶也跟着发红,他垂下眼睛,这时又听娄阑在对面叹了口气,很宠溺地说:“苦了我们小勉了,我的错。” 是啊,娄阑一个经验丰富的精神科医生,怎么会察觉不到他心里翻腾的那些情绪? 菜陆续端了上来,每样摆盘都很精致,赏心悦目的。 最后一道送上来的是柠檬海鲈鱼。 虽然卖相很好,看着便十分美味,但秦勉看见鱼时喉咙还是下意识刺痛了一下,心里默默念着这盘菜他不会动了,免得吃一半再到急诊去取鱼刺。 娄阑又看出了他的心思,解释道:“我看大家很推荐这道菜,尝一尝吧。我会把鱼刺剔掉,放心好了。” 实则是娄老师别有用心特意点了这道鱼,只为创造一个自己为小孩子剔鱼刺的机会,好弥补和培养感情。 但他不说,秦勉就看不出来,也根本不会往这方面去想。毕竟他本身就长了一张清冷淡然的脸,无论说什么都跟真的似的,谁能想到心里藏着这心思? 这真是秦勉没想到的,瞳孔都放大了,心里却是挺开心的。 娄阑拿了副手套开始给他剔鱼刺,将剔干净的鱼肉摆到他面前的盘子里。秦勉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脸上发烫,但转念一想,这是自己应得的,便心安理得地吃了起来。 一吃就震惊了……就,真的很美味。 鱼肉很鲜嫩,酸甜口的,饶是秦勉没胃口,食欲也被勾起来了。 这顿饭吃得挺开心,吃虾的时候娄阑还给他剥了个虾,秦勉觉得自己也应该做点什么,但终究是没好意思。况且现在是娄阑在追他不是么?他就心安理得地享受娄阑的好就好了。 吃完后娄阑去结了帐,两个人各自回了家。 洗漱完,秦勉上了床。时间不早了,但他还是不想躺下睡,点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娄阑28分钟前发来的微信消息。 “哪天休班?我陪你去做胃镜。” 秦勉看了看排班表,近两周内都挺忙,班排得很满。只有这周天是有空的,但他还要回家去给安安过生日。安安现在七八岁了,来到了记事的年纪,秦尚清三令五申让他那天回家去,秦勉自己也不想给安安的童年留下一个高冷的不亲近的哥哥的形象。 冬天雨雪天气多,道路结冰,车祸外伤什么的非常多,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急诊叫下去手术了,一时间还真找不出合适的空当来。 “最近好忙,再说吧。” “我胃还好。” 想了想,秦勉决定将实话告诉娄阑:“中药其实按时喝了,每天都在喝,挺管用的,只是我工作状态的问题在我身上显效不明显。” 之前赌气一直说不想喝,现在终于说出来了,秦勉心里轻松了一些。就很奇怪,明明他心里能埋那么多事,偏偏这种事情藏都藏不住。 “嗯,很听话。”估计娄阑早知道他嘴上硬但实际上把药喝了,没表现出震惊。 “乖乖喝药,会有奖励。” 说到奖励秦勉就感兴趣了:“什么奖励?” 他是真的挺想被娄阑奖励的,主要是好奇娄阑会怎样奖励他。 “想要什么?” “都可以。” “好,按时喝药,做完胃镜之后,如果情况比之前好的话就兑现。” 临睡前关了手机,秦勉扯过被子闭上了眼睛。过了三四分钟,突然睁开了眼——今天还没喝药! 他火速下床,从药箱里拿出一盒中药,兑了些热水冲开了,捏着鼻子皱着眉头灌进去之后,又去刷了个牙才重新钻回了被窝。 第39章 梦魇 “娄哥,小勉今天怎么喝这么多啊?醉成这样了都……”秦勉醉得迷迷糊糊,隐约听见吴卓在咋咋呼呼。 接着是另一道声音,低沉的,很好听,一听就知道是他娄哥的:“我送他回吧。你们路上慢点,一定注意安全。” 秦勉想起来了,这是他大四的时候,在发现自己喜欢上了娄阑之后,论文终于被接收,娄阑请他们吃饭庆祝。 他那几天刚刚接受了自己是弯的,并且喜欢上了娄阑这个当过自己管床医生也当过自己老师的比他大七岁的男人,每天心情都相当复杂。 关注点也全部聚焦在了娄阑身上,娄阑的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都能牵动他的心情。不知是不是人有了喜欢的对象之后就心思敏感了,他发觉这几天娄阑对他比之前冷淡了,偶尔还会回避自己。 心情太过沉重,像买醉似的,不知不觉就喝了这么多,喝到胃里烧痛,两腿发软,头脑也有些不清醒了。 接下来的记忆是娄阑搀扶着他出了餐馆,上了车,让他报了个地址,往他家的方向开。 那时他已经在外租房子了,想了半天才想起自己住哪儿。路上还停下来吐了两回,娄阑喂他喝水漱口,又抽纸巾给他擦嘴,好费力才进了家门。 秦勉头好痛,跟有个电钻在里面钻似的,痛得他发晕想吐。他模糊看见眼前的人是日思夜想了好几个晚上的娄阑,想也不想就一把扑了上去紧紧抱住,将脸埋进娄阑的颈窝里,瓮声瓮气地喊了声“娄哥”。 这时娄阑还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神情已经有些错愕了,抓着他的手臂却不敢推开,只好提高音量喊他的名字:“秦勉!” 秦勉却将脸贴得更紧了,用力呼吸着娄阑身上的味道:“你真好看啊……” “这么好看的脸……可以给我亲一口么?” 娄阑这下知道秦勉想做什么了,几个星期之前他就察觉到秦勉对自己的态度变了,感情也变了,他料想或许会有这么一天,但他没想到这天来得这么快。 他瞳孔睁大,把秦勉往外推,但小孩子不知哪来的这么大的力气,紧紧贴在他身上,温热的嘴唇还无意间在他脖颈上擦了过去。 那一瞬间,娄阑仿若触电,浑身都僵了一下,咬紧牙关忍耐下什么,同时狠下心来将秦勉一把推倒在了沙发上。 “秦勉你清醒一下!” 发狠的语气并没有让秦勉清醒过来,反倒是委屈地睁大了眼睛,手捂着胃泪汪汪地看着他:“娄哥……娄老师,为什么要把我推开啊?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啊……”他似乎很不解,抬头时满心满眼都是娄阑。 “你醉了,我去给你冲点蜂蜜水。”娄阑转身去往厨房,没走出几步却被秦勉冲下沙发又一次紧紧抱住,当然其实冰箱里也并没有什么蜂蜜,家里也没有热水。 “不要走哇……”秦勉在后面抱着他,将脸贴在他的脊背上,炽热的温度毫无保留地传递过来,娄阑几乎被灼痛了。 好几个瞬间,他想再次将秦勉推开,火速离开这里。 可留一个醉酒呕吐的人独自在家是很危险的,每年被呕吐物窒息的病人不在少数,娄阑不可能丢下他一个人。 他只好摸出手机,在线寻找上门陪护。 秦勉还在背后喋喋不休地呢喃着:“娄哥,我好开心啊,我喜欢上了你这么好的人……但你放心啊,我知道现在你是我的老师,我不会让你知道的……对,不会告诉你的,等我考了你的硕士,我们将来成了同事,再在一起就好了……你不喜欢我也没关系,我可以追你的,你不答应也没关系,我就劝自己不再喜欢你了……” 娄阑终归还是亲耳听见了这些话从秦勉口中说出来,他没办法啊,从哪方面看他都没办法回应秦勉啊,他只能将秦勉重新放在沙发上,自己跑去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抬头盯着镜子里的自己,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直至陪护上门。 娄阑付了钱,叮嘱了几句,没看一眼秦勉就离开了。 下了楼,回到车里,他坐在驾驶座里,头简直要炸了。 第54章 第二天下午,秦勉醒来,家里多了个陌生阿姨,一脸关切地问他还难不难受。 他宿醉反应相当严重,头痛得厉害,但还是想起了陪护阿姨是娄阑找来的,接着也想起了昨晚自己抱着娄阑说的那些话。 他即刻从床上坐起来,按着头回忆这些是否是昨晚真实发生过的——那些绝不是梦,也不是幻觉,就是真真切切发生了的。 一瞬间,天旋地转,秦勉又抱着垃圾桶吐了出来。 事情已经发生了,是没办法视而不见的,也是没办法粉饰太平的。 后来,他在微信上找娄阑,娄阑不回。 他又到科研楼的办公室里去找娄阑,娄阑一下午都没回来。 他不想纠缠娄阑,但这件事情总要说清楚,终于,他在一个周末的晚上敲响了娄阑家的门,娄阑让他进去了,劝他退出课题组。 他有好多好多话想说,想告诉娄阑自己不会纠缠他,想告诉娄阑自己不是故意表白的,他不停地道歉,突然他看见娄阑也在流泪,那双桃花眼湿红湿红的,定定地望着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深沉,里面起伏着很多他看不懂却为之心悸的波澜。 他听见娄阑的声音里带着哽咽:“秦勉,我没办法回应你……我有很多事情都是你不知道的……对不起,对不起……” 一向内敛自持的娄老师也会有掩不住情绪的时候吗? 秦勉像是被钉在原地,看着娄阑的身体渐渐靠近自己,顿了顿,却又伸出了手,想抚摸他的头,又是停顿,那只手最终落在了他的肩上,轻轻拍了拍。 “秦勉,对不起,我是没有办法的……”这次娄阑没有看着他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 这一次,秦勉心脏抽动,好像明白了什么。 后来他退出了娄阑的课题组,两个人就此好像就没有关系了。 秦勉消沉了一阵子,去挂号拔了一直不敢拔的智齿。 医生用钳子和榔头在他嘴里哐哐当当搞装修,那时他脑子里想的还是娄阑,不知不觉就流出泪来,医生问他打了麻药还这么痛吗,他说自己太怕痛了。 拔完智齿后的几天,他都窝在家里,课也翘了,医院的见习也逃了,他怕偶遇娄阑。 半边脸肿得很厉害,加上没心情,他一天到晚吃不下东西,渴了就喝点水,饿得胃痛了就吞抑酸药,折腾自己或许会让心里好受一点。 他没想到娄阑会跟吴卓一起找上门来。 “小勉……最近发生了什么吗?孟砚是你室友吧?他来我们这儿找你了,说你不来上课也不去实习,感觉你状态不对?”这些话都是吴卓说的。 吴卓说的时候,娄阑就站在门边,眼睛沉沉地望着他,但他看不懂那双眼里有什么。 “吴师兄,娄老师,麻烦你们了。我没事,最近拔了智齿,身体不太舒服,没什么精力去上课。”秦勉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声音比以往都平静。 “身体原因为什么不跟辅导员请假?”这次是娄阑开了口,这次秦勉也清清楚楚地看清了那双眼睛里的心痛和懊悔。 估计自己的样子实在是很惨,都让娄阑觉得愧疚了。 “抱歉,请假的话后面还要补实习,不请的话说不准就混过去了……” 再后来,娄阑就辞了职,带着宋榕,去了他不知道的地方。 秦勉从梦里挣扎着醒来,枕头凉凉的,伸手一摸,眼角又湿润了。 他捂着上腹蜷缩起来,心脏和胃一起抽痛。 这样的梦,他再也再也不想梦到了。 周六下班之后秦勉去商场给安安挑了个玩具。他小时候喜欢那些车、恐龙,到了安安现在还是喜欢这些。 回家路上又顺路去甜品店取了蛋糕,进门的时候,安安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秦尚清在厨房里忙着做菜,于迎在往墙上贴横幅和气球。 安安的视线从他进门起就盯在了他手上,见到哥哥手里拎了蛋糕和玩具,很开心,但不好意思直接表露,只叫了他一声“哥哥”。 “安安,生日快乐。来看看是什么礼物?” 得到应允,安安终于兴高采烈地跳下沙发冲过来了,接过他手里的东西,迫不及待地拆开:“谢谢哥哥!” 不知为何,安安的性格很乖很内向,比他小时候要内敛得多,也蛮懂事的,很讨人喜欢。 安安也很幸运,有爱他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一家、舅舅一家,连他这个同父异母的哥哥都蛮爱他的。 “你哥送的是什么呀?”于迎将气球捆绑在了一起,沾在了墙纸上,半面墙被装点得很好看,很有过生日的氛围。 “是一套玩具车!这个是洒水车,这个是消防车,这个是警车,这个是急救车……妈,有六辆车呢!”看得出安安确实很喜欢这份礼物,爱不释手的。 “这么多啊?最喜欢哪辆?” “救护车!哥哥是很帅的医生,我长大也要像哥这样。” 秦勉失笑,安安要是知道他天天在医院里当牛做马忙得脚不沾地、累出一身职业病就不会这么觉得了。 不过今天家里的氛围真是好好啊,每年都这样,他其实挺羡慕安安的。 自己的生日就简单多了,蛋糕没有,饭菜也没有,只有来自秦尚清、安梓岚和于迎的红包,和一句电话里问候的生日快乐。 话说回了,他都是快奔三的人了,也不需要过什么生日了。 他把蛋糕拆了,又帮着秦尚清去打下手。 秦尚清一眼看见他因这几天频繁手术而被消毒水泡得粗糙的手部皮肤,叹了口气:“这个活儿是真的磨人。” 再看秦尚清自己的手也是惨不忍睹,有起皮,有裂口,有的关节也粗大变形了。 “冬天是会忙一些的。” “最近怎么样?科室里一切顺利吧?胃病没再犯吧?” 秦勉习惯了什么都不跟秦尚清说:“没,都挺好的。” 秦尚清这才放心:“嗯,你也是快三十的人了,该考虑成家了。你各方面条件都不错,这方面应该不难,什么时候能带个女朋友回来给我见见?” 秦勉脑子里映出娄阑的脸。 要是秦尚清知道他大儿子不仅是个弯的,还是下面的那个,不知道会气成什么样。 秦勉笑出声来,秦尚清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再说吧,现在没心思。”没关系没关系,反正秦尚清还有安安这个乖儿子。 “随你吧,自己别太不当回事就行。” 饭桌上,秦勉切了蛋糕,他选的是一款柠檬巴斯克蛋糕,表层的奶油上面点缀着无果花干和荔枝,四寸的,四个人吃刚好。 然后就是一起唱生日歌,安安许愿、吹蜡烛。 中间他爷爷奶奶、安安那边的长辈都轮番打了电话过来,安安叫完这个叫那个,红包收了一大笔。 “家里多了一只猫,我姐养的。” 微信提示音响了两下,秦勉随手打开,是娄阑发来的。他点开,图上是一只深棕色狸花猫,不是幼猫,像是领养来的。 大脸盘狸花猫很不屑地盯着镜头。 “挺拽的,叫什么?”他回。 “多多,欢迎来吸猫。以后要不要也养一只?” 秦勉愣怔,娄阑竟开始规划他们的未来了,但这还是他现在不敢设想的事情:“可以,挺喜欢猫的。” 娄阑答:“记住了。” 秦勉其实没想到娄阑会主动来跟他分享日常,他虽然还不习惯,但确实挺开心的。想了想,他也跟娄阑说了句自己在给弟弟过生日,家里很热闹。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秦勉就被叫过去帮忙收拾桌上的残局了。 秦尚清边干活边问他刚刚在跟谁聊天,眼里少见的有光。 秦勉不太爱听这话,虽然平时他眼里确实没什么神采:“同事。” “男同事女同事?” “男同事。” “哦……话说你妈没催你找个对象?”秦尚清似乎在这方面没什么自知之明,常常主动提起安梓岚,根本没发现秦勉不爱听。 “她才懒得管这些。” 秦勉的好心情被一句话冲散得无影无踪,也没什么说话的欲望了,闷着头收拾盘子。他突然真挺想看看的,看看他把自己跟娄阑的关系公之于众的时候,他爸脸上会有多么精彩。 可……真的会有需要出柜的那一天么?秦勉又不自信了。 -------------------- 本文从今天起入v了~感谢支持正版 感谢yol没了o的鱼粮x2~感谢青花鱼13209791的鱼粮x1~ 啊啊啊本人给家中小猫买了一件新年战袍,先不说了去换衣服惹~ 第40章 冒犯 不知是不是冬天这季节真的太肃杀,最近这段时间精神科的病人格外多。轻症便开药、做咨询,重症只好收入了院,病房里再也找不出一张空床位。 早晨八点出头交完班,娄阑忙着往门诊去。门诊楼里已经有很多人了,精神科诊室的候诊区更是人满为患。推开门,郑亦行早早地给他开了电脑,搬了个凳子放在门口,预备好随时开始叫号。 第55章 郑亦行是他今年刚收的研究生,也是唯一一个。 他刚回华东医没多久,某天院里领导往他这儿塞了个学生——这学生不知怎么想的,没提前联系导师,到最后除了娄阑,院里其他硕导都没名额了,只好把人交给了他。 郑亦行挺聪明上进的,也挺听话,就是情商上偶尔不那么灵光,不过娄阑并不怎么在意,就尽职负责地培养好了。 这会儿见他进来,郑亦行关上了门,走廊里的喧嚣交谈声一下子减弱了。 “老师,谢谢您帮忙找的那位乔主任,我爸手术挺成功的。等您哪天有空,我跟我妈想请您吃饭表达谢意。”郑亦行起身走到他跟前,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头。 这个男孩子长得很是白净,或许是因为家庭环境的缘故,小时候吃得不好,营养不良,到现在也还是瘦瘦弱弱的,血管都比一般人通透明显。 娄阑得知他的家庭情况后,能帮衬的地方便帮衬一把,比如这次郑亦行父亲从脚手架上跌下来,钢筋刺穿了右臂肘窝,离桡动脉、桡神经前支和正中神经很近,术中稍有情况就会造成严重后果。 郑亦行老家在西南山区,县医院不敢接这台手术,郑亦行无人求助,便给娄阑打了电话。 “没事不用,你父亲还有什么需要,开口就好。”娄阑脸上没什么表情,说话也是淡淡的。 他跟郑亦行认识不过几个月,还算不上熟,就普通的导师跟学生的关系,可就算是普通的师生关系也得能帮就帮。况且自己找大学同学帮忙做手术也没费什么力气,不需要什么酬谢,哪怕是一顿饭。 偶尔,他会透过郑亦行看见六年多前秦勉谈起家中之事时心累又无奈的样子,心一软,更不好冷眼旁观了。 “老师,我们家真的想好好感谢您,您能不能……” “真的没事,亦行,”娄阑看了眼表,快到上班点了,“时间差不多了,叫号吧。” 一整天都异常忙碌,下班的时候,娄阑刚锁好诊室门就撞见了吴卓,两个人激动得互相拍肩。 吴卓从华东医读完硕士之后又去北京读了博,现在重新回到了济河市,成了慈济医院一名主治医,诊室就在娄阑隔壁的隔壁。 不知道郑亦行之后能不能留院……要是往后再收几个学生并且都留院了,慈济医院精神科很快就能发展起一支娄门直系。 想到这里娄阑笑了,他不爱搞这些东西,但他老师左阳和科室里另一位大导都挺喜欢的,外科那些老头子更是喜欢。 秦勉他们科室在楼下骨科那边,娄阑曾在秦勉出门诊的时候去看过一次。门口的显示屏上,秦勉的白大褂领口处露出一点水蓝色衬衫,头发微微遮住了眉,眼睛黑亮,又专注又有精神气。旁边跟着一串简介。 他们三个,曾在课题组日夜相处的三个人,现在都是慈济医院的正式工了。 同事好啊,同事就不用在意那么多了。 因为心系着早点回去跟秦勉商讨课题的事情,娄阑拒绝了吴卓一起吃饭的邀约,火急火燎回了病区。 两个人昨晚便约好,今天面谈课题事项。但因为都没什么时间,就把时间定在了下午下班前。 娄阑推开办公室的门,秦勉已经坐在那儿等他了,低头翻着一摞厚厚的资料。郑亦行也在工位上坐着,磨磨唧唧地收拾东西,见他回来喊了声“老师”。 “抱歉,我来晚了。”比约定好的时间晚了将近半小时,娄阑率先道了个歉,才又冲郑亦行点点头,当作回应,“怎么还没走?” 郑亦行傍晚着急赶去照顾父亲,娄阑便特赦他早下班半小时。 “快收拾完了老师。”郑亦行又把什么东西塞进了书包里。 即使这会儿没有上级也没有护士长,秦勉身上白大褂的扣子还是扣得规规整整。但他衬衫最上面的一颗扣子没扣,露出来的锁骨特别好看,显得人很是清冷。 “路上慢点。” 娄阑又叮嘱了句,郑亦行收拾好就背着书包走了,出去还不忘关上了门。 娄阑也出去从护士站找了个干净的纸杯,倒了点温水放到秦勉面前的桌上:“暖暖胃。” “嗯,谢谢。”秦勉道了声谢,很客气的模样。 “纸杯不方便,以后在我这儿也备一个你的杯子好了。”娄阑察觉出秦勉说话的语气都点儿不对,脸上并未表露,心里却下意识去细究,接着就听秦勉捧着水咽了一口下去,说:“娄老师今年新收的学生吗?” “嗯,”娄阑明白了,问题大概出在郑亦行身上,“我没什么精力,今年只收了这一个学生。” 他不知道是郑亦行说了什么不好听的,毕竟这孩子情商比智商差一大截:“他怎么了?” “没事。娄哥,按照我们之前确定的入组标准,我们这边符合条件的病例有四十五个,我们跟其他几个医院加起来是一百七十多个……要不要适当修改标准,纳入肌力测试3级的患者?” 这个课题是一项多中心大型临床研究,慈济领头,外加好几个医院共同合作。秦勉到现在还不知娄阑让自己负责手足外科那边,是为了增加跟他接触的契机,还是要助他拿了成果早日晋升,不过两种可能都挺良苦用心的。 娄阑没犹豫:“我计划再拓展一家医院,如果纳入肌力3级,很多别的内容也要跟着变。” “好。” 受试者招募成功后就要进行基线评估了,评估之后还有生物学机制那些的基础研究,后面还有的忙。两个人又讨论了一会儿首次评估的事,就差不多结束了,秦勉看了眼时间:“今晚要值班,我先回去了。” 娄阑也抬起手腕看了眼表:“吃饭了吗?” “……没。”他下了手术之后匆匆就赶来了,生怕让娄阑等自己,结果却是自己等了娄阑二十几分钟,还被那个叫亦什么的气得胃疼。 但他不表现出来,面上很平静,眼里也没什么情绪,只有胃里的感受说明了刚才是真的。 “一起?”娄阑向他发起邀约。 秦勉眼里终于浮起了点笑意:“一起。” 不仅精神科住满了人,他们手足外科病区里已经开始加床了。还是说,雪天路太滑,脚骨折的人占了一大半。 秦勉又一次被值班护士叫起来去查看了病人,走在走廊上的时候,两旁都是临时加的病床。有的是病人躺在上面,睡不熟,他经过时就投来目光看两眼,有的是陪护的家属和衣而眠,被褥也没有,但还是鼾声如雷。 秦勉习惯了,科里到了冬天就会这样。 一晚上做了不知道多少个仰卧起坐,秦勉这会儿没什么睡意了,正好也快黎明了,东边已经亮起了鱼肚白,他干脆枕着双臂想事情。 昨天下午他下了手术之后没吃饭就去了内科楼六层,到娄阑的办公室时,只比约定时间提早了三分钟。只有一个生面孔的年轻小医生在那,跟他打了个招呼,问他找谁。 他说自己找娄主任,那小医生说:“哦,老师这会儿应该还在门诊呢,快了快了,这位老师您坐着等会儿。” 秦勉坐下来,原来是娄阑的学生啊。不加姓氏的“老师”,想必学生是喜欢且依赖这位师长的。 坐了一会儿,小医生还在收拾东西,边收拾边跟他搭话,问他来找老师有什么事,他如实说了。 小医生表情错愕了:“你是哪位啊?你看着不比我大几岁,是规培生还是住院医?老师这个可是国自然……是国家级课题了,怎么会找你合作呢?” 秦勉也愣住了,没想到这小医生太直率太性情了,说话一点也不怕得罪人,虽然他并不想计较什么:“我叫秦勉,是慈济手足外科的主治医师。”虽然主治才考到没多久。 “主治?老师可都是主任了啊,你们两个——认识吗?” “认识。”秦勉觉得这小医生打听得有点多了。 “你们什么关系啊?”郑亦行还没发现对面的人不太想理自己了,“你说你是手足外科的,但老师是精神科的,也不会是师生啊?而且老师比你要大五岁往上了吧?也不会是同学吧?” 秦勉掀开报告开始看:“就师生,大学时我在他的课题组。”虽然现在已经在往恋人那方面发展了。 “你们也是师生?”郑亦行的表情明显就不对了,语气都有些敌对,“关系好么?” “挺好的,不,很好。” 秦勉这下是真的看出什么来了,娄阑这个学生要么是狂热崇拜他老师,要么是跟他一样也喜欢他老师。 年轻的时候就是容易这样的,明明对方并不属于自己,在某些方面自己也并非独一无二,但占有欲偏偏就那么强,心思偏偏就那么敏锐,对待喜欢的人恨不得躺下来露出肚皮,对待假想敌立马就竖起浑身的刺。 哦对,不管是崇拜还是喜欢还是敬重什么的,他都不是假想敌。 他是真敌人。 新的排班表出来,秦勉终于找到一天得空去做胃镜检查。他还记得娄阑承诺要陪他去做无痛,但他不知道那天娄阑是不是也休班。 第56章 抱着隐隐的期待,将排班表截图发了过去,问娄阑当天有空没。他盯着发送成功的消息,还略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的目的未免太明显了。 娄阑还是回得很快,果然精神科医生比他们外科佬好太多了:“有,全天都可以。” 秦勉便趁午休的时候去内镜中心预约了个无痛胃镜。 不曾想,预约日期的头两天,于迎突然焦急万分地给他打电话:“小勉,你在门诊病房还是手术室?安安手骨折了!” 彼时秦勉在病房的办公室里,让于迎直接带着安安来找自己,办理入院安排手术。 他们家离得近,于迎很快就带着安安来了,安安右手的角度明显扭曲到不正常了,食指近节指骨还突出来一块儿,疼得小脸煞白,额头上都是汗,但还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于迎后面,喊了他一声“哥哥”。 于迎又急又悔,眼泪都快出来了:“我是看今天天气好,想着带安安下楼运动顺便晒晒太阳,谁知道一不小心就骨折了!小勉,你看要怎么办啊?之前安安还说长大像当外科医生,他手要是落下毛病那可怎么办啊?这还是右手……” 亏了于迎之前是当过泌尿外科护士的人,对待一个手部骨折却急得语无伦次。 也能理解的,毕竟病患角色从陌生人变成了自己的亲儿子。 秦勉听到这也皱起眉头——万一安安不是说笑的,是真的想当外科医生,手必须不能有任何缺陷。况且他们家一家子都是医疗系统的人,学医对安安来说也算是一条好的出路。 从前的时候,在精神科门诊,娄阑怕他伤了手,护在他身前,自己却被折断了小指。前段时间,在他回家那条必经之路上,嫌犯报复,娄阑也是怕他伤了手,挡在他身前。 秦勉心里动容,微微叹息。再抬头,于迎仍旧紧紧看着他,他成了主心骨。 “没事的,阿姨,我们先给安安办住院,尽早安排手术。” 科里病人太多,病房里是真没空床位了,走廊里的加床也没剩两张,只好给安安暂时安排在了走廊里。 秦勉在办公室写病历的时候,于迎敲门进来找他:“小勉,我跟安安住在走廊的加床上真的很不方便,你看能不能协调一下,让我们进病房?” “您也看到了,现在患者太多了,我也没什么办法。有床位的话会把安安搬进去的。” 于迎还是一副着急的模样:“你就是手足外科的医生呀,怎么会没有办法?你跟护士说一下就好了呀。” 秦勉苦笑,要他怎么说?把别的住得好好的病人赶出去,让安安挪进来吗?他从前怎么没发现于迎这么异想天开? 他心里这么想着,话却是不能说出口的。见他低着头很为难的样子,于迎也有点不高兴了,但也不再坚持什么,拉开门就出了办公室。 第41章 不给我喝水 于迎离开后,秦勉看了眼住院病人管理系统,有个床位的病人今天下午出院,还有一个明天上午出院。 有个加床的病人也是强烈要求搬进病房里,并且比安安来得早,安安便等第二天的病人出院之后,搬进了两人间,这下于迎终于满意了。 秦勉查完房去看安安的时候,于迎正坐在床沿,一勺勺给安安喂小米粥:“听妈的话,都喝光,把身体养得棒棒的,才能恢复得更好。” 安安不吵也不闹,喂到嘴边就乖乖喝掉,见秦勉一身白大褂进来,还是乖乖地叫了声“哥哥”。 “小勉来了?”于迎放下粥碗站起来,笑盈盈地看着他,“今天门诊还是手术啊?忙不忙呀?” 秦勉走到病床跟前,弯下腰查看安安骨折的右手,水肿消下去了,炎症也控制得很好,手术条件挺不错的。 “手术,挺忙的。” “再忙也要照顾好自己哇……你爸这几天也很忙,说是中午才有时间来看安安呢。”于迎想到什么,又感到不满了,“这老秦也真是的,亲儿子住院了都不来看一眼……” 秦勉却听出她话里并没有什么对秦尚清的指责。 估计她自己也知道,手部骨折不是什么大手术,干嘛要弄得跟危及生命似的。 在秦尚清看来就更不是什么事儿了。秦尚清一个外科大主任,在临床干了好几十年,什么手术没见过? 况且骨折是可以完全再生的,一般不会有什么问题。 秦勉应了几声,临走前又跟安安叮嘱了几句:“安安,你排在后天上午第三场手术,害怕么?” 第一台也是全麻手术,科里就是这样安排的,大概是觉得他们刚上台的时候清醒、状态好,越往后越容易精力不济,就把危险性高难度大的手术都往前排。 安安忽闪忽闪的大眼睛望着他,睫毛上翘:“是哥哥给我做吗?” “对,我来做。” “不怕。” 秦勉摸了一下安安的头:“好好休息,我不忙了再来看你。” 他又跟于迎打了声招呼,收拾收拾上手术去了。 不知为什么,今天胃里很不舒服,从台上就有感觉了,当时以为只是饿,趁下台去吃了几口面包反而开始疼起来。 秦勉没办法再吃,回办公室吃了颗药,趴了一会儿,才稍微好受了些。 真的该重新查一个胃镜了。他约的是明天上午九点这块儿,到时候娄阑会先来找他,然后两个人一起去内镜中心。 因为胃疼,最后一台手术延后了二十分钟,护士和麻醉医生都还在手术室等他。 他不敢耽搁,又吞了一颗止痛药,匆匆赶回了手术室。 最后一台是个小手术,秦勉做完之后在手术室又歇了会儿,才下了楼。 他们医院外面有好几家水果店和医疗用品店,他挑了点山竹和车厘子,挑了件前开扣的衣服,方便安安手术之后穿。 回到病房走廊的时候,头顶悬挂的电子屏显示已经晚上七点多钟了。 秦勉拎着东西直奔安安的病房,到了门口,正欲推门,却听见于迎在里面情绪有点儿激动。 “安安可是他亲弟弟,一天了只来看过一次!又不是说离得多么远,这都在一个病区了,无非是走几步路的事,他都不愿来看看……你不知道,我让他把安安挪到病房里,他跟我搬医院的规定说事……” 是秦尚清的声音:“确实是医院的规定嘛,他一个医生能做什么?真做了是要被别人说难听的话的。他忙嘛,一天到晚手术,你也稍微体谅体谅。” “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呀。忙?他一个主治医师再忙能有你这么个大主任忙?我看他是单纯不喜欢我,连带着不喜欢安安……” 是安安的声音:“哥哥没有不喜欢我,他对我挺好的……” 几年之前在客厅偶然听见于迎给秦尚清打电话的那个晚上一下子冲进脑海。 同样是夜晚,同样在胃痛,秦勉如坠冰窖,背后发凉,拎着袋子的手都有些使不上力气。 尽管心脏掌管于迎的这一小块组织早就坏死了,但再次被扎被刺时还是会痛。 但这次秦勉不想再装作无事发生了。 他推门进去,里面的三个人都错愕地转头看他,秦尚清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两手无处安放。 他不理会,径自将袋子放到柜子上:“刚下手术。” 安安的目光却没再被袋子里的东西吸引了去,而是很担忧地盯着他的表情,想喊哥哥又不敢发出声音。 秦勉冲安安笑了笑:“白天感觉怎么样?手还疼吗?” 安安见哥哥不生气,还对自己笑了,便放下心来:“不疼的。” “小勉……”于迎在他身后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没见她这么尴尬过,“刚下了手术吗?累不累呀,吃晚饭没有?” 秦勉弯腰查看安安的手,没抬头,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来:“没,吃不下,胃特别痛。” “怎么又胃痛?阿姨去给你买点粥暖暖胃吧?” “不用。胃疼喝粥其实没什么用的,越喝越疼。” “……这样啊,阿姨不知道,”于迎尬住了,“等下没有手术了吧?快回去休息吧!胃痛就不要来看安安了呀。” “嗯,我就看一眼。”秦勉检查完,将安安的衣袖轻轻放下来,“我走了。” 这话是冲着安安说的,说完也不顾秦尚清和于迎,径自离开了。 他回了休息室,冲了盒中药,等着黑褐色的药粉和颗粒在杯子里慢慢溶开。 很快,秦尚清找了过来。 秦尚清应该是先去了躺办公室,没找着他,这才又来了值班室,刚进门就呢喃了句“在这儿啊”。 秦勉一点儿也不意外:“爸。” “喝的中药?”秦尚清闻见浓郁的中药味,没话找话道,“治什么的方子啊?” 药溶得差不多了,水温也适宜,秦勉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苦得眉头都皱起来,露出痛苦面具,他抽了张纸巾,边擦嘴边答:“调理脾胃的。” 第57章 “哦,喝了多久了啊?” “两个多月了。” “管用吗?怎么还是胃疼?西医的治疗手段你也得用着,药按时吃……最近去做检查了吗?”秦尚清脑子掉线,“我科里有个大夫也是老胃病,挺严重的,不干预,前年查出了原位癌,好在发现的早,治疗及时,现在人已经没什么问题了……” 秦勉不知道他爸这么说是想干什么,搞警醒么? 那也要看看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吧:“挺管用的,就是今天不知道为什么痛得很厉害。约了明天上午的胃镜。” “那就好,明天结果出来发给我。一定得照顾好自己啊,咱们这工作本来就熬身体。” “嗯,您也是。” 见儿子态度可以,还顺着话头关心了自己一句,秦尚清觉得气氛差不多了,斟酌着开口道:“小勉,刚刚你于阿姨说得那些话,别往心里去。” 得,开始进入正题了。 秦勉说:“没往心里去。” “她毕竟不是你亲妈,做不到真心实意爱你也情有可原,爸爸也是这几年才时不时后悔跟你妈离婚,还给你找了个后妈……是我对不起你,这几年你什么事儿都不跟我说,都埋在心里,我其实挺心疼的。以后有需要爸爸的地方,就跟爸爸说,爸爸平等地爱你跟安安。” 秦勉本以为秦尚清会说上一大通为于迎开脱,劝他们继续演这出母慈子孝,没想到秦尚清会这么说,秦勉心里就不太能恨得起他爸来了。 “嗯,我知道了。”他伸手捂住上腹,垂着眼睛,房间正中的白炽灯在脸上投下层叠的阴影,“我没觉得有什么,而且我还有我妈。”他说的是安梓岚。 “嗯。” 秦尚清见他手捂着胃,脸色发白,额头都带着冷汗,皱眉道:“还这么疼吗?” “没事儿,爸,我刚吃了药,等会儿就好了。”秦勉没什么力气多说了。 “有什么事情随时跟爸爸说。” 秦尚清叮嘱了他一句就回去了。他是借口出来上厕所的,不能在外面待太久。 胃镜之前不能吃喝,尤其是无痛胃镜,需要将人全麻,胃内容物很容易反上来误吸,阻塞呼吸道。 除了刷牙,秦勉连口水都没喝,娄阑来了之后两个人便一起去内镜中心报到了。 签到完,医生来解释了一下检查过程,签署同意书,随后护士又过来量血压、心率,给了他一支胃镜胶,交代他口服下去。 这东西主要是利多卡因胶浆,一种麻醉药品,还含有一点消泡剂,能让胃镜视野更清楚。 味道不是很好,秦勉喝的时候就有点想干呕。 恰好这时内镜室里传出患者大声的干呕声,秦勉一张脸一下子苦了下来。 娄阑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害怕么?” “还行。”秦勉其实不怎么害怕,就是想到可能会干呕就稍微有点发怵。 这是娄阑第二次陪他做胃镜,第一次的时候也问了他这个问题,他也是这么回答的。 “我会一直在外面。” 护士又托着一些针剂过来了,这次是要准备建立静脉通路。 秦勉在病床上躺下来,护士在他手臂上消了毒,打了个留置针。 虽然从小到大没少打针,但秦勉对针头那种尖尖的东西还是会感到头皮发麻。 有时候看着医生护士给别人打针,针尖缓缓刺入皮肉时,他会幻痛。 不如他在手术室搞室内装修的时候用的骨科手术器材,那些别人看着头皮发麻的他用起来反倒得心应手。 娄阑在他旁边坐着,看了一会儿他埋了留置针的手,轻轻说:“奖励已经想好了,就等给你了。” 秦勉也轻轻说:“我很期待。” 没聊几句,就轮到他了。他被推进去,侧卧在检查床上,摆成双腿弯曲的姿势。 护士在他嘴里戴了个口垫,异物感很强,略微有些不舒服。 病服的扣子被解开,秦勉难免感到羞赧。 他当了这么久的医学生和医生,却很少当病人这个角色,尤其是这种需要把身体暴露给医生护士的病人角色,尽管在医生眼里男男女女都是块肉就是了。 麻醉医生给他连好监护设备之后,就开始往静脉里推注麻醉药。 手臂一阵胀痛,很快,一阵无法抗拒的困意袭来。 再睁眼,已经被推进复苏室了。 他睁眼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娄阑。娄阑问他:“感觉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秦勉头很晕,脑子懵懵的,想不起来自己做了什么。 娄阑见他眼睛都混沌,就知道麻药还没彻底醒来,轻轻笑了一下:“还没清醒吗?” “……”秦勉皱了皱眉,混乱感终于消失了,他想起来自己刚做了无痛胃镜。 就是睁眼闭眼的事,这么快就过去了。 “娄哥。”他虚虚地叫了一声。 “在呢。” 护士见他醒了,过来给他测量生命体征:“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秦勉仔细感受了下:“胃不舒服,胀痛。” “胀痛是正常的,胃镜过程中为了把胃壁褶皱撑开会往里面充气,排排气就好了,医生给你取了活检,所以还会感觉有点痛。” “嗯,我知道了。”声音还是很低哑。 护士记录好了血压和心率:“再留观三十分钟就可以走了,走的时候别忘了去导医台拿术后须知,注意事项什么的都在上面。” “好,谢谢。” 护士走了,帘子这一面重新只剩下两个人。 秦勉嘴唇干得厉害,渴得很难受:“娄哥,渴。” 他说话的时候,眼皮无力地微微掀开一半,眼睛湿湿的,声音闷闷的,像只猫。 娄阑很想俯下身去亲亲这只讨人喜欢的猫,但现在不是时候,他只好忍住了:“你也是医生,你知道术后要禁食禁水的,胃镜也是,一到两小时内都要禁食禁水。忍一忍好么?” 秦勉没办法,只好点点头。娄阑以为他听懂了,不喝了,下一秒却又听见秦勉委屈巴巴地说:“娄哥不给我喝水,坏……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娄阑看出来了,秦勉现在麻药劲还没完全下去,人不算特别清醒。 他走到床尾将帘子整个拉上了,将病床包裹成在某种意义上密闭的空间,又走到床头去,俯下身,在秦勉嘴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小勉,给你喝的,很快就可以喝了。” 秦勉得了这个吻,消停了,不再吵着要喝水。约莫又过了十几分钟,才完全苏醒过来,眼神比刚才清明多了。 “娄哥。”声音也没那么虚弱了,语气也正常了。 “在呢,”娄阑只好又说了一遍,“再等二十分钟就回去了。口渴吗?一个半小时后再喝水好不好?” “好。”秦勉确实很口渴,而且他隐隐感觉刚才似乎说过喝水这个话题,但他实在是记不清了。 第42章 支援急诊 “整体黏膜充血水肿,是慢性胃炎的表现,胃壁有广泛糜烂和两处浅表溃疡。” “十二指肠球部的位置有一处大的溃疡,我们取了组织送病理科了,大概三到七天会出结果。” 医生的手指点在彩印报告上,苦恼地摇摇头:“就算你有胃病,但你年轻啊,也不能差成这个样子,是不是总应酬喝酒?” 报告右下角,诊断的是慢性浅表性胃炎伴糜烂,和十二指肠球部溃疡。 秦勉盯着报告上自己糜烂充血的胃壁,心中叹息:“本院外科的。” “嘶,那我就不多说了。你也知道十二指肠溃疡恶变概率比中彩票还低,但你是医生你也知道我不敢打包票,等病理诊断出来我们会给你打电话的。” 回去的路上,秦勉表现得有点消极,闷闷不乐的,加上从喉咙到胃都很不舒服,整个人都蔫蔫的。 娄阑知道他是因为胃病没怎么好而不开心,安慰道:“奖励还是会有的。” 秦勉笑了,声音还是很低哑:“是什么啊?”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内外科大楼间的紫藤花长廊里。 这个时节爬满廊顶的紫藤花只剩下了干枯的藤蔓,叶子都不剩几片了,还将空隙里洒下来的一点阳光遮住了,人走在里面觉得十分阴凉。 这么来看还是春夏时节好。 “走吧,在我办公室。” 两人沿着长廊进了内科大楼,电梯直上六层。 娄阑当了主任之后就搬进了独立的办公室,跟他之前在华东医科研楼的那间办公室一样,有沙发、茶几和衣架。 娄阑让他先坐,拿了个玻璃杯出来用热水烫。 秦勉见杯子刚从包装盒里取出来,标签还没抠开,想到上回娄阑说要给他备一个专用的,挑了下眉:“我的杯子吗?” “嗯。”娄阑将烫杯子的热水倒掉,又接了一杯热水,放在茶几上离秦勉半米远的位置,“先晾着,等你可以喝水的时候,水刚好温了。” 第58章 秦勉心里一阵甜蜜——他娄哥实在是一个特别温柔细致的男人,他若是想对谁好,那个人一定会被照顾得哪哪儿都周到。 胃里还是难受,秦勉倚在沙发上抱着肚子,一门心思地望着他娄哥忙来忙去的背影。 娄阑在抽屉里拿了什么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推到他面前:“奖励。” 是一台大疆pocket3。 娄阑挨着他坐下来,带来一股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以后假期一起去旅游,你就用这个来拍拍景,记录生活。拆开看看,喜欢么?” 秦勉心里刚才是甜蜜,这下是想哭了。 他现在才知道了所谓的奖励究竟是什么——不仅仅是一台大疆pocket3,而是一个往后都在一起的期许和承诺。 他动手拆开包装盒,开机调试。 这类摄影产品他平时接触的少,不是很了解,按着说明书摸索了一阵,可以拍摄了。 “试试吧。”娄阑在他耳边说。 秦勉想了想,调成自拍模式,将自己跟娄阑的脸框了进去。 镜头里,他的脸色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还干燥起皮,额发微微遮住眉眼,眼神挺平静的,像在手术室里透过显微镜看术野。 娄阑将头向他这边靠近了一些,头发蹭着他的头发,手臂揽着他的肩膀,嘴角扬起一个淡淡的笑。 肌肤相触的地方有些发烫,秦勉悄悄看了眼镜头里的娄阑——是真的好看,五官都像工匠精心雕琢过似的,皮肤也白,但不像他这样白得不健康,桃花眼里笑意盈盈,嘴角微微露出一点白瓷般的虎牙。 他一紧张,就按下了快门。 镜头里,娄阑在盯着镜头,他在盯着娄阑。 秦勉拍完就将大疆收了起来,不好意思再看那张两人的自拍:“娄哥有想去的地方吗?” “嗯,很多。短假就在国内玩,锡林郭勒、长白山、稻城亚丁……这些我都还没去过,稍长的假期就去国外,看你想去哪儿。” “好。”秦勉想了想,他确实好久都没出去玩过了,除了参加学术会议的时候去北京和西安待过几天,但议程紧,他没时间也没心思逛。 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不是说好胃好了才会有奖励么?那这是——” 他那张胃镜报告上随处可见糜烂,连消化科医生都说了,再差也不能差成这样。 他不开心其实不是因为胃病本身,而是喝了两个多月中药,还是没什么太大的起色,似乎娄阑在他身上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他好不争气。 娄阑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没关系,中药温和起效慢,再喝一段时间,会改善的。上次胃镜胃里有好几处溃疡,这次只有胃小弯处的两个了,也算是好了一些啊。” 秦勉错愕:“你怎么会知道?你去调我的病例了?” “嗯,之前去消化科问过。” 消化科很多病人都有心理障碍,或者说,精神科很多病人都有肠胃的问题,两科室之间常常双向会诊,关系挺不错的。娄阑想看一个本院医生的胃镜报告确实不难。 秦勉形容不上来自己是什么心情,眼看着时间离做完胃镜有两个小时了,他端起茶几上的玻璃杯,水温正合适,便喝了一口。 嘴唇一沾到水,就再也忍不住了,渴觉一下子变得更猛烈,他喉结滚动,连灌好几口下去才勉强好受了些。 刚将杯子放下,胃就开始不对劲了,又痉挛着绞成一团,秦勉没忍住,连忙捂住胃,下一秒才意识到该捂住的其实是嘴——但已经来不及了,刚咽下的清水从他胃里反了上来,冲破口腔,正好吐在了娄阑身上。 “唔……咳咳咳——”秦勉掩着嘴咳嗽起来,每咳一下就扯得胃里痛得不行,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娄阑被吐到身上也没吃惊,一如既往的冷静,抽了几张纸递给他:“先擦擦。是痉挛?” “嗯。”秦勉痛得恨不得蜷起身子来,但娄阑在,他不好意思表现得太明显,便咬牙硬撑着。 太衰了,喝了几口水接着就吐出来了,还直接吐到娄阑身上……他就不该喝这口水。 “应该是刚做完胃镜的缘故,”娄阑说着,自己也有些后悔,“应该再等一会儿喝的。” 秦勉倒是不在意什么了,好在吐出来的只是些清水,若是食糜之类的,他以后也不用在娄阑身边晃来晃去了。 他心里的感受很微妙,面子上也有点挂不住,干脆专心低着头抱着肚子。 娄阑在电脑前操作了两下,又对着手机,不知道在做什么,过了会儿,通话声响起,手机里传出一个挺年轻的男孩的声音:“喂,老师?” 娄阑问得干脆:“在哪儿?” “刚去送了个材料,正往回走呢,怎么了?” “拜托你去药房帮我拿一支654-2,已经开好了,我的名字。” “这——不是解痉的么?” 过了会儿,门又被人推开了。秦勉看见那天那个叫什么亦的,娄阑的学生,拿了一支药剂和一根注射器匆匆忙忙闯进来,见到自己老师好端端坐着,沙发上多出一个满头冷汗的他,又迷茫住了。 “谢谢你。”娄阑接过了药,抽进注射器里对准秦勉的手臂静脉,缓缓推了进去。 秦勉的肠胃现在太敏感,吃解痉止痛药的话恐怕还会吐出来,他只好去开注射液。 可自己又不放心走开,想来想去还是使唤自己学生比较好。 原本娄阑是想喊他出去看个电影、散个步的,但秦勉想趁下午去陪陪安安,便拒绝了。 其实主要是怕自己在外面再发作,在娄阑面前太丢人了,也太给娄阑添麻烦了。 娄阑能牺牲一上午的休息时间来陪他做无痛胃镜,就已经很不错了。 秦勉拎着牛奶和水果进病房的时候,于迎正在给安安剥山竹:“小勉来啦?上次的车厘子和山竹还没吃完哎,怎么又买了呀?” “安安长身体又在恢复期,多吃点水果挺好的。”这次买的是鲜龙眼和芒果果切,他放在柜子上,随后脱了羽绒服,挂在了柜子上的挂勾上。 “哥哥,爸说你今天去看病了。”安安估计还不知道什么是胃镜,但他记得哥哥今天上午去看了医生。 秦勉一愣,没想到安安这小脑瓜里还会装着这档子事。 接着就听于迎在身后道:“对啊,上午去做了胃镜,结果怎么样呀?一切都还好吧?” “挺好的,没什么大问题。”倒也不是报喜不报忧,秦勉主要是懒得跟于迎细说,也不想让安安担心。 “那就好,那就好。” “今天休班,下午我在这儿陪护安安,您要不要回去休息?” 说完秦勉就有点后悔了。他在说什么啊,于迎怎么会放心他独自照看她宝贝儿子呢。 果然,于迎摆手说自己不用回去休息。 幸好没回去,不出一个小时,秦勉就被一个电话来喊走了。 一个大的十字路口发生了连环车祸,其中一辆车还引发了爆炸,交警、消防、医护都在现场指挥和救援,一辆辆急救车呼啸着开进医院,伤者正在陆续被送到医院来。 秦勉换好白大褂跑到急诊时,几乎被现场的景象惊得头皮发麻了——都是人,病床上躺满了人,担架上躺满了人,椅子上也坐满了人,轻则手脚骨折外伤,重则整个人血糊淋漓,辨不清形状。 有人痛得呻吟,有人吓得大哭,有人揪着护士的领子问医生怎么还不来,简直无法用混乱来形容。 白色地板上处处可见淋漓的血迹,空气里都满是血腥气,似乎还漂浮着眼泪的腥咸。 几乎外科所有科室的大夫都被喊过来支援,秦勉看见还有介入、神内、心内和产科的人在,但没看见秦尚清,不知道他在哪儿。 他飞速换好洗手衣进了抢救室,抢救室内更如人间修罗场,满是伤者的痛呼声,满是仪器的报警声,满是医生护士扯着嗓子的喊声…… 梁跃双正在给一个伤者做紧急止血,见他匆匆跑过来便抬头看了他一眼。 秦勉略一点头,立刻有护士大声喊着“6床血压掉了”,他又急忙跑过去,喉咙也不难受了:“建立静脉通道!” “o型血!有没有?!你去血库调800cco型血来!” “秦老师,室颤!” “准备除颤!” “……回来了!回来了!” 人一旦忙起来,尤其是此时这种性命攸关的场面,除了医疗知识和临床技能,秦勉真是什么也想不起来了,他几乎满脑子都是躺在病床上眼巴巴等着医生来救命的伤者。 可当一扇帘子后面突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泣声时,他脑子里一下子又冒出十几年前慈济医院的抢救室里,那个素未谋面的娄希阳心电图落成一条直线时,娄阑是不是也这样哭过。 但就是一瞬间的想法,他没时间细想和感怀什么,大步流星走过去处理一个开放性骨折的伤者。 第59章 受伤部位在骨盆上,他一看就吓了一跳——太危险了,再偏一点估计就要刺破盆腔大血管,到时候血呼呼往外喷,送医院来了也是回天乏术。 “秦老师,外面有个经纪人吵着让您去做手术,她说伤者是弹钢琴的现在伤到手了,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是手动不了没知觉了,她打听到您在这方面……” “叫他先去拍片子,等会儿我过去看看。” 秦勉头都没抬,指挥护士迅速做中心静脉置管和颈内动脉入路,自己弯腰给伤者绑上骨盆固定带,看了血常规急查之后又让护士赶紧去血库拿血。 伤者的意识还清醒着,哭着问他自己会不会死,秦勉这时也不怕说错话担什么风险了,大声告诉他自己会救活他。 这时伤者的盆腔ct出来了,报告显示骨折端异常尖利,像把匕首似的直指着髂内动脉,动脉其实已经损伤了,但仍凭借一层薄薄的内膜撑着,随着血流通过的压力,随时都有可能破裂! 腹膜后也有一块巨大的血肿,几乎有些压迫腹腔脏器了。 秦勉咬紧后槽牙,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这太危险了,几乎就是一颗不定时炸弹埋在伤者体内,一旦刺破血管很难止血,他只能先让麻醉医生来插管,到时候血压一掉就赶紧诱导人工冬眠。 伤者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监护仪上的心跳飞速往高里飙,秦勉用没沾血的手背蹭了一下伤者的手:“没事的,别害怕。” 心跳还是下不去。 就那么一瞬间,刹那间的事情,最后一层岌岌可危的血管内膜终于撑不住了,一大股血流喷射了出来! 秦勉胸口直接就红了一片,伤者也终于失去了意识。 “找介入!” 秦勉边喊着让护士把输血速度调到最大,边直接将手指从盆腔里伸过去捏住腹主动脉下端,优先保障伤者大脑和心脏的供血。 “老师这边什么情况?!”介入医生很快就来了,见到这一副模样也大体明白了,急匆匆去拿来了介入栓塞止血的器械。 但大出血的时候是很容易继发纤溶亢进的,伤者很快就出现凝血功能障碍,血管也瘪了,介入医生拿着导管试了好几次都穿不进去。 偏偏这位介入医生还是个入职没多久的住院医,怕得有点儿手抖,秦勉知道这时候越骂越没用,心里又急又气,恰好这时血压又降了,来不及等这个楞头介入医生重新操作了。 他咬了咬牙,转身出去了。 -------------------- 今天是在急诊抢救的冷静专业又极具职业魅力的小秦~ (下章我们小秦十二指肠穿孔…死去的知识又在攻击我了,似乎是出血好发十二指肠球部前壁而穿孔好发十二指肠球部后壁?aaa真的忘记了) 顺便小小地科普一下:十二指肠溃疡是人群中的常见消化性溃疡,比起胃溃疡,更容易出血和穿孔。症状主要是饥饿时疼痛(饭前痛),进食后或缓解,注意疼痛是规律性的!!大家一定要注意哇,要好好吃饭哇,照顾好自己哇 ps:抢救过程中的细节或许有错误?请勿细究,我不专业啊啊啊 另外,感谢青花鱼10163993的鱼粮x1!! 感谢yol没了o的鱼粮x1!! 感谢fjxvnis的鱼粮x1!! 第43章 穿孔 秦勉大步流星走到抢救室外,大声喊着伤者姓名。 家属听见了很快跑过来,看着跟伤者分别是夫妻和父女关系,两个人脸上都眼泪纵横。 她们都被秦勉胸口的一大块儿血迹吓了一跳,依偎着有些发抖。 “我是他的主刀医生,我叫秦勉。他现在的骨盆就像摔碎的碗,你们懂吗?更危险的是碗碴子扎破了人体盆腔里最大的血管,血止不住。现在有两个办法,一是开腹塞纱布,先压迫止血,后续转到icu观察稳定了再二次手术。”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两人是否能听懂:“二是介入手术,从大腿这里股动脉插一个导管进去,一直插到髂内动脉分支里,哦也就是他破的那根大血管,在里面放一些东西,能暂时把这个破口堵住。但是他血管条件现在非常不好,介入导管不一定一两次就能成功,你们快点商量一下……” 那个女儿模样的人似乎听懂了:“就是说救命的话开腹更保险是吗?” “差不多可以这么理解。” “那就开腹!求你了,救救我爸!” “救救我老公!” “好,”秦勉制止住母女俩要给他鞠躬作揖的动作,接过护士刚送来的手术知情同意书,“同意的话把这个签一下,我就准备开腹。” 女儿立马接过来签了,秦勉转身往回走。 一个打扮挺时髦的女人急吼吼地从不远处拨开人群钻过来拦住他,因为太着急,汗水把妆容都弄脏了:“请问您就是秦勉医生?” “让开。”秦勉没功夫多说什么,绕过她往抢救室里走,却被女人从后面抓住了衣袖。 女人收回手才发现自己抓的恰好是沾血的位置,手上也抹了点别人的血,连忙嫌弃地捻了捻手指:“秦医生,听说您手部手术做得特别好!我这边的病人手骨折了,他是有名的钢琴家耶,他的手不能出问题的!求求您先给他做手术好不好?” 秦勉实在是没什么好脸色和好语气:“抱歉,我着急去抢救病人。” “你们不是还有别的医生吗?你先给我们做手术好吗?他的手真的不能耽搁啊,要是长时间不手术损伤不可逆了他的艺术生涯就完了哇!” 秦勉被她扯得胃里翻涌想吐,但还是耐着性子说了最后一句:“里面的病人骨盆大出血是要命的,他手骨折也会要命么?” 女人被他这么一说就不说话了,等他又抬腿时才反应过来,伸手又要去拽他。 秦勉用力挥了下胳膊,挣脱开就立马进了抢救室,后面的女人似乎是被他撂倒了,他听见女人在身后大喊着要投诉他云云。 血总算是止住了,伤者立即被送进icu观察。 那母亲和女儿趴在病床上哭了一会儿,又几乎要跪下来感激他。 秦勉连忙也弯腰一对母女扶起来,起身的时候胃里痛得让他眼前黑曚了一瞬。 天已经黑透了,不知道是晚上几点钟。 那经纪人见他手术完出来了,就站起来要往他跟前走,秦勉却转身又进了抢救室——还有一个肘部开放性骨折的伤者,伤得轻一些,所以只先给他用了镇痛药,抢救完危重病人才过去给他清创缝合。 他给伤者注射了好几针局麻,随后开始清创消毒,用镊子将伤口里的碎肉和异物夹取出来。 护士跟着他进来了:“秦老师,外面有个人说要投诉您……” 秦勉不用想也知道是谁:“让她投诉去。” 想了想,补充道:“给他们敷冰袋了么?” “敷着呢,消炎镇痛也给了。” “嗯,先消肿。” 忙完最后一个病人,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秦勉从抢救室里出来,每走一步,胃都坠痛一下子,越走越觉得不对劲。 急诊已经安静下来了,只零星坐着几个候诊的人,保洁在一遍遍拖着地板上的血迹和呕吐物。 看来今天算是熬过去了。 “秦医生!”有人急匆匆向他跑过来,秦勉的手臂被拉扯住,“您终于抢救完病人了,可以给我们手术了吧?!” 秦勉忙得晕头转向,已经把这个手部骨折的钢琴家忘了,这会儿又想起来,转头看了一眼在椅子上坐着等了一下午的人,点了点头:“跟我过来吧。” “又开一台?”麻醉医生恰好路过,叫苦不迭。 “小手术。” 那人是个年轻男人,头发挺长,头顶扎了个丸子,很有艺术家的气质。 见经纪人跟自己招了招手,站起来慢慢跟过来,手里还捂着冰袋。 这场手术结束,才是彻底结束了。 而时间也近零点了。 秦勉累得两条腿直打晃,走在走廊上脚底像是踩棉花。 他一天没吃东西了,除了在娄阑办公室喝的那几口水,连口水都没喝。 哦对,那几口水也让他吐出来了。 真正放松下来,卸下力来,才觉得上腹特别特别痛,刀割样的疼痛,痛得他几乎直不起腰,走了几步就只能扶着走廊的墙慢慢往前挪。 又往前挪了几步,痛劲一下子更猛烈了。 他不敢动,稍一有动作上腹就翻天覆地得痛,保持着这个姿势缓了一会儿,半点都没有缓解。 他忍不住,嘴里开始溢出断断续续的闷哼。 意识似乎断片了一下子,重新能看清东西时,他已经捂着肚子跪在了地上。 穿孔。 秦勉心里隐隐有了猜测。 他十二指肠球部的那处溃疡很大,从昨晚九点开始就没再吃东西,而十二指肠球又是出血和穿孔的好发部位,就这么穿孔了也说不准。 第60章 他痛得喊不出声,手机也不在身边,没法求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所幸很快有人经过,看着是家属,手里还拿着单子,蹲下来试探地问他怎么了。 秦勉没办法多说了:“……救救我……” 那人一听是需要救命的事儿,转头就跑过去喊医生了。 ct一照,果然是穿孔,还是很经典的十二指肠球后壁穿孔。但挺小的,比针尖大点。 所幸他胃里没什么东西,胃肠内容物漏出继发的腹膜炎很轻。 最后敲定了是腹腔镜穿孔修补术。 秦勉意识一直清醒着,便自己签了手术知情同意书。 术前准备的那一小会儿时间里,他平躺在手术台上,仰头望着头顶的无影灯,一会儿想起娄阑,一会儿想起秦尚清,一会儿又想起病房里的安安。 他手机还在急诊休息室那边的柜子里,联系不上任何人。 明天原本是排了手术的。其中一台的手术病人还是安安,这下都要推掉了。 而自己也要在病房里住个六七天。 瞒着秦尚清和娄阑肯定是不可行的,这两个人都对医院里的事情摸得门儿清,他找不出什么合理的理由。 娄阑就更不可能了,说不定哪天就来找他见一面,这人又心思细腻敏捷,这事情不可能瞒得过他。 突然换了个医生给自己做手术,估计安安会害怕。 事情真的怪麻烦的,秦勉越想越心累。 麻醉医生已经准备好走过来了,还是他之前同过台的一位。 麻醉一推,眼皮越来越沉,很快便没了意识。 秦勉是真的没想到自己这次住院病人体验卡来得这么快。 一醒来,意识还是混沌的,但各种不舒服的感觉却已经涌了上来。 身体各处的异物感都很强烈,他感受了一下,指尖连着心电监护仪,鼻子里插着胃管,越过喉咙和食管直直插进胃里,稍一呼吸,便能引起一阵摩擦痛,难受得他想咳嗽,可一旦咳嗽随之而来的必然是更痛苦的反应,就只好忍耐着。 肚子上还插了个腹腔引流管,下面插了个尿管,很强烈的胀满感,稍微一动就能引发牵拉,是真的很难受。 秦勉叹了口气,头更大了,针尖大小的穿孔也要经受一番全过程。 关键是他还没想好怎么跟娄阑和秦尚清说,再退一步来说,他一手吊着水,一手连着监护仪,手机都拿不起来。 病房门倏然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秦勉再一看,竟是秦尚清。 “小勉,”秦尚清心疼得眼都红了,“你怎么会……穿孔多么疼啊,你怎么就穿孔了呢!” “没事,爸,”喉咙里有胃管,秦勉说话的时候特别难受,才说了三个字就不得不停顿一会儿,“不严重的。” “穿孔都不严重,你还想多严重?!算了……今天一大清早急诊的老杨就告诉我你手术住院了,你科里也都知道了。什么都别想了,安心养病。” “嗯,安安的手术呢?” “你导师做的!他早上来看过你,你还没醒。” “嗯。” 秦尚清和科里的同事都知道了,他也不用去解释了。 只剩下娄阑,他要怎么跟娄阑说呢?娄阑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呢? “爸,我没什么事,”确实是没什么事了,除了整个腹部一片疼痛,但是能够任忍受的程度,“您不用在这儿陪我,有事我按铃叫护士就好了。” “我来看看你,一会儿出门诊了。你于阿姨中午的时候来看你。” 秦勉脸一下子就苦了起来:“我不想,爸,真的不用来了。” 秦尚清皱着眉头,也挺苦恼,想了想还是打算尊重一下秦勉:“那就算了吧,我跟她说你没事,让她不用来了。” “嗯。” 临走前秦尚清还问他用不用找个陪护,他拒绝了。 他不习惯被人伺候,况且两个不认识的人日夜共处一个空间挺不自然的。 秦尚清走后,秦勉试着动了动两只手,虽然都连着东西,但勉强能动。 他侧身拿过桌上的手机,腹腔立即弥漫起一阵搅动的疼痛,疼得他连“嘶”了好几声,才极其艰难地解锁了手机,点开微信。 消息立马就争相冒出来,他在众多提醒里搜寻着娄阑的消息。 果然,这人发了六条。 “胃还难受吗?坚持下,晚上再试着吃点东西。” 过了两分钟:“你十二指肠的溃疡很脆弱,有可能出血和穿孔,要多留意一些。” 又过了四个小时:“在忙么?” “在急诊支援吗?我也过去了,做心理安抚支持,没见到你。” 最后两条是今天早上。 “???” “为什么不回我?” 秦勉盯着六条消息弯了弯嘴角,挪动着手指开始打字:“娄哥,抱歉,我才看到消息。” 娄阑估计是在门诊上,要么就是还在查房,等了十分钟,没回他。 一直举着手机很不舒服,秦勉放下来闭眼休息了会儿,很快耳边响起一声消息提示音。 娄阑:“通宵了吗?” 秦勉指尖悬在屏幕上,有点下不了决心告诉娄阑。 “昨天忙坏了,还好吗?” 不好,太不好了。 想了想,秦勉发了个哭唧唧的表情过去,那边立即问他怎么了。 “十二指肠穿孔。” 也就过了三四分钟。 娄阑推门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走近了看见他脸色惨白、浑身上下插满管子的模样,脚步又慢下来了。 似乎是迅速做了一下心理建设,才走到他床跟前来。 “娄哥,你来啦?”秦勉声音很小,真的很小,低哑,微弱,娄阑听见的时候心脏立刻针扎似的痛了一下。 从第一次见面到现在,十年了,他从未见过这样虚弱的秦勉。 小孩子整个人陷在白色的病床里,比平时都要瘦弱,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唇也惨白,鼻子里插着胃管。 偏偏那双眼睛还是像原来那样很认真很欢喜地看着他,湿漉漉的,又黑又亮,像小猫的眼睛。 他想将秦勉抱在怀里,可现在的秦勉就是个瓷器,他不敢动,只好用手在秦勉脸上抚摸了两下:“十二指肠穿孔,还疼么?” “娄哥,我好难受啊……”秦勉就着贴在脸上的手蹭了一下,声音还是哑哑的,眼睛还是那样望着他。 腹腔内隐隐作痛,他知道这是腹腔镜手术的后遗效应。 娄阑心疼他插着胃管说话不舒服,便叮嘱他不要再说了,自己搬了张椅子坐过来:“我请了两天假,这两天都会在。” “不用的,我自己……” 他想说他自己可以,娄阑不必为他请两天假,毕竟两天假会耽误很多工作,要花很多时间和精力去补,但娄阑将他打断了:“不想见到我吗?” “不是,我只是——”秦勉略有些激动,嗓子里呛咳起来。 “别激动,”娄阑又伸手抚摸了一下他的脸,“我知道的,我开玩笑呢。请都请了,让我陪着你好不好?见不到你我会担心的。” 秦勉微微点了点头。 娄阑让他再闭上眼休息会儿,不用一直跟自己说话,秦勉就听话的没怎么再说话,但眼睛却没闭上,时而望着天花板,时而望望娄阑,眼里什么情绪都有。 突然,他说:“娄哥,给我讲故事吧。” “好啊,”娄阑思考了一下,虽然自己在心里经常叫秦勉“小孩子”,但秦勉终归不是小孩了,童话什么的不再适用于他,“那就讲我上大学的时候很喜欢的一本书吧。” “好。”秦勉微微侧过头来,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娄阑缓缓开口了。 人生病的时候就会格外脆弱,格外依赖别人。 秦勉听了一会儿,听进脑子的其实没多少,只顾着欣赏娄阑淡红色的唇开开合合了,眼皮有点儿发沉,他说:“娄哥,牵着手好不好?” 娄阑笑了一下,虎牙很好看。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伸了过来,跟秦勉五指相交,很快,小孩子的眼睛就闭上了,逐渐响起平稳的呼吸声。 -------------------- 勉(走了几步倒在急诊走廊):……救救我…… —————— 勉(手术后,病床上):娄哥,给我讲故事吧。 勉(准备入睡了):娄哥,牵着手好不好? —————— 感谢rhubarb的猫薄荷x1!! 感谢我爱吃瓜吃瓜爱我的鱼粮x1!! 感谢frostinaaa的鱼粮x1!! 感谢花林奇遇记的鱼粮x1!! 感谢may洛白的鱼粮x1!! 感谢青花鱼12925872的鱼粮x1!! 感谢支持哇~ 第44章 三个问号 秦勉这一觉睡得相当踏实,再次睁开眼时,第一眼看见的还是娄阑。 第61章 娄阑坐在床边那把椅子里,大衣外套被他脱下来了,里面只穿了条浅咖色的毛衣,很修身,衬得整个人都温润有气质,鼻梁上架了一副眼镜,正在看书。 秦勉没出声,只是用目光细细描摹着娄阑眉眼的轮廓,心里难得感到踏实心安。 就这样看了好一会儿,娄阑才察觉到他的目光,合上了书。 “醒了?” “娄哥,”胃管仍旧磨得喉咙很不舒服,秦勉皱了皱眉才发出声音,“我睡了多久?” 娄阑答两个多小时,现在才中午,秦勉迷茫地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似的,神情有点懵。 娄阑轻笑出声:“怎么了?” “以为自己睡了好久,头很晕……感觉很久没有这样踏踏实实地休息过了。”秦勉闭了闭眼,转头望向窗外。 日头正盛,但毕竟是冬日的阳光,大中午的也还是透着几分冷冽,照着窗外干枯的枝桠和栖在枝头的麻雀。窗户玻璃上有朦胧的光晕在变幻。 “最近太累了,我们小勉辛苦了。”娄阑起身拿了两根棉签,倒了些水浸湿,俯下身来在秦勉嘴唇上轻轻擦拭,“渴得难受吗?” “嗯……”秦勉咕哝了一声。 除了昨天中午在娄阑办公室喝的那几口水,他从昨天早上到现在一口水也没喝,喉咙里又插着胃管,嗓子快干裂了,实在是很难受。 趁娄阑转身,他悄悄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上未干的水迹,虽然实际上没什么用,但心理作用觉得舒服了些。 “再忍一下好不好?后天撤掉胃管就可以喝水了。等生病好了之后,准许你喝可乐,别的也行,但都只能尝一口。” “好。”秦勉心里又跟洒了蜜似的,连带着身体都没那么不舒服了。 娄阑又在跟他说将来的事情,他喜欢听娄阑规划他们的未来,未来的前提至少是两个人还在一起。 他现在没法吃饭,到了饭点儿娄阑也说不饿,要留在这里陪他聊聊天说会儿话,秦勉怕他娄哥不爱惜身体到头来出毛病,坚持让他去吃点儿,娄阑便发了条微信。 过了一会儿,郑亦行就拎着一个纸袋过来了。 “老师,您要的三明治和水。” 一抬眼,正好看到娄阑身后的病床上躺着的人,郑亦行瞳孔放大:“老师,秦医生这是怎么了?” 秦勉:“肠胃有些问题。” 他其实对郑亦行的初始印象不怎么好,那天在娄阑办公室,郑亦行说话又是旁敲侧击又是夹枪带棒,让他生了会儿闷气。 但现在看这年轻的小男孩眼神清澈,心里应该没怎么有恶意。 “亦行,谢谢你,占用你时间了,快回去午休吧。”娄阑很客气地道了谢,没再多说什么。 郑亦行又好奇地将两人扫视了一遍,说了句老师再见就走了。 秦勉发现娄阑身上仍旧有些东西变了,譬如自己上学那会儿娄阑几乎不轻易在科研和学术之外的范围使唤他和吴卓,便打趣道:“娄哥,怎么开始使唤学生跑腿了?” 娄阑拆开三明治,咬了一口:“太可惜了,现在才领略到学生有多么好使唤。” 其实是说笑的,他不想让秦勉离开视线,想到这会儿郑亦行应该在医院食堂,便拜托他回来的时候去便利店买了东西送过来,还发了个红包当跑腿费。 秦勉才手术完,身体状态很是虚弱,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眼皮就开始发沉,但胃里空荡荡的,脑子里也有很多事情在转圈,他睡不着。 到了下午,几乎所有人轮番来探望他了。 先是秦尚清,还把安安带过来了。 安安已经做了手术,手被固定着,吊在脖子上,见到秦勉躺在病床上时,迟疑了几秒,停在他床边两米的位置不敢再上前:“哥哥,你好点没有?” 秦勉笑笑:“好很多了,你的手怎么样?” “也很好,手术的时候一点都不害怕。” 注意力却全放在秦尚清跟娄阑俩人身上——这是他爸跟娄阑第一次见面,娄阑一副泰然自若的样子,秦勉却是紧张得心脏瑟缩,一边跟安安说着话,一边留意着秦尚清跟娄阑。 “这位是?”秦尚清打量了两眼娄阑。 “您好,我叫娄阑,是秦勉的……老师,也是朋友。”娄阑朝秦尚清伸出手,俊美的脸上又挂上那副温和亲昵的笑意,笑容很晃眼。 “娄主任,您好您好!久仰大名,小勉在家时经常提起您,多谢他上学的时候您照顾他了。”秦尚清怔了一下,心里又暖又心酸。 暖是因为娄阑笑得太过真挚和坦诚,触动了他的心,心酸是因为他知道娄希阳医闹逝世的事情,联想到娄阑的遭遇,不禁唏嘘感慨。 他心里是将娄阑当孩子看的,毕竟有个将近二十岁的年龄差在。但论资历,娄阑年纪轻轻就是主任和教授了,要比他强很多。 一看就是个优秀的人,长了一副青年才俊模样,秦尚清很放心也很欣慰秦勉身边能有这么一个亦师亦友的存在。 秦勉见那边无事发生,也就放下心来。 安安还在记挂着他的身体:“哥哥,妈有事没来,她让我告诉你,让你早点好起来,等你能吃好吃的了,她给你做好吃的。爸说你的肠子破了一个洞,是这样吗?” 秦勉怎么会不懂,于迎是心虚不敢来见他这个病人,但这样就很好。 “差不多的,就是肠子破了个洞,不过很小,”秦勉能感受到安安发自内心的担忧和害怕,那眼神让他心里一软,想要抬手摸摸安安的头,却扯得输液管晃了几下,他只好将手放回去,“不用担心。” “哥哥身上为什么有这么多细细的管子?”安安还在对一切令他感到担忧的事物发问。 这次是秦尚清答的:“刚手术完的病人就是需要插管的,胃管是为了胃肠减压,引流管是为了引流排脓,导尿管是为了监测尿量……安安,等你将来成了医生,你就懂了。” 说着,用力摸了两下安安的头。 “知道了爸。” 没待太久,秦尚清带着安安回去了,临走前问秦勉他穿孔住院这事儿用不用告诉他亲妈安梓岚,秦勉立即摇了摇头:“不用了。” 十二指肠穿孔算不上什么大事,安梓岚在上海只能徒担心。 虽然高铁也就三四个小时的车程,但他不想让安梓岚来回折腾,就在上海好好地享受生活,挺好的。 秦尚清走后没多久,又有人来了,这次是相凌翔,身后还跟着赵晓月。 “娄主任也在啊?”相凌翔已经见过娄阑好几次了,他知道娄阑跟秦勉关系不错,但没想到此刻陪护在这里的人是娄阑,一时有些惊愕。 “相医生。”娄阑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很客气,但略有些疏离。 两人说话间,赵晓月已经凑到了床跟前,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秦勉,垂头丧气道:“秦医生,你怎么也病了呀?你是好人,好人就该健健康康长命百岁的!” 秦勉被逗乐:“百岁太久了……八十岁就好。” 喉咙干涩,又痛又痒,秦勉抑制不住地咳了起来。 娄阑担心地围上去,却又没有办法,只好又用棉签沾水给他润了润嘴唇。 这娄主任真是挺贴心的,相凌翔心中暗暗感慨:“勉哥,感觉怎么样了?晚上下了班我来陪护你吧?” 娄阑:“我来就好。” 秦勉:“不用,你该下班下班。放心,我这儿没事。” “哦……”相凌翔莫名觉得自己多嘴了,可说出口的话覆水难收,只好讪讪摸了摸后脑勺,看两眼娄阑,又看两眼秦勉,心里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赵晓月也表示想要留下来陪护,照旧被娄阑做主拒绝了。 转念一想她家里还有个宝宝需要照顾,确实没办法。 可秦医生是好人,帮了她那么多,她真的特别想好好感谢他! 病房只有一把椅子,三个人索性都站着。 聊了一会儿,点滴输完了,护士进来冲封管。 秦勉手背上打的是留置针,护士撤下输液器之后,往接口里推了一管生理盐水进去。 推得很快,略微有些刺痛,秦勉皱了皱眉,手背到小臂立即自内部生出一股凉意。 赵晓月盯着那结构复杂的留置针喃喃:“针头埋在肉里,不会痛吗……” 护士走后,娄阑从抽屉里拿了一张敷贴,揭开来替秦勉粘在手臂上。一直输液会有静脉炎的风险,用药膏敷一下就会好一些。 相凌翔看着娄阑细致的动作,“啧”了声:“勉哥,娄主任对你太好了,跟丈夫照顾媳妇似的,贴心。” “?”秦勉疑惑地看着他。 “?”娄阑动作顿了一下,看他一眼。 “?”赵晓月心想娄主任照顾秦医生时确实是体贴入微,但这个比喻太不恰当了。 相凌翔又挠挠头:“哈,我爸照顾我妈的时候都没这么贴心呢……主任让我快去快回,那我跟晓月姐先走了昂,拜拜勉哥,拜拜娄主任。” 第62章 他心里苦,刚刚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就是这样觉得,嘴快一下子就说出来了。 话说两个大男人,这玩笑不过分吧? 可他勉哥和娄主任的眼神怎么都那么不对劲? “……” 门被带上了,病房里重归安静。 秦勉跟娄阑对上视线,两个人都一下子笑出声来。 后来秦勉他导师杨教授过来看了一眼,临近傍晚的时候梁跃双也来了。 一个下午应付那么多人,秦勉有些累。虽然大家都是出于好心和担心,但他现在没有多余的精力,本身又是一个不爱示弱的人,在旁人面前总要伪装得有精神气一点。 晚上十点的时候,秦勉说:“娄哥,差不多了,你早点回家嘛。” “说了不回家的,晚上也在这儿。” 娄阑将折叠椅拉近了些,单手拖着脸,专心地看着秦勉。 在椅子上坐了一整天,肩颈和腰腿其实都有些僵硬疲惫了,秦勉估计也早就看出,从九点开始就催着他回家。 “你在这儿睡会很不舒服的,而且我还好,自己可以的。” 怕娄阑睡得辛苦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是他现在胃很不舒服,有点隐隐作痛,偏偏又没法进食,只能让医生开了些注射液加进去。 他怕晚上再犯起痛来,会折腾得娄阑睡不好。但明显,娄阑的态度比他更坚决。 今天凌晨发那条消息的时候,他想过娄阑看到了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他以为娄阑会匆匆来看他一眼,又回去接着忙碌,在下一个不忙的空挡再来看他。 他没想到娄阑直接请了两天假,在他浑身都需要插着管子的前两天,守在床前,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他知道娄阑愿意为他这样做就够了,不需要娄阑真的做到。好几年前他就特别擅长心疼娄阑,今天也是。 “让我留下来吧,不会不舒服的,晚上我们可以挤一张床。”不知是否是开玩笑,娄阑弯了弯唇,唇角露出半截虎牙来。 “啊?”秦勉原本脸色连带耳朵都无比苍白,一听这话耳尖就泛起了淡淡的红,“可以么……” “可以的,小勉不想吗?”娄阑这下是真的有意逗他了,但秦勉一个病人,脑子算不上太清醒,没听出只是句玩笑话,别过头去,传过来一句“想的”。 所以今晚就可以抱着娄哥睡了吗? 他从来没有抱着娄阑睡过,甚至很少拥抱娄阑,仅有的两次相拥都是情感剧烈之时情难自已作出的反应。 娄阑的身体对于他来说是陌生的,深邃的,令他着迷的,他无法设想自己抱住的时候会是什么心情。 手会不方便,但没关系,稍微注意一下不回血就好了…… 十点半的时候,娄阑去洗了个漱,又帮秦勉清理了口腔。 秦勉咳了一声,声音哑哑的:“娄哥,该睡了吧?”身体已经很自觉地往边缘移动了一些,为娄阑留出躺的空间来。 娄阑知道小孩子的心思,笑道:“嗯,要睡了。我还是睡椅子吧,你身上有引流管和导尿管,我担心会碰到。” “啊?”秦勉语气里难掩失落。 “现在是要多注意一些的,听话。以后一起睡觉的机会很多的。” “好吧。”秦勉没办法了,他一个病人,动作大了就扯得浑身不舒服,遑论跳下来将娄阑拽到床上去,何况他也不能这样做。 只好将脸面向墙壁,留给娄阑一个略显孱弱的背影,后脑的头发有些乱,发尾之下一截修长的脖颈收进病服的领口里。 娄阑好笑地盯着看,过了会儿,听见秦勉闷闷地说了一句“娄哥欺负我”。 他起身走过去,戳了两下秦勉的耳朵:“这就是欺负你了?” “嗯,骗我。” “我是出于担心,真的,这两天让我留在这里好不好?我必须时刻看着你。拔了管之后,你会好很多,也不会有什么突发情况了,我就不在这儿睡了。” 秦勉心里隐隐作痛:“护工也可以的。” “你不是不喜欢找护工嘛。” 秦勉说不过,妥协了。 -------------------- 感谢yol没了o的鱼粮x1~ ———— 除夕双更哦 第45章 害羞吗 关了灯,病房里的光瞬间被收进天花板的灯管里,视野一下子暗了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洒进来,在窗台和地板上投下一片清辉。 秦勉借着这点清辉看见娄阑将折叠椅放倒成躺椅的角度,躺了上去。 娄阑的腿很长,垂在椅子上显得更长,从肩颈到小腿的曲线都是流畅又优美,秦勉凝神望着,直至轮廓在视线中模糊成一片昏黑才闭上了眼。 “娄哥,你盖一件衣服,夜里会冷。” 虽然病房里暖气很足,但人睡着的时候体温是会发散的,秦勉想到这一点,清冽的声音就在清冷的夜里响了起来。 娄阑起身拿过大衣外套盖在身上,两条手臂搭着扶手:“好了,快睡吧。” “嗯。” 病房里没动静了,过了一会儿,秦勉又小声说:“晚安。” 他等了三秒,娄阑说:“晚安。” 秦勉心满意足地闭上了眼睛。 长夜的开端,视线处在一片昏暗中,听觉便变得格外灵敏。他听见娄阑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很轻,落在他心里,像薄薄的花瓣落了,一层又一层,慢慢织就出一片缤纷和斑斓。 好神奇的夜,秦勉没什么睡意,胃里还痛着,也还是躺了十几分钟就渐入梦境了。 他很心安,心里被填得特别满特别满。 “咳……” 不知过了多久,他睁开眼睛,入目还是一片漆黑,胃里绞了一下。 他又紧紧闭起眼,专心听着娄阑均匀的呼吸声。 他知道,许久未进食,胃酸分泌,就会这样胃痛。用一点抑酸药或是胃黏膜保护剂应该会好一些,但夜深人静的,他不想按铃,也不想吵醒娄阑。 他之前遇到过有顽固性消化溃疡的病人,穿孔之后做了胃大部切除术,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如果实在不行,自己以后也做一个好了,胃病实在是太折磨人。 说起胃病,他小时候肠胃就不太好,后面调理了回来,吃嘛嘛香,这才长了个一米八几的个子。 高二开始胃就又不怎么好了,到了大学里,则是更差一步。读博加上规培的那几年,包括现在工作,胃病总是三天两头犯,好的情况就稍微痛一会儿,坏的情况就要痛上好一阵。 他看过很多医生,做过很多检查,吃过很多药,但效果都不是太好或者太持久。 有个消化科医生建议他去挂精神科,或是找个心理咨询师聊聊,他去看了精神科,挂的正是娄阑的导师左阳的号。 左阳说他心里埋的事情太多,心思太重,活得太累了,常年情绪低落,胃自然就不好了。 痛苦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他尝试调节,可到头来发现自己其实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就只有学习得更努力、工作得更卖力,大部分时间里都泡在了学校、实验室和医院。 他以为这样自己就会忘了娄阑,可并没有。 胃病和痛苦一齐伴随他左右。 寂静的夜里忽地响起一声闷哼,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是自己喉中发出的。 他不想发出动静,只好咬紧了后槽牙。 不知是娄阑睡眠浅,还是没真的睡着,在他又隐忍着发出一声闷哼后,娄阑掀开大衣走了过来,按开了床头的灯。 清冷惨白的光线映着秦勉惨白的脸,额头、鬓角和鼻尖上都挂着冷汗,眉头微蹙,眼眸清亮,因为光线骤亮,稍稍有些眯着。 “怎么了?”娄阑轻轻问,心脏像是被电流电了一下似的,又痛又痒,还麻麻的。 眼前的场景仿佛与记忆中的某一帧画面重合。 上海,酒店,双人房。 他按亮灯,看清小孩子虚弱隐忍的脸。 “对不起……把娄哥吵醒了。”秦勉的声音压得很低,呼吸声都很粗重,只有那双眼睛认真地注视着他,像是想要努力将他的脸刻进脑子里。 “哪里不舒服?”娄阑不理会这个,目光下移看见秦勉那只扎了留置针的手稍稍用力按在上腹,骨节和青筋一齐凸出来,针管里甚至回了一点血,立即明白,“胃痛吗?先忍一忍,不要用力按,好不好?我去叫医生。” 娄阑的语气太温柔了,就像在他耳边呢喃一样,秦勉点点头:“嗯。” 值班医生来了一趟,检查了一下他的情况,又到办公室去用电脑下医嘱了。 秦勉似乎有些懊恼:“在这里就是会休息不好的,娄哥明晚回家去好不好?” “说好了的,两天。”娄阑顿了顿,语气放缓,“小勉,熬两天夜不算什么,但是看不到你我就会很担心,这种感觉更不好受,你明白吗?留在医院是我的选择,我既然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我觉得值得。” 第63章 “好吧。” 秦勉的上下唇都干得厉害,娄阑又用棉签沾了些水,在他唇上轻轻涂抹。 很快,护士拿着针剂来了,给他注射进去,又出去了。 娄阑在床边坐下来,陪他慢慢等药物起效。 突然,他问:“要不要揉一揉?” 秦勉怔了一下,点点头。 娄阑将手伸进被子里,慢慢向秦勉胃的位置探去。 他动作非常轻微,生怕一不小心就碰到引流管,触碰到温热的管壁之后,又小心地避开那里,触碰到一处冰凉痉挛的部位。 掌根下压,打着转缓缓按揉起来。 秦勉突然叫了一声“娄哥”,眼睛亮亮的,专注地望着他。 娄阑说:“在呢。” 秦勉笑了:“嗯。” 尿量监测很正常,胃肠减压也进行得很不错,第二天上午,导尿管和胃管都可以撤掉了。 插胃管和拔胃管都是个有些残忍的过程,一般操作的时候是不允许家属在场的。但护士认识娄阑是本院精神科的大夫,秦勉拔胃管的时候,娄阑就站在床边看。 那么长的一根管子从胃开始,经过贲门,进到食管,再到喉咙,最后从鼻腔里出来,带出黏液和分泌物来。 秦勉干呕了一下,眼眶已经湿红了。 护士:“没有很不舒服吧?” “还好。”声音更嘶哑了,甚至有点儿难听。 “那接下来要撤导尿管了哈。” “等下——” 秦勉皱皱眉,耳尖有些泛红了,脸也扭到墙那边:“麻烦拉一下帘子,娄哥……可不可以先出去。” 护士“噗嗤”笑了一声:“跟我这儿都不害羞,你俩都是男的还不好意思起来了?你是娄主任的朋友啊?” “……朋友。” “我出去等。”娄阑伸手拉过了帘子,将病房隔成两个空间,自己走到帘子后面去了。 护士操作了一会儿,很快,从帘子里面走出来了,端着的托盘上放着杂乱的管子、碘伏、棉签。娄阑有些不忍心看,便将视线移到护士脸上去。 “辛苦了。”他笑笑。 “没事儿!” 关上门之后,娄阑一把将帘子掀开了。 秦勉从病床上抬眼看他,耳尖仍有些泛红。 四目相视,立即有些慌乱地想要躲闪,很不好意思似的。 娄阑:“害羞?” 只有两个字,但撩拨和质问的意味都很浓。 秦勉不想掩饰什么,况且自己的情绪很难逃过娄阑的火眼金睛,干脆闭上眼:“嗯。” 娄阑停顿了一会儿,十几秒的时间里都没有动作。 秦勉有些疑惑,睁开眼睛,被突然贴在床边的娄阑吓了一跳。 “……娄哥?” 娄阑没应声,缓缓俯下身来,脸一下子就离他近了半米。 秦勉心跳乱了一拍,接着就扑通扑通跳起来,像是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似的。 突然,被子就被掀开了。 秦勉瞳孔放大,又紧张又惊恐地看着娄阑的手伸向了某个位置。 身体陡然生出一股不好描述的感觉,很奇怪,很奇妙。秦勉眼神一下子就不清澈了,下意识咬住了牙。 他浑身战栗了一下,紧紧望着娄阑。 “娄哥,不要……”声音都变得有些奇怪,秦勉按住娄阑的手,却不敢用力,身上确实也没什么力气了。 娄阑也紧紧盯着他:“还会对我不好意思吗?” 秦勉没办法,只好摇头,眼里带上了几分乞求:“不会了……娄哥。” 娄阑终于松开了手,转身到卫生间去了。 强烈到极致的压迫感终于消失,秦勉身体一下子就软了下来,闭上眼大口喘息着,耳尖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真是好后悔刚刚拔尿管的时候让娄阑避开,应该大大方方让娄阑看就是了,娄阑就不会觉得他不好意思了。 自己一个快二十八岁的人了,甚至还隔着布料,怎么这就受不了了…… 秦勉又猛地睁开眼,望着天花板。 刚才发生的事情有些超出他的想象,他说不上来自己心里是什么感受,总之就是心跳得特别快,心率飙到了120往上,想快点见到娄阑,又不知道如何面对娄阑。 一整个矛盾住了。 娄阑从卫生间出来时,秦勉已经调整得如常了,轻轻喊了一声“娄哥”。 娄阑似乎是刷了个牙,俯身过来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薄荷清香:“不害羞了?” 秦勉摇了下头:“只是还没做好准备,我没想到娄哥你会……”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将后半句话咽进了肚子里。 “那要早点做好准备啊。” “……” 拔了胃管,终于能喝水了,娄阑往杯子里倒了点温水,又往秦勉的头下面垫了个枕头,扶着他稍稍抬起头来,另一只手拿过杯子递到他嘴边:“喝吧,渴坏了是不是?” 秦勉这次真的是沙漠里的流浪者遇见水源了,就着杯子大口大口喝起来。 水漫进口腔,流进喉咙,久旱逢甘霖似的,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心率降下来了,耳朵尖也不红了。 “可以了,”娄阑在秦勉喝得正欢的时候收走了杯子,放回柜子,抽了张纸巾轻轻擦去他嘴角的水迹,“先不要喝太多。” “好。” “明天我们试着吃一点流食。” 秦勉叹了口气。 “怎么了?” “不能吃喝太痛苦了。” 娄阑本就心疼,一听这话就更心疼了。 况且他切身经历过——娄希阳刚去世的那段时间,他吃不下饭,饿了就喝水,喝着喝着就趴在洗手台上吐。 看着小孩子禁食禁水,自己却没什么办法,娄阑心里挺难过的。 他微微叹了口气,伸手抚摸着秦勉的脸:“再忍忍嘛,忍一忍好不好?等病好了,胃调理好了,就都可以吃了,想吃什么我都买,都陪你一起。” 秦勉“嗯”了一声,看着娄阑近在咫尺的脸,心里蓦地生出一股冲动,扬起脖子轻轻啄了一口娄阑的唇。 很轻很快的一下。 “听娄哥的。” 今晚两个人一起挤在了病床上。 傍晚的时候秦勉就开始邀请娄阑一起睡觉,毕竟他胃管也拔了,导尿管也拔了,娄阑不用担心睡着之后不小心碰到他了。 娄阑:“你肚子上不还有一个引流管?” “……没关系,”秦勉把这一根给忘了,“娄哥睡另一边就好了。” 既然小孩子这样盛情邀请了,娄阑也就应允了。 他睡觉的时候很老实,几乎没有动作,睡着的时候什么样睡醒了还是什么样。 真的是,一下那么害羞,一下又让他跟自己挤床睡。虽然秦勉多半是出于心疼他睡躺椅,想让他上来放松放松肩颈和腰。 第二天,娄阑自然醒来。 胸口搭着一条手臂,身边的人紧紧挨着自己,还睡得很沉。还好不重,否则就该压得他胸闷了。 望窗外的天光,早晨六点多钟的模样。东边的天空泛起了灰白,眺望出去依稀可以看见大厦的灯光和亮了整夜的路灯。 同样是一种很奇妙的感受,娄阑在精神科干得久了,很容易就能捕捉到自己内心的感受——心里很平静,前所未有的平静,心情很好,前所未有的好。 稍稍转过头,小孩子眉头微微蹙起,睫毛时而颤动。 唇色还是很淡,没什么血色,这次病好要好好把人养一养才是。 --------------------!大家除夕快乐哇,记得多吃点好吃的喔~ 在这里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宝宝们健康平安,万事顺遂,在做的事情都有好结果!新年快乐!~(手动烟花 ———— 感谢天天都在睡觉107的鱼粮x1;感谢yol没了o的鱼粮x1;感谢每天都在找饭吃aa的鱼粮x1;感谢毓鱼yu的鱼粮x1;感谢青花鱼13209791的鱼粮x1 第46章 潮湿 又住了六七天,秦勉出院了。 其实病还是没完全好,但他一个天天在门诊、病房、手术室来回转的人,一个微信步数日均10000+的人,在病床上躺了整整九天,整个人都快发霉了。 时隔九天,秦勉终于又一次感受到室外的空气和太阳。前日刚下过一场雪,路边铺着尚未消融的雪,空气里都是冷冽清新的气息。冬日的阳光静静照着,光线虽寡淡,但比病房的暖气令人舒服得多。 是娄阑来送他的。这次不是特意请了假,而是特意挑了娄阑休息的那天出院回家。 秦勉没多少私人用品,收拾了个包就上了车。路上途径超市,娄阑停了车带他进去逛,直奔蔬果区。 见娄阑准确命中他爱吃的那几样蔬菜,往推车里放,秦勉欲哭无泪:“娄哥,我不会做饭啊。” 小孩子身体机能还没恢复,走快了会牵引得腹部刺痛,娄阑便慢下脚步来等他:“那也要学的,不能总吃速食和外卖。” 第64章 “行吧。”秦勉转念一想,他早上一般吃面包或是三明治垫肚子,中午和晚上吃医院食堂,好像也没有太多吃速食和外卖机会,不吃就不吃了,等哪天不得不需要自己做饭了,现找教程学就是了。 “我有时间的话会给你做饭。”娄阑又说。 “?”秦勉抬起头,这下高兴了,眼角眉梢都带上笑意,“好。” 到家之后,娄阑先是走到窗边开窗通风。 十天没住人,房子里闷闷的,气味不太好闻。即使有暖气和地暖,冷冽的空气灌进来,也稍有些冷。 娄阑帮他将买的蔬菜瓜果码进冰箱后,又从卫生间拿了扫帚和拖把出来清理地上的灰尘。 昔日的师长拿着扫把勤勤恳恳扫地,自己舒舒服服坐在沙发里,秦勉有些过意不去,请求加入一起打扫,却被娄阑很强硬地驳回了。 他索性什么也不干,专注地看着娄阑打扫。 此时娄阑只穿了条深灰色的毛衣,略微修身的款式,领口是v型的,里面露出白色衬衫的衣领来,袖口被他挽到了肘窝之下,露出一小截劲瘦有力的小臂。 腿上是一条普普通通的黑色长裤,但穿着就是比秦勉见过的其他人都好看,肩颈又直又宽,腰很窄,两条腿特别长。 是真的很养眼,秦勉看着看着就又迷恋上了。 他视线又落到娄阑脚上那双自己的旧拖鞋上:“哪天给娄哥准备一双拖鞋吧。” “嗯,早该这样的,很乖。”娄阑没有抬头,专心扫着地。 侧脸也跟艺术家设计好了的似的,轮廓十分好看,俊美但不过分精致,瘦削但不显得单薄。 要是早上睡醒一转头能看见这样一张脸,秦勉觉得自己上班也会有动力的。 清扫完地面,娄阑又拿湿抹布擦了一遍茶几、柜子,整个房间都重新鲜活起来了。 秦勉其实挺不好意思的:“其实可以叫保洁阿姨的……” “没多少工作,很快的。” 也确实没多少活儿要做,扫了地、拖了地,擦了家具,就差不多了。 秦勉起身去洗刷了一下杯子,给娄阑倒了点水,端着水往回走的时候,看见他娄哥正把置物架上的各种酸辣粉、螺蛳粉、土豆粉往一只大号垃圾袋里扔。 “娄哥?” 娄阑回过头:“说好不吃这些了的。” “……对。”秦勉没话说了,他总不能告诉娄阑,他打算自己哪天实在想吃了再拿出来品尝一下来着。 少放点辣,晾凉了再吃,吃的时候多咀嚼几下,应该就不会对肠胃造成太大负担了吧? “听话,给买别的好吃的。” 秦勉果然很吃这一套,立马就乖乖地欣然同意了。 “对了,”娄阑已经将他的“垃圾食品”都清扫进了袋子里,系了个口,“以后吃饭吃药的时候都给我打卡,好不好?我想通过这种方式监督敦促你。” “啊?”秦勉怔了下,答应了,“好啊。”这样就可以每天都给娄哥发消息了。 娄阑见他答应得这么爽快,笑了:“也会有奖励的,每个月都会有,可以提前看看想要什么。” 秦勉点点头。他不是个物欲太丰富的人,没什么特别想要的,很想要的自己的经济状况也完全可以负担得起。 他已经想好了——就要娄阑奖励一个吻好了。 当晚,秦尚清给他打了电话问候,叮嘱他在家休养两天,别急着去上班。 于迎也在微信上关心他,拉扯了一堆客套话。 第二天一早,秦勉还是闲不住去医院了。 安安已经出院了,那张病床住进了新病人,很巧,恰好是连环车祸那天右手骨折的钢琴家。 秦勉瞥了一眼床头的病人信息,钢琴家叫莫歧行,三十一岁。 莫歧行脸色比受伤那天红润多了,耳垂上穿了两只银色耳环,眼睛是狭长的丹凤眼,含着星星点点的笑意,像姑娘一样秀美:“秦医生,这几天一直想找机会感谢您,听说您生病了?要紧吗?” 那名经纪人原本躺在椅子里刷手机,见他进来也端坐起来:“秦医生,多亏您了,我们小行的伤口缝合得太好看了!内个相医生说恢复好了之后几乎看不出来呢!真是年轻有为啊!那天实在是不好意思了,我太着急了,冒犯了您,不好意思昂。” 秦勉一口气听了这么大段话有点累,没什么力气同时应对这两个人,况且他确实是很不喜欢这个经纪人:“没事,都是职责所在。恢复得怎么样?” 莫歧行:“很好,希望恢复好之后能像原来那样灵活吧。” “嗯,有问题来办公室找我就好。” 秦勉没待太久,匆匆说了几句就去看下一个病人了。 说起来,这算是他的一个习惯。大部分医生只有查房和有事情时才会去到病房跟病人、家属交流沟通,他没事儿的时候也会去病房转转,看两眼病人,问问情况,让病人安心,自己心里也好有把握。 碰上那些大爷大妈,他就特别受欢迎。偶尔有大妈打听他的感情状况,张罗着要给他牵红线,无一例外,他都拒绝了,后来就索性称自己结婚了,那些大妈又一脸可惜地看着他,替自家的女儿或侄女惋惜地摇头。 不仅是他,相凌翔有时也会被介绍对象,科里的其他几个年轻医生也是。 这会儿,秦勉好不容易谢绝了热心大爷塞给他的一只大苹果,退出病房,掩上了门。 走廊尽头的天阴沉沉的,乌云积攒,将太阳的光辉都遮了去,可想而知不久就是一场大雨。 他大病初愈,科里调整了值班表,没给他安排大手术和特别重的活儿,也不给他排夜班了,这几天要么是出门诊,要么是在病房。 虽然忙起来还是很忙,但没天天手术那阵儿那么累了。 他除了肠胃不好,身体素质倒还可以,过了几天相对轻松的日子。 “勉哥,你说我找梁哥换班他会不会同意啊?自从那事儿之后,梁哥变得跟之前不大一样了……” “问问,不行再说嘛。” 中午十一点,办公室除了他俩,没别人在。 前天相凌翔女朋友查出了乳腺上有点小问题,住院了,但他工作忙,白天愣是没空去陪护,只晚上下了班去待一会儿。 明天上午他女朋友就要手术了,虽然是个微创手术,但作为男朋友他不去陪伴总归不好。 说来也巧,明天上午就梁跃双和秦勉他导师杨主任休班,但相凌翔哪里去敢找大主任换班呢? 他一个小小规培医生,在科室里是地位最低的,已经习惯了夹着尾巴做医生。 而梁跃双最近确实在科室里低调了很多,秦勉知道,梁勇那件事对他影响挺大的。倒不是因为晋升的问题,而是梁跃双为自己做了这件事感到懊悔,秦勉能看得出来。 前几天,秦勉还在病床上躺着,梁跃双突然给他发来消息。 梁跃双发来的消息是:“别看低我,我没那么混蛋。” 他去找梁勇了,带了很多礼物上门看望,留下了两千块钱现金,还发动关系替梁勇找了个新工作。梁勇的老婆做了一大桌子菜招待他,梁跃双自然不会拒绝,和梁勇你一杯我一杯,喝得醉醺醺了就开始说心里话。 后来,他又醉醺醺地打车回家,在车上醉醺醺地给秦勉发消息。 秦勉不知道他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是干嘛来了,但心里清楚梁跃双一定是趁休假去做了什么跟梁勇有关的事。弥补梁勇,也弥补自己。 说实话,那场事故的界定相当模糊,没法全怪梁跃双。 可就是那么巧,那么自然而然地发生了。 这会儿,相凌翔还在冥思苦想,门被推开了。 梁跃双从外面走进来,白大褂的扣子一颗也没扣,放荡不羁,是护士长见了会骂的程度。 再看他脸上、裤子上,都有被淋湿的痕迹,像是才从外面回来:“啧,这雨下了一上午了,真烦……听见你们叫我名了?” “梁哥……我有事儿想麻烦你。”相凌翔终于不挠头了,鼓起勇气来。 “什么?”梁跃双抓起杯子猛灌水。 “我女朋友明天上午手术,我想跟你换个班儿,你看方不方便啊?” “怎么不方便呢,”梁跃双答应得很爽快,“我当什么事。” “谢谢梁哥,回头请你吃饭!” 梁跃双喝完水,抹了抹嘴,又转头看向坐在椅子里边敲病历边听他俩聊天的秦勉:“你那十二指肠穿孔没事儿了吧?” 秦勉:“没事儿了。梁哥,刚从外面回来?” “是啊,你说这操蛋的事儿怎么就那么多!你这边忙到消化道穿孔,精神科那边有个主任被家属打了,我真……” 秦勉已经听不清梁跃双后面在说什么了:“精神科?主任?” “嗯,我上来的时候听脊柱外的老王说的,他正好去会诊看见了,打得挺重,头特么都破了……” 第65章 秦勉脑子里嗡嗡叫着,手里的鼠标一扔,站起来就往门外跑。 相凌翔火速递了把伞过来,在他后面大喊:“勉哥,伞!伞!”秦勉跟没听见似的,大步流行向着电梯厅的方向走去了。 梁跃双见他反应这么强烈,懵了:“他怎么了?” 相凌翔是知道怎么回事的,试探着问:“梁哥,那个主任——不是最年轻的那个娄主任吧?” 雨天似乎总是格外混乱,大楼入口满是泥泞的鞋印和水迹,人们撑着伞从大雨中匆匆穿行,有的进楼之前甩甩伞上的水珠,抱怨一声这什么鬼天气,有的刚从雨毯走到瓷砖上就滑了一下,险些摔倒。 秦勉就险些摔了一下,堪堪稳住身体,冒着雨大步向内科楼跑去。 冬天的雨是真的凉,砸在人身上,叫人觉得这水是从南北两极运过来的。 乌云仍低低地压在天幕中,整个世界似乎都潮湿了,秦勉身体跟心里都潮湿,都发凉,有些喘不上气似的,只觉得每呼吸一口,吸进的都是99%的水汽,和1%的氧气二氧化碳氮气…… 来不及等电梯下来,他直奔六楼。 跨进精神科病区的那一瞬间他心里迟疑了一下——打得重,到底是多重? 万一他没有在这里见到娄阑,万一别人告诉他娄阑被送去抢救了,他再循着地址找过去,看见头破血流的娄阑,那该怎么办? 他后悔了,应该多问问梁跃双才是。 可那时他心脏猛一瑟缩,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只想快点见到娄阑,确保他是安全的。 精神科病区里比往常混乱,气氛也颇有些凝重。 几个医生跟护士围在一起,苦着脸说着什么,有人心有余悸地拍拍心口,像是受了不小的惊吓。 秦勉在来往的医生当中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他冲过去之后才意识到那是吴卓:“娄阑在哪儿?!” 吴卓被他狼狈的模样吓了一跳,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还是指了指护士站另一端的走廊:“……办公室。” 在办公室,是不是就说明被打的人不是娄阑?或是娄阑伤得不重? 秦勉匆匆道了声谢,大步流星走向了娄阑的办公室。 这次他顾不得敲门了,径自推开,娄阑果然躺在沙发上,手上输着液。守在一旁的不是别人,正是郑亦行。 -------------------- 潮湿的不止有天气,还有我们小勉的心情~ 第47章 虎牙 亲眼见到娄阑相安无事,秦勉一颗心倏然落回了胸腔里,纷乱的理智也回到了脑子里。 心脏还是跳得飞快,他急促地喘息着,带着一身的潮湿的雨气,慢慢向前,靠近了去看娄阑。 没有外伤,没有流血,头上也好好的,没有被打。只是不知为何,娄阑睡着了,手背上挂着针,药液一滴一滴涌进他的血管里。 秦勉猛地松了口气,这才感觉到浑身上下冷得厉害,胃里针刺似的痛,身体忍不住要发抖。 他实在是太狼狈了,全身上下都被大雨淋湿,白大褂松松垮垮地贴在身上,头发也湿了,一滴一滴往下淌水,再加上几近惨白的脸色和着急到发红的眼睛,郑亦行也明显被吓了一跳:“秦秦秦秦医生……你怎么了?” 秦勉摇摇头,整个人已经平静下来,除了满身的狼狈昭示着方才的焦急是真实发生过:“娄主任他怎么了?” “老师淋了雨,发热了,烧得有点高,昏倒了。” 秦勉皱眉:“淋雨?” “是啊,不瞒你说秦医生,我家里事情比较多,早上我爸妈来找我要钱……总之是老师帮我解了围。”描述的时候,郑亦行的思绪也仿佛被拉回那个令他又惊恐又心安的早晨,眼神里带上一些依赖和迷恋,丝毫不加掩饰。 突然,他想到什么:“秦医生,你怎么也淋成这样了?” 秦勉又忍不住皱眉——他难道要说自己是听说精神科有个主任被打伤,担心是娄阑,所以伞也不打就着急跑过来了么? 见他沉默不语,郑亦行眯了眯眼:“你不会以为被打的主任是老师吧?你跟老师到底是什么关系呀?为什么你住院的时候他去照顾你,你一听他受伤了就这么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秦勉紧紧盯着沙发上的娄阑,盯着那张泛着淡淡红色的熟悉的脸。 娄阑似乎很不舒服,眉头轻轻蹙起,嘴唇也抿着,秦勉知道他一定是很难受、很疲惫,才会趁着输液睡过去。 他没回答郑亦行,同时心里也敏锐地察觉到了郑亦行渐渐生出的敌意。 郑亦行见他不语,又咄咄逼问道:“你们师生关系这么好么?可你们那不都是六七年前的事情了吗?现在,老师只有我这一个学生的。” “秦医生,你不用担心了,我在这里照顾老师就好,毕竟老师是因为我的事才淋雨发烧的。” 秦勉仍旧没回答他的话,他不想跟郑亦行争什么学生不学生的,没有这个必要。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知道究竟是什么事让娄阑淋了雨:“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家里?” 郑亦行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爸干活的时候从脚手架上跌下来了,钢筋刺穿了右臂,我老家那边做不了这个手术,老师就找了他一个同学,把我爸送到这边来做手术。昨天我爸出院了,今天早上……他们和我哥来找我要钱,可我哪里还有钱啊?他们在科室里闹,老师让人把他们赶出去,他们又在下面闹,叫我出去给他们钱……老师让我不要下去,自己没打伞就下去了,我也不知道老师跟我爸妈还有我哥说了什么,反正他们走了,回来没多久,老师就发热头晕了。” 是挺惨挺无奈的。 但秦勉能听得出郑亦行语气里浓浓的依恋和刻意彰显的炫耀。 刚才跑过来的时候岔了气,到现在还没缓过来,上腹的脏器都好像绞成一团。 秦勉从茶几下面找出娄阑给他备的专属玻璃杯,走到饮水机旁边接了点温水,慢慢咽下去。 郑亦行错愕:“你怎么直接用老师的杯子?” 秦勉放下杯子,屈起手指轻轻按了两下胃:“没,娄主任特意给我备的。” “为什么啊?你又不经常来。”郑亦行撇撇嘴,“老师对你还挺好的……不对,老师人好,对谁都挺好的。” 秦勉也不遑多让:“对,娄主任人很好。前几天我出院,娄主任送我回家,还把我家打扫了一遍,比保洁阿姨打扫得都干净。” “什么?老师还给你打扫家里?”郑亦行额头有点冒虚汗了,在医院,他老师向来不喜欢动手的,偶尔给病人处理伤口、换个药,都是让他来,怎么到了秦勉家就那么勤快了? “嗯,是这样的。”秦勉目的达到了,嘴角漫上笑意,尽管现在身体挺不舒服的。 唯一不好的点在于郑亦行坐着,他站着,气势上略逊一筹。可他裤子也湿了,坐下来会很难受。 郑亦行缓了过来:“你先回去吧,老师有我照顾呢,放心吧。” “那辛苦你了。” 秦勉确实不想继续在这儿待了,更不想他和郑亦行说个没完,将娄阑吵醒。 他最后看了一眼娄阑,出去了。 没走出几步,吴卓从身后追上来,递给他一把伞:“怎么淋成这样了?以为被打的是娄老师?” 秦勉笑笑,点了点头,掂了一下手里的伞:“回头我送回来。” “不用,那多麻烦。娄老师没事儿,就是淋了雨,屋里那个是我亲师弟,小孩子心性,没什么恶意。” 吴卓隐隐知道娄阑和秦勉之间发生过什么事。他刚硕士毕业那会儿,娄阑就辞职去了外省,现在回来了,跟手足外科联合开展课题,三天两头往手足外科跑。 娄阑和秦勉不主动说,他也不好主动问,但他能感受到两个人之间存在一种独特的关系,或是感情。 秦勉:“嗯,我知道了师兄。” 回去的路上,雨势渐小,但仍有雨丝往伞下面扑,舔舐着他早已被淋湿的衣服裤子。 太冷了,风和雨都冷,冷得刺骨,秦勉几乎要发抖。 想到刚刚在办公室里自己的幼稚和孩子气,没忍住笑了。 淋雨的代价便是发烧。 秦勉这几天刚出院,身体还有点虚,回了科室没过多久就发烧了。一量体温,还好不到38摄氏度,暂时不用吃退烧药。他连忙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吃了胃药,窝进椅子里休息。 相凌翔连连感叹他太心急,跟出了什么事儿似的,又问他那人是不是娄阑。 他答不是,相凌翔说那就好。 秦勉也知道自己太着急了,可面对在乎的人,很多时候情绪是控制不住的。 只要看到娄阑没事,就放心了。 只有看到娄阑没事,才能放心了。 傍晚,下了一整个白天的雨终于停了。但城市还是湿漉漉的,包裹在一片潮湿的水汽之中。 各色的霓虹灯光连成一片海,倒映在路面的水洼里,变幻出各式的场景。 第66章 车驶过,溅起一地水花,又重重砸回路面,砸在路边腐败潮湿的黄叶上。 秦勉转头望着车窗外。 快要过年了,树上和路灯上都早早挂上了灯笼和同心结,被雨水浇得更加鲜艳、富有生机。 春夏秋冬,这个四季,他似乎一直在忙碌,直到此刻才终于想到要好好看看外面的风光。 心里其实很平静,心情其实很复杂。 又堵车了,娄阑停下来,车子嵌入庞大的车流,转头看看他:“想好了吗?要吃什么?” “没,老师。” 半个多小时前,娄阑问他下了班要不要一起回。他说好,娄阑又问他要不要吃自己做的饭。他说要,娄阑问他想吃什么,他一时想不出了。 因为他想吃辣椒炒肉、酸辣娃娃菜、辣炒花蛤,但这些菜名报出去,娄阑是断然不会同意的。 “那我看看冰箱里有什么,再看着做吧。” “好的,老师。” 堵车缓解了一些,娄阑踩下油门,向前行驶了一小段距离,再次被堵在车流中。 下午醒来的时候他听郑亦行说了,秦勉来找过他,浑身湿透,他不难猜测发生了什么,也不难想到秦勉在为什么事而闷闷不乐。 他纠结了一会儿,是等秦勉主动说出来好,还是他率先提起这件事并且哄一哄秦勉好,最终选择了前者。 既然往后要一直在一起,就意味着不可避免还会遇到类似的事情。但他不敢保证每次都能及时察觉到秦勉的情绪、摸清秦勉的想法。 秦勉是那种什么事都会往心里埋的性格,他要让秦勉从现在开始,就敢于主动表露自己的不开心和小情绪。 从下班见了面到现在,小孩子一口一个老师喊着,娄阑觉得挺可爱也挺好笑。 到了秦勉家,娄阑果然见到了自己的专属拖鞋。 跟秦勉那双是同款,只不过一个是白色,一个是黑色。 娄阑打开冰箱看了下食材,他放进去的蔬菜几乎都没有动,水果倒是少了一些:“香菇炒青菜,山药木耳,蜜汁鸡翅,再来一个紫菜虾滑汤,怎么样?” “好啊,我来给老师打下手。” 娄阑发烧了一天,到现在还有些低热,确实不像平常那么有力气,但秦勉给他打下手就轻快多了。 秦勉洗菜,他切菜做菜,两个人配合得倒是很默契。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三菜一汤都上桌了。 秦勉明显心情已经恢复了,摆好盘之后拿手机拍了个照,又给两人盛汤。 但还是不忘一口一个老师:“老师手艺真好,做饭好好吃。” “老师,这个鸡翅我可不可以再吃一根?” “不可以的,你胃现在消化功能还没恢复,吃多了会不舒服的。”娄阑说着,将剩下的两只鸡翅都夹到了自己碗里。 他顾及秦勉的肠胃问题,所以只做了四只鸡翅,本意就是想让秦勉解解馋。 那么现在看来下次还是再做少一点好了。 但秦勉还是吃得挺开心的,饭后主动去刷了盘子、碗。 只是娄阑还是没有等到秦勉主动表达自己的不开心。 直至他站在玄关换鞋,准备离开,秦勉也还是什么都不提,默默等他换好鞋,陪他一起去停车场。 所以娄阑率先忍不住了:“今天怎么一直喊我老师?” 秦勉眼睛眨了眨:“老师。” “?” “老师?” 娄阑微微叹息,放下手里的包,轻轻拥抱了一下秦勉:“说给我听好不好?” 秦勉喊够了,恢复正常了,语气也认真起来,带着几分无奈:“娄哥,还发烧吗?” “不了,”娄阑抓起他的手放在自己额头上,试了试温度,“你试试。” 秦勉心里五味杂陈,被娄阑这么一抓又心脏悸动,只觉得娄阑的额头温热温热的,说不上是不是还在发热。 “上午听说你们科有个主任被打了,我担心是你,就去找你——” 娄阑打断:“没打伞就来了,淋得全身湿透?” 秦勉张张口:“你都知道了啊……” “嗯,我都知道了。” “看到不是你我就放心了,但那个郑亦行——他是怎么回事?说你因为他淋雨发烧了?” “坐下来慢慢说吧。” 娄阑又换回拖鞋,转身走回沙发上坐下来。秦勉跟在他身后,挨着他坐了下来。 挨得很近,能感受得到彼此的体温。 四只眼睛紧紧相对,娄阑开了口:“他父母和他哥哥,因为住院来了这边,临到回老家了,来跟他要钱,但他一个规培生有什么钱?不仅是钱的问题,他家里人闹到科室来,他可是要面子的呀。我是他的老师,他在那种情况下,我必须帮他解决问题,所以我出去跟他父母哥哥谈,跟他们说年轻医生没什么钱,问他们需要多少,他们说五千,我就给了五千。” 秦勉听得很认真:“那为什么不打伞,淋着雨就出去了?” 娄阑笑了一下,嘴角依稀可见那颗虎牙:“对待那些蛮不讲理的人,你最好比他们更疯。这样很有用。” “这样啊,”秦勉将脸凑过来,望着娄阑的那双桃花眼,“娄哥这样做是没错的,可我为什么吃醋了?” “是因为郑亦行说了什么?” “嗯,”秦勉垂下目光,细密的睫毛遮挡住了眼中的几分落寞,“你还因为他淋雨发热昏倒了,我都不舍得看你生病。” “抱歉,是我的错,我回头会提醒他,跟他保留师生关系的绝对界限。其实烧得不严重,昏倒是因为,恰好目睹了同事……被打伤、出血。” “这样。”他知道娄阑晕血、晕伤口的心理障碍,想必娄阑目睹了这场医闹,心情不会很好。 秦勉不知道现在是该闭口不提,刻意避讳医闹的事情,还是安慰一下娄阑,沉思半晌,他开口:“那娄哥,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啊?” 娄阑没回答,薄唇微张,慢慢吻了上去。 秦勉一动也不动,任由娄阑温热的唇贴上自己的唇,唇齿被迫张开,舌头探入,更深地汲取和交换。 又是吻到秦勉有些喘不上气,娄阑才答:“恋人。” “但我欠你一个表白,等时机到了,会补上的。” 正是想听的回答,秦勉的耳尖肉眼可见的更红了。他直直望着娄阑,不想移开视线,也没办法移开视线,眼里什么情绪都有,星星点点,衬得眼睛很是好看。 娄阑也看着他笑起来,又露出那颗虎牙:“怎么了?愿意吗?” 这次是秦勉主动吻了上去,搂住娄阑的脖颈,微微低头,深深吻上,偏挑着那颗凸出的虎牙去吻。 他从十七岁那年就总是在娄阑开开合合的嘴唇间看见这颗虎牙,现在,此刻,快要二十八岁的他在亲吻着那颗虎牙。 绵长的吻。 娄阑:“这么喜欢吗?”他指的是那颗虎牙。 秦勉点头:“嗯。” “这么喜欢,那拔掉送你吧。” 秦勉摇头:“不用,不喜欢。”尽管他知道娄阑是在开玩笑。 “不喜欢的话,拔掉就看不到了。” 秦勉:“想拔掉就直说好了。” 说完,一口咬了上去,对准的是娄阑修长脖颈上的一处青筋。 颈外静脉,就是这么刺激。 -------------------- 今天是委屈屈的小秦:“我都不舍得看你生病。” ———— 今天一看日历还有17天就开学了,难过至极,果然不管是小学中学还是大学都不想开学。。。呜呜。。还好我的存稿十分充裕,我们仍旧隔日更新!大概4月初-4月上旬能完结! 感谢寒冬遇小猫的鱼粮x2; 感谢每天都在找饭吃aa的鱼粮x1; 感谢yol没了o的鱼粮x2;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感谢天天都在睡觉的107的鱼粮x1; 感谢rhubarb的鱼粮x1!! 第48章 除夕夜 因为淋雨发热昏睡了接近一天,昨晚娄阑躺在床上几乎没有半点睡意。 睁眼凝视着虚空想了一会儿事情,全是跟秦勉有关的。 秦勉不说话时微微抿起的薄唇,秦勉说话时微微张开的口,秦勉看向他时专注的眼神,秦勉吻向他时不加掩饰的渴求…… 靠着这点念想,他睁眼到了凌晨三点多。 最后实在睡不着,下了床坐在桌前完善课题项目书,一直到六点多,吃了点东西出发去医院。 郑亦行昨晚值夜班,见到他,哈气连天地走过来:“老师,早啊。” “早。”娄阑想到昨天的事,心想应当找个机会跟郑亦行好好说一说。 就今天抽空吧,越早越好。 “老师!”郑亦行陡然看见了什么,指着他脖颈处睁大眼睛,“你脖子怎么了?” 娄阑一怔,下意识掩了掩衬衫的领口。 昨晚秦勉吻他的时候咬了他的脖子,颈外静脉的位置,咬得不重,但留下了一个明显的红印子,凑近了能依稀看清牙印。 第67章 “被猫咬了。”这天气没有蚊子了,娄阑一时也编不上什么虫子来,索性胡编了个猫咬的。 郑亦行看起来信了,毕竟老师在他心里的地位无人能替,他自然不会怀疑娄阑的话:“啊,怎么会咬成这样?老师家养猫了?” “嗯,”娄阑顿了一下,“一只狸花。” 肌肉紧实有力量,适应力好不娇气;长得不错,眼睛好看,清澈透亮,看人的眼神相当真诚;有灵性,有活力,警惕心强时很高冷,认可之后又非常黏人。 多数情况下还是个犟种,挺符合秦勉的。 “哦……老师,昨晚听我妈说您拿给了他们五千块钱?谢谢您,等我有了钱会还给你的。” 娄阑本想说不用。一个千里迢迢来念书的医学硕士,还是医院里最穷最底层的科室,即使不吃不喝,几个月的工资才能攒够五千?况且他给钱的时候,就没想过要还。 可他现在改变主意了,郑亦行的成长环境比较特殊,他若继续这样毫无保留地对他好,很容易令郑亦行产生更强烈的依赖和崇拜。 “不着急,把自己身体和学业先顾好。” 临近年关了,很多病人都出院回家了,科室里床位空了一小半。剩下的病人也在掰着手指头数,日夜盼着回家过年。 但精神科很多病人的住院时长都是以月为单位的,就注定有人要留在医院过年,甚至除夕夜、大年初一也会有新病人被送来。 娄阑看了排班表,年假那几天,他只需大年初三来值班。 他有别的计划,此前一直担心时间会冲突,现在稍稍放了心。 “小阑,你跟我过来。”左阳从电梯口的方向走过来,路过护士站,见他盯着排班表发呆,戳了一下他胳膊。 娄阑合上文件夹,跟着左阳进了办公室。 左阳是科室里极富盛名、极有威望的大主任,名声甚至享誉全国,很多外地的病人都是冲着他的名头来的。大主任日常接待的专家、学者、领导又多,左阳的办公室便装潢得十分豪华美观,还备着上好的茶叶和一整套的茶具。 娄阑跟着进去,关上了门,左阳示意他随便坐。 最近左阳去北京开会了,昨天才回来,娄阑有好几天没见到他老师了。这次喊他来办公室,估摸着是开会提到的事情。 果不其然,左阳喝了口茶,拿出一张申请书摆到他面前:“今年院里有两个德国霍兹诊所的交流名额,你当之无愧是其中一个,另一个我打算给程思风。你看看,没问题的话,早点准备材料。” 程思风是科里一名医生,副主任,青年才俊。也是昨天倒霉被打的那个。 娄阑沉思了一会儿,有些抱歉地笑了笑:“老师,还有其他人选么?” 左阳看出他的心思:“你不想去?是有什么顾虑吗?”娄阑没说,但他已经隐隐有了猜测。 “我才重新追回秦勉,不想离开他两年。”除了师生,他跟左阳已是好几年的咨访关系,心里有什么想法就直说了,况且,左阳经验丰富,即使他不说,左阳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左阳没有太意外,似乎早猜到了他会这样选择似的,看着对面因拒绝了自己的好意而略显羞愧地低着头的年轻人,左阳笑了笑:“这个孩子在你心里的位置确实重要。” 说完,又喝了口茶,隔着氤氲的热气望着娄阑清冷白皙的脸。 那双桃花眼弯了弯,带上了点笑意:“老师,谢谢您理解。” “那不说这些了,回头我再跟他们商量商量。我们上次做咨询差不多是一个月前了吧?打算什么时候再做?” 房间里茶香四溢,娄阑蓦然觉得眼眶有点酸。 从二十岁到现在,十几年间,两人的定期咨询从未停止过,医闹带走了他的父亲,但上天好像怜悯他,又将左阳这样德高望重的师长送到他身边。 可他向来情绪内敛,只垂了垂眼眸,微微笑道:“您有空了再说吧,快过年了,我不想打扰您。” 除夕当天,秦勉上白班。跟精神科一样,临近年关,该出院的病人都出院了,走廊里终于不用加床了,医护也都轻松了很多。 但那个莫歧行不知道怎么回事,手好得差不多了,女经纪人说是担心恢复不好,坚持要他多住几天,自己也勤勤恳恳守在医院陪护。 好歹是钢琴家的手,秦勉虽不理解,但也尝试着去理解了。 还有一床病人的家属出来打水,远远地碰见他背着包下班,连忙冲他招了招手,小步跑过来,将他拉进病房里,郑重其事地关上了门,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塞进了他手里。 “小秦医生,过年了,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大妈笑得眼角的皱纹攒在了一块儿,见他动作是要还回来,连忙拍拍他的手,“你这么照顾我们家老李,我们真心想要好好感谢你的。” 秦勉还是要退回去:“应该做的,您拿回去吧,这我不能收的。” “这孩子!病房里又没别人,你收下就是了!不多,就六百六十六!” 秦勉皱皱眉,有点没办法:“真的不行的,阿姨。况且医院有规定,我们真不能收。” “医院的规定你不听就完了呗!那这不是红包了,是压岁钱,我看着你这孩子打心眼里喜欢,给你的压岁钱,医院还能管得着吗?!” “哎呦您这,”秦勉听笑了,病床上的大爷也开始帮腔,但他哪里能收呢,不死心又说了一句,“心意领了的,红包……压岁钱真的不收了。” 大妈大爷太热情了,拉扯了好一阵,再这么下去就该是推搡了,秦勉也不敢和老人动手动脚。 喜气洋洋的红包最终是塞进了他的羽绒服口袋里。 出去之后,他立马去了趟护士站,让护士将六百六十六冲到了大爷医保卡里。 耽搁了点时间,秦勉加快了脚步——秦尚清在停车场等着他,今天下班及时,秦尚清坚持要来接他回家。 除夕夜嘛,是要回家跟家里人一起过的。 “怎么这么久才出来?”秦尚清抽完了一支烟,胳膊伸出去抖了抖烟灰,随手扔在了地上。 火星还亮着,昏暗的停车场里挺明显的,他又开了车门伸出一只脚去踩了踩。 秦勉在副驾驶坐了下来,尼古丁的味道有点浓,连带着秦尚清的脸看上去都有点烟雾缭绕:“一个家属,硬给我塞红包,拉扯了几分钟。” “没收吧?” “推不开,交给护士了,充到病人账户去了。” “嗯,”秦尚清扭动换挡杆,盯着侧边镜开始倒车,“那没问题。有些病人是真心实意想感谢你,有些是故意算计,想着摆你一卦。” 秦勉不喜欢听他爸这说些,可这个在临床一线干了二十好几年的资深外科佬偏偏爱说道这个。 他只好转过头,望着窗外,盯着镜子里映出的自己的手怔怔出神。 车子驶出了昏暗的地下停车场,驶出医院,驶上宽敞的马路。 秦勉将车窗按开了一道缝,透不进多少风来,但呜呜的风声很响亮。否则车里安静如鸡,不聊会儿天都显得不自然。 可他爸伸手将车窗关严实了。 风声急遽停止,秦尚清清了清嗓子。 “之前那些事是你于阿姨做得不好,我说过她了,还介意吗?” 秦勉心里默默叹气,扭着脖子望着车窗外:“不介意。” 车和车擦肩而过,景色都像时间一样飞逝了,他只能看到糅杂在一起的斑斓的灯光。 “那就好,她其实很希望你能接受她,但爸爸知道你心里……就是会接受不了,我不逼你了,但这两天过年,你就稍微多说几句话,热情一点儿,行吗?” 车子经过十字路口那家做舒芙蕾的店。 经过去了,秦勉还怔怔地朝那个方向望了一会儿。 “好。” “嗯,爸过年给你大红包。”秦尚清高兴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秦勉,但秦勉没说话,眉头微微蹙着,嘴唇也抿着。 进家门的时候,于迎已经在厨房里热火朝天地忙着做年夜饭了。安安在给各种瓜子花生、糖果点心、水果摆盘。 “老婆,安安,我跟小勉回来了!” 好几周没回家了,家门上贴了大对联,各个房门上也都贴了福字。 客厅里换了两盆盆栽,是橘子盆景,挂着橙黄的小橘子,浓绿的枝叶间被红线和卡片装点着。落地窗上也贴了窗花,小马活灵活现,衬得窗外的夜幕都不再寂寥。 好喜庆啊。 但秦勉其实感受到没有太多家的感觉。 于迎扎着围裙,正在厨房里大喊:“回来了啊,老秦快来帮忙!让小勉跟安安玩好了。” 秦尚清应了一声就过去了,秦勉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安安:“安安,新年快乐。” 安安又惊又喜地抬了头,盯着那东西看了一眼,才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秦勉:“谢谢哥哥。” 第68章 “不打开看看是什么?” 安安放下手里装花生的袋子,将包装盒拆开了,是一台小型显微镜。 “!”看得出安安特别惊喜。 秦勉笑了:“喜欢吗?” “喜欢!谢谢哥哥!哥,你穿孔好了没有啊?” “好了,现在一点事没有。”其实这话说得有点过分无所谓了,他出院之后胃一直不舒服,这些天来过的都是馒头和粥的清淡日子。 他们在客厅边聊边装东西摆盘,于迎和秦尚清在厨房边聊边做年夜饭,看着一整个其乐融融的四口幸福之家。 春晚开始之前,所有菜都上了桌。 多是他们济河市本地的菜系,也有于迎老家那边的,加起来要有十几个盘子,盘子之间的空隙里还摆了好几瓶可乐、酒和桃汁。这边有春节吃饺子的习惯,每人的碗里都盛了五六只饺子。 于迎对着年夜饭拍了好几张照,又拉着秦尚清自拍了几张,这才放下手机扫视一圈所有人:“一年一年过得好快呀,一转眼我跟尚清结婚快十年了,安安也快八岁了……小勉也成了这么优秀的外科医生,我真的很高兴。” 年夜饭上好像是有这么个环节——女主人发言。 秦勉垂着眼睛,打量那些他从没见过的菜式。好几道菜都很鲜艳,撒了不少红辣椒碎。 “……能成为一家人,是一种缘分。今天除夕,就不多说了,咱们一家人好好吃顿年夜饭吧!” “好,这一年大家都辛苦了,”秦尚清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来,“安安上学辛苦了,小勉上班辛苦了,奖励大红包。” “谢谢爸。”安安下了椅子走过去,接过了红包。 “小勉,你的。”秦尚清朝秦勉的方向伸了伸手。 秦勉也起身走过去:“谢谢爸。” 四个人开始动筷了,电视里播着春晚,万家灯火都在此刻亮得通明。 秦勉挑了离自己近的几盘菜夹,他虽然不喜欢于迎,但他不能否认于迎的手艺。是挺好的,卖相和口味都挺好,但他仍旧没什么食欲,只祈祷这场年夜饭快点吃完。 于迎和秦尚清边吃边盯着电视,时而爆发出一阵笑。安安埋头吃饭不说话,秦勉也不怎么说,除非有人提到他,或是问他什么。气氛其实多少有些微妙。 “小勉,怎么只吃那几样呀,尝尝阿姨做的江西菜。”不知怎么的,于迎注意到了他这边。 秦尚清:“他才出院没几天嘛,不着急,以后养好了你再做给他吃。” “没事,尝一下。”秦勉夹了一筷子看着像鸭肉的东西,送进嘴里咀嚼起来。 爆辣。 嘴里立刻烧灼起来,咽进胃里,胃里也开始烧灼,秦勉赶忙拿起杯子灌了一杯桃汁,口腔里的辣味才被缓解了一些。 “这么辣吗?”于迎笑了两声,“你别吃了,阿姨也做了很多不辣的。” 秦勉脸被辣红了,眉头还蹙着,睫毛上泛着水光:“挺……咳咳咳咳咳好吃的。” -------------------- 开始开学焦虑了呜呜呜。。虽然大学还算自由,但总归没有家里舒服,而且我一周五天上课,四天都是早八!剩下一天是早十…补药早起呜呜呜。。。 第49章 九十九束玫瑰 秦勉原本是打算不吃的,可秦尚清说什么?——“以后养好了你再做给他吃”。 他不愿跟于迎之间产生任何期盼和承诺,尽管只要他不提,甚至是不回家,于迎也绝不会主动做给他的。 但他脑子不知道一时抽了什么风,夹起来就吃了。 来到现在,胃里灼痛,很不舒服。 四个人都吃得差不多了,桌上的菜还剩了很多很多,就开始围坐着闲聊。 秦勉不愿参与进去,自己也确实不舒服,便说自己有点累了,先回房间休息一下。 房间还是上次他回家时的模样,大概是许久没有人进来过了,显得有些陈旧,空气里也弥漫着一股不太好闻的味道,他只好开了窗,让室内的热气跟窗外的凉气对流。 他念中学的时候,和安梓岚的关系虽算不上太亲近,可安梓岚会在天气好时给他晒被子,打开房门通风。 胃药在医药箱里,而医药箱在客厅的电视柜上,秦勉不想除夕夜当着那两个人的面吃药,就拿了盒牛奶进来。 况且他的胃算不上痛得厉害,只是有些灼痛,用牛奶解辣就会好一些。 喝着牛奶,就不可抑制地想到娄阑——娄阑和宋榕也在边看春晚边吃年夜饭吗? 他打开手机,没有娄阑的消息。 往上翻,这段时间两个人的交流不少,多是娄阑先发给他。而之前答应娄阑要在吃饭喝药时打卡,他只坚持了几天,后来就忘了,开始断断续续。 没办法,外科尤其是骨科就是太忙了,不忙的时候也累得不想动,连拍照打卡的力气都没有。 秦勉略微有些失落,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十点。 不知道娄阑会不会在零点的第一秒给他发新年祝福,反正他打算这样做。 相识十年,这将是他们互道的第四次新年快乐。 第一次,是大三那年的春节。 第二次,是大四。 第三次,娄阑已经带着宋榕离他而去了,他没死心,又好像死心了,犹豫了好久,好久,才下定决心,主动发给了娄阑。 第四次,便是今晚。 十一点刚过。 秦勉的房门忽地被推开,秦尚清和于迎都同时转头看去。 只见秦勉匆匆走出来,站在玄关穿衣换鞋:“我朋友来了,在楼下,我出去一会儿。” “哪个朋友啊?”秦尚清先反应过来,扭头追着他的身影,“喊他上来坐坐啊。” 秦勉:“柳桐。” 除夕夜,雪未消融,空气冷冽。 秦勉裹上羽绒服下了楼,不等出单元门,就在一片昏暗的暖黄色光线里看见了静静等候的娄阑。 小区里处处张灯结彩,每户人家的窗子里都亮着温馨的灯。但小区的路灯不太亮,光线略昏暗,打在地上的阴影总有几分沉重和静默的意味。 娄阑就站在一片阴影里,脚踩着树枝的影子,眼里含着笑意,嘴角也含着笑意,静静望着他,等他走过来。 秦勉换成了跑的。 “娄哥!”停下来的时候略有些气喘吁吁,秦勉站在离娄阑半米远的位置,借着路灯的光仔细去看那双桃花眼。 “干嘛这么着急?”娄阑穿了一件很长的灰色大衣,下身是白色裤子,整个人清冷又气质。 脖子上还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但要比大衣的颜色深一些。说话间,娄阑解下了围巾,替秦勉戴在了脖子上。 围巾上带着娄阑身体的余温,这样凉的夜、冷的风,秦勉却觉得身体一下子变得很暖和。 心脏也像是一下子被填满了,很踏实,冷风吹不进来。 “怎么现在过来了?宋榕姐呢?” 娄阑双手垂在腿边,看着他说:“十点多就休息了呀。” “这样,”秦勉转过身,跟娄阑肩并肩,“走走吧?” “嗯。” 路灯下,两个差不多高的身影,并肩而行。 除夕夜,心上人。 秦勉觉得有点不真实,头脑轻飘飘的,像是在做梦。 可身旁的人散发出的体温、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响起在耳畔的低沉磁性的声音,都是那么真实,提醒着他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着的。 “娄哥,你来找我做什么啊?”秦勉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连同张口时喷出的一点热气一起,很快就消散在风里。 “想你了。” “那……打视频也是可以的。” 娄阑挑了下眉,笑道:“不想现在见到我吗?” “没有,想的。”秦勉稍稍侧过脸望了一眼身边的人,“想见到娄哥。” “嗯,现在见到了。” 娄阑牵起了他的手。 起初,只是轻轻碰触,秦勉身体僵了一下,接着就被紧紧牵住了,他便也紧紧握住娄阑的手。 熟悉的温度,熟悉的气味,不同以往的心跳。 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小区里没什么人,他们沿着树和路灯走了好久,也只擦肩而过了一个匆匆归家的年轻人。 手上的温度有些凉了,娄阑便抓着秦勉的手,塞进了自己的大衣口袋里。用手包裹住,轻轻摩擦。 “娄哥,明年这时候我们还能面对面站着吗?”秦勉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娄阑又笑起来:“当然可以。” “后年呢?” “也可以的。” 秦勉也笑了起来:“我从大后年一直问到一百年后,你会每一句都回答我吗?” “会,”娄阑停顿了一下,“不过一百年后,我们已经在地下长眠好久了。” “那也要在一起长眠。” “会的。” 手机响了两声,秦勉按亮,是秦尚清发来的消息,问他怎么不带柳桐上去坐坐。 第69章 他没理,只看了一眼时间,随后按灭了手机。已经是23:38了。 娄阑:“找了什么理由下来?” “说我朋友找。你应该不记得了,我第一次认识娄哥的时候。柳桐带了很多吃的喝的,去病房看我,我正打算喝冰可乐,你就从门口进来了。” “记得,”娄阑显然没有忘记那段记忆,在口袋里用大拇指搓了搓秦勉的虎口位置,“那时候觉得你挺年轻的一个人,但总是心事重重,透过眼睛能看见脑子里有很多想法。你假装自己爱说,爱笑,让自己看起来跟别的同龄人没什么两样,一边跟人客客气气,一边又不动声色把人推开,是个挺特别的男孩子。” 娄阑的声音不大,被模模糊糊的电视声衬得更显安静,像是在耳语,每一个音调、每一处细节却又听得分外清楚。 顺着这道声音,秦勉的思绪也被勾远了。 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已然占据现有人生的三分之一,很久远了。但现在说起,只觉得很亲切。 “那现在呢?还特别吗?” “特别的,”娄阑说着,又转头看他,“特别爱你。” 秦勉听笑了,可心里又是像浸了蜜一样甜,先前的那点儿不爽早就灰飞烟灭了,心里只剩下无边的轻盈:“这算是告白?” “不算。”娄阑垂了垂眼睛。 他欠秦勉很多很多,这很多很多里面包括很多很多爱,怎么能是一句“特别爱你”就能承担得起的呢? “特别爱你”只能是一句平常的话,在平常的日子里,时不时就说给秦勉听。 可小孩子却好像会错了意:“那娄哥说这些,是在撩我?还是开玩笑?” 娄阑没说话,心里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停下来按开手机看了一眼,已经是23:58。 他点开微信,点开跟什么人的聊天记里,飞快地按了一串数字,又飞快地输了一串密码。 秦勉只看见那几根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跳来跳去的,还没看清,娄阑就按灭了手机,塞回了大衣口袋里。 还是站着,静静地、深深地望着他。 那双眼睛太好看了,夜色里尤其深邃,秦勉觉得自己将在这个除夕的夜晚沉溺在这双桃花眼里,走呀走,走不出。 不过这样有什么不好呢? 就在下一秒,家家户户的房子里都传出沸腾和喧嚣。 主持人在电视里大声倒数着,迎接新年的第一分钟、第一秒钟。 “五——四……二——一!” 尾音落下,随即响起的是新年的钟声。 与此同时,漫天的烟花在夜幕中绽放。 钟声回荡,欢呼起伏,就在这新年的第一分钟、第一秒钟,娄阑说:“我爱你,新年快乐。” 秦勉的心跳也随着宏大的钟声一遍遍回响:“娄哥,新年快乐。” 围巾蹭着脸,他伸出手指向下压了压,露出瘦削的下颌:“娄哥,我爱你。” 烟花下,灯光里,积雪尚存。 娄阑将什么东西放进了秦勉的羽绒服口袋里,骨节分明的手指压了压他脖子上的围巾,随后展开双臂,抱住他,将脸凑近,触上他的唇,撬开唇齿,深深吻住。 秦勉回抱住,抱得更紧,吻得更用力。 像是想要将对方揉进自己的骨血,也像是想要将自己献给对方。 远处似乎有什么人走过来了,他们只好松开,都略有些喘息,看着对方轻轻笑起来。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秦勉这才想起娄阑塞进自己口袋里的东西,拿出来一看,好像是录音笔一类的东西:“这是什么?” “有些话一直没告诉你。回去听,好不好?” 小孩子虽然重新接纳了他,愿意向他敞开心扉,又一次把那么坦诚热烈的喜欢投注给他,但那些横亘在对方之间的事情,那些迟到了好几年的错综复杂的事情,总是要说清楚的。 “好。”秦勉手插在口袋里,轻轻攥住录音笔。 “抱歉,我本来是想买一束玫瑰带过来,但你又不能带回家……所以,电子玫瑰好吗?离你家最近的花店,一束玫瑰的价格是168,九十九束玫瑰,是一万六千六百三十二。” “???” 秦勉似乎意识到了什么,打开手机,五位数的转账一下子将他的眼睛闪瞎了。 帮着于迎和秦尚清收拾了一下餐桌和客厅,又去刷了个牙、洗了个澡,秦勉赶在一点之前上了床。 录音笔上有个孔,似乎是耳机接口,秦勉找来有线耳机插上试了试,连上了。 他关了灯,躺进被窝里,戴上耳机,点了播放键。没关窗帘,边听边凝视着沉沉的夜色。 窸窸簌簌的电流声,随即是娄阑清冷沉静的嗓音。 “我想跟你说的,是一些从未告诉过你的事情,包括我的家庭、我对你的感情。我的家庭跟正常家庭不太一样,宋榕是我父亲年轻时收养的病人的女儿,我父亲去世之后,她……” “第一次在医院遇见你,你就给我留下了很的特别印象,我没想到的是,我会在大学里再次遇见你,并且成为了你的科研导师……” “我的性取向一直是男生,但我从未有过结婚成家的打算,所以我很容易就接受了我的性取向。早在你喝醉了对我表白之前,我就对你有了感情,但我们的关系、前路都是阻碍,我真的,没有办法回应你……我就打算这样陪着你,直到你去跟着外科的导师读博……” “在浙江的那五年里我一直很痛苦……见不到你时比你在身边时的情感更强烈,我有时候压抑不住,就回去看你……可我走了并没有让你好过,你同样也很痛苦,我很后悔,后来,我对伤口和血液的强迫性恐惧缓解了很多,我姐的病情也得到了很好的控制,所以……” “小勉。谢谢你,愿意忍受着从前的伤痛再一次接纳我的靠近……我知道你的痛苦,但你的大部分痛苦都是我造成的,我好像是最没有资格提起的那个人……我总觉得做得不好,觉得做得不够,来日方长,让我把这五年里缺位的爱都补回来,好吗?让我好好弥补你……” 时隔五年多的时光,出现在彼此面前,却已经不是旧人。 试探。 表露。 直到跨江大桥上,他的手臂被划伤,微信聊天记录里,他说去看颈椎,秦勉担忧的眼神、心急的语气,终于让他敢相信,小孩子的心里还有他。 他确认了之后,反了过来,换成了他追他。 录音那么长,只觉得过了好久好久,秦勉才听完。 心脏像是被窗外刺骨的寒风刮出了一道口子,眼泪浸湿枕头,也浸湿了心脏上的裂口,很痛。 秦勉就这么流着泪睡着了,做了一个很好的梦。 梦里,五年间,他和娄阑从未分开过,他们一起做实验、一起写文章,他成了他的研究生,又成了他的同事,他们开始一起上班、一起生活、一起旅游、一起做-爱。 如果真的存在平行世界,那大概便是平行世界里的他们。 醒来时,秦勉的眼角已经干了,脸上的泪水也不复存在,只余下几道浅浅的泪痕。 小腹充斥着一种奇怪的感觉,闷闷胀胀的,有些焦灼。 略一感受,果然是湿了的。 他阖了阖眼,不再关注那里,转而眺望窗外。 天朗气清,云层的缝隙间阳光洒落,有些晃他的眼睛。 -------------------- 感谢每天都在找饭吃aa的鱼粮x1~ 娄老师其实是很在意自己曾对小秦所造成的伤害的,这也一直是他的一个心结。过段时间会有一个契机(小秦陪同娄老师做心理咨询)让娄老师逐渐解开这个心结~(不再剧透了aaa 第50章 接吻吧 大年初一一过,年味似乎就开始淡了。无非就是走家串户,家里招待客人,或是去亲戚朋友家拜访。 秦尚清如今身为主任,位高权重,自然少不了登门拜访的同事。 秦勉这几天没少被夸,那些长辈称赞他年轻有为、优秀非凡,还有让自家小孩向他学习的,秦勉就一边笑一边谦虚回应,结果那些人又夸他低调谦逊。 “秦主任真是好福气,小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哪!” “得让我家那小子跟小勉全方位学习!” 秦尚清忙着客套,秦勉暗想自己就是在学业上从小到大一帆风顺,其他的他羡慕别人还来不及…… 全方位么?若是对方知道他是个弯的,在除夕夜跟另一个男人又抱又亲,此时指不定用什么样的眼神看他。 再往下聊,话题就到了谈婚论嫁上,有人给他牵红线,他应付得格外累,往往终于应付过去之后都力竭了。 转念一想,娄阑比他岁数还要大上七岁,那边的情况应当比他更惨烈才是。 他从小到大的几个朋友也回了济河市,包括柳桐,一堆人聚了聚,吃了个饭。 第70章 大家变化都挺大的,有的已经结婚了,柳桐也谈了女朋友。 有人问他怎么还单着,他就笑笑说自己工作忙,没时间谈恋爱,话题便又被引到吐槽医生工作环境上面去了。 终于,年初八,秦勉恢复正常上班。 头两天特别忙碌,因为很多年前的病人不愿意在春节期间做手术,就把择期手术安排在了年后。 一天做了三台,最后一台下台时,秦勉走路又开始踩棉花了。 腿又酸又痛,累得一动也不想动,口干舌燥,说句话嗓子都难受。 他回了休息室,洗手衣都没换,猛灌了一杯水下去,这才感觉有点活过来了。 夏天的时候手术室冰箱里常备着可乐和雪碧,他下了手术习惯开一瓶可乐喝,但现在是冬天了,他胃又不好,很久没碰冰可乐了。 接着,是给娄阑回消息。 上台之前娄阑给他发消息,问他大概几点下班,秦勉匆匆说了句“下台回给你”就收了手机。 医生谈恋爱确实忙,没什么功夫,两个人都是医生就更忙了。 他等了一会儿,娄阑没回,但娄阑问他几点下班,必定是有什么事情,便又耐心等了一会儿,滑动屏幕翻看两人这些天的聊天记录。 就挺夸张的,前五年加起来也没有这几天多。开始是娄阑向他分享日常,他渐渐地也敞开心扉什么都跟娄阑分享了。 那一万六他收下了。 原本是想退还的,但娄阑按着他的肩说这不算什么,或许是被赋予了九十九束玫瑰的寓意,退还了总有种拒绝的意味。 他一个年轻小主治收入倒也可观,也没什么特别需要用钱的地方,索性又划了一万四出来,攒到一起,若是哪天去旅游了,这便是经费。 看着看着,娄阑拨了个语音通话过来。 秦勉手一抖,清了清才恢复一些的嗓子,接通了。 “娄哥。” 隔着听筒,娄阑的声音很是低沉磁性:“下手术了,累吗?” “累啊,累到不想走路了。” “我把车开到外科楼下,等你?” “啊,要去哪儿?” “好久没见了,不想吗?” “想啊……”当然想,除夕夜过后两人便没再见过,只在房间里悄悄打过视频,可视频只看得见,碰不到摸不着,勾得人心里更痒痒了,他甚至好几次做梦梦见的都是娄阑,忍不住强调了一句,“很想你。” 至于内容,他有点儿不好意思说。 挂了电话,秦勉准备把药喝了,随后收拾一下东西,娄阑估计十几分钟后会过来。 刚放下手机,一转头,相凌翔不知何时进来了,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像吃了苍蝇,触到秦勉的眼神还有些躲闪。 嘴唇微张,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秦勉知道他听见了,无所谓地笑笑:“干嘛?” 相凌翔这才从愣怔里回过神来。 他进来的时候碰巧听见秦勉在打电话,碰巧听见秦勉说出那句“很想你”。并非是偷听,之前他们打电话的时候也不会互相避讳。 他一下子激动了——勉哥谈恋爱了? 年关刚过,莫不是家里人介绍的女朋友? 他正想打趣,突然听见手机弊端的声音是个低沉的男声,有点,神似精神科的那位娄主任。 “我……”相凌翔还在怀疑自己的耳朵,吞了吞口水道,“勉哥谈恋爱了啊?” “算是吧。”秦勉垂了垂眼睫,已经想好敞开了说了。 如果对方问起来的话,他就大大方方承认自己是gay。 他不是很在乎这些,没什么好隐瞒的。况且相凌翔不是会拿着喇叭到处广播的那种人,他不用担心会弄得院里人尽皆知。 “那他——”相凌翔还想问什么,又及时刹住了嘴,也去收拾东西准备下班了。 中药的味道实在是令人难以接受。 秦勉喝了三个月了,仍旧不能适应,强忍着喝下之后又漱了好几遍口才算好。 看了眼时间,差不多十分钟了,他甩上包,准备下楼去等娄阑。 经过护士站时,有个护士叫住他,说刚有个病人来找,要办出院,没找着他。在这里等了一会儿,又回病房了。 秦勉一听,想起来了——早上查房的时候,莫歧行说想今天下午出院,下午还有针要打,拔了针差不多就到傍晚了,刚好秦勉下了手术给他开出院证明。 但秦勉一天的手术,忙昏了头,说忘就忘了。 他赶忙去病房找莫歧行,边走边给娄阑发了条语音,说自己可能要晚点下去,外面冷的话就上来找他好了。 刚走出两步,莫歧行和经纪人一起出来了。 莫歧行怀里抱着很大一束鲜花,经纪人身上手上更是大包小包。秦勉调转方向往办公室走,重新开了电脑,过了一会儿,莫歧行和经纪人已经出现在他面前。 “抱歉,我差点忘了。”秦勉登入系统,找到莫歧行的入院信息,很诚挚地道了个歉。 莫歧行倒是很善解人意:“没事的秦医生,您工作忙,可以理解。这花和锦旗都是送您的,您把手术做得那么精湛,真的很感激您。” 秦勉手指一顿,有些错愕。 他本以为莫歧行怀里的花是别人送的出院礼物,没想到是送给自己的。 收花和锦旗不算什么的,况且科室里对锦旗和感谢信有特殊嘉奖,于是秦勉又很诚挚地道了谢,实至名归收下了。 经纪人:“秦医生,方便的话,您拿着花和锦旗,跟我们歧行合个影吧?” 这也算是合理的要求,秦勉没理由拒绝:“好。” 办了出院,秦勉特意换上了白大褂,两个人在护士站前面的那块空地上合影。 墙上刻有医院的院训,算是个不错的背景墙。 护士长便指挥两个人站在那儿,秦勉和莫歧行一人一角举着锦旗,护士和经纪人在四五米远的位置各自拍了一张。 “秦医生,下一张,我把手搭在你脖子上可不可以?这个姿势显得我们熟络一些……是这样,我想回头把照片发在微博上,告诉我的粉丝们是这么一位帅气的医生小哥哥挽救了我弹钢琴的手。” “可以。”秦勉还没自恋到多想,莫歧行总不可能也是个gay吧?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于是下一张,秦勉站得笔直,任由莫歧行将病服的衣袖攀在了自己脖颈上,还将他向自己那边搂了搂。 两个人互相靠近,一同直视着镜头,秦勉一手举锦旗,一手捧鲜花,莫歧行的另一只手则是比了一个爱心的手势。 相凌翔头一次亲眼见到秦勉被病患送锦旗,简直比本人还要激动。 围在护士站凑了一会儿热闹,见他勉哥在镜头里风光无限,不禁感到羡慕。可他还是个没什么实力的小小规培生,锦旗这种事情,还从未降临在他头上过。 他一边憧憬着自己在将来的某一天,锦旗挂满诊室的四面墙,一边背着包匆匆往电梯厅走,想早点回家去陪女朋友。 上行的电梯刚好开门,他一抬头,看见娄阑从里面走出来。 “……娄主任?”相凌翔莫名心慌了一下。 他刚刚非常想问他勉哥手机对面是不是娄阑,可最终是没好意思开口,现在娄阑直接出现在了手足外科病区所在楼层,一切就都不言而喻了。 所以……勉哥真的是弯的? 勉哥和娄主任是一对? 相凌翔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认知,但震惊也只是过了一瞬。 其实没什么稀奇的,同性恋群体向来不少见,只是很少有人会拿到明面上来说自己是弯的罢了。 娄阑:“下班了?” “嗯。那我先走了,娄主任再见。”惊奇在所难免,但相凌翔所受的教育和职业特点,都让他对此不存在任何歧视和偏见。 这么想着,他心里平静了,冲娄阑笑笑,乘电梯下楼了。 娄阑径自拐入手足外科病区的走廊,没等走出几步,看见小孩子和一个男人在拍照。 秦勉其实已经没什么耐心了。连摆了五个姿势,那经纪人还在兴致勃勃地指导着拍摄,他猜想莫歧行应该是想要发个九宫格。 拍第六张时,走廊尽头出现了一道身影。 等走近一些,他看清了是娄阑。 虽然只是跟病人举着锦旗拍照,但迎着娄阑远远投来的目光,他心跳得莫名有些快,想跟娄阑挥挥手或是点点头打个招呼,但身体却有些僵硬了,刚动了动手指,那经纪人就冲上前调整他的姿势,让他微微侧过身,与莫歧行肩贴着肩,头倚着头。 这姿势未免有些亲密了,秦勉本能地感到不舒服。 他是gay啊,在他看来跟别的男人贴太近就是会不舒服不自然的。 可在别人看来,无非是医生和患者俩男的哥俩好,他要是不乐意了,反倒是显得自己太矫情、不识趣。 他微微咬住后牙,忍着拍完了最后一张照片。 第71章 再抬头看向娄阑时,娄阑还停在原来的地方,脸色有点沉。 他不再理莫歧行和经纪人,把鲜花和锦旗往护士站的桌子上匆匆一放,跑过去找娄阑:“娄哥,抱歉,我刚刚给患者办出院……” “顺便拍了组照片,医患感情可真好。”娄阑抱臂看着他,桃花眼里浮着阴云,阴云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戏谑。 薄唇微抿着,修长脖颈上的青筋凸得很明显。 他娄哥生气和说反话时都这么好看。 秦勉看娄阑的眼神就知道娄阑并非真的介意,最多是有点吃醋罢了。吃醋代表什么呢?代表他娄哥在乎他啊! 他放下心来:“娄哥,错了嘛。” 娄阑看他用一双亮亮的星星眼望着自己,语气里还隐隐带了一丝撒娇,一下子笑了出来:“收拾好东西没?” “没,我马上去办公室换个衣服,拿包。娄哥,要不要跟我一起?” 莫歧行和经纪人拍完之后就边回顾照片边回病房了,秦勉隐隐听见他们在讨论哪张照片角度好,哪张照片把莫歧行拍丑了,不能放在社交媒体上。 他这下明白了,送花和锦旗不是主要目的,多多少少是对他存在感激之情的,但那两个人的直接目的绝对是那组照片。 他替莫歧行觉得有点儿累,住个院还要考虑那么多事情,公众人物真是不好当。 娄阑还在身边,他思绪没有飘太远。 电脑还开着,他叉掉系统,点了关机,一抬头,娄阑不知何时走到了窗边,静静向外眺望着,身影清癯而颀长。 春分未至,太阳仍位于南半球。济河市的傍晚依旧降临得很早,窗外已是一片昏暗的夜色,和汇成汪洋的霓虹灯光。 没来由的,他朝着娄阑慢慢走过去,停在他身后,轻轻喊了一声:“娄哥。” “收拾好了?”娄阑转过脸,眼神很平静,像深秋的潭水。 但听见娄阑的声音,一如既往低沉磁性的声音,秦勉有些空荡荡的心一下子又被填充得十分踏实。 不等他多感慨什么,就听娄阑又说:“接吻吧?” “嗯?” 娄阑一把拉过窗帘,掩在了两人身前。 骨节分明的手不由分说捏住他的下颌,轻轻往上一抬,又准又狠地对上了他的嘴唇。 -------------------- 随榜加更一章~ 感谢一枝栀子芽的猫薄荷x1!!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感谢猪猪猪肚鸡的鱼粮x1!! 第51章 晴州的五年 秦勉尚有些愣怔,被动地张开了唇齿。 娄阑这一次不似从前那么温柔,舌头不停地与他缱绻纠缠,时而发出牙齿和牙齿清脆的碰撞声。 这不是别处,还在办公室,随时会有人推门进来,秦勉本想推开娄阑的,但他被吻得浑身上下越来越软,身体一点都不想将娄阑推开。那里的感觉却是越发强烈,弄得他有点难受。 偏偏在这时,娄阑的身-体跟他紧紧贴在了一起。 他周身都僵了一下,脸发起烫来,闭紧双眼,吻得更用力,试图以此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娄阑像是有意用小腹蹭他那里。 他又羞又躁,想将娄阑推开,对方却吻得更用力,紧紧扣住他的后脑,疯狂地在他整个口腔里贪婪汲取。 秦勉没办法,收着力咬了一下娄阑的舌头。 娄阑吃痛,闷哼一声,竟没松开他。 空气都开始稀薄了,呼吸开始急促。 秦勉闷闷地呛咳起来,咳得胸腔闷痛,胃也刺痛,蹙着眉弯了弯腰。 这个动作真的好使,娄阑一下子就把他推开了,扶住他的肩焦急道:“怎么了?” 秦勉苦着脸呼出一口气:“没……” 他脸太烫了。 自己这么容易就起了反-应,娄阑的身体就有这么大的魔力么?! 见秦勉的脸因轻微的喘-息和剧烈的紧张而泛起潮红,耳尖更是红得滴血,眼神飘忽不敢直视自己,只一味抿着嘴唇,娄阑心里觉得好笑,更是想要撩-拨这个人:“你的身-体,对我很感兴趣吗?” “……”秦勉十分违心地摇摇头,阖上眼。 “那为什么?我刚刚感觉到了的。” “……”身体难以自我掌控,秦勉没办法了,头一次觉得眼下这种情况比数学压轴题更棘手。 胃里再次刺痛,他又蹙了蹙眉,伸手按住上腹:“娄哥,我胃好疼……我们先走好不好?” 娄阑似乎有些后悔这样撩拨他了,正经起来,手往他胃上一探,轻轻揉了两圈,声音又温柔起来:“揉一揉,我们去吃点清淡的。” 秦勉一整晚都不是很舒服,晚上的面吃了一半,实在是没了胃口。 很多时候都会这样,饿过了头,反而就吃不下了。 娄阑担心他路上会不舒服,本意是要送他回家的,但他拒绝了,一是现在路上堵车,车走起来异常艰难;二是他胃里不舒服,上了车必定会反胃恶心;三是那种奇怪的感觉仍有残留,他不想离娄阑太近了。 娄阑答应了,陪他一路散着步走到了地铁站。 到家后,秦勉给娄阑报了个平安,吃了胃药。 洗漱,洗澡,终于瘫在了床上。 身体着实是很疲惫了,但脑子却还挺清醒的,很多事情都在翻来覆去。 他想不通,为什么娄阑亲吻自己时,他的反应会那样大。 是因为他年轻,还是个二十八岁精力旺盛的大小伙子? 是因为他压抑了自己的欲望好久好久,现在终于得以慰藉,压抑不住了开始翻腾? 想来想去,还是自己太纯情了。从小到大,别说早恋,恋爱都没谈过一段,情窦初开时就对娄阑产生了近似于喜欢的情感,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压抑隐忍了这么多年。 娄阑可是比他年长七岁啊,他会的娄阑都会,他不会的娄阑也会。 娄阑就是有意撩拨他,他受的了? 受不了的。 在挣扎了许久之后,秦勉脑子里想着那个人,一直折腾到了晚上十一点多。 事后,他丢掉了用过的卫生纸,重新洗了个澡,换了干净的床单,躺了下来。 他隐隐有预感,娄阑的另一面——他从未见过的另一面,或许不是像娄阑表面看起来那般清冷自持的。 济河市的四季都绵长,但春来得很早。 最先的征象是路旁梧桐和柳枝上冒出的嫩芽。人庸庸碌碌之时,匆匆忙忙之时,嫩芽便悄悄地一点点变绿、长大。 人再静下心去关注时节变换之时,春天的意味就已很浓了。 不久之后就是五一假期,如果一切顺利的话,秦勉计划着邀请娄阑一起去川西玩。 但眼下确实工作繁忙,每天都在门诊、病房和手术室之间来回转,忙得狠了照旧是连饭都吃不上。 今天相对清闲一些,上午只排了一台全麻手术,下台后得了空细嚼慢咽地吃了顿午饭。 下午更是只有一台局麻,秦勉早早地回了病房。 话又说回来,办公室还有一堆病历、手术报告等着他写,说清闲也清闲不到哪儿去。 他对着电脑,敲了一会儿键盘,办公室又有人进来了。 他以为是哪个同事,没去关注,直至一道窈窕的身影停在他侧后方,秦勉便又以为是哪个家属:“怎么了?” 一回头,他微怔,宋榕朝他温柔地笑着。 “……宋榕姐?” 入了春,天气回暖,宋榕穿了一件杏色针织衫,一条米白色碎花半身裙,整个人的气质柔和又温婉。毕竟是四十多岁的人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带出了不少细纹,眼神却异常年轻纯真。 秦勉对宋榕的感情有些复杂,此时两个人肩并着肩往医院里的咖啡厅走,不说话时就显得气氛很是微妙。 宋榕的存在是横亘在他与娄阑之间的一种阻挡形式,准确的说,是宋榕的病。 他理解娄阑的选择,可真的就一点儿都不怨恨吗? 似乎没有人可以承载他的怨恨,宋榕更是无辜的,若是让他去选择,他也不会丢下宋榕不管不顾。 他没有载体可以怨恨,就只好压抑在心,独自吞咽痛苦。 可宋榕又是娄阑最亲近的人,是与娄阑相依为命了很多年的人,她于娄阑意义非凡,是彼此的亲人,难以割舍。 爱一个人的时候是真的会爱屋及乌的,尤其是宋榕这样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 秦勉任由这些纷乱的思绪在脑子里漂浮了一会儿,咖啡厅就在眼前。 他替宋榕撑开门,宋榕甜甜地冲他说了声谢谢。 这家咖啡厅建在院内,听说是某位退休老医生的晚年心血,院里的医生和患者都是消费群体。秦勉早上困倦时便会点一杯这儿的咖啡提神。 店里人不算多,两人随意挑了个位置坐下来。 宋榕点了一杯丝绒拿铁,秦勉今天已经摄入了不少咖啡因了,没什么想喝的,随便点了一杯美式。 第72章 “我刚刚去给小阑送了点东西,顺便有东西想送给你,也有些话想对你说。”宋榕开门见山,语气认真,少了点平日里的纯真烂漫。 秦勉莫名有点紧张,喉咙里都生出隐隐的阻塞感。 这是宋榕第一次私下找他,他一时猜不出是什么事,一路上心里都七上八下的。 宋榕似乎看出他有些紧张,轻轻一笑,连忙打开包,拿出一只相框:“送你的!” 秦勉接过去,外科课本大小的规格,原木风粗边相框,里面嵌着一张画,画上是两个q版动漫小人,都穿着白大褂,一个略显高冷,斯文俊美,一个更可爱些,眼睛亮亮的。 他凑近了,凝神看,两人胸口的位置都有着“华东医科大学慈济医院”的字样。 这两个q版人物,难道是他跟娄阑? 他有点不敢相信,试探道:“这是?” “我听小阑说你们已经正式在一起了,就当作送你们的恋爱礼物好了!这两个ip都是我亲自设计的哦,怎么样,像不像?喜欢吗?!” 碍于周围还有别人在,宋榕刻意压低了声音。但秦勉的耳尖还是一下子就红了,人也有点愣——宋榕是谁啊?娄阑的亲人,娄阑的姐姐,是秦勉见了下意识就紧张的人。 现在宋榕大大方方的,热情又亲切,他反倒是更扭捏了。 表面仍强作镇定:“谢谢宋榕姐……挺像我跟娄哥的。” “那就好!你们俩现在怎么样了呀?我好想磕你们的cp啊!” 磕cp? 秦勉听娄阑在录音笔里说过,他回济河市有大半的决心都是宋榕鼓励的,便也知道宋榕支持他们。 他高兴是高兴,但当着人面,挺不好意思。 “还好,最近有点忙,见得不多。” “啊……”宋榕看出了他的羞赧,不动声色绕过了这个话题,“我今天来找你,其实主要是有些话想跟你说。” 秦勉在心里默默吐了口气:“说就好。” 越是铺垫,他越是紧张。 “嗯……首先我想跟你道个歉,要不是因为我,小阑就可以过正常人的生活,去和他喜欢的人在一起了。”宋榕垂了垂眼睫,眸中带上些歉疚和惋惜,嘴角却还是上扬的,“小阑很喜欢你,但当时我病情太重,他不得不放弃你,为我的后半生负责。” 这些秦勉都是知道的。娄阑曾在录音笔里说过。 在他喝醉了抱着娄阑告白后,迫于彼时师生关系的限制,迫于娄阑特殊的家庭情况,他被丢下了,浑浑噩噩度过了五年多。 他怨恨啊,但究竟能怨恨谁呢? 谁都是无辜的,他谁也没法怨恨。 追溯到源头,是杀害了娄希阳的凶手造成了这一切,他只好去恨报道里的那个穷凶极恶的坏人。 如果那场医闹从未发生,娄希阳不会英年早逝,宋榕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娄阑也不会患上伤口恐惧障碍。 那个家也还是好好的,家里的每个人都还是好好的,都没有那么多沉重的心事,都有追逐幸福的资格。 那么娄阑就不会没法回应他了。 等他不再是他的老师,他们可以追随着各自的内心,如愿成为恋人。 那么就不会有痛彻心扉的那五年了。 他真的好恨。 五年后的今天,和宋榕面对面坐着,再想起这些事时,秦勉心里平静多了。 无论五年间如何曲折坎坷,现在娄阑已经重新回到他身边了不是么? 痛苦是抹不去的,但人也是要往前看的,秦勉不想揪着那五年的是非纠葛不放了。 “别这样说,当时还有很多别的原因,我和娄哥没法轻易在一起。况且,不是你的错,要怪就怪——”秦勉避讳在宋榕面前提起娄希阳的名字,便换了个说法,“那个罪魁祸首好了。” “嗯,但我就是愧疚嘛,小勉你不用安慰我了,”宋榕停顿了一下,冲他笑,“我能感受得到你的痛苦。” 秦勉视线垂落在桌面上,没说话。 “你们两个都好痛苦啊,我看着特别难受。所以,我今天来是想把我们在浙江的所有事情都告诉你,我知道小阑跟你说过一些,但他讲的都是笼统的大概的。” “我会把细节也都讲给你,只希望你们之间不要再有误会和遗憾。” 风在这时扑进了窗子,掠起白色的纱帘。 胃里隐痛,秦勉默默咬住了牙,竖起了耳朵。 南医六院是一所老牌医院,在晴州这座城市小有名气,听当地人说,创伤骨科是他们的特色科室。 近年来,为了响应号召,南医六院一直在筹备开设精神心理科。 要建设好这样一个新科室,首先要有一个实力超群的专业人才来带领。院领导们开出优越的人才引进条件,向好几个合适人选抛出了橄榄枝。 令他们意外的是,他们竟招到了一个科班出身的华东医大教授、慈济医院主任。 娄主任来报到的时候,他们终于见到了本人——年轻、俊朗,为人温和谦逊、气质清冷,却很是可靠。 果然,在以后的日子里,这位娄主任对科室的工作尽职尽责,一手从零带领起了一个新的精神心理科。 跟娄主任一起来晴州的,还有一个女人,听说是他的姐姐。 这女人便是宋榕。 宋榕初到一个新地方,算是一个新的开始,便也调整了一个新心情。 娄阑在医院忙碌的时候,她便在家对着电脑画画稿件,或是去到当地的景点游玩散心。 晴州是江南水乡,诸多人家的小巷子都保留着原本的风貌,清秀婉约,富有烟火气,宋榕倾心于此,前一个月心情都特别好。 她唯一不解的,是娄阑为何要抛下济河市那么优厚的待遇,在这里重新开始。 难道是为了她的病,想换一个新环境? 难道是累了,想放下过去的一切,在新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一直没问过原因,她在等有一天,娄阑会主动跟她说。 有一天半夜,她醒了之后就失眠了,起来倒水的时候,看见娄阑站在阳台上抽烟。 沉沉的夜色,单薄的背影,指尖衔着一点明明灭灭的火光,在娄阑的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周身环绕着说不清的愁绪。 宋榕的心脏瑟缩了一下子,她很少见娄阑抽烟,更是很少见他这么消沉。 “小阑。”她轻轻叫他。 娄阑像是被从遥远的记忆里拉了回来,如梦初醒,轻轻咳了一声,叫了她一声“姐。” 她问他在做什么。 娄阑说睡不着,想抽烟。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可奈何,竭力往心底埋藏但是无力承受一般,眼里的痛苦和疲惫藏都藏不住。 那一刻,宋榕意识到,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弟弟心里,有着一些不为人知的事情,连对她都无从说起。 后来,她便格外关注他,发现他常常像自己一样在深夜失眠,在床上辗转反侧,无奈叹息。 中秋节前后的某一天,娄阑会更加奇怪,一个人出去待很久,不知是去做什么了,很晚才回来。 她隐隐觉得,这件事情便是娄阑选择来晴州的缘由。 -------------------- 感谢一枝栀子芽的猫薄荷x1!!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感谢爱看书的喵喵的鱼粮x2!! 感谢蘑菇菇菇菇菇汤的鱼粮x1!! 第52章 那个男生 娄阑会定期跟他的导师左阳进行心理咨询,这一点宋榕是知道的。 她知道娄叔叔的去世不仅在自己心里掀起了一阵永不停息的狂风,也对娄阑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让他一个医生晕血、恐惧伤口。 有一天,娄阑回家时,是醉醺醺的。 她很担心,也很惊讶——娄阑少有失态的时候,喝酒也向来有度,从不会将自己置于这种境地。究竟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娄阑昨天回了一趟济河市,是去“出差”。 她扶他躺下来,给他冲蜂蜜水,搬来垃圾桶让他吐。 娄阑吐得惊天动地,五脏六腑都像是要呕出来。 好受一些了之后,他紧紧阖着眼,蹙着眉,嘴里呢喃着一个名字。 ——秦勉。 宋榕像是被雷击了一样,一动不动定在原地。脑子像掉线了,她只好在脑海里竭力搜索这个名字。 ——那个一口一个“老师”喊着娄阑的男生。 那个送了她一束花庆祝她出院的男生。 那个寒暑假时常来娄阑家的男生。 那个中秋之夜被娄阑带回家一起过节的男生。 所有记忆都鲜活起来了,关于秦勉的画面一幅一幅在加载。那个单眼皮的男生,眼窝很深,白白的,瘦瘦的,笑起来很好看,声音也很好听,望向她的眼神总是诚挚而温和,望向娄阑的眼神,除了诚挚温和,似乎还蕴藏着什么更加深邃复杂的东西。 第73章 “秦勉……小勉……我的错,对不起……我没有办法,对不起……” “小勉……”娄阑的眼角湿润了,不知是不是呕吐带来的生理泪水。 宋榕微微低头,凑近,听见那唇形是在一遍遍说:“好想你。” 娄阑酒醒了,她仍守在一旁,沉思了一整夜。 终于,在那时,娄阑向他倾吐了所有积压在心底的事情。 那之后她才知道,所谓“出差”,其实是娄阑回了济河市特意看秦勉,只远远地看上一眼,不上前,不打扰。 而中秋节前后娄阑独自出门,其实是去为秦勉过生日,一个隔着几百里的距离、另一个人未曾知晓的生日祝福。 宋榕亲眼目睹了娄阑心里的那些苦痛,自己也为此感到痛苦。 若是自己病好了,不需要娄阑为她的后半生负责了,是不是娄阑就不会被她绑在这里了?就可以去追求他喜欢的人和事物了? 上天保佑,她的病情越来越稳定,在药物治疗的情况下,几乎与正常人无异。 为了能养活自己,她重拾曾经的插画技能,做稿件设计一类的工作,逐渐也稳定了下来。 而娄阑的伤口恐惧障碍也缓解了很多,一次她不小心摔了膝盖,娄阑为她消毒包扎,整个过程里也只不过皱了几次眉。 就这么一转眼,五年了。 她觉得不能再等了,时机差不多了,就现在吧,为了娄阑,为了自己,总要迈出这一步的。 饭桌上,她跟娄阑提出要回到济河市。 她想让娄阑和那个叫秦勉的小孩子重逢,重逢了才有可能破镜重圆,才可能有更多的故事。 于她而言,回到认识娄叔叔的城市,回到娄叔叔从小长大、读书、工作的城市,又何尝不是一种纪念和缅怀。 娄阑想了好久,好久。 终于,娄阑辞去工作,带着她,回了济河市。 听到这里,秦勉的心脏已经绞在一起了,痛得他几乎喘不上气,下一秒就要窒息。 可表面上,他坐得笔直,脊背清瘦,骨节分明的手端着杯子,慢慢啜饮一杯咖啡。 不加糖的美式好苦,他一下子就被这分苦涩逼出了眼泪,苦得脸都皱在一起。 “我知道了,宋榕姐。”他蹙眉忍下口腔里的苦涩,眼神清明,竟没有太多的波澜。 确实有很多细节,是娄阑从未告诉过他的,是在录音笔里也未曾提到的。 那几年里,在医院值班室甚至是手术台上度过的生日,只有冰冷的红包和转账的生日,几百公里之外的另一座城市里,竟有一个人满心都是他,遥遥地替他祈祷、为他祝福。 娄阑未曾提起的这些,他也打算就这样埋在心里好了。 送走了宋榕,秦勉带着那只相框回了科室。找了几个角度,摆在了办公桌上、电脑旁边,他一抬眼就能看见。 不管怎么说,这礼物他是真的挺喜欢的。 相凌翔凑过来晃悠,碰巧看见了,问他这是什么。 “朋友送的。”秦勉又看了一眼相框,穿着白大褂的两个小人互相依偎,姿势亲密。 相凌翔瞪大眼,惊呼道:“这俩人的白大褂怎么还是慈济医院的!?这……一个肯定是勉哥你吧,另一个是谁啊?” 秦勉:“你。” “我?”相凌翔眼瞪得更大了,再仔细一看,其中一个小人戴着细框眼镜,确实跟他鼻梁上那副一模一样,“还真是……应该是哪个病人送的吧?那他怎么不来给我俩送个锦旗当面感谢啊!” 相凌翔边抱怨着,边拿了东西出去了,秦勉在他身后忍不住哈哈大笑。 踏出门槛的那一刻,相凌翔突然想起来了——娄主任有时不也是戴个银边细框眼镜么!? 他浑身一激灵,一边在心里抽自己大嘴巴子,一边飞快地跑远了。 今晚娄阑值夜班,秦勉没法找人一起吃饭,下班之后就坐地铁回了家。 说起来,两个大忙人,即使工作单位是同一个,见面频率也算不上高,一周里能有两次一起吃晚饭便是好的。偶尔在医院里碰上了,也是匆匆打个招呼说几句话,就又去各忙各的了。 家里的速食都被娄阑收走了,路过超市时,秦勉默默回想了一下酸辣粉、螺蛳粉的味道,终究经受住了诱惑,径直走回家,打开了冰箱门。 蔬菜、水果、肉蛋奶都有,但他一个厨房白痴,盯了好一会儿,无从下手。 索性从手机上找了个比较简单的西红柿炒蛋教程,一帧一帧暂停,跟着教程一步步切菜、倒水、打蛋、放调味料。 博主游刃有余,他整一个手忙脚乱。 最后的成品卖相和口味都很不好,但勉强能吃,他又尝试着蒸了一点米饭,半生不熟,但也勉强能吃。 收拾干净厨房,秦勉在餐桌旁坐下来,盯着一菜一饭做了会儿心理斗争。固然太简陋了,多可怜似的,但他实在没精力再去多整一个菜了。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发给了娄阑。 不管怎么说,这绝对不是“垃圾食品”了,吃着绝对是健康的,娄阑没理由不夸他。 娄阑:“就吃这个?” 什么叫就吃这个?番茄炒蛋盖饭,多好吃哪! 秦勉默默把整份菜都吃完了,可能是他饿了,竟然觉得还好,不难下咽。但那半生不熟的米饭好硬,他吃了一会儿胃里就不舒服了,米饭颗粒磨砺着脆弱的胃壁,一阵阵钝痛。 没办法,只能忍,忍过去就不痛了。 收拾了碗盘,秦勉去洗了个澡。洗到一半,胃里又抽痛,他忍不住捂着上腹缓缓蹲下来。 要是娄阑他知道他吃了这顿饭后疼得在浴室里站不住,会不会生气? 他能想象得到,娄阑用那种无奈的眼神看着他,想发作又不好发作,最终只能化作一声叹息。 想到这里,秦勉低低地笑出了声。娄阑还真的在他的生命里渗透得更深了,大概只有工作的时候他才不会分心想起娄阑。 头顶的花洒没关,热水直直浇下来,浑身上下都是湿透的,水流一遍遍冲刷。 脑子里的那个人忽地又让他自身体内部生出一阵难言的躁动。 “……”冲动来得莫名其妙,偏偏他适时地想起那天娄阑将他按在窗帘后面亲,还说那些话撩拨他,弄得他起了反应,压抑得很辛苦。 秦勉也顾不得胃痛了,撑着墙站起来,调低了水温,体感温度三十度出头的样子。 微微有点凉,他抖了一下,很快便适应了,那股躁动也随凉意在身体里的蔓延而渐渐淡了下去。 课题项目的第一次基线评估就要开始。 多个临床中心加起来共有二百人出头,但经过访谈,愿意参加受试的只有一百四十多人。 秦勉一整个上午都在忙着对受试者进行评估。从年龄、教育程度、职业这些人口学信息,到既往病史、精神病史、长期用药史这些健康状况,再到生活习惯等等的影响因素,每一项都要事无巨细地询问,着实是个很考量耐心的工作。 一上午下来,他口干舌燥,才完成了十个人出头。平均下来,一个人要花将近二十分钟。 相凌翔也参与进了这项课题,跟他一起做受试者评估,中午见到他时叫苦不迭:“太难了勉哥,我真觉得不如在实验室里搞搞基础研究……” 秦勉已经不是第一次接触这类临床试验了,虽累但已经接受:“跟人打交道就是会累一些的。” 看相凌翔都没什么胃口吃饭了,他鼓励道:“坚持下嘛,今天下午估计就差不多了。” 午饭过后,两个人又投入进了受试者评估。 临近傍晚的时候,慈济医院这边的四十多例受试者全部完成模块一的评估。后面还需再进行一项评估,关于创伤性质、伤情诊断和肢体功能等方面的。 再往后, 第三部分的评估就交给娄阑他们几个精神科医生去做了。 要用到ptsd-5之类的量表,根据量表分数将受试者分为ptsd组和非ptsd组,具体的秦勉也不是很了解。 四十多例受试者只剩下了三十八例,其他则因为严重合并症、心脏病史、精神病史被排除了。 有个受试令秦勉印象很深刻。三十多岁,曾是消防员,一次出警时为了救人,被火烧到了手,整个右手手掌严重变形,五指粘连,十分骇人。 可被救的那个人知道后,非但没有感谢他,甚至都没露面。那名消防员心中很绝望,为了这样一个毫无感恩之心的人葬送了一只正常的右手,葬送了消防生涯,甚至葬送了相亲的勇气,值得么?他并非一定要让那人感恩戴德,他只是觉得,有些不甘。 医生这个职业又何尝不是这样呢? 秦勉心里五味杂陈,想到了娄希阳,又连带着想起娄阑。 他跟娄阑有几天没见了,这两天大家都忙,只在微信和电话里匆匆聊过几句。 第74章 他把慈济医院的三十八名受试者基线评估报告全都汇总好,发送到了娄阑邮箱里。纸质版也装订在了一起,他准备翌日亲自给娄阑送过去。 内科楼六层,精神科。 秦勉不是第一次来了,会诊、找人、商讨课题……这次也是为了课题的事情而来。 但借着这个由头,他可以跟娄阑见一面,一路上心里都挺高兴的,人也显得颇有精神气,走起路来白大褂都生风。 但他敲了三下娄阑办公室的门,里面久久没有回应。 不在? 秦勉看了一眼手里的一厚摞报告,准备去护士站问问。一转身,看见郑亦行在离他五六米远的地方站着,眯着眼睛看他。 得,问问娄阑的亲学生吧。 他想着走近一些再开口问,迈步的同时郑亦行也向他这边大步走来,周身的气压很低,眼神冷冷也的。 他察觉到了什么,郑亦行刚好目不斜视地经过他身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多半是有意的,用力撞了他肩膀一下。 秦勉愣了一下,伸手抓住郑亦行白大褂的衣袖,将人扯到自己面前:“你发什么疯?” 从小到大,他几乎不招惹别人,也很少有人主动招惹他,这种赤裸裸的由来不明的敌意,他好久没感受到了。 一瞬间控制不住有点生气。 郑亦行被他扯过来,一点也不恼,朝他懒洋洋地掀起眼皮:“东南风。西北风。” “……”果真带着点孩子脾气,秦勉也不生气了,只想知道这莫名其妙撞自己一下是想干什么。 这世上很多恶意都是来得莫名其妙,但他直觉郑亦行的则是事出有因。 他清了清嗓子,松开抓在郑亦行白大褂上的手:“娄主任没在办公室?” “你不敲门了嘛,没人开肯定就是不在啊,老师还能故意不给你开门?” “他去哪儿了?” “不知道,”郑亦行瞥他一眼,“你找老师干嘛?” “课题相关的一些纸质报告,需要交给他。” “课题?老师现在在做的ptsd的那个?” 秦勉点了下头:“嗯。” “呵,”郑亦行眼睛垂在他手里的报告上,像是感到很可笑一般,嘲讽地笑出了声,“这项课题带给老师的含金量有多少呢?国自然?像老师这样的主任应该人手一个吧?” 郑亦行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逐渐变得冰冷:“但去知名诊所交流的机会,可不是谁都有的。” -------------------- 呜呜今天六级查分,欲刷分但。。。 (谁能救救孩子的听力啊… —— 还有这周的榜单申请不小心撤销了(aaa死手),但还是按隔日更新 —— 感谢雾书的鱼粮x1 感谢一枝栀子芽的猫薄荷x1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爱泥萌~ 第53章 你比我更绝情 知名诊所交流的机会? 秦勉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还未知晓缘由,心脏先是瑟缩了一下子:“什么诊所?” 郑亦行还未开口之前,他脑子里便在刹那间闪过了无数种可能。 果然,有时候人的直觉或者说预感就是那么准,郑亦行随后说出的真相将他直接钉在了原地:“我们科室有两个去德国霍兹诊所交流的名额,左主任本想把其中一个给老师,但老师拒绝了,碰巧我听见了原因——就是因为你。” 秦勉像是一下子呼吸不上来了似的,紧紧盯着郑亦行的眼睛,难受地蹙起眉。 他想从郑亦行的眼神里看出戏弄得逞后的得意洋洋。 可惜没有。 霍兹诊所,他知道的。德国的霍兹诊所是世界范围内颇具名气的精神专科诊所,尤其是心身医学。 这样一份交流经历将会是一项耀眼的履历。 娄阑现在的地位和职称,看似是不需要了。可这终究是他的前途啊,万一他将来要选择北上广那些一线城市的大医院,恰恰需要这项履历呢? 秦勉不敢赌,他只知道绝不能让娄阑为了自己,放弃掉本该拥有的什么。 自己绝不能牵绊住娄阑走向世界的脚步。 秦勉回了手足外科病区,一上午都心不在焉。跟导师杨主任说话的时候也控制不住眼神飘忽,被说了几句。 好几次,拿出手机,想给娄阑发消息,却怎么也组织不好语言。 他心情实在是复杂,情绪剧烈扰动之下开始胃疼,吃了颗药才勉强压下去。 还是见面说吧,文字是没有情绪的,这种事情还是见面说比较好。 他发了消息,约娄阑下了班一起走。没等到回复,他便吃了点东西垫肚子,随后就去上下午的手术了。 两台小手术,时间不算长,但加上接病人、术前准备和术后观察,一下午又是满满当当过去了。 看完病人之后,已经过了下班点。他回办公室收拾了背包,又吞了一颗胃药下去,这才出发去找娄阑。 娄阑下班比他早,正在紫藤花长廊里等他。他刚出外科楼就看见了,娄阑就站在与门口相对的位置,隔着一段距离静静望着他。 初春的风微凉,娄阑穿了一件黑色风衣,往那儿一站,长身玉立,容貌俊美,很勾人眼球。 紫藤花也开始长新芽了,枯褐色的藤蔓间冒出星星点点的绿,有的花骨朵含苞待放,隐隐有开花的迹象。 困扰了秦勉一整天的烦心事忽地就消散了,他心情愉悦起来,快步向娄阑走近:“娄哥!” 娄阑笑着等他走近自己,两个人一起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嗯,走吧,等下想吃什么?” 吃什么? 刚见面时那份自心底发出的欣喜逐渐消散,秦勉一点胃口都没有,胃里还难受得天昏地暗:“胃疼,没胃口。” “又胃疼?”说话间,两人已经相继坐进了车里。 秦勉视线垂下,看着娄阑搭在方向盘上的手,冷白的肤色,骨节很凸出,手背的青色血管也根根分明。 他忍不住了,现在就想开口质问。可多年来的压抑让他变成了一个心里很会埋事儿的人,不到万不得已,他能一直往里塞,直到快把自己憋死了,也还能挣扎喘息一会儿。 现实太操蛋了,他一点儿都不想面对,要是能对这事闭口不提,好好地跟娄阑吃顿饭就好了。 良久,秦勉才想起娄阑刚刚是在跟自己说话,连忙“嗯”了一声。 “去我家吧,做点清淡的,”娄阑已经开始倒车,“顺便我能照顾你。” “好。” 三十五岁跟二十八岁果真是不一样的,娄阑家收拾得井井有条,冰箱里的东西也都分门别类。 娄阑在那间半开放式厨房做饭的时候,秦勉就坐在沙发上捂着上腹慢慢喝水。 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娄阑扎着围裙的背影,忽地就感慨,这家可真“家”。 不像他那房子,纯是为了有个睡觉的地方。 他又想起上回在自己那儿,娄阑给他做饭,那是他那个房子少有的像家的时候。 他今晚实在是胃痛得厉害,还饿得反酸,只想蔫蔫地蜷在沙发里,没过去帮娄阑打下手。 有点无聊,他看见书房的门敞开着,能看见占了半面墙的书架,和书架上码得整整齐齐的书。 他们两人,关于这间书房的记忆有很多——那个暑假,一大半的时光都是一同在书房度过的。 难得的,事物保留着原先的模样,人也还是原来的人。 突然,秦勉想到了什么,仰着脖子望向厨房:“宋榕姐没在家吗?” “我姐搬出去了,平时住在工作室那边,把多多也带到了那边。” 搬出去?是怕打扰他跟娄阑么? 秦勉一下子就觉得很是罪过——其实不影响什么的啊,若是宋榕情况好的话还好,若是她社会功能还未完全恢复,一个人在外生活岂不是一项危险因素? 娄阑像是知道他的心思一般,接着道:“两室一厅,客厅被改造成了工作室。她交了男朋友,有时也会去男朋友那边。” “这样,”谈恋爱甚至是结婚,都是很现实的事情,总要从见面过渡到同居,秦勉又觉得心累起来,咬了咬牙,说,“娄哥,吃完饭,我有事情想问你。” “好。”娄阑只应了一声,竟丝毫不意外。 倒是搞得秦勉心里有些惶然了。 一顿饭几乎是食不知味,秦勉吃了一点就放下了筷子,他实在是胃里翻涌,咽不下去。 跟娄阑说了一声,一个人跑到阳台透气。 不知何时下起了雨,不大,窗户开了一道缝,春夜的风携着雨丝扑进来,带着花草树木的清香,稍有些凉意。 窗外尽是翠绿的竹林,经雨水冲刷,焕然一新,绿得炫目。 娄阑吃得也不多,此刻刚刚放下筷子,收拾了碗盘准备去洗碗。路过他时叮嘱了一句:“少吹点风,胃会更痛。” 第75章 秦勉应了一声,又将窗子关小了一点。 立在窗边,他心情复杂万分。那么事情到底该如何解决呢? 一年半,时间又不长,让娄阑去就是了,他可以等。 再退一步,若是娄阑有了更好的发展,他不愿牵绊住他的脚步,那么就分手,他也可以接受。 娄阑收拾好了餐桌,也推门进了阳台,与他一同站着,窗外的背景是夜色中浓重的绿,气氛颇有些凝重。 是时候开始开诚布公地谈了,秦勉心想。 “还难受吗?”娄阑问他。 其实还是很难受,但秦勉没表现出来,只微微倾身倚靠在窗沿上,突出的那部分结构刚好抵在胃上,能稍稍压制胃里的翻涌。 他摇摇头:“娄哥,上午我去找你了,你没在,但我碰到了郑亦行。” 娄阑在昏暗的光线里静静望着他:“然后呢?” “然后我知道,你主动拒绝了去德国霍兹诊所交流的名额。” 这么一说,娄阑就了然了,也立即明白了他谈话的意图:“嗯,我是拒绝了。比起你,它对我没那么重要,小勉,不要有心理负担。” “怎么就没那么重要了?事关前途,还不够重要吗?” “我已经是教授和主任医师的职位了,不需要再晋升。”娄阑停顿了一下,“其他名誉和头衔,我可以通过科研成果去争取。” “娄哥,”秦勉面向他,眼里的光微愠,“娄老师,我知道您现在够厉害了,但到这儿就不再争取了么?要一辈子留在济河市留在慈济医院么?北京上海的大医院呢,你就不想去么?” 那可是德国的霍兹诊所啊,秦勉一个外科的都知道,世界著名的精神心理科诊所,每年不知有多少精神科医生和心理治疗师挤破了头想去交流访问。 送到娄阑面前的机会,因为自己,就这么不去了? 娄阑仿佛失了声,紧紧盯着他,张了张口,再开口时声音里明显夹杂着一丝隐忍:“跟你在一起就好了。” 就在这二线城市济河市,在地方的龙头医院慈济医院,一起工作,一起上下班,一起生活,就足够了。 “我不要,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是我绊住了你,明明可以有更好的发展的……”说到情绪激动时,胃骤然绞在一起,五脏六腑似乎都被搅动,秦勉疼得呼吸一窒,声音低了下去。 娄阑担心地伸手触碰他的胃,又被他拂开了。 他也紧紧盯着娄阑,声音里压抑着什么:“你去就好了,我会一直等你的,也……会帮你照顾好宋榕姐。” “秦勉,我说过的,这些都是我的选择,我觉得值得,所以才这样做。你有没有想过我去了德国之后会过得怎么样?我会一直想着你,担心你,想见到你,想抱你,想亲你……我没有办法安心工作的,我会很痛苦。” “小勉,”娄阑的声音又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安抚,“不要有负担,是我亏欠你,这些都是你应得的,也是我应当赎的罪。” 心底深处的某个柔软脆弱的角落被触动,秦勉一下子就落下泪来:“……我应得的吗?” “嗯,”娄阑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他,亲吻他眼角的水光,“是我欠你的,现在让我还回来,好不好?” 心脏抽痛,秦勉几乎喘不上气来。 这五年他过得很不好,非常不好,每一天都如同行尸走肉,上了发条的机器人一般,门诊、病房、手术室、家,四点一线,日日循环往复。 可他从未觉得是娄阑亏欠了他。 哪怕是怨恨,他都竭力将这份情感远离娄阑,将怨恨投注于那个素未谋面的恶人、医闹凶手,他是恨不起娄阑来的,是怨不起娄阑来的啊。 他只觉得,娄阑第三次降临于他的生命,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那便是好的,他便没什么怨言了。 可现在,娄阑说,是自己亏欠于他。 积攒了五年之久的无人诉说的痛苦和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秦勉脱了力一般倚在那个坚实温暖的怀抱里,眼泪一滴滴将娄阑的衣领打湿。 恍惚间,他听见自己喃喃地开了口:“是你欠我的。” “可我不需要你这样来弥补这样来赎罪啊……” “我只希望你好。娄哥,我只希望你好……” “我都知道,都知道的。”娄阑拥抱着他,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 瘦弱的脊背微微颤动着,娄阑感受着怀里的人的细微颤抖,心脏像是被剜去了一块似的疼:“先进去坐着,好不好?” 秦勉点了下头。 他实在没力气,大半个人的重量都倚靠在娄阑身上,慢慢挪回了沙发,两个人紧挨着坐下来。 “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好不好?名额也已经提交了的,没有办法改变什么了。” 秦勉不语,蹙眉按着胃。 娄阑将手覆上去,打着转轻轻按揉:“不要自责,不要觉得我是为你放弃了什么。在我这里,什么都比不上你。” “那如果换成是我,你会怎么做呢?”秦勉终于肯抬起头来,眼睛湿红,眉头仍旧蹙着,眸光里掺杂着许多痛苦,“我说要考你的研究生的时候,你是怎么做的呢?不也是不想耽搁我,不想我为了你放弃外科读精神科,所以一走了之了,不是么?” 秦勉笑了一声,侧了侧身子,躲开娄阑放在自己上腹的手,目光却仍旧紧紧盯在娄阑脸上:“你比我更绝情,娄哥。” “……” 娄阑沉默下来,两人紧紧对视。 气氛焦灼,开始有些剑拔弩张。 “现在说这些,是一定要我走?” “去吧,我就在这儿等你。放心,我不会像你一样不告而别,一走了之。” “……秦勉,还在怪我是吗?” 还在怪吗? 似乎从来都没有怪过啊…… 秦勉自己也说不上来,心中万般纠缠,脑子里也乱成一团,只有五感是清晰的——娄阑近在咫尺的脸,爬着血丝的湿红的眼睛,紧抿的唇,锐利却又夹杂着痛苦的视线,以及,隐忍压抑着的呼吸,和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 上一次娄阑一走就是五年多,五年的空缺,令他痛苦不堪。 现在娄阑说他值得,要留在他身边,他怎么反倒是执意要推开娄阑了呢? 怎么这么好笑? 怎么会有这么好笑的事情?! 他忽地笑起来,逐渐就转为了哈哈大笑,边笑边紧紧望着娄阑,直到笑得腹中岔气,胃和肠扭在一起疼。 他“嘶”出一声,不得不慢慢弯下腰来,靠在娄阑身上,下颌搁在那个温暖坚实的肩头。 “娄哥,要是我现在向你提分手呢?你就该去哪儿去哪儿,好不好?”他这么问。 沉默。 吸进肺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肃杀。 秦勉感受着心脏被酸楚和灼痛一寸寸腐蚀的滋味,静静等待娄阑的回答。 可好半天,他只感受到那人身体发出的细微颤抖。 一瞬间里,他后悔了。 他不该这么说的! 心里分明也不是这样想的!苦闷之极时的口不择言,怎么能是真心想法? 他怎么舍得跟他的娄哥提分手?! 下一秒,压抑忍耐了许久的娄阑猛地将他压倒在了沙发上,脸紧贴着他的脸,鼻尖对着鼻尖。 “秦勉,别跟我说你真的能做到这个份上!”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 下章小秦和娄主任不忍了( 第54章 特殊情况 秦勉在一瞬间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他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娄阑——眼睛猩红,脸颊紧绷,目光紧紧逼视着他,说话时喷洒出的热气和呼出的气体一下子全喷在他脸上,肌肤都有些灼痛的感觉。 他将清冷自持的娄阑逼到这个份上了…… 他好厉害。 他隐隐意识到事情在向不可挽回的地步发展了,张了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被娄阑一下子用嘴唇堵住。 “嗯……”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声音被堵进了喉中。 不等喘息片刻,娄阑的舌头不由分说撬开他的唇齿,长驱直入,在他口腔里疯狂肆意地掠夺着,不留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 秦勉下意识挣扎了一下,很快,突然就被这个狠厉的吻点燃了。 心底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倏然暴发,他也拼命亲吻着娄阑,亲吻着娄阑口腔里的每一处,舌头肆意交缠,不时发出牙齿碰撞的声音。 这个吻越吻越厉,逐渐就掺杂进了发愤泄恨似的啃咬。 他用牙咬了娄阑,娄阑浑不在意,只更加用力地亲吻,口腔里蔓延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舌头一痛,是娄阑也咬了他。 很轻,带着克制和隐忍。不是泄恨,而是惩罚。 无所谓了。 真的无所谓了。 娄阑整个人已经贴在了他的身上,两具身体紧密接触着,两颗心更是早就贴合得严丝合缝了。 第76章 他明显感受到自己有了感觉,身体被一股难以描述的感觉支配着,还在渐渐扩散,向脑子里扩散。 …… 浴室。清洗。 坦诚相见,互帮互助。 第一次,这样主动的娄阑,这样心悸的时刻。 那份渴望在这一刻击败了所有感官,他什么都感受不到,什么想法都开始模糊,任由娄阑的一切。 现实仿佛化作了虚幻的泡影,场景变换,娄阑呢喃着,让他放松。 又在他疼到流泪时,将手指递到了他嘴边。 终于,剧痛逐渐缓解,慢慢消散,一阵奇异的曼妙的感觉涌了上来。 他像是一个饥寒交迫之人,突然被带进了一个温暖的摆满食物的房子里,所有的不适都不见了。 他渐渐体会到温暖和食物的美好,并逐渐为之沉迷…… 直至沉溺于此。 …… 算是结束了吗? 秦勉全身好几处都难受,胃难受,后面也难受,两条腿更是稍一有动作就牵扯得痛感滋生。 他没什么力气了,就这么躺在床上,娄阑躺在他身边,一条手臂被他枕在头下面。 “还痛得厉害吗?”娄阑两只眼睛都盯在他脸上,桃花眼里的光温柔得像水一样,似乎能以这丝清凉浇灭他身后的灼痛。 秦勉向来会逞强,此刻觉得不是剧痛了,虽然痛,但能够忍受,就摇了摇头。 摇完头,又想起什么来,抓着娄阑的手指举到眼前一看,两根手指的近节指骨上都添了道咬痕。 很重,很深,牙印很清晰,差一点就被咬出血了。 他心中懊悔,伸了伸手,只敢轻轻触碰了一下。 “娄哥疼么?” “嗯,”娄阑还是很温柔,语气全无一点责怪的意味,“牙口挺不错的。” “这个,没咬破,不需要接种吧?” 见他还在担心,娄阑笑了:“你自己不就是外科医生吗,问我这个精神科的?” 说着,将秦勉往自己身边搂得更近了一些,手在秦勉的小腹上打着转按揉。 秦勉就那么浑身无力地躺在他常睡的位置,薄被盖到了胸口往上,脸颊的潮红仍未散去,眼睛也是水光盈盈的,比平时更加清澈明净。 肌肤相触,温度肆意蔓延。 听到这句嗔怪,秦勉也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了垂眼,嘴角扬起一个笑:“特殊情况嘛,脑子有点不在线。” “嗯,是特殊情况。” 娄阑将手暂时抽出,又看了一眼两根手指上的咬痕。 很整齐的牙印,让他忽地就想到了方才自己用手在秦勉口腔里肆意搅动、企图帮他分散注意力。 那时,他的手指沿着牙齿一颗颗抚摸过去时,到了智齿的位置,是空的,只有柔软温热的牙龈。 “上面的智齿拔掉了?”娄阑突然开了口。 秦勉微怔:“嗯。” 五年多前,不,现在是六年多前了,总之是他大四那年,喝醉了迷迷糊糊抱着娄阑表白,被推倒在沙发上,醒了之后,已经不见娄阑的踪影。 发信息、办公室,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娄阑。 可娄阑将那些话变成了刀子,一下一下扎在他的心脏上。 那时他几乎心灰意冷了,虽然痛苦,但没有办法,他知道娄阑的苦衷,就没办法去怪娄阑,痛苦就越积越深刻。 在这之前,他智齿发炎,一直靠消炎药和止痛药缓解,娄阑笑话他那么大个人了还不敢去看牙,他也只是搪塞过去。 就是怕,还没做好心理准备,不去怎么了? 可那件事情发生之后,他突然就不怕了,什么都不怕了。 一个人去挂号、看诊。 躺在诊室里的时候心里几乎没有恐惧,只有泛起的波澜,层层叠叠,全都与娄阑有关。 他本以为一些不好的东西会随着那两颗智齿一同被带走,但并没有。 事后他将自己关在家里,消极度日,反倒是更痛了。 当住院总的时候他的另两颗智齿萌发了出来,因为工作压力大,又开始发炎。 他直接预约了个号,等炎症消退了,立刻就去拔掉了。 秦勉相信娄阑也想到了那段往事——娄阑和吴卓一起来他家,见到了脸颊肿起、两眼无光的他,问他为什么没去上课和见习,他每一句都回答,装作若无其事。 因为娄阑好久没说话,凝视着空气中的某一处虚无,在出神。 秦勉也不说话,平稳地呼吸着,静静休息。 好半天,娄阑像是从往事里抽离了思绪:“四颗都拔掉了?” “嗯。” “后来还怕么?” “不怕了。” 没什么好怕的,看牙也好,做普通胃镜也好,都是身体上的煎熬更多。心态放平,很快就过去了。 秦勉在心里默默想着,没有说出口。 疯狂了这一次,两个人都冷静了下来,沙发上的那场争吵显得有些幼稚起来。 刚才激烈之时娄阑问过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他说了不是,此刻还是忍不住继续解释:“娄哥,那句不是真心话。” 娄阑知道他指的是什么,说:“嗯,我知道的。” 不然小孩子也不会五年多了还将他放在心里。 “情绪上来了,想到什么就直接往外说了。” “说出来没什么不好的,”娄阑又将手探上他的小腹,缓缓按揉,“以后也是,有想法就要说出来,不要憋在心里。” “嗯,听娄哥的。” “那现在,我可以选择不去,留下来了吗?” 秦勉心里早已经想好了。差点吵起来都没能说得动娄阑,他确实也没什么办法了,著名诊所的交流经验固然重要,但尊重娄阑的选择才是最重要的。 好多年之前他就经历过——自己心甘情愿要报娄阑的硕士,读精神病学,娄阑却说什么也不准许。 那种为了前途被逼着作出某个决定的感受,很不好受,他思来想去,不想让娄阑也经历一次。 既然娄阑说了,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值得的,他便坚定地支持他就好了。 话说回来,他何尝不想两个人从此不再分开,一起上下班、吃饭、谈恋爱甚至做那个呢? 话再说回来,刚刚真是好痛啊,他现在还心有余悸。 “娄哥,男人和男人怎么会这么疼?” 娄阑心疼地看了他一眼,揽在他脖子下面的手屈起来摸了摸他的头发和耳根:“这么疼,那下次我在下/面好了。” “!?” 秦勉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时间分不清这句是不是说笑的。 休息得差不多了之后,娄阑又帮他洗了澡,全身上下洗得干干净净,除了留下的痕迹和身体的不适仍旧存在。 娄阑在这方面真的挺细心的,换了干净的床单之后,又帮他上了药。 折腾了这一通,秦勉有点饿了,胃酸又将胃壁灼痛,娄阑去给他下了碗面。 面好之后,将他抱到了沙发上,一口一口喂给他吃。 最后洗漱了一遍,夜色已经很浓重了。 窗外的竹林在夜色中轻柔地摇晃着,沙沙作响。 就在这安谧的背景音里,秦勉抱着他娄哥沉沉地睡了一夜。 秦勉这一天是真的累了,从没睡得这么踏实安稳过。 闹钟响了三遍,才缓缓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娄阑。 娄阑已经穿好衣服了,一件很普通的蓝灰色衬衣,一条很普通的黑色长裤,但穿在身上就是好看。跟模特似的,怎么穿都有型。 秦勉两眼本还有些惺忪,脑子也不算清醒,看到娄阑之后,昨天发生的一切都想了起来,耳尖肉眼可见的变红了,大脑也从未像此刻这般清醒过。 娄阑只是看着他弯了弯唇角:“还不起床么?” “几点了?” 大概是昨天话说得太多了,用嗓过度,一开口嗓子有点疼,烧灼得很难受。 “七点零几。起来吃点东西吧,等下一起去医院。” 啧,还要上班。 从读博到现在,秦勉从未有一天如此刻这般厌恶通勤和上班。 但没办法,他只好在心里叹了口气:“好。对了,我衣服呢娄哥?” “要继续穿吗?还是穿我的?” “继续穿吧。” 昨天衣服脱下来之后就扔在沙发上了,没动过,说不上太膈应。但医院里尤其是门诊和病房是真的脏,多干净的衣服往白大褂里一穿就觉得变脏了,秦勉甚至宁愿自己变成个脏东西去上班。 娄阑出去了一趟,将他昨天的衣服拿了进来。 秦勉接过:“娄哥你先出去吧。” 娄阑挑了下眉,倾身压过来,说话间一股清新的薄荷牙膏味:“都见过了,还要避嫌?” 但秦勉还没刷牙,不好意思在这个距离开口说话。 况且他是真的害羞,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句话愣是在嗓子里上上下下了好几次,都没说出口。 第77章 娄阑等了一会儿,自觉地出去了:“慢慢穿,有需要叫我。” 穿了一会儿,秦勉才领会了娄阑那句话的意思。 睡了一夜,他浑身上下更是酸痛得厉害,尤其是两条腿,稍微一动就疼得忍不住呲牙咧嘴。只是一条裤子,就穿了好半天,异常艰难,上衣倒是还好。 刚迈出两步,又立即疼得倒吸凉气。 太……难受了,第一次经历,难受得他心气儿都没了,甚至不知道今天还能不能正常上手术。 上午有两台,时间都不算长。下午是门诊,坐着倒是还好。 娄阑给他拆了一副新的牙刷牙杯,他洗漱完,坐下来和娄阑面对面吃早饭。 很简单的早饭,三明治、煎蛋、牛奶。 牛奶是热的。 娄阑咬着三明治,含糊不清地问他:“感觉还好吗?今天需不需要请假?” “没有那么夸张,”秦勉不知为何又嘴硬了,或许是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弱,“不影响上班的,上全麻手术都没问题。” “那就好。等会儿把药带上,每晚抹一次。要是自己不方便,就来找我。” “……应该没问题。” 太骇人了,爽一时,难受一阵子。 -------------------- 感谢我爱吃瓜吃瓜爱我的鱼粮x1 感谢愿天真的鱼粮x1 感谢rhubarb的鱼粮x1 第55章 小报告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大概是身心压力大,相凌翔最近有些失眠。 在值班室的时候,稍有一点动静就睡不着,极易被吵醒,明明以前秦勉冲药喝药什么的根本不会影响到他。 连续好几天,再又一次整晚只睡了三个多小时后,相凌翔捂着嘴哈欠连天:“勉哥,你读博那会儿睡眠怎么样啊?” “又没睡着?”秦勉好几天前就知道了相凌翔最近犯失眠的毛病,几天下来,黑眼圈都有了。 他读博那会儿也常常睡不着,后来去看了医生,用了艾司唑仑,才能勉强睡个完整的觉。 现在想想,那会儿真的是拿命在读博。 “是啊,睡了三个小时,我真笑了。不行了,我下午就去精神科挂个号。” “可以,实在睡不着可以借助药物。不用怕,这毛病在我们这个群体挺常见的,我前几年的状态跟你差不多。” 相凌翔一下子被安慰到了,放宽心了:“勉哥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还以为是自己抗压能力不行呢……” 这会儿刚查完房,上午还有门诊,相凌翔跟秦勉一起出。更多时是跟他的导师一起出门诊,但大导时常会没空,也不止他一个学生,这时候他就跟秦勉一起出。 勉哥是真的好啊,允许他偷懒,允许他早上多睡五分钟,还从不对他大呼小叫恶言相向。 相凌翔盯着秦勉往门诊楼去的背影,如是真诚感慨道。 他打开慈济医院线上小程序,得,今天出诊的医生都没号了,只能等快下班的时候厚着脸皮去找医生加个号了。 捱了一天,终于等到傍晚,相凌翔跟秦勉打了声招呼提前下了班,早早地去了精神科门诊。 思来想去,他认识的只有娄阑一个精神科医生,便拜托护士问了娄阑一声。 娄主任果然人很好,护士关了门出来,朝他笑笑:“你等着吧,一会儿喊名字。” “谢谢。”相凌翔盯着诊室门口的电子屏,上面显示着娄阑的个人简介。 他其实也多少抱了点私心的——娄主任和勉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是真的好奇。 他跟秦勉是同事,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但跟娄阑就不一样了,没什么直接关系,因此对娄阑感到更好奇。 很快,系统叫到了他的名字。 相凌翔连忙敲了门走进去,乖乖坐好:“娄主任,麻烦您了。” “相医生,怎么不舒服?” 娄阑并未过多寒暄。 这是相凌翔第一次以病人的身份踏入精神科诊室,看待娄阑的视角一下子就不一样了——是真的很温柔,让人觉得十分亲切可信赖,勉哥私底下真是过得不错。 娄阑先是让他诉说了一遍自己的困惑,又很专业地问了他一些问题,一双桃花眼认真专注地直视着他,春风一般和煦的声音替他解疑答惑。 最后也是开了艾司唑仑。 相凌翔接过病历单,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娄主任,我能冒昧问您一个问题么?” 娄阑很从容:“问就好。” “您跟勉哥——是什么关系?”也许是觉得自己过于冒昧了,相凌翔一下子就语无伦次起来,“那个,上次我碰巧听见你俩打电话,勉哥说‘想你了’,后来勉哥在办公桌上摆了个相框,画的是两个q版小人,我怎么感觉,一个是他,一个是您……你们……师生关系太令人羡慕了。” 相凌翔已经后悔得想咬舌头了,说完就万分紧张地盯着娄阑的脸色。 要怪就怪今天这间诊室里没有什么助理医生,只娄阑一个人,多好的一个八卦机会啊!他实在是没忍住。 怎料娄阑还是很从容,淡淡笑了笑,眼角带出一点微笑的弧度:“不是师生,是恋人。” “恋、恋、恋人?!”相凌翔错愕。 “嗯。”娄阑知道那通电话的事情,秦勉跟他提过,半开玩笑地问他要不要把关系公开给身边那几个人——相凌翔、吴卓、郑亦行他们。 q版小人的事情他也知道,但他不知道秦勉这么喜爱,还摆在了办公桌上。 “怪不得您对勉哥那么好,一直给他送药,跟他搞课题,勉哥消化道穿孔住院的时候您那么上心照顾……放心娄主任,我绝不会对任何人说的!我还能帮您监视勉哥,他不爱惜身体的话我就给您打报告!” 相凌翔实则是没招了,尽管娄阑的反应很平常,但他心里的尴尬就是挥之不去,只好拼命找话题。 “是吗?”娄阑又浅浅笑了笑,“那就拜托相医生了。” 随后又讲了一些用药的常见反应和注意事项,相凌翔就拿着单子去缴费取药了。 穿行在门诊的人流里,心里还有点回不过神,心情堪比哥伦布发现了新大陆。 认识勉哥快两年了,才知道了他竟然是gay!正儿八经的gay! 晨光熹微的时候,闹钟响了。 秦勉摸索着抓过手机,直接按灭。 不久,第二遍闹钟又响起,他揉了揉太阳穴,强撑着掀开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 值大夜是真的痛苦,困倒是不算困,但第二天起来会很没精神,浑身都疲累,饭也不想吃,水也不想喝,只想瘫着继续睡。 刷了牙,洗了脸,回来时相凌翔还在酣睡,呼吸声平稳均匀,时而打一声鼾。 这小子吃了药之后睡得很沉,夜里有四个病人突发紧急情况,都是秦勉处理的,这下终于是睡了个好觉了。 “起来了,去抽血了。”秦勉推了一下相凌翔,后者被吵醒很不爽,咕哝了几声,极不情愿地坐起来了。 “勉哥……”相凌翔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睁眼一看见秦勉,脸上的神色瞬间怪异,眼里的困意一下子也消失不见了。 不知为何,他觉得胸口阴风阵阵,连忙扯了扯被子,捂住露出的锁骨和胸口。 “……发什么神经?” “勉哥,没想到,你跟娄主任真的是一对啊?”相凌翔刚睡醒,脑子还不够清醒。 况且他平日里习惯了跟秦勉哥俩好,偶尔拌嘴,这会儿说话也就没怎么过脑子。 秦勉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你知道了啊。” “娄主任亲口告诉我的,你俩是恋人……勉哥,我老跟你一起在值班室睡,你不会——看上我吧?”这句话则是纯纯开玩笑了。 秦勉吐字冰冷:“眼还没瞎。” “……”相凌翔单纯是想犯个贱,搞完事情之后果然一点都不困了。 昨晚睡得好,一大早都神清气爽。 走廊里,护士已经在忙着做交班准备工作了。 家属也差不多起来了,在电梯厅进进出出买早饭。 约莫到了交班的点,三个人从电梯厅的方向慢慢走过来。 竟是梁勇。 秦勉刚好在护士站,一转头就看见了,连忙迎上去:“您是来复查了?” “对,秦医生,”梁勇的女儿还记得他,率先开口,“我们跟梁医生约好了,今天复查一下我爸的手。梁医生让我们直接来病房找他。” “好,你们先跟我来办公室。”秦勉搬个三个椅子,招呼三人坐下,“我们马上要交班了,梁医生等下就过来哈。” 说完秦勉就拿了病历夹出去了,跨过门槛的时候还听见梁勇在后面夸他这年轻医生人真不错。 秦勉是真的于心有愧,尽管那件事跟他没有半点关系,可当时迫于上级压力和道德绑架,他第一时间还是替梁跃双选择了隐瞒。 现在看到梁跃双跟梁勇一家有了私交,往来甚好,自己心里的那丝罪恶感也减轻了很多。 第78章 交完班就能下班了么? 并不能的。 不知道为什么,规定就是这么奇葩——交完班还不算完,白天还要继续干活,傍晚下了班才算真正下班。 秦勉熬夜熬得一点胃口都没有,这几天肠胃略微好了一些,便抱了侥幸的心思,早饭只随便吃了一点饼干,就匆匆上手术去了。 但还是高估自己了,第一台还没结束,胃里隐隐有了感觉。 好在是一台难度不算大的外踝骨折内固定,他咬着牙做完了,下台之后连忙吞了片胃药,不等缓解就匆匆去上了第二台。 胃里还是疼,失去保护的神经末梢就那样被胃酸肆意侵蚀,跟针扎似的,疼得他手上有点没力气,额头也一遍遍往外冒冷汗,巡回护士给他擦了好几次。 现在做的是一台很复杂的腕关节骨折脱位修复,挺考验精细程度的,秦勉不敢松懈,微微弓下腰,试图以这个姿势来缓解。 巡回护士见他冷汗擦了又出,呼吸声也越发粗重,不免担心:“秦医生你没事吧?” “胃疼。”秦勉说话声都不平稳了,声音发颤,“方便的话帮我拿颗艾司奥美拉唑和铋剂。” 对面做一助的相凌翔担心地看了他一眼。 好久没疼成这样过了,要不是在手术台上,立刻就能抱着胃蜷缩起来。 大概是疼得太剧烈,胃里有点犯恶心,头也稍稍有些发晕,秦勉心里更是警铃大作:“麻烦再拿一袋葡萄糖。” “勉哥,早上没吃东西?”相凌翔问他。 秦勉没力气,只轻轻“嗯”了一声。 手术台不是聊天的地方,以往大家会闲扯上几句活跃气氛、缓解紧张,但今天几个人都没精神,也就没人再说话了。 药和葡萄糖来了之后,秦勉暂时下台紧急服用了。 葡萄糖直接喝的口感真的不算好,略微有点腻,补充体力的代价则是胃里的恶心更剧烈。 好不容易忍到了手术结束,秦勉出去跟家属交涉了一会儿,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默默捂着胃回了病房。 一推开休息室的门他就愣住了。 这个点,娄阑竟然在这儿。 “娄哥?”他没什么力气,很轻地叫了一声,把白大褂一脱,直接穿着洗手服在床上坐下来。 定睛一看,他才发现桌子上摆着几只打包盒,水汽在盖子上凝成了水滴。 “胃疼吗?”娄阑贴着他坐下来,不由分说地将手轻轻覆上去。 秦勉身体僵了一下,任由娄阑的动作。 那只手在他胃上小心翼翼地探了探,打着转按揉起来。 还在休息室呢,外面时不时就有人经过,同事也不定何时会进来,秦勉略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心虚。 娄阑知道他忙,后面便没再要求他一日三餐给自己打卡,他就又开始放飞自我了,没胃口的时候干脆不吃,结果疼成了现在这样。 所以娄阑现在为什么会在这儿? 秦勉不敢问,也想尽力装作无事。可狠狠抽动痉挛的胃出卖了他,额头和鼻尖的虚汗也出卖了他,他没什么力气去掩饰了。 就这样,坐下来歇一歇,娄阑替他揉胃,挺好的。 他将头倚在娄阑肩上:“嗯,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疼得有点重。吃了两次药了。”他微微叹了口气。 “难道不是因为早上不吃不喝,直接去上手术了么?” “啊,”秦勉更心虚了,“娄哥你都知道了啊。” “嗯,都知道了。” 秦勉直起身来,努力为自己辩解:“我没故意不吃东西的,昨天夜里好几次仰卧起坐,睡得不好,早上起来实在是没胃口,我干脆就……” “别说话了,”娄阑又伸手将秦勉的头按回自己颈窝里,“疼就好好休息。我带了吃的,好一些我们再吃。” “其实早上吃了的,一块饼干……”秦勉想到什么,不死心地小声咕哝。 “这能是早饭么?你一米八的人,吃这个就饱了?”见秦勉又要挣开辩解,娄阑先发制人,“好了,别说话了,听话,乖乖地休息。” 这一回秦勉安静下来了,倚着娄阑的肩颈,什么都暂时抛在脑后,难得心安。 次日休班的时候,秦尚清一个电话吵醒了正在补觉的秦勉:“小勉,今天在病房门诊还是手术室?” 秦勉第一反应是医院的电话,心惊胆战地接了,结果是他爸。 起床气一下子就上来了,他冷淡道:“今天休息。” “那正好,今天你于阿姨带安安去医院拆石膏,你陪着去行不行?安安还小,你于阿姨一个人带着他在医院跑上跑下有点麻烦……” 秦勉气得困意全无:“您今天在病房门诊还是手术室?” “你……”秦尚清听出他语气里的不耐,“小勉你知道的,我科里事情太多了,抽不开身。而且我想着这不是一个能促进感情的好机会嘛,你跟于迎和安安都好久没见了……” “没有感情,不需要促进。”秦勉冰冷打断,“爸您也不知道,我才结束了一个36小时班,昨晚胃疼到三点多才睡着。” 要不是为了讽刺一下秦尚清,秦勉其实是不愿示弱的。 他跟秦尚清之间早就不再是正常的父子关系,他不愿将自己的病痛展示给这个人,因为他知道换不来什么真心实意的关心。 况且,秦尚清在医院里混了几十年,再重的伤病都见过,也不会因为他一个胃疼就有所动容。 他几乎已经能想象到秦尚清听到这话时的反应——脸色青一块白一块,嘴唇紧抿,一边按捺着愠怒,一边愧疚关心。 果不其然,秦尚清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爸爸不知道。你照顾好自己就行了,缺钱了跟我说。时间也不早了,你别睡太久,起来吃点饭再睡也行。” -------------------- 感谢蒽嗯恩摁的鱼粮x1 感谢隆冬听雪的鱼粮x1 —— 下章是难得脆弱的娄主任~ 第56章 他心中的荒芜 秦勉随便应了几声,将电话挂断了。 他上午有时间,可以带安安去拆石膏,但他不想与于迎产生额外交集。背后说坏话都让他撞上两次了,他不可能装作没发生过,也十分不理解秦尚清企图粉饰太平的想法。 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秦勉半点睡意都没了,凝视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直至胃里的饥饿感变得清晰,他干脆起床洗漱,从冰箱里拿了个面包出来,加热了一下,当早午饭吃了。 跟娄阑约好了,下午一点半来小区门口接他,但没说是去哪儿、去做什么。 秦勉也没问,只要是跟娄阑在一起,去哪里做什么都无所谓。这几天医院里的事情多,还要额外抽时间弄课题相关的事,两个人只匆匆见过几面。 时间差不多一点二十的时候,秦勉就收拾好下了楼。娄阑竟已经到了,车沿着路边停放着,正倚着车门,修长的手指间夹着一根烟。 见他远远地朝自己走过来,娄阑把烟熄了,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身体也站直了。 “怎么又吸烟了?”秦勉不太喜欢娄阑吸烟。 他一个外科佬,身边吸烟的人很多,大多是为了释放压力,手术室休息间经常烟雾缭绕。他不喜欢烟的味道,也不喜欢吸烟的感觉,就几乎不抽,累了乏了就直接开一灌冰可乐喝。 吸烟对身体的伤害是真的大,他怕娄阑不幸成为吸烟引发的各种病变的受害者。 而且,去年冬天,他与娄阑刚重逢不久的时候,就暗暗揣测过娄阑多了吸烟这个习惯的原因,但总不会是什么好原因。 烟雾飘渺中的脸带着愁绪和苦闷。吸烟,似乎只是为了将那些愁绪一同咽进肚子里。 说话间,两人上了车,娄阑按开自己身侧的车窗,带着暖意的春风扑进来,驱散了他身上那点烟味。 “习惯了。你不喜欢的话,我戒掉。” “那就戒掉吧。” 秦勉扎好安全带,忽地想到了什么:“戒掉了也会有奖励的。” 娄阑动作微怔,与他相视而笑。 车子一路在宽阔的马路上飞驰,开了不远的距离,停在安和东路上一栋写字楼前。 午后的光景,阳光不燥,洒在身上十分温暖。风也和煦,虽略有些大,但尽是春天的感觉。 他们穿行过人流,进了电梯,直奔十五层。 写字楼,莫非是去什么工作室?见什么人?买什么东西?秦勉想了一路,某个瞬间,一道灵光忽地在脑子里乍现——娄阑很少跟他提起做心理咨询的事情,可这场咨询持续了十几个年头,已成为娄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部分,怎可能永远避免提起? 这时他终于忍不住问了:“娄哥,是去哪儿啊?” 娄阑笑了笑,眼神与外面的春风一样柔和:“我老师的工作室。” 左阳的心理工作室? 还真的是来做咨询么? 第79章 秦勉心头一下子涌上微妙的感受。他和娄阑之间,其实是存在很多心意相通的。 心理咨询是一件较为私密的事情,在特定的场合里,循着咨询师的节奏,一点点敞开心扉,暴露伤痛,直面那些尖锐的、深层次的东西。 这些东西向来不会轻易示人,今天娄阑带他一起来心理咨询室,在他面前自我暴露内心,何尝不是一种更高级别的接纳? 电梯停在十五层。沿着走廊走到正中间的位置,墙上挂着牌匾,上有“左阳心理工作室”的字样。 娄阑敲了敲门,很快,一个穿着半旧衬衫的小老头来开了门,正是左阳。 左阳见到他们肩并着肩,一同出现在门口,丝毫不吃惊,扶了扶眼镜,眼里挂上真诚的笑意:“来了?今天天气不错,来的路上挺暖和吧?” 第一句竟是谈论天气,但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妥。娄阑和左阳毕竟是十几年的师生关系,早已胜似亲人,倒是秦勉,时隔好几年再见左阳,很多回忆也一下子涌上了心头。 这个人在他和娄阑的故事里穿插太久了,看见他,能想起他十七岁那年住进慈济医院时,第一次邂逅娄阑,也能想起娄阑不告而别去了浙江后,他痛苦沮丧,强撑着一把力气自救,挂了左阳的号去看病。 一时间,心情很是复杂。 不是在医院,也不是在学校,左阳身上也没什么精神科大牛、教授、大主任等等的威压了。娄阑向左阳介绍了他,秦勉迎着注视的目光,表情倒也平和:“左教授,我是秦勉。” “小伙子长得更帅了!进来吧,我给你们倒点水。”左阳闪身留出过道,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房子不大,格局也很普通,进门是一间客厅,有几个沙发椅和成套的茶具。办公和咨询的地方似乎在另两个关着门的房间里。 娄阑进去做咨询的时候,秦勉就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 很奇妙的心境,以往都是娄阑陪他去做一些事情,他胃病犯了陪他去校医院也好,前后两次陪他去做无痛胃镜也好,娄阑更偏向于主导一方的角色。而今天,“虚弱”的人是娄阑,一墙之隔的地方承载的都是娄阑的脆弱、伤痛、心结。 今天,是娄阑需要他。 他静静等待着,没拿出手机来打发时间,也没盯着墙上的挂钟感到不耐。一直在想事情,关于娄阑的,娄阑此前的种种经历和那些长满心脏的未曾说出口的荒芜。 他的娄老师好强大啊。 可他好想现在就紧紧抱着他的娄老师。 咨询时长只有一个小时。分针扫过六十圈,很快就过去了。 咨询室的门被打开,左阳走出来,又将身后的门虚掩上:“秦勉,水凉了是不是?我再倒点给你吧。” “不必麻烦了,左教授。娄哥他——” “小阑还在里面。”左阳敛去了慈祥的笑意,目光正经了起来,“秦勉,我请你进去好吗?” 秦勉怔了半秒,起身跟随左阳走近那间掩着门的房间。越走近,心脏跳动得越快。 左阳边走边说着,走到咨询室门口时又停下来,压低了声音:“他现在是被催眠的状态,也就是一种高度聚焦的状态。在这之前,十几年了,我们的咨询一直围绕着他父亲的逝世、他对血和伤口的恐惧,和,医患关系的无解。你出现了之后,咨询又多了一项内容,是他心里关于你的结。” “现在,我们一起帮他解开这个结。” 看见秦勉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左阳将那扇门推开了。 房间靠窗的位置,摆放着一张宽大的沙发床。窗帘拉着,与外界隔离开来,但仍有一丝光线透进来,映在沙发床上,映在娄阑脸上。 娄阑就躺在那张沙发床上,不知是不是被衬得,人显得更加清癯、瘦弱。脖颈微微扬起,流畅的线条从下颌延申,一直藏进衬衫的领口里,双臂搭在扶手上,左手微微捏成了拳,青筋凸起。往下,是平坦的腹部,细窄的腰部,再往下,两条修长的腿自然下垂。没有踩在地面上,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 此时,那张轮廓极为好看的脸上不见什么血色,嘴唇也泛白。 光线里,尘埃上下浮动,那双总含着淡淡笑意的桃花眼闭在了一起,似乎是不舒服,眉头微蹙,细密的睫毛颤了颤。 秦勉心脏像是被那两排睫毛扫到了,痒痒的,很不是滋味。 他的胃莫名抽搐了一下。 “小阑,现在秦勉已经进来了,他就坐在你右前方的沙发上。接下来,秦勉说的话,你也能听见。”左阳坐回了咨询师的位子,翘起优雅的二郎腿,轻缓说道。 秦勉不知何意,只是本能地感到心疼,心脏被揪起的那种疼。 他从未见过这样脆弱、易碎、无助、无力的娄阑。 胃里再次抽搐,他下意识屏住呼吸,眼眶有些湿红。 “嗯,我知道了。”娄阑眼睫又上下颤动了两下,轻轻开了口,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 秦勉瞥见了娄阑嘴角那颗隐约可见的虎牙。 左阳转向秦勉,直视他:“请你问他,当年一走了之去了浙江,知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秦勉眸光闪动了两下,垂眼望向沙发床上的人。嘴唇微张,一下子竟未发出声音,再开口时,声音里掺杂了很多复杂的东西,有些发颤:“娄哥,当年你抛下在济河市的一切,去了浙江。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走了之后,会发生什么?” 哪里只是一个人的心结呢? 胃抽搐得更加厉害,像是有了自主意识一般,绞痛逼得他鼻腔都有些酸涩。 那些深埋心底的话,娄阑曾借着录音笔同他讲过。可讲来将去,始终掩藏了一部分难以宣之于口的,埋得更深。不当面说出的心结,是很难解开的。 娄阑的手指微微动了动,头稍稍偏向一侧,正是他的方向。 沙发床上的人张开了口,声音低哑,隐忍压抑着什么:“想过。我想过很多,我以为一走了之是最好的选择,你见不到我,会渐渐放下我,我会渐渐淡出你的生活,你就不会为我放弃那些你坚持的,会重新爱上更好的人,没有面具、没有负担的简单的人,跟我不一样的人……到了那边,我也会有新的开始,我们都不会痛苦……” “可我错了,我很痛苦,我没想到你也会痛苦,甚至比我更痛苦……” 眼角,水迹一点点蔓延开来,映着唯一的一丝自然光。 秦勉遏制住眼里的湿润,用询问的目光望向左阳,后者只是冲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便又开了口:“那之后,你为什么会这么痛苦?” 这不是你的选择么,怎么会痛苦成这样呢? “……在于我心里的矛盾吧。我想离开你,可我又好想你。想离开一个人和想念一个人是没办法共存的,可我让它们共存了,它们在我心里一直打架,让我很痛苦。” 秦勉真的控制不住了,有什么湿润的东西顺着眼角滑了下来。他抬手擦干,吸了吸鼻子,调整好情绪。 “现在还在怪自己吗?”他哽咽着,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怪。” 娄阑的声音像一缕抓不住的风,很快就消散。 这样轻盈,却在他心上留下了很重的印记。 “怪自己。让你这么痛苦,我好怪自己……是我的错,可不可以原谅我?” “没有啊娄哥,我早就原谅你了,是你还没有原谅你自己。” “……我怎样才能原谅自己?”仿佛是一道很难的题目,娄阑尝试了很多次,没有办法解出来,感到迷茫,只好询问他,求助他——问题本身。 秦勉又吸了吸鼻子,让鼻音听起来不那么重:“接下来,不要再想这件事。有这时间,一起去做别的事情,陪伴彼此,慢慢的,就可以原谅自己了。” “嗯,听小勉的。” 秦勉笑了,蓄在眼眶中的泪水被挤落,直直流到下颌。从前娄阑总是说,“听话”,而自己也总是说,“听娄哥的”。 现在,娄阑对他说:“听小勉的。” 左阳见话说得差不多了,示意秦勉停下来。清了清嗓子,声音和缓:“所以,小阑,你和秦勉的痛苦,都是有迹可循。你并不是薄情,而是高估了自己的决心,也低估了秦勉对你的爱。” “不要再自责了。现在,爱的人就在身边。拿这些时间,好好去爱他,守护他。” “嗯,我会的。” “好了,等下我会倒数,数到一的时候,你就醒了。”左阳停顿了一下,紧紧观察着娄阑的反应,嘴里开始轻声倒数。 娄阑的呼吸逐渐沉了下去。倒计时结束的时候,缓缓睁开了眼。 秦勉慌忙擦去眼角的泪痕,上前去抓紧娄阑的手:“娄哥,结束了。” “嗯,等这么久,辛苦了。”再睁眼时,娄阑的目光清明平静,语调沉稳,又是平日那副清冷自持、强大坚韧的模样。 第80章 仿佛沙发床上那个颤抖着声音一句句诉说的男人没有存在过。 左阳盯着两人看了一会儿,走到落地窗前拉开了窗帘。“哗啦”一声,大片大片的阳光倾洒而下,室内满是浮动的光斑。 秦勉笑笑:“是很辛苦,等下请我吃什么?” 娄阑从沙发床上起身下来,理了理衬衫:“老师家附近有家绿茶餐厅,上次不是说想吃?” “你天天这么忙,还能记得啊?” “记得的,”娄阑已转向立在窗边享受阳光浴的左阳,“老师跟我们一起吧?” 左阳连忙挥手:“不不不不用,你俩好不容易休个班,我就不打扰了。” 两个年轻人离开后,左阳又回到落地窗边,站了好久。 往下望去,能看见娄阑和秦勉并肩从楼门里出来,年轻、鲜活。经过路旁一排冒了绿芽的柳树时,生机尚未蓬勃的柳树也跟着生动了起来。 左阳忍不住感慨,两个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都心里苦巴巴的呢? -------------------- 随榜加更,今天明天后天大后天我们连更(3.7-3.10)喔~ —— 感谢每天都在找饭吃aa的鱼粮x2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2 感谢绿灯红红灯绿的彩虹糖x1 第57章 起火 ptsd受试者分组需要依据量表、访谈等的综合评分和考量,每位受试者的平均时长都是半小时起步,工作量上比手足外科负责的部分不知大了多少。 娄阑整整一周都在忙这个,一周内只出了一次门诊,每天下来都讲话讲得口干舌燥,嗓子隐隐有发炎的迹象。 期间秦勉趁午休来找过他一次,见他累得人都没什么神采了却还是跟个陀螺似的转,很是心疼,却忘了自己在手术台上猛干十几个小时的时候,劳累程度一点都不逊色。 就是这样的,自己承担再多苦和累都没关系,只要心爱的人不必受苦受累。 当天下午,秦勉又抽空送了两盒润喉糖,让他嗓子不舒服的时候吃一颗,若是发炎,务必及时吃消炎药。 娄阑将两只药盒摆在办公桌上显眼的位置:“记住了。我没事,你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按时吃饭,不要让我担心。” “当然能照顾好自己的,又不是小孩子。”秦勉傲娇道,说完又想到自己为了省事时常不吃早饭,或是随便吃点凑活过去,不禁有些心虚地摸了下鼻尖。 “相信你。” 办公室没有别人在,门也关着,两个人凑近了,轻轻吻了一下彼此。 嘴唇都是干干的,只有温度,没有湿度,吻得很不过瘾,秦勉便张开口,用牙尖轻轻咬了娄阑的唇,后者的舌头立即探入,在温暖湿润的口腔里肆意掠夺,缠绵了许久。 松开后,秦勉笑了:“娄哥记得多喝点水。” 娄阑:“你也是。” 没功夫给他们多相处,告别之后便又开始各忙各的。 离下班时间还有一个多钟头,娄阑去找了一趟康复科宁主任,交涉了一下受试者康复训练的事情。 这项课题属于临床对照试验,根据ptsd评分将受试者分为ptsd组和非ptsd组,由康复治疗师协助受试者进行康复训练,并以0天、15天、1个月、3个月、半年这几个节点为时间间隔,对受试者进行各项结果指标的标准化测定。 为了提高参与积极性,多个临床中心都免费为受试者提供专业康复训练,和一些项目的定期体检。 在这个过程中,康复科医生的身份异常关键——为保障试验结果有意义,他们不知道哪些受试者属于ptsd组、哪些是非ptsd组,即为盲法。 康复科有个年轻小医生第一次作为项目成员参与临床试验,很是激动。 跟青年才俊娄主任这么一个帅气又优秀的同事面对面坐着,小姑娘兴奋得脸颊绯红,时而抬头撞上他的目光,又迅速羞怯地低下头。 娄阑的眼神一如既往沉静温和:“接下来这段时间,就辛苦各位了。” “哪里的话。”宁主任也并非喜欢客套的人。 回去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娄阑告了别,就匆匆往回走了。 走远了还听见那姑娘在跟主任说悄悄话:“主任,写论文的时候我们需不需要参与哇?” “不用,我们科跟这个课题无关。” “啊……”语气难掩失落,“那受试者们什么时候来哇?” “这么期待?那楚西,我先给你安排点别的活儿好不好?” “老师我错了!” 转眼间,来到了十五天后。 第一次随访。 受试者是分批次来的,今天一共安排了十五位。 娄阑作为课题总负责人,跟郑亦行一同带着十几个受试者去康复科做功能评估。 楚西终于又见到这位大名鼎鼎的娄主任了,崇拜的眼神一直在娄阑身上晃来晃去。 宁主任轻拍了一下小姑娘的头:“不是早就期待了么,好好做评估!” “知道了。”楚西撇撇嘴,敛起胡思乱想的心思,专心给手里的患者做关节活动度的测评。 娄阑站在不碍事的墙边凝神观察,后脖颈略微有些僵硬,他稍稍仰头活动了一下,眼睛不离检查床上的受试者。 郑亦行挨着他站着,手里拿着个dv在录像:“妹妹是实习医生?我第一次真正参与课题项目的时候比你还激动呢。” 娄阑:“别聊了。” 郑亦行讪讪闭了嘴,心想录像只是存个过程,聊几句有的没的又不影响什么。 评估时间持续了很久,渐渐的,他两只手臂开始发酸,dv机有些拿不动了。 娄阑明明一直观察着受试者的细节状态,这会儿竟也敏锐地发现了他的小动作:“不用一直举着,找个合适的角度,放下让它自己录就好了。” “哦……”郑亦行弯腰去调试角度。 就在这时,治疗室的门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将一名病人推进来,定睛一看,正是秦勉。 轮椅在门边停下来,秦勉俯身问了句轮椅上的人,随后抬起头,与循着声音望过来的娄阑四目相视。 彼此心脏都被触动,却也都未显露,只看着对方轻轻点了点头,一个眼神便包含了所有。 秦勉一抬眼,又看见紧挨着娄阑站着的郑亦行,很轻地蹙了蹙眉,推着轮椅上的人慢慢走到了娄阑另一侧。 停下后就双手放在白大褂的兜里,隔着布料,屈起指节顶了顶上腹中间的位置。 再看轮椅上那人,三四十岁的模样,头发是很常见的平头,小麦色皮肤,右侧颈部有一块斑驳坑洼的烧伤,一直延伸到耳根,虽不明显,但仔细看仍是很骇人。 那人进来之后就一直垂着头,眼神迷茫而空洞,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娄阑忍不住多看了这位受试者一眼。 他听秦勉说起过这个人—— 程泽,消防员,受试者之一,执行任务时受了伤,右手严重烧伤。 程泽在济河市没有亲人,受伤入院之后,只有战友和领导时而来探望。 男人习惯了生龙活虎,即使躺在了病床上,还是忍不住逞强,自己去上厕所时不小心将腿摔骨折了,不久就要进行二次择期手术。 这下便只能由作为主治医生的秦勉陪同做随访了。 几名康复治疗师一同进行功能评估,效率很高,不久便轮到了最后的程泽。 一名受试者离开时还跟娄阑打了招呼,他礼貌回应,匆匆一瞥,只觉得那人脸色有点不好。 一抬眼,他看见秦勉将轮椅推到检查床边,连忙过去帮忙,与秦勉合力将程泽搀扶到检查床上。 秦勉直起身时,胃在腹腔中倏然扯动了一下,疼得倒吸了口凉气,下意识地按了按。 娄阑一个眼神立即瞥过来:“怎么了?” “没事。”锐痛逐渐消散,秦勉轻轻摇头,小心翼翼地将程泽往床上放。 程泽本就不好意思麻烦他们,见他身体有恙,自己单腿蹦跶着挪了挪位置,一屁股坐下了。 而一直专心为受试者做功能评估的楚西也在此时近距离地看清了秦勉的脸,惊喜道:“秦医生?!” 秦勉动作微怔,看了一眼小姑娘,一时间在脑子里搜不出这张脸来。 见他眼里的痛色尚未敛去,盯着自己浮出一丝迷茫,楚西很无谓地耸了耸肩:“秦医生,秦老师,我之前手受伤挂过您的号,您看诊的时候特别温柔细致,还给我开了最便宜的药呢。不过您一天天的病人多,不记得我也正常了……” 她这么一说,秦勉脑子里立即就映出一张脸——素面朝天,寡淡的口红,扎马尾的小姑娘。 楚西之后的下一位病人,就是赵晓月。 彼时他和相凌翔都怀疑赵晓月遭遇了家暴,发出疑问时,赵晓月却匆匆逃离,像受惊的小鹿。 隔日,他坐在娄阑的副驾,车行至跨江大桥时,撞见赵晓月心灰意冷寻短见。 第81章 后来,他与娄阑一同,协助警方,将城中村黑工厂端了。再后来,漏网的王深企图报复他。 大雨天,僻静的巷子,娄阑替他挡下拳脚。 这么一看,离去年初秋在急诊重逢的那一夜,已经过去好久好久了。 久到他和娄阑又重新翻了篇。 秦勉朝小姑娘笑了笑:“记得。实习了?” 一个学期不见,楚西换了发型,眼上化了淡妆,少了几分学生气:“嗯!我考上了我老家那边的研究生,剩下一个学期就专心实习了。” “你是康复治疗系啊,”之前秦勉只知道这姑娘是华东医大的学生,但他不八卦,没问是哪个专业的,“很棒,到了那边也要继续加油。” 程泽还等着做评估,两个人就只寒暄到这里,没再顺着话头往下聊。 秦勉和娄阑一齐走回原处去,转身时秦勉察觉到娄阑在看自己,解释道:“去年刚遇见你那会儿,接诊过的小姑娘。” 郑亦行还站在原地守着dv机,见他走过来,抬头看了他好几眼,脸色难看,眼神也是说不出的怪,跟吃了苍蝇似的。 秦勉没有过多在意,又习惯性地将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顶了顶胃部。 娄阑压低声音:“怎么会又胃痛?” 一下子被揭露,秦勉似乎有些茫然,冲着对面的人眨了下眼,随即也压低了声音无奈道:“老毛病了,抽疯了就疼,没有什么原因的。” “是这样吗?” “嗯嗯。”秦勉别开视线,多少有点心虚。 他中午时间太赶,一口米饭没嚼几下就往肚子里咽,吃药的时候手边没热水,干脆喝了一口凉水送下去。 虽然有自己作出来的成分在,可确实是客观条件不允许的呀…… 娄阑没有再逼问这件事。但秦勉确信娄阑从他的表情和眼神里看出了些什么,因为那人下颌线绷得很紧,侧脸也比平时冷硬。 他想轻轻拉一拉娄阑的手指,认个错。但诊室里的人加起来要有十个,他手指动了动,愣是没好意思,索性抿着唇专心忍痛了。 一直站在两人身前的郑亦行将短暂的对话都入了耳。 就是师生关系再亲密,也不该到这种程度啊! 郑亦行不解,真的很不解,正常师生是这样的么?会小病小痛都这么上心么?会为了对方放弃掉来之不易的交流机会么? 就连那个康复科的小医生,他搭话的时候只咕哝了一句回应,到了秦勉这里就聊得一见如故了……弄得他很尴尬,心里有点难过。 总之他看这个秦勉可太不顺眼了。 慈济医院的康复科没有夜班,大部分情况下都能按时下班。 这会儿快到了下班点,刚好只剩下了程泽一个受试。 楚西检查那只烧伤的右手时,在场的人都在心里默默倒吸了口凉气。 从程泽的骨架和身形看,他的手应当是细长好看的,但现在那只手上的五根手指全都粘连在了一起,狰狞的瘢痕爬满了整只手,有一处伤口似乎是二次受伤,红白交织,红色的是腐肉,白色的是脓液,可怖又骇人。 等再过段时间,有了手术指征后,程泽还要接受手指粘连分离术。 评估过程中,程泽始终微低着头,垂着眼睛,不知在想什么。 “可以了。”楚西评估完,一旁的医生做好记录,保存了文档。 实习生本就不该加班,楚西笑嘻嘻地冲几人说了句拜拜,就和同学一起往外走了。 秦勉走到床跟前:“程泽,下来吧,我送你回病房。” 娄阑也过来帮忙。郑亦行虽然看秦勉不爽,但此刻也不好意思杵着了,过来搭了把手。 隔壁房间还有病人在做治疗,医生尚未下班,经过时能听见病人的痛呼声。 秦勉胃里难受,胳膊和腿都使不太上力,走得有点慢,娄阑便也慢下来帮他一起推。 到了电梯厅,电梯正好下来,两人合力将轮椅推了进去。 变故就发生在这一瞬间。 “嘭”的一声,自不远处的康复治疗室传来!随后便是一阵烟花爆竹似的劈里啪啦的声响,明火和浓烟霎时间冲破房门涌了出来,尖叫声被大火吞没。 两个穿着白大褂的人连滚带爬地扑倒在了走廊上。 起火! 所有人都惊惧地睁大了瞳孔,又在零点一秒内迅速反应过来!有人狂按电梯关门键想要速速远离现场,有人调转方向逆行进起火的房间。 ——是程泽。 方才还空洞麻木的眼神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熠熠发光。 他嘶吼着,尖叫着,从轮椅上一跃而起,单脚跳着,迅速往起火的房间冲去。 那架势,几乎不顾一切。 -------------------- 我回学校了呜呜,期待五一假期 第58章 我没有那么善良和正义 电梯门闭合的一瞬间,秦勉闪身跟了出去,白大褂的衣摆将将擦过闭合的门缝。 “程泽!” 身后是更加惊惧的嘶喊:“秦勉!” 紧急时刻,肾上腺素飙升,不适和疼痛在这一刻全不见了,一切的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 秦勉听见娄阑在电梯里大声呼喊自己,但他没时间回应了,他只知道电梯要下去了,娄阑没法跟着他出来了,那他便放心了……现在,他要做的,是绝不能让程泽一个脚骨折、手也不利索的病人冲进火灾现场! “程泽你站住!”程泽腿脚有伤,秦勉很快就追上了那人。 他死死抓住程泽的手臂,可那人的力气实在是太大,即使是个有伤之人,体力也比他好太多,一下子就将他甩开,视线在走廊里四处搜寻,很快锁定了消防柜里的灭火装置。 不管怎么说,程泽是专业的消防员,秦勉实在拦不住,眼下这种情况也没法阻拦,连忙开了个灭火器跟程泽一齐靠近了起火的房间。 火焰的热浪铺天盖地地迎面扑来,浓烈的黑烟直往人嗓子和鼻腔里钻。 秦勉两只手都操作着灭火器,吸进了不少烟,鼻子跟被人打了一拳似的闷痛,嗓子也火烧火燎,两只眼睛也被熏得睁不开。 “里面还有人吗?!”是程泽在对着逃出来的那名康复治疗师大声询问。 女孩边流泪边点头,抬手虚虚地捂着脱了一层皮的手臂:“有有!有一个,在里面……病人太重了,我试了试没拖动他呜呜呜……” 性命攸关的情况下,逃生是人的本能。 没有人能去怪这个年轻的女孩子,能做的只有抓紧每一秒钟去救置身危险当中的人。 程泽咬了咬牙,迅速披上了灭火毯,抬着消防栓就要往里冲。 秦勉眼见这人不要命了,急得快要吐血,自己也抓了条灭火毯铺在身上,拿着灭火器对着房间里的火源猛喷。 动静太大,走廊里又有几个人闻声赶来,一层楼的灭火器都被开了栓。 “救命!我在这儿……”西北方向传出一道撕心裂肺的喊声,程泽立即向那个方向摸过去。 火不算太大,门口的部分烧得厉害,不时有轻微的炸裂声响传出,烟雾浓得令人睁不开眼睛。 秦勉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康复治疗室里难免有消毒酒精、纱布、绷带、床单等等,就怕引燃。 可那时候没有别的选择了,里面是一条人命啊!现在程泽也进去了,那就是两条人命了!秦勉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管床的病人在医院出这种意外! 他紧紧跟随程泽,竭力避开火源,看见哪儿有火就往哪里喷,房间内部的火一下子灭了不少。 他快速环视了一遍四周,酒精用品貌似都在治疗床边上的推车上。他冲过去将那些瓶瓶罐罐往灭火毯里丢,正准备拣下一瓶酒精时,距离极近的火焰猛地舔了过来,他心中猛然一颤,眼疾手快地将酒精瓶扔进了灭火毯里。 右手掌心边缘的部位被火燎了一下。所幸,火没直接挨到酒精。 再看程泽,自己移动都困难,遑论拖着一个体型肥胖的男人。 程泽使不上力,急得咬牙嘶吼:“你站起来!我扶你起来!” “我下肢瘫痪!”男人被烟熏得太重了,嗓子都哑了,拼了命才喊出声来。 秦勉飞速用灭火毯将各种瓶瓶罐罐包裹严实,跑过去与程泽合力将男人往外拖。程泽用那只好的手拼命抬着男人的小腿,秦勉则两手一齐拽着男人的手臂。 门口灭火器用得很给力,火势已经非常小了,秦勉侧着身子躲过门缝里顽强的一抹火舌,闪出了房间,程泽也在这时全身用力一推,男人直直地滚落在了走廊上。 医护们连忙围上去查看情况:“您怎么样?!” 即使救得及时,男人身上还是有几处轻微的烧伤,一到了安全环境里,疼痛像魔鬼一样嘶吼着现了身。男人疼得大叫起来,在地上不停扭动着身体。 “程泽!” 第82章 程泽还在门里。这个曾经的消防员望着门口跳跃着的一簇火苗,犹犹豫豫地不敢向前了。 秦勉咬了咬牙,上前一步抓住程泽的手臂,猛地将人拽了出来。 所有人都心有余悸,大口大口喘息着。 秦勉方才耗费的体力和心气太多,额头上虚汗狂出,手臂软得抬都抬不起来。可被烧伤的部位给出了反应,剧烈的难以忍受的疼痛从那里传了出来,疼得手条件反射抖了起来,像针扎,像火烤,沿着神经纤维在身体里上蹿下跳,疼得发麻,疼得眼前开始冒金星。 “谢谢!谢谢你们……”有人“扑通”一声跪倒在了他和程泽面前,是刚才那名治疗师,“要不是你们我真的不敢想象了……呜呜呜……” 秦勉没力气去搀扶了,并且,透过并不清晰的视线,他看见程泽倚着墙,勉强站立,张大了口,像是要窒息的人一般,每一口气都拼了命地去吸,瞳孔极度放大,大到有些骇人。 不对劲。 秦勉心里咯噔了一下,咬紧后槽牙仔细去看——程泽的眼神太不对劲了,像是看见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东西,像是被梦魇扼住了,在噩梦里醒不来一般,瞳孔失了焦,空洞到了极致。 他上前去握住程泽的双肩:“程泽,你还好吗?!” “秦勉!” 是万分万分熟悉的声音。 秦勉凉了的心陡然亮起一点光彩,循着声音去望向来人。 娄阑从安全通道的方向匆匆忙忙大步流星奔过来,门被甩得震天响,堪堪在他面前刹住脚,迅疾地从头到脚将他看了一遍,见他无事,语气里的焦急才稍稍褪了下来:“没受伤吧?” “没有。娄哥,程泽状态不对劲!” 娄阑一听,转身去查看程泽。当前的状况结合程泽之前的经历,只一眼就判断出他大概是ptsd发作了。 娄阑蹙了蹙眉,语气温柔坚定:“程泽,没事的,别怕,不要怕。火已经熄灭了,没有危险了,不要怕……” 那声音循循善诱,但仔细听,夹杂着一丝颤抖。 程泽似乎听懂了一些,掀起眼皮看着眼前身穿白大褂的男人:“火灭了?” “对,火灭了,已经安全了,不要怕,程泽,你刚刚做得很好。”娄阑抬起手,轻轻握住程泽的双肩,缓缓抚摸,“深呼吸,已经没事了。” 程泽跟随指示,用力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连续几次,状态好了不少。 秦勉终于放下心来,手痛得他又“嘶”了一声。 娄阑仍在对程泽做紧急心理干预,直至程泽失焦的瞳孔渐渐聚焦在娄阑脸上,眼里的惊惧也悄然褪去,皱着眉追问娄阑:“确定没事了对吧?” “没事了,真的没事了,所有人都是安全的。” “好……”程泽倚着墙慢慢蹲下来,习惯性地想啃手指来放松解压。 右手放进嘴里,察觉到哪里不对,将手举起一看,五指都粘连着,没有手指可以让他啃咬了,他眸光一暗,咬起左手的指尖来。 娄阑从康复科借了把轮椅,让程泽坐上去,将人送回手足外科病房。 秦勉右手使不上力,只好站在轮椅右侧,时不时用左手推一把。 安顿好了程泽,秦勉才是真的累得一动也不想动了,蔫巴巴地一步步往办公室挪。 娄阑在旁边跟着,他便稍稍倚靠在娄阑身上,借了点力。 “手没事吧?”方才不经意间,秦勉伸出手时,娄阑隐约看见那只手的尺骨侧有一大片泛着红。 秦勉右手的痛一直就没停过,现在人蔫蔫的没精神,有一大部分就是出于灼烧伤的痛感太剧烈,他后槽牙都快咬碎了。胃痛勉强能忍受,但这种痛他是真的忍不了。 心情实在是很复杂,他只闷闷地“嗯”了一声。 “伸手。”娄阑的语气倏然变得严肃,不由分说握住他右手臂,拉近眼前仔细看。秦勉吃痛,“嘶”了一声。 这一眼直接让娄阑倒吸凉气,头猛地晕了一瞬,但他咬牙忍住,立即调转方向,拉着秦勉往换药室大步走去。 直至受伤的手被放在拧开的水龙头之下,流动的水冲在伤口上时,秦勉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过了这么久,自己甚至没想到要先用冷水冲洗伤口。 他脑子有点乱,闭了闭眼,一时难以思考。 这样一来,整个伤口就彻底暴露在了两人的视野里。只见火舌舔过的部位一片红肿,起了几个小水泡,有几处伤口破溃流了水,露出下面的红肉。 秦勉还在担心娄阑能否受得了这么惨不忍睹的伤口:“娄哥,我自己冲就好。” 娄阑却似乎没听见,又气又心疼,开口时语气不怎么好:“脑子呢?伤了这么久,不知道拿水冲一冲?” 水流冲在伤口上,灼烧感是缓解了,但是痛感丝毫不逊色。 秦勉呲牙咧嘴,强忍着不将手收回,所幸手腕被娄阑牢牢握着,他也没法收回来,只得任由娄阑桎梏。 “当时太着急了。”秦勉说了句,又吸了口凉气。 那会儿情况那么危急,他满脑子都是程泽,生怕程泽进去了会出什么意外。 现场的火势也着实骇人,他虽经历过很多次消防演练,但演练终究是演练,跟实战不是一回事,看到迅猛的火势和浓烟时还是会感到害怕。 “好在伤得不重,要是伤得重了,你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娄阑情绪已经平复下来了,但看着眼前疼得咬牙的小孩子,还是忍不住继续数落。 从秦勉卡着电梯关闭的最后半秒冲出去时,他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可电梯已经开始向下运行,天知道那短短的几秒钟里他是怎么度过的,全身的血液都倒涌进脑子里,手指比脑子反应更迅速,连忙按了最近一层,出来后就直奔安全通道,大步跨上台阶,直至在起火的房间门口看见安然无恙的秦勉。 这么一折腾,他觉得自己至少少了几天寿命。 他一直知晓秦勉在他心里的位置,极为重要,无可替代。 但现在,他忽地意识到,其实比自己想象的还要重要,甚至胜过了他自己。 “知道了。娄哥别说我了好不好?我手好疼,胃也好疼啊。” 秦勉睁大眼睛看他,鼻尖上挂着一层薄汗,眼里是隐忍的痛意,还带了几分撒娇的意味。 “……再忍一忍,等下喂你吃颗药。”娄阑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扑通狂跳,但终归是不忍心再数落秦勉了。 轻轻握着那只纤细劲瘦的手腕,一时间,只能听见款款的水流声和彼此的呼吸。 秦勉大三那年,实验操作失误,腐蚀性试剂洒在了手上,他也是这样拉着他到水槽旁,盯着他好好冲洗的。 所有的细节他都还记得。 冲了接近二十分钟,两个人手臂都酸了,娄阑也开始有些犯恶心。 浅二度烧伤,疼得厉害,但不算太严重,娄阑又找了消毒碘伏和烧伤膏来,强忍不适,借着无影灯的光仔细为秦勉上药。 灯光一打,娄阑看清了那只手手掌与腕部移行部位的一片凹凸不平的、色泽比周围组织略深的皮肤。 那是腐蚀性试剂留下的疤痕。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有秦勉不时倒吸凉气的声音。 “所以程泽是ptsd组吗?”秦勉突然开了口,语气里明显压抑着什么。 按照试验规定,为了剔除主观因素和各种偏倚,受试者的分组信息无法对手足外科医生和康复治疗师公开。但今天这事一出来,谁都看出来程泽最后那种状态,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发作了。 “嗯。”娄阑也在思考,心情着实很复杂。 程泽无法继续参与研究了,后续,他决定与程泽聊一聊,转介到精神科,接受治疗。 秦勉缓缓叹了口气,瞳孔涣散像是在回忆着什么:“娄哥,你说他这样值得么?人已经这样了,受了伤,也寒了心,再遇到相似的情境,竟然还是想都不想就冲上去了……好讽刺啊。” “值得的,”娄阑视线飘忽,眼睛里弥漫起一层旁人看不懂的东西。像深秋的潭水之上笼罩了层薄雾,飘渺,沉静,深不可测。 “他当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过去,他没有思考判断的能力,所有的反应都是他的本能。违背本能的事情,以后或多或少是会后悔的。” 娄阑稍稍停顿了一下:“如果我父亲在那场医闹里活了下来,再遇到类似的事情,我想他还是会出手。” 秦勉哑然,直直盯着娄阑为自己涂抹烧伤膏的手。那只手骨节分明,关节泛着淡淡的粉红,指甲修剪得短而圆润,皮肤白皙细腻,不像他的手,常年劳碌于手术台,皮肤粗糙,还有几处小的裂口。 直至上完药。 秦勉坐在椅子里没动:“娄哥,如果是你呢,你会怎么选?” 娄阑微怔。 隔了有十几秒的时间,才平静地说:“我没有那么善良和正义。” 第83章 -------------------- 今天第一天上课好困啊…… 好了,我将享受周二到周五的连续早八了 第59章 嫌我老吗 秦勉手一受伤,手术安排少了好几台。 没办法,烧伤部位不小,每次戴手套、脱手套都是一种折磨,有时针扎似的疼痛还会令他控制不住手抖,强行手术的话简直是在拿病人的性命开玩笑。 如此一来,他工作上轻松了不少。 时间较原来充裕了,他吃饭不再被迫狼吞虎咽,精神和身体压力都得到缓解,加上按时服用中药,这几天胃明显比之前好了很多,竟连着四天没疼过。 让他头痛的是程泽。 后来调查取证,那场火灾的发生原因是治疗室的线路老化短路,好巧不巧地面上洒了酒精,迅猛的火势又一下子引燃了其他东西。 程泽回忆不起具体的场景,甚至对很多细节也都毫无印象,他只记得自己在目睹火情时发作了很恐怖的症状。 也就是ptsd。 那场带走了他很多东西的火灾,留下了这样一种精神障碍作为“馈赠”。 娄阑迅速记录了这起不良事件,将程泽划出了受试者。 程泽手术前的几天里,娄阑每日都来手足外科病房做会诊,对程泽进行专业的心理咨询。手术结束后,挂了两天消炎止痛针,立即就转入了精神科病房,成了娄阑的病人。 梁跃双对这事的评价是:“真特么操蛋。” 相凌翔似乎更心疼他的手:“勉哥你这手好了会不会留疤啊……娄主任又该心疼了。” 秦勉正常生活,正常工作,偶尔听娄阑提起程泽的近况,心里还是会隐隐有些难受。 娄阑便轻拍他的肩,说:“你才刚工作,以后还会遇到类似的事情。当医生就是会见到很多很多,但你没那么多能量去共情,不要事事都往心里去,不然会活得很累。” 这就是娄阑年长他七岁的“经验”,娄阑跟他说这些,他知道是为了他好。 作为在这方面的前辈和长者,果然即使是他的娄哥也免不了爹味十足的说教。 秦勉现在虽不完全认同这些,但或多或少能理解——娄阑经历过的事情太不寻常,母亲难产去世、父亲医闹去世,只剩一个精神状态极度不稳定的姐姐,娄阑没黑化就已经挺不错了,没人有资格要求娄阑多么善良、正义。 但他一个初出茅庐的小医生,胸中还有热血和信仰,就算这些最终都消弭,也一定得是他自己磕磕碰碰去经历过的才行。 什么都不如抱着娄阑来得安心。 办公室里没人,门也关得严实,他将脸埋在娄阑颈窝里,用牙齿啃咬着娄阑脖颈上的皮肤,轻轻地,不敢用力:“知道了,娄哥,你一说这些就像老了十几岁似的。” “哦,”娄阑伸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跟自己对视,“嫌我老了?” “不是……”秦勉被捏得下颌略微有点不舒服,挣扎了一下,被娄阑彻底钳制住,张口的时候露出一截又白又齐的牙,“我不爱听这些,你别说了。” 娄阑知道他是想回避这些现实的东西,关于程泽的也好,关于以后的从医之路也好。 说多了确实没用,还会招小孩子烦,娄阑在心里微微叹了口气,松开捏住秦勉下颌的手,试图用玩笑话错开这个话题:“知道,大你七岁,是嫌我老了。” 秦勉有些后悔了,小声道:“不是那个意思。” “娄哥年纪轻轻就是主任和教授,性格好,长得又好看,不像三十五岁的年纪。那方面……也很厉害。” 娄阑眯了眯眼,忽地笑了。 小孩子这么怕打击到他的自尊心么? 秦勉没说之前怕娄阑伤心,说了之后自己开始害羞了,垂下眸子,盯着自己手上的瘢痕看。 娄阑那方面确实很厉害,那次两个人都上了头,折腾了大半夜,秦勉从一开始忍着不发出声音,到抑制不住发出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呻吟。第二天上手术的时候简直像上刑,缓了两天才好受了点。 疼是真的疼,爽也是真的爽。 第一次啊,活了二十八年的第一次,令他大为震撼。 娄阑语气变得正经:“嗯,放心好了,我没有自卑。”不仅不自卑,小孩子的话语和动作还让他下面有点躁动,但他一副清冷禁欲的样子,表面上看不出什么来。 他娄哥确实没有需要自卑的地方。秦勉出神地想着,耳尖的粉红还未消退,娄阑突然轻轻握住了他手腕,将他的手凑近面前,仔仔细细地看上面的两处伤。 一道已是陈旧的瘢痕,再无消退的可能,一道是新鲜的烧伤,水泡破了,脓血渗进纱布里。 “还疼么?” “早就不疼了的,我估计再过几天就结痂了。” 娄阑没再说什么,低下头,温热湿软的嘴唇落在那片陈旧的疤痕上,轻轻吻了一下。 秦勉的心脏也跟着颤了一下。 烧伤程度轻,处理得及时,用药也全面,秦勉的伤口恢复得很不错,已经不影响上手术了。 娄阑这边也在忙着进行受试者的第二次随访。 昨晚宋榕带着男朋友回来了,跟娄阑见了一面。那男人四、五十岁的模样,长得周正,举手投足间的气质也不错,看起来是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 娄阑忙活了一晚上,做菜、收拾碗盘,整理准备今天随访的资料,一点多才躺上床。 略有点起晚了,他匆匆赶来医院,放下包,打开电脑,拿出纸质版的随访资料。 没过多久,有人在外面敲门。办公室的门是敞开着的,他一抬头,看见一个男子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口,笑着冲他点点头,喊了声“娄主任”。 娄阑诧异——约定的第一批受试者的随访时间是八点五十,现在还不到八点,确实来得太早了。 “来得这么早啊。”娄阑记得他,男人四十七岁,叫卢春滔,手臂受了外伤,非ptsd组的受试者之一,难得配合的一位受试。 他指了指沙发:“您先坐,我们等会儿还得查房,查完才开始评估。” 卢春滔穿了一件破旧的夹克衫,腿上的牛仔裤洗得褪色,脸上的笑容略有些谄媚。 听娄阑发了话,卢春滔走过来坐进了沙发里,慵懒地倚靠着玩手机。 “娄主任,你们医生真是辛苦哈,我看您眼底有点发青,昨晚没休息好?”卢春滔很健谈地同他闲聊。 “嗯,家里有点事。”娄阑不欲多说,但工作了这么多年,温柔可亲几乎已经是他惯常使用的招牌了。 这会儿心中平淡,没什么情感,面上还是露出几分微笑来。 “我今天起得早,给我女儿做了饭就来了哈哈哈。” 卢春滔还在开朗地分享,外面传来左阳的声音:“走吧咱们?查房去。” 办公室里的几个医生纷纷站起来,拿了查房需要的病历,一齐往外走。 娄阑合上办公桌上的文件,叮嘱卢春滔麻烦再等会儿,就携着病历夹大步流星地走了,留下卢春滔一个人窝在沙发里无聊地玩手机。 查房用的时间不算久,娄阑回到办公室时,第一批的受试都来齐了,时间刚好是八点四十多。 郑亦行将提前打印好的pcl-5量表、抑郁量表、焦虑量表、疼痛灾难化量表都拿出来,分发给这七个人,又都发了笔,留出充裕的时间来让几人做。 娄阑坐回办公桌里,翻开受试者的个人档案继续熟悉。 除去程泽,慈济医院剩下的三十七位受试者,他对他们的基本情况已经熟悉得差不多了。 做完后,郑亦行来收了量表,娄阑开始一位一位进行访谈。 作为精神科医生,娄阑访谈的内容主要是受试者这段时间的心理状况、应激事件。内容很多,每一项都需要详细记录。 这边的随访完成后,受试者还要去到手足外科,进行临床事件的随访,譬如是否经历了二次手术、出现并发症、用药变化等等。这些由秦勉来负责,工作量还好,几分钟就能完成一例随访。 手足外科的随访也完成后,受试者就要到康复科去,进行功能评估。除此之外,还需抽血进行一些皮质醇、急性反应蛋白等炎症和应激指标的测定,由精神科这边的护士来操作。 按照名单,卢春滔排在第五位,娄阑嗓子已经有些不舒服了:“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最近挺好的啊,跟之前差不多,我这手恢复得也挺好的,你们大医院的康复科大夫就是专业!”卢春滔笑得两眼放光,“特别的事情嘛,还真有——我女儿考试拿了第一名,我太高兴了,还带她出去吃了顿肯德基!” 说罢,卢春滔爽朗地大笑起来,娄阑被这笑容感染了似的,也扬起嘴角:“您女儿很优秀,她多大了?” 娄阑记得,卢春滔是单亲家庭,没有固定工作,家庭条件不是太好。 第84章 “十五岁了,念初三。我要她要得晚,对门邻居跟我同岁,孩子都上大学了!” “平时住校还是走读?” “走读,她怕我一个人在家出什么意外……”声音微弱下去,卢春滔低头掩嘴咳了一声,再次抬眼时又恢复如常了,“我胳膊受伤了不方便嘛,她说是方便照顾我,家离学校近,还行。” “很孝顺的孩子。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吗?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都没有让您心情有波动?” “没别的了,平淡日子能有啥波动!” 又聊了一会儿,娄阑结束了访谈。 卢春滔心态真好,少见的乐观。 晚上难得两个人都准点下班了,秦勉单肩斜挎着包从楼里出来,一眼看见娄阑那辆黑色的沃尔沃亚太s90停在外科楼前。 他一直觉得这车很符合娄阑的气质,简约,但稳重。 上了车,娄阑替他把书包扔到后座,又探过身子替他系安全带。 淡淡的消毒水味迎面扑了上来,将秦勉整个人包裹其中,呼吸间都是娄阑的味道。 说起消毒水的气味,他和娄阑两个常年泡在医院里的人,身上都快被消毒水腌入味了,但两人身上的消毒水味并不完全相同——娄阑身上的消毒水味淡淡的,很好闻,带着暖意,让他觉得很安心。 自己身上的则没有,就是普通的消毒水味。 “我手没问题了。”他指的是系安全带这件事。 这段时间见面次数少,一旦见了面,娄阑处处细致入微地照顾他,秦勉从小到大都没享受过这待遇,都有点不好意思了。 “没关系,我在的时候我来就好了。”娄阑发动车子,“去我那边?” “嗯,去吃娄哥给我做的饭。” 下班点,依旧堵车。 经过商场时,娄阑将车开进了地下车库,带着他去买了一堆新鲜的食材、水果和酸奶。 购物袋沉甸甸的,往后座一放,秦勉有一瞬的错觉,仿佛他和娄阑已经同居了好久好久,成为了彼此亲自选择的家人,而今天只不过是平常的一天,是他们的日常罢了。 初夏将至,天黑得越来越晚。六点多钟,昏暗的天色压了下来,西边仍能望见火烧云燎过的天空和橘红色的晚霞,比街上霓虹和大厦的灯光不知绚丽多少倍。 秦勉瞥见路口的冷饮店已经开业,有人举着一只甜筒出来,恍然想起自己上次吃冰淇淋还是在去年夏天。 他知道自己肠胃不好,除了一年到头最热的那两个月,轻易不吃冰淇淋。 其实主要是不爱吃。像他爱喝的冰可乐,不管春夏秋冬渴了乏了就拉开易拉罐往嘴里灌,哪管什么肠胃不好。 “娄哥,买只冰淇淋吧。”其实现在也不是很想吃,只是觉得很久没吃了,心血来潮。 他和娄阑好不容易有一个共同的夜晚,他想多做点事情,做些之前没有一起做过的事情,譬如两个人吃同一只冰淇淋。 不出意外,娄阑拒绝得很干脆:“不行。等过段时间升温了,给你吃一口。” “……听娄哥的。” 他对娄阑的话真的是下意识遵从,换成他爸秦尚清说这句,他早就反着来了,越是不让吃就越吃,还要在秦尚清面前吃。 正想着,手机响了,他赶忙拿出,竟是秦尚清。 “小勉,下班了?给你发消息怎么没回?” 秦勉感到无语,他爸自己都没有回复每一条微信的习惯,对待自己,一会儿没回复就直接一个电话炸过来:“爸,我没看见,怎么了?” “你于阿姨的妈妈生病了,情况不太乐观,她明天回老家去……安安就不带回去了,我马上也要动身去北京待几天,这段时间能不能让安安住你那儿?” 秦勉冷笑了一下,反问道:“住我那儿,于迎放心吗?” 秦尚清有点没面子,语气冷硬下来:“我跟她商量好了,她也同意,你看能不能辛苦你一段时间?” “那我也没问题,只是我不会做饭,安安得跟着我吃外卖。哦对了,我中午不回去,安安只能自己在家。” “行,安安有电话手表,你们能联系上。再说了安安是个听话的孩子,不会给你惹什么麻烦的。” 秦尚清那边似乎在忙碌,细细簌簌的动静一直在响。 秦勉说了声“好”,秦尚清又问:“怎么有这么大的车声,你今天开车去上班的?” 秦尚清知道他不喜欢开车,平时都是坐地铁通勤,那辆前两年买的车一直放在车库里吃灰。 “没……身体不太舒服,没挤地铁,打了个车。” “最近累着了?照顾好自己,别让我忙得不行了还操心你。” 挂了电话,秦勉止不住地笑起来。 话倒是说得冠冕堂皇,一副好父亲的样子,但秦尚清有几回真的操心过他? -------------------- 第60章 用嘴检查 娄阑听着秦勉肆意却明显透着嘲讽的笑声,心脏像是被针刺了一下,有点痛。 他见过那个小孩子,是很听话,但秦勉医院的事情太多,不见得能将秦安照顾好:“请个住家保姆吧?” 秦勉止住了笑,摇摇头:“安安这么小,他们不会放心的。” 娄阑又快速思考了一下,确实是没有什么好办法。 他上下班比秦勉准点一些,但在秦尚清看来他只是秦勉过去的科研导师,若是在这种事情上自告奋勇,未免显得关系太不同寻常,即使不告诉秦尚清,也难保安安不会多说什么。 “有解决不了的事情,记得告诉我。” “嗯。”秦勉倒是觉得没什么,反正他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安安也还是自己坐校车上下学,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动。 但娄阑方才的那句话,还是令他心脏颤动了一下。 他娄哥的魅力就在于此,永远想着替他解决问题。 秦勉今天胃口不错,饭后很勤快地主动去刷了碗,刷完后就窝在沙发里专心看娄阑收拾桌子。 娄阑身形清瘦,肩宽腰窄,弯腰时能看见后背上凸起的脊柱。随着擦桌子的动作,修身的上衫被带起褶皱,隐约可见里面紧实白皙的肌肤。 秦勉突然下了地,走到娄阑身后,双臂环抱住娄阑细窄的腰,将脸贴在了温暖而宽阔的脊背上,轻轻阖上眼睛。 娄阑停下来,问他:“怎么了?” 秦勉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看着这人的背影,心中陡然生出了一股冲动。 就是想抱着,紧紧贴着,感受这人的体温。 他阖着眼,随口编了个理由:“牙疼。” 今天胃口好,米饭吃了两小碗,细嚼慢咽的,吃得很香,不像会胃疼的样子,不能说是胃疼。 娄阑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智齿痛?” “智齿?”秦勉受伤了,睁大眼睛,一下子松开娄阑,“娄哥,我四颗智齿都拔了的,你忘了么?” “没有忘。”娄阑也是两个字脱口而出之后才想起,先前秦勉提到过自己四颗智齿都拔了。 至于为什么会下意识认为是智齿痛,大概是因为秦勉的智齿其实也是横亘在他心里的一道印记。 他忘不了六年前决裂之后,年轻人独自去拔了牙,将自己关在家里,不去上课,也不去见习。 他跟吴卓敲开门时,秦勉脸还肿着,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声音里也没有温度。 明明前几天还在害怕,不敢去看牙。 是什么迫使秦勉迈出这一步的,他都知道。 怪自己。 娄阑闭了闭眼,心中微微叹息。 再睁开眼时,娄阑已经恢复如常:“哪颗牙?怎么会痛?” “不想告诉你了,娄哥根本不关心我。”秦勉走回沙发,躺下去,背对着娄阑。 并非是真的生气闹情绪,而是他察觉出了方才娄阑眼里涌动的情绪,自己也无可避免回想起那些事情。 胃开始疼了,他环抱住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娄阑似乎是收拾完了,脚步声逼近他身后,一阵窸窸簌簌的动静过后,身后的沙发下陷,一具温暖的身体贴了上来,手臂拥住了他。 秦勉睁开眼睛,被这个怀抱紧紧圈着,没有动。 娄阑湿热的嘴唇紧贴着他的后脖颈,喷洒出的热气令他禁不住轻微战栗:“哪颗牙疼?” 秦勉瓮声瓮气的:“现在不疼了。” “给我看看,万一有问题,要早点去看的。”娄阑将人翻过来面朝自己,声音低沉,含着一丝不明显的宠溺和撩拨。 秦勉微微叹息,又被这脸贴脸的距离弄得心中悸动,莫名紧张,喉结滚动咽了下口水。强忍羞涩,他别开视线,余光里仍是娄阑一张美得不真实的面孔。 娄阑盯着他,眼神温和带笑:“张嘴。” 秦勉闭上眼,不情不愿张开口,正想着随便指一颗糊弄过去算了,声音忽地被温热的唇舌堵住了。 第85章 他瞳孔放大,娄阑吻了上来,趁他张口,舌头灵活地探了进去,在他口腔中肆意亲吻,不放过任何一处角落。 他开始回应,被亲得身体发软,全身上下又酥又麻,娄阑在这时欺身而上,将他压倒在下,扣着他头顶的头发,将这个吻加深,变得更加绵长。 快要喘不上气时,娄阑终于松开了他,两个人的唇都已变得湿红灼烫。 秦勉大口喘息,从脸颊到耳根都泛起了红:“用嘴检查?” 娄阑很认真地回答:“用舌头。” “……”秦勉闭了闭眼,刚才的一番接触,他已经有了感觉。他察觉到娄阑也有了反_应,那个东西抵着他,有点不舒服。 可感觉上来了,很是回味无穷,只想更深_入。 娄阑帮他脱了衣服,想到什么,又在他右手的伤口处缠了几层保鲜膜,带他进了浴-室。 上回娄阑说的交换位置那件事,是假的。 结束后,秦勉累得瘫倒在床上,娄阑温柔地抱着他,一边听着他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一边对他说些安抚的话。 秦勉其实根本没想过自己在上面,就当是为爱_做0,他跟娄阑,是自然而然的。这会儿身体好几处都充斥着怪异的感受,他形容不上来,总之很不舒服。 他下意识咬紧后槽牙,按捺着身体的不适,也按捺着杂乱的思绪,心头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 休息的差不多了,娄阑将他抱去浴室,替他清洗,回来后又细心上药,替他按摩。 大部分时间,娄阑在这方面其实很温柔,但黏膜处脆弱,此种行为算得上是一种伤害,情 难自 持时也就顾不上太多了,事 后的不适和伤痕淤青都是不可避免的。 娄阑怕他睡醒会肚子疼,又给他揉了好久好久小腹,手腕发酸也没停,直至自己的睡意涌上来。 这一夜,秦勉紧贴着娄阑,睡得很沉,很踏实,没有做梦。 这一次,他比娄阑先醒。 醒来时,那人的一只手还蜷在他小腹的部位。 秦尚清上班的时候将安安带到了医院,在他办公室里待了一天。临到下班时,将安安带到手足外科交给了秦勉。 “有什么事情给我打电话,照顾好安安。” “知道了,”秦勉对着安安指了指墙边的一把空椅子,“安安,你把那个搬过来坐吧。” “你那天身体不舒服是怎么回事?” 秦勉笑了,他爸终于想起来问了:“没事,昨天就是太累了。” 秦尚清又叮嘱了他几句,诸如照顾好自己此类的话。 估计是科里还有事,最后看了一眼安安就走了。 安安将那把椅子放在了秦勉椅子旁边,几乎紧挨着他,又将书包放了上去,睁着大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干活。 秦勉忙完手头的工作,下了班,带着安安去坐地铁。 安安是第一次来他的房子,一进门就表现出明显的好奇,大眼睛忽闪忽闪地张望。 家里平时也没人来,只有两双拖鞋。 秦勉穿了给娄阑准备的那双,将自己的拖鞋踢给安安:“家里没别的了,你先穿这个,明天我给你买一双。” 安安将脚伸了进去,很大,走一步踢踏一下,秦勉有些不放心,蹙了蹙眉:“要不你先光脚吧,或者穿自己的鞋子。” “没事哥哥,我不会摔倒的。” 这个家里头一次有人来与他一同生活,秦勉心血来潮,打算第一顿饭自己做给安安吃。 忙活了一个多小时,一道可乐鸡翅、一道辣炒四季豆出了锅,还有一小锅米饭,没控制好量,蒸得多了。 安安扒了一口饭:“哥哥,米饭好像没熟。” “那快别吃了,我叫外卖。”秦勉自己也尝了一口,很硬,嚼得很费力。 他叹了口气,尝了一口四季豆,不算辣,但是过于软烂了,口味不是很好。又尝了一口鸡翅,太好了,这个没翻车。 “你先吃这个,还算好吃的。” 安安夹了一根鸡翅到碗里,咬了一口,在嘴里嚼嚼嚼:“挺好吃的哥哥。” 秦勉揉了揉太阳穴,实在没什么胃口。看来以后还是得点外卖,或是回家路上买点现成的,毕竟安安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啊。 他租的房子小,一间主卧是自己睡,还有一件卧室,被他当成了书房兼杂物间用,放了各种医学书籍和人体模型,还有他偶尔健身用的哑铃、臂力棒。 中间靠墙摆着一张床,但就一副床架,什么被褥枕头都没有,他也没有多余的,显然不能住人。 他和安安一前一后洗了澡,站在客厅里:“家里只有一张床能住人。现在有三种方案,要么我睡沙发、你睡床,要么一起睡床,或者你睡沙发、我睡床,你选哪个?” 安安拿毛巾擦着头顶的毛刺,犹豫了下:“我睡沙发。” 秦勉笑了,安安太瘦了,瘦骨嶙峋的,看得他都有点心疼,他家那沙发不舒服,安安睡着都得硌得慌:“一起睡床?” “行。” 床足够大,一个大人跟一个小孩,空间宽裕得绰绰有余。 往常秦勉都是很晚才躺下睡觉,即使上去了也还会看会儿手机再睡,现在安安在自己旁边,他不敢熬夜了,关了灯就蒙上了被子。 安安似乎不敢离他太近,躺到了床的另一边,秦勉也紧挨着床缘,背对着安安。 他心里很是矛盾——安安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个不错的小孩,但安安又是于迎的宝贝儿子,于迎心里那么不待见他。 矛盾在他心中撕扯,秦勉不再去想,深深呼出一口气,打算入睡了。 安安略显稚嫩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几分担心:“哥哥,刚才我看见你腰上有一块青了,你受伤了吗?” 秦勉猛地睁开眼睛。 腰上的淤青?——那是娄阑弄出来的。 “……没事,不小心磕到了,快睡吧。” 此后的几天,秦勉照常上班,安安照常上学。 他给了安安一把钥匙,让安安放了学自己先回家写作业,自己下了班就赶紧带饭回去。 安安不上学的时候,他就将人带到医院去,交代好活动范围,让安安趴在他办公桌上写作业、看书。 连续几天下来,秦勉身累心也累。 照顾孩子真不是个轻快活儿,不比上手术轻松多少,秦勉是真的佩服于迎,能把安安捧在手心里那么宝贝。不过话说回来,于迎辞了工作,整日待在家里,有的是时间。 他也好几天没见娄阑了,下了班就匆忙回去找安安,只在医院遇见娄阑时匆匆说上两句。 好不容易这周日两个人又都准点下班了,秦勉按捺不住想念,带着安安上了娄阑的车。 “这是我弟。” 尽管此前已经见过了,但秦勉还是互相介绍了一下:“安安,这位之前是我的老师,现在是我同事,娄阑。你叫他哥哥也好,叔叔也行。” “……”娄阑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僵了一下,“叫叔叔吧。” 差了二十多岁,确实该叫叔叔了。 安安坐在后座,很是乖巧:“娄阑叔叔好。” 娄阑温和回应:“你好,安安。” 秦勉没忍住笑了一下,娄阑一个眼神向他瞥过来,这时,又听安安问:“哥哥,娄阑叔叔,我们去哪里?” 秦勉:“去吃好吃的。安安你想吃什么?” 安安想了想:“我都可以。” 正是饭点,有名的几家店门口都排起了长队。 两个大人一个小孩转了一圈,选了之前吃过的一家蓝鸟餐厅。 上次一起来,还是秦勉大四的时候。后来,他在这里读博、规培、工作,自己一个人来过几次,但都是食不知味了。 安安第一次来,埋头吃得很开心。他在家时一直吃于迎做的饭,有些腻了,这段时间天天吃各种好吃的,要么外卖,要么带回去,要么出来吃,觉得自己幸福极了,哥哥对他也很好,处处照顾他,不催他写作业,他都是自觉地早早做完。 心想,要是能一直跟哥哥住就好了。 只是回去的时候,安安出了点意外。 已经到小区楼下了,秦勉去快递柜取快递,安安在旁边蹦蹦跳跳地玩。 秦勉难得见安安这么活泼,有些诧异,拿了东西后正想招呼安安回家,安安却被绊了一下,趴在了绿化带里。 秦勉瞳孔立即放大,将安安搀扶起来:“你没事吧?” 安安咬着嘴唇,摇摇头。 到了家才发现,手臂上不知被什么划了一道,衣服都破了,所幸伤口不深,鲜血已经凝固。 “疼么?” “不疼。” 秦勉没再说话,给安安仔细冲洗了伤口,又处理包扎了,才去冲澡睡觉。 第61章 呕吐 一周过去了,于迎还在老家没回来,期间隔两天给安安打个电话,问几句近况,得知安安一切都好就放了心。 第86章 还给秦勉发了个两千的红包,叮嘱他多多照顾安安。 秦勉收下了,这是他应得的。 秦尚清早早地回来了,趁下班将安安接回去。 安安很不情愿,窝在沙发里不想跟秦尚清走:“爸,你太忙了,没时间照顾我,我想跟哥哥一起住。等妈回来了我再回去,行吗?” 秦尚清先是去看秦勉的脸色。 后者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嘴里嚼着一块薄荷味口香糖:“我都行。” 秦尚清叹了口气:“你哥上班也忙,而且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你?你跟他这几天,尽吃外卖了。” 外卖怎么了?安安心想我就爱吃外卖,而且跟哥哥一起生活很轻松,比在家里有趣多了。但哥哥确实上班很忙,本就没什么空余时间,还要花心思照顾他,他突然有点不好意思了。 秦勉听着这话也不是很舒服,但对于秦尚清,他不想多话力气争辩什么:“对,外卖不健康,安安你还是早点回去比较好。” “好吧,哥哥。”安安跑回房间收拾东西去了。 秦勉还在嚼口香糖,目光凝视着窗外,有些恍惚。 带小孩子确实是件麻烦事,但安安的到来也给这间寂静冷清的房子添了很多活人气。 若不是这个契机,他作为哥哥,很难找到一个能与弟弟日日相处的机会了,以后也很难有了。 客厅里只剩父子两人,气氛颇有些微妙。 秦尚清环视了一圈他的居住环境,东西不多,不算乱,像是人住的地方。 又走到冰箱跟前,打开往里看了一眼,肉蛋蔬果都很齐全,不禁诧异:“小勉,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 秦勉紧盯着秦尚清的身影,见状本能地心悸了一下。 这些都是娄阑买来放进他家冰箱的,他当然不会做饭,只等两人都有空时,娄阑来他家做饭,两个人一起吃晚餐。 “读博的时候就会了,”秦勉停了一下,虽然只会做最简单的,而且非常难以下咽,“不过没时间,很少自己做。” 秦尚清故作欣慰地点头:“有这项技能就是好的。以后尽可能还是得自己做饭吃,外面的都不健康,尤其是你的胃本来就不好。” “知道了。”秦勉不欲多说了。 他爸关心他的次数屈指可数,很多事情,他爸从来不主动过问,也从不知道。 比如他大学时期隔三岔五胃痛发作,想做无痛胃镜却没人能陪,他不开口,他爸根本就不知道;再比如他四颗智齿全拔了,他爸估计连他智齿长没长齐都不清楚。 秦尚清和安梓岚离婚之后,秦勉的人生就变了。 外表看来,大部分都还是原来的样貌,没有太大的波澜,但只有他自己内心能感受的到,变了的那些,是翻天覆地的。 他没有一个能无所顾忌依赖的父亲了,也没有一个能随时随地倾吐的母亲了。 心事无人可说,他只好什么都往心里埋葬。 安安收拾好了书包,闷闷不乐地走到秦尚清跟前:“爸,我收拾好了。” “那我带你弟弟回去了?”秦尚清作出跟秦勉告别的架势,“你晚上一个人,要不要去我那边一起吃个饭?” “不了,我等下要改文章。” 安安眼里升起的光又落下去了:“哥哥再见。” 下了楼,秦尚清撑开单元门,让安安先过去。 安安一路都低头盯着脚下的路,一言不发,只有身后鼓鼓囊囊的小书包在啪嗒作响。 秦尚清察觉到了小儿子心情低落,粗糙的大手揉了一把小脑袋:“不高兴了?” 安安颇有些强迫地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中间:“嗯,我还想和哥哥一起住。” “这么喜欢你哥?你哥对你这么好啊?” “嗯,哥哥对我很好。你和妈什么时候再出门?” 秦尚清听笑了:“这孩子!先回家吧,等你哥有空了再让他带你玩。” 出小区门的时候,秦尚清忍不住又回头远远地望了一眼秦勉住的那间房子。窗子里亮着灯,白光有些清冷。 从安安出生之后,他就费尽心思帮兄弟俩联络感情,但好像并没有什么成效。 安安和秦勉关系好,是真心对真心换来的,不是他的功劳。 而让于迎和秦勉僵成现在这种局面,却实实在在是他的罪过。 他突然就明白了,自己曾经竭力维持的表面太平有多么不堪一击。这个家里始终真正心存芥蒂的,只有于迎。 但事情走到今天,他没有什么办法了。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儿子从小时候那个意气风发的男孩变成今天这副内敛疏离的模样,看着他不再将自己当靠山,学会了什么事情都隐瞒,看着父子俩的心理距离越来越远,无可挽回。 秦勉昨天晚上没怎么休息好。安安走了,一个人的床更加宽敞了,一切都更加便利了,按理说应当更舒服才是,但身旁没了那道均匀平缓的呼吸,衬得家里比之前更加冷清。 他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人,但习惯被改变的时候总会格外难受,过上几天重新习惯了就好了。 一上午都是手术,最后一台快结束的时候,秦勉突然无诱因恶心想吐。 忍到下台,他边将手术帽扯下来边冲进洗手间,刚沾到水槽就吐了出来。 腹腔内的脏器一齐翻涌,胃内容物混着胃酸一起流过喉咙,灼烧感十分强烈。 他大张着口,吐得脊背都在发颤,脊柱随着弓腰的姿势深深凸起,紫色洗手衣上清晰可见冷汗的印记。 吐了三回,勉强止住吐,秦勉将水槽里的污秽冲下去,洗了脸,又漱了口,撑着洗手台抬头望向镜中的自己。 青年人的面庞,带着手术帽勒出的痕迹,眼底有一层青灰色,眼圈湿红,睫毛和额头的几缕头发都被打湿了。 几滴水顺着下颌落下,划过喉结,流进洗手衣的衣襟里。 相凌翔听见惨烈的呕吐声跑过来:“勉哥,你没事吧!怎么还吐了?” 秦勉撑着台面摇摇头,声音嘶哑:“不知道,可能吃坏东西了吧。” 他早饭是在便利店买的,普通的三明治,不应当吃坏肚子。 昨晚他懒得自己做饭所以点了外卖,附近的一家麻辣香锅,倒是有可能。 他只庆幸秦尚清昨天下午将安安带走了。若是安安也吃了这顿麻辣香锅,吃坏了肚子,他罪过可就大了,于迎知道了估计又会背地里将他一顿骂。 好在吐完之后就没再吐,秦勉中午随便吃了点清淡的,胃里舒服了些。 下午要给几个受试者做随访,为了以防万一,他还是回办公室吃了颗胃药。 办公桌上摆着一只袋子,他扯过小票一看,是杯苹果水,温热,半糖。 他立即掏出手机,果然看见了娄阑发来的消息,叮嘱他饮食清淡,按时吃药,喝了这杯苹果水胃可能会好受些。 秦勉一怔,不解地蹙起眉,随即想到了什么,了然了—— 上次他手术的时候胃疼,娄阑知道了,亲自来科里找他,给他带了饭,这次他吐了,娄阑又知道了。 恰好此时相凌翔推门进来:“勉哥,好受点了没?” 秦勉插上吸管,饮了一口,温度和甜度都刚好,胃里很妥贴。 他这才不紧不慢道:“什么时候当了娄主任的眼线的?” 相凌翔讪讪摸头:“被你发现了啊,就……上次去挂号。” “看来很闲。是该让你忙一点了。” “没,不闲不闲,勉哥你就别说笑了……” 想到娄阑在自己身边安插了这么个“眼线”,再看相凌翔一副讪讪陪笑的模样,秦勉觉得挺有意思的,没忍住笑了一下。没什么好生气的,他也不会真的给相凌翔增加工作量。 胃疼也好,呕吐也好,都不是什么大事,他都习惯了。 他只是觉得没必要让娄阑知道,继而占用娄阑的精力去买这个、做那个。 这次随访,卢春滔又是第一个到的,提前了半个多小时。 秦勉对这位受试没什么特别的印象,卢春滔不是本院的患者,是社会上看到受试者招聘之后报名来的。 按照秦勉了解到的情况,卢春滔在一个月前被电动车撞倒,左上肢胫骨骨折,在地方县医院做了手术。 听闻慈济医院在招募受试,而自己刚好符合条件,就报了名。 秦勉将人招呼进去,拿纸杯倒了杯水:“卢老师,您先休息一下,我们可以提前一会儿开始。” “好嘞好嘞,谢谢您秦医生!”卢春滔接过杯子小口啜饮,嘴唇在氤氲的热气里泛着青紫,明明不是很热的天气,额头上挂着细汗,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扇风,“秦医生,你多大了?” 秦勉没想到卢春滔还会跟他闲聊,抬了抬头:“二十八。” “有对象了吗?” “有的。” “哦,对象是做什么的呀?” 第87章 “也是医生。” 卢春滔哈哈笑了两声:“那挺好啊!双医生家庭,经济上肯定挺好!现在医生前景怎么样啊,我感觉医生地位特别高,挣钱又多,想让我女儿也学医呢。” 时常会有亲戚、病人、家属这样问他,不知是为了找话题,还是真的想了解。 秦勉一般不多说什么,说几句客观现实,再鼓励对方想学便学。 但卢春滔家庭情况不太好,医生的培养路径又太长,学医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秦勉放下手里的资料,直视卢春滔,认真道:“现在医生门槛越来越高了,以后只会更高,拿到硕士甚至是博士学位,就业时才比较有竞争力。所以要投入很多成本,工作前几年,几乎得不到什么回报。而且很累,真的是很累,身体不好的话会吃不消。” 这么一注视,秦勉觉得有些不对劲——卢春滔的唇色真的偏紫,不是他眼花。满头满脸都是虚汗,说话间也带着轻微的喘息。 这副样子,像是心肺功能不好。 他心里的弦下意识绷紧:“您不舒服吗?” 卢春滔的神情也有些不对劲了,眼里明显在隐藏着什么:“啊,没有啊,我家离得不算远,我走过来的,走了不到半个小时,可能有点儿累了吧。” “是这样吗?”秦勉从电脑里调出受试者名单,找到卢春滔的资料,将病史、血常规、凝血功能、肝肾常规、心电图全都看了一遍。 卢春滔自述没有患过心肺方面的疾病,无大型手术史,各项检查也都在参考值内,心电图也显示正常。 “是啊是啊,”卢春滔又端起纸杯喝了口水,拍了拍胸口,“那我女儿还不能学医了,我家里条件不好,我可供不起她读研读博。” “嗯,”秦勉直截了当地问,“您没有心肺方面疾病吧?” “没!我心脏和肺都没问题,就是气血不太足。” 秦勉直觉不会这样简单,但仅凭他两年多的工作经验,尚且不知人心的险恶。 虽对卢春滔的说辞有所怀疑,但看那人一副斩钉截铁的模样,不像是在说谎。 他一时心中难以定夺。思忖半晌,将这个发现汇报给了娄阑。 娄阑让他多关注一下,自己会尽快去卢春滔家附近的县级医院调取病历资料,并与卢春滔再次进行谈话。 后面的随访倒是一切正常。 手足外科这边随访完,受试者一行就要去康复科做功能评估。 离开的时候,卢春滔嘴唇的青紫和额头的虚汗都缓解了不少,秦勉稍稍放了心。 没过多久,急诊有人打来电话,让手足外科下来一个人会诊。 秦勉拿着常用的几样检查工具下去了。 今天急诊不算忙,候诊区没多少人,外科诊室门口有一辆担架床停着,上面躺着一个民工模样的人。 估计不是多么严重的外伤,不然这会儿就该直接送去急救了。 但秦勉还是加快了脚步,大步流星走向那群人。 身后电梯门开了,几个人急吼吼地推着一辆担架床冲了过来。他听见动静,连忙闪身让开,下意识多看了一眼。 只见上面躺着的病人面色惨白,嘴唇极度发紫,鼻翼翕动,嘴巴大张,因为窒息上不来气,已经开始翻白眼。 这种情况确实急,秦勉不由得蹙了蹙眉。 目光划过那人的脸时,他心脏上的肉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了一下,本能地感到不对劲,心跳加快起来。 再定睛一看,那人,正是卢春滔! -------------------- 真正要搞事情的人来了…… (才上了一周课吗,我怎么感觉上了一个月了。。现在的期盼是清明节假期粗去丸,劳动节假期回家! (最近好忙好忙呜呜,我常常想回到报志愿那天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第62章 威胁 秦勉心脏骤然间往上一跃,险些蹿出嗓子眼,几乎是喊着发问:“他怎么了?!” 推车飞奔的小姑娘看了他一眼,认出他是手足外科的秦医生,也回头大喊:“心脏病急性发作!” 急救室的自动门已经敞开,卢春滔被迅速推了进去,门又重重合上,秦勉只看见了一双破旧开裂的、沾满了脏污的老旧款式运动鞋。 他握了握拳,指甲嵌入掌心里,轻微的痛感让他找回了一丝清醒。 受伤的民工、民工的同事和急诊的医生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他过去,他拼命镇定下来,为民工检查、手术。 手术过程中,他逐渐陷入心流状态,暂时将卢春滔的事情抛在了脑后。 手术结束,走出急诊手术室的那一刻,刻意被压制的思绪更加猛烈地涌了上来。 秦勉胃里猛地抽搐,忍不住弓了一下腰,一同上台的麻醉医生着急地过来搀扶他。 他匆匆说了句自己没事,跑过去按开了抢救室的门:“刚才那名患者,卢春滔,他是什么情况?” “心绞痛急性发作。” “救回来了,在留观。” 掀开布帘,靠近屋角的病床上,卢春滔一动不动地平躺着,脸上扣着氧气罩,指尖连接着监护设备。一旁的监护仪上显示着他杂乱而微弱的心跳。 卢春滔醒着,眼睛睁开一条缝。 见到秦勉,那双黯淡的眼睛像是有火星闪了闪,卢春滔微微张口,喷出的热气在氧气罩上凝结成水滴。 秦勉连忙制止住卢春滔企图说话的念头:“我来看看你。你好好休息,没事。” 卢春滔还在倔强地张口,眼睛紧紧盯着他,监护仪上的心率逐渐上升。 秦勉弯下腰,将耳朵凑过去,终于听清卢春滔说的:“我还能参加你们的课题吗?” 他一怔,没想到卢春滔最关心的竟是这个。 心脏病史是受试者招募的一项排除标准,有心脏病的受试者,往往会因为力气不足等因素而对康复训练呈消极态度,本身炎症因子水平也较正常人高,在结果检测时会存在误差。 直白的说,这是一组没有用的数据。 所以答案是不能。 秦勉点点头:“能。” 卢春滔一个刚从死神手里抢救回来的心脏病患者,他不能有任何刺激到他的言行。 见秦勉点了头,卢春滔神情才放松了下来。 秦勉又叮嘱了几句,回了科室,从抽屉里翻出胃药吞了一颗,随后马不停蹄地去了娄阑的办公室。 发生了受试者在来院随访期间突发心脏病这档子事,娄阑的表情不复往日的温柔沉静。 秦勉敲门进去的时候,娄阑坐在办公桌前,目光盯在手里的文件上,浑身都略显紧绷,下颌的轮廓也更加锋利,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来了?”娄阑抬起头,目光严肃,没有废话,直接进入正题,“他怎么样了?” “还好,在急诊留观,没事的话明天可以转到普通病房。听医生说他拒绝了进icu观察。” “嗯,”娄阑将手里的文件递过来,“调了卢春滔在县医院的病历,变异型心绞痛,病程十九年。” 秦勉接过,蹙眉仔细看。 卢春滔为了参加课题,成为受试,明知自己不符合条件,却隐瞒心脏病史,是为了什么? 娄阑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指了指身后的沙发,示意他坐,随后开始解释:“我们三令五申的条目,不存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他此前从未来慈济医院就诊过,我们这边看不到他的就诊记录,而变异型心绞痛在不发作时很难查明,他的心电图没有大的异常。他是钻了这个空子,隐瞒了心脏病史。” 娄阑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秦勉脸上:“他之所以这样做,我想是为了享受慈济医院给出的受试者待遇。” 常见项目的免费体检,和免费的康复治疗,算下来,能省下很多钱。 秦勉默然点头,他的确也是这样想的。 “卢春滔家庭并不富裕,有一个正在读初中的女儿,没有经历来源,但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 “我知道了。”秦勉抿起唇,脑中疯狂思考。 好在卢春滔被抢救了回来,那么一切都还好说——心电图结果显示正常,受试者也都签署了知情同意书,上面明确写明:“您需要如实告知研究者您的全部既往病史。若因隐瞒病史导致研究期间出现不良事件,相关责任由您本人承担。” 卢春滔并未对他们提起过心脏方面的不适,而随访本身也不会对卢春滔的心脏病产生不良影响。 就是说,课题组成员无需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或是行政责任。 但若是卢春滔死了,他跟娄阑,谁都不会原谅自己。 事情不算棘手,他跟娄阑商议了一下,决定在卢春滔病情稳定之后告知其退出研究,但仍旧可以享受免费体检和康复治疗。 聊完了这件事,时间已近九点钟。 夜色漆黑,室内光线惨白,空气里的焦灼和紧张久久不散。 第88章 娄阑颇有些烦躁地低下头,指尖捏了捏眉心,周身少见的透出一股低气压。 秦勉的胃还在扭转抽搐,忍了好久,此时也终于卸下力来,斜斜地靠进沙发里:“娄哥,不是你的问题。” 卢春滔隐瞒得这么坚定,又没有什么明显的迹象,只能算娄阑倒霉了。 娄阑无声叹了口气,转头看见秦勉一脸隐忍,起身走过来,紧挨着他坐下,搓热了手捂在他的胃上,打着圈按揉起来:“痛了多久?” “没多久。没事,已经不疼了。”当下这种情况,秦勉不想有任何个人情况,会给娄阑添麻烦的。 但娄阑哪里会不知道他嘴硬的天赋:“连我都要瞒着?” 秦勉下意识摇头:“没,真的不疼了。嘶——” 娄阑的掌心稍稍陷入他的上腹,胃受到挤压,秦勉疼得闷哼了一声。 娄阑还在紧紧盯着他,眼神疲惫而复杂,掺着他看不懂的情绪,手上的力道又温和了下来,一圈圈地按揉。 秦勉压低声音:“……错了。” “嘴硬。”娄阑凑过来,吻了他。 当天夜里,两个人在娄阑家的床上忙活到了大半夜。 秦勉本以为娄阑心情不好,会本能地发泄释放,动作会很粗暴,而他会很疼。 哪知娄阑还是如往常一样温柔,还在浴室里用嘴帮他解决了。但他能明显感受到,娄阑心情不佳。 结束后,娄阑将他整个人抱在怀里,一下下按揉他的小腹。又将他的腰和两条腿各按摩了一遍,确保他明天会舒服些。 按摩的时候,力道施加在肌肤上,不论是疼痛,还是舒服,被按摩的人难免会哼哼唧唧。秦勉意识尚有些昏沉,回不过神,时而轻哼一声,却不自知有多么勾人。 娄阑却是将那一声声隐忍的夹杂着喘息的闷哼收进耳底,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小勉,我轻点。你尽量别发出声音。” 秦勉“啊”了一声,睁开眼睛,忽地意识到了什么,才褪下颜色的耳尖又红了:“好。” 多事的一天,晚上相拥而眠,竟睡得无比心安。 第二天,叫醒秦勉的不是催人烦的闹钟,而是娄阑在叫了两遍又推了一遍后仍旧无果因而落在他脸上的一个吻。 秦勉被亲得有了点反应,睁开惺忪的眼睛,眼看着娄阑又吻了他的下巴、脖颈,并且还要一路往下,连忙坐起身:“娄哥不要……” 一夜过去,娄阑似乎已经调整好,敛起了所以的负面情绪,此刻眼带笑意,将他睡乱的头发揉得更乱:“那就快点起床。” 秦勉认命,接过娄阑递来的衣服开始穿。 尽管清洗了也按摩了,后腰还是无可避免有点酸痛,他轻轻“嘶”了一声,又躺下来,夸张道:“疼,动不了。” 娄阑没办法,忙活了一阵,给人穿上了衣服。 不用亲自穿衣的秦勉很是舒服,还想体验有人为自己洗脸刷牙的服务。 但只是心里设想了一下那副画面,嘴上不好意思说——他一个完全有自理能力的成年人,甚至天天在手术室熟练使用着钳钻锯锤,娄阑帮他洗脸,那未免也太尴尬了。口腔更是个私密 部位,大早上的,他不好意思…… 娄阑起得很早,已经将早餐备好了。 秦勉洗漱完就坐下来开始吃,怕迟到,吃了几口便开始狼吞虎咽。 娄阑在一旁看着时钟:“不急,慢点吃,来得及。” 随后自然是娄阑开车带他一同到了医院。 变异型心绞痛发作的时候要命,但稳定下来了就不算严重。 卢春滔被转进了心内科病房,秦勉跟着娄阑一起去看望时,卢春滔正站在护士台前跟护士嚷着要出院。 “你们这医院死贵!住几天一万块钱就没了,快给我办出院!” “您今天才刚住进来……况且我们是没法直接给您办理的,需要医生开具出院证明。” “那快找医生给我开呀!” 两个人在不远处听了一会儿,摸清了事态,娄阑走上前去:“卢老师,抱歉现在才来看您。您好点没有?” 卢春滔脊背瞬间僵住,愣了半晌,讪讪转过身,看看娄阑,又看看秦勉,笑得露出一口白里泛黄的牙:“娄主任,秦大夫,你们来了啊?” “先回病房好吗?有什么事情,我们进去说。” 卢春滔应允,转身回了病房。 秦勉心里略有些讶异,他没想过卢春滔见到两人会是这个反应,表演的痕迹很明显,像是做错了事被抓包的孩子,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先对大人赔笑。 秦勉拉过床帘,将病房一分为二。 娄阑在卢春滔的病床前站得笔直,气质温和而亲切:“卢老师,我今天是想告诉您,按照规定,您有心脏病史,是不能被纳入试验的。所以,很抱歉您不能继续参与了。但受试者享有的免费体检和康复治疗,您照常可以享有。” 卢春滔原本很失落,听到最后,眼里的光又亮了起来:“真的?” “嗯。” 秦勉望着中年男人那双沧桑疲惫的眼睛,忽地有些心酸。 他越来越认同这句话了——作为医生,能够做到的,真的很少很少。 每个患者背后都是一个家庭,每个家庭都有本难念的经。 那些情感、金钱、矛盾,甚至是大部分疾病,医生都是束手无策的。 能够被治愈的,只有很小一部分疾病。 卢春滔沉默了一会儿,抬头冲秦勉笑了笑:“对不起,小秦大夫。那天你看出来了,你都问我了,我还骗你……我就是想,我想参与这些免费的福利。现在你也知道了,我得这个心脏病快二十年了,没法出去挣钱,还得吃药治病,我们家又是单亲家庭……实在是没钱,偏偏我又摔骨折了,后续的康复治疗又是一大笔费用,我才想着隐瞒心脏病史的。” 卢春滔停了停,哈哈大笑:“差点把你们害了,对不起啊……” 不知为何,那笑容有些阴冷,秦勉本能地感到不适,心里发冷。 娄阑的神情也在刹那间露出了裂缝,转瞬又恢复如初:“卢老师,我很理解您的苦衷,也对您的困境深感同情。医院有针对困难患者的救助渠道,回头我帮您打听一下。但这跟课题无关,是我个人能够帮您问的。” 卢春滔又笑了:“回头?那是等到啥时候?有用么?最多也就几千一万的吧?” 这下两个人都清晰地看到了卢春滔嘴角的嘲讽。 秦勉抿紧了唇,手也紧张地握成了拳,紧紧盯着病床上笑容复杂的男子。 娄阑则是仍旧保持镇定,声音里略带惋惜:“抱歉,我们做不了太多。” “那我有个好主意。” 娄阑和秦勉心脏均一紧,同时警觉起来。 卢春滔倚着床头,仰躺下来。 日头正盛,光线闪过卢春滔的脸,有些刺眼,他闭了闭眼睛,深深呼吸。 迎着床旁四道炽烈的目光,他反而轻松自得地睁开了眼:“我有你们的分组名单,也有其他受试者的联系方式。不想研究作废,就给我钱,以私人名义给。下周一之前,你们没给我钱,我就把这些都告诉他们!也告诉康复科那几个大夫!” -------------------- 正常来说,本该周一、周三更新,但现在我们把更新挪到前面了喔,也就是今天跟明天(周天、周一)更新~ (希望宝贝们多多互动喔~弹幕,评论,嘻嘻嘻 —— 感谢蒽嗯恩摁的鱼粮x1 感谢明月清风ai的鱼粮x1 第63章 我现在也可以保护好你 分组信息泄露代表着什么? 不妨先看看消防员程泽——在ptsd发作之后,程泽被迫退出了研究。因为他已知道自己属于ptsd组,而目睹了此事的手足外科和康复科医生,也知晓了他属于ptsd组。 临床对照试验的要求之一便是盲法。 手足外科和康复科的医生对受试者的分组情况并不知情,因此才能规避掉主观因素,避免测量偏倚。 当他们知晓受试者的分组情况后,对待试验组的态度可能会无意识更加小心,而对对照组的评估结果则会抱有更高期待,最终破坏了盲法,损坏研究的金标准。 而受试者本人知晓自己的分组后,可能会改变行为态度,更积极或是更消极,造成表现偏倚。填问卷时也可能会无意识迎合预期,造成报告偏倚。 再严重一些,当这些信息在受试者之间流通,他们开始交流各自的受伤状况、恢复情况,样本则可能会丧失独立性。 临床研究所践行的保密原则也将被打破,违背了伦理要求。 最终,试验可能被叫停,课题失败,此前的一切努力都打了水漂。 所有可能的结果迅速在秦勉脑子里过了一遍。 想到最坏的结果时,他脸色骤然惨白,胸腔里窜起一股压不住的火,捏起拳头、咬紧牙关才强忍住没发出声音。 第89章 他是真的没想到,卢春滔能干出这种事情来。 五十万,能让一个一直笑嘻嘻的、和颜悦色的人露出这样一副嘴脸。 头一次经历,秦勉心中被无助感笼罩住,下意识用求助的目光望向娄阑,却见娄阑的脸色一点都不比他好。 那双一向平静温和的桃花眼淬满讶异,先是不解,后是了然,随后一切情绪都被敛去,浮起一抹冷意。 他看见娄阑轻轻扬了扬唇角,语气仍平静无波:“卢老师,或许您可以再考虑一下,信息泄露会对我们的课题造成很大的影响,您——” 卢春滔从鼻孔里冷哼一声,不耐地打断:“我当然知道!我好几年前就开始参加临床试验了,对这些的了解不比你们少!” “少跟我提这个,五十万,一分都不能少。” 娄阑一时无话可说了,下意识咬住后槽牙,侧脸紧绷,向来温和的神情也变得僵硬起来。 秦勉看见娄阑无声地深深吐出一口气,修长的手指重重按了按太阳穴。 收拾了一下情绪,娄阑才又张口继续劝说:“您签署的知情同意书中包含保密条款,如果违背,这属于违约行为,我们会追究您的责任。如果您的言行对我们的课题造成了实际破坏,我们会提起民事诉讼,要求您赔偿损失,这笔钱不会比五十万少。” 卢春滔扯过被子,蒙住头,装作听不见。 面对这个难缠的人,娄阑和秦勉都没办法了。 束手无策之时,又听见卢春滔在被子里面破罐子破摔:“你们爱告就告,我没钱赔,就一条烂命,爱要不要。但你们课题完蛋了可别怪我。” 这下秦勉是真的按捺不住心中的愤懑了,但还是克制着压低了声音:“卢春滔,你别太过分!你患病是很不幸,但这不是你敲诈勒索的理由,你女儿若是知道了自己的父亲做出这种事,她心里会好受么?” 提到女儿,卢春滔激烈的情绪有所缓解。 双方都静默了好一会让,被子里的人又开了口:“她不会知道的,知道了也会理解我的。你们不知道五十万对我们家来说有多大的意义。敲诈勒索就敲诈勒索吧,真要是背上这个罪名,我认了,我就是要为这五十万搏一搏。” 秦勉还想说什么,娄阑一把握住他的手腕,食指轻轻敲击两下,制止了。 “您先好好休息吧。等您情况好些了,我再来看您。” 出了病房,娄阑仿佛一下子脱了力,倚在墙上,微微仰头,叹了口气。 那微蹙的透着烦闷的眉头看得秦勉心里很难受。他确实也被气着了,胃中抽痛,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好在娄阑只是抬手轻轻捻了捻眉心,睁开眼时,眼神又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沉静,变回了那个温和强大的娄老师、娄主任、娄教授。 娄阑朝他看了一眼,勉强笑了一下以示安抚:“没事的,这件事情我来解决。” 秦勉摇摇头,手无意识地按住胃:“我陪娄哥一起。” “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放心好了。胃痛?” 秦勉仍旧咽不下那口气:“太生气了。” 娄阑带他回了六楼精神科病房,将他安置在沙发上,自己去拿了药、倒了热水,喂秦勉服下后,又将手覆上去替他揉胃。 秦勉没什么力气,又实在是难受,索性倚在了娄阑怀里,感受着另一具身体的温度隔着衣服布料传递过来。 这些都令他稍稍心安。 “没必要太生气,说不准以后还会遇到,去想怎样把事情解决就好了。气得胃痛,值得么?” 秦勉垂下目光:“你刚才也挺生气的。” “嗯,我确实生气,”娄阑没有否认,语气淡漠了下来,说,“但我更寒心。” 秦勉的心脏像是被揪住了,狠狠攥了一把似的,剧烈抽痛。 他直起身,抬眼望着娄阑低垂的眼睛。 那眼神里的光不知何时变得十分冷冽,像坚固的寒冰,难以消融。 娄阑闭了闭眼,调整情绪,重新开了口:“是上次来院随访,他提前到了,我去查房,便让他在办公室等。他就是那个时候看到的。” “我走的时候,特意将受试名单盖在了其他文件下面,但我好像,低估了人性的恶意。” “我没想到他会翻开看,会拍下来。” 是啊,一个受试者,来院随访。 趁周围无人,掀开医生桌上的文件翻看,或许是出于好奇。 可掏出手机拍下至关重要的信息、数据时,又是怀着怎样的心理? 从那时起,就盘算着怎样为自己谋利了? 秦勉忽地想起很多年前,在娄阑家那个绿竹掩映的小区里,他在地铁上救了人,本以为会得到娄阑的赞许,娄阑却很生气,同他说了很多很残忍、却很现实的话。 那时他不怎么认同,便不以为然。 直到工作两年,自己也亲身经历了许多丑陋不堪的事情,见了许多副丑陋的嘴脸,才逐渐体会到那些话的深意。 也领会到了娄阑背后的无奈,和直面这些残忍现实的寒心。 医生这个职业给他的娄老师带去了太多伤疤,一道一道积累下去,娄阑一颗心早已是伤痕累累了,所以他才会看似“冷血”,才会“不近人情”。 秦勉心想,或许等过了十年、二十年,自己见得多了,也会麻木,会寒心。 人,是医疗行业从业者避无可避的重大课题。 娄阑身体倾过来,轻轻抱了他一下,手抚摸着他的背:“小勉,这件事情是我的疏忽。你不要插手了,明天我会开会讨论这件事情。” “不。我跟娄哥一起想办法解决。” 在娄阑过去的人生里,秦勉没法参与,但这一次,他下定决心要陪着娄阑、挡在他身前。 “嗯,你不要擅自行动,保护好自己。这件事情我会上报。” “娄哥。” 秦勉喊了他的名字,语气认真:“我现在也可以保护好你。” 这件事情若是强硬处理起来,并不会很难办。 只是卢春滔家庭情况特殊,一个患有变异型心绞痛的病人,带着一个念初三的女儿,若是强制处理,只怕在伦理上不太人道。 慈济医院是华东地区颇具名气的大型三甲医院,与华东医大相互依附,处理患方的事件,尽可能要以人道主义考量。 课题组核心成员紧急召开了一个短会,最终商讨出的方案是先与卢春滔进行谈判。 准确的说,他们手里几乎没有筹码,而卢春滔的心脏病又是一颗定时炸弹,情绪激动时可能会病发。 大家很难做,只能先尝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可当秦勉跟娄阑又去到心内科时,卢春滔已经不在了。 护士长回忆起卢春滔这个人,眉头皱起来:“刚来就嚷着要住院,也不去找大夫,可劲儿为难我们!今早查房的时候才发现人不见了,一调监控,好家伙,昨晚上十点多自个儿溜了!” 一旁的小护士也愤愤不平:“逃了住院费,这下要我们医护平摊了。” 医院里常有这种事情发生,但没什么办法,只能科室自己平摊。 秦勉刚工作的头几个月,有个病人逃了费。欠的将近两万住院费便是科室平摊的,他一个刚入职的小医生也受了无妄之灾,那个月的工资是倒欠医院八块钱。 两人又尝试电话联系卢春滔。第一个电话被接通了,卢春滔听是他们,立即挂断了,此后的电话便打不通了。 没办法,他跟娄阑只能暂时回了各自科室。 一整天,秦勉心事重重,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件事,尽管娄阑再三叮嘱无需他为此事发愁。 好在他不用出门诊也不用上手术,不必担心烦心事影响到思考能力。 娄阑身心的疲惫他都看在眼里,但卢春滔这件事情,不是耗费一定时间和精力就能办成的。 卢春滔的最终目的是五十万“封口费”,他不会配合院方的人谈判,遑论被召到医院来。 若是去到卢春滔家里,人多了反而会激起卢春滔的抗拒心理,不利于谈判。 在这之前,秦勉想要自己先试试。 万一,能够把这件事情解决了呢? 当天下班,他早早离开了医院。 明山小区3号楼1单元502号。 秦勉出了地铁站,循着受试者资料上的地址,找到了卢春滔居住的小区。 老式小区,最高不过七层楼,外墙斑驳掉漆,露出红色的砖瓦。 自行车和电动车挤在单元门口,一切能堆放东西的角落都被塞满了杂物,被从墙角砖缝滋生出的蛛网密密地网罗住。到处都是陈旧和破败的气息。 卢春滔家的门上还张贴着去年的春联,颜色陈旧暗淡。 不知名的污渍遍布门把手,旁边泛黄的墙上贴满了小广告。似乎有人试图清理过,但撕到一半,放弃了,留下大片胶水和纸屑的印记。 第90章 正值傍晚,家家户户的窗子里都飘来饭菜香气。 卢春滔家也不例外,从楼道里便能看见厨房的灯亮着,老小区隔音不好,能听见锅勺翻炒声和油烟机的轰鸣声。 秦勉定了定神,抬手敲门。 屋里的动静立即停了,似乎有人屏息关注着门外的动静,却迟迟没有来开门。 秦勉又敲了两下:“有人在吗?” 脚步声由远及近,门里的人又犹豫了一会儿,将门开了一道小缝。 门里露出半只窥视的眼睛,卢春滔看清秦勉的脸,神色大变,猛地关上了门。 “您等一下!”门闭合的最后一刻,秦勉抬手试图强行制止住卢春滔关门的动作。 可还是迟了一步,他右手的无名指被门狠狠挤了一下,立即疼得“嘶”了一声,趁卢春滔愣怔,连忙又抵住门:“让我进去跟您聊一聊好吗?” 卢春滔不理会,猛地关上了门。 差点撞上鼻子,秦勉连忙后退一步躲开。 后面任凭他怎么敲门,卢春滔就是不应。 对门的邻居听到动静,探出头来,问他怎么回事,秦勉脸皮本就薄,弄成这样也有些不好意思了,连忙道了歉。 他干脆在卢春滔家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等。 到明早上班之前,他不相信这扇门会一次也不开。 方才手指被夹了一下,现在已有些红肿了。秦勉轻轻按揉了两下,有点疼,连带着右手上尚未完全康复的烧伤也有点疼。 他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感到有些想笑,唇角勾勒起几分苦笑来。 若是梁跃双评价此事,一定又是“真特么操蛋”了。 娄阑这两天势必会很忙碌,没什么时间,两人今晚便没有一起约晚饭。 刚好遂了他的意,一个人跑来敲卢春滔的家门,敲不开,又守在门口蹲卢春滔。 约莫八点钟的时候,有人从楼下迈着台阶一层层爬上来,脚步声越发逼近六楼。 一个很清秀的姑娘正从书包里翻钥匙,一扭头看见他,眼神略显疑惑:“你找谁?” 想必这就是卢春滔那个正在读初三的女儿了。 秦勉连忙站起,猛地起身时扯到了胃,他模糊地哼了一声,露出温和的眼神:“你好,我找卢春滔先生。” 小姑娘警惕起来,眯了眯眼:“你是?” “我是慈济医院手足外科的医生,我叫秦勉。有点事情,需要与你父亲当面说。” 听见是大医院的医生,小姑娘眼里的警惕消弭了不少,却还是继续追问:“那我爸怎么没给你开门?” “有点误会。” 小姑娘沉默着,钥匙插进锁孔,开了门。 “进来吧。” -------------------- 湘江水冷……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感谢shuihe岁岁的鱼粮x1 第64章 痉挛 卢春滔从厨房里出来,见女儿把人带回了家,没再往外赶。 但也没搭理秦勉,自顾自将饭菜摆到了方桌上,摘了围裙,洗手盛饭:“盈盈,把书包放下,洗手吃饭了。” 秦勉贴边儿站着,清瘦的身形往那一杵,显得有点单薄。 人家家里要吃饭了,他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想先出去等一会儿,又怕卢春滔不给开门,出去了就进不来。 咬了咬牙,他往卢春滔身边迈了一步:“卢老师,打扰了,您先吃饭。我在客厅等一会儿行吗?” 卢春滔一个眼神都没给他:“我知道你来是为了什么,没用的。按我说的做,事情自然而然就解决了。” 秦勉望了一眼刚从卫生间洗手出来的卢雪盈。 十五岁的稚嫩脸庞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淡漠,仿若没有听见两人交流的内容,径直走到方桌旁坐了下来,拿起筷子去夹盘子里的土豆丝。 他没有退让:“我等您。” 卢家父女吃饭时,秦勉便站在客厅里等候。 他下了班就匆匆赶过来,没来得及吃晚饭,这会儿已经饿得有些胃疼,索性在沙发上坐了下来,手掐着上腹,思考着等下如何说服卢春滔。 手机亮了,娄阑问他在做什么,又说自己明天会去卢春滔家中拜访。 秦勉快速敲出几个字:“刚吃了饭,有几篇文献要读。” 如果可以,他并不想瞒着娄阑私自去做这件事。 可娄阑手头的事情已经够多,而他今天来到这里,可能会惹得卢春滔大发雷霆,可能会自己受伤,这些糟心事他一件也不想往娄阑面前送了。 他也没什么好的办法,但他希望自己能赶在娄阑之前,将事情变得不那么棘手。 很快,卢家父女吃过了饭,卢春滔将碗盘收拾进了厨房,卢雪盈则在客厅贴墙摆放着的小书桌上摊开书本学习。 父女俩仿佛他不存在一般。 秦勉脸上有些发烫,在卢春滔从厨房出来后,紧紧跟上去:“卢老师,现在能聊聊吗?” 卢春滔摆摆手:“没什么好聊的,我态度很坚决。你什么时候走?我们爷俩一会儿就睡觉了。” 秦勉看了一眼卢雪盈的方向,小姑娘借着台灯的光埋头看书写字,脊背很孱弱,头发细黄,似乎是营养不良。 视线转回卢春滔黑着的一张脸,秦勉下定了决心一般,紧紧盯着对面的人:“五十万太多了,能不能少点?” 秦勉不是没有想过,给卢春滔五十万,解决这件事情。 但不太现实,一是给钱这种方式本就不是一个正确的解决方式,恰恰会坐实卢春滔的敲诈勒索;二是他手里拿不出这么多,同时又不希望娄阑为此破费几十万;三是卢春滔可能会是个无底洞,五十万并不能一直封住他的口。 但现在承诺给钱,至少可以换来一个谈谈的机会。 “盈盈,你先回房间吧,明天再学习。” 卢雪盈拿着书进了房间,途径秦勉时,又淡漠地打量了他一眼。 秦勉微微垂下目光,错开视线。 关了门,客厅里便只剩下两人。 两人对坐着,秦勉率先开了口:“卢老师,我想先问问您,为什么要以这种方式来获取五十万?” “家里穷呗,我常年生病,我女儿才上初三,以后要念高中、大学、研究生,花钱的地方多着呢。” 卢春滔说得十分无所谓,像是在谈论别人的事情那般轻松,眼里却逐渐浮现出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秦勉略微点头:“您生病,多久了?” “快二十年了,因为这个病,我没法正常工作,只能打打日结工。常年吃药,对就是那个硝苯地平,我吃过的硝苯地平片估计比你吃过的馒头都多。盈盈她妈从她三岁的时候就跟我离婚了,这些年都是我一个人带着她……这十几年我有过五次病发,每一次都是从鬼门关里被拉回来的,按理说我应该谢谢你们大夫,但我家这种情况,我当不成好人……”卢春滔意识到自己不知不觉说了这么多,有些诧异,蹙眉道,“你少问这些了,你们能给多少钱?” 卢春滔其实有很强烈的倾吐欲望。秦勉能看得出来,一个年近五十、体弱多病且穷困潦倒的中年男人,只身一人带着一个十几岁的女儿,艰辛程度可想而知。 但这些惨淡过往和痛苦经历,他无人能说,只能咽进肚子里。 今天,有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医生来到了他的家,而且是为这件事而来。 不论是敌是友,他忍不住想要把积压胸中多年的话掏出来了。 思绪似乎被理顺了,秦勉微微蹙起眉,直觉告诉他卢春滔并没有表面看起来那样不近人情:“所以,您要五十万,是想给你女儿提前铺路?” 卢春滔目光诧异,随即又变得平静释然:“是。我这病就是定时炸弹,指不定哪天就爆了,又不可能每次都能被救回来……万一哪天我没了,我女儿身边没有大人了,她怎么办?我得给她留点钱啊。” 秦勉都懂了。 卢春滔每次都提前赶到医院,并非是时间充裕来得早,而是因为要省下打车或是公交的钱,提前出发,走到医院,只得早早出发。 卢春滔总是对他和娄阑笑脸相迎,亲切熟络,也是因为免费的体检和康复治疗对他而言十分重要。他很珍视,便按照自己一直以来践行的规则,刻意讨好医生。 他垂了垂眼睛,又抬眼认真地注视卢春滔:“我能听得出您的无奈和委屈。如果有别的办法,您不会这样做。” 卢春滔“啧”了一声:“不一定,那可是五十万啊!有机会的话我肯定要。” “但您做错了,不该这么做,”胃中的感觉又上来了,秦勉停了停,捱过最剧烈的那几秒,“我相信您内心肯定在挣扎,我跟我的同事也很苦恼,我们两边都很难受。” “我内心挣扎什么?只要有钱就行了。五十万对你们医生来说不算大钱吧?你们社会地位高、挣得也多,你一年得有三四十万吧?你们几个大夫凑一凑,肯定能拿出五十万。” 第91章 秦勉想争辩,什么社会地位高?什么挣得多?都是刻板印象——任何一个人到了医院,都能将一个医学博士骂成孙子,提起医生,不少人的第一反应便是“黑心”。 收入可观的大主任固然有,但大部分小喽啰其实都是医院里的耗材。 但他知道,现在说这些,卢春滔是听不进去的,会认为自己在卖可怜。 他只得继续思忖着开口:“不到万不得已,您其实没必要做到这个程度。您现在的困难,医院可以帮您一起解决,免费的康复治疗和药物甚至经济上的帮扶都可以提供给您。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您不想两败俱伤的,对吧?” 卢春滔眯了眯眼:“你在威胁我?” “没有,我只是在客观陈述。像您这样的情况,医院里大有人在,我工作两年多,见过很多比你更惨的人——就拿这项课题的受试者来说,一定有人跟您一样,是为了免费的检查和康复治疗而来,课题中止了,他们该怎么办?我知道我没有立场要求您为他们考虑,但我还是想说您能不能稍微考虑一下,这项课题的价值有多大呢?一旦顺利结题,成果转化,会让多少人受益?” “我知道,只要你们给我五十万,我什么都不会做的。如果你们课题完蛋了,那就怪你们钱不到位,怪不到我头上。” 见卢春滔一副泼皮无赖的样子,秦勉知道说什么都没用了。 可那毕竟是五十万,他无法向卢春滔的敲诈勒索妥协,更无法代替娄阑妥协。 他头痛似的,轻轻阖了阖眼睛,蹙着眉呼出一口气。 房间的门开了,卢雪盈闪身走出来,皱眉凝视着沙发上的两个人:“什么五十万?你们在说什么?” 卢春滔眼皮一跳,顿时紧张起来,从沙发上探出大半个身子:“没事,盈盈,你先进去。爸最近参加的课题组欠咱们五十万,我跟他们的人谈判呢,没事儿的啊。” 卢雪盈不明所以,疑惑的目光在秦勉脸上流连了片刻,眉头蹙得更紧:“我爸说的是真的?你们欠我们家钱?” “在协商。” 卢雪盈似乎不信,脸色更加凝重,又漠然扫视了一遍客厅的两人,关上门,回了房间。 秦勉很气,心头压抑着怒火,但发作是最最无济于事的行为,他只好拼命将愤懑的情绪继续扼制在心里。 萦绕心头的还有深深的挫败和无力,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 但方才,卢雪盈问起时,他本能地替卢春滔隐瞒。 卢春滔似乎惊讶于他的行为,压低声音凑近他身前:“怎么不跟我女儿告状?告诉她她爸敲诈勒索医院?” “你真的在意你女儿的看法吗?我想你女儿也不希望自己的父亲对医院进行敲诈勒索,若是你为此被判刑,她会怎么看待你?她一定会痛苦的。” 不知哪个词刺痛了卢春滔,他脸色一变,整张脸黑了下来,起身扯着秦勉往门外推:“你胡说什么?我女儿站在我这边!你快走走走快走……别来我家了!” 秦勉被推搡得趔趄一步,稳住身子:“既然你在意,必要时我会让她知道的。” 话未说完,卢春滔被激怒了,握着他的肩膀,猛地向墙面推去。 年近五十的男性相当有力气,即使患有心脏病,那力道还是将秦勉狠狠掼在了墙上。 脊背重重磕上去,沉闷的钝痛一下子从脖颈流窜到后腰,秦勉痛得闷哼一声,捂着上腹折下腰来,嘴里漏出轻微的喘息。 卢春滔见他反应这么剧烈,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了?别讹我啊!” 说着就要伸手去搀扶秦勉。刚触碰到腰部,秦勉身子忽地抖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捂住了上腹,声音低哑,夹杂着痛苦:“不用,让我缓一缓。” 卢春滔没料到会这样,等他捱过这一阵,终于能直起腰,连忙继续追问:“你这是什么毛病?我就推你一下子,力气有这么大?” 力气真的不小。 秦勉张了张口,没这么说,手从上腹移开,蹙着眉按揉被撞疼的脊背:“不是因为你。胃疼,我的问题。” “有胃病?” “嗯,经常上手术的医生或多或少都会有胃病。” “也不容易啊,”卢春滔打开门,将他送出去,“快走吧,别倒在我家里,别忘了给我打钱,不然我真的会把东西告诉那些人,还有康复科的那几个小姑娘。” “……” 背后的门冷不丁关上了,秦勉又背靠着墙缓了一会儿,一步步走出了单元楼。 天色昏暗,老小区的路灯也不甚明亮。 他裹了裹衣服,略微有点冷。 胃中绞痛得厉害,他没力气走去地铁站了,堪堪走到小区大门外就疼出了一身冷汗,他没办法,迈不动腿,只好暂且贴着路边一棵大梧桐树蹲了下来。 双臂环抱住腹部,能清晰感受到上腹那个脏器在拼命抽动。 是痉挛。 他埋头趴在膝盖上,双眼紧闭,闷声喘息。 无功而返的一个晚上,他心情止不住的低落。 缓了好久,终于有力气能够站起身,秦勉打了辆车。 目的地是医院,他的胃在痉挛,不太好忍,要去打一阵解痉止痛药。 没记错的话,今晚相凌翔在科里值班。 他打了电话过去,隐忍的夹杂着轻微喘息的声音将相凌翔吓了一跳:“勉哥你这是怎么了?” “胃有点儿痉挛。帮我开一支药,等会我回科室,帮我打上。” 挂了电话,网约车也到了。 他上了后座,也顾不得干不干净,紧紧地倚在了车座上。 城市的灯海绚烂如白昼,霓虹的光在他脸上飞逝而过,留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昏暗光线的映衬下,他的眼窝更加深邃,一双眼睛怔怔地凝望着夜色,看不出什么情绪,但显然,心事重重。 二十八岁的秦勉,似乎跟二十一岁时的秦勉没有太大的不同。 热血而莽撞地去做一件事情,而原因,都与同一个人有关。 二十一岁飞驰的地铁上,他救了心脏病发作的老人,满心期待着娄阑的一句赞赏。 二十八岁老旧的小区里,他冥思苦想了一句又一句,试图凭借一己之力替娄阑解决棘手的事情。 可当时,他并未得到娄阑的夸奖,甚至还被娄阑训了一番。 而现在,也并未顺利将事情解决,还将自己弄得胃部痉挛,疼到蹲在路边走不动道。 秦勉觉得有些好笑,吃吃地笑了两声。 司机觉得奇怪,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后座的男人似乎十分虚弱,身体蜷缩,手紧紧捂着上腹,神情痛苦。 可那两声笑绝不是幻听。 司机也累了,没有搭话。 秦勉已经敛起了苦笑,重新阖上眼睛,专心忍痛。 他会继续想办法的。如果,是说如果,只能用钱解决,他愿意私下里跟卢春滔交易。 他现在身上有二十多万,可以跟卢春滔压一压金额,若是不行,他还可以分期给钱。 若是娄阑问起来的话,他就提前跟卢春滔串通一下说辞,说卢春滔怕构成敲诈勒索罪,不要钱了。 可娄阑这么细致敏锐的一个人,比他年长七岁,又怎么会猜不出呢? 无论怎样,秦勉决定了,这一次,他要站在娄阑身前,保护好娄阑。 他的娄老师,不可以再为医患关系寒心了。 -------------------- 今天去看牙了,口腔医院好可怕,气味和声音都令人窒息… 更令人痛心的是大夫说俺的一个智齿必须,必须拔! —— 下章是小秦私自行动被抓包(把我们娄老师气得头痛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谢谢支持哇 第65章 被抓包 车停在慈济医院外科楼下。秦勉上了电梯,直奔科室。 走廊里灯光通亮,但这个点儿没什么人在走动了,显得光线惨白,气氛森冷。 他冲值夜班的护士打了招呼,径直进了值班室。未等看清,就瞪大了双眼。 万万不曾想到,娄阑竟然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里。 秦勉瞳孔放大,说话都有点结巴了:“娄、娄哥……” 娄阑就坐在窗边那把椅子里,脊背笔挺,长腿翘着,下颌微微抬起望着他,眼里压抑着一点儿愠怒和审视。 秦勉不知道这人是否已经知道,顿时十分心虚:“娄哥,这么晚了……来我们科干嘛?” 娄阑伸出手轻轻点了一下桌上的托盘,秦勉这才看见里面放着碘伏、棉签、安瓿瓶和新的注射器。 秦勉立即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他心里恨不得将相凌翔打一顿,正好一抬头看见相凌翔在上铺好奇地往下探头。 他甩了一个凶狠的眼神过去,相凌翔装模作样地缩了缩脖子,冲他咧嘴笑了。 “那啥,娄主任,勉哥,我突然想起有个病人得去看看,我先出去了哈!”相凌翔飞快地下了床,白大褂一披就开门走了。 第92章 秦勉在床沿坐下来,面对着娄阑,又低低地喊了一声“娄哥”。 娄阑倾身过来,手往他的上腹探了探,语气比他设想的要温和很多:“还痛么?” 秦勉轻轻点头,没说话。 胃仍旧抽动痉挛,一下一下抵着娄阑覆在上面的手,即使他不说,娄阑也能感受到他在疼。尤其是他的身体因为疼痛而下意识紧绷着,鼻尖和额头也还带着薄薄一层冷汗。 “怎么会胃痉挛?”说着,娄阑替他挽起衣袖,露出小臂来,侧过身用棉签蘸取了碘伏,在他静脉的位置涂抹消毒。 秦勉偏瘦,虽是外科医生,天天摆弄骨科手术器械,但手腕很细。肌肉劲瘦而遒实,皮肤白皙,汗毛都少见,倒是青紫的血管分外明显,沿着骨骼和肌肉蜿蜒穿行。 很好看的一截小臂,很好看的一双手。 只是手部日日搓洗数次,皮肤粗糙,右手更是分布着一块儿未痊愈的烧伤和一片陈年疤痕,算不上美观。 碘伏一涂上去,血管更是清晰可见。 娄阑掰开安瓿瓶,拿注射器抽了药液,对准他靠近肘部的位置,针尖快而准地刺入,将药液缓缓推注了进去。 注射完,秦勉松了口气,按着针眼,故作镇定道:“应该是吃的不对?今晚吃了辣子鸡,胃有点受不了。” 他猜想娄阑还不知道他擅自去找了卢春涛,心一横,随口扯了句谎。 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紧张过。他的一颗心在胸腔里狂跳,后槽牙也被不动声色地咬住,身体下意识紧绷。 而娄阑,没有表现出相信,却也没有表现出不信。 这个面色沉静的男人只是轻轻坐了过来,搓热了手替他捂住胃:“是吗,家里没有药了么?要跑到医院来打止痛针?” 秦勉心虚地垂下目光:“嗯……疼得太厉害了。药不管用的,吃了会吐。” 还好,娄阑不知道。 他怕自己太心虚说漏了嘴,更是不想听娄阑继续问下去了。 怎么堵住娄阑的嘴才好? 秦勉盯着那微微开合的唇看了几秒,偏头吻了上去。 娄阑未说出口的话便这样被堵进了喉中,眸光闪动,抱住了他,将这个吻加深。 牙齿碰撞,舌头交缠,两人都十分慷慨地给予对方炽热的吻,却也都十分贪婪地在对方的口腔中拼命汲取。 呼吸也缠绕交杂在一起,温热的气息充斥着两人脸前的一小片空间。 那温度几乎将秦勉的脸灼烫了,他耳尖发红,眼睫颤动,心中的种种复杂情绪都溢了上来。 他什么都不想做了,只想被娄阑紧紧抱着,吻到世界末日。 松开彼此时,两人的气息都有些喘。 娄阑用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揉了一把小孩子头顶的发丝:“怎么突然亲我?” 秦勉抬眼,眼睛里闪烁着光:“我喜欢娄哥啊,娄哥这么好看,我见了就想亲。” 娄阑笑出了声:“这么喜欢我?” “嗯,一直都这么喜欢。”秦勉明知不该说下一句,心中的感受却复杂得很,说出口了才觉得舒服一点,“只是现在才能够光明正大地讲给你听。” 五年的裂缝是无法彻底修补完善的。技术再高超,总会留下痕迹,而他心里的痛苦和怨怼,也并非娄阑一句喜欢就能轻易消散,需要往后的许多个日日夜夜去慢慢纾解。 “是我的错,不该丢下你。”那次的心理咨询过后,娄阑也勉强能将这件事放下了,此时也不觉得难以开口,“以后都陪着你,不要再怨恨我,好吗?” “好。” “好一些了没有?” 秦勉诚实摇头:“没有。” “为什么吃辣?” “……馋了,想吃。” “是这样么?” “嗯,胃好疼啊娄哥,你别问了,抱着我别说话好不好……” 秦勉借势撒娇,娄阑当真就不忍心再问了,只用双臂环抱住秦勉的身体,将他揽进怀里。 小孩子的头很听话地倚在他的颈窝里,能听见忍痛时略微粗重的呼吸声。 他的心软得一塌糊涂,心脏像是被巨大的风浪搅动,一阵慌乱过后,竟生出几分无措。 他怎会不知道实情?但他现在不忍去责怪了。 他后悔、歉疚,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更好地弥补。 他对小孩子的爱也很满很满,快要溢了出来,如果能够,他真想把一颗心挖出来呈到秦勉面前,让他看看,他是被深深深深爱着的。 最近事情太多,今晚下了班,他没有回家,留在医院继续工作。 手机亮了,他看到相凌翔发来的消息,便赶了过来。 年龄大一些是有好处的,比如现在,他能透过秦勉清亮澄澈的眼睛看见那些被刻意遮掩的躲闪和隐瞒。 他不难猜出秦勉去做了什么,不难领会小孩子的心思,也不可避免的为此气得头痛。 他只是没有戳破而已。 而秦勉难得天真了一回,娄阑没明指出来,他就当真以为自己将娄阑糊弄了过去。 今天晚上也不值班,他打算下了班以后再去一趟卢春滔家里。 相凌翔估计是知道自己又打了小报告,有点心虚,在科室里一直躲着他,而秦勉也不理会,无视了相凌翔一上午。 中午吃饭的时候,相凌翔自己端着饭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秦勉淡淡开口:“这儿有人了。” “怎么可能啊勉哥,你平时要么不吃,要么跟我一块儿吃,你说这儿有谁?” 刚好秦勉已经吃了个五分饱,胃口不太好,干脆直接端着盘子起身:“那我走。” “别啊!”相凌翔连忙放下筷子追上来,“别生气了勉哥,我那是答应娄主任了,好好监督你,我答应了就得尽职尽责啊……” 秦勉冷笑:“监督我什么?” “就……你那胃病呗。” “不需要。以后再让我知道打小报告,我让你忙到下不了班信不信?”秦勉气得深呼吸换气,“早上也别想多睡了,第一个给我起。” “哎呦勉哥!你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我吧,我以后不给娄主任打小报告了。话说你这是为什么啊,有人关心还不好啊?是怕娄主任担心给他添麻烦?” 相凌翔对他们的关系知道得一清二楚,他没什么好隐瞒的了:“嗯。” 他排斥的原因的确不复杂,监督也好,监视也好,他不在意,唯一在意的就是会给娄阑带去很多麻烦,占用娄阑本就不多的时间。 “行,我以后什么也不说了……反正你是我顶头上司,娄主任虽然是主任但他管不着我……”相凌翔咕哝着,又坐回去继续吃饭了。 谁曾想,快下班的时候,急诊突然送来了一大批伤者。 老城区的高速上有三辆车连续追尾,救护车疾驰着将伤者送了过来,刚送到就叫他们几个外科过去支援。 秦勉又是忙到了半夜,走出医院的时候已经夜里十二点多,没了地铁,也不好打车。 路上没什么人,他索性扫了辆共享单车慢悠悠地骑,时不时仰头望一望月亮。 没有联系过,他不知道娄阑在做什么。 应当睡了? 翌日中午,秦勉去精神科病房找娄阑。 娄阑给他倒了温水,用手心手背试过了温度,递给他:“昨天下午我去找过了卢春滔。” 秦勉瞬间紧张起来:“结果怎么样?” 娄阑抿起唇,微微摇了摇头。 “娄哥你……自己去的么?你们说了什么啊?” “我跟王主任。我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但说实在的,没有用,卢春滔态度很坚决。” “那你应该也知道了——我前天晚上,其实去找过他了……”秦勉一下子又心虚起来,低垂着头,不太敢直视娄阑的眼睛。 “嗯,知道了。” 娄阑的反应相当平静,秦勉撒的谎不攻自破,反倒是更加心虚了:“……你,不生气吗?” “气啊,”娄阑看他一眼,按了按眉心,“气得我头痛。” 秦勉的头垂得更低了:“抱歉娄哥。” 下颌却被捏住,娄阑轻轻抬起他的脸,迫使他直视自己,说话时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是不是做错了?是不是不该这么贸然?你说说,万一他打你怎么办?你会还手么?” “把自己搞得胃痉挛,疼得受不了了来医院打解痉药——这样好玩吗?” “错了……不该……抱歉娄哥,我之所以没告诉你,是想赌一赌能不能替你解决。” 可现在事与愿违。 还挨训了。 如果自己没有盲目去找卢春滔谈判,那么娄阑去的时候,会不会情况不一样? 他好怕自己的贸然行动改变了卢春滔的想法,让娄阑他们的行动举步难行。 他后悔了,闷闷不乐的,匆匆告别了娄阑,回了科室。 后面的几天,娄阑给他发消息,他第一时间看见了,却偏要等上几分钟才回复,怕的就是跟娄阑你一句我一句聊下去。 第93章 娄阑约他吃饭,他谎称自己有事,实则是出于内疚,下意识的抗拒和回避。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三四天。 眼看着离卢春滔规定的期限越来越近,他是真的怕那个疯子会将试验信息泄露给其他受试者和康复科医生。 不思茶饭,寝食难安,体重都掉了两斤,胃病也发作得更频繁了。 直到周六,他八点下了夜班,没回家,直接去了娄阑家。 聊天记录赫然显示着,昨晚九点多,娄阑给他发了消息—— “我们通知了所有受试,拉黑了卢春滔的联系方式,对名单一类的陌生信息保持警惕,大家都愿意配合。” “明天上午我会再去找一次卢春滔。我看了你的排班,今晚你值大夜,明天下了班好好休息。有结果我会告诉你。” 秦勉才不听,他的确是又累又困,但哪里睡得着? 敲开门的时候,娄阑没表现出意外,也没多说什么,闪身让他进去了。 他很自然地自己找出拖鞋换上了,直起腰,娄阑正倚着墙抱臂叹息:“上了一夜班,不累么?” 秦勉毫不犹豫摇头:“不累。” 停顿了一下:“娄哥,借个厕所。” 嘘嘘完,洗手的时候,秦勉特意对着镜子全方位看了看自己。 清瘦、苍白,眼窝很深,眼里没什么光,带着熬了一夜的无精打采,眼睑下方挂着淡淡的乌青,一脸疲惫相。 嘴唇上方的胡茬也冒了头,泛着淡淡的青色。 若是自己蔫蔫的,这么憔悴,娄哥会不会嫌自己不好看? 他心想着,揉了揉脸,强迫自己焕发出精神。 出去的时候,娄阑正给他煎蛋:“还没吃饭吧?先吃一点,吃饱了咱们一起。” “嗯,”秦勉在沙发上坐下来,乖巧等待,过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娄哥,你说过不让我来,可我一下班就过来找你了,你不生气?” “不生气,”娄阑将煎蛋翻了个面,“我怎么舍得三番五次生你的气?” 他说的是真心话,总觉得自己亏欠小孩子太多,底线和容忍度便十分宽泛。弥补都来不及,怎么会总是生气呢? 况且,他想过秦勉可能会来,因此看见这人出现在门口时一点儿也不吃惊。正值壮年,年轻气盛,熬一夜算不了什么,等从卢春滔家回来,再让这人补觉就是了。 娄阑盛了煎蛋和吐司,摆到他面前,又倒了一杯提前温过的牛奶。 “可这几天,你一直回避我,是怎么回事?” 秦勉一颗心本已经落回了胸腔,脸上也喜笑颜开了,听见娄阑这么问,讪讪地低了低头。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几天的回避心理真是幼稚得可笑,就跟小孩儿似的。 现在既然娄阑开诚布公地问他了,他也不想再遮掩什么:“你都知道了,那天我自己去找了卢春滔,没什么用。后来你们去找他,也是无功而返……我后悔了,娄哥,我怕我那次去,其实是在给你添麻烦。” 娄阑轻轻笑了,他怎么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秦勉现在的心理是典型的反事实思维,对已发生的事情作出否定假设,并设想好的结果。 但事实上,这只是一种过度的内部归因和认知失调。 这些复杂的情愫,终究需要小孩子亲口说出来才能真正开解。 秦勉眸光认真,嘴唇微抿,神情里透出几分忧虑和歉意。 果真是小孩子心性,娄阑大力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后悔什么?你想多了,没有添麻烦,我也不怕你添麻烦。” “我只担心你会受伤害。所以,有下次的话,提前告诉我好不好?” “嗯。”秦勉眨了眨眼,就着那只大手蹭了一下,像只傲娇又粘人的猫儿。 -------------------- 拔了两颗智齿……大夫医术无敌好,似乎不到十分钟就解决了两颗(呜呜脸肿了) 现在正在挂水……完全无法跟别人交流,捂着嘴还会漏血 今天至下周二都是日更喔,预计84章完结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第66章 长期资助 明山小区。 一入夏,天气骤然闷热了起来,老小区的楼道堪比暖炉,两个人腿着爬到了五楼,后背和脖颈处都已渗出了一层薄汗。 这一次,门很容易就敲开了。 卢雪盈将他们挨个扫视了一遍,趿拉着拖鞋回了房间。 楼道间的窗子是老式雕花版,没有玻璃,阳光直射进来,给人的感觉有几分炙烤。室内倒是好一些,但空气窒闷,卢春滔还是一直摇着扇子扇风,灰褂敞开到了胸脯的位置。 看见两人一起到访,卢春滔眉头几乎拧成了“川”字:“这一周不是你来就是他来,今天还搞联合轰炸,不嫌烦呢?” 娄阑神情和语气都严肃:“我们还是想再跟您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明天就是最后期限了,这样吧,我会你们打个八折,四十万就行了。” “我们已经通知了其他受试者,做好了干预措施,他们都很配合。”娄阑不卑不亢,“您可能——什么都做不到,不会威胁到我们。” 卢春滔脸色果然变了,此前他根本没想过这么多,只当自己手握分组信息就能拿捏这些小医生了:“那你今天还来找我做什么?” “卢老师,作为医生,我不希望与患方群体闹得很僵。盈盈是该中考了?打算考哪一所高中?” 对面一脸严肃正经的医生莫名与自己唠起了家常,卢春滔脸色微变,正欲开口,卢雪盈房间的门又开了。 卢雪盈端着杯子走出来,接了水,边喝边一屁股坐在了卢春滔身旁:“实验中学。” “你出来做什么?”卢春滔脸色慌了一瞬,推了一下女儿,卢雪盈纹丝不动。 娄阑神色如常,微微点头:“嗯,实验中学在省内的认可度和一本率都很高,是个不错的选择。盈盈,提前祝你中考顺利。” “谢谢。你们三番五次来找我父亲,到底是因为什么?那五十万又是怎么回事?” 卢春滔连忙赶在娄阑之前开口:“他们欠我五十万!” 几乎是同时,娄阑也开了口:“你父亲企图敲诈我们五十万。” 两道声音混合在了一起,但卢雪盈显然是都听见了,瞳孔睁大,讶异地看向娄阑:“敲诈?” 卢春滔和秦勉则是都未预料到娄阑会一点儿都不留情了。 秦勉稍稍侧过脸,看向娄阑。 后者似乎在微微咬着后牙,侧脸有些紧绷,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桃花眼眨也不眨,直直注视着卢春滔。 卢春滔着急忙慌去拉卢雪盈的手:“盈盈,你听爸爸说,我是为了给你留点上学的钱。万一哪天爸不在了,你孤苦伶仃一个人怎么办?我……” “爸,敲诈勒索属于刑事犯罪了,我不需要你为了我这样。” “爸进去几年也没关系……” “对我来说有关系的!”卢雪盈情绪骤然激动,眼眶里有水光在闪,女孩子的声音也略微哽咽起来,“我们家穷归穷,可我不想看到你因为穷变成这样……在我心里我爸不会这样做的……” 娄阑和秦勉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里看见了一抹坚决和信心。 卢春滔这么在意女儿,多半是不忍破坏自己在女儿心里的形象的,那么事情很可能会有转机。 可卢春滔却低下头,眉眼浮现出几分痛苦:“不行,爸再争取一下,能拿到五十万的。” 娄阑:“不能的。” 秦勉看出他是真的狠下了心,用词周旋虽还客套,但语气认真,目光冷峻,似乎一点挽回的余地都无了。 娄阑接着说下去:“你若是破坏了课题,我保证你一分钱都不会拿到。但如果你不再用这件事威胁我们,我会资助你女儿,一直到她大学毕业,包括学费、生活费、书本费,其他的需求也可以找我。以我个人的名义,与课题组无关。” 卢春滔的神情又动摇了,卢雪盈则是万分惊诧,瞳孔放得更大。 秦勉也表现出轻微的惊愕,愣愣望了一眼娄阑。 娄阑仍旧坚定地注视着卢春滔:“你如果不相信我,我可以跟你签合同。” 卢春滔口干舌燥似的,咽了咽口水,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说真的?” “真的。” 出了小区,日头更盛,街上已有人穿起了短衣短裤。 “会觉得我冷血吗?”娄阑突然开口发问,语气很平常。 秦勉沉吟半晌。他知道娄阑指的是什么事情——直接透露给卢雪盈,企图用女儿的看法,迫使卢春滔打消敲诈勒索的念头。 这不算什么,善良是用来对待善良的人的。 卢春滔相当疼爱女儿,自然在意自己在女儿心中的父亲形象,让女儿知晓自己因为贫穷而向医院敲诈五十万,卢春滔定然会羞愧难当。 但卢春滔之所以能够松口,不是因为那点儿惭愧和羞耻,而是娄阑承诺的长期资助。 第94章 从初三到大学毕业,供养一个孩子,也要花几十万,但这几十万跟敲诈的五十万意义完全不同。 秦勉知道娄阑其实是心软了,想保全课题组,也想保全卢春滔。 “怎么会?”他笑笑,“如果真的冷血,你应当会直接将卢春滔送进监狱,可你反倒要资助他女儿。” 说起来,卢春滔是个挺苦命的人。他所争取的都是为了女儿,若非如此,他即便再穷困潦倒,也不该做出这种恶劣的行径。 不等娄阑说什么,他又继续道:“娄哥也很在意在我心里的形象吗?” “嗯,很在意。”细碎的光斑掠过娄阑身上的水蓝色衬衫,一瞬间,这人美得像漫画里的人物。 秦勉看得有点入神。 他记得好久之前,他还是娄阑课题组里的本科生时,娄阑就问他:“怪我对你要求严格吗?” 还有一次,也是在本科时期,娄阑问他:“今天怪我吗?会怨恨我吗?” 或许是有点怨恨的。但无论是责怪还是怨恨,都比不上他心里对娄阑的爱。 秦勉张了张口,继续道:“我相信你做的绝大多数事情都是对的。而且——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善良,一味的善良,其实是种愚蠢,我只是年纪比你轻,见过的比你少。所以,娄哥,不要再想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车跟前。 娄阑的车停在树荫里,茂盛的树冠遮挡去了大部分阳光,可闷热还是笼罩起了车内空间。 坐进去的时候,秦勉胸口窒闷,胃里翻涌,隐隐有些想吐。 娄阑看出他的不适,将四扇车窗都降下来通风,一路上开得极其平稳。 秦勉斜倚在副驾上,阖着眼,到地方的时候,已经昏昏沉沉睡着了。 热风拂过树梢,蝉鸣此起彼伏,秦勉头顶的发丝在夏日的风里前后摇晃着。 娄阑投去目光,专注地看,年轻人皮肤白皙,脸颊略有些泛红,眼睛闭起,眉头微拧,似乎很不舒服。 光线透过枝叶间的缝隙,投下的光斑在那张年轻清俊的脸上晃动,映衬得眼窝更加深邃。 不知为何,秦勉的睫毛颤了颤,娄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扫过一样,很痒。 他盯着秦勉看了许久,终于微微俯下身,在那张脸上落下一个吻。 秦勉迷迷糊糊睁开了眼:“娄哥,到了吗?” 他们回的是娄阑的家。娄阑本想陪他在车里待一会儿,等他自己醒来,但又担心车里睡着不舒服,想将人叫醒,正犹豫着,秦勉就被一个吻惹醒了。 话音落下,秦勉似乎觉得脸上有什么不对劲,伸出手指触碰了一下方才被亲的部位:“娄哥,你——刚刚亲我了?” “嗯,”娄阑眼见秦勉的耳尖泛起了红,眼里禁不住透出笑意来,“先上去,到床上睡,这样睡醒了颈椎会不舒服的。” 秦勉红着脸点点头,两人一起进了家门。 胃里的恶心感已经消散,但秦勉着实是很困很疲倦了,洗了个手,洗了把脸,躺在娄阑的大床上,肚子上盖了薄被。 娄阑背对着他,在卧室的桌子上处理邮件。 秦勉强忍困意,喊:“娄哥,一起睡好不好?” 快到中午了,就当拉着娄阑一起午睡好了。 否则人都在同一个房间了,只能远远望着他娄哥的背影,却不能亲身抱着人,他心里痒痒的,怀抱里空落落的。 “好。”娄阑关了电脑,“我换身衣服。” 可当被娄阑抱在怀里的那一刻,秦勉又莫名不困了。 一个念头在脑子里重复闪现,他将鼻尖贴在娄阑的颈窝里,细嗅着那独特的、掺杂着淡淡消毒水味的气味。 这么躺了一会儿,困倦再度袭来,他想就这样安稳地睡一觉,可下 身的反 应愈加清晰,他有点口干舌燥。 “娄哥……” 娄阑早早地闭上了眼睛,呼吸均匀绵长。听见动静,用疑惑的语气“嗯”了一声。 顾盼神飞的一双桃花眼也随之睁开了,近距离地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秦勉到了嘴边的话忽地有些梗塞:“……要不要做?” 娄阑笑了,将他更深地拥进怀中:“想了?” “嗯。” 这段时间为了卢春滔的事情,两个人焦头烂额,他还连续回避了娄阑那么多天,好久没一块儿下班、吃饭了。 他想娄阑了,也想娄阑的身体,想那种被填满的、紧致闷胀的感觉。 心中好多复杂的而感受难以言说,他想通过这种方式告诉娄阑,自己不该回避他、自己只想要保护他、自己这个人都属于他。 但娄阑又是轻轻一笑,手掌按住他的后脑:“值了个大夜,不累么?先睡吧,睡一会儿,醒了我们吃点东西。” 身 体的触碰变得更加敏感,秦勉本想闭上眼睛睡去,可身体某 一处的感觉实在令他挥之不去,令他呼吸都有些粗重了。 他后悔将娄阑招到床上来一起午睡了。 可事已至此,他毫无办法,只能任由那感受燃得更盛。 况且,他不觉得娄阑一点儿也不想。 他伸出手,开始触碰。 娄阑禁不住他这样撩-~拨,陡然睁开眼,眼里淬满了隐忍。 “你先招惹我的。” 下一秒,那丝隐忍消失不见了,娄阑一下子坐起,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按住秦勉的肩,俯下身,处处落下绵密的吻。 课题照常进行着。 直到周日晚上,卢春滔也并未发送什么。 他手机里偷拍的照片也已当着娄阑和秦勉两人的面彻底删除了,他们姑且相信卢春滔不会留有备份。 按理说,这一风波就这么过去了。但秦勉知道,娄阑心里还是有什么放不下——他其实是有些自责的,若不是那天轻易将卢春滔和课题资料单独留在了办公室里,后来的一系列事情也都不会发生了。 倒是小姑娘卢雪盈,周一下午放了学,背着书包来了医院,先是去找了娄阑,后又找了秦勉。 小姑娘从门诊打听到了内科楼,又从内科楼打听到了外科楼。她找到秦勉时,表情还是淡淡的,眼里淬着漠然,但诚诚恳恳地道了歉。 “没事,不是你的错。”秦勉嘴上温和平淡,心里却是蛮感动的。 若是人人都像小姑娘这么善良,他哪怕是天天加班也觉得值得了。 正好赶上下班时间,他怕一个女孩子晚回家不安全,便将小姑娘送回了家。 卢春滔见了他,态度没那么冷硬了,还跟他闲聊了几句,说他们大夫也不容易,上次见他犯胃病,吓了一跳。瞥见他那天被挤了一下、泛着青紫的手指时,还有些心虚地多看了好几眼,让他回去擦个药膏好得更快。 秦勉离开明山小区时,心情前所未有的轻快。 做科研很不容易,跟人打交道的科研更加不容易。 不仅凭借实力,还要看运气。 可既然娄阑选择了他,无论如何,他会坚定地与娄阑并肩而行,直至顺利结题。 而在秦勉许久未曾回去的那个家中,安安跟父亲两个人生活了几天之后,心中已然有了对家人的排序—— 跟哥哥一起生活最幸福,因为在哥哥家,他吃得好,被管的少,特别自在。 其次是爸爸,爸爸工作忙,也很少管他,但爸爸不允许他吃外卖,中午带他吃医院食堂,晚上下厨给他做饭,他没那么自在了。 最后才是妈妈,妈妈管他太紧,太唠叨,而且总是大惊小怪,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咋咋呼呼的。 比如现在,于迎从老家回来了,晚上帮他洗澡时,一眼看见了他手臂上那道细长的、结痂尚未脱落的疤痕。 于迎即刻瞪大眼睛,抓着他的手腕:“安安,你怎么受伤了?” 安安仔细回想了一下,答:“上次在哥哥小区,我不小心摔倒了,不小心被划伤了。” 小朋友抬起眼睛,很是疑惑——伤口都好得差不多了,他不痛,也不痒,妈妈也太小题大做了! -------------------- 回看感觉这章好夏天啊…… 昨天拔牙今天就吃上麻辣拌了哈哈哈哈哈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感谢蒽嗯恩摁的鱼粮x1 第67章 赔罪 一上午,三台手术,两台腕部的,一台足部的,秦勉下台的时候又已经饥肠辘辘、口干舌燥。 时已入夏,连着好几天都是闷热的天气,手术室冰箱里的冰可乐又被填满了。 秦勉开了一灌,连灌几口,冰冰凉凉的气泡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解渴又解乏。 这时候,他刚好按开手机。 看见秦尚清发来的消息时,猝不及防被呛了一下子。 “咳咳咳……”他掩嘴轻咳,同时逐字逐句将那消息读了一遍—— “安安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于阿姨看见了,问安安,说是不小心摔倒了划伤的。” 第95章 秦勉蹙起眉头,最近事情太多,他一时间没想起来什么手上的伤。 再仔细一想,多天前他带安安取快递的那个夜晚,安安在绿化带里跌了一下,被树枝划伤了手臂,他给处理包扎过了。 这么浅一道口子……秦勉着实无语。 好吧,安安确实跟他不一样,他小病小痛经历惯了,但于迎一直是将安安捧在手心里。 伤口虽浅,但长,于迎自然看不得。 “就是摔倒了划伤的。” 秦勉漠然盯着屏幕,飞速敲字:“于迎怪我是吗?” 秦尚清几乎不会秒回消息,这次也是隔了几个小时,直到下午的最后一台手术结束时,秦勉又在走廊撞上了秦尚清。 两个人都穿着紫色洗手衣,但秦勉是刚下了手术,腿软得迈步都费劲,秦尚清是刚准备上手术,提前到了一会儿。 父子俩迎面走过来,都看见了彼此,挑了个拐角匆忙说上几句话。 右手边正是休息室,好几个下了手术的大夫在里面吸烟解乏,一眼望去,当真是烟雾缭绕。 尼古丁的气味弥漫了出来,秦勉嗓子略有些不舒服,难耐地喉结微动:“于迎都说我什么了?” 秦尚清去借了一支烟,此时手搁在窗台上磕着烟灰:“昨晚上我一回去,拉着安安过来给我看,我一看,这不就划了道口子嘛?跟咱见过的那些大大小小的伤比起来根本不算什么!可你于阿姨挺在意的,说你当哥哥的照顾不好弟弟,不该把安安给你带。” 秦尚清皱起眉,心烦写在了脸上:“我说她了。我说小孩子磕磕碰碰谁能避免?她不听,继续问安安,伤是怎么来的——可安安说了她还是不听,非让我问你。啧,我给她娘俩一人发了个红包哄着,才消停了。” “……” 秦勉知道于迎对他有意见,可没想到意见会这么大。 他不怎么生气,更强烈的感受是无语。 他无言以对了——这脑回路正常么? 正常人都不该是于迎这个思维啊! 他微微叹息,又将事情完整陈述了一遍:“那天我带安安回家,我取快递,他在旁边玩。我发现的时候人就摔进绿化带里了,问他怎么样,说是没事,回家了才看见手臂上有道口子。我看不严重,就直接给处理了,没带去医院。” 秦尚清眉头皱得更紧了,一根烟燃到了头,还想再摸一根,想起来方才那根也是跟人要的,只好作罢:“我都知道,但你于阿姨不依不饶的,我实在没办法。要我说,你休班的时候回家一趟,给安安买点东西?” “行。”秦勉垂下目光,盯着反光的瓷砖。 秦尚清又拍了拍他的肩,眼神复杂且凝重地看了他一眼,大步流星走去手术间了。 秦勉又站了一会儿,直至极致的疲惫感再次袭来,腰腿酸痛难忍,他强撑着一口气回了科室,一下子瘫进了椅子里。 他不禁设想了一下,若是自己是于迎的儿子,那他三天两头胃疼,在手术台上站得腿静脉曲张,时不时又这儿碰一下、那撞一下,于迎得心疼成什么样?一天天的,什么事都别做了,一门心思查查这些伤病的来源吧。 挺好笑的,秦勉低低地笑了两声,呛了一口水在嗓子里。 没等休班,就是现在。 秦勉出了医院便直奔商场,去生鲜超市买了点东西,回了那个许久未回的家。 于迎来开的门,见是他,反应异常大:“小勉,怎么今天回来了?” 秦尚清还在手术室,自然不在家。 家里略显冷清,安安趴在客厅的茶几上写算数题,于迎方才似乎是在辅导他。 秦勉神色如常:“于阿姨,前几天没看好安安,让他受伤了。我来赔罪。” “啊?”于迎的脸色瞬间发绿,讪讪地,有些不好意思,“没事,阿姨知道你是不小心的……先进来说!你爸也真是——” 说着,于迎让开门,推着秦勉向里走去。 秦勉却没有要进门的架势,只弯腰将东西放在了玄关的柜子上,与此同时,直接开口打断了她:“没事的于阿姨,我知道在这件事情上,您非常怪我,所以我特意来跟您和安安赔罪道歉。我等下还有事,就不进去了。” 他微微停顿:“其实,您不用在我面前刻意伪装什么,您怎么对我爸说我的,就怎么对我好了,我不介意。” 于迎愣住了,涂着艳丽口红的唇微张,随即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目光来回闪烁。 这十几秒钟里,秦勉就一直平静地注视着她,心中无声冷笑。 终于,于迎在极度的尴尬与羞赧中找回了自己作为长辈的尊严,清了清嗓子,色厉内荏道:“小勉,阿姨确实想问问你,既然我把安安托付给了你,你就该好好照顾他。不管怎么说,安全是第一位的,还好安安只是手上划了道口子,要是伤到了脸、眼睛甚至外周神经呢?你要他怎么办?况且,我是给了你两千块钱的呀!又没有让你白白照顾安安。” 秦勉一下子又听懵了,他怔怔地,怀疑于迎的护理证到底是怎么考到手的。 这显然,要么脑回路本就与正常人稍有不同,要么真是对他意见太大了。 处处挑刺。 秦勉心里止不住发冷,张了张口,也找回自己的声音:“我不需要报酬,也尽力照顾安安了。” “算了,阿姨不怪你。”于迎倒是宽宏大量起来,“进来吧,吃了晚饭再走。” 安安一直竖着耳朵听两人的对话,听了一会儿,听懂了内容,现在终于按捺不住,着急忙慌地跑过来,拉了拉秦勉的衣袖:“哥,我伤早就好了的。” 看见眼神中写满不安和忧虑的安安,秦勉笑了笑:“安安,真对不起。” 安安顿时更加着急,声音尖锐起来:“哥,我没有说要怪你啊!” 见到安安这么着急,秦勉突然就不忍心继续讽刺挖苦了。 他心里微微叹息,伸出手摸了摸安安的脑袋:“嗯,你回去继续学习吧,我还有事,不能留下来了。” 秦勉跟于迎单独相处的次数屈指可数,现在算一回。 他乘电梯下楼,于迎非要送他,搞得他一路上都十分不自在。 到了单元门口,于迎叫住了他。 避开了安安,于迎直接开门见山了:“小勉,你如果愿意亲近我、亲近这个家,阿姨虽然不是你亲生母亲,但也愿意好好对你的。” “但你,对我、对这个家里每一个人的态度都特别冷淡,外面的陌生人在你眼里都比我和安安亲切对不对?你不喜欢我这个后妈,我自然也做不到喜欢你。” 秦勉听完,面上仍是淡淡的,语气也稀松平常:“哦,然后呢?” 那双眼窝极为深邃的眼睛里,已泛起了一层冷意。 于迎叹了口气:“所以,我这样做,你也别怪我。你毕竟是老秦的亲儿子,明面上,我们还是一家人。” 秦勉真的不明所以,眼睛好半天都没眨一下。 夏夜的风微有些闷热,但他的身体禁不住一阵阵发凉,两条手臂上似乎也有鸡皮疙瘩冒了出来。 “其实也不是。”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已无比低哑,很轻,像是轻易就能在这夜风里消散了,“我平时又不经常回来,你就当你们是一家三口就好。” 说罢,秦勉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小区大门走去。 于迎没再出声唤他,那道复杂的、淬着冷意的目光却一直紧紧盯在他背后,仿佛一支沾了毒的箭一样,从他后背扎进去,五脏六腑都开始疼。 这么一来,他跟于迎是真的没法再粉饰太平了。 但秦尚清也怪不得他,毕竟他确实是按秦尚清说的,买了东西去看望安安了。 秦勉消沉了两天,中间趁时间不算晚,跟安梓岚打了个视频电话。 透过屏幕,他看见了安梓岚那张愈加容光焕发、神清气爽的面容。 妈妈嘴角一直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也温柔似水,问他的近况,关心他的身体。 他将隔三岔五的胃疼统统隐瞒,就连那次穿孔也是只字不提。 安梓岚又问他最近跟于迎相处得怎么样,秦勉一下子有点绷不住了。 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佯装无事。 直至挂了电话,他紧紧攥着手机,手指发痛了都不撒手,在半开着窗的飘窗上躺了好久。 隔日,院里补开劳动节表彰大会,秦勉被拉过去坐了好几个小时。 其实就是充人数的,不用他发言,也没他什么事。 除了他导师杨主任被表彰时,他作为亲学生上去献了个花、合了个影。其余时间,便一直玩手机,时不时跟着人群一起鼓掌。 一结束,秦勉飞快往科室走。 他还有点关于课题的文件要做,要趁下班之前将纸质版送到娄阑那里。 早去一会儿,他便能早一点见到娄阑。 医院的大报告厅设在门诊楼里,他下到一楼时,看见急诊一片闹哄哄的,几个人推搡在一起,其中还有一个长头发的、穿白大褂的身影。 第96章 情境混乱,但他还是远远地看见那个女生面庞稚嫩,气质像来见习或是实习的学生。 再仔细一看,竟是楚西! 迟迟不见急诊那边有人出来护着女学生,秦勉正了正白大褂的衣襟,蹙眉大步流星走到那几人面前,面朝楚西:“怎么了?” 楚西委屈地眼泪都快流出来,却还是梗着脖子向那人辩解。此时先是看见了这身慈济医院的白大褂,随后抬头才认出是他。 楚西瞬间缩到他背后,蔫巴巴解释道:“我来急诊有事情,他刚刚过来问我缴费的问题,我也不清楚,他就骂我……我气不过,回了一句嘴,就一直骂。” 秦勉大概了解了情况,转身面向闹事的人:“她还是学生,对这些不够了解,麻烦您担待一下。有问题可以咨询导医台,她们是专业的。” 那模样凶狠的中年男子立即暴跳如雷:“什么都不懂穿个白大褂在医院里晃什么啊!小婊子,逮着你问算老子瞎眼!” 话音落下,男子转身气拽拽地走开,却还未等迈出两步,就被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男子惊愕地回头,看见方才那名“多管闲事”的医生目光冷峻地盯着自己,抓握着他的手像树根一样扎实有力。 他不禁心里发毛,眼睛瞪得巨大:“你干什么?!” 秦勉本想着替楚西解围,让男子快走,但他没料到男子竟骂了句这么难听的话,当即咬起牙,脖颈上的线条跟着绷紧:“跟她道歉。” 男子甩了甩手,想拂开他,但明显此人低估了一个外科医生手上的力气。 抓握着的那只手始终纹丝不动,反而握得更紧,男子痛得倒吸了口凉气,骂道:“老子凭什么道歉?!你快给老子闪到一边去,别耽误老子!” 这人真的素质堪忧。 身后传来楚西夹杂着哽咽的声音:“秦老师,算了吧……” 秦勉却很坚定,又咬着牙重复了一遍:“道歉。” “操!”男子忍无可忍了,另一条手臂屈肘撞向秦勉那柔软的肚子。 秦勉已做好了对方动手的准备,但这一下太过迅速,他躲闪不及,被狠狠击中,立即微弓下腰,后退几步,脊背撞在了冰冷坚硬的墙面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正在这时,他看见那男子极其不耐烦地朝楚西说了声“对不起”,又看他一眼,朝地上啐了一口,大摇大摆地走远了。 楚西已经哭出来了,此时强忍眼泪,焦急地过来关心他:“秦老师,你没事吧?” 秦勉稍稍活动了一下腰部,很痛,他忍不住蹙起眉头。 方才的一下令他扭到了腰,常年在手术室站立的人,腰椎本就算不上好,此刻腰部的疼痛直接盖过了腹部遭到肘击的痛感。 他强忍着,目光略显严肃:“没事。下次再遇到这种人,记住不要回嘴,否则他们会更来劲。” 楚西微微低头:“知道了。算我倒霉,都快下班了,碰上了这么一个大坏人,心情都被破坏了。” 秦勉本不想再多说什么,不管是读书那会儿还是现在工作,他接触的同事多是师兄弟,男生们气血方刚,遇上这种人可能会大打出手,但不会委屈到哭。 可大部分女孩子情感细腻,会想很多,这会儿见楚西这么难过,他还是多安慰了一句:“以后你工作了,还会遇到这种人的。不用放在心上,当没发生过就好。坏人只是少数,大部分患者都是好的。” “嗯嗯,”楚西吸了吸鼻子,目光落在他身上,“秦老师,你不要紧吧?” 秦勉:“没事。你回去吧,我走了。” 腰扭了那一下,走路的时候会很疼。 秦勉几乎是一路忍着,才勉强以正常的走姿进了科室的休息室。 他脱下白大褂,掀起衣服,对着镜子照了照,有片地方已经青紫了。 离他跟娄阑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但他现在这样,指定是不能去了,若是被娄阑看出,虽然自己会收获娄阑的心疼,但娄阑心疼的时候他也会跟着心疼。 他不想让娄阑担心,按开手机发了消息:“我临时有点事,明天吧。” 娄阑回复得很快:“没关系,我下班了,去找你拿,顺便等你下班。” 秦勉指尖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几秒:“不用了,明天我给你送过去就行。” 娄阑好一会儿没回复。 秦勉放下手机,拉开抽屉,翻上次没用完的跌打损伤药膏,手机在这时又响了:“好些天没见你了,我想你。去看看你好不好?顺便把东西拿了。” 这下秦勉没理由拒绝了,况且他着实也非常想念娄阑。 十分钟后,娄阑推门而入。 -------------------- 周日怎么还有早八…… 下了课就来挂水了,最后一次挂水!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感谢问云虫的鱼粮x1 第68章 我轻点 秦勉正忙着完善最近的随访记录,娄阑站在了他身侧,看了一眼他的电脑屏幕,又盯着电脑旁边的相框摆件眯起了眼:“一直摆在这里?” 秦勉随着娄阑的视线望去。实木相框里,两个身穿白大褂的小人相互依偎,姿势亲昵,眼睛都炯炯有神,十分抓人视线。 “嗯……” 这下真是娄阑明知故问了。 明明相凌翔找他看病的时候提到过,这会儿却装出一副第一次知道的样子。 他主要是见秦勉忙的是课题的事,而非“临时有点事”,略一思索,明白了怎么回事——小孩子估计是身体不舒服,怕他担心,找了个理由。 想了想,借这个开了话头。 秦勉估计现在也才想起自己并没有忙“临时的事”,有些讷讷地:“娄哥,你等我会儿,我马上弄好,等下打印出来给你。” “好。” 办公室里没什么人,除了秦勉,还有另一个医生在远处的工位坐着办公,因此两人也不好频繁开口说话。 秦勉忙着的时候,娄阑就在他隔壁的工位上闭目养息,时不时抬手轻轻按揉颈椎。 秦勉弄完了,娄阑仍旧阖着眼。 他将装订好的文件送到娄阑面前,轻轻唤他:“娄哥,好了。” 娄阑睁开眼,随他一齐起身:“还有别的需要忙吗?” 秦勉心虚道:“……没了。” 腰还是痛,被撞了一下的腹部也还没缓过来,秦勉尽可能动作小心翼翼的,以免娄阑看出端倪。 但刚出办公室,娄阑就冷不丁开了口:“哪里受伤了吗?一股膏药味。” “啊?”秦勉一怔,怎么把这个给忘了,膏药味这么浓郁,娄阑闻不见才不正常,“就,扭了一下,不疼的,不严重。” “怎么回事?” “刚在急诊嘛,碰到点事,被打了一下肚子。我没站稳,扭到腰了。” 娄阑立即眉头紧蹙:“有人闹事?肚子不痛吧?” 秦勉轻轻点头:“嗯。还好,不是很痛。” 娄阑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什么,剩下的路,两人一路沉默着去了娄阑的办公室。 “到沙发上去,趴下,我看看。”娄阑从茶几下翻找出了药箱,拿出一瓶喷雾药剂来,指示秦勉。 秦勉“啊”了一声,有点犹豫:“我腰上有淤青,你看了可能会不舒服。” “不会。”娄阑答得不假思索,停顿片刻,接着又道,“我这个缓解了很多,淤青而已,没关系。我给你上点药,你会舒服一些。” 是秦勉的话,一切都没关系。 比起他不告而别的五年在小孩子心里造成的伤害,现在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呢? 娄阑清楚地明白这一点,他想,只要是为了秦勉,哪怕丢掉工作、名声甚至是性命也没有关系。 五年的时光让那份克制隐忍的爱意经受磋磨,越发坚韧深沉。 而抛下在晴州的一切、再一次回到济河市之前,他设想过无数次重逢之后的结果,和两人的结局—— 或许会从陌生人变回陌生人,或许小孩子见了他,会恨、会仇视……但两个人在共同经历了颇多曲折之后又走到今天,便是好的结果。 如果没有秦勉的存在,那么他那颗本就荒芜的心脏,便会失去血肉、只剩了一层空壳。 秦勉顺从地在沙发上躺下来,掀起衣服,露出一截劲瘦细窄的腰。 娄阑一看那只将衣服掀了一道缝的人,不禁失笑:“淤青在哪儿?我没看着。怎么了,害羞?” 明明前几天累得快要瘫在床上了,还主动问他要不要做,此刻又羞得耳尖泛红,娄阑有点搞不懂,只觉得好笑,可爱极了。 “啊看不到吗?”秦勉被点破,声音略有些不自然,“可能要往上点,娄哥你再找找。” 娄阑将衣服又往上掀了一截,露出一小块膏药来。膏药才贴了没多久,很轻易就截了下来,随即他看见小孩子那白皙光洁的腰上散布着一片青紫交加的痕迹,伸手微微触碰:“痛么?” 第97章 秦勉吃痛,闷哼了一声:“有点。” “忍一忍,我轻点。”娄阑说完,不再开口说话了,拿起喷雾对准淤青处喷了三下。 液态喷剂接触到皮肤,凝成许多小液滴。 娄阑等了片刻,直至小液滴挥发,留下一层薄膜,他伸出手,施了点力道在那处淤青上有节奏地按揉起来。 “嗯……”腰部的接触本就敏感,而与他亲密接触的人恰恰又是娄阑,才按了几下,秦勉只觉得后腰有些发烫,娄阑指尖的温度也很是灼人,淤血生生被揉开的疼痛之间夹杂着一丝难以描述的感觉,根本无法忍住不发出声音。 他咬紧后槽牙,忍得很辛苦。 娄阑看出他的窘迫,却没忽略这动静,起了刻意调笑的心思:“我办公室很热吗,耳朵怎么这么充血?” 话音一落,秦勉耳尖更红了,咬牙艰难道:“还好,就是有点疼。” “腰这里很敏感吗?” “娄哥,嗯……别再问了好不好?” 娄阑又弯了弯唇角:“好,不问你了。” 按摩持续了接近五分钟,似乎是娄阑的手掌格外温暖、按摩技巧也温柔讲究,秦勉感到后腰磕碰到的部位舒服了好多。 但很不争气的是,他那里稍微有了点反应,胀得有点难受。 当然,这话他坚决不能将给娄阑,也不能让娄阑发现那一处的窘迫。 结束之后,娄阑又替他贴了一贴膏药,将他的衣摆放了下来。 夏至即将到来,天黑得越来越晚。过了下班点,又耽误了这么一遭,两个人从地下车库开到安和西路上时,夜色已经沉沉地压下来了。 买了食材、回了娄阑的房子,夜幕彻底笼罩了济河市的城区。 秦勉腰疼不方便活动,就窝进沙发里调了个频道看电视,娄阑扎着围裙,在厨房里前后忙碌,当真有夫夫一起过日子的气息。 收拾完一切,躺在床上后,秦勉不愿睡觉,便睁着眼睛,凝视着黑暗中的虚无,有一句没一句地跟娄阑聊天。 手也不老 实地在娄阑身上 摸索:“这里是胸骨角。这儿是你第十二肋。” 手继续下移,触碰到胯部坚硬的骨骼:“这里是髂前上棘,娄哥,你腰手感摸起来好瘦啊。” 那只手一直在身上游 移,娄阑索性一把捉住了,牢牢地牵在手里:“这么晚了,别给我补习解剖了好不好?睡吧。” 娄阑真的觉得好笑——明明白天在医院,还是有些害羞的样子,现在到了床上,又累又困,反而肆意大胆了起来。 “好,我睡。” 秦勉估计是累了,安静地躺了一会儿,呼吸声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 娄阑睁开眼睛,稍稍往侧边看了一眼,昏暗的光线里,秦勉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而他则轻手轻脚地下了床,去了卫生间。 良久,寂静的夜里,门紧闭着的卫生间里传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娄阑出来时,神色如常,脸上沾着些水迹,似乎是刚洗了一把脸。 又轻手轻脚躺了回去,释放过后,小腹好受了很多,便握住那只手心朝上的、无意识蜷曲的手,闭上眼睛静静睡去。 翌日秦勉刚到科室,值了一夜班的护士小美妞一改往日的两眼无神,拿着手机搡了搡他,目光炯炯地看着他:“秦医生,看看我刷到谁了?” “谁?” 秦勉脑子里一秒内过了好几个答案,小护士将手机举到他面前,一看,是钢琴家莫歧行的微博。 那组九宫格下面有十几万点赞和几万评论,小护士又点开评论区,好几条都是心疼哥哥的,但往下翻,就逐渐开始有人赞美他的容貌。 “慈济医院吗?我家就住附近!哪个科室的医生哇,我去慈济的时候怎么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医生小哥哥!” 回复:“哥哥是手骨折了,或许是骨科?” 回复:“慈济医院是大医院,科室分得细。我刚看了没有‘骨科’,可能是创伤骨科或者手足外科?” 回复:“好!我要去偶遇了……” 秦勉哭笑不得,一时无话说。 那组照片的镜头非常好,似乎也给他p了一下,皮肤更白皙有光泽,虽不如大部分明星网红帅得有冲击力,但他本身外表耐看,又有白大褂的职业滤镜加持,确实帅且有气质。 他不怎么喜欢刷微博,很快就将这件事情抛在了脑后。 后面连着几天都排了手术,有一台还持续了接近十个小时,没有他的门诊。渐渐的,也就忘却了。 到了休息日,大主任们正常休息,他作为小小主治医,出周六上午的门诊。 挂号的人不算多,才二十个人出头,多是青年、中年群体,甚至还有余号,秦勉看诊的时间便很是充裕。 给上一个病人开好放射检查,秦勉点击系统,叫了下一个号。 一个中年男人搀着一个年老的男人走进来,似乎是父子关系。 那中年男人没留头发,头顶秃得发亮,眉眼间含着一丝戾气,眼睛偏小,眼球白多黑少,看人的时候总有股淡漠感。 秦勉看了系统上的病人信息,确认道:“你好,是路小羊?” 坐在椅子上的老人点头:“对对,是路小羊。” 上一辈农村里的老人不少都是随便的名字,为的就是名儿简单了好养活,因此秦勉并未多想:“您好,哪里不舒服?” 路小羊抬起粗糙起茧的右手,摩挲着皮肤皲裂的手腕,一脸愁苦:“我之前在工地上干活,伤了手腕,去俺们县医院检查,大夫说就是手腕扭伤,让回去抹药。这几年里,各种止疼药也吃了,药膏也抹了,膏药也贴了,就是不见好,还越来越厉害……现在老是疼,一用点力就疼得厉害。扭伤怎么会好几年了都没好?” 秦勉一边听着病人的自述,一边在电脑上敲门诊病历,同时还在脑子里思索着:“几年前受的伤?” “那得是……十年之前了吧,那时候我儿子还不在我身边儿,我只能自己下力挣钱。” 秦勉感受到一道微妙的目光,抬眼看去。 那儿子见他望过来,似乎是感到别扭,连忙不动声色挪开了视线,笑道:“你们大医院的号挺难挂的,哈哈。” “做过检查吗?” “拍过一个片子,俺们县医院的大夫说是韧带拉伤了,说治不了,让我继续抹药。一个韧带拉伤怎么会治不了呢?肯定是那儿的医生水平不行,我儿子才带我来你们大医院看看,俺们打听到秦大夫你做过好几例手腕上的手术,做得特别好。” 的确是这样。秦勉外科天赋极佳,又心细胆大,是年轻医师里少见的能够将手、腕部精细手术做得极为出色的一个。 工作以来,他接手了不少手、腕部手术,无一例外,都很成功,在济河市的医疗圈子里小有名气,尤其以手部的手术闻名。 省内出色的手足外科医生大有人在,但大家都各有所长,术业有专攻。论腕部手术,除了隔壁丽州市人民医院的一位大主任专攻,再就是他了。 “嗯。”秦勉听完,心里大概有了判断。 随即他起身,在路小羊跟前弯下腰,上手检查那只伤了十年多的手腕。 老人的手像经受了百年风吹雨打的树皮,处处是老茧和褶皱,满是劳作的痕迹。 秦勉用指尖触了触,路小羊立即疼得“哎呦哎呦”叫起来。 “需要做个放射,我给你们开了单子,你们去一楼放射科做就好。”秦勉回到座位上,继续操作电脑,“今天人不多,大概半到一个小时能出结果,拿到结果之后回来找我看。” “哎哎,好嘞。”中年男子接过检查单,搀扶着路小羊出去了。 秦勉叫了下一个号,随后陷进椅子里,按了两下胃。 可能是昨晚吃的东西不新鲜,他早上睡醒了吐过一回,现在胃里还有些绞痛。 吃了颗药,药效撑到现在,又隐隐有了感觉。 路小羊的症状又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多年手腕外伤,进行性疼痛加重,他略微有了思路,但要等到检查结果出来才能下诊断。 下一位患者敲门进来了,是个年轻的女孩子,妆容精致,很漂亮,是旁人见了忍不住会细细欣赏的那种漂亮。 然而,女孩子自从进来,目光就一直在他脸上流离,带着不加掩饰的欣喜。 “你好,叫什么名字?” “医生您好,我叫李婷玥。” 信息确认无疑,秦勉接着问:“哪里不舒服?” “不知道是不是最近手工做多了,我右手一用力就痛,晚上睡觉的时候整条右臂还会发麻,尤其是肘关节这里的这条筋。” 很典型的用手过度,秦勉转过身子,按压痛处:“什么手工?” “好多呢,扭扭棒,拼豆,石膏娃娃,我都做。哦对了,还常常给别人做美甲……” “那很有可能肌肉劳损。手臂麻木,可能是压迫到了神经。需要多休息,减少手上的工作量。”秦勉大概检查了一下,没什么大问题,“你现在想做检查,还是休息一段时间看看再说?” 第98章 “嗯……那就先休息看看吧。” 看诊结束了,女孩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 秦勉抬头:“还有事吗?” “秦医生,我能不能跟您合照呀?其实我是莫歧行的粉丝,在微博上看到了您,正好需要挂号看看手,我就特意挂了您的号……我看外面候诊的患者不多,才提了这个要求,您看放不方便?” 女孩子一脸希冀地看着他,秦勉就快要答应了,但话快说出口时,他又止住了—— 若是女孩子也将合影发到了网上,其他人就会默认他是个好说话的医生,万一为了见他而挂号,会占用掉部分医疗资源,让那些真正有需求的人挂不到号。 秦勉又思考两秒,终究是不忍心:“下不为例。照片不要传到网上去。” 女孩子立即喜笑颜开了,笑得十分真诚:“好嘞好嘞!我本打算发微博的,但既然您说了,我一定不会发的!” -------------------- 恳请宝贝们积极留言互动喔~评论、弹幕……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感谢只活三万秒的鱼粮x1 感谢只活三万秒的猫薄荷x1 第69章 被撞见 秦勉等到最后一个号看完,等到中午下班,都没等回来路小羊父子。 但他能从系统上看到放射结果,几乎可以确定了——陈旧性舟月韧带撕裂,和进行性腕关节塌陷。 舟月韧带相当于是手腕的“承重墙”,若是撕裂损伤,路小羊才会常常感到隐隐作痛、在用力时感到剧痛,手腕也逐渐变形、活动受限。不手术的话,接下来的情况只会继续恶化。 秦勉擅长做腕关节手术,几毫米的切口里,关节镜被他用得得心应手、游刃有余,只是路小羊年纪大了,身体素质减退,关节变形,做腕关节镜下舟月韧带重建仍有一定难度。 不过现在人都没回来复诊,他也不用多管什么。 秦勉确定后面没号了,收拾了一下诊室,关了电脑,下了班。 一上午熬过去,就算短暂地解放了,下午他不用上班,更不用继续出门诊。 娄阑的车已经在慈济医院门口等候多时,他直接从门诊楼过去,一眼看见了那辆沃尔沃亚太,拉开车门,凉气扑面而来,一下子驱逐走了夏日的暑气。 “病人多吗?”娄阑将车载空调关小了一些,发动了车子。 “还行,有个舟月韧带撕裂的病人,我估计不太好手术,但人做完检查就没再回来。”秦勉呼了口气,又是忙得好几天没见,此时一见面,上班的怨气顿时消散,心情大好,“娄哥,去吃什么啊?” “你想吃什么?听你的。” “真听我的?” 娄阑笑了一下:“除了口味辣的。” “这可是你说的。”秦勉也笑起来,“天这么热,娄哥给我买个冰淇淋不过分吧?” “……”娄阑后悔没将凉的这条也加上,但话既已出口,他不好拒绝了,况且好早之前小孩子就提过一嘴想吃冰淇淋,这下他不得不满足了,“先想想吃什么饭,吃完了再去挑冰淇淋。” “行。”他平时下班路上完全可以自己买一只来吃,但自己吃的话容易停不下来,没有节制,最后会冰得胃痛。 娄阑在旁边,会好好地监督他,再者,他娄哥买的冰淇淋格外香甜。 两人去商场吃了顿肉蟹煲,又在街边的冷饮店买了一只香草味的冰淇淋。 回到车里,秦勉咬了一小口。 冰冰凉凉的,香甜绵密,跟冰可乐那种刺激的劲儿全然不同。 又咬了两口,一直盯着他的娄阑伸出了手:“好了,可以了。” 秦勉气笑了:“真的只给吃三口?” 娄阑正色道:“嗯。等你什么时候胃养好了,我就不限制你了。” “早知道吃三大口了,”秦勉有些不情愿,却还是将冰淇淋乖乖递到了娄阑手里,“剩这么多,太浪费了。” “不会浪费的,剩下的我吃掉就好了。”说着,娄阑在他咬过的地方咬了一口。 “……好好好。” 其实尝到了味道,秦勉确实不怎么想吃了,再吃下去他的胃也该给出反应。 但此时近距离地望着娄阑享用那只冰淇淋,薄唇微微张开,牙齿轻轻一咬,随后闭上口,慢慢舔舐、咀嚼,原本浅淡的唇色被凉气沁得湿湿的、红红的。 看得他想凑过去咬一口。 不是咬一口冰淇淋,是咬一口娄阑的嘴唇。 他当即就这么做了,手臂环住娄阑的脖颈,脸凑上去,不由分说吻住了娄阑那尚张开着的嘴唇,随即舌头探入,触碰到一丝凉意,轻轻一卷,将娄阑刚刚咬进口中、尚未融化的冰淇淋踱进了自己口中。 娄阑被这个猝不及防的吻弄得怔了一秒,反应却很快,立即就反过来啃咬他的唇和舌。 两双眼睛距离如此之近,两人都在彼此眼中看见了灵动的笑意,但混乱中,秦勉没控制住牙齿上的力气,咬到了娄阑的舌头。 “嘶——”娄阑立即倒吸了口凉气,激吻的两个人被迫分开。 “没事吧?”秦勉顿时有些心疼,那一下他没收住力,咬得不轻。 再看娄阑,抬手捂住了半张脸,眉头微蹙,眼里的痛意还未消散,显然是被咬得很疼。 “很疼是不是?”秦勉伸手去触碰娄阑泛着凉意的唇,“咬到哪里了?出没出血?张嘴,给我看看。” 娄阑又缓了两秒,迎着他的目光张开了口,露出舌尖上被不慎咬到的部位。 秦勉蹙眉仔细查看,舌尖的小颗粒上有道明显的印记,半厘米长,渗出了血,但不多,没有流得满嘴都是。 “疼不疼啊?”舌头是多么娇嫩的器官啊,秦勉不敢想象这么一下会有多疼。 “不该这时候亲你的。” “怎么会?”娄阑看着他笑起来,眼睛微弯,“不疼的。” 说罢,娄阑伸手捏住秦勉的下颌,将他的脸凑近自己,随后吻了上去。 秦勉也努力地回应着,却吻得很是收敛,生怕一不小心再咬到娄阑。 渐渐的,他尝到了那丝轻微的血腥气,仿若是什么助 兴的药剂一般,心中的冲动骤然绽开,两个人拥抱着彼此,越吻越深,吻了很久很久。 空闲的下午和晚上,自然也是在一起度过的。 绿竹掩映的小区里,两人在书房忙了一会儿医院里的事情,又洗了点水果,找了部片子来看。 是前几年的一部春节档电影,小说改编的,特效很燃。 明明不是爱情片,但两人相互依偎着,看着看着,心思渐渐就不在电影上了。 又过了一会儿,两人一起进了浴室。 结束后,秦勉躺在娄阑的臂弯里,一边休息,一边回味。 秦勉方才有一下痛得狠了,将嘴唇咬出了血,此刻暗沉的血痕印在唇瓣上,很是漂亮。 嗓子用多了,开口说话时免不了声音嘶哑:“娄哥,我们这频率……正常么?” “为什么会这么问?”娄阑正专心给身旁的人揉按小腹,回想起这次秦勉格外的主动和意犹未尽,大概明白了什么,“平时也会想我吗?” “有的时候会。我这么想,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的。你二十八了,而我已经三十五了,对于成年人来说,这就是很正常的一件事情,没什么的。” “嗯。”秦勉不再说话了。 和娄阑在一起之前,他太纯情了,恋爱都没谈过。 刚开始时十分害羞,而现在,渐渐就习惯了这种表达爱的方式。 毕竟是年轻力 壮、血 气方刚,他经常会想 要,起初还有些不好意思,但娄阑一直都很平静,以平常心对待,他也就不怎么难宣之于口了。 第二日上午仍旧要出门诊,两人没折腾到太晚,秦勉早早地就睡了。 直至睡着了,醒着的娄阑仍将手覆在他小腹的位置,有一下没一下地按揉着。 路小羊父子一直没来复诊,看完最后一个号,秦勉调出昨天的门诊病人记录,找到路小羊的个人病历,发现此人只在多年前来慈济医院看过病,挂的是心血管内科、心外科和神经内科。 最近一次,便是昨天。 省内腕关节手术做得好的,除了丽州市人民医院的大主任,就是他了。 最近一年,秦勉也有意往这个亚专科上发展,接手了很多相关病例,一切都得归功于他胆大心细的品质和灵活有力的一双手,以及刻苦钻研的临床精神。 但若是放到省外,那些北上广深的大医院,能胜任这个手术的医生则是多了去了,根本轮不到他。 路小羊父子可能是去了北京、上海求医,也可能是打听到高昂的手术费,放弃了。 既然父子俩打听到了他,秦勉还是打算问一问。 他找到联系人电话,拨过去,接听的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喂。” 第99章 “你好,是路小羊的家属吗?” “我是他儿子,怎么了?” “路先生,我是慈济医院手足外科的秦勉。昨天您和您父亲做完放射之后,没再过来复诊,是怎么回事?”一边说着,秦勉的视线扫过号码前的那个人名,此人名叫路长平。 “唉,”路长平很无奈地叹了口气,“我父亲一打听,手术费要不少钱,死活不愿做,拉着我回家了。” “这样。”秦勉沉吟。 确实存在不少这样的情况,老人觉得年纪大了,身体上有什么毛病,糊弄糊弄就好了,不想再花子女的钱治病。 而他作为一个萍水相逢的医生,只能治病救人,管不了太多别的。 路长平又叹了口气:“我是想让他做这个手术的,不怕花钱。我再劝劝他。” 挂断电话,秦勉准备动身前往医院食堂凑合两口。 今天娄阑要去学校给本科生上选修课,两人没功夫见面了。 刚走出门诊楼,手机又响了。 他接起来,竟是秦尚清。 秦尚清语气不似往日,声音冷硬,压抑着愤怒:“今天一上午的门诊?” 秦勉不知道秦尚清为什么是这个动静,愣了一下:“对。” “下班了?” “刚下,怎么了?” “回家。现在就回家!我有事情要问你。半个小时之内看不到你人,我就去医院找你!” 放下这句话,秦尚清挂了电话。 秦勉茫然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转身朝医院大门外走去。 他想不通,以为是安安又出了什么事,或是于迎又作了什么妖,搞得他爸难得大发脾气。 进了家门,气氛比他想象的还要僵硬凝滞。 安安不在,房间门也紧紧关着,只有秦尚清和于迎一人一边坐在沙发上。 秦尚清面色愠怒,眉头拧成“川”字,目光里满是审视,而于迎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脸上的神情也是说不出的怪异,淡漠之下,蕴含着一抹厌恶。 厌恶? 秦勉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不等他换鞋,秦尚清指了指茶几前面的空地:“站这儿,我问你。” 秦勉走过去:“什么?” “你和娄阑,到底是什么关系?” 霎时间,秦勉心脏里有什么东西“砰”的一下炸开了,随即被漫无边际的冷意包裹,冰得生疼。 他瞳孔急遽放大,难以置信地看着秦尚清,禁不住去怀疑自己的耳朵。 娄阑?秦尚清竟然在问他和娄阑的关系?! 许久未进食的胃在此刻骤然绞痛起来,秦勉忍不住微微弯了弯腰,张口找回自己的声音:“之前是师生,现在是同事。” 细听,他声音低哑,夹杂着一丝轻微的、不易察觉的颤抖。 秦尚清气得青筋暴突,抓起茶几上的抽纸盒,冲他大力丢过来:“那为什么你们会在车里又亲又抱?!” 秦勉被砸中,心脏再次碎裂。脑子里也像是裂开了一道缝,浑身的力气和思考的能力都顺着那道缝流失了。 他颓然站着,耳里嗡鸣,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扑通直跳。 “你在说什么?我不知道。”事已至此,他不知该如何解决,只知道只有死不承认,才有一线挽回的机会。 “不知道?你于阿姨都看见了!” 时间回到昨天。 下午两点钟前后,于迎去辅导班里接了安安,两人一起去生鲜超市买了点东西,准备坐地铁回家。 路边停了好几辆车,于迎的视线无意中扫过其中一辆,恍惚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容。 她将视线倒回去,再定睛一看,竟然是秦勉! 车里的秦勉正与驾驶座上的另一个男人说着话,还伸手触碰着那个男人的嘴唇。 她感到疑惑,驻足继续观望,就见那两人又说了什么之后,那男人竟抱住了秦勉,而秦勉也开始回应,两个人竟然亲在了一起! 两个男人! 于迎觉得自己的三观都要被震碎了——秦尚清的亲儿子、安安的亲哥哥,竟然和一个男人亲在一起?! 秦勉竟然是个同性恋! 于迎眼睛瞪大,好半天才倒吸了口凉气,抓紧安安的手,带着他快步离开。 临走前,她不忘仔细看了看那男人的面孔,有些熟悉,她一路上都在思索,终于在晚上做饭的时候想起,那是娄阑——秦勉过去的老师。 秦尚清下班回了家,她立即将白天看到的告诉了秦尚清。 随后她又想起了什么,冲进安安的房间里,抓着安安问前段时间去哥哥家住的时候,哥哥有没有对他做什么奇怪的事情。 秦尚清知道了,几乎是一夜没睡好,早上气得饭都吃不下。 他问了秦勉的排班,强撑着没有发作。 等到了中午,立即将人喊回了家。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感谢青花鱼13795399的鱼粮x1 第70章 同性恋是错吗 “对,我喜欢娄阑。” 秦勉垂下目光,盯着地板。 秦尚清在得到了他的承认之后,气得整张脸都拧在一起,鼻翼愤怒地翕动,咬牙切齿地看着他:“你再说一遍?!” 秦勉不卑不亢,后槽牙都快要咬碎:“再说两遍,我也喜欢娄阑。” 那眼神透着股冷冽,是秦尚清从未见过的坚定。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这个习惯了高高在上的父亲竟有些胆寒。 “你!”但他还是从沙发上猛地起身,环顾四周随手找了一本厚书,紧紧攥在手里,走过来狠狠砸在了秦勉身上,“你!娄阑是个男的,你说你喜欢男的?!” 外科佬的手劲是不容小觑的,那一下砸在秦勉肩上,他当即就痛得眉头紧蹙,嘴里闷哼了一声。 他没躲闪,更没还手,倔强地迎接着秦尚清的怒视:“还要我再说一遍吗?” “秦勉!你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这么多好女孩你不喜欢,年轻的漂亮的优秀的……比比皆是,你偏偏喜欢娄阑这么个男人?他身体上有的你都有,你喜欢他什么?!” “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他?难道要我像你一样,二十几岁的时候找个好女孩结一次婚,到了四十岁遇到了科室里年轻漂亮的护士再结一次婚?” 秦勉仍旧紧咬着后槽牙:“那下次呢,下次是谁?科里的实习生?医药代表?” “你!”秦尚清被气急,又抡起书,砸在秦勉身上。 坚硬的书角不加任何缓冲磕在了柔软的腹部,只见秦勉像受惊了一般,“啊”地惨叫出声,猛地弓下腰,左手紧紧捂住了上腹。 这一下几乎让他胃里的绞痛直接炸开,疼得眼前黑了一瞬,耳朵里都在嗡鸣,险些直接捂着肚子跪倒在地。 他粗重地喘息着,咬牙直起腰来,一双眼睛直直地与秦尚清对视。 那双眼睛里的痛意十分明显,但他偏偏倔强地挺直了脊背,咬紧后槽牙,不肯再漏出半声痛吟。 秦尚清眼见秦勉的反应这么剧烈,也被吓到了。 再一想秦勉刚才说的那些话,秦尚清咬了咬牙,不后悔自己下了狠手:“好样的!秦勉,好样的!” “怪我,我好几年没好好地管过你了,让你变成了这样……我的错,我该认。” 秦勉感到嘲讽又可笑,挑眉道:“哪样?我这样不好吗?至少我不会经历离婚。” “你!你想气死我是不是?!”秦尚清又抡着书砸在秦勉肩头,同时抬脚踹了一下秦勉的膝盖。 后者腿一软,直接跪倒在了地上。 “你给我跪好了!老实交代,你和娄阑是怎么回事?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秦尚清狠狠将书摔到地上,转身走回沙发,一屁股坐下去。 而秦勉跪着,颇有几分被审讯的架势。 “没多久,才在一起几个月。”秦勉眯了眯眼,仔细回想,“也没怎么回事,就是觉得他这个人好,哪儿都好,没法不喜欢。” “……你不要脸!我秦尚清怎么生出你这么个儿子?!” “后悔了是吧?现在不认我也还来得及,反正你不止我一个儿子。” “你再敢顶嘴?!”秦尚清又气得猛然站起,“我是不是真得好好管教管教你了?” “可以,打死我就好。” 胃里的绞痛一阵比一阵剧烈,秦勉的额头已满是冷汗,声音也克制不住发颤。 嘴唇被他咬得很紧,又有鲜血渗出来,沾染到齿缝里,随着嘴唇开开合合,像个不管不顾的疯子,那冷冽的眼神看得秦尚清心里又痛又冷。 而秦勉,也的确觉得自己疯了。 最初被撞破时的惊慌已全然消失不见,他只是感到愤怒和委屈——秦尚清这个不合格、不称职的父亲,在他的生命里留下了永不可能消退的创伤的父亲,凭什么到了这件事上,要“教育”他,对他恶语相向,拳脚相加? 第100章 他搜肠刮肚地,拼命想要说些大逆不道的话出来,来反抗眼前这个人。 某一个瞬间,他也想要干脆被秦尚清直接打/死,灵魂出窍,看看这个人会不会抱着自己的躯体痛哭流涕,悔不当初。 秦尚清走过来,一脚将他踹到在地。 于迎在沙发上目睹了全过程,此时尚被秦勉那几句暗讽的话气得脸色发青,自然不会出手阻拦。 “我给你一次机会,你就跟我说,你能不能改?” “同性恋是病吗?为什么要改?”全身好几处地方都在疼,秦勉额头的冷汗簌簌落下,却仍旧嘴硬,“你也是医生,你不会这么刻板吧?” 秦尚清又是一脚踹过去,秦勉的脊背颤了一下,忍不住蜷缩起身子。 “你会后悔的,秦勉!你知道同性恋有多难吗?有多少风险你知道吗?我秦家怎么出了你这么个混账东西?秦勉,你可真够恶心的!” 心脏的某一处血肉被什么东西刺痛了,秦勉阖上眼睛,感受着鼻腔里的酸涩,不再说话。 秦尚清又坐回沙发上,猛灌了口茶水,双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 于迎在这时开了口:“这就结束了?老秦,你不再问问小勉是怎么一回事?我真是没想到,你儿子竟然会是同性恋!安安有这么个哥哥,可别被带坏了!” 秦尚清猛捶茶几:“他那副德行,死不悔改!我就不该生他!” 秦勉听得冷笑,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不该生我,也不该和我妈结婚,省得去办离婚了,也省得遮遮掩掩十几年。” “你听听——”秦尚清恨铁不成钢地指着蜷缩在地的秦勉,“他嘴里能说出什么好话?我还能说什么?” “爸,我再叫你一声爸,既然你说不了什么,就让我走吧。” “你想断绝关系也好,不断绝你就还是我爸,我都行。” 客厅里开了空调,地板很凉。 明明来时身上还是热的,此刻却只觉得冰凉。 秦勉痛得眼前发黑,喉咙里漫上一股浓烈的血腥气。 他悄悄将胃里反上来的液体吐进手心,一小口粉红色的鲜血。 是外力击打导致的胃黏膜挫伤、出血。 于迎在这时再次开了口,充当一个唱白脸的角色:“小勉,你爸也是为了你好。现在这个社会,同性恋是会被人视为异类的,以后你的路会有多么不好走,你想过吗?阿姨也想劝劝你,现在改邪归正还不算晚。” 秦勉强忍疼痛,禁不住笑起来:“是吗?会不会是只被你视为异类?” “我好心劝说你!小勉,你爸从昨晚开始就没吃下饭,他真的很生气,你现在认个错,好不好?他说的都是气话,他不会跟你断绝父子关系的。” “我哪里错了?”秦勉又闭眼捱过一阵剧痛,手撑着地板直起身来,抬手擦拭去嘴角的一抹粉红色,目光紧紧地盯着于迎。 于迎被他这个眼神盯得心里发毛:“主流社会就是不认可同性恋的……” “你连我妈都不是,我同性恋跟你有什么关系?会影响你什么吗?会对社会造成什么危害吗?” “你你你——老秦,你这儿子真的是!”于迎气得抚着胸口顺气,“就拿安安来说,你是他亲哥,安安怎么能有一个同性恋哥哥?!谁知道你会不会把他带坏了?我问你,安安住你那儿的时候,你们分开睡的还是睡一张床?” 秦勉震惊了,他没想到于迎会这样想、会有这个顾虑。 他确实喜欢男人,是因为娄阑是男人,若娄阑是女人,那他便喜欢女人。 比起说他是同性恋,倒不如说,他是因为喜欢娄阑,而娄阑恰恰也是男人。 于迎怎么会产生这种想法? 安安可是他的亲弟弟啊! 秦尚清听到于迎这么问,脸上也挂不住面子,脸色比先前更加难看:“你快说!” “我那儿就一张床能住人,我问过安安,睡沙发还是睡床,他要睡沙发,我让他跟我一起睡床了。” 于迎也意识到了自己问得太过分,轻哼了一声:“我早知道你这样,哪怕把安安一起带到江西去,都不会送到你那里。” “那太可惜了,现在才发现。”秦勉又深吸一口气,忍下翻涌的痛意,“还有什么要说吗?我不太舒服,走了。” “不行!”秦尚清喊完,才发现自己真的不能拿秦勉怎么样。 秦勉要上班,有自己正常的工作和社交,平时跟他走得也不近,况且还有安梓岚这个亲妈。 他想了想,一时真是没办法,只能找个时间,跟安梓岚打电话说说这件事。 秦勉青春期开始就和他这个父亲若即若离了,再婚之后更是很少回家,但对待安梓岚的态度一直不错。 秦勉不听他的,但或许会听安梓岚的。 而他那句“不行”没起到半点震慑作用。 秦勉捂着胃摇摇晃晃站起了身,膝盖酸痛,走路都有点打晃。 他径直开门往外走,忽地听见秦尚清在后面追着问:“你没事吧?胃疼?打着胃了?” 秦勉没理,甩上了门。 出了单元门,秦勉又蹲在路边缓了一阵子,才走出了小区。 娄阑还在学校里上着课,他满心酸楚、浑身疼痛,却不知该找谁,只好打了个车,回了家。 到了家,他换下衣服,上面有两三个秦尚清踹出的鞋印。 强撑着冲了个澡,擦干身体,找出药箱来,对着镜子给自己能够得着的地方上药。 其实踹得那几脚还好,他能感受出秦尚清是收了力的,主要是用书砸的那几下,两下砸在肩膀上,一下砸在上腹肝和胃之间的部位,很痛,皮肤已经充血了。 再看自己,比起大学本科那阵,个子高了,体型却更瘦了,身上分布着好几处淤青。 看着很是可怜,也很是可笑。 上完了药,他便在沙发上躺着,睁着眼,什么也不做,等到了傍晚降临,夜幕低垂,他又捂着胃挪到飘窗,躺上去凝望昏暗的夜色。 许久未进食,胃里很空很空了,但他一点胃口也没有,什么都吃不下。 但总要填一填肚子,不是吗? 他下楼买了一提罐装啤酒上来,开了一罐,倚坐在飘窗上,一瓶接着一瓶往下灌。 直至手机铃声响了起来。 他一直等到铃声自动结束,才投去视线,屏幕上赫然显示着来自娄阑的两个未接来电。 “娄哥……” 秦勉眼眶一酸,泪水顺着湿红的眼角淌下来。 可他胃痛得说不出话,一开口就是破碎的难耐的痛吟,他盯着屏幕,不知道该不该回过去。 他只好点开微信,手指抖得总是打错字,好半天,才发出去两句话:“娄哥,我好难受。” “来我家好不好?” 秦尚清和于迎两人坐在客厅,家里的气氛比秦勉在时还要沉闷。 安安房间的门被推开了。 安安走出来,脸上挂着惊惧和不解:“爸,妈。” “安安啊,”于迎连忙起身将儿子抱进怀里,“不是让你戴上耳机看动漫,怎么出来了?” 安安皱着眉头,刚才他的确是听了妈妈的话,戴上耳机,在电脑上看动漫,但看着看着,他隐约听见一阵吵闹声,他摘下耳机,听见是爸和哥哥在争吵。但妈说了不让他出来,他便听话地没出来。 爸一直说,喜欢男人? 哥哥喜欢男人吗? 他想到了跟哥哥一起带他去蓝鸟餐厅的那位娄叔叔——哥哥喜欢的是娄叔叔吗? 如果是娄叔叔,他没什么意见,他觉得娄叔叔是个好人。 并且,喜欢男人难道不对吗?他就很喜欢班上一个男生啊!从分班开始,他是数学课代表,那个男生是英语课代表,他们虽然目前还不是很好的朋友,但他愿意跟那个男生成为朋友。 他每天都想见到他,想和他说话、一起玩、一起学习。那个男生的嘴唇总是嘟嘟的,很红,牙很白,他觉得一定很好亲,只是自己还没有机会。 虽然他见过的大人当中,都是男人和女人结合,但谁规定男人和男人不行了呀? 他真的搞不懂。 他眉头皱得更紧,稍稍推开妈妈的怀抱:“哥哥刚刚来了吗?” “是,安安,以后少跟你哥来往。” 秦尚清听了,火气又一下子窜上来——安安和小勉是亲兄弟,怎么能少来往呢?于迎这是在教唆什么?! 可眼下刚弄清了秦勉的性向,于迎介意,也在所难免。 他闭上嘴,没说什么。 安安不解:“为什么要跟哥哥少来往?” 之前,妈明明说要他向哥哥学习的呀!哥哥从小到大学习都很好,总是考第一名,还是厉害的博士,是优秀的外科医生,怎么要跟哥哥少来往呢? 于迎:“你哥品行不端!” 这下安安更加不解了,哥哥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品行不端呢?难道是因为喜欢男人吗?喜欢男人就品行不端了吗? 第101章 那太可惜了,若是妈知道了,也会觉得他品行不端的。 家里没人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秦尚清点了根烟,跑到阳台去,拨通了许久未曾联系的安梓岚的电话。 -------------------- 恳请宝贝们多多留言互动喔 最近在写实验记录…以及在想番外写点什么好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感谢只活三万秒的鱼粮x1 感谢宁可信其有的鱼粮x1 感谢零碎的小鱼的鱼粮x1 感谢青花鱼11067057的鱼粮x1 第71章 我需要想通什么 门铃响起的时候,秦勉已经一个人干掉了五罐啤酒。 起身去开门的时候,他步履不稳,一下子带倒了飘窗上的空罐,弄出一阵轻快但刺耳的声响。 他一手紧紧抵着上腹,一手匆忙拭去嘴角残留的一丝酒液,开门的瞬间,他弓着腰往前倒去,被吃了一惊的娄阑抱在了怀里。 “娄哥,你终于来了。”秦勉不知道自己有没有醉了,脸和耳朵都发烫,脑袋晕乎乎的,心情格外汹涌,巨大的酸涩堵在胸腔中,堪比洪水扑来时的力道。 娄阑很快便看清了是怎么一回事,并在半秒之内接受了这个现实,心脏痛得像是被撕碎了一般。 他将秦勉搀到沙发上,轻轻放下来。 刚沾到沙发,秦勉就立即缩成一团,脸埋进膝盖里,像猫儿似的哼唧起来。 娄阑目光扫过飘窗上横七竖八的五六只易拉罐,又看了一眼小孩子痛苦隐忍的模样,忍不住又叹息:“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 秦勉自然疼得说不出话。 但他听见了。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作践自己,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是因为秦尚清说了那些难听的话? 是因为他和娄阑的前路有了阻拦? 没法解释的,情绪就是会像这样来得莫名其妙。 他想不通,只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宣泄满腔的酸楚和痛苦,或许这样心里就会稍微舒服一些。 但没用,一点用都没有。 他心里更难受了,胃痛也加剧了。他说不出话来。 娄阑没指望他能回答什么,走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又从冰箱里拿出提前备好的蜂蜜,兑了一杯蜂蜜水。 “你这是喝了多少?”娄阑试图将秦勉稍稍抬起,可身体姿势稍一有变动,秦勉就痛得呜咽。 娄阑不敢再强行变换这人的体位,正欲去找根吸管来,秦勉忽地干呕了一声。 他连忙将垃圾桶呈上,坐下来一下下抚着秦勉的背。 秦勉张口,连连呕了几声,终于吐了一大滩东西出来。 全是稀薄晶莹的酒液,混着胃液和胆汁。 酒精的气味浓重刺鼻,掩盖了呕吐物不算好闻的气味。 吐完了,秦勉又紧紧捂着胃蜷缩起来,眼角湿红,眉头蹙得很紧,像是在忍受着巨大的痛苦。 实则不然,吐过之后,胃里疯狂痉挛。 秦勉知道娄阑看见自己这副模样不定心疼成什么样子,可他实在是没有力气了,意识都有些模糊不清,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将自己蜷缩起来,将脸埋在双膝上,不让娄阑看见自己痛苦可怜的模样。 可若是娄阑不在他身边,他会更痛苦、更加难以忍受。 而娄阑就是他在今夜仅剩的、唯一的慰 藉。 娄阑将手探进他疯狂抽动着的胃,轻轻按揉:“发生了什么?说给我听好不好?” 看秦勉这副失态的样子,必定是不会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娄阑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秦勉却紧咬着牙,迟迟不开口,只是在他怀里乖巧地躺着,随着他按揉的动作,身体一下下微微颤抖。 娄阑不再逼问,等秦勉好了一些,找出解痉止痛药来喂秦勉服下:“忍一忍,不要吐出来。等会儿就不痛了。” 秦勉强忍着,没有再吐。 在娄阑怀里躺了好久,直至自己眼皮开始发沉,而娄阑也已手臂酸麻,胃部的痉挛才逐渐平息下来。 娄阑将飘窗上东倒西歪的易拉罐收拾进了垃圾桶,又找来拖布,清理干净地板上滴落的酒液。 随后开了窗,让带着微微暖意的夏风拂进来,带走房间内的酒精气息。 方才的失态和混乱,总算挽回来了一些。 他朝着仍旧蜷在沙发里的秦勉走去,盯着看了两秒。 秦勉的状态比刚才好了一些,视线也清明了,但直直望着自己的眼睛里,含着化不开的痛苦情绪,衬得眼角那抹未干的泪迹十分忧伤。 他伸手,轻轻拭去小孩子眼角的泪,也强忍自己眼眶里蓄满的泪,心疼又无奈:“喝这么多,你不嫌疼啊?” “疼。”秦勉呢喃了一声。 他身体上和心里都好痛,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情绪上来的时候,人是会控制不住的。 明明秦尚清在他心里,是个可有可无的父亲,他习惯了秦尚清情感上的缺失,也接受了一个个亲人渐行渐远的现实。 他以为秦尚清的言行举动不会再在自己心里掀起太大的波澜,可他终究是高估自己了。 他只是嘴硬,但他的一颗心特别特别软。 不管是娄阑、安梓岚、于迎、秦尚清……身边那些人,都能轻易在他心里掀起一场极端天气。 他似乎是不解,声音里压抑着哽咽:“他凭什么在这件事上管我……” “是谁?小勉,现在说给我,好不好?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秦勉阖了阖眼睛,收敛起情绪:“我爸知道我们的关系了。是我后妈先发现的,昨天中午,在车里接吻,被她撞见了。” 娄阑瞳孔放大了一些,却仍是很平静,语气也稀松如常:“只是这样吗?” “只是这样?”秦勉抬眼看向他。 “没关系,一起面对就好了。” 娄阑接着说道:“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件事情总有一天需要拿到明面上来说,无非是早晚的问题。不要害怕,有我在呢。”说着,握住了秦勉的手。 那只手很凉,像是暴露在萧瑟的秋风里吹了好久,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秦勉蹙起眉头,声音低哑:“娄哥,我该怎么做?” “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了。不要想着说服他们,他们都是成年人,有自己的主观看法,轻易说服不了的,”娄阑微微停顿,“但也并非只能选择我,或是选择你父亲。你可以好好想一想,如果愿意坚持,我会一直陪着你。” 似乎是被娄阑的沉着平静感染了,秦勉的理智也渐渐回到了脑子里,能够凝神思考起来。 娄阑的话被他听在耳里,那具脆弱不堪的身体里,陡然生出了颇多勇气。 他想也不想地说:“我肯定会坚定地选择你的。” 小孩子说这话时的眼神是那样赤诚且坚毅,娄阑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击了一样。 这是秦勉的心声啊,是这个小了自己七岁的男生,滚烫赤忱的爱意。 于是娄阑笑起来,那颗尖尖的虎牙在白炽灯下泛着亮盈盈的光,嘴角的梨涡温柔得像是能让看见的人甘愿深陷其中,眼角弯起的时候泪水也跟着坠落了:“选择我不意味着要放弃家里人。我说过的,你不需要为了我放弃什么。你要相信,无论他们接不接受,事情总会有转机的。” “嗯。那如果,他们所有人都反对,娄哥,你会怎么做?” “我会陪着你,小勉。但如果所有人都反对,我其实不希望你为了我和家里决裂。他们终究是你的家人,是有血缘关系维系的。” 秦勉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了。 前一夜,他紧紧抱着娄阑的身体,方才能够睡着。 酒精伤了胃黏膜,闹钟尚未响起,便被胃疼叫醒。 他吃过了胃药,又吞了两颗止痛药,和娄阑一起去了医院。 无力内心世界如何崩塌,医院的工作不能停。 秦勉到了科室,交完班,又将自己当成了无情的、不会累的手术机器,在手术室里一泡就是一天。 秦尚清给他发了好几条消息,几乎都是60秒的语音。 然而60秒只是时长的极限,却并非秦尚清的极限,秦勉一条也没点开听,不用想,他知道都是些说教,或是斥责他如何丢人、恶心。 后来秦尚清又开始电话轰炸他,他嫌烦,将秦尚清的微信和电话号码都拉黑了。 他的心不够硬,没法再从秦尚清口中听见什么更伤人的话了。 而于迎有句话说的没错——同性恋的确不是社会所认同的主流。秦尚清估计也从没想过自己的儿子会喜欢男人吧? 他作为一个儿子,有些义务,确实没尽到。 想到昨日秦尚清气得青筋暴突、满脸涨红的模样,他心里其实也有些难受。 可这不怪他,喜欢另一个男人,更不是他的错。 第102章 工位上,宋榕送他的相框摆件也被他收了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并不是内心动摇了,而是一看到画上的两个q版小人,他就会难以自控地想起娄阑,进而想起被他刻意压制的那些烦心事。 思绪难平,心烦意乱,甚至影响到了正常工作。 相凌翔发现了他办公桌上的变动,好奇地问他:“勉哥,你跟娄主任的小人儿画——怎么没了啊?” 秦勉心情本就不好,但他太会往心里藏了。 相凌翔大大咧咧的一个男生,根本没察觉出什么来,硬生生撞在了枪口上。 “丢了,你要不要查查丢哪儿了给我找回来?” “啊?真的假的啊?”相凌翔一开始真信了,但见秦勉不再回话,终于看出了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那啥,我有点事,勉哥你有需要叫我哈。” 如此过了三天,秦勉纷乱的心绪才逐渐平静下来。 医院的工作战胜了那堆糟心事,重新成为了他生活日常的重心。 他按部就班地出门诊、上手术,趁忙碌的间隙吃几口饭垫肚子,又拖着站得发软的腿一遍遍经过走廊,穿行在慈济医院高高低低的幢幢大楼上。 只是那日上腹遭受的外力击打,和自虐似的灌下去的酒,让他的好不容易养好了一点的胃又差了回去,连续疼了好几天,只能通过胃药和剂量加倍的止痛药缓解。 娄阑白天会趁他空闲时来找他一次,或是送点东西,或是什么也不做,只是说说话。 两个人都能正常下班的话,娄阑还会接他回家,给他做饭,享受一夜的时光。 到了第四天,父子两个在手术室的走廊里狭路相逢。 秦勉本想当作没看见,但同样刚下了手术的秦尚清眼尖地看见了他,远远地叫了他一声,并快步向他走来。 他一直将秦尚清从黑名单里没放出来,但这人毕竟是他爸,不可能一辈子不联系。 况且两个人都是慈济医院的职工,难免会有工作上的交集,他不能次次都躲开。 这下是没法躲开了。 走廊的尽头,鲜少有人经过的地方,秦勉倚着窗子,脊背挺得笔直。 紫色洗手衣已有些被汗湿了,额角也挂着一层薄汗,那是方才手术台上,他的胃疼出来的。 秦尚清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开口时已没有那天的愤懑:“秦勉,你拉黑我是想干什么?不认我这个爸了?” “没有,”经过这么些天,秦勉说话也没那么冲了,此时摇了摇头,“只是不想听你说那些。” 但他周身仍透着一股清冷疏离的气质,眼神虽平静,却很是淡漠,仿佛不愿与秦尚清多说什么。 “那你就可以拉黑我了?”秦尚清的目光掠过他的肩,落在他的胃上,“上次是我打你打得过分了,不该动手。你肩膀和胃都没事儿吧?” “没事,好得很。” “那就好,我一直担心下手重了,给你发消息,你又不回……这几天你也冷静下来了,想通了没有?” 秦勉禁不住冷笑:“我需要想通什么?” “你和娄阑,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你还不清楚吗?”见秦勉隐隐有再次发作的迹象,秦尚清又烦躁地皱起眉头,不忘压低声音,“娄阑他虽然年纪轻轻就是主任、教授,但他是个男人啊!你能和男人在一起吗?让别人知道了,你要别人怎么看你?你不怕医院那帮人在你背后指指点点?!” 医院那些人若是知道了,心里或许会有看法,但谁会像傻子一样拿到明面上来说? 话又说回来,他不觉得同性恋是件伤风败俗的事情。 医生群体又是个更加开明、开放的群体,八卦事不断,一件比一件炸裂,譬如十年前他爸一个外科主任跟科里的小护士好上。 他和娄阑,不明显、不张扬,比起那些人,简直是逊色了。 “我和娄阑没打算出柜的,别人不会知道。” “那你们……那个过没有?” 见秦尚清一脸神秘兮兮的,脸上表情又青又红,还将声音压得更低,秦勉立刻领会了:“嗯。” 秦尚清神情立即凝重起来,沉声问:“谁在上,谁在下?” “我在下面。”上面还是下面,都是顺其自然的,他都无所谓。 因为是与娄阑,疼的话他也无所谓。 “你!”秦尚清咬紧了牙,一星唾沫从嘴角迸溅出来,气得拿手指着秦勉,“……老子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 秦勉早料到秦尚清会是这副反应,平静反问:“那怎么办呢,是要断绝关系吗?” “你再给我好好想想!别犯糊涂!”最后扔下一句话,秦尚清走远了。 秦勉却仍撑着窗棂,目送着那个略显粗壮的背影。 他突然觉得,他很难将慈济医院泌尿外科的秦主任,跟小时候总喜欢将自己驮在肩上、背在背上的男人联系在一起。 -------------------- 宝贝们可以多多留言互动嘛!?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感谢只活三万秒的鱼粮x1 感谢yol没了o的鱼粮x1 感谢宁可信其有的猫薄荷x1 第72章 一巴掌 秦尚清仍旧躺在秦勉的黑名单里,消息发不进,电话也打不进。 后来秦尚清换了个号码打电话,秦勉没防备,接通了,又被说教了一顿,弄得父子两人更加不愉快。 不仅如此,他将于迎也拉黑了。 于迎不知怎么想的,也开始在微信上说教他,他自然不会惯着。 可陌生号码打进来,秦勉总不可能不接。 哪怕看着像是推销电话,他也得接了听一听,就怕是医院里有什么要紧事。 算起来,他也已有将近一个月没回家了。 往常,他一月当中总会有一天回家待上一会儿,不忙的时候会回家两次。但现在,矛盾正处于尖峰,再加上医院里的工作繁忙,还有抽时间做课题方面的工作,秦勉着实是忙。 临到月末的时候,有个病人挂了他的号,说是听闻他腕部手术做得好,慕名而来,希望他能操刀手术。 那病人是一名射击教练,要靠这身技能吃饭,不能没了手腕。 但他的手腕是被学员误伤,情况复杂,又相当看重术后手部功能的恢复,因此手术难度很大。 换作别的医生,可能就束手无策了,但秦勉决定试一试。 他花了好几天,构思这台手术,模拟手术情景,作了充足的准备。 结果也顺遂人心,手术很成功。 病人的妻子始终陪伴左右,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二十岁模样的男生,听见手术成功的消息时,高兴地直接蹦起来:“医生您太厉害了!谢谢您谢谢您!要不是您技术精湛,我误伤了教练的手,真的会愧疚一辈子!” 秦勉摘下口罩,友好地笑:“是我们应该做的,不必感谢。” 手术帽上沾了一层汗,后背也微微有些洇湿,他换下洗手衣,穿上自己的衬衫和白大褂。 某一个瞬间,他想起了路小羊父子。 那对父子至今杳无音讯,看来是不打算进行手术了。 秦勉没多想,回了科室。这场手术开始的早,过程顺利,竟在十二点之前就结束了。 然而,经过护士站时,一名护士叫住他:“秦医生,你弟弟来找你了,在办公室!” 安安? 秦勉下意识蹙起眉,望向办公室的方向——安安怎么会独自来找他? 他推门进去,小男孩搬了把闲置的椅子,坐在他的办公桌旁,翻着一本小说。听见动静,连忙往这边看。 似乎已经历了很多次期待落空,当看清这次来人终于是他时,安安的眼睛顿时大放光彩:“哥哥。” “你怎么来了?”秦勉忙问道。 他现在跟家里关系僵成这样,又在于迎那里挂上了“万人嫌的同性恋”的标签,于迎怎么会放安安一个人来找他呢? 安安的大眼睛看着他:“哥好长时间没回家了,我想来找你玩儿。” “你妈知道吗?”秦勉最怕的就是于迎。 “不知道。我跟妈说,我来找爸,她不知道。哥哥,你是不是太忙了,没时间回去看我?” 再忙也会抽出时间的啊,只是他现在遭于迎嫌恶,又和秦尚清闹僵,回不去家。 那个家现在并不欢迎他,若是去了,他会坏了家里的气氛。 安安还小,他或许能听懂一部分,但这种事情,是没法剥开来讲给他听的。 秦勉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安安,哥哥确实忙。你去找爸,好不好?” 安安的小脑瓜暂时想不到太多,但于迎心思那么缜密的一个人,说不准会给秦尚清打电话,落实情况。 他没法冒险,若是让于迎知道了,这个家又会鸡飞狗跳。 “现在不是中午了吗?哥也忙吗?不吃午饭吗?”安安失望地撇起嘴角,眼里的光也熄了下来。 第103章 秦勉心里一酸,不忍再拒绝了。 安安从小到大都很喜欢他这个哥哥,这次撒谎跑来找他,一定是鼓足了勇气、满怀着期待的。 “那我带你去吃饭吧。”他一时想不起什么餐厅来,干脆说,“必胜客,好不好?” 安安终于又一次吃到必胜客的披萨和小吃了,很是开心。 但更加令他开心的是,他成功地瞒着妈找到了哥哥,哥哥还请他吃了一顿午饭。 吃完之后,秦勉贴心地为安安递去一张纸巾:“要不要再来点别的?” 安安虽然很想吃圣代,但他不好意思再要了。 哥请他吃了这些,他已经很满足。 “那咱们回医院吧。回去之后,我继续上班,你去找爸爸?” “嗯。” 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步行回了慈济医院。 随后,在外科楼手足外科病区的大门旁,两人同时看见了紧捏着手机、面色愤恨的于迎。 安安身体一僵,抓着秦勉的手,愣在了原地。 “安安!”于迎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尖锐的声音立即吸引了旁人的目光,“你就这样骗我是不是?” 安安似乎很是害怕,躲在秦勉身后,怯怯地看着于迎:“妈……” “去哪儿了?秦勉,你带我儿子去哪儿了?!”于迎看见安安竟然抓着秦勉的手,双眉高高挑起,气冲冲走过来,不由分说将安安扯到了自己身边。 后退了几步距离,于迎喘着粗气,虎视眈眈望着秦勉。 “妈……”安安又小声叫了一声,但于迎情绪异常激烈,只知道将儿子挡在身后,仿佛正对面的秦勉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下午一点多钟,病区里不时有人出来活动,医生护士也都穿行而过。 这么一嗓子,顿时吸引了更多的目光,秦勉的余光瞥见护士站那儿有好几道视线关注着这边。 他只觉得头疼又心烦,却还是按捺住情绪,尽可能好声好气地回答:“去吃了点东西,接着回来了。” “吃了点东西?秦勉,你是不是教唆我儿子了?他为了来找你,竟然骗我!他之前从没骗过我你知道吗?要不是我给你爸打了电话,还不知道他根本没去你爸那儿!”于迎没注意,自己攥着安安手腕的力气太大,安安在她身后无法挣脱,疼得皱眉,“你告诉我,安安为什么跟我撒谎来找你?!” “妈你别说哥哥了,是我想找哥玩……”安安见大人的情绪这么激动,吓得瑟缩起身体。 那微弱的声音被于迎的大嗓门掩盖了过去:“你听!安安现在还袒护你,你都教他些什么了?” 秦勉两手垂在身侧,却无意识握成了拳:“我没有教他什么。至于为什么会撒谎,你不如在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我身上?”于迎两眼一瞪,很难以置信似的,又笑了,“我是安安亲妈!我能害他不成?倒是你,秦勉,自从我嫁给了你爸,你有跟我亲热过吗?你一直仇视我是不是?” “妈!”安安急得要哭了,扯着于迎的胳膊,却怎么也堵不上那叭叭儿的淬了毒一样的嘴。 “这些回去再说行么?这里是医院,你之前是护士,你应该知道不该在病房里大喊大叫。” 秦勉也听得心里发颤,忍不住抬手捏了捏眉心,只觉得头痛到快要炸了。 他家那篓子破事儿,快被于迎吐露完了。 周围是病人,是家属,是他日后要朝夕相处的同事,秦勉不想将家事弄得人尽皆知,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说实在的,他也怕于迎口不择言喊出什么“同性恋”有关的字眼,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现在事情很多,尚且没有精力去应对被迫出柜的后果。 “我就要在这里说清楚!你告诉我我儿子为什么会为了找你跟我撒谎,你是不是故意的,你自己那样了,也想把安安变成你那样是不是?” “我没有。”秦勉蹙起眉。 于迎张牙舞爪,目眦欲裂,跟平日温顺讨好的模样截然相反。 秦勉真的害怕于迎这副不管不顾的模样会在八、九岁的安安心里留下阴影或是创伤。 “那为什么安安这么想见你?”于迎又提高了音量。 比起她情绪的激烈,秦勉始终表现得平和沉静、不卑不亢,倒显得她像是无理取闹、胡搅蛮缠一样,于迎气得肺都快炸了,越是想要平静,气焰就越往上窜。 更何况,她担心安安,她要问清楚,不能让安安有半点风险! “你不如24小时跟着安安,别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啪——” “妈!” 一声脆响,直接将秦勉的声音逼回了喉咙当中。 于迎高高扬着巴掌,那表情似乎是恨不得要将秦勉抽筋挖骨。 而冷不防挨了这一巴掌的秦勉被打得偏过头去,盯着脚下的塑胶地板,眼里的一丝惊愕很快就被敛了去,只剩下彻骨的冷意。 口腔内壁被牙齿划破了,弥漫起一股淡淡的血腥。秦勉咬着后槽牙,紧紧盯着面前这个被他喊了十几年“于阿姨”的女人。 直至脸上火辣辣的痛感褪去,才开了口,声音里没有一点温度:“早就想给我这一巴掌了,是不是?” 他还在读书的时候,夜里来到客厅翻找药箱,意外听见于迎跟秦尚清打电话,又恰巧弄出了动静,被于迎发现。 自那以后,这个家中本就不相干的两个人,彼此之间出现了一道裂缝。 这道缝越裂越大。在此之前,残余的部分勉强能够支撑,但今天这一巴掌下去,则是彻底裂开了。 秦勉甚至能听见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护士站的人见这边起了争执,不敢再远远观望,着急忙慌跑过来:“住手住手!怎么还能打人呢?” 相凌翔也注意到了这边的闹剧,还以为是医闹,再仔细一看,被打的人是他勉哥,隔着小半段走廊吼了一句:“你干什么?!” “哥哥,你疼不疼?”安安哇哇大哭起来,“妈你别打哥哥,我求你了……” “安安,我没事。”秦勉用舌尖舔了一下牙齿刮破的部位,血腥气让他有点反胃。 那眼神依旧冷淡,于迎被这种眼神看着,心里禁不住开始发毛。 秦勉毕竟不是她的儿子,这一巴掌下去,她也开始后悔,气焰消下去了很多:“安安,跟妈回家。” 安安被拽得一个趔趄,努力扭头看着秦勉,似乎是眼里的泪花将视线模糊了,又抬手努力擦拭。 直至两人进了电梯,闹剧彻底结束。 “勉哥,你没事吧?” “秦医生,那是谁啊?” “秦医生你太好脾气了,那女的谁啊?” 关心、八卦、忿忿不平的声音七嘴八舌地围了上来,秦勉闭了闭眼,竭力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往休息室走:“我没事。” 他没解释打他的是什么人,但于迎三、四十岁的年纪,手里牵着他弟弟,加上说的那些话,都能猜出来她和秦勉的关系。 再者,泌尿外科的秦尚清二婚娶了个比自己小将近二十岁的老婆,慈济医院的几个外科几乎无人不知了。 但具体是为何缘由在科室里骂成这样,没人知晓,也不敢问,只能通过于迎骂的那些话来猜。 猜来猜去,估计又是后妈和继子互看不顺眼的那档子事。 秦勉掩上门,隔绝了门外那些刻意压低的议论声。 但他前脚刚进休息室,相凌翔就推门进来了:“勉哥,那是你后妈?” 秦勉没精力应付相凌翔的询问,哪怕是出于关心:“嗯。” 他对着镜子,张口看了看脸颊侧壁上的伤口,很小一道,但血腥气在口腔里怎么也挥之不去。 “他凭什么打你啊?打得重不重啊勉哥,出血了?” 秦勉倒了杯水,连漱了好几遍口,终于将那血腥气漱掉了,觉得反胃也好受了些:“牙划了一下,没事。家里出了一些事情。” 想到相凌翔已经知道他与娄阑的关系,他没有隐瞒:“她知道了,我和娄主任。” “知道了?!”相凌翔睁大眼睛,却不忘压低声音,“反对?” “嗯。怕我把我弟——哦,怕我把他儿子带坏。” “就是因为安安来找你了?” “嗯。” 相凌翔由衷地叹了口气:“勉哥,你太不容易了。” 安慰的话其实起不到太大的作用。相凌翔知道,这个时候自己不该多说了,干脆拍了拍秦勉的肩,将空间留给他自己平复情绪,随后退出休息室,掩上了门。 但没过一会儿,秦勉也出来了,面色沉静,眼神平和。 除了左边脸上依稀可见的红色掌印,几乎再看不出什么来。 第73章 我只要你 “你打了他一巴掌?!” 下了班回到家的秦尚清听闻此言,惊愕地瞪大了双眼。 “对!我就是打他了,你不知道他说话有多难听,我就是忍不住!”于迎现在回想起秦勉那副沉冷的样子,还气得心头发颤。 第104章 当时她是略有些后悔的,但现在想来,没什么可后悔的。安安有这样一个哥哥,她厌恶秦勉是应该的。 秦尚清却不这样想——于迎不是秦勉的亲妈,这一巴掌未免也太过分了! 他想要发作,斥责于迎一句,但结婚十年,他已经见识过了这个女人的脾气,发起疯来不管不顾,若是他开口,于迎会有一百句等着他。 他看了一眼安安紧闭的房门,不想又弄得家里鸡飞狗跳。 况且,已经打了,是挽回不了的事情了。 换成他,被秦勉激得情绪上头时,也会忍不住一巴掌扇过去。 秦尚清又没了胃口,跑到阳台去,一根接着一根吸烟。 那天,他给安梓岚打电话说了这件事。 令他意外的是,安梓岚只略微讶然,并没有像他一样,气得火冒三丈,甚至没有表示反对。 他不理解。 安梓岚在电话里平静地听,又平静地答:“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小勉爱谁,就让他全心全意去爱好了,我们作为家长,理应支持他、与他站在一边一同抵抗世俗的眼光不是吗?为什么要连他追求心爱之人的权力都剥夺?” “尚清,你我都经历过,跟不爱的人结婚,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你难道要让我们犯下的错误在小勉身上也重复一遍吗?” 秦尚清嗫嚅着,喉咙发紧:“不是这么回事啊,小勉喜欢的是女孩儿的话,哪怕是初中毕业呢,我都接受了,可他喜欢一个男人!” “喜欢男人,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愿意爱谁,就让他爱谁好了。尚清,我说实话,你跟小勉的关系一直不远不近,你如果在这时候站在他的对立面,他会恨你的。” “恨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和一个男人在一起!你知道的,同性恋会遭受多少眼光和指点?!” “这是他自己的选择。好了,就到这儿吧。谢谢你给我打电话,让我知道了这件事情。” 电话被挂断了,秦尚清“喂”了两声,却没有再得到回应,气得用手机砸了一下铁栏杆。 他知道,自己现在要做的,是给秦勉打电话,替于迎为那一巴掌道歉。 但秦勉将他两个手机号都拉黑了,他联系不上,只能到秦勉租的房子去找人。 所以,秦勉刚回到家冲了个澡,正吹头发时,门铃被按响了。 他今天下班晚,没跟娄阑一起,娄阑也没发消息说要过来,正暗自疑惑着,搁猫眼一看,是秦尚清。 秦尚清大概是没想到他会轻易就将门打开了,面色有些不自然:“小勉……吃饭了吗?” “你老婆那一巴掌力气太大了,嘴里疼,吃不下。” 秦勉随口说了句气话,闪身进去。 他吃过了,但没胃口,只在医院食堂随便吃了几口垫肚子。真算起来的话和没吃也没什么两样儿。 秦尚清吃瘪,但强忍着没有发作,自己找出双一次性拖鞋来换上,跟着他进了客厅:“你于阿姨确实,这件事做得太过分了。她不是你妈,没资格打你。所以我来替她跟你道个歉,小勉。” 秦勉笑起来:“你为什么要替她道歉?她自己没有嘴吗?不对——她根本不觉得后悔,她只会认为这一巴掌该打、打得好。你今天来,是想继续劝我死心是吗?” “……这件事情没得商量!你趁早端正心思,找个好女孩。不,女孩就行。” 话虽这样说,但秦尚清有些动摇了。 真的没得商量吗? 他在临床干了大半辈子,见过很多很多人和事,常常觉得,能好好活着就很不错了。 配偶是谁,是男是女,真就那么重要吗? 但他毕竟是一家之主啊,怎么能轻易改口,他要为儿子后半辈子的人生能够顺遂一些再争取一把:“你好自为之,小心别人知道了戳你脊梁骨!” “这阵子被你和于迎戳得差不多了,麻木了,别人戳应该没事。” “……”秦尚清又吃瘪,面子上很是过不去。 他忽地发现其实自己现在才看清了大儿子的性格——秦勉平时说话不多,没什么情绪,还算温和,但一旦在意了、伤心了,一张嘴是会非常毒的,是个很倔的孩子。 倔成这样,十头牛都拉不回来,如果他一门心思反对,秦勉会不会干脆不认他这个爸了? 秦尚清虽然嘴上说得狠,但却是很怕父子关系当真决裂的。 “你就当你于阿姨抽疯,给了你一巴掌。你要是实在生气,我把安安带过来,你也给她儿子一巴掌!” 秦勉忍不住又笑了:“她知道了,该直接杀到我家来了。” “那你打你老子一巴掌,我不在意!” 秦勉睁大眼睛,盯着他爸看了好几秒,确定这不是一句玩笑话。 但他怎么能真的动手打秦尚清? 他感到肩颈发酸,抬手捏了捏肩。 一个月前秦尚清用书砸出的那块淤青已经消下去了,按起来没什么痛感:“你回去吧。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不要再来这儿唠叨我。” “你!”秦尚清忍了又忍,终是没忍住,低声骂了句,“……混账东西。” “我要休息了。你走吧,不送。” 待秦尚清摔上门,秦勉起身走到冰箱跟前,开了一瓶冰可乐,喝了几口。 又刷了一遍牙,他早早上了床,身子微微蜷缩起来,渐渐睡去。 周五一过,周末就到了。 秦勉请了一天假,加上原有的一天休息时间,去了上海。 是安梓岚突然给他打了电话,邀请他去上海见个面,玩一玩。 他最近真的是心好累,不想面对秦尚清,也有些无力面对娄阑,只想见一见妈妈,便答应了。 高铁上,他一直在想,妈妈一定是知道了,才会叫他去的。 妈妈也会反对吗?还是会支持他? 不论如何,他都想好了,他绝不会放开娄阑。 他的娄哥、他的娄老师,在他心里占据的分量,已经超过了他自己。 割舍掉的话,他会疼的。 他会活不下去的。 如同行尸走肉的那五年多,他没有心气再去经历一遍了。 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来上海,出了高铁站,随着人流进了地铁。下了地铁之后,转网约车,来到了安梓岚家的小区。 安梓岚已备好了一桌饭菜,就等他来了。 见到这个人,秦勉竟不再那么心烦意乱。安梓岚身上似乎有种魔力,能使他心安、平静。 母子俩许久未见,秦勉其实有几分拘谨。 但安梓岚落落大方,处处细心关照他,不停为他夹菜,饭后又带他去外滩边散步、吹风,渐渐的,他自己也敞开了。 “你小时候来上海,在这儿留下过一张照片,还记不记得?” 秦勉当然记得,他连小小的自己手里捏着的那块蝴蝶酥都记得一清二楚,轻轻笑了一声:“记得。” “一晃,你都快三十了,妈也已经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安梓岚似乎惋惜岁月之快,摇了摇头。 “没有,妈,您看着很年轻,像三、四十。” “是吗?但妈总归快老了,以后要多见见你,不然以后就见不到了。” 秦勉一阵心慌:“妈,别说这种话。两地离得不远,你如果想,我每月都可以来看你。” “你一个主治大夫,哪来的这么多时间呀?”安梓岚笑起来,眼角带出细纹,“谈恋爱的时间都没有吧?” 秦勉微微一怔:“还好。” 他知道安梓岚是要先铺垫一下,然后进入正题了。 他本以为自己会过度在意妈妈的感受,甚至会紧张到胃不舒服,但此刻,心情比设想的要平静很多。 “还好?”安梓岚故作惊讶,“真谈恋爱了?” 秦勉勉强笑了一下:“妈,您早就知道了吧?” “嗯,的确,你爸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件事。” “……您怎么想?”紧张的情绪在这时才袭上心头,秦勉的手无意中抓紧江边的护栏,用力到关节都有些泛白。 安梓岚却表现得很稀松平常,凝望着对岸的摩天楼宇,说:“我支持你,小勉。你不用担心,妈妈是开明的,不会强迫你。” 江边风略大,吹拂着秦勉头顶的发丝,他忽地觉得有些不真实。 “我跟你爸,或许就从来没有相爱过,稀里糊涂结了婚,到后来才明白年轻时犯下的错误都多不应该。” 安梓岚接着说了下去:“虽然我们离婚对你来说是不公的,我们对不起你,但,我还是不后悔甚至庆幸我敢于做出这个决定,去追寻我真正渴求的幸福。所以,小勉,能和爱的人在一起,是件很幸福很难得的事情,妈妈替你寻觅到了真爱,感到开心。” “知道了,妈。”积压在胸腔里的乌云阴霾骤然消散,随之而来的是晴朗和煦。 秦勉嗓子眼里堵了好多话,句句都是心声,但说出口的,却只有这四个字。 第105章 他细细揣摩回味着安梓岚的每一句话,过了一会儿,他说:“于迎打了我一巴掌。” “她打你了?!打得哪儿?” “脸。” 安梓岚气得娴静端庄的气质全无:“她凭什么?你等着,我现在就给秦尚清打电话!敢欺负我儿子!” 说着,安梓岚就要往外掏手机,却被秦勉伸手制止住了:“妈,都过去了,您别给他打了。” 安梓岚手里的动作一僵,咬了咬牙,放下了手机。 她抬起手,轻轻触碰着秦勉的脸颊,眼里的慈爱和柔情几乎要溢出来。 秦勉从小到大都是省心的孩子,但年纪越大,她越是意识到,她并不希望儿子这么省心。 尽管她也算不上一个合格、称职的母亲。 她和秦尚清,都欠了秦勉很多很多。 “以后有什么委屈,都要跟妈说。”她看着对面近在咫尺的、眼部轮廓与自己尤为相像的儿子,微微停顿,“你有亲妈的。” 周末下午,秦勉返程。 娄阑问了他到站的时间,提前来到高铁站出站口接他。 远远地,秦勉就在人群里看见了那道长身玉立的身影,藏青色衬衫,黑色西裤,鼻梁上架了一副细边眼镜,怀里,捧了一束花,是象征热烈、深爱、唯一的红玫瑰。 有了亲妈给的底气,先前面对娄阑时的那股无力也随之不见了。 “怎么戴起了眼镜?”秦勉接过花,心脏砰砰直跳,喜悦溢于言表,“给我的吗?” 有一说一,他娄哥戴眼镜真是好帅气、好有气质,他从没在现实中见过能将眼镜戴得这样具有修饰性的人。 “嗯,送你的。我怕离太远,看不清你。在那边玩的怎么样?心情好一些了吗?”娄阑替他拎过包,两人向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一切都好。”秦勉捧着花,爱不释手。 不算那九十九束“电子花”的话,这还是他第一次收到名为爱意的花束。 离别了两天,此时面对面相见了,才觉仿佛过了两年,身体和心里都十分想念。 “娄哥,我妈支持我。”上了车,秦勉终于愿意将鲜花暂时搁置在后座上了。 娄阑倾身过来,不知名的清香包裹着他,十分贴心地替他系上了安全带。 听见他这么说,娄阑眼角微弯,虎牙也笑得隐隐露出来:“那真是太好了。” “对啊,娄哥,前几天我还有些不敢见你,一见你我就觉得有压力。现在我什么顾虑也没有了,我爸在我这儿不算什么,他的意见对我来说无所谓的。” “我不管他,我只要你。” 小孩子的眼睛亮晶晶的,娄阑只觉得心脏一软,被什么很难得的东西所打动:“只要我?” 秦勉眼神坚定:“嗯,只要你。只要娄哥。” 娄阑眼里情感翻涌,终于被竭力敛去,归于平静。 那双平静的眼睛却放射着最为炽烈的光芒,盯得秦勉一阵脸红心跳:“可这些天你躲着我,让我很难受。” 但他不怪秦勉,秦勉第一次经历这种事情,感到无力和无措,是在所难免的。而他的确也不想给秦勉造成任何压力。 但他清楚地知道小孩子的心思——那份每一次想起时都能将他深深打动的赤忱爱意。 “那,娄哥惩罚我好了。” “好,先去吃饭。晚上再惩罚吧。” “晚上惩罚?”秦勉耳尖红了。 如果他没有多想的话,他的确是有这个心思。某处也隐隐有了感觉,但他断然不好意思直接开口,发出盛情邀约。 但他娄哥就不一样了,三十五岁的熟男,将这个字说出口时,丝毫不叫人觉得轻浮。 他搞不懂怎么会有人说这个字时都显得清冷禁欲。 -------------------- 智齿拆线了,可以吃喝自如了!(其实没拆线之前也已经吃喝自如了,辣的冰的样样都来……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2 感谢蒽嗯恩摁的鱼粮x1 感谢宁可信其有的鱼粮x1 感谢林汎的鱼粮x1 感谢青花鱼13756483的鱼粮x1 期待宝贝们留言互动(评论、弹幕…) 不出意外,正文还有十一章完结啦(不包括本章) 第74章 娄希阳 夏天剩余的日子里,秦勉与那个家的联系彻底淡了下来。 他将秦尚清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父子俩只微信交流过几次,打过两回电话。 秦尚清还要他休班的时候回家看看,他本意想拒绝,但可怜安安好久见不着他,还是去呆了一下午。 秦尚清不死心,还想劝他“改邪归正”,但秦勉压根不往耳朵里听。 渐渐的,秦尚清也拿他没了办法,总不能搞得父子真正决绝。但于迎却不乐意,天天在秦尚清耳朵边叨叨,诸如同性恋的可怕之处,弄得秦尚清整日心烦意乱,宁愿在医院加班也不愿回家面对于迎。 入秋的时候,课题项目的第四次随访结束了。 除了程泽和卢春滔的两件事,过程进行得还算顺利,结题指日可待。 转眼间,到了娄希阳的忌日。 秦勉知道这个日子对于娄阑意味着什么。前一晚,两人共枕而眠的时候,娄阑就有些心不在焉,将他的身体抱得很紧,像是试图从他那儿汲取到温暖似的。 两个人就保持着这个姿势,什么也不做。 过了好久好久,秦勉意识开始昏沉时,还能清晰地察觉到,娄阑仍旧醒着,并且是睁着眼睛,在凝视空气中的虚无。 他能感受到娄阑心里压抑着的东西,也跟着心情低落了起来,无比心疼身边的人。 因为没休息好,一上午都精力不济,心里又牵挂着娄阑,时间变得很难熬。 但两人都有各自的工作要忙,他只好趁中午点了一杯草莓热饮,地址填了慈济医院内科楼六层精神科病房。 他在备注上写:“喝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尽管奶茶并不甜,五分糖。没办法,娄阑是个不嗜甜的人,饮料从未超出过五分糖。 外卖由科里的实习生统一拿来,娄阑在办公桌上见到了竖立的包装袋。 他用两指夹起小票,目光扫过备注,唇角微微扬起。 他今天心情实在是低落,每年的这一天都会抑制不住悲伤。上班乃至于同他人讲话对他来说都是一种凌迟般的痛苦。但他不说,旁人就看不出什么来——娄主任清冷自持、温和沉静,与平日里别无二致,心细的人则能察觉出他周身的气压较平时低。 而去年的这一天前后,他与宋榕方才回到济河市,去墓园祭奠了娄希阳。 随后,宋榕情绪崩溃自伤,夜晚,慈济医院急诊,他重逢了下来会诊的秦勉。 一晃,一年就这么过去了。 令人慰藉的是他和秦勉并未就此结束,从前的隔阂终于渐被打破,他和秦勉正愈走愈近。 娄阑插上吸管,喝了一口,暖意熨帖了他的胃和心。 “收到了,好喝的。”他发了消息,开始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从停车场开走了那辆黑色沃尔沃,娄阑循着导航找到了宋榕的工作室。 宋榕也已收拾好,在家里等候着,他一打电话,便下了楼,手里拎着一只袋子。 “今天天气不错。”宋榕坐在副驾,仰头看天。 的确,初秋的天气,天朗气清,阳光和煦。就连天空也格外湛蓝,是个秋高气爽的好天气。 宋榕笑起来,接着小声道:“娄叔叔那边应该一年四季都是晴天吧?” 这个四十多岁的女子脑海里总是有很多天马行空的想象,有时候像个小孩子,让人觉得很美好——如果旁人不知她的经历的话。 娄阑也笑着,光线透过树叶间的缝隙,又透过车窗玻璃,在那张俊美的面容上刻下斑驳破碎的光影,衬得那笑意略微苦涩:“或许也会下雨,下雪,但一定不会有狂风骤雨。” “这样也好。” 两人先是开车去了花店,买了一束白百合,又去丧葬用品点买了祭奠用品。 娄希阳的墓园远在市郊,从市中心开车过去,要一个半小时。 一路上,宋榕总有话题不让车里的氛围肃穆起来,一会儿问他跟秦勉进展如何了,一会儿又讲起自己工作室里的事情,时而笑一阵,看起来十分轻松自在。 但娄阑怎会不知道,宋榕与自己一样,是在强撑。 尚未开到墓园,只是行驶在通往墓园的那条盘山公路上时,宋榕压抑不住情绪,单手托腮望着车窗外笔直苍绿的树,轻声抽泣了起来。 娄阑没有说话,亦没有出声安慰。 停好了车,他轻轻拍了一下宋榕的手背:“姐,到了。” “小阑,抱歉,我又没忍住。”宋榕抬手拭去眼角的泪,开门下了车。 她带来的纸袋里,有十二封信。 这是许多年前,她养成的习惯,每月一封,皆是想对娄叔叔说的话。可惜阴阳两隔的两个人,是注定没法见到了的,她只能通过这种方式,假装娄叔叔还在身边。 第106章 当火焰将信纸一寸寸燃烧成灰烬,她相信,这便是娄叔叔收到十二封信之时。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一处墓碑旁。 娄阑将新鲜的白百合立在碑前,开始擦拭墓碑和石台上积年累月的灰尘。 墓碑上,尚且年轻的男子温和地笑着,眉眼与娄阑十分相像。 “爸,我和姐来看您了。”娄阑语气平静,仿若在见一位活着的故人,却依旧遮掩不了声音里那丝消沉,“今年您来我梦里的次数比去年少了。” 自然不会有人回答,只有干燥而微凉的风,拂过那束白百合。 “娄叔叔,我这一年也很想您。我有好多话想跟您说,都写在信上了,马上就烧给您。” 宋榕从袋子里拿出打火机,手掩着风吹来的方向,将厚厚的一沓信纸点燃,看着火焰吞噬掉信纸的一角,随后逐渐蓬勃。 明黄色的火焰咬过的地方,都留下一片黑色的灰烬。 “我先跟您说啊,我的工作室发展得越来越越好了,完全能够养活自己了呢,也有了点小名气,还受邀作为嘉宾去扬市出席漫展了呢……之前您总劝我去念书,但我不乖,您担心我将来会过不好,现在您不用担心了。” “小阑也回来了,在济河市重新扎了根。他也跟那个叫秦勉的男孩重归于好了。”宋榕的目光瞥向娄阑。 而娄阑,将鲜花摆放得更正了一些,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墓碑上方的黑白照片,眼里流露出浓郁的思念:“是,爸。我重新追回了小勉,您也会为我高兴的吧?” 又一阵风拂过,比方才的要迅疾。 就是那么巧,距离娄阑最近的那束百合花上下摇动了两下,仿佛是在无声地回应。 娄阑轻轻笑起来,眼睛却也湿润了起来。 如果娄希阳还活着,如今已是花甲之年。 那么他将是什么身份?又会拥有那些头衔?慈济医院的大主任、大教授已不在话下,说不定,会成为国内心外科学会的专家、知名学者。 娄阑不知道,也没有办法去想象。 唯一的现实就是,在他十八岁那年,父亲去世了。 娄希阳的生命终止在了四十四岁那年。 宋榕也不知道,她对医疗系统的名誉和头衔不太了解,她只知道,无论拥有着什么身份,娄叔叔的存在都是一道光,照亮了许多个患者和他们背后的家庭,也给她黯淡无光的十六岁,撑起了一片透着少许光线的天。 那时,她十六岁,本该念高一的年纪,辍了学。 母亲常年罹患心绞痛,终于,在一个深夜,发作了心梗。 她慌慌张张叫了救护车,随着救护车一路到了医院。 在车上,她目睹了母亲是如何被医护人员抢救的,警笛声急促尖锐,她的心也十分焦灼,像被一只大手撑开,拉出一道紧绷的弦。 在慈济医院的急诊室,她第一次见到了娄希阳。 那是个清瘦的男人,白大褂已有些陈旧,面容和蔼,眼神清明。他见她慌得身体抖成筛糠,温柔地冲她笑:“别害怕,我是心外科的医生,我叫娄希阳。” 或许是那道温和的眼神太过坚定有力,十六岁的宋榕竟意外地稍稍心安下来。 母亲被医护们从死神手里拉了回来,转入了心外科病房。 在心外科病房里,宋榕又见到了那位娄医生,他成了母亲的主治医生。 娄医生似乎每天有别的事情要忙,宋榕猜测,应是去出门诊,或是去上手术,总之,她在病房里看见娄医生的次数并不多。 但不知为何,她总渴望娄医生来母亲的病房,她想多看他一眼、多跟他说句话。 她猜想,可能是因为她从小到大的生活里,都缺失了父亲这样一个角色的存在。她的生父,酗酒、好赌,没有担当,还常常打骂母亲,好在他们离了婚,她已好几年没有见过生父。 在她的设想中,父亲就应当是娄医生这样的——温柔、耐心、循循善诱,能够处理事情、解决问题。 娄医生对她很好。 有次,她看着面容日渐憔悴的母亲,躲在楼梯拐角后面哭,娄医生路过撞见,撑着膝盖、俯下身子问她怎么了,她哭得说不出话,娄医生便将她带回办公室,从柜子里翻出一块蜂蜜面包,塞进她手里,说:“吃个蛋糕吧。” 有次,医药费欠得拖不了了,她给所有的亲戚都打了电话,却统共借到了几百块钱。 娄医生知道了她们的难处,来病房里,坐在床沿,听她和母亲讲述家里的情况。随后,账户里欠的钱被交上了,还多出了两千块,她打听到,那是娄医生为她们交的。 后来,母亲病危,娄医生为她们申请了院里的专项补助,要给母亲动手术,但偏偏这时候,她那个倡鬼父亲出现了,扯着她的头发要将她带走:“你妈都快死了,我给你寻了个好人家!” “你才不是我爸!你没有我的抚养权,我不跟你走!” 但她力气小,挣脱不得。是娄医生拨开漠然注视的人群,将她护在身后,让保安赶走了那个恶毒的男人。 但娄医生也因此受了伤,手背上被划了一道口子。 娄医生自己为自己包扎,她在旁边看得落泪:“对不起,娄医生,我爸是个坏人,他十恶不赦,该下地狱……” 娄医生却仍是微笑着看她,摇了摇头,没说话。 她又问:“娄医生,你有孩子吗?” “有,”这下娄希阳开了口,声音很是低哑,“我家有个小男孩,才四岁,在念学前班。” “真好。他有妈妈,还有这么好的爸爸,真好。” 娄希阳又笑了笑,仍是没有说话。 手术没能成功,过了几天,母亲还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 十六岁的宋榕站在大医院的病房楼里,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娄医生收养了她,将她带回了家,办了领养手续。 “娄阑其实没有妈妈,我妻子在生产时,难产去世了。你比娄阑大十二岁,以后,你就是他的姐姐。” 房门推开,她看见一间布置温馨而整洁的客厅。一个三、四岁模样的小男孩从积木堆里抬起头,一眼看见她,大眼睛里透出讶然和惊喜。 他走过来,牵住她的一根手指,怯生生地,试探着喊了一声:“妈妈?” 娄希阳笑了,笑得心酸:“小阑,她不是妈妈,是姐姐。” 小小的娄阑眼里有一丝光熄灭了,但随之另一束光燃了起来:“姐姐。” “以后,你就有姐姐了。” 这个家里没有女性。宋榕的到来,为这个家带去了很多欢声笑语,也为娄阑童年时期缺失女性角色的爱护带来了弥补。 娄希阳很尊重她,在这座房子里,她有绝对的私人空间。但她来生理期,痛得直不起腰时,娄希阳也会为她煮红糖姜茶,将暖水袋放在她的房门前,敲门后又悄悄离开。 娄希阳还给她过生日,买当下年轻女孩间时兴的小物件。她许的每一个愿望,都是娄叔叔和小阑长命百岁、天天开心。 后来,娄希阳要送她去念高一,将来考大学,她拒绝了:“娄叔叔,我从小学习就不好的,根本不是念书的料……”她只想替工作繁忙的娄叔叔照顾好小小的娄阑,陪伴这个从未见过妈妈的小孩子。 娄希阳听从了她的意见:“除了念书,你会有其他好的出路。” 同时,娄希阳也在想办法为她铺路。她去中专念了几年护理专业,可到了临床上,她的共情能力太强,看不得那些人世间的疾苦,每天心情都很低落,隐隐有抑郁的倾向。 娄希阳就对她说:“不要去医院了,开心才是最重要的。实在不行,我和娄阑,也是可以养你的。” 那之后她就开始打些零工,挣得不多,但日子很快活。挣来的钱,有的攒下,有的给家里添置新物件,给娄阑买书、买玩具、玩水果零食,给父子两人买生日礼物。 父亲节的时候,她提前准备了一台很流行的便携式肩颈按摩仪,连同贺卡一起,送给了娄希阳。她嘴里喊着“娄叔叔父亲节快乐”,然而娄希阳在她心里的分量,早已胜过父亲那般深沉。 十四年里,三个人形同家人。 一切都在医闹发生的那天,山崩海啸,天翻地覆。 -------------------- 我发现娄希阳、卢雪盈、路小羊的名字首字母缩写都是“lxy”。 —— 今天好累(身累心更累),发现自己活得实在是好累好辛苦,尤其这周五天早八啊啊啊……宝贝们记得多多奖励自己啊,我们都真的很不容易!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第75章 录像带 宋榕目光微凝,仔细看着墓碑上那张永远年轻的笑靥,眼角的泪被秋日微凉的风带走了许多。 娄阑立在旁边,静默着,过了好久好久。 “娄叔叔,你尽管来梦里找我好了。如果可以的话,你顺便看看我现在的男朋友,帮我把把关……”宋榕擦去眼泪,露出一个苦涩的笑。 第107章 娄阑心里默默想着,也让我在梦里见一见爸爸吧。 毕竟阴阳两隔的人,只剩下这种方式了。 “小阑,我们走吧。”宋榕背过身,压抑着声音里的哽咽。 “好。”娄阑点头,又深深看了碑上的人一眼,“爸爸,我和姐先回去了,改日再来看您。” 两人并肩走出墓园,身后的风忽地大了起来。 头顶,天空依旧湛蓝,阳光依旧和煦。 回程的路上,宋榕愣愣地看着窗外飞逝而过的绿树,周身都散发出一股忧郁的气息。 娄阑心情也低落,但他还不能够低落,宋榕还需要他。他开着车,时而透过后视镜看一眼后座上的宋榕,强打精神同她讲话,开解她的心情。 去年这个时候,宋榕祭奠回来后,一直郁郁寡欢,情绪难以调节,他没留意,宋榕在浴室里割了腕,鲜红的血流了一地。 是他和秦勉,一个竭力疏导宋榕的情绪,一个小心翼翼为她缝合伤口,现在那道疤恢复得很好,几乎只剩下一道平整的细线。 今年绝不能让这种事情再发生。 他不放心将宋榕送回工作室那边:“先去你那儿把多多接上,一起回家吧。今天天气不错,我们可以晒一晒你放在家里的枕头、被子和娃娃。” “不用了,”宋榕摇头,看起来仍旧失魂落魄,她又何尝不知道娄阑是在强忍悲伤开解她的心情呢,“我去他那边吧,说好了的。” “他”便是指宋榕的男朋友,今年已有五十岁出头,比宋榕大了不少。 娄阑问起过,对方是宋榕的客户,是出版社的编辑,温和儒雅的一位先生,对待宋榕,也是真心实意的。他时不时会想,宋榕的择偶观,是否是受了他爸爸的影响。 车窗外的景色逐渐由苍绿茂盛的树,过渡成一望无垠的田野,最后又渐渐竖起了零星几栋楼,进入了城区。 路过甜品店时,娄阑恍然想起了中午办公桌上那杯草莓热饮,靠路边停了车,买了一兜子甜点。 他放在后座:“吃点甜的心情会好一些。” “有草莓红丝绒蛋糕吗?我爱吃那个。” 见宋榕给出的反应还不错,娄阑笑了,稍稍放了心:“当然有的。” 说着,他转过身,从后座的袋子里翻出那盒红丝绒蛋糕,拆开来递到宋榕手里,继续开车了。 下了高速,七转八拐,周围的建筑已都是参天的楼宇和大厦了。 “前面的路口右拐就好啦,就那边那栋楼。”车子快要驶到目的地时,宋榕调整了一下情绪,指了路。 是栋很高的公寓楼,一栋楼能住好几百户的样子。娄阑将车停在单元门前,那男人已经在楼下等候着,看清车牌号,上前来为宋榕拉开了车门。 娄阑也下了车,张了张口:“姐夫。” “小阑,上来坐坐吧?我做了饭,一起吃吧?”那男人很是文质彬彬的模样,主动接过了宋榕手里的手提袋,揽过了宋榕的肩。 娄阑笑了一下:“不用了,我还有点事情。拜托你照顾好姐了。” “一定。那改日再见。” 说罢,两人上了楼。娄阑在原处目送着,直至两道身影消失在大厅的拐角处。 下午时分的光景,阳光略微冷了起来。光线比夏天时要清冷凛冽一些,透过枝桠树叶间的空袭望过去,很白,很淡,不刺眼。 他仰着头,迎着惨淡的光线阖了阖眼睛。 再睁眼时,望见约莫十几层高的窗子被推开了,宋榕探出头来,甜甜地笑着,冲他大力挥了挥手,随后用口型跟他说了句“回去吧”。 娄阑也挥了挥手,上了车。 他没回家,直奔医院。 秦勉还有接近两个小时才下班,他便将车停在外科大楼前,给秦勉发了个消息。随后将座椅稍稍放低了一些,仰靠在车座上等。 四面车窗都开了道缝,初秋的风微凉,携着紫藤花的淡雅香气,很是清新好闻。 娄阑就这么阖着眼,竟浅浅地睡着了。 他梦到了娄希阳。 似乎是小时候的场景,他和娄希阳并排坐着,透过录像带,看着他那素未谋面过的妈妈。 她叫唐琬。 他虽生来就没见过母亲,但实际上,他知道妈妈长什么样子。他记事起,家里有一个相机,娄希阳时常会用那台笨重的电脑,播放一些不知多少年前录制的片段。 那个女人,秀美、温婉,慵懒地倚在藤椅里,轻柔地抚摸着隆起的肚子,脸上既有少女的羞怯,又有母亲的慈爱。 她对着相机,甜甜地开口:“希阳,我午睡的时候梦见,宝宝跟我说,他是个男宝宝。” “那很好啊,就像我一样英俊帅气了。我希望他长大了,也能遇到跟他妈妈一样好的女孩子。”娄希阳的声音还很年轻,像是二十几岁、刚刚毕业的年纪。 随着话音落下,年轻的一对小夫妻甜蜜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回响着初为人父、初为人母的兴奋,和对未来一家三口生活的憧憬。 屏幕之外,三十多岁的娄希阳凝视着画面上的女孩,眼神里满是小小的娄阑看不懂的东西。 小小的他问娄希阳:“那妈妈现在在哪里?” “爸爸跟你说过的,妈妈去世了,她去了另一个世界,在那里等着我们。”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见到妈妈?” “等我们活到一百岁,到了另一个世界,就能见到妈妈了。你妈妈还是像现在这样年轻,她永远也不会老去。” …… 几十段录像,他看了无数遍。这是他唯一能够见到妈妈的方式。 唯独有一段录像,他不敢去看,每一次看都会泪流不止。 那是他一岁多、刚刚会走路时,娄希阳镜头里的他——小小的婴儿踩着不稳的小碎步跌跌撞撞地向前走,双手高高举起,像是在索求一个拥抱。 他咧开嘴,露出两颗小门牙,哭着追问录像的人:“妈妈?妈妈……” 那个爸爸让他喊作“妈妈”的女人,从来只在屏幕上出现,可邻居家的小伙伴,却有真实存在的妈妈。他曾以为家里一直照顾他的那个阿姨是妈妈,但阿姨只是抱着他,说:“小阑,我不是你妈妈……我是你爸爸找来的住家保姆。” 录制的人似乎本是想记录他成长过程中的画面,但情绪骤然崩溃,手一松,相机摔落在地。 此后的画面是家里的地毯。背景音里,娄希阳哽咽着回答:“小阑,我也很想你妈妈……” 还不懂太多的小小的娄阑不知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没有再发出声音。 四岁之前,他一直在尝试找妈妈,四岁那年,娄希阳领了一个好看的女孩回来,他又以为,这是妈妈。 后来,随着年龄渐大,他终于理解了死亡和另一个世界意味着什么。 再后来,十八岁,高考、升学、为父亲披麻戴孝。 他恨那个将刀刺向娄希阳的凶手,恨之入骨。 当初,如果不是身边还有宋榕,他宁愿做一些极端的事情,哪怕是一命换一命。 “娄哥。”车窗被敲了两下,娄阑缓缓睁开眼睛。 秦勉单肩背着包,俯身在车窗外,指节轻轻敲了两下玻璃。 娄阑彻底醒过来,眼神恢复清明,开了车锁。 秦勉绕到副驾上,开门坐进来,还不等放下包,娄阑升上了四面车窗,倾身过来,一下子紧紧抱住了他。 “娄哥……” 秦勉不敢动,只抬起手,用同样的力道回抱住娄阑,轻抚那略显清瘦的脊背。 娄阑将脸埋在他的颈窝,蹭了蹭,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开口说什么。 再抬头时,娄阑已收敛起了大部分情绪,冷得发疼的一颗心也渐渐找回了暖意,在他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下午也是手术吗?累不累?” 秦勉瞬间心疼起来,心里很不舒服——他的娄老师,上一秒眼里还满是消沉破碎,这一秒又敛起情绪,恢复成原来那副平和沉静的样子。这得需要花多少力气?强打精神,势必会更难受。 他又不是别人,娄阑不需要在他面前伪装什么,更不需要故作坚强。 但他没将这些心里话说出来,也强打精神摇了摇头:“不累,我年轻,体质好,连着上二十四小时手术都没问题。” 实则两台手术过去,他的腿已站得僵直酸痛,胃也有点不舒服,一下下钝痛。 娄阑果然笑了,开始转动手刹:“是吗,年轻,体质好?” “真!”秦勉低下头,耳尖泛起红,声音弱下去,“娄哥你要是想的话,连做二十四小时也都没问题……” 娄阑以为自己听错了,特意转头看了他一眼。 “很好,回去就试试吧。”他接着话头,认真发出邀请。 秦勉立即大惊失色:“?!”单是想一想,他后面已经开始痛了。 “好吧……”不过,娄哥想试试就试试吧,他坚持一下,准是没问题的,最多痛一些,最多明天上不了班得请假。 第108章 秦勉心里默默想着,已经开始浮想联翩,想得精彩纷呈。 忽地察觉到驾驶座上那人的身体在轻微抖动,侧过头一看,娄阑直视着前方的路,正笑得发颤,嘴角都现出了一只梨涡。 秦勉眼睛一闭,耳尖更红了。 娄阑当然只是说笑。 他见到了秦勉,心情缓解了一些,但这一天,注定情绪会低落。 秦勉提议晚上吃火锅,路过生鲜超市时,两人进去买了些新鲜食材。 回了家,一起洗菜、备菜,一起煮锅底、调蘸料,最后一起面对面坐下来,在氤氲的热气里,开始享用。 肉吃多了不易消化,因此煮的多是娃娃菜、土豆片一类的蔬菜。 秦勉夹了一片娃娃菜,放进自己那来之不易的加了辣的蘸料里,嚼了嚼咽下去,又喝了一口冰可乐。 反正今晚他会跟娄阑在一张床上睡觉,若是他胃疼了,他娄哥会用温热有力的手捂着他的胃,他就会好受很多。 但话说回来,他再也做不到像二十一、二岁的那个年轻人一样热烈、勇敢。 他有些担心地在想,娄阑心情不好,他拉着娄阑吃火锅,会不会是逼迫着娄阑强撑笑脸,给他徒增麻烦? 而今天夜里,他是不是该将娄阑抱在怀里,用拥抱传递给娄阑一些宽慰? 但娄阑会不会不喜欢被抱着?而是只想静静地、不被任何人打扰地睡去? 秦勉被自己无端的想法弄得有些心烦意乱,胃也跟着刺痛了一下。 他闭了闭眼,忽地想起白天医院里的事情。 “娄哥,下周我得去一趟丽州。” 娄阑今天心情消沉,也没有过多的精力关注到方才小孩子眼中的一系列复杂神色,听到他这么说,隔着氤氲的热气抬起眼:“出差?开会?” “……支援,也算是飞刀吧。丽州周边的一个县城,当地医院没有水平做舟骨缺血性坏死重建。”准确来说,不算是飞刀,他是过去做手术,但没有收取相应的高额手术费。 这年头是有一些医生在做飞刀,虽然不提倡,但飞刀何尝不是给那些医疗水平落后地区的患者的一项福利?不用出市,就享受到了高水平医生的治疗,花钱虽多,但能把病治好。 但秦勉一个年轻小大夫,只想着好好办事,不敢拿钱。 娄阑知道他做腕部手术在省内相当有名,此刻也很是支持:“哪天?” “下周二去,隔天才能回来。”他要在那里留一夜,以免患者有什么突发情况。 “嗯,”跟生日不冲突,娄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生日有想要的礼物吗?” 秦勉一怔,随即才反应过来,他的生日快到了。 好几年,他都没有好好过个生日了,以至于现在生日快到了都想不起来。 “没。” “那我来选吧。” “嗯。” 这一次则不同了,有娄阑在。有人愿意陪他过生日了。 两人一起收拾了锅、盘,又一起洗了漱。 刷牙的时候,秦勉又单手捂住脸,面露痛色。 见娄阑担忧的目光望过来,他低声道:“长溃疡了。” 他这几天忙,压力大,水喝的少,水果更是很少吃,无可避免地上火了,嘴里起了个泡。 娄阑漱掉嘴里的牙膏沫:“家里有药吗?” 秦勉哪能这么细心,连治口腔溃疡的药都备下?只有他常吃的那几种胃药、止痛药,就连感冒药都没有——他感冒了从不吃药,熬一个星期左右就能缓得差不多。 他只好摇头。 他这日子真的过得,还挺糙的。 “我下去买吧,你家楼下不是就有药店?” “不用了,麻烦。”秦勉着实不想让娄阑离开自己的视线,咬了咬牙,“我看你给我撒点盐或者维c片磨成粉敷上去就行了。” 娄阑笑起来:“不怕疼?” 秦勉硬着头皮,又摇了摇头:“不怕。” 随后,他与娄阑挨个进去冲澡。 今晚两个人都累了,况且是个特别的日子,都不想引火烧身,因此刻意避开了坦诚相见。 秦勉洗完澡出来后,不死心,又翻了翻药箱,翻出一瓶不知什么时候买的西瓜霜,一看日期,将将过期两个月。 “还能用的。”他将西瓜霜递给娄阑,等着他娄哥为他上药。 就像很多年前,两人还未决裂时,娄阑细心为他上药的那一次。 过了好久好久了,不知为何,他还想再体验一次。 -------------------- 今天下午没课一口气睡到傍晚六点…没什么精神于是打消了去图书馆学六级的念头。那么今晚打算码一篇番外!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感谢问云虫的鱼粮x1 感谢只活三万秒的鱼粮x1 第76章 “飞刀” 娄阑哭笑不得,蹙起眉头望着他:“秦勉,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没事的啊,”大概是在医院待久了,秦勉对药物过期这种事情有些无所谓,“不说有用,但肯定没毒性的。” 娄阑没再说话,指了指茶几上的袋子,又指了指沙发:“坐那儿去。” 秦勉顺着看过去,才发现娄阑不知何时叫了跑腿,买了药,多半是他还在浴室洗澡的时候。 他眉目舒展开来,眼里也浮起一点光彩,乖巧地坐到了沙发上。娄阑拆开了药,洗净了手,对着头顶天花板明亮的灯光,一手扶着秦勉的下颌,一手将药粉小心翼翼地涂在那处溃疡上。 而秦勉,一边疼得眼眶发酸,一边出神地凝望着娄阑近在咫尺的脸,心脏轻盈跳动。 那双沉静的秋水一般的眼睛,是他珍视的宝藏。 这么美的一张脸,这么好的娄阑,是他的了。 他看着娄阑那双好看的桃花眼一眨也不眨,眉头微蹙,目光聚精会神地其中在自己口腔里,盯得他口干舌燥,喉咙发紧,心中忽然有意撩拨,舌尖舔了一下娄阑的手指。 从前是不小心,而这次是故意的,是明目张胆的。 “……”娄阑停下动作,丝毫不气,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娄哥,”秦勉微微扬起脸,眼里透着几分得意,“疼。” 娄阑:“坚持涂药,一两天就不痛了。” “不,娄哥吹吹就不痛了。” 娄阑没再说话,继续涂药,直至将那足足有一公分宽的溃疡面都均匀地涂上了药粉,才将棉签从秦勉口中拿出,丢进了垃圾桶。 随后,他又捏起秦勉的下颌,迫使他仰起脸,嘴对嘴吻了上去。 唇舌相交,牙齿碰撞。这是一个温柔的、小心翼翼的、带着淡淡苦涩药味的吻。 被吻了的秦勉满足又开心,躺在床上的时候,先前那阵别扭的心思也不见了,环抱着娄阑的身体,抱得很紧。 又将娄阑的脸埋在自己颈窝里,企图能为娄阑带去些温暖和安全感,一丝也行。 “娄哥,其实今天,我很心疼你。”他终于忍不住,将这话说了出来。 “为什么突然心疼我了?”娄阑一说话,热气都喷洒在他的耳朵边,痒痒的,有些难耐。 他受不了,稍稍往旁边挪动了一下。 但紧接着,就被娄阑揪了回来。不过娄阑看出他的不适应,嘴唇也没再跟他的耳朵挨得那么近,稍稍离开了些距离。 秦勉继续说下去:“你看着无坚不摧,百折不挠,但我能感受到,你心里很大一块儿都是有空缺的。” 是因为难产去世的母亲,也是因为医闹去世的父亲。还因为娄阑三十五年的人生中,见过的种种不堪、苦难与原罪。 娄阑没说话,呼吸也变得平稳而绵长,不知在想什么。 秦勉突然有些不忍,后悔说这些了,迫切地想要错开这个话题。娄阑终于在此时开了口,声音平静,还带着几分淡淡的笑意:“没什么的,都过去了。现在,我有你了。” “嗯,我会一直一直陪着娄哥,到了七老八十也要在一起。入土了,坟也要紧挨着。” 娄阑笑出了声:“想得太长远了。” “我说真的,”秦勉重复,“即使世界崩塌了,我也会和娄哥在一起的。” 丽州距离济河市不算太远,高铁车程要两个小时。 等着“飞刀”做手术的那家人早早地等在了医院里。病人是个六十多岁的男性,守在病房旁边的共有三人,一个看着是老伴,另外两个是儿女辈的。 见他这么年轻,跟刚毕业出来的大学生差不了几岁,那女儿不禁感到担忧,等瞪大了眼睛:“这……没搞错吧?秦医生这么年轻啊?” 当地医院的骨科大夫连忙摆手,郑重其事地介绍道:“这位是华东医科大学慈济医院手足外科的秦勉医生,人家是华东医本博连读呢!你家病人要做的手术,是人家的专长,在省里数一数二的呢!” “好……”女儿伸出手,恭敬地矮下身,“秦医生,您好,我是陈守荣的女儿,我叫陈娟,感谢您特意从济河来给我父亲做手术。” 第109章 现在不是谦虚的时候,秦勉由着本院的大夫替自己报了家门,此时温和地握了握手:“不用客气。我们再聊聊您父亲的情况,没问题的话,马上就开始手术。” “马上吗?”陈守荣的儿子或是女婿,一直关注着这边的情形,此时才开了口,“秦医生你刚下高铁,用不用休息一会儿,万一手术发挥得不好怎么办?” “你说什么呢?”陈娟挥手打了一下男人,嗔怪道。 这态度和语气,秦勉心里猜出这多半是女婿。他摇摇头:“不影响的,我昨天休息的很充分。如果你们不放心,我也可以晚点给他做手术。” “没有没有,他也是担心您太累了,”陈娟连忙赔笑脸,“我爸六十岁,年纪不算大,我想让他手好好儿的,他干什么也方便。秦医生,那就交给您了。” “我会尽力。” 随后,会议室里,秦勉又详细了解了陈守荣的全部情况,当地的大夫在一旁旁听。 手术时,助手也都是当地医生。 陈守荣此前得过风湿,骨关节有些变形。情况比想象得要棘手一些,复位、植骨、内固定,一系列操作做下来,已经来到了手术的第四个小时。 本院大夫在术野之内专注地观看,进行到关键之处,大气也不敢出。 秦勉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专注且锐利,黑眼瞳里映着术者被切开的腕部。他习惯这个部位的所有构造,即使是在显微镜下,吻合起血管来也是相当灵活、娴熟、游刃有余。 约莫一小时后,手术顺利结束。 “秦医生太厉害了,后生可畏啊!” “秦医生真是胆大、心细、手稳,天选的外科医生啊!” 同台的几个医生纷纷夸赞,秦勉回以谦和的笑:“您过奖了。各有所长,我只是专攻这方面罢了。” 陈娟和另两位家属等候了四、五个小时,心情起起伏伏,这时终于见到陈守荣被扣着氧气罩推出来,连忙凑上前,将病床围了起来:“手术怎么样?” “过程很顺利。”手术结束了,秦勉才觉察出腿有些僵直发酸,胃里也不太对劲,“现在要送他回病房,我会留下来,观察一晚,没有问题的话明天再回济河。” “谢谢!太感谢您了!” 三个人冲他拱手道谢,秦勉忙去拉扯:“应该的。” 他心中几乎被成就感填满。从大一入学,上了那么多门课,苦练了那么多项临床技能,一路艰辛走来,为的不就是这一个瞬间吗? “秦医生,您饿了吧?我订了一家饭店,您跟我们一块儿吃个饭行不?我们好好答谢你。” “不用不用,”秦勉又是摇头又是摆手,“真的不用了,我在医院休息一下就好。” 当晚,他在院里临时划的休息室里休息时,本院大夫还是拿来了一堆吃的,说是陈娟一家人送来的。 其中有一盒子黄澄澄的东西,仔细一看,是盒芒果。 秦勉和本院大夫一对视,都笑了。 “秦医生,您带到高铁上吃成不?”本院大夫讪讪地,“话说你们大医院有这个习俗吗?” “有,芒果、火龙果、草莓、旺仔牛奶……沾点边的都不吃。”秦勉说着,捂了捂胃。 或许真的是因为舟车劳顿了半天,加上下午五个多小时的手术,有点疲惫了。逼迫着自己吃了点东西垫肚子,但此刻胃里还是不太舒服。 现在二十八岁,还算体能的巅峰时期。过了三十,渐渐就开始走下坡路了,他不得不感慨外科医生其实是个体力活儿。 他拣着爱吃的荔枝,吃了几颗,其余的原模原样放在了休息室,留给别的医生。 时间还早,他想给娄阑打电话,又怕那人在忙。纠结了一会儿,反倒是娄阑先一步给他发来了消息:“刚到家。你那边手术怎么样?” 秦勉敲字:“一切顺利。能打视频吗?” 视频通话打了过来,秦勉接听,盯着屏幕上娄阑的脸,莫名有些不好意思了:“在休息室。明天早上九点的车,大概十二点能到家。” “好,刚好中午,我去接你。” “不用了,我打个车回就行了。你好好在医院忙吧。” 娄阑笑了:“这点时间我还是有的。” “嗯,那麻烦娄哥了。”毕竟是人生第一台“飞刀”手术,秦勉分享欲很强烈,“今天这例病人跟我在慈济接诊的一例很像,情况类似,那一例或许稍微严重一些,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只是,他们没有再来复诊。” “就是舟月韧带撕裂的那个病人?” “嗯。但愿他们是去北上那边的大医院了吧。”但更现实的,是那家人因为几万块钱的手术费选择放弃手术,让路小羊这个半只脚踏进棺材里的人,凑合着用那只手。 娄阑看出他的想法,微微叹息:“你要知道,这样的情况不在少数。小勉,你只是医生,做不了太多。” “我知道。”这句话秦勉已经听得耳朵起茧子了,但事实就是这样的,娄阑说得没错。 胃里抽痛了一下,他微微弓下腰,蹙了蹙眉。 娄阑观察到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敏锐道:“胃不舒服吗?” “嗯,稍微有点儿疼。” “吃药了吗?按时吃饭了吗?” “都吃过了,你那中药我还随身带了一盒呢,等会儿就喝了。放心吧,缓一会儿就好了。” 娄阑眼里担忧的神色许久才化开:“照顾好自己。过几天就是你生日了,胃口好才能吃好吃的,对不对?” 恰在这时,娄阑那边门铃响了。 “谁?”秦勉问。 娄阑面色如常:“吴卓,有点事。” “那你快去开门吧。”是吴卓的话那就无所谓了,倘若是郑亦行,秦勉觉得自己会胃疼得更厉害。 十七岁那年,好像是秦勉最后一次正儿八经过生日了。 准确的说,于迎刚进门那年,还没有安安的时候,两个人一起给他过了一次生日。蛋糕、蜡烛、生日礼物都有,他也开心了一天。 这之后,一直到去年,他二十七周岁,都只剩下了红包和转账。只有安梓岚,会替他挑选好礼物,包好,从上海寄过来。 时隔多年,又一次有人为了他的生日花费心思,秦勉内心除了欣喜、期待,还有一丝不知从何而来的惶然。 不巧的是,生日当天,既没赶上中秋节,也没赶上休班日。秦勉上午出门诊,下午上手术,又跟陀螺似的转了一天,傍晚天昏黑的时候,才下了班。 他跟相凌翔一起坐电梯下来,远远地,就看见了娄阑那辆黑色沃尔沃停在楼前。 “这是娄主任的车?”相凌翔也认了出来,毕竟他见过几回娄阑开着这辆车来接秦勉,心里也有了印象。 “嗯。” “那勉哥拜拜,我也抓紧回家陪我女朋友去了……”说完,相凌翔先一步开溜,路过娄阑的车时还摆手打了个招呼。 秦勉目送着相凌翔走出一段距离,忽地发现,去年这时候,自己还是孤家寡人一个,见到梁跃双下了班着急回家陪老婆孩子、相凌翔下了班也着急回家陪女朋友,心里多少是有些羡慕的。 他租的房子跟他的心一样空荡荡,没人需要他陪,也没人能够陪他。 但现在,娄阑回来了。 娄阑在等他下班。 他刚走到车跟前,车门应声而开。他坐进去,扎好安全带,心脏跳动得更快了。 娄阑今天穿了一身黑色正装,挺正式的,当然不如参加学术会议时的正装那么严肃刻板。头发似乎也特意打理过了,帅得秦勉呼吸一窒又一窒,窦性心律几乎飙到了120往上。 现在,是今天以来,两个人见的第一面。 娄阑笑得露出虎牙,也露出梨涡,那双桃花眼里都是他:“小勉,生日快乐。” -------------------- 前天零点不小心发了两章番外,是存了草稿之后忘记调发布时间了!没有完结宝贝们! 预计4.10完结。下章巨巨巨甜!!看我们娄哥是如何上位者下跪的!顺便吐槽一句今天来回四十公里去传染病医院见习太无聊了我真的不想再去了。。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感谢橘二姑娘的鱼粮x1 感谢七月长夏的鱼粮x1 第77章 和我在一起 秦勉定定地回望着那双眼睛,只觉得自己几乎要溺死在这无边的温柔里了。 他有点说不出话,张了张口,声音有点发虚:“谢谢娄哥。” 为了掩盖自己极致的脸红和心跳,他扭头望向车窗外:“我们去你家还是我家?” “都不去,”娄阑盯着小孩子泛红的耳尖,心里觉得好笑,“带你去个别的地方。” 车子一路疾驰,很快,停在一家酒店大门前。 秦勉知道,这几乎是本市最豪华的酒店,同时也是最昂贵的,总之他这个小医生来正儿八经吃一顿是会心疼钱的。 第110章 此刻,望着处处透着奢华与大气的酒店,尤其是那开阔气派的大门,秦勉不禁咋舌:“……来这儿吗?过生日而已,吃这么好吗?” 娄阑大气一笑:“我请客。” 秦勉也笑了:“娄哥真是下血本了。” 两人跨上台阶,帅得堪比模特的190大帅哥迎宾员立即微微俯身做出邀请的手势。 自动感应门随即打开,里面的侍应生也立即迎上来:“二位先生。” “你好,我姓娄,尾号是3681,预约了今晚的包厢。” 侍应生在平板上查询片刻:“这边查询到了您的预约信息,包厢在三楼,请随我来。” 两人跟着侍应生,乘电梯上了三楼。酒店内部装潢比外部奢华得多,修缮保养得很难看出是家五、六十年的老牌酒店。 秦勉不禁再次在心里慨叹他娄哥大气,就在这时,包厢门一推开,他骤然睁大了眼睛—— 好几个面熟的人在里面。宋榕、吴卓、相凌翔、赵晓月,这四个人都在! 秦勉有点儿愣怔,一时反应不过来:“你们……好。” 宋榕连忙招呼:“你俩来了?快坐快坐!” 相凌翔还在往下脱书包:“呼,紧赶慢赶……娄主任挑的这地儿真好啊,勉哥,要不是你过生日,我估计一辈子也来不了一次!” “就是就是,悄悄,多气派!”赵晓月环顾四周,“秦大夫,娄大夫对你可真好啊!” 吴卓也站了起来,跟两人点头问好:“沾了师弟的光了。” 秦勉这才反应了过来——是娄阑把他们几个邀请了过来,一起为他过生日。 他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晓月姐,你宝宝……” “放心!我把我爸妈接过来了,她在家里帮我看着呢!” “那就好,”秦勉的视线又转向吴卓,“师兄,今天……不值班吗?” “不值班。这么好的酒店,就算是值班我也得请假来啊!” 见秦勉马上又要问自己,相凌翔急忙开口:“勉哥我跟我女朋友说了,给同事过生日,晚点回。” “行了小勉,别挨个操心了。”宋榕笑得前仰后合。她之前没发现,弟弟喜欢的男人竟那么有意思。 说了几句话,秦勉才渐渐放松下来,笑了一下,也不再感到不好意思了。 毕竟,这是他二十八年的人生里,第一次以这种形式过生日。太热闹了,太欢快了,好像所有的烦恼都随之变得不重要了,他什么都不用在乎,就沉溺在此刻的欢愉里,不管不顾。 他坐下来,思考着措辞:“谢谢大家百忙之中来给我过生日。我很开心,真的很开心。” “太客气了!”几个人鼓起掌来。 “小勉想现在拆礼物,还是回去再拆?”宋榕指了指一旁的茶几,好几个纸盒包裹堆在上面,还有一只巨大的箱子,看颜色和风格,似乎是宋榕送的。 “回去拆吧。大家饿了吧,先上菜吃饭吧?”秦勉又笑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腹部,“反正我有点饿了……” “开始上菜吧。”娄阑对着一旁等候的侍应生说了一句,侍应生刚好倒完了酒,点点头,出去了。 包厢内立刻更加放得开了,乱作一团,谁跟谁都能聊得起来。秦勉在混乱的说话声中轻轻拍了下娄阑的手臂:“娄哥,这顿我请。” 娄阑笑笑:“已经付过了。” “多少?我转给你。”毕竟是他的生日,他哪里好意思花娄阑这么多钱? “不用。”娄阑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掩着嘴道,“或者你肉偿。” “……”秦勉耳尖一红,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了,恰巧赵晓月在此时q他—— “秦大夫,娄大夫,我没想到,你们居然是一对!我还以为你们是好朋友呢,我之前都不知道男人和男人真的可以在一起!”赵晓月惊讶地眉飞色舞,脱离黑工厂以来,这个女孩子的生活和精神状态都越来越好了。 秦勉又明白了——他们不止是来给他过生日的,还都知道了他跟娄阑的关系。 他大大方方承认了,笑得很自然:“我和娄哥,彼此喜欢,就这么在一起了。” “挺好,挺好,”吴卓拍起手来,“之前读研究生的时候,我就感觉娄老师跟小勉关系不一般,看来我真是太敏锐了。这下真好,俩人终于在一起了。” “我也很敏锐的!我之前就发现他俩好得不正常!”相凌翔也连忙开口证明自己敏锐的感知。 “很不容易。”宋榕举起酒杯,往前一举,“祝你们情比金坚,再无曲折,日后都是坦途!” 赵晓月一甩头:“对,都是坦途!” “谢谢大家。”秦勉鼻腔一酸,竟有点情绪上头了。 大家纷纷都举杯碰了上去,杯壁碰撞声此起彼伏,酒液入喉,连同最诚挚的祝福一同咽下。 很快,精美的菜肴轮番上桌,一行六人开始享用。 席间,继续谈天说地。 秦勉心情好,胃口自然也好,一边吃,一边聊天,好久好久,没有这么放松过了。 娄阑时不时给他夹菜,一起碰杯时又替他挡酒,看得相凌翔笑出一脸姨母笑来:“娄主任,你对勉哥太好了,我导能不能也对我有万分之一好啊……” 迎着众人热烈注视的目光,娄阑搁下筷子,淡然自如:“世界上就一个小勉,是要好好疼着。” 大家立即“哇”声一片,鼓掌声也“啪啪啪啪”响了起来,秦勉难以抑制地脸红了,耳尖散发出灼烫的温度:“娄哥……是对我很好。” 菜吃得差不多了,大家开始张罗着切蛋糕。 六个人,娄阑提前订了一个六寸的蛋糕。蛋糕表面裱着几个很可爱的字:“小勉生日快乐”。 “这蛋糕好看!”吴卓惊叹出声。 相凌翔:“肯定也好吃!” 笑声又响起一片,娄阑望着他:“小勉,许愿吹蜡烛吧。” “好。” 忽地,灯灭了,整个包厢暗了下来,喧哗也随之静止了下来。 一声脆响,一小簇明黄色的火焰亮起,是娄阑执着打火机,点燃了蛋糕上的那根蜡烛。 摇曳的烛火映着娄阑骨节分明的手,也倒映在那双深水似的桃花眼里。秦勉看得出了神,定定地,竟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微微荡漾着的波纹。 不知是谁拿了相机,在门口朝这边拍着。 下一秒,娄阑打着拍子,五人一起,唱起了生日歌。 “许愿吧。”歌声停止,娄阑认真注视着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的男生,眼里满是温柔的笑。 “好。” 秦勉双手合十,阖上眼睛。 几秒钟后,他睁开眼,朝娄阑笑:“许好了。” 娄阑仍是用那样温柔宠溺的眼神望着他:“吹蜡烛吧。” “娄哥……和我一起吹吧?” “好。” 两张脸凑近了,紧挨着彼此,虽未直接接触,但似乎能够感受到彼此脸颊上的温热。 痒痒的,秦勉的心跳动得很快,但也很轻盈。 他深呼吸,与娄阑一起,吹灭了蜡烛。 那四人异口同声:“生日快乐!” 灯光骤亮,宋榕拿着相机回到座位,将将打印好的照片缓缓飘下。她递给秦勉:“小勉,看看姐姐拍得怎么样?” 秦勉接过来,看到的瞬间,呼吸都略微停滞。 照片上,他与娄阑脸凑得很近,蜡烛的光影投在两人脸上,光影交错,明暗交杂。 他的嘴作出吹气的口型,眼神望着蜡烛上的那一簇火焰。 而娄阑的眼神,则是望着他的脸。 “分蛋糕吧!”吴卓率先动起来,包厢里又恢复了初到时的那般热闹。 秦勉起身将蛋糕切成六块,又稳稳当当地,将蛋糕分发给众人。 相凌翔不吝夸赞,无比崇拜:“勉哥不愧是咱们手足外的一把手昂,手稳!蛋糕切得这个漂亮!” “行了你,快吃吧。”秦勉嗔怪一句,下一块蛋糕送到了相凌翔手里。 吃过蛋糕,大家都已经吃不动了,没人再动筷子。 这场生日聚会似乎也要结束了。 秦勉悄悄看了眼时间,晚上十点多了,等大家回了家、准备休息了,估计就要零点了。 他们当中不少人明天一早还要上班,不能回去太晚,不如就到这儿吧? 正当他出神地思考之时,娄阑站起身,轻拍他的肩:“小勉,我有话对你说,来窗边好不好?” “什么话?”明明尚且不知道内容,但秦勉本能地心跳加速,有些紧张地站起身,跟着娄阑走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夜幕低垂,黑漆漆的,几颗星星闪烁着,璀璨却遥远。 娄阑站定,吴卓立即抱了一束花送过来,塞进娄阑怀里。 秦勉心脏又扑通狂跳,隐隐有了预感。 他好像知道娄阑要做什么了。 娄阑接过花,捧在怀里。好大一束玫瑰,秦勉猜想,是九十九朵?不可能,或许是五百二十多,也或许是九百九十九朵……总之,他现在的思考能力已经不足以支撑他粗略估计玫瑰花有多少枝了。 第111章 “小勉,我说过的,我欠你一个正式的告白。”娄阑终于又开了口。 秦勉怔怔看着,说不出话,看着娄阑捧着那束玫瑰,缓缓地,单膝跪地。 “所以,”这一次,娄阑仰视着他,将玫瑰呈到他面前,正中间,一只敞开的小盒子,里面静静躺着一只泛着冷冽光芒的戒指,“小勉,我爱你,从今往后,都爱你,也只爱你。” “和我在一起,好不好?” “……好!”秦勉很努力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清楚地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抖,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他不敢张口,生怕嘴巴刚刚张开一道缝,那颗鲜红的、疯狂跳动着的心脏便会从喉咙中一跃而出,扑到娄阑跟前。 随后,他又坚定地重复:“娄哥,我愿意和你在一起。” 娄阑笑了,拿出那只戒指,拉过他的手,轻轻戴在了他左手的无名指上,又缓缓推至合适处。 微凉的金属触感让秦勉下意识地抖了一下,紧接着,娄阑低头吻上了那只手,吻了好久,直至站起身,嘴唇才从上面移开,张开双臂抱住了他的身体。 随即是落在额头上的一个虔诚、真挚的吻。 “哇哇哇!” 四人的欢呼在这一刻炸开,与此同时,落地窗外有什么呼啸着升上了夜空,以漆黑的夜为幕布,层层绽放开来巨大的、缤纷的烟花。 瞬间,夜空被灼亮,碎光簌簌坠落,光芒映在彼此的脸上。 窗外,是盛大的绚烂。窗内,两人紧紧相拥,深深亲吻。 -------------------- 假期到了,大家好好休息哟 (公交+高铁五六个小时真的好累啊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感谢油条uuu的鱼粮x1、猫薄荷x1 感谢宁可信其有的鱼粮x1 感谢橘二姑娘的鱼粮x1 第78章 喂我 “娄哥,我……觉得有点不真实。” 回去的路上,秦勉脑子还晕乎乎的,明明酒喝的不多。那么,一定是今夜本身太醉人了。 秦勉侧着头,仔细凝望着专注开车的娄阑。那张侧脸轮廓分明,眉骨锋利,鼻梁高挺,唇角上扬,勾勒出一抹温柔的笑意。随后,微微张开,好看的虎牙若隐若现:“怎样才能觉得真实?” “不知道,”秦勉只是摇头,“我从没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 会有这么一天,娄阑将一大束玫瑰送到他面前,单膝跪地,替他戴上戒指,深情而诚挚地说出那句“我爱你”。 而一旁,三两好友,见证着他们幸福的瞬间。 “放心好了,都是真的。我是真的,今晚的一切也都是真的。” “嗯。” 十一点多,路上已不见什么车。黑色沃尔沃飞速穿行,霓虹灯海在车窗外不停掠过。 秦勉仰头倚在车座上,缓缓阖上眼睛,蹙眉忍受起胃中的刺痛。 娄阑留意到他细微的动作:“胃不舒服吗?” “有点疼。”既然娄阑已经发现,他便不再试图遮掩,将手捂在上腹,轻轻下压。 “不该喝酒的。” “今天高兴嘛。”秦勉说的是真心话。 这么美好的一晚,不喝酒怎么能行?只是他高估了自己的胃,仅仅是喝了两杯,其余的均被娄阑挡下,但两杯足以令他的胃开始针扎似的疼。 娄阑抬眸,望了他一眼,眼底微光流动,没有再说什么。 到了家,娄阑先是冲了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到秦勉手里:“喝了它,会好一些。” 甜腻腻的味道飘上来,秦勉顿觉胃里翻涌:“不要,想吐。” 娄阑没办法,总不能强迫,只好又去到了一杯温开水:“那喝点水吧,缓一缓,先把酒精代谢掉。” 谁料秦勉还是摇头:“不要。” 娄阑不禁抬眸看他,眼里带着一丝疑惑。 秦勉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娄哥喂我。” 娄阑一下子笑了出来,没有犹豫,喝了一口,随后手指捏起秦勉的下颌,迫使他稍稍仰头,嘴对嘴喂了进去。 嘴唇都碰到一块儿了,怎能不吻? 秦勉只觉得心跳骤然快了两拍,肌肤相触的地方温度惊人的灼烫。喉结滚动,他咽下口里的水,深深仰头,肆意地亲吻着娄阑口腔当中的每一处。而娄阑一开始还略有克制,这下直接被他点燃,扣着他的后脑,更加用力地吻了起来。 “唔——”舌尖掠过最为敏感的上颚,秦勉身体猛然抖了一下,下意识有些瑟缩,却被娄阑又准又狠地掰回原位,惩罚似的,偏偏挑那最敏感的部位亲吻。 秦勉被吻得头脑发晕,身体僵直,全身的血液都往脑子里涌去。 一切都无可阻挡地往那个方向发展,不可回头。 身上的温度不知何时起烫得有些难受,秦勉在那个疯狂肆意的吻里挣扎着,发出颤抖的声音:“娄哥,做吧……” 既然如此,娄阑也不想再隐忍了,但不忘先找出了胃药来,递到秦勉嘴边:“先把药吃了。” 秦勉乖乖张口,将胶囊含进嘴里。 “胃还痛吗?” 秦勉摇头:“不疼。”的确比方才缓解了一些,这次的钝痛来得快,去得也快,痛得倒是不明显。 “那脱-衣服吧。”娄阑见话出口的瞬间,秦勉的脸肉眼可见地又泛起红,眼里透出笑意,“去洗澡。” “好。” 身上的衣服一件件被脱-下,秦勉的脸也越来越烫。 两人虽早已坦诚相见过,但此刻还是在客厅,不是浴室也不是床-上,情形完全不同。他不禁悄悄咬起后槽牙,迎着娄阑笑意盈盈的桃花眼,强作若无其事。 毕竟这回,是他主动发出邀请的。 娄阑将他拦腰抱起,一起进了浴室。 淋浴哗啦作响,光滑的瓷砖上,水花四处飞溅。暖黄色的灯光下,一切都被渲染得无比温暖,包括他无名指上那只原本泛着冷冽白光的白金戒指。 他已忍得相当难受,此时全身肌肉都不由自主紧绷起来,直至娄阑轻拍了一下,他才后知后觉地放松下来。 娄阑又将手轻轻覆在他的上腹部,那里已没有以往胃痛发作时的抽动:“不痛了?” “嗯,不疼。”秦勉声音低哑,眼睛亮莹莹的,耳尖泛着红。 娄阑没有再说什么。 …… 早晨八点半,科室大查房。 秦勉站在查房的一众白大褂队伍里,手隐在病历夹后,悄悄按摩着酸痛无比的后 腰。 昨天两个人都发了疯似的,不知疲倦,只疯狂索取,他凌晨三点多才昏昏沉沉睡过去。 今早一醒,身体都像散了架。 戒指被他摘了,小心翼翼地收在小盒子里,没办法,外科的工作不适合戴任何饰品,也必然会有好奇的人来问。 一打开手机,好多消息铺天盖地迎面而来,有好几个生日祝福,还有几个转账。 其中还有他娄哥的——两个转账,一个五千二,备注着“生日快乐”,另一个一万三千一百四十,备注是“恋爱纪念日”。 秦勉又被这大额红包吓了一跳,眼角狂跳。 是啊,算起来,两人昨天才正式在一起。秦勉默默记牢了这个日子,心想也要给他娄哥准备个礼物才是。 当然,没有于迎的任何消息。倒是秦尚清在昨晚十点多的时候给他发了个两千的红包,祝他生日快乐。 那时候他正接受着娄阑的告白,直到今早才看了手机,秦尚清等了两个小时,等不到他的回复,便问他是不是跟娄阑在一起。 查完房,他才将转账退还了,什么也没回。 秦尚清却立即回复过来:“昨晚干什么去了?” “跟同事一起。”这话绝对没说错,吴卓、相凌翔,甚至是娄阑,可不就是他的同事? “娄阑也在?” “我生日,他当然在。” 发送成功,秦勉便关了手机,不再管他爸又发了什么来。转身的瞬间,腰酸得他几乎站不住,连忙撑住,“嘶”了一声,不动声色地按了两下。 相凌翔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勉哥,昨天……腰怎么回事啊?”他虽没经历过,但见多识广,自然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 秦勉耳朵一红,别过脸去:“扭着了。” “是这样么?”相凌翔又露出一脸姨母笑,“你回去之后跟娄主任怎么过的呀?” “你这么好奇,要不要在娄主任家安个监控?” “不问了还不行吗!”相凌翔伸出贱兮兮的小爪子,在秦勉腰上捏了一下,得逞后立即大步跑开了。 秦勉又疼得倒吸凉气,望着相凌翔欢脱的背影,心里哭笑不得。 好在今天是出门诊的日子,秦勉提前喝了咖啡驱逐困意,又吃了胃药避免发作。 挂号的患者不多,秦勉将鼠标箭头移向下一位病人,看清的一瞬间,瞳孔微张。 第112章 路小羊! 他点击下去,走廊外随即响起机械的女声播报:“请,秦勉医生的10号,路小羊,到6号诊室就诊。请,秦勉医生的10号——” 门被人敲了两下,秦勉喊了声“请进”,门随之被推开,路长平搀扶着父亲路小羊慢慢走进来,冲他点了一下头。 秦勉有些惊喜:“你们来了?” “秦医生,我劝了劝我爸,他同意来做手术。”路长平将父亲轻轻放到椅子上,自己退后到一边,略低着头,眼神冷冰冰的,没什么情绪,光秃秃的头顶却是反射着白炽灯的光。 “我这儿子是挺孝顺我的,我都是一把老骨头了,做不做的吧……”路小羊长叹一口气,抬起自己的右手,浑浊的眼睛仔细地盯着看。 秦勉从系统里调出路小羊的放射报告,又看了一遍:“您这舟月韧带撕裂,虽不致命,但很影响生活质量,平时手腕会隐隐作痛,稍一用力、提重物会更痛。并且它是进行性的,随着您年龄增加,情况会越来越恶化,还是早些手术比较好。” “大夫你说得对啊,可影响生活质量!这个手折磨了我好几年了……十年前,我从工地上的时候——” 眼见路小羊要从十年前在工地上开始说起,秦勉笑着制止了:“您当时是怎么伤的?” “就是扛水泥、抗砖,什么下力干什么,大夏天顶着大太阳也得干,刮风下雨也得干,落得一身病,现在一下雨,脖子、腰、腿、手腕脚腕……哪哪儿都疼。” “这手腕是怎么伤的?”秦勉稍稍抬眼,无意中瞥见路长平垂着视线,神情漠然,不知在思考什么。 “我搬砖嘛,一口气搬好几大摞,一下子全倒了,砸我手上了,也扭了一下……”路小羊瞪大眼睛,“我还以为是普通的拉伤呢,没想到要做这么大个手术!” “不算大手术,只是难度比较高,能做的医生比较少。除了我们院和澄州人民医院,就得去北上那边的大医院了。” “哦哦!反正啊,我儿子一直劝我,我下定决心做了。秦大夫,交给你了啊!” 路长平也在这时开口,讨好地点头:“秦医生,麻烦您了。北京上海不容易抢号,花销也大,我们就是济河本地的,在这边看病方便。” “没问题,我先给你们办入院吧。” 秦勉操作系统,开了住院单,交到路长平手里,父子两人随即去外科楼手足外科病房报到了。 秦勉深深呼出一口气,屈起指节抵在腰椎上,重重按了两下,又叫了下一位。 路小羊住院这天,距离他的七十二岁生日刚刚过去五天。 躺在医院的病床上,透过左手边的窗户,能望见慈济医院的其他几幢大楼,个个都是十几层高,窗户宽敞、亮堂,还能看见对面晃悠着的人。 他这一生,生过好几次病,也动过大手术。那会儿他也是在慈济医院看的病,但那时年头早,这几幢楼还没盖起来。他记得,他是从一栋只有五层高的楼上。 不变的是他的儿子,路长平。 路长平一直很孝顺,将他安顿好后,又拿着卡去找护士交住院费。交完费,又回家了一趟,给他收拾了几件换洗衣物、洗漱用品过来。 还给他买了点儿水果,苹果、橘子和香蕉。 他躺在床上,看着儿子来来去去的身影:“别买水果了,花那钱干啥?” 路长平站在窗边,盯着窗外,没出声,不知在想什么。 对于住院的流程,路小羊是很有印象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大早,他刚从不算深的睡眠中醒过来,睁开眼,看看窗户外面青白色的天,又看看墙边折叠椅上睡得很憋屈的儿子,护士就推门进来了。 “大爷,我来给您抽血。”护士将昨日的医药费清单放在床头的柜子上,帮着路小羊侧过身,露出肘部来。 动静没有将路长平吵醒。 护士确认了一遍姓名:“路小羊是吧?” “对对,我是路小羊。” 护士笑了:“这名字真可爱。” 血从针管里缓缓流淌,很快,便将采血管积满了。护士眼疾手快,接上另一只采血管。 一口气抽了八九管,路小羊“哎呦”了一声,觉得自己身上的血都快被抽干了。终于,抽完第十管,护士将针头从他手臂上撤了下来。 路小羊用棉签堵着针眼,感谢道:“你们辛苦了,真是白衣天使!” “不辛苦,不辛苦。”小护士被说得很不好意思,端着刚采集的新鲜血液,出去了。 第79章 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秦勉心里惦念着路小羊这床病人,血检结果出来的当天上午,就登入系统挨个查看。 肝功能、肾功能等指标都正常,四项传染病也都为阴性。只是凝血功能稍稍欠佳,血小板、血红蛋白的各项指标较正常人略低,但尚在参考值内。 安排手术,是没问题的。 他走到路小羊的病房,在门口驻足。透过长条形玻璃望进去,路小羊躺在病床上,不知在做什么,而路长平坐在折叠椅上,没看手机,也没同父亲交流,似乎只一门心思发着呆。 那眼神空洞、麻木,隐没着一丝戾气,不知在想些什么。 秦勉抬手敲了下门,推门走进去,路长平像是骤然被惊醒一般,锐利的目光从小眼睛里直直射过来。看清是他,路长平立即站起身,微微颔首:“秦医生,您来了。” 他踱步到路小羊床前:“感觉怎么样?这一上午,都做什么了啊?” 路小羊苦着脸摆摆手:“光躺着,什么都做不了,浑身难受。” 路长平没理他的这句寒暄,直愣愣地杵在床头,双手垂在裤缝,像是个漠然的看客。 秦勉:“您昨天早上抽的血,检查结果出来了,可以手术。如果您做好准备了,咱们可以尽早安排手术,尽早出院。” “好啊,好啊,早点出院,能省点住院费!”路小羊连连点头。 秦勉目光又投向一旁垂手站立着的路长平:“路先生现在有时间吗?方便的话,我想请您跟我去办公室,聊一聊您父亲的一些详细信息,和术前注意事项。” “有,当然有!” 并肩走去办公室的路上,路长平突然笑了一声,问道:“秦医生,您心真好。您怎么对我们一家那么好?” 秦勉闻言有些愣怔:“我只是履行医生的职责。” 这话说的,像是他们一家之前被医生迫害过一样。 而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算不上“那么好”。对路小羊关注格外多一些,或许是因为路小羊的病情恰好符合他的专长,而最初,路小羊也是特意来慈济医院挂了他的号,他作为主治医生,理应上心一些。 他没细究路长平的话,径直进了办公室,拉了把椅子过来,示意路长平坐下。 随后,在电脑上调出术前知情同意书。 “我先跟大体情况跟您说一下。您父亲要做的是舟月韧带修复术,会开刀,但是只开很小一个口子,再利用关节镜进行修复和重建。这个手术创伤不大,但是难度较高,时间可能会长,不过您不用担心。” 路长平双手交叉落在腿上,很老实规矩的坐姿:“嗯,我知道。” 看路长平嘴上答应着,但小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变化,不知有没有听进去,秦勉又用手比划着讲了一遍,还在自己手腕上做了演示:“大体就是这么个流程。” “嗯,我知道了秦医生。” “好,”秦勉点点头,逐句讲解了一遍手术风险和术中可能出现的情况后,又开始询问既往病史,“我看您父亲十几年前曾在慈济医院就诊过,他是否患有什么疾病,做过大型手术?” 系统升级的缘故,他只能看到路小羊的就诊记录,却无法查阅到具体的病史、手术史。 此话一出,路长平的神情瞬间有些怪异。 他掀起眼皮,却不敢看秦勉的眼睛,而是错开视线盯着窗户:“他之前心脏上一根血管堵了,在这边做了一个心脏搭桥。” “那现在怎么样了?” “……挺好的。” 秦勉在键盘上敲下一行字,转头又问:“现在还在吃药吗?都在吃什么药?” “硝苯地平。”路长平眼睛翻了翻,努力回想,又报出了几个药名。 “好。”秦勉飞快记录下来,“我看您父亲之前还在神经外科就诊过,是什么问题?” “我爸那个时候得了……好像叫三叉神经痛,半边脸不太正常,我带他来看的。” “嗯,面肌痉挛是不是?” “对,对。” 秦勉又问了关于路小羊的配偶、子女等几个问题,路长平一一回答了。 “您还有什么疑问吗?”没有疑问的话,就等路长平在知情同意书上签字了。 路长平抿嘴唇,垂了垂眼睫,面上虽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秦勉能感受出他有点焦虑。沉默了两秒之后,路长平开了口:“我爸做这个手术确定没有风险吗?他心脏不好,凝血功能也不太好,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第113章 看路长平这个样子,像是此前经历过什么,而造成的应激性焦虑。 秦勉耐心解释:“对于做过搭桥术的患者,我们会格外谨慎。你可以把心脏看成是身体里的一个‘泵’,它的主要功能就是泵血,把血液输布到全身,但反过来,它也会受很多因素的影响。即使是手足外科的手术,紧张、麻醉、疼痛、血压波动,都可能会对心脏带来额外负担。所以,等下会有麻醉科的医生来跟您聊,提前评估。” “这样啊……”路长平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秦勉又说:“一般不会有大问题的。您父亲有心脏病史,发生心肌缺血、心律失常等情况的可能性会大一些,但术中我们会全程监护心电图、心率和血压。” 路长平再次点头:“我没有疑问了。秦医生,麻烦你们了。” 随后,这个行为举止都透出焦虑、但神情却格外淡漠的男人拿起笔,郑重其事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手术时间定在四天后。 秦勉最近几天排的手术不算多,较平时稍稍清闲一些。除去上手术、出门诊、在病房值班的时间,他不停地在脑子里模拟路小羊的手术。 对他的水准而言,手术难度是不算大,可也具有相当大的挑战性,他不能确保万无一失,只能在手术开始之前,一遍接着一遍重复演练。 科里几个同事也对这台手术很感兴趣,都认识了路小羊父子。 查完房,从路小羊的病房出来后,梁跃双掩着嘴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那个光头的是他儿子?看着怪吓人的。” 秦勉心里也觉得不自然,略有些不舒服,却没有多想,只当是路长平散发出的独特的个人气质的缘故:“兴许人家脸上就是不习惯有什么表情呢。” “不是这么回事。那个——小羊,凝血不太好对吧?你小心点,别让他儿挑着毛病,我看他长得像会医闹的人。” “梁哥,你说这干啥!”相凌翔不满地嘟囔了一句。虽然,他也不喜欢34号床病人路小羊的儿子。 秦勉没再吭声,心里却有了考量。 无论如何,他已经接下这台手术,他对自己的期待、路小羊父子对他的期待,都已寄托在了他身上。 那么就全力以赴好了。 秦勉手里管着十几床病人,其中三床都还都是一级护理的状态,虽是在病房待着,但工作量也不算少。 忙完这十几床病人的医嘱、病历,他仰着头按了按颈椎,打了个很充分的哈欠。 舒展肢体的动作太大,一不小心抻到了腰,他连忙捂住,轻轻倒吸了口凉气。 上一次,他没收敛,娄阑也没克制,两个人恨不得将自己融进对方的身体里,怎么疯就怎么来的,导致过了两三天,他的腰还是有些不舒服,站久了就酸痛发麻。 秦勉着实有点累了,保持着这个姿势好一会儿没有动作。办公室里安安静静的,只他跟另一位医生在,此时只剩那位医生点击鼠标的轻响。 电脑边,相框又被他摆了出来。 画面上,他和娄阑的两个q版小人相互依偎,都目光炯炯、神采奕奕,他不禁想起生日那天收到的那只硕大的包裹。那礼物果真是宋榕送的,事后他拆开,箱子里赫然是一只娃娃,形象则是宋榕设计的娄阑的q版小人。 他一个从未有过任何玩偶、娃娃的人,破天荒地心爱得不得了,将娃娃放在了床头。后来他才知道,娄阑也有一只,是q版的他。 办公室门开了又关,有人走进来。 秦勉以为是哪个同事回来了,没有在意。正准备打开桌面上的一个文件,那人径直走到他办公桌旁,随即略有些低沉的声音响起在他耳边:“秦医生。” 那声音里带着不明显的笑意,秦勉一抬头,看见娄阑清癯的身形静静立着,手指撑在桌上,眼里含笑看着自己。 “娄哥?”秦勉讶然地张了张口。 “来会诊,顺便跟你打个招呼。” 秦勉立即起身:“去哪床会诊?我跟你一起。” “那一起走吧。” 走廊上,护士认出精神科的娄主任,很客气地打招呼问好。秦勉在一旁跟着,只庆幸现在相凌翔不在科里,否则又该露出那副形容不上来、但令人看了恶心的笑脸。 越过护士站,走到了无人处,秦勉压低声音:“娄哥是不是想我了?还特意来找我。” “是啊。”娄阑没有遮掩。 他不似秦勉那么别扭,向来都是想说便说、想做便做,毕竟秦勉是个较为拧巴的孩子,他自然要充当起一个大胆直白、引导型恋人的角色。 但他没说的是,其实是为了能见小孩子一面,才在科里接到手足外科的会诊请求后,主动过来了。 路过路小羊的病房时,秦勉有意向里望了一眼,路长平正站在窗边摆弄餐盒。 娄阑一如既往心思敏锐:“是你收的要做舟月韧带修复术的病人?” “嗯,我没想到他们还能回来。”秦勉顿了顿,“不过他们家条件确实不太好,已经欠了挺多住院费了。” 刚刚路过时,他看见路长平手里的盒饭只有很简单的一个素菜,其余都盛满了白米饭。 娄阑低了低头,没多说什么。过度共情总归是不太好的。 请了会诊的病人在走廊尽头,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性。因为车祸,截去了半个脚掌,醒来后接受不了身体的残缺,情绪极为低落,甚至出现了自伤的意念,家里人跟医生反映,这才请了精神科来会诊。 娄阑进去做会诊的时候,秦勉就抱臂倚在门边看。 只见娄阑走进去的瞬间,露出一副温和且自然的神情,周身一下子透出亲和力。他驻足在床边,微微倾身,跟女孩打了招呼,做了自我介绍,得到女孩的应允后,在床边的椅子里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与女孩交谈了起来。 侧脸映着正午的光线,明净而柔和。随着嘴唇的开合,虎牙时隐时现。 一直交谈了接近二十分钟,娄阑才有了起身离开的架势。 快要到饭点儿,秦勉心想,正好能跟他娄哥一起去食堂吃饭。 娄阑出来后,轻轻掩上门,见他还在这里等着,笑了一下:“一直在等我吗?” “嗯。” “就看着我,不无聊吗?” “不会,娄哥这么好看,怎么都看不够的。”说着,秦勉抬手戳了戳自己的上腹,“饿得有点胃疼了,一起去吃饭吧。” “嗯,一起去。” 不知为何,娄阑也略有些不舒服,心里充斥着一股难以描述的感觉。就像雨天到来之时积压在天幕中的黑沉沉的云,此刻积压在了胸腔里,闷闷的,令他有些透不过气。 或许是因为刚与那女孩子进行了一番交流,听了好几个“死”的字眼,被那股悲观的感染,耗费了他的心理能量。只能暂且作此解释。 他一个擅长自我调节的人,此刻也难以驱逐走那种异样的感觉。 他定了定神,跟秦勉并肩往电梯厅的方向走。 右手边一间病房的门忽地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 “秦医生。”那人眼尖地认出了秦勉,颔首打招呼。 秦勉侧过脸去,是路长平。手里拎着暖水壶,应当是准备去打水。 然而,下一秒,路长平手一松,暖水壶骤然摔在了地上。 那双眼球白多黑少的小眼睛直直盯着秦勉身旁的人,又惊又惧地瞪大到了极致。 秦勉不明所以,也顺着那视线转头去看娄阑,看清的一瞬间,眼神也在刹那间显露出错愕—— 他从未见过娄阑脸上出现过这样的表情。震惊、愤懑、隐忍、不甘、痛苦……这些深重的、负面的情绪在同一时刻出现在了娄阑的眼里,那双往日春风和煦的桃花眼,此刻就这么死死盯着呆愣在病房门口的路长平。 “……娄哥?”秦勉试探着叫了一声,他看见娄阑垂在腿边的手握成了拳。 攥得很紧、很紧,青筋蜿蜒,像是要撑破皮肤的束缚,爆裂开来。 娄阑干呕了一下,蓦然抬手捂着嘴,大步流星地向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 现在的气候好舒服哇,好喜欢出去走走!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感谢云意归晚的鱼粮x1 感谢蒽嗯恩摁的鱼粮x1 感谢油条uuu的鱼粮x1 感谢只活三万秒的猫薄荷x1 感谢橘二姑娘的鱼粮x1 第80章 何止认识 秦勉连忙大步跟上去。 娄阑径直进了卫生间,刚沾到水槽,就脱力地俯下身,脊背一耸,张口吐了出来。 剧烈的呕吐声听得秦勉心惊胆战,瞳孔放大,连忙伸手给娄阑顺背,但那脊背又是剧烈一耸,更大的一滩胃内容物从口中吐了出来,喷溅得光滑的水池壁上处处都是。 “娄哥,你怎么样……”秦勉大气也不敢出,娄阑这副模样简直让他心疼碎了。 第114章 好半天,娄阑终于止住了吐,缓缓抬起头来,眉头痛苦地蹙着,眼里泛着水光,那是呕吐出来的生理性泪水。 “他们,”娄阑开口,声音嘶哑到了极致,他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姓路,对吗?” “……”隐隐的,秦勉心里恍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也缓缓张口,试探着发出声音:“你,认识他们?” “何止认识。”娄阑痛苦地闭起眼,“是路长平害死了我父亲。这个人,我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呢? 看见那个人的第一眼,身体的应激反应本能地启动,肾上腺素飙升,想要扑上去,咬住他的脖子,用牙齿撕碎了他。 哪怕是一命抵一命,也在所不惜。 那个人——仇人、杀父的仇人、娄阑在这个世界上最为恨之入骨的存在,娄阑不知该怎样克制,才能强忍下胸腔中翻腾的情绪,生生将所有的愤恨、悲恸都憋回去,咽下去,化作另一股无形的力量,在胃中剧烈翻涌,最终不得不趴在洗手台上,张口呕吐。 他曾天真地想象,若是他有办法回到十八岁时娄希阳遇害的那一天,他一定会拼尽全力,哪怕杀了路长平,亲手葬送学业、事业,去坐牢、判死刑,都无所谓,也要救下娄希阳。 但他回不到过去,他最后见到的娄希阳是一具流了好多血的遗体。 此后的十几年,他为了不让自己的人生轨迹偏离,花费了好多好多力气。 路长平呢?因为有精神疾病,初审被判了无罪,他不甘心,处处上诉,为此奔波了好几年,路长平终于被判了刑,却只是三年有期徒刑。 而现在,娄希阳九泉之下尸骨未寒,路家父子却都好端端的,父慈子孝,来做手术,只为改善生活质量。 可娄希阳却是连生命都被剥夺了去,这叫他怎能不恨? 娄阑漱口,拼命地漱口,一遍遍捧着清水往嘴里送,动作刻板到有些魔怔。 秦勉看不下去,一把将娄阑揽进怀里:“娄哥,冷静一点!” 或许是感受到了秦勉怀抱里的力气和温度,娄阑怔了怔,闭上眼,渐渐平静了下来。 秦勉紧紧抱着,不停轻抚着那细微颤抖着的脊背,许久也没松开手。 “小勉,”娄阑开口,声音低哑无力,“……去吃饭吧。” 秦勉苦涩地笑了:“你刚吐成这样,能吃得下什么?” “我不知道。”娄阑少见的脑袋空白,眼神无助且木然。 “我们去医院外面,去吃陈记甜品,好不好?我想吃了,娄哥陪我,好不好?” “好。” 秦勉握住娄阑的手,那双手已不似刚才那般抖得厉害。 他紧紧攥了攥,仿佛是要通过这个动作将自己的力气传递给娄阑一般,又恳求道:“我胃疼得厉害,下午一起请假,娄哥在家里陪我,好不好?” 他是真的好担心,他的娄哥,那么冷静沉着的一个人,竟然就情绪激烈到呕吐?! 他不敢想,娄阑下午该怎么工作?他一个人,在同事和学生面前,要怎样才能作出一副淡然自若的模样?那得花费多少力气,娄阑心里又会有多难受? 娄阑又怎会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闭了闭眼,敛去眼里的复杂情愫,开了口:“不用担心。我没事,真的,刚刚吓到你了是不是?” “没有吓到,我只是想陪着娄哥。” 两人下午到底还是没有请假。去商场吃了点东西,秦勉执意喂了娄阑一块蛋糕,又一起回了慈济医院。 但,临分别前,娄阑一脸恳求地对他说:“小勉,拒诊好不好?不要给他做手术。” 秦勉回到科室,吃了颗止痛药。 经过这一番波折,他胃里抽痛,心思也没法集中在工作上。 ——不要给路小羊做手术。 秦勉默默思忖着这句话,头和胃一起痛。 许久,他起身,来到34号床所在病房门前。 路长平在里面不停踱步,一抬眼,看见他,迅速缩到了视线之外,有些神经质地拼命抠着手指头。 秦勉开门进去,路长平立即又抬头,将手背在身后:“你是……娄、娄医生。” 秦勉蹙眉:“你认错人了,我是秦勉。” “……的朋友。”路长平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已经相当不好了,那双小眼睛来回闪烁,不敢正眼看秦勉。 再看路小羊,瘫坐在床上,以手掩面,呜呜哭着,咧着干裂起皮的嘴唇,露出参差不齐的、丑陋不堪的黄牙。 秦勉在距离路长平两米远的位置站定,张了张口,不知道说什么。 他只知道,他要来这么一趟。一点也不沟通的话,事情会更糟糕。 “秦医生,你是娄医生的朋友是吗?我杀了他爸……是我杀了他爸,你是不是不给我爸做手术了啊?” 路小羊从床上下来,抱住路长平,父子俩掩面哭泣:“当时我儿糊涂了,他是为了我……是为了我啊!他去牢里蹲了三年,他知道悔改了,我们对不起娄大夫和他儿啊!” 秦勉冷笑起来:“悔改了,然后呢?” 悔改有用吗?娄阑的父亲娄希阳,就能重新活过来吗? 路小羊几乎涕泪横流:“我们真的错了……要是我知道,我绝对不会让我儿冲动的,但我那时候躺在icu里,昏迷了,我醒了,才知道长平把救我的大夫捅死了,自己也被关起来了……” “扑通”一声,是路长平跪下了,直直跪在了秦勉面前:“我不是故意的!你们原谅我好不好?秦医生,拜托你了,我爸的手术就交给你了!” “你冷静点!”秦勉提高了音量,路长平身躯一震,瞪大眼睛缓缓站了起来。 “当初,为什么要杀害娄希阳医生?” 为什么要杀害娄希阳…… 路长平按着太阳穴,在折叠椅上缓缓坐了下来。 他从出生起,精神就不太好,他爸路小羊说,他妈有精神病,生了他没几年,就跑得找不着人了。他是遗传了他妈的精神病。 但路长平症状较轻,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与正常人无异。 不好的时候,他曾用砖头将村里一个孩子的脑袋开了瓢。 他不爱学习,成绩自然不好,念完高中,出去找了个搬货的班上。力气活,挣得不多,干了几年,将老家村里的父亲接到了市区,父子两人蜗居在一间廉租房里。 家里钱不多,给父亲做完心脏搭桥术后,就更没钱了。 那段时间,路长平每天都紧张得要死,精神时刻紧绷,他整日守在icu外,困了就在走廊上打地铺,饿了就去医院食堂吃点最简单的,一餐绝不超过五块钱。 等父亲好起来,一切都会好的,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有一天,正是父亲要从icu转出的前一天,好几个医生呼啦啦进去了,围在路小羊的病床边,对他展开了紧急抢救。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在外面疯狂拍玻璃。 很快,有人过来将他拉走,但他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他急得要疯了! 终于,他看见那些医生一个个走了出来,他竭力挣脱开那些钳制着他的人,抓住一个眼熟的医生:“我爸怎么了?!” 那个斯文的中年男医生皱着眉:“你父亲出现了血管吻合口出血的情况,出血造成了心包填塞,压迫了心脏。” “怎么会出血?!”路长平怒吼一声。 那男医生握着他的手,轻轻安抚:“我们已经将你父亲暂时抢救回来了。他凝血功能不良,术后容易并发出血,但他血液黏度本身就高,又有血液梗阻在先,我们必须十分谨慎地给他使用抗凝药。” 路长平听见了,也看见医生的嘴唇不停开合。但他什么都没有听进去,他只知道,这些医生没有好好救他父亲! 病危通知书塞进他手里的那一刻,他几乎要疯了! 一个危险的念头猛然在他脑海中出现。 他想象着,感受到了畅快。 那位娄希阳医生——也是路小羊的主治医生、手术医生,特意来找过他,详细地给他解释父亲的情况,耐心地安抚他。 他听得似懂非懂,唯独脑海里那个危险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就得认准娄医生。 娄医生没有好好地救他父亲,他要杀了这个不负责任的坏医生! 他被这可怕的想法蒙住了双眼。 但他还是打算给娄医生一个机会——他要去问问娄医生,他父亲路小羊的情况还危险不危险?如果路小羊平安无事了,他也会放过娄医生的。 可,那日,娄医生说:“情况暂时不太乐观,但你别太担心,我们会尽力的。” 尽力? 路长平才不相信,尽力了的话,他父亲做完手术就该活蹦乱跳了!怎么还会躺在重症监护室里,下发病危通知书?! 次日,路长平带了一把刀来医院。他在病房没有见到娄医生,找去了门诊,终于在一间诊室里见到了正在为人看诊的娄医生。 第115章 在众人惊恐的视线里,他挥刀刺入娄医生的身体,所有人疯狂往外逃,娄医生也握着刀柄,试图制止住他。但他常年搬货,体格壮硕,力气大得很,那个文弱的医生怎能对他掣肘呢? 一刀接着一刀,他看见娄医生的一张脸痛苦地皱成了一团,嘴角呛咳出鲜血。 “为……什……么?” 看口型,应当是这三个字。 娄医生紧紧盯着他的眼睛,张口说话时,一口白牙都被血染红了…… 人群尖叫着,路长平被警察带走了。 随后,他开始被审讯。两年多的时间里,周折在法院和医院间,最终,娄医生的儿子终于将他送进了监狱。他被判了三年。 他每天都害怕得瑟瑟发抖,不敢睡觉,一闭眼,脑子里都是娄医生满身是血的画面。 他梦见过好几次娄医生,梦里的娄医生还是白净、温和的模样,只是那双眼睛流着血泪,一遍遍地问他:“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好像忘记了当时要杀娄医生的理由。 他的间歇性精神病已经过去了,他也不太懂发作时的自己。 秦勉冷冷注视着路长平,捏紧了拳头,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他忍了好久,那一拳才没能落在路长平脸上。 回办公室的路上,秦勉气得耳朵里嗡鸣作响,眼前一阵阵冒雪花。一回到椅子里,他便弓下腰,双臂环抱住上腹,闭着眼,咬起牙,无法再说话。 上天这是跟他开了个什么玩笑? 来慈济医院找他手术的病人的儿子,恰是杀害娄阑父亲的凶手。 这场医闹多么不公平——娄希阳永远失去了性命,他的娄哥从此没有了父亲,可路长平只被判了三年。 三年,却在娄阑心里烙印下了一辈子抹不去的伤痕。 而如今,娄希阳早已不在这世上活着了,路小羊却为提升生活质量,要做韧带修复术。 这要他怎么能够心安理得地为路小羊做手术呢? 他是娄阑的爱人,他会永远站在娄阑那边。可他也是医生,省内腕部关节镜手术做得数一数二的医生。 难道就连他,也要往娄阑那颗荒芜的心里再添一刀吗? -------------------- 怎么一到假期时间就像开了1.5倍速,一到工作日时间又像开了0.8倍速…期待五一… —— 感谢青花鱼14650662的鱼粮x1 感谢rhubarb的鱼粮x1 第81章 回去吧,不要等我 秦勉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才好。浑浑噩噩熬到了下班时间,他立即关了电脑,背上包去精神科病房找娄阑。 刚走出办公室,被急匆匆跑来的路长平堵住了。路长平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已比上午好很多,那双小眼睛又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目光躲闪,不敢直视他:“秦医生,您要下班?” “嗯。”看见这人,秦勉头疼得不行,半句都不想多说。 “您还是会给我爸做手术的,对吧?”路长平问完,小心翼翼地看了他一眼,姿态里带了些期许。 秦勉下不了决心,只好沉默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他心烦意乱,此刻只想快点见到娄阑。 路长平见他没有应允,当即就要下跪,秦勉漠然注视着,任凭路长平直挺挺跪在了地上,惹得路过的医护和病人纷纷侧目而视。 路长平揪着他的裤子,哀求道:“求您了秦医生,您给我爸做手术吧!这个伤折磨了他好几年了……如果您愿意,我现在就去给娄医生的儿子道歉!不,我去祭奠娄医生,我去他坟前磕头!” 话里的某个关键词让知晓此事的人都骤然瞪大了眼睛。 路长平见他不为所动,开始用力朝地上磕头,动静大而沉闷,护士见事态严重了,连忙跑过来阻拦。 磕到第五下时,秦勉终于狠狠锉了锉后槽牙,厌恶得不愿再看地上的人一眼:“起来。” “干嘛呢这是?!”护士将路长平搀扶起来,那反射着白炽灯光的脑门上已经磕得青紫交加。 秦勉大步流星往电梯厅走,不再管身后的人。 梁跃双连忙跑上前与他并肩:“怎么回事?” 秦勉不愿多说,叹了口气,没说话。 梁跃双看出了他内心的愤懑和隐忍,没有继续逼问。 作为院里的老人,娄希阳出事那年,梁跃双刚刚入职不久,彼时的伤医事件给尚为年轻医生的他,带来了不小的心理冲击。 “这床人家你小心点,没底线。今天能给你下跪,明天刀也能捅你身上。”交代完,梁跃双紧了紧白大褂,走远了。 往内科楼去的路上,秦勉脑子里回荡的都是那句话—— “小勉,拒诊好不好?不要给他做手术。” 离得越近,一颗心便跳得越快。 站在娄阑办公室门口的时候,他的心脏几乎要跃出胸腔、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胃中骤然绞痛,他捂着胃弯了弯腰,顺便定了定心神,敲门走了进去。 娄阑正倚靠在椅子里,仰着头,脖颈上的青筋绷得极紧,双手搭在座椅扶手上,露出一截细窄的手腕。 那侧脸,疲惫、苍白、瘦削,秦勉忽地听见了自己心脏开裂的声音。 “娄哥。”他走过去,轻轻叫了一声。 “下班了?”娄阑稍稍侧过头,朝他勉强勾了勾唇角,“放心,我没事。” 这可一点都不像没事的样子。 秦勉一下子想起那日他陪同娄阑去做心理咨询,娄阑躺在沙发床上,处在催眠状态中,全身最脆弱的脖颈和腹部都毫不设防。 而现在,娄阑又露出了那副样子。 秦勉凑近过去,看着娄阑的眼睛,那双眼里的沉静平和被翻涌着的痛苦取代了。可娄阑仍在隐忍着、压抑着。 忽地,有什么难以言说的情绪竭力挤开那溢了满眼的痛苦,同时却也加深了那分痛苦。 娄阑微微仰头,望着他,苦涩道:“小勉,这就是我的过去。现在,你看到了。” “娄哥……” 椅子里的人似乎就要碎了,要像秋日的落叶一样在泥土地里腐朽成灰,秦勉俯下身,将娄阑的脸按进自己的颈窝里,声声呢喃着:“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但你忘了它,好不好,我们还有未来……” “忘不掉的。”娄阑又是苦涩一笑,秦勉分明感受到有一行泪从那人的脸颊上款款流下,流进他怀里时,已变成冰凉的温度,“我没办法忘记的。没有办法。” “那我们就不忘记了,我陪着娄哥,一直陪着娄哥。” “小勉,你不会给他做手术的,对不对?除了你,他们可以去找另一位大主任,可以去北上的大医院。那个人不一定非要是你。” “拒诊,好不好?” 秦勉身体一僵,缓缓松开了娄阑。 他低着头,沉默。 “你要给他做手术是吗?”娄阑语气里的东西变了,声音很平静,但秦勉能够听出那道声音里压抑着悲恸和不甘。 秦勉下不了决心,无法回答。索性仍旧低着头,保持沉默。 那道目光直直盯在他的脸上,刺骨的寒意仿佛将他的皮肤灼出了一个洞。 好半天,他听见娄阑轻声道:“……我知道了。” “娄哥!”秦勉蹙起眉,咬紧牙关,胃里的绞痛让他几乎要猝不及防跪倒在地。 娄阑轻轻推开他,站起身,从桌上拿起一只蓝色的文件夹,越过他,径直走出了办公室。 “娄哥……”望着娄阑的背影,秦勉迟疑了。 “回去吧,我还有事。”娄阑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边,“不要等我。” 办公室里骤然安静下来,空气也跟着凝滞了。 秦勉静默着站了一会儿,忽地蹙起眉头,深深折下腰,手死死抵在了上腹。 他咬着牙,两唇之间却还是漏出一声闷哼。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过了许久,才缓缓直起腰,抚平上腹部位被弄皱的白大褂,出去之后,掩上了门。 走廊里有人穿行着,一切如常,但已不知娄阑去哪里了。 秦勉经历过很多这般时刻,但经历得多不意味着他已产生抗性。 再他再一次看着娄阑的背影决绝离去时,心还是像被撕碎了一样疼。 他像个游魂一样,失魂落魄地走出医院,打了辆车。 报完地址后,就倚在后座上不动了,脑子里的思绪仿佛缠绕成了一团乱麻,乱麻理不清首尾,但逐渐蔓延至他的全身,缠绕着四肢百骸,周身都被禁锢着,难受得说不出话。 或许是见他脸色实在不好,司机也没有主动找话题。 到了小区,刚冲出车门,秦勉就趔趄着走向路边的绿化带。 张口吐了好久,胃中痛得厉害,也恶心得厉害,连连干呕,却只呕出来几口酸水。 他难受得脚步虚浮,强撑着进了家门,外套都没脱,直直瘫坐在了沙发上。 第116章 早上离开的时候,窗户开着通风,此时房间里温度降得有些低,秦勉挣扎了一下,又痛得倒吸凉气,遑论起身去关窗了。 他好痛,好冷,紧紧蜷缩着,环抱住自己,但似乎不起作用。 “娄哥……”他听见自己嘴里在轻轻呢喃。 真的要给路小羊做手术吗? 做了的话,娄阑会不会不要他了? 他是娄阑的爱人,理应站在娄阑那边呀,可拒诊路小羊,让他们去隔壁市挂那位大主任的号,或是去北京的大医院做手术,这样就真的做对了吗? 他该拒诊吗? 他不知道,他下不了决心。 他从不会向秦尚清问起这些,但现在娄阑也不在,他不知道该问谁了。 没有什么是比杀害家人的仇恨还深重的,他好担心,他的娄哥会不要他了…… 娄阑将文件夹送去导师左阳那里,不作打扰,默默退出去。 左阳却一眼看出了他内心世界的崩塌:“娄阑,发生了什么?” “……”娄阑闭了闭眼,“抱歉,老师,我身体不舒服。” 他回到办公室时,秦勉已经不在那里了,办公室空荡荡的,一如他空荡荡的心。 他换下衣服,去到医院地下车库,在驾驶座上静默着,却不知该往哪里开。 他决定去一家酒吧。 热烈、舞池、酒液。 娄阑坐在人群里,一口接一口,酒液抿进嘴里。 烈酒入喉,他呛得连连咳嗽,许久未进食的胃也有些难受的灼烧感。可大量摄入的酒精迅速麻痹了大脑,他感到头脑晕乎乎的,连同那万般悲恸、万分纠结的心情也模糊了。 剧烈翻涌的情感被暂时剥夺,他那阵阵晕眩的大脑竟意外平静了下来。他一下子想起了傍晚在办公室时,秦勉那张受伤且无措的脸。 自己都做了什么?! 娄阑恨得咬紧了后槽牙,蹙眉,闭眼,嘴角的虎牙用力碾着唇侧的血肉。 直至口腔里弥漫起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痛感强烈到再也忍受不住,他停下来,失焦的目光穿透迷离摇摆的镭射灯光,沉重地叹了口气。 他是个不胜酒力的人,此刻却恨不得醉得再快一点,最好是立即醉倒过去。 酒吧越是入夜,越是疯狂。年轻的肉体在舞池里肆意摇晃,热烈而奔放,唯独他坐在昏暗的角落里,格格不入,只一口一口往嘴里倒着酒,任由酒液流过嘴里将将咬出的伤口,痛得令他发颤。 有女孩子端着酒吧坐到他对面:“帅哥,这么难过,是失恋了吗?” “……很难过吗?”娄阑费力地抬起眼,那双死气沉沉、淬满悲恸的桃花眼看得女孩心跳快了一拍。 “遇到什么了吗?”女孩犹豫着开口。 “抱歉。”娄阑闭了闭眼,选择缄口不言。 他本以为可以对着一个陌生人袒露和倾吐,但真的有人走到他面前时,他反倒又觉得没有力气了。 女孩撇了撇嘴,走开了。娄阑饮完杯中的最后一点酒液,没有再喝,现在的大脑迷蒙、平静,他不再能感受到如此强烈的痛苦,却也能勉强维持着理性的思考。 这个程度,刚刚好。 走出酒吧时,他才发觉今晚的风其实很大。 风一吹,头痛得几乎要从脑子里往外爆开。 他叫了代驾,坐上车后,报了小区名字。 约莫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秦勉租住的小区楼下。 娄阑一下车,先冲到垃圾桶旁吐了一会儿,呕出的酒液混着胃酸,将喉咙灼得很痛。 半晌,呕吐声将将停止,他直起腰,快步走向单元门。 他想见到秦勉,抱着秦勉告诉他是自己错了,甫一转身,一辆摩托车轰鸣着疾驰而过,他被带倒在地,重重磕在水泥路面上。 那骑车的人从头盔里飞快地转头看了他一眼,加大油门开走了。 “……”全身好几处地方都痛,娄阑缓缓站起身,粗略感受了一下。 似乎好几处都有擦伤。腿痛得几乎动不了,不知道有没有伤到骨头。 娄阑在小区单元门口的绿化带边坐了好久好久,等到腿稍稍能活动时,便上了楼。 小区楼层数不高,没有电梯,他踏着台阶走上三楼,停在秦勉家门前。 这一瞬间,他仿佛才从某种不理智的思维中回过神来。 已经快要凌晨一点了,他不知道秦勉有没有睡着,可即使没睡着,他现在这般虚弱狼狈,怎能出现在秦勉面前呢? 磕伤的小腿部位又泛起一阵令人牙酸的痛,被风吹了许久的头也再次痛起来,颅腔内像是有人拿电钻在钻来钻去,痛得他身子虚晃,几乎站不住,便在台阶上贴着墙坐了下来。 一墙之隔的门内。 秦勉在沙发上蜷缩到了九点多钟,终于找回了一丝力气。他吞下了过量的止痛药,又学着娄阑之前照料他的模样,给自己热了一杯牛奶,窝在椅子里小口小口地喝。 喝完,药效也上来了,痉挛了一整个晚上的胃终于趋于停歇。他脱下衣服,站在淋浴喷头前,被热水浇了满身。 明明从前也总是一个人睡这张床,但今晚他觉得分外空荡,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心悸的感觉令他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秦勉将床头的q版娃娃放在身侧,轻轻抱住,将脸埋进去。 可他嗅到的只有布料的气味。 他坚信娄阑一定也还睁着眼睛,或是跟他一样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或是压根没有躺下来,一根接一根地抽烟,试图用那呛人的味道麻痹自己。 秦勉蓦然平躺下来,瞪大眼睛盯着漆黑的天花板。 他决定了,去找娄阑,就现在。 他要告诉他的娄哥,他不会给路小羊做手术,他会劝他们去隔壁的澄州市人民医院,或是去北京、上海的大医院,总之,他不会再跟路家父子俩沾染半点关系。 心里想着,秦勉下床穿衣,找出许久没碰过的车钥匙,在玄关处换了鞋。 漆黑的难眠的夜,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秦勉关了门,忽地听清楼道不大的空间里还存在着另一道呼吸声。 旋即,他转头,看见了一个坐在台阶上倚着墙的身影。 -------------------- 感谢蒽嗯恩摁的鱼粮x1 感谢油条uuu的鱼粮x1 感谢蔺清清子的鱼粮x1 感谢萌萌萌懵懵的鱼粮x1 第82章 你比一切重要 嗅觉似乎不甚敏感了,秦勉凑近了,才闻见一阵浓郁的酒气。 月光朦胧,透过雕花窗孔洒进来,娄阑头倚着墙,眼睛在黑夜里默然睁着,眼神像孩子的眼神。见他发现了自己,张口轻轻喊了声“小勉”。 秦勉一下子觉得自己连怎么呼吸都忘了:“娄、娄哥?” 声音里的颤抖丝毫不比娄阑少。 “怎么会弄成这样?”开了灯,娄阑浑身的狼狈在明亮的光线之下无数遁形。 秦勉将人放到沙发上,又从茶几底下找出药箱,“又是喝了多少?” 娄阑却仿佛不知道疼,只是静静看着他。待他将药箱摊开来摆到茶几上,从里面取出双氧水、棉签和纱布,娄阑突然开了口:“我错了。” 秦勉手里的动作一顿,眼睫颤了颤。 “娄哥,”他坐下来,靠在娄阑身上,漂浮了一整晚的一颗心终于上了岸,他紧抓着那丝沉甸甸的踏实的感受,在娄阑擦出血痕的颈窝里蹭着,开口时语气里带上了浓重的难过和委屈,“我以为你会不要我了……” “是我错了,我的错。我又让小勉伤心了……” 肌肤相触,秦勉这才察觉出这人体温烫得惊人。 “你发烧了。” “没关系,”娄阑按住他,语气执拗,“小勉,是我错了。” 秦勉静静地感受着那个怀抱里灼热的温度,眼眶里泪水翻涌,实在盛不住后坠落在脸颊下方。 “你首先是你自己,是一名优秀的医生,其次才是我的爱人……我不该要求你因为我的缘故,推掉那台手术。我那时不够理智,忘了这样做会让你纠结痛苦。” “娄哥,”秦勉声音哑哑的,“我想好了,你不想我做,我便不做。这对你来说不公平,很不公平,我也恨路长平……我不怪你。我只怕你会因为恨,会再离开我。” 秦勉很少会为一件事,这样恐惧过,也很难有事情能够在他心里掀起那么大的波澜。 过去的二十八年人生里,只有两次。 一次是十七岁时得知秦尚清和安梓岚离婚,一次是二十二岁时喝醉了酒,稀里糊涂对娄阑说出了压抑了许久的心里话,最后一层纸被撕开,娄阑无法面对他,选择一走了之。 那场极端天气给他的心里带来了狂风和骤雨,几年里没有一次晴天。 好多年过去,风终于渐渐平息,雨势也渐趋转小,积压的乌云终于散开,太阳从缝隙间露出头,洒下了久违的光线。 第117章 但他的世界已积攒了太多太多雨水,无处排泄。 再有一次,便会决堤。 “不会的。” “小勉,记住我的话。我不会再离开你了,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在我这里,你比一切都重要。” 重要到可以压下心中的愤恨,重要到可以驱逐走脑海里的昏聩。 娄阑又沉默了良久,忽地轻轻笑了:“我还没有告诉过你,没有小勉,我现在就是一具行尸走肉。” 济河市,东部的一座二线城市。 这座城市发生过太多太多让娄阑痛苦不堪的事情,但同时这里有秦勉。 但秦勉一个人,就足以驱逐走那些过往的不堪。 两天后。 一大早,路小羊被换上了蓝白条纹的病服,被麻醉医生接去了手术室。 “十二点过后没有吃喝任何东西是吧?”麻醉医生再次向他确认。 路小羊做过大手术,知道这其中的风险,昨晚十二点到现在连口水都没敢喝。他太紧张了,也太难受了,想着十几年前儿子路长平犯下的罪孽,想着年轻的秦医生痛苦纠结的眼神,睁着眼睛熬到了黎明。 透过透明的窗子,他看见秦医生已经等候在了手术室里,做起了准备工作。 他默默祈祷,希望手术顺利吧。 不顺利的话也没有关系,他苟活了十几年,这条命他应当赔给娄希阳才是。 但如果有什么闪失,一定要等他醒过来再发生,他一定要阻止路长平再做出任何伤天害理的事。 很快,他被带入手术室,麻醉医生安抚着他,将麻醉面罩扣在了他脸上。 昏睡前的最后一秒,路小羊看见的是秦医生那双认真、专注、澄净、平和的眼睛。 手术很顺利。四、五个小时的过程中,没有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但路小羊凝血功能存在小的缺陷,出了手术室便被送进了icu观察。 科里好几个医生都来道贺,恭喜他又一次完美拿下一台高难度的腕关节镜手术,秦勉谦和地笑着,心里五味杂陈。 梁跃双和相凌翔都在办公室,此时梁跃双朝他拱手作了个揖,意味深长道:“好样的秦勉,要是我是你,我扒下这身衣服都不会给他爹做手术!老子的手是用来救好人的,那种东西,老子碰了都觉得恶心。” 秦勉苦笑了一下:“梁哥,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错了。” “没有做错,咱们就是这样被要求的,好人得救,坏人也得救,都特么无差别的,但很多人都迈不过去这道坎。所以我是真佩服你,我说的真心话。” 相凌翔看出秦勉是在强撑,大着胆子止住了话头:“梁哥,我也挺佩服你的其实。梁勇那件事,你最后不也是站出来大大方方承认了,逢年过节都去他们家送礼,平常也都照顾着,捐钱又出力,我们都看在眼里……而且,梁哥你不在意别人的目光,这点也挺让人佩服。” 梁跃双“嗤”的一声笑了:“那特么是秦勉这小子先跑到杨主任那里告发我的!” 话锋一转,他继续道:“不过也多亏了秦勉,不然我藏着掖着,到现在也都睡不了个好觉。” 秦勉开始在电脑上写手术记录,闻言微微叹息一声:“当医生难。” “是啊,当好医生更难!” 秦勉目光盯着电脑屏幕,每个字他都认识,但视线掠过了一遍又一遍,脑子却难以接受讯息。 他恍惚着,回想起那天深夜将家门口的娄阑带回家后,沙发上,灯光下,他用双氧水为娄阑冲洗伤口。 浑身好几处擦伤,索性伤得不重,骨头没有问题。秦勉问过才知道,娄阑是被疾驰的摩托车带倒了,磕在了马路牙子上,就在他家楼下。 双氧水杀灭病原菌,却也杀灭正常细胞,娄阑咬着唇,轻声抽气。 包扎过了伤口,秦勉又喂娄阑吃下了退烧药和消炎药,匆匆洗漱了一番,随后将q版娃娃放回床头,将真正的娄阑抱在了怀里。 夜太深了,两个人都毫无睡意。 “疼吗?”秦勉问的是娄阑身上随处可见的擦伤。 娄阑摇头:“不痛。” “怎么会不痛呢?” 娄阑没有出声,只静静望着他,秦勉便接着说了下去:“会痛的,我心里就好痛啊,娄哥为什么要经历这些?” 从前,他问起类似的问题,娄阑只平静道:“没什么,拿到的是这个剧本而已。” 可现在,娄阑没有力气说出这句话了。 即使是剧本,他作为戏中人,也是会被那些痛苦过往纠缠半生的。 两人紧贴着彼此,仿佛是要抵死缠绵。 秦勉又问:“娄哥,我该怎么办?” 这次娄阑开口了,吻着他的唇角,说话间喷洒出一阵热气,热气里夹带着薄荷牙膏和淡淡的酒精味道。 娄阑说:“我不该逼你,那是我的事,不是你的事。” “小勉,当医生好难,你要坚持初衷。” 当医生好难。 路小羊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了一天,一切指标都平稳,翌日就转入了普通病房。 秦勉进去的时候,路长平正站在墙边直直地盯着路小羊看,脸一会儿凑近胃管,一会儿又凑近引流管,眼睛瞪大,一眨也不眨。 听见脚步声,路长平稍稍抬头,视野里出现了半截白大褂的衣摆。他手指一颤,缓缓直起身,那双小眼睛又恢复了往日的黯淡无光。 “很担心你父亲是吗?”秦勉强忍着心头的厌恶,问道。 “嗯……”路长平老老实实地双手交叠垂在身前,郑重地点了点头,“秦医生,谢谢你治好了我爸的手,他以后就不会老是手腕疼了。谢谢您,您是个好医生!” 秦勉冷笑起来:“娄希阳不是好医生吗?” “他——” 路长平愣住了。 被他极力按捺着的东西呼的一下喷薄而出,他只觉得自己脑子里爆炸似的响了一声,宽厚的嘴唇嗫嚅着,说不出话来了。 秦勉就这样死死盯着他,拳头越捏越紧。 突然,路长平抬头大喊:“等我爸醒了,我就去坟上看——” 他的话音尚未落下,瞳孔在霎时间放大到了极致,漆黑的眼瞳里倒映着一只疾速挥来的拳头,他来不及反应,那拳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脸上! “啊!”路长平惨叫出声,随之而来却是落在另一半脸上的一拳。 他只觉得嘴里充满了血腥味,可那平日沉稳平和的秦医生就像疯了一样,两眼通红,目光狠厉,抬膝猛地顶入他的腹部!他吃痛地闷哼一声,终于忍不住了,在秦医生即将将他掀翻在地的最后一刻,也屈肘击向了那穿着白大褂的人! “住手!” “你们在干什么?!” 野兽一般的嘶吼声和惨叫声传出病房,传到走廊,传进护士的耳朵里。 人们虽然看不懂,但都围上来看热闹,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护士费力地从门口挤进来:“保安!保安!” 保安赶到,将滚在一起的两个人拉开,两人才终于停了手。 科室里的人都从未见过这副模样的秦勉——双目猩红,侧脸紧绷,拳头捏得咯咯作响,嘴角有血淌下来,白大褂被揉搓得皱在一起,不像是个医生,倒像是医闹时不管不顾、急红了眼的家属。 那白大褂上沾着三四个脚印,除了嘴角的破口,似乎没有其他伤处。 再看路长平,已被打得鼻青脸肿,鼻血横流,眼眶青了一只,右臂以一个怪异的姿势吊在肩关节窝里。他穿的是黑衣服,身上的鞋印格外明显,不知是挨了多少脚、多少拳,难以想象打人的人是带着怎样的怨气。 秦勉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丝,朝着路长平嘲讽一笑:“去看他,然后呢?他就能活过来吗?” 在场的人都静默了。人们都知道了,秦医生口中的“他”,是十几年前被这个路姓男子杀害的慈济医院心外科娄希阳娄医生。 两个保安默契地松开了钳制住秦勉的手。 秦勉见自己不再被束缚了,便抬腿往前走,路长平眼见秦勉向自己走来,吓得蹲下来抱住头,然而秦勉只是冷冷地斜觑了他一眼,越过他,径直走向了病房门口。 那姿势仿佛泄了力一般,周身只剩下浓重的疲惫。 秦勉医生打了病人家属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手足外科病区。 何止是手足外科,相邻楼层的几个科室也都知道了。但大家都知道路长平曾犯下过什么恶劣行径,只拍手叫打得好。 杨主任随手扯过一本文件夹,往桌上狠狠一摔,气势震得门外偷听的人身子都抖了抖。 秦勉却没什么反应,只低着头,一副虽错但不改的样子。 “他是个坏蛋,但轮不到你打!” “我多么看重你你知道吗?”杨主任气得还想拿东西往秦勉身上砸,但看看年轻人惨白的脸色和嘴角的血丝,生生克制住了,“你发什么疯?” 第118章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杨主任知道他本科期间曾参加过精神科娄主任的课题组,只当是秦勉这孩子太有情有义了,终究不忍心再多说什么,挥挥手,让他出去了。 处分结果出来了,秦勉被停职反省了十四天。 简单收拾了一下工位,秦勉背着包往电梯厅走。 有个病人家属急匆匆跑过来拦住他:“秦大夫,你走了谁给我家老头子做手术啊?” “会协调给别的医生,您放心。” 相凌翔也一路跟着他,送他出医院:“勉哥,你不在,我怎么办啊?我肯定会想你!” 秦勉笑了一下,扯得破溃的嘴角有点疼:“不就是十四天吗?又不是永远不回来了。” “这十四天我肯定度日如年。勉哥,娄主任知道这事吗?” “不知道吧,也可能听说了。” 总之目前娄阑没有来找他,他也没有收到娄阑询问的消息。但娄阑早晚会知道的,只是时间的问题。 相凌翔“啧”了一声:“这路长平真不是个东西,你都给他爸做手术了,打他两下怎么了?也不看看他之前做过什么事!还敢还手!我会好好‘照顾’他的昂。” “不用,你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好好上班。” 秦勉不是一时气血上头,更不后悔自己做了这么一遭。 路长平那张脸,他真是厌恶至极了,哪怕是付出更大的代价,他也要结结实实打那人一顿。 -------------------- 跟牙医双向奔赴了!上次拔智齿没疼没肿,体验也好,去拆线的时候给大夫带了个锦旗和感谢信!昨天去拔另三颗,大夫依旧手法娴熟并且很慷慨地只按一颗收费。。。(不过这个四十多岁的大夫竟声称是第一次收到锦旗。。)给一个在异乡读书的孩子带来了家一样的温暖。。。呜呜这次三颗竟然依旧没疼没肿,比上次还不疼,今天我就开始正常吃东西了 —— 完结倒计时:2天(还有两章喔) —— 感谢二等兵炮的鱼粮x1 感谢橘二姑娘的鱼粮x1 感谢油条uuu的鱼粮x1 感谢蔺清清子的彩虹糖x1 第83章 都过去了 娄阑清楚那台手术的时间。 两天前,手术的几个小时里,他一切如常,心情比想象中平静得多。 就好像那晚的崩溃和失态消耗掉了他太多的愤恨、不甘、痛苦,以至于第二天从秦勉床上爬起来,穿衣、洗漱、吃饭,都和原来的很多个早晨没什么不同。 除了宿醉得厉害,头痛、晕眩,连同昨日的心情也一同变淡了。 他忽地对自己感到有些失望,他以为自己强大到可以收敛起真实的内心,以坚不可摧的一面示人,展示给他的小勉。但当他真正遇到那种事情,情感却怎么会也压抑不住,他甚至想着去酒吧买醉,用酒精麻痹自己。 他记得两人的恋情刚刚被发现那会儿,小孩子跟家里闹得不愉快,痛彻心扉地拿酒灌自己,喝到胃痛得倒在自己怀里。 那时他觉得秦勉是在作践自己,可这种时候,人是没法控制自己的。 他也一样。 到了医院,娄阑又恢复平日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仿佛昨天的崩溃不曾发生过。 他温柔可亲地同病人交谈,友好谦恭地跟同事相处。 左阳拉住他,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已平静下来,简单告知了经过,左阳拍拍他的肩,只说:“都过去了。” 都过去了。 手术结束后,他收到了秦勉发来的消息:“结束了,很成功。” 娄阑心情没有太大的变化。 他清楚秦勉的实力,自然知道手术大概率是会成功,但他还是忍不住提醒小孩子:“最好多关注一下,保护好自己。” 发送完,他走到窗边,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 当晚,秦勉跟他一起下班回家。 两个人心里都不痛快,吃完了饭,后来的过程也都不再克制。 到了深夜,两个人身 上都处处可见或青或紫的痕迹,直至折 腾到没了力气,才停下来。洗澡的时候,将将熄灭的小火苗又猛地窜了起来,但两人都不打算再隐忍克制,便又在浴室里来了一次。 结束后,娄阑照旧将手覆在秦勉的下 腹,小心翼翼地打着转按揉。 秦勉躺在他的颈窝里,说这一回好痛,但也好舒服。 随后他们开始谈天说地,说自己这两天来的心情,说起各自小时候的事情。 秦勉翻出相册里的照片,一张一张给他看,他也调出自己出生起的录像带,放给秦勉看。 录像带都不长,但涵盖得范围广。 两个人从他还躺在摇篮里看起,一直看到他五岁时扮演小医生给娄希阳“开刀”。再往后就很少了,娄希阳医院里的工作忙,没那么多功夫记录小小的娄阑的成长了。 身旁的人轻轻发着抖,娄阑身体一僵,看见秦勉在流泪。 他轻轻吻去那眼角的泪,搂着怀里的人沉沉睡去。 而现在,路小羊从icu里出来了,转入了普通病房。 娄阑想,就让这对父子在自己的脑海里淡去吧。 但郑亦行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眉飞色舞地比划着:“老师,你猜我刚刚去外科楼听说了什么?秦医生把患者家属给打了,已经拿到处分回家反省了?!” “秦勉?”娄阑瞳孔一凛,目光有些锋利。 “对……” 娄阑几乎在一瞬间就猜到了被打的那人是谁。 他打开手机,点开置顶的那人:“回到家里了吗?没受伤吧?” 秦勉回复得很快:“刚到家。我没事,就嘴角划了道口子。” “疼的话上点药,等我下班去找你。” 放下手机,娄阑凝望着窗外昏暗的天色,和对面楼宇间亮起的光晕,久久地出神,心头说不上是什么情感,或许担忧和后怕略胜一筹。 ——秦勉一个从没打过架的人,一个年轻的、有热血有信仰的医生,为了他,也或许不是为了他,打了曾杀过人的病人家属路长平。 总之,秦勉主动打了那人。 秦勉也按灭手机,觉得休息过来了一些,便去浴室冲了个澡,着重洗了手。 用洗手液来来回回搓了好几遍,才觉得手上碰触过路长平的那片皮肤干净了。 擦干身体,吹干头发,他又开始拿酒精给手机消毒。 消到一半,一个电话打了进来,他没留神,直接划了接听。 “小勉,你打谁了?”秦尚清的声音听起来急吼吼的。 “您也知道了啊。” “废话!我离你那儿就差三层楼!”秦尚清咬牙切齿地克制着,“打的谁?为什么动手?” 秦勉放下酒精布片,在沙发上坐下来:“一个病人家属。心外科的娄希阳您还记得吗?就是那个人杀害了娄希阳。” “……”秦尚清沉默了。 过了一会让,才继续问:“你是为了娄阑?” “嗯。” “……什么处分?反省几天?” “两个星期。” 秦尚清似乎是吐了一口气:“那个东西是该打,但下次不关你的事,你可别硬出头。这两个星期,你在家里好好休息吧。一日三餐按时吃,养养胃,将来回了医院,不至于靠着那些药。” 他爸竟然没有再劈头盖脸训他一顿,还说路长平该打,秦勉有些疑惑,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但没挨骂总是好的,他便也不再多想:“知道了。” 他以为该挂电话了,秦尚清却迟疑了一下,又问道:“你没受伤吧?” “没有。” “那个娄阑——今晚是不是去找你?这几天你俩没少见面吧?” “……嗯。” “混小子,兔崽子!我管不了你了……给你老子我注意点,有黏膜覆盖的地方都脆弱,别把自己弄伤了!”说完,秦尚清鼻孔猛地喷气,直接按断了电话。 秦勉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愣地回想着秦尚清最后那句,没忍住,耳尖一红,叹息着倚靠在了沙发上。 但听他爸的意思,似乎是松口了? 虽然他根本不会在意秦尚清的意见,哪怕是要断绝父子关系,秦勉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娄阑,但这尚且无法置于青天白日之下的关系能多得到一份祝福和支持,总归是好的。 娄阑的到来比他想象的要晚一些。 从前两人多是一起下班、一起去娄阑家,偶尔会来他这边。 今天他早早地被退回来反省了,望夫石似的一个人盼着娄阑回来,时不时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只觉得时间过得太慢。 心里万分期待,却又有点儿紧张——这是路小羊的手术结束之后,两人第一次见面,他怕弄得两人之间的氛围不自然。 所以,门铃被敲响时,秦勉的心里先是“咯噔”了一下,随即飞快地悸动起来,趿拉着拖鞋过去开了门。 第119章 娄阑手里拎着一只大袋子,桃花眼温柔地看着他笑:“小勉,饿了吧?” “嗯,饿了,”秦勉怔怔地,看着娄阑走进来,将袋子递进他手里,弯下腰来换上那双专属拖鞋,袋子的重量沉甸甸的,秦勉心里也被填充得踏实起来,“都饿得有些胃疼了,娄哥回来的好晚。” “错了,应该早点的。”娄阑又轻轻笑起来,接过他手里的袋子,像回了自己家一样,径直走进厨房,打开冰箱,将袋子里的东西一一归类。 秦勉没料想到再见面时会是这样温柔的场景,先前的那些担心立即如烟般散去,只留下一点飘渺的感觉萦绕在心头。 他抬腿跟上去,从后面环住娄阑的腰:“娄哥,刚刚我爸给我打电话了。” 娄阑“嗯”了一声:“都说什么了?” “他说路长平该打。”秦勉笑起来,笑得嘴巴张开,笑声清脆而明朗,带着些青年人独有的意气。 娄阑也笑了:“是该打。但还是不要有下次了,你从没打过架,没有经验,会受伤的。” 秦勉从小到大都听话,没人招惹他,他也没主动去招惹过别人,没打过一次架。 打路长平,是他第一次主动对别人动手,也是他第一次和别人打得不可开交。 他虽不擅长打架,但凭借身段的灵活和身上的力气,还是将路长平打得落花流水,就差满地找牙了。 “知道了。”秦勉还是很听话地在娄阑清瘦却坚实的脊背上蹭了两下。 吃过了饭,秦勉又主动要去洗碗、擦桌子。 娄阑抓过他的手,前前后后看了看,确定没有伤口了,才放任他去。 几个月前烧伤留下的疤痕也已相当淡了,几乎没有凸起的瘢痕,只是皮肤色泽与周围的皮肤略有差异,要更白一些。 两个人一起,很快就都收拾干净了。 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秦勉去浴室插上了热水器,出来后脸色微红,轻咳一声:“娄哥,等下一起洗澡吧。” 娄阑点头:“好。” “那个东西——我家也有。” “……”娄阑看着他主动渴求却又不好意思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好,那就来吧,吃饱了,也该有力气了。” 秦勉眨了眨眼睛,瞳孔略微放大:“之前我体力不够吗?” “开玩笑的,”娄阑笑了,凑近他,倾身覆在他耳边,低沉磁性的声音听得秦勉脸上一阵酥麻,“小勉别当真好不好?” 说着,娄阑抬手,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腰。 他立即敏感地往旁边一闪,却忘了等会儿在浴室坦诚相见时,自己会不会因此受到“惩罚”。 当晚,娄阑温柔而有节制,秦勉明明也已经是强弩之末,却仍觉得不满足。 娄阑停下了,他便用嘴去撩拨他。 但娄阑的定力还是比一般人强的:“还要?明天会腰痛的。” “那就腰痛吧,反正我在家里,大不了躺一天。” “可我订了去宏村的票,明天下午出发,晚上到。” “啊?”秦勉愣怔,“宏村?” 娄阑将东西扔进垃圾桶里:“嗯,我请了三天假,跟你一起。好不容易有机会,一起出去玩吧,就从近一点的地方开始。” 秦勉喉结滚动,咽下一口口水,略有些担心:“不会影响你工作吗?” “还是小勉更重要一些。” “可,”秦勉开始耍赖了,“我就是想要,怎么办?不如明天娄哥背我走路吧。” “……”那双桃花眼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在看清他眼里的光并非说笑后,娄阑也不再克制了,探过身子摸了一个新的过来,为自己戴上,“这可是你说的,不要后悔。” …… 这一晚秦勉睡得晚,娄阑睡得更晚。 又是按腰,又是揉小腹,翌日秦勉醒来时,身体倒是没有想象中的那样酸痛。 济河市到黄州市,高铁要有五、六个小时。一等座其实算不上太舒服,但倚靠着他娄哥的肩,秦勉睡得很沉。 睁开惺忪的眼睛时,车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 高铁穿行在郊外的山林草木间,窗外的风光已由旱地变为了农田,湖泊和沼泽在南方的这片土地上星罗棋布,水光与天光相接在一起,只觉天地浩大,你我渺小。 “醒了?”车厢较为安静,娄阑压低声音,呼吸喷洒在他脸上。 “嗯,晕车药的劲太大了。”秦勉这才觉得嘴角有些不对劲,很异样的感觉,用手一摸,摸到了一滩水迹。 他错愕地睁大眼睛。 再看娄阑肩头的衣服,已经被他的口水洇湿了…… “抱歉。”秦勉有些不好意思,耳尖泛起了红。 说着,手伸进包里翻纸巾,试图给娄阑擦干净。 “没关系,”娄阑制止了他,“总要洗的。好好休息,当心晕车了。” 秦勉不敢再倚靠着娄阑的肩膀,况且他枕了一路,娄阑应当觉得肩膀酸痛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休息的时候,看见娄阑不动声色地悄悄按了按肩。 相识了这么久,这是他第二次与娄阑一同坐着高铁,去往另一座城市。 第一次,是去上海。但那时两人还是师生关系,去参加一场学术会议。 第一次一同去另一座城市旅游,则是现在。 他带上了那部pocket3。 往后的日子里,那些他与娄阑共同见到的风光景致,他都要用这个“礼物”,一帧一帧,编织成更加盛大、珍贵的礼物。 -------------------- 完结倒计时:1天(明晚完结!) —— 感谢油条uuu的猫薄荷x1 感谢更九的猫薄荷x1 感谢橘二姑娘的鱼粮x1 第84章 尾声 还等什么 十四天的停职反省处分,在秦勉看来,更像是十四天的假期。 前三天,他与娄阑在黄山游了大大小小几个古村落,领略了皖南的水乡风光。 他用pocket3拍了许许多多照片和视频,比起风景,秦勉更喜欢拍他的娄哥——容貌、身材都是他现实里见过的最好看的人,那清冷、温和的气质更是难得。 怎么拍,都没有死角,将他迷得不行。 娄阑笑着告诉他:“小勉,我会慢慢变老的。” 他也笑着回答娄阑:“娄哥,我只比你小七岁。等你老了,我也就老了。” 民宿的床上,秦勉回看一天下来拍摄的照片。翻着翻着,许久之前的一张照片忽地出现在他眼前。 日期是他娄阑和好之后,娄阑陪同他做了胃镜、并且将相机送给他的那天。 那时他的心总归还是漂浮着的,收到礼物,手忙脚乱地不自然。或许是为了掩饰那分尴尬无措,就用镜头对准了他和娄阑,摄下了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他稍稍侧过脸,望着娄阑。比起娄阑的松弛自如,他嘴唇微抿,眼神平静,像是什么都不敢奢求一般,纵使高兴也是小心翼翼的,生怕显露太多情绪。 他指尖顿了顿,点了删除。 那是过去了。 回到济河市之后,娄阑回到了医院上班,而他待在家中,日日睡到自然醒,好几次因为错过早饭而被娄阑说。 他口口声声答应着,但没了上班的束缚,实在做不到早起,自然也赶不上早晨那顿饭,娄阑便也不再逼迫他,只叮嘱他午、晚饭吃好,按时吃药。 秦勉想,很多方面,他娄哥其实是拿他没办法的。 他甚至能想象出娄阑看见他“混不吝”的发言,眉头微蹙、面露不满,想发作又不好发作的样子。他止不住想笑,又想娄阑是不是在用手捏着眉心,替他感到头疼。 如此在家待了十几天,秦勉心情从最初的复杂难言,变得自然随意,临到了恢复上班,他反倒怀念起了在家中不用出门诊、不用上手术、也不用写病历开医嘱的日子。 一到办公室,相凌翔就迫不及待地问他:“去黄州了?宏村好玩吗,我想着哪天有假期也带我女朋友去。” “很美,但建议淡季再去。”秦勉被景区里的人挤得有点恍惚,但也有好处,那便是娄阑一直牵着他的手。 “看见朋友圈可把我羡慕坏了,你这妥妥地放了两周假呀!”相凌翔表示完了艳羡,又咧嘴露出姨母笑,“娄主任陪你去的?” “嗯。” “我的天啊,太幸福了……” 一旁拎着扫帚簸箕的赵晓月飘然路过:“等我有了钱,也得带我女儿多出去看看……” 秦勉去导师杨主任那里报了到。 杨主任瞥他两眼,见他精神头还不错,比两周之前眉头紧蹙、眼底发青的紧绷模样好了不知多少,点点头:“回来了就好好上班吧,两周不见你,我还真有点不习惯。” 秦勉没忍住笑了——他导师就是习惯他跟个陀螺似的,一会儿上门诊楼去出门诊,一会儿又泡在手术室里上手术,没事儿的时候还得待在大办公室里,对着医院统一配备的电脑敲敲打打。 第120章 但话又说回来,他也不习惯太过清闲、松散。 没办法,这都是被学校和医院调出来的。 出了导师办公室,秦勉转头回望了一眼。 走廊幽长明净,每扇病房门后都住着人。 听说路小羊的手恢复得不错,两周过去,伤口处的肉芽组织已经长好了,手腕能稍稍活动两下。 他走过去,往里看了一眼,却没有敲门走进去。 查房的时候,他见到了路小羊和路长平父子。 路小羊一见到他就恨不得抹眼泪:“秦大夫,听说长平把你打了……我骂他了,他不该啊!” 路长平站在一旁,低着头,绞着手指,一言不发。 实则是他将路长平给打了。秦勉皱了皱眉,似乎不愿再提起这个话题,尤其是当着众多查房的医护的面。 他只是作为主治医生例行询问着,竭力克制着自己,了解了一下路小羊的恢复情况。至于那天的事情,只字不提。 走出病房的那一刹那,心中才骤然轻松下来。 复工第一天,精神和体力都有些吃不消。所幸他一整天都是待在病房,写写病历、开开医嘱,做了两个病人的术前谈话。 熬到下班,迫不及待地去精神科找娄阑。 坐在黑色沃尔沃的副驾,从慈济医院的大门驶出,融进安和西路来往的车流中,车窗外是一片如颜料般化开的光晕。 这是秦勉早已习惯了的事情。 可这时,望见路对面的华东医大的校门,秦勉突然提议:“娄哥,去学校食堂吃晚饭吧?” 娄阑一怔,但还是点头应允。车子开进了那道历经百年岁月洗礼、依旧岿然耸立的大门。 大门正上方,“华东医科大学”六个略显陈旧的烫金大字端庄铺展。 秦勉侧过头,望着苍绿的古树缓缓掠过,大楼依稀掩映,年轻朝气的学生三两路过,谈笑嬉闹声不时越过车窗,说话间带着孩子特有的纯真,传进两人的耳中。 秦勉忍不住就感慨了一句:“年轻真好啊。” 娄阑笑了,车子转向路边的停车位:“你也才二十八岁,不够年轻么?照常来说,博士毕业都要三十出头了,而你已经工作了两年。一切都不晚。” 可秦勉还是控制不住缅怀过去——他本科的时候,还未与娄阑决裂的时候,那个意气风发、年轻气盛的青年整日穿行在校园间,教室、实验室、图书馆、见习医院……来回穿梭,像是有着使不完的力气。 突然有一天,一段感情悄悄在心底的土壤上生了根、发了芽,直至开出花,他才迟钝发觉。 张扬肆意的青年人骨子里都是燃烧翻腾着的热血,满心满眼都是那个爱的人,哪怕是未来、理想,似乎都可以为此做出让步。 后来,读博、工作,那场极端天气在心里久久不肯平息,狂风横冲直撞,暴雨倾盆而下,渐渐的,热血和意气被浇灭了。 青年人穿梭在实验室和医院间,眼神沉静似海,面容淡然如霜,没有人看得出他心里的风在一直刮,雨在一直下。 “娄哥,还好你回来了。”秦勉突然又没头没脑地说了这么一句。 娄阑似乎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以后也不会走了。” 停好车,两人一起去了食堂。华东医大安和路校区有三个食堂,生意异常火爆的只此一家,正是饭点,好几个窗口前都排起了长队,两人挑了个人少的窗口,点了两碗羊杂面。 秦勉上学的时候钟爱这家的羊杂面,跟娄阑认识之后,两人做完实验一起来吃过几回。 工作以来,再没有尝过这个味道。 此时面咬进嘴里,与原来的味道有些许偏颇。 “味道有点变了。”娄阑开口。 “嗯,”秦勉咬断口中的面,朝对面的那人一笑,“变得比之前好吃了。” 低头吃面的时候,秦勉偶尔会察觉到来自对面的目光,炽热的,灼得他的脸有些发烫。 他抬头,直直对上那双桃花眼里温柔似水的笑意:“多嚼几下,别囫囵着就咽下去了。” 秦勉苦笑了一下,放慢了速度。 没办法,外科医生吃饭从来是急匆匆的,不快点吃就要饿肚子。 “吃过饭要去哪里?” 秦勉:“一起走走吧。” 饭点一过,校园里人就少了,大部分去往教室、图书馆、实验室的学生都已到了到了各自的目的地,去到校外的学生也已走出了校园。 两人沿着一条条小路,并肩而行,步履缓慢。 秋日的气氛越发浓郁,路边积了厚厚的一层法桐叶。晚风一吹,立即又有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散发出一股独特的、带有泥土和腐坏气息的清香。 透过那疏朗的枝桠,能看见路灯安谧温柔的暖黄色光。 科研楼静静矗立在校园的西北方向,白色的外墙已有剥脱,楼前几棵高大的梧桐树掩映着墙面,依稀能看见深绿色的、古旧的窗棂。 秦勉驻足,一层层数过去,六楼的窗子正亮着明亮的白光。 那是精神病学所在的实验室,此时正有人在里面忙着做实验。 秦勉知道,那些人当中或许会有娄阑带的学生、更小的师弟师妹,从前,他也常常去。自从读了博,他再未去过那里。 “之前我没事儿就往实验室跑,以为是自己对科研过于热情,现在想想,应该是因为去了那里就能见到你。”秦勉垂了垂眼睛,微微一笑,“只是我很久之后才明白。” 他对娄阑的喜欢,其实是从很早很早之前就开始了。 树丛的掩映下,路灯的阴影里,娄阑轻轻将他揽进怀里,吻了吻他的额头:“那时我也在隐忍、克制,很不好受。” 再往前,就拐进了仲景路。 仲景路上树木繁茂,高大的树丛几乎遮天蔽日,仿若跟外界隔离了开来,所幸路灯的光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见了彼此熟悉的面容。 一只小生灵慢悠悠地摇着尾巴走过来,慵懒地“喵呜”叫了一声。 秦勉认出,这是常年活动于仲景路上的大橘。 如今,大橘的后代繁衍不息,直系、旁系开枝散叶,大猫和小猫在校园里悠哉游哉,而大橘已经是只快要十岁的老猫了。 老猫固然也可爱,蹭了蹭秦勉的裤脚,又仰头“喵呜”。 秦勉蹲下来,摸了摸大橘的小脑瓜,恍惚间想起曾有一次他与娄阑并肩走过这条路,被大橘拦住,惊慌之中,娄阑的头发蹭到了他的嘴唇。 那时大橘是生了宝宝,向路过的人求助,可他们俩,谁都没能领会大橘的意思。 大橘似乎变高冷了,手覆在脑袋上,立即就走开了。 秦勉收回手,忽地觉得手心里空空的,便伸进娄阑的答疑口袋,牵住了那只温暖的、骨骼略有些硌人的手。 月色在树枝的缝隙间洒下来了,水泥路上蒙了一层朦胧的霜。 不远处,医圣张仲景的石像清晰可见,男寝宿舍楼也露出来一个角。 秦勉又有了心思:“娄哥,我们去科研楼天台上吹风吧?” “会冷的。” “你抱着我就不冷了。” 两人又沿着仲景路原路返回,进了科研楼,乘电梯上了顶层。 一截大理石台阶直通天台,或许是常常有人上来的缘故,没有太多灰土。 门关着,但没有上锁,娄阑轻轻一推,便开了。 高处的夜风忽地迎面而来,将两人的头发都掠起。 秦勉眯了眯眼,看见一番与地面全然不同的景致。 “冷不冷?”娄阑抓着他的手,在手心里紧紧握了握,却还是被微凉的夜风带走了一些温度。 “不冷。”秦勉嘴硬,“刚吃了面,身上和胃里都暖暖的。” 心里也是。因为身边的人,是娄阑,是他的娄哥、娄老师。 科研楼筑得高,站在天台上,能将安和西路上的楼宇大厦都收进眼底。霓虹灯的光汇成了一片海,也仿若织就了一段锦,在墨色天幕下徐徐铺展。 楼宇间灯光连绵,车流顺着街道疾驰前行。 对面,慈济医院的几幢大楼默然矗立。 不知何处而来的光扫过娄阑的脸,明明灭灭,阴影交错,唯独那双桃花眼亮亮的,眼瞳中倒映着青年清瘦颀长的身形。 青年将手搭在栏杆上,身体微微前倾,任由夜风将额前的碎发拂得肆意飘飞:“娄哥。” 娄阑就站在他的身边:“嗯。” “我想在这里亲你。” “来吧,我就在这儿。” 秦勉缓缓直起身,双手环抱住身前那人细窄的腰。 他慢慢地,将脸凑过去,眼睛定定地注视着娄阑的面容,眼里星河交汇,光影流动。 娄阑却笑了,说:“还等什么?” 说着,直接捏住他的下颌,抬起他的脸,快而准地啄了一下他的唇角,又破开他的唇齿,狂风骤雨一般肆意汲取。 第121章 这是一个不带任何隐忍、克制的吻,一个由衷的、带着深深爱意的吻,一个热烈滚烫的、恨不得将自己全部交出、将对方全部索取的吻。 “唔——” 鼻间的氧气稀薄,呼吸开始急促,不慎被咬到了舌头的秦勉更是雪上加霜。 他不得不推开娄阑,喘息着问:“娄哥今天怎么像狼?!” 说完,又扑进了“狼”的怀抱里。 (全文完) -------------------- 感谢二等兵炮的猫薄荷x1+猫罐头x1 感谢油条uuu、暗影偷光兽、青花鱼7570664的鱼粮x1 —— 小秦和娄主任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而平行世界的他们,则会一直幸福地生活下去…… 感谢大家一路以来的支持和陪伴!是小宝们的互动,给了我写下去的动力,每次更新完,看到评论和弹幕,我都会十分开心,这种感受特别美好~ 谢谢泥萌! 准确来说,这篇文是我的第二部作品,比起第一篇,能明显感受到很多地方有了进步,但必然也有些地方是有所欠缺的,不过我会继续加油!那么,感谢大家的包容~ 总之,感谢喜欢这篇文的大家,也希望我的创作能给小宝们带来一些愉快!祝双向奔赴的我们都越来越好!! 感谢遇见~ 第85章 番外:智齿(上) 秦勉长第一颗智齿,是在大三那年。 比起身边的同龄人,这个时间似乎有点晚。他没经验,起初只是在刷牙的时候发现左下和右下的位置分别萌发出两颗白色的东西,也就是智齿——第三磨牙。 他见两颗都只才冒了一点头,就没怎么往心里去。谁曾想,过了一阵子,他开始牙痛。 不仅牙痛,连带的同侧的头和眼睛也疼,虽算不上剧烈,但疼痛一直存在,很是扰人,几乎影响到了他的正常学习和生活。 秦勉猜想,多半是智齿发炎了,需要去医院看看。但他曾目睹过室友孟砚拔完智齿后的惨状——两边脸肿得像被人打了,开口说话都疼得直捂嘴,饮食方面,也是无奈告别了各种好吃的饭菜,连续一星期,一日三餐都只能喝些清淡的汤汤水水。 秦勉心里生了怯,又联想到自己一人躺在治疗椅上“任人宰割”的模样,更是打消了去看医生的念头。 于是,他任由智齿发炎,炎症厉害了就吃消炎药,疼得忍不了就吃止痛药。能拖则拖。 但治标不治本,终归是不好的。二十二岁的秦勉着实高估了自己的身体,正在实验室里做着精细操作,牙痛骤然袭了上来,从智齿的位置发源,不留半寸缝隙地向四周放射、蔓延。他皱眉忍耐,眼皮都在跳。 就这样,一直忍受到手里的实验结束,他摘了口罩和手套,捂着半边脸、蔫了吧唧地走到娄阑身边:“娄哥,我得先回去了,一会儿再过来。” 娄阑本在专注地往离心管里加蛋白提取液,听见他声音不太对劲,便转过头来看他。一看,左侧脸微微有些肿了,眼里弥漫着痛意,疼得表情有几分委屈巴巴的。 “怎么了?” “……牙疼。” 娄阑放下手里的离心管和移液枪,摘下橡胶手套:“怎么回事?智齿发炎吗?” 他娄哥一猜一个准,秦勉闷闷地点了点头:“是发炎了。” “几天了?” “……十天了吧。”秦勉也记不清了,反正疼了他就磕止痛药,虽然有时会不太管用。 娄阑微微叹息,颇为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十天?看来还是不够疼。怎么不早点去看看?” 这话一出,秦勉就有点不好意思了:“我那个,不太敢去。” 娄阑听笑了,口罩上方的桃花眼里浮现出笑意,方才的那丝斥责和无奈也淡了下去:“早去晚去,总归是要去的,你说对不对?牙疼会影响你进食和休息,胃本来就不好。打算拖到什么时候?” 半边脸又跳痛,秦勉忍不住倒吸了口凉气“……不拖了。” “下午有课么?” “没。”秦勉本打算一整天都泡在实验室的。 即使是现在智齿发炎疼得厉害,也只打算回寝室吃颗止痛药再来。 “那现在就挂号,下午去看牙。” “啊?”秦勉着实还没做好心理准备,设想了一下那个场面,不由得头皮一阵发麻,“……不想。” 娄阑见他抗拒,没再说什么,快速将眼下的工作收了尾,换下隔离衣,带他去了走廊尽头的办公室。 “吃消炎药了吗?” “吃了。” “不管用?” “嗯……” 娄阑按开头顶的大灯,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来。秦勉有点不明所以,身子刚沾到沙发,娄阑就从药箱里拿了根棉签站到他面前,打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捂住眼睛,张嘴。” 秦勉愣了愣,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抬手将眼睛捂得严严实实,同时仰起头,张开了口。 他能感受到自己跟娄阑离得很近。 那人呼吸的热气微微喷洒在他脸上,弄得他有点痒痒的,不算太舒服。尤其是棉签伸进口中的那一刻,浑身上下忽然变得异常敏感,娄阑手指间细微的动作都被他感知得一清二楚。 他感受到棉签的头在齿侧轻轻戳了戳,有点疼。他强忍着没发出声音,但娄阑似乎是察觉到了他身体的颤抖,那一下之后便没再触碰那里。 不知为何,秦勉挪开了手,眼睛立即被手电筒的余光刺了一下,他不禁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些之后,看清了娄阑近在咫尺的脸。 那张脸,如此近,如此貌美,看得秦勉呼吸一窒,牙痛都缓解了不少。 娄阑的目光全然集中在他嘴里,但没持续太久:“发炎很严重。我本想给你吃片甲硝唑,但现在感觉你得去医院了。” “好吧。”秦勉活动了一下下颌,又痛得五官皱在了一起。 尽管如此,他还是下意识排斥和抗拒医院口腔科。 娄阑看出他的犹豫,安抚似的笑了一下:“不要怕。先去做个冠周冲洗,配合消炎药,应该会好一些。等炎症消退,尽快拔掉。” “好吧。”这次秦勉下定决心了。 秦勉痛定思痛,当天下午,就逼迫着自己躺在了慈济医院口腔科的治疗椅上。 医生操作完,他从治疗椅上下来,竟稍稍有些腿软。 过程不算太疼,但他就是免不了心理上排斥,取了药、走出医院时,简直是长舒了一口气。 娄阑说得没错,牙周冲洗过后,炎症和疼痛都好了很多。 当天晚上,秦勉见牙痛没再犯,心想自己这是好得差不多了,或许智齿可以不用拔了。至少不用近期拔,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手机消息提示音响起,是娄阑给他发来了消息。 “现在怎么样了?” 此时已近傍晚六点钟,娄阑应当是刚从实验室出来,在去吃饭的路上。秦勉惦记着,心情不错:“不疼了。上午给娄哥添麻烦了。” 娄阑没提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只是又罗列了一些注意事项提醒他:“有没有冲牙器、生理盐水、双氧水这些,没有的话准备一下,可以每晚自己在家冲洗。另外,牛肉、羊肉、水产、辣椒、花椒这些也先不要吃了。” “知道了,谢谢娄哥。” 娄阑:“打算什么时候去拔智齿?” “……这周五或者周六吧。”秦勉不敢说,他觉得暂且不用拔了其实。 “那好。”或许是察觉到他仍在害怕,娄阑又安抚道,“没什么的,技术好的医生,很快就能操作好。我也经历过,不要怕。” 回复完这条消息,秦勉按灭手机,再次长舒了一口气。 此后的几天,在每日的冲洗和消炎药的配合之下,炎症慢慢消退了,智齿也没再怎么痛过,存在感一下子降低了不少。 秦勉做了两、三天心理斗争,指尖悬在屏幕的挂号界面上迟迟不敢落下。最终,他想,现在智齿变乖了,他先不拔,以后再说。 周内课程排得有点满,抽不出时间。终于等到周日,秦勉意气风发地去了科研楼。 他先是去了娄阑的办公室放书包和电脑。敲门进去,娄阑正在办公桌前看文献,似乎有些疲惫,蹙了蹙眉,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一看见他那并未如意料之内泛起肿的脸颊,娄阑瞬间明白了,眸光一暗:“还发炎吗?” 秦勉本以为这件事在娄阑那儿就此过去了,没想到隔了好几天,娄阑还对这事如此上心,这不禁令他稍稍感到诧异。 他和娄阑关系是好,但娄阑也未免太关心他了。 哪怕是在秦尚清那儿,他都没有受到过这样细致的关心。 能遇见一位不仅不pua学生、还处处关心学生的科研导师,秦勉觉得自己该上上香感恩一下才是。 但此刻他更多的感受是心虚,哑声道:“……不发炎了。” 第122章 “那拔了么?”娄阑接着追问。 “……” 秦勉低了低头,突然就不太敢说话了。 心脏的跳动快了两拍,在胸腔里忽上忽下,渐渐的,弥漫起一股酸涩感,夹杂着愧疚和悔意。 他才意识到,娄阑是真的好关心他。 那种关心是装不出来的,是真心实意的。 他难以想象,世界上有另一个人这样关心他,更难以想象的是那人竟只是他的科研导师,而非亲人。连他自己,都不曾这样关心自己。 秦勉的头垂得更低了,娄阑见他这副反应,自然看出了他又抱有侥幸心理了,炎症消退了便不再去管那颗智齿。 “是没有时间吗?”娄阑语气还是那样平静,秦勉听不出来这人有没有生气。 他不习惯这样的关心,只觉得自己是愧对了他人的好意,此刻本就有些后悔,听见娄阑这么问,自责的情感直接充斥了整颗心。 于是他直截了当:“……有的。” “那是因为害怕?” “……嗯。” 娄阑没有再问下去。今天是周日,实验内容安排得不算多,他本打算下午休息。但现在,他突然想改变主意了。 “有人陪你去的话,还会怕吗?” 秦勉眼里还是没有什么光彩:“大家都忙,会欠人情的。” 娄阑:“我下午休假,没什么事情。” 秦勉蓦然抬起眼:“娄哥,你——要陪我去吗?” “嗯,我陪你。” 工作日大家都没空,到了周末,该来看病的就都来了。医院里人多,口腔科的几位医生的号都已约满,娄阑便直接开车将秦勉带去了一家私人诊所。 “放心,这是我一位朋友的诊所。是我们学校八年制出身的口腔医学博士,技术非常不错。” “嗯……”秦勉倒是并不担心,不管是医院还是诊所,他都免不了会害怕。 此时他更想知道的是娄阑为什么要牺牲休息时间来陪自己。他还是为娄阑对自己的关心程度而感到错愕。 “老师,您真是,比我爸都关心我。” 娄阑正倒车入库,并没有看向他:“能力范围之内的事情而已。” 秦勉不想听这种客气又体面的回答,他忍不住刨根问底:“您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这问题一出,娄阑的动作明显僵了一瞬。 他似乎是骤然意识到了什么,思忖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要冷淡一些:“你从前是我的病人,现在又是我组里的学生,我对你关心多一些,是应该的。换成对吴卓也会是这样。况且这些事情不会花费我太多时间和精力,对于我们双方都是有益无害的。” “这样。”秦勉点了点头,似乎是了然了,“谢谢你啊娄哥,你……真好。” 娄阑笑了:“那快下车吧。” 第86章 番外:智齿(下) 诊所规模不小,几间诊室里已有患者在做治疗。娄阑的那位朋友——也就是这家诊所的院长,姓杨。 杨医生似乎跟娄阑关系很近,见了面先是一阵叙旧忆往昔。 秦勉看他老师在学校和医院里都是不温不火的,对谁都温和疏离,对娄阑能有这样一位关系亲近的朋友而略微感到诧异。 那人先是让他去拍牙片。他拍完出来,那人已经去准备器械了。 秦勉略有点紧张,一出来看见娄阑靠窗立着,忍不住想多说几句分散注意力:“娄哥,杨医生是你大学同学吗?” “嗯。不仅如此,也是我发小。” “你的发小……” “少数仍在保持联系的人。” 娄阑说完,骨节分明的手搭在窗棂上,转头眺望窗外。 他自幼不是一个太重感情的人,从小到大,身边的人一批一批地换,他很少花费心思和精力去维持和某人的感情,往往是被动的一方。尤其是娄希阳去世后,他身边忽地一下子又少了好多人。 而杨望是为数不多的一直主动联络他、愿意掏真心对待他的人。 没聊几句,杨望准备好器械进了诊室。 秦勉看见那蓝色的无菌布上整齐码放的各种牙科器械,禁不住头发发麻。 娄阑朝他笑笑,轻声道:“去吧。” 秦勉“嗯”了一声,挪动步子,躺上了那张放得很平的治疗床。 这个姿势之下,胸腹部这些脆弱的部位也随之暴露,他感到有些不自然。但他压抑着那种感受,迎着明晃晃的无影灯,在杨望的指示下,配合地张开了嘴。 随后,冰凉的器具探入口腔,秦勉忍不住蹙了蹙眉,心跳又快了起来。 除了打麻药,其他时候倒是不算痛。 但生长顽固的牙齿被硬生生拉拽、在下颌骨里拼命摇晃的感觉还是十分令人难以忍受。 “呜……”秦勉只觉得有人在自己脑子里搞装修,叮叮当当响,耳鸣心跳震得他什么都听不清。一个没忍住,他难受得呜咽出声。 杨望问了,但没停:“疼?” 秦勉这才意识到自己发出了某种哼哼唧唧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却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透过杨望和助理护士脑袋的间隙,看见娄阑正站在自己的侧后方! 秦勉的心脏当即就跟要从大张的嘴里跃出来似的,砰砰直跳,耳尖也在刹那间变得绯红。 ——怎么回事?!他的娄老师不是在诊室外面等他么! 他不禁微微仰头,由下而上看清娄阑眼里含着安抚的笑意。见他望过来,娄阑开了口:“不舒服是不是?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 秦勉耳朵更烫更红了,他张着口,说不出话,只好闷闷地哼了一声。两手下意识地捏成了拳,指尖攥紧了衣服布料。 后来,他干脆闭上眼睛。 钳子撬动牙根,那滋味很不好受。尤其是听到牙根与牙槽骨分离的脆响时,秦勉本能地后背发冷,额头沁出了一层冷汗。 他微微睁眼,迎着头顶刺眼的无影灯光,看见娄阑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鬼使神差的,他慢慢探出手,握住了那只垂在腿边的、骨感却温暖干燥的手。 娄阑没有松开,反倒是轻轻回握住了他。 直到两颗智齿都被钳进了托盘里。 “好了,棉花咬住。”杨望又夹了两团新的棉球进去。 秦勉缓缓从治疗床上起身,只觉得嘴里麻麻的,血腥味浓重,弄得他稍稍有些反胃。 拔牙之后还要留观半小时,半小时后让医生检查伤口情况。两个人便并排坐在走廊的椅子里,等待半小时过去。 娄阑看他一副蔫了吧唧的样子,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很轻地笑了一声:“感觉怎么样?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对吧?” 麻药尚未退去,秦勉操控不了唇舌部的肌肉,说话含混不清:“……挺可化(怕)的。” “过去了,你已经坚持下来了。没什么好怕的。”娄阑看着他,眸底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和怜爱。 说着,娄阑轻轻拍了下他那下意识紧紧攥着的手,示意他放松。 秦勉兀自沉浸在悲伤中,自然没有注意到娄阑眼中那闪现又敛去的情绪。 “嗯,今天麻幻(烦)娄哥了……” “先少说点话吧。” 三十分钟后,秦勉又被捏着下颌张口检查。 伤口好端端的,凝血也正常,没什么事情。 杨望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不知为何,秦勉有些听不进脑子里去。倒是一旁的娄阑,似乎听得比他都认真。 麻药渐渐退去,疼痛开始苏醒。走出诊所没多久,那丝原本朦胧模糊的钝痛骤然间变成了难以忍受的剧痛。 秦勉疼得脑子都嗡嗡作响,靠在副驾驶上,两眼紧闭。 换作往常,他习惯了咬牙忍痛,可现在疼痛的源头就在嘴里,他舌头稍微动一下,就疼得忍不住呲牙咧嘴。伤口的部位更是一点都碰不得。 娄阑见他疼得厉害,眼圈都出于生理的本能而变得湿红,立即拆了止痛药来让他服下。 吃了药,秦勉又靠在车座上,全心全力忍痛。 “这几天会很痛,先吃止痛药,撑过去。消炎药也别忘了按时打。” 娄阑手搭在方向盘上,侧过脸看他。 秦勉睁开眼,看着驾驶座上的人点了点头。 混沌不堪的脑子里,他忽地想到一个问题—— 娄阑会带他去哪儿? 送他回家么?但他不想在这么脆弱的时刻面对于迎。 回学校寝室?可娄阑下午是休假的,要回自己家,跟学校并不顺路…… 难道——娄阑要带他一起回家? 没来由的,秦勉的心脏扑通扑通剧烈跳动起来。 他设想着被娄阑带回家中的场景,那个绿竹掩映、宽敞整洁的房子里,一切都令他感到心安。哪怕是嘴里的伤口疼得厉害,似乎也没有什么关系。 他不知这种奇怪的想法从何而来,他只能够清晰地领会到自己的心思——他想跟他的娄老师、他的娄哥待在一起,一同度过这个下午。 第123章 可随之,娄阑问他:“你要回家,还是回学校?我送你。” 秦勉微微一怔,有些羞耻于自己方才的一系列设想。 可更多的情绪是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他转头看向车窗外,稍稍张了张口,发出微弱而嘶哑的声音:“学校吧。”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亦或是他想的太多、太复杂,他看到娄阑那双很好看的桃花眼里也闪烁着很多无法形容的情感。 似乎……情绪也有些低? 就像是有什么心之所向的东西,不得不因为种种原因而隐忍克制的那种消沉和默然。 “老师应该要回家吧?我自己地铁或者打车就好。” 秦勉心里略有些紧张,虽然他自己也不知为何会紧张。 娄阑已经发动了车子,开向华东医大的方向:“没关系,我送你。” 一直送到宿舍楼前,秦勉告别了娄阑。 刚闪进楼梯,就忍不住抬手捂住了半边脸。 他疼得昏昏沉沉,在床上躺了一下午,天黑时才悠悠醒来,觉得嗓子干渴,血腥味浓烈到胃里翻涌。 浑身上下都烫得厉害,一探额头,估摸着是发烧了。 他爬起来吃了退烧药和消炎药。虽说应该尽早去校医院吊水消炎,但他现在实在是没力气,一动也不想动,晚饭都没胃口吃。 吃过药,就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再睁眼时,已经是夜里十点多了。 寝室里安静至极,室友都不在,空气冷清得像是能结出冰霜。 还是痛,嘴里和胃里都痛,脑子晕乎乎的,全身上下都难受。 秦勉睁眼凝视着昏暗中的虚无,忽地觉得喉咙像被扼住了一般,轻微的窒息感缓缓漫上来,胸腔里酸涩得厉害。 但他没有办法,他只能重新量了体温,高烧未退,又服了一次退烧药和消炎药。 后半夜,生生被胃痛疼醒,捂着上腹在床上辗转反侧,满头满脸都是冷汗。 就这样熬到了天明。 在校医院挂水的时候,秦勉终于收到了娄阑发来的消息。 他不懂自己为何会如此期待,大概是想在这种脆弱的时刻感受到来自另一个人赤城的关心,也或许是,他想娄阑这个人。 他只答自己情况还好,正在吊水。 实际上,胃痛一夜未停歇,高烧也迁延成了低烧,久久不愈。两侧脸也肿了起来,单看脸,像是在一夜间胖了二十斤。 一整个周,秦勉过得极其艰难。 无法正常进食,只能喝白粥、吃流食,胃痛起起伏伏。每天清洁拔智齿的伤口时也活像上刑,但只能忍。 这几天里,他也没有再去实验室。 一方面,他精力不济,可另一方面,他怕他的娄老师、那个在他心里渐生复杂情愫的男人,看到他两颊肿起、虚弱不堪的模样。 一定很丑陋,很憔悴。 而娄阑也只是在微信上询问了他几回,诸如问他是否还在发热、伤口是否还痛,又叮嘱他谨遵医嘱,过几天一切都会好。 秦勉时常回想起娄阑按捺着愠怒和无奈,亲自带他去诊所拔牙的那天。 愠怒来自于对他不在意自己身体的不认可,而无奈则来自于对他的妥协。 那时,治疗床上,他一睁眼,看见的便是娄阑那张轮廓分明的、清隽好看的脸。 但他想,娄阑所看见的,是被迫大张着嘴、露着牙、嘴角流着口水、眼角微微含泪的虚弱不堪且任人宰割的他。 他为此郁闷了好几天。并且,在他意识到自己比从前更加在意自己在娄阑眼中的形象之后,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对待娄阑的感情,已经不是普通的师生了。 他喜欢娄阑。 两周之后,秦勉按照预约的时间去拆线。 这次是他一人前往——他不好意思再麻烦娄阑了。 给他操作的仍旧是杨望,拆线过程中,杨望还同他闲聊。聊着,话题就转到了娄阑身上。 “你这老师对你还挺好的……我有点奇怪,娄阑人是不错,可之前他不会好心到这个程度。” “把你当亲弟弟似的……” 手术剪从嘴里撤出,秦勉活动了一下张得僵硬酸痛的下颌:“没有。娄老师他……对我们几个都挺好的。” “哦,行吧!回去之后记得保持口腔卫生。” 走出诊所大门后,秦勉抬头望着葱郁浓密的梧桐树,忽地有些愣怔。 一瞬间,他回想起拔牙那天,娄阑在车里看他的那个复杂的、难以形容的、带着不易察觉的隐忍克制的眼神。 阳光透过树叶间的缝隙洒下,暖融融的,略有些晃眼。 秦勉明白了。 那天,娄阑分明是想将他带回家去照顾的。 可他不能够。 脸肿消退了,疼痛也消失了,曾长有两颗智齿的牙龈恢复如初,变得空荡而平整。 秦勉又变成了之前的俊俏小青年。 上完早八两节课,他迫不及待去了科研楼六层。娄阑正在实验室里忙碌,看样子是在准备跑电泳,见他来,手上的动作加快了,通上电之后就走到了他跟前。 “伤口恢复好了?” 秦勉点头,眼里神采奕奕:“嗯,这两周太难熬了……我胃病都复发了。” “胃病复发?是不是最近经常空腹吃药?” “……是。”特殊时期,进食太痛苦了,秦勉能不吃则不吃,两周下来吃的东西跟之前的三天的量差不多。 娄阑颇有些幽怨地看他一眼:“从现在开始,好好养胃吧。” “哦……” 过了一会儿,娄阑盯着他的嘴唇:“张嘴,我看看伤口。” 秦勉顺从地张开口。 对面的人的目光集中在他眼里时,秦勉本能地感到脸颊发烫。 而在娄阑看来,小孩子的耳尖确实也充血泛红了。 娄阑似乎略微有些愣怔,疾速停止了检查的举动,垂下目光去看实验台上的仪器:“拔剩下两颗的时候,还会这么害怕吗?” “……不会了。” 秦勉仔细设想了一下,他确实不会再害怕了。 虽然过程是痛苦的,但不足以令他害怕。 或许是因为娄阑的存在,因为娄阑曾经陪同他去过。 可下一次,秦勉料定不会再有娄阑这样一个人陪着他了。 想到这里,他心里略微感到失落。 “老师,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想了想,他还是忍不住发问。 听到这个问题,娄阑微微一怔。 随即他笑起来,仿若春风拂面:“因为我觉得你值得啊。” “不论是你,还是吴卓,或是其他人,你们都是特别好的小孩子,都值得被人很好地对待。” “这样啊……”秦勉略微笑了笑,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所以真的是因为他值得么? 是因为三年多前他们曾有过一段医患关系,而在那时,娄阑恰好目睹过他的悲伤和苦痛吗? 是因为他天天往实验室跑,任劳任怨干活儿,娄阑这么一个温柔的人,给予他的回馈吗? 秦勉不知道,他不想猜了。 他只是觉得拔牙那个原本十分恐怖的日子,现在回想起来,成了无比美好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