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会晚些到》 第1章 《爱会晚些到》作者:需持【cp完结】 简介: 他还想要他的爱 特别能忍的克制冷淡攻x非常需要爱的倔强内敛受 (真冰山x假小太阳) 。 迟廷青是一个从小就没有得到过什么爱的可怜小孩儿,有了这颗心之后,他才拥有了很多爱。 那些爱原本属于他现在胸腔里跳动着的心脏的主人。 除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爱,他还想要哥哥的爱。 他不想再当可怜小孩儿,他想变成可爱之人。 但—— 颜木珩:不会给他作为哥哥的爱,他不是我弟弟。 。 如果不是意外发现颜木珩是“合欲”患者,而迟廷青又是无症状的“无欲”患者,或许他们这辈子不会有更多交集。 。 迟廷青心甘情愿做颜木珩的解药,在他本人并不同意的情况下。 这回迟廷青没有再被颜木珩冷漠无情地推出房间。 直到确定颜木珩真的痊愈,害怕他由此产生对自己的厌恶,也在他那里攒够了冷漠,迟廷青终于决定跑掉。 。 颜木珩:? 标签:虐恋、暗恋、半架空、he、年上、1v1、狗血 第1章 可是你又能活多久呢? “什么叫已经脑死亡,任何医疗手段都无效?再试也是无益?” 颜木珩刚风尘仆仆地从辞都研究所赶到云湾州第一医院急救中心,就听到母亲不可置信的厉声质问,焦急的脚步倏地一顿,几滴冷汗相继从鬓边无声滑落。 医生不敢直视家属泛红的眼睛,半垂着眼皮神情遗憾地再一次重复此次耗时已久的抢救结果。 木喻希一把抓住医生的手,焦急道:“你们别放弃我家天幸,继续抢救啊!” “我们真的尽力了,”医生无可奈何地摇头,“请你节哀……” “怎么会?”木喻希不敢相信地踉跄几下,险些站不稳,“他只是出门旅行,为什么会发生这种意外?” 一月二十日下午三点零四分,云湾州时隔十九年再次突发地震,其中离震源较近、人流量较大的一座游乐场伤亡人数最多。 很不幸的是,颜天幸当时也在这座游乐场,他鼓起勇气和朋友玩蹦极,却怎么也没想到,刚跳下去不久,高达百米的蹦极台竟然开始剧烈摇晃,而他身上的安全带也毫无预兆地断裂开来—— 医生斟酌片刻,说出另一件事:“另外,颜天幸生前签署了器官捐献协议,经配型比对,他的心脏和一位需要尽快进行心脏移植的先天性心脏病患者相配,如果家属没有异议的话,签字同意后我们将进行移植手术……” “什么?”木喻希被“生前”那两个字狠狠刺了一下,避之不及般一把打掉医生递过来的同意书,茫然地看向赶来的长子,“天幸什么时候签过器官捐献协议?我怎么不知道……你知道吗?” 颜木珩在母亲的注视下缓缓点头:“我知道,是去年天幸在过完成人礼的第二天签的。” 木喻希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哑声问:“你陪着他去的?” “是,”颜木珩如实相告,“天幸说这是他的十八岁生日愿望。” “胡闹!”木喻希声音陡然严厉起来,“这么大的事,你们怎么能瞒着我呢?” 颜木珩轻轻揽住母亲颤抖的肩膀,理性地劝道:“是天幸成年后做的决定,我们应该尊重。” “等你爸来了再说,”木喻希并未松口,神情恍惚地喃喃,“他也不一定会同意。” 旁边的医生犹豫几秒,将捡起来的同意书递向颜木珩:“时间不等人,还请家属慎重考虑一下,这毕竟可以挽救一个人的性命。” “你说的那个心脏病患者,也在这个医院?”木喻希这次没将同意书打掉,只是皱起了眉头,眼神也犀利。 “抱歉,基于双盲原则,我们不能透露那位患者是谁,也不建议双方碰面。”医生说。 木喻希神色一冷:“连对方是什么人我都不知道,就要把我儿子的心脏给出去?” 医生为难地看向颜木珩:“这……” 颜木珩看一眼同意书,抬手接过来。 他扶着骤然失去力气的母亲前往不远处的休息等待区,那里放着一排排略显冰冷的座椅,上面坐着许多伤心绝望痛苦疲惫的家属,他和母亲也成为其中之一。 这家医院从来没有这么人满为患过,墙壁上的壁挂电视原本在播放宣传和科普视频,现在正在插播紧急新闻,赶往第一现场的记者神情凝重地报道着有关地震的最新消息。 “你爸什么时候能到?”木喻希眼睛看着电视,却没有聚焦,出神地望着某个虚空的点,声音有气无力。 几个小时前,她刚在实验室里完成一款全新香水,才沉浸在完成新作品的喜悦中,却冷不丁收到噩耗,完全等不了颜木珩过来接她一起出发,她独自一人火急火燎地驱车一路疾驰,第一个赶到医院。 父亲在飞机起飞前给颜木珩发了航班信息,已经是最快的班次了,颜木珩看了看腕表的时间,说:“还要两个小时。” 木喻希忽然掩面而泣:“为什么要这么久!” “快了,”颜木珩从未见母亲如此崩溃失控,笨拙地放低声音安慰,“再等等。” “天幸没了……”木喻希无力地靠着大儿子的肩膀,难受地哽咽出声,“我怎么活啊……” 颜木珩忽觉喉咙一阵干涩,他无措地看向冷冰冰的抢救室,他的弟弟还躺在里面,再也醒不过来了,不会再绽放灿烂阳光的笑容,家里的小太阳坠落了,现在只有大片的乌云笼罩,随时酝酿狂风暴雨。 “妈,”颜木珩稍加用力地抱住母亲,努力让自己变成一把伞,希望可以撑在母亲头上,“我在。” 木喻希放下被泪水打湿的双手,哀伤地看着他,眼中痛意翻涌,更伤心了:“可是你又能活多久呢?” 伞要裂了,高大身躯也撑不住。 医院的灯光也泛着冷白,没什么温度地打下来,照得颜木珩的脸愈加轮廓分明,他抿了抿唇,放在左腿膝盖上的手用力攥紧,人却黯然地沉默下来,目光无着无落地放到一直抓在手里的同意书上。 好半晌,他才发出声音:“天幸签器官捐献协议,是希望可以救人。” 木喻希忍不住又落泪了:“我的天幸这么善良……可是又有什么用?老天爷不还是那么狠心?” 话音刚落,前方不远处的电梯门开了,不少人进进出出,其中一位个子不高、五十多岁的中老年女性忽然眼尖地留意到了木喻希母子,她扶了扶老花镜,提着保温桶快步朝他们走去:“木总,颜博士,你们怎么在这里啊?” “戴院长。”颜木珩先反应过来,打了声招呼。 木喻希抹了抹脸上的眼泪,声音颤抖:“天幸出事了。” 戴院长惊讶地捂住嘴,震惊的眼睛里弥漫上一层水雾,好一会儿才问:“是因为这次的地震吗?” 木喻希无力地点了一下头,无言片刻,看到戴院长手上提着的保温盒,心不在焉地转移话题:“这是?” “给院里一个孩子带的,”戴院长解释道,“他生病住院了。这孩子也是可怜,本来就有先天性心脏病,好不容易考上心仪大学,结果做体能训练时出了事,也不知道怎么搞的,入学时就填了身体状况,还把人训得犯病了……医生说如果不能尽早心脏移植的话,可能就活不到年后的春天了。” 听完,颜木珩和母亲对视一眼。 木喻希皱了皱眉,问:“能去看看那个孩子吗?” 戴院长没有多想,只当是出资人对院里孩子的关切,点头道:“当然能啊,这边。” 走了很长的一段路,终于来到一间双人病房,戴院长推开门,指了指外边的那张病床,说:“就是这个孩子,他最近有点嗜睡,我先把他喊醒。” “等等,”木喻希忽然拦了一下戴院长,脚步也止住,“不用特意把人喊醒,就是看两眼,看完了,就走了。” 戴院长有些不明所以,还是应了声:“好。” 颜木珩也向病床上的少年投去目光,那张小脸有些过分苍白,嘴唇也毫无血色,也不知道是不是抿得太薄太紧的缘故,即便在睡着,也眉心微蹙,好像在梦里也深受病痛折磨,一副很不高兴的样子。 离开那间病房后,母子俩重新沉默地坐回到等候区的冰冷椅子上,直到颜裴振火急火燎地赶到。 木喻希在看到丈夫出现后,情绪再一次崩溃,泪流满面地抱住他:“裴振啊……你快去看看天幸……” 颜裴振抬起一只手抚摸妻子的后背,低沉地应了一声。 三人格外沉重地来到一间异常安静的病房,看到颜天幸孤零零躺在一张白得过分的病床上,他身上盖着一张白被子,只露出脸,苍白又布满淤青伤痕。 只是看到,眼眶已经不受控制地发酸,颜木珩在某些方面很像他的父亲,一脉相承的冷硬,但此刻,父子俩不约而同地喉咙一哽。 第2章 “天幸啊……你醒醒啊,爸爸妈妈和哥哥都来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啊,天幸……”木喻希已经扑到床前,声音时高时低地哭着呼喊小儿子的名字,妄图用眼泪和声音唤醒他。 颜木珩蹲下高大身躯,抬手摸了摸弟弟的头,连头发都仿佛失去了温度,只能感觉到冰凉一片。 或许是妻子的呼唤太令人揪心,颜裴振抬手抹了一把眼睛,上前轻手轻脚地抱了抱小儿子。 悲伤的情绪在三人间无声蔓延,成倍泛滥,先前那位医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欲言又止地看着颜木珩。 颜木珩将那份同意书拿给父亲看,告诉他这是弟弟去年签过的决定,颜裴振咬紧了腮帮,看了看大儿子,又和妻子对视。 木喻希此刻心很乱,尤其在看过那个孩子后,这会儿心里还生出了后悔的情绪,早知道不去看了,还能心狠一点。 颜木珩对同样拿不准要不要签字的父亲说:“在陪天幸签约前,我再三向他确认过,他的回答都是愿意,和不会后悔。” 听到这里,颜裴振夫妇又是心里一紧。 木喻希失神地看着紧闭双眼的颜天幸,一把捂住泪流不止的脸颊,求助地望着丈夫,颤声问:“要签吗?” 颜裴振一言不发地抓紧笔,看向颜木珩。 颜木珩看一眼弟弟,沉声说:“爸,签吧,让天幸愿望完成。” 几秒后,颜裴振咬紧牙关签了字。 第2章 凭什么呢? 迟廷青迷迷糊糊地听到一阵呼唤声,正要费力睁开沉重的眼皮,肩膀就被人拍了几下。 戴院长激动地喊醒他,迫不及待地告诉他一个好消息:“廷青,你的心脏配型成功了!明天就可以做移植手术了!” 愣了好一会儿,迟廷青清冷的眉眼慢半拍地舒展开来,明亮清澈的桃花眼睁得大了点,小心翼翼又不敢置信地求问:“真的吗?” “是真的,”戴院长轻轻地拍拍他胸口上的被子,感慨地笑了笑,不知想到什么,眼眶红了红,“廷青啊,我替你高兴。” 一月二十一日,迟廷青的十八岁生日,也是他做心脏移植手术的日子。 全身麻醉后,迟廷青暂时失去痛觉和意识,等他再次醒来,人已经躺在重症监护室了,感觉身上插了好几个管子,他只敢转动眼睛,劫后余生地生出些感激之情。 此刻他的胸腔里装着一颗新的心脏,正在一下一下有力地跳动。 时间已是中午,楼下有车辆驶入又驶出,但重症监护室里除了医疗仪器运作的细微声音和医护人员的走动声,以及旁边其他患者无意识的痛吟声外,就只剩下迟廷青自己的呼吸声了。 他动作极其缓慢地扭头,轻轻眨着漆黑清澈的眼睛,温和地望向窗外风景,看到两棵深绿色的树,枝叶间站着几只冬候鸟,憨态可掬地梳理羽毛,梳完前胸梳后背,梳完翅膀梳尾巴,还会歪着脑袋在尾部那里蹭啊蹭的。 迟廷青就这么一直看着,看了好一会儿,看出些新鲜稀奇感来。 来查看情况的医生告诉他手术很成功,但术后会有感染排斥的风险,因此更不能掉以轻心,嘱咐他有不良反应一定要及时说。 即便使用了相关的免疫抑制剂和药物,迟廷青的身体仍会时不时感到一阵奇怪的不适应,似乎这颗新心脏还未做好在他身体里安家的准备。 本来迟廷青已经接受自己可能活不长的命运,但现在手术完成后,先生出的反倒是害怕的情绪,怕排斥反应太过强烈,怕自己的身体抓不住希望,怕还是会早早死掉…… 这些情绪尤其在他不清醒时更猖狂,迟廷青刚做完手术的身体有些嗜睡,睡梦中也不得安宁,断断续续做一些不太好的噩梦,不知是要折磨身还是心。 - 颜木珩正准备安排车带弟弟回家,颜裴振却接到父亲的电话,在结束通话后制止了颜木珩的安排:“你爷爷奶奶在来的路上了,爷爷说他找风水先生算过了,天幸的后事就在云湾州办,人也葬在这儿,他本来也是在这个地方出生的,这样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木喻希张了张嘴,失神地陷入回忆中,比声音先出来的还是眼泪,她没有反对,只是掉着眼泪,又擦着眼泪,崩溃地抖着肩:“我可怜的孩子啊……在地震中出生,又在地震中丧生……” 十九年前,身怀六甲的木喻希为寻几味稀有香料,不远百里来到云湾州,一找就找了两三个月,好悬赶在预产期前做到了收获颇丰,但就在她要启程回辞都时,云湾州突然发生了六级地震。 她硬撑着一口气等待救援,向各路神明发愿,所幸最后捡回来两条命,但当时已然动了胎气,都来不及赶到当地的小医院,多亏有几个好心人帮忙,抬着她到临时搭出来的棚子里,在条件简陋的情况下,木喻希爆发出巨大潜能,咬牙将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 母子平安。 天大的幸运——颜天幸的名字便是由此而来。 那之后,木喻希一直在还愿,多做善事、广积善德,还出资在云湾州建了福利院和医院。 冬日里只有中午的阳光暖意明显,一辆车驶入医院,停在急救中心楼下,将颜天幸和他的家属们一起送到殡仪馆。 两个小时后,爷爷奶奶赶来了,和他们一道来的还有一位风水先生。 二老白发人送黑发人,还是最心肝宝贝的小孙子,神情都不太好看。 爷爷颜义齐仿佛瞬间衰老了几岁,忍不住老泪纵横;奶奶路曼拿出件抱了一路的外套,和木喻希一起给颜天幸穿上。 颜天幸的遗体被入殓师认真修复过,脸上伤痕皆被掩盖,一张脸蛋白白净净,像极了他平时的样子,乍一看仿佛他只是睡着了,可他的亲人却都得接受再也无法将他喊醒的事实。 甚至还有更为残忍的——这几位至亲都没能见到颜天幸的最后一面。 爷爷抬起宽厚的手掌,慈爱地抚过颜天幸的脸颊,轻轻在他清瘦的肩膀拍了拍:“天幸啊,爷爷奶奶来了……我们来晚了,来送你了……” 不多时,二叔一家和小姑一家也赶来了。 背着黄色布袋、上了年纪的风水先生和爷爷的专属司机不知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等他们再出现在众人视线中时,风水先生带来一个消息:“找到一处风水宝地,日子也算好了,大后天下葬。” 司机进而补充:“是以前老屋后面的那块山头,我问了做风水的工人,赶工的话,能在两天内做好。” “行,是自己家的山更好。”颜义齐扭头交代长孙,“阿珩,这事你去盯着,也去看一看张先生找的那地方。” “这地方挺山清水秀的,”带路的司机陈叔下车后抬手一指远处的一座小山头,真心实意地对颜木珩说,“小少爷也喜欢山山水水,应该能让他喜欢。” 颜木珩此刻置身于一个烟火气飘渺的村镇,爷爷就是从这个村子闯出去的,靠着酿酒手艺一步一步发家致富,从摆摊小贩到成立业内数一数二的酒业集团,后面直接在辞都定居,和爱人开枝散叶,到了颜木珩这一辈,回来看的次数屈指可数。 听到陈叔的话,他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 在陈叔和风水先生的带领陪同下,颜木珩步行来到一座不高的小山的山脚下,山道两旁自由生长着他说不上来名字的山花,挤挤挨挨地一路蔓延,是紫色的,开得肆意漂亮,天幸喜欢这个颜色。 寒凉的山风拂面而过,颜木珩迎风站在一棵竹柏旁,风水先生一指前方,说:“就是这里了。” 颜木珩看了看四周,点点头。 风水先生和工人沟通好墓地要怎么建之后,很快就动工了,工人们难得遇到这样只讲效率质量的有钱人家,对方钱款付得大方,他们活做得也很有干劲儿,哪怕日夜赶工也毫无怨言。 山脚下的老屋也找人收拾了一番,并在那里布置了灵堂。 按照老家这边的习俗,亲人要为逝者守灵到下葬那天,但也不用一直睁着眼睛守着,爷爷奶奶都七十多了,平日里习惯了早睡,如今爷爷伤心过度,还是硬撑到十一点,才在儿孙们的劝告下躺下睡觉。 颜裴振要倒时差,眼皮和身心同样沉重,很快也睡了过去。 又过了许久,在香炉中的香烛将要燃尽时,还没有睡的颜木珩起身点燃两根新的插进去,他转身回到垫了稻草的竹席边,夜已经很深,他低声对熬得眼睛通红的母亲说:“妈,你睡一觉吧。” 木喻希双腿盘坐,背靠着墙壁,看着对面墙边的水晶棺,摇摇头:“我还不困,我要陪着天幸。” 她向风水先生学了往生咒,生疏地默念着。 临时挂在外侧为遮挡灵堂这一方天地的蓝色帘子被掀开,堂弟颜沉钰低头走进来,带着些冬夜里的寒凉。 “伯母,大哥。”喊完人,颜沉钰冲颜木珩微一颔首,坐到另一边,挨着他父亲颜明振躺下。 第3章 颜沉钰扯过被子闭上眼睛,心里却依然慌慌乱乱的。 是他一个劲儿撺掇颜天幸和他朋友去云湾州那个没开多久的游乐场玩的,在得知那个游乐场出过几则事故的前提下。 忘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颜沉钰暗自嫉妒上了自己的堂弟。 本来大哥身患欲症没戏也没兴趣进集团后,那担子理应最后落到他头上,可是爷爷却非要偏爱小孙子,颜天幸刚满十八岁时,他就急不可待地把手下那几家酒吧交给他管,说什么天幸有调酒天赋,正好让他历练历练。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分明是把颜天幸当衣钵继承人来培养。 难道他颜沉钰就没有天赋吗?是,颜天幸或许在这方面略胜他一筹,可颜天幸对酒压根没那么感兴趣,他才是最喜欢最热爱的那一个,爷爷就是看不出来也看不见!明明小时候爷爷教酿酒时,只有他学得最认真。 难道他也只能像爸爸一样,作为中间出生的这个,不像最大的那样被寄予厚望,也不像最小的有诸多宠爱,只能默默接受最少的那一份吗? 凭什么呢? 颜沉钰不甘心这样,也不服气,他讨厌爷爷的偏心,也恨拥有这份偏爱的颜天幸,甚至阴暗地想,要是没有他就好了…… 所以那天,在颜天幸计划去游山玩水,并下定决心要在这次游玩中体验蹦极、过山车这一系列的极限刺激项目,问他有没有好玩的地方推荐时,颜沉钰动了一个邪恶的念头,向他推荐了云湾州的游乐场。 现在颜天幸真的死了…… 奇怪的是,颜沉钰听到这个消息时的第一反应却不是暗喜,反而空落落的,又慌慌的。 他不知道颜天幸的死究竟是因为游乐场事故,还是因为地震。 “是地震吧……”他不安地心想。 从这天开始,颜沉钰知道,自己将会背负一个沉重的秘密,不敢让任何人知晓。 第3章 要快点适应啊 迟廷青忽感一阵心悸,好似从高空坠入悬崖,失重感让他整颗心都跟着一紧,人也喘不上来气,他猛地在黑暗中睁开眼睛,下意识抬起右手放到心口处,安抚般轻轻拍着。 好暗……迟廷青紧皱眉头,用力闭上眼睛,在心里对那颗跳得很快很乱的心脏说:“你现在已经住进我的身体了,要快点适应啊。” 不一会儿,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重症监护室躺了两天,迟廷青各项生命体征逐渐趋于平稳,总算可以转回普通病房。 戴院长是目前唯一能给迟廷青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人,也是唯一来看他陪他的人,前两天只能匆匆看几眼,今天终于可以离得近些了。 她一大早就开始忙活,又是打豆浆又是熬鱼粥的,来的路上还去买了一大袋当季水果,到了病房就招呼着迟廷青先吃饭。 “谢谢院长。”迟廷青撑坐起身,开始安安静静地进食。 吃饱后,他观察到戴院长神色低落,斟酌着问:“院长,你心情不好吗?” 戴院长下意识露出笑容,只是很快又黯淡下来:“你还记得颜小少爷吗?” “记得,十周年活动的时候,他和他家里人来过院里一次,还和大家合照了。”迟廷青点点头,脑海中回忆起两个即便模糊很多但仍显得精致的身影—— 一个是比自己大一岁的小哥哥,另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大哥哥,小哥哥一脸阳光笑容,大哥哥矜贵却也温和,不管哪个,都令九岁灰扑扑的他望而生畏、自惭形秽。 院长说过,福利院和颜小少爷一样大,都十岁了,十岁的颜小少爷也是小孩子,但是和院里的其他小孩儿全都不一样。 他一脸白净,身上的衣服也干干净净,走到哪都有家人陪着牵着,一会儿是爸爸,一会儿是妈妈,一会儿又是哥哥,更重要的是,他的眼睛会笑。 像生长在阴暗处的小草,九岁的迟廷青没有表情地板着小脸,艳羡地旁观着颜小少爷脸上小太阳一样温暖干净的笑容,他一直不爱笑,所以也没有获得向出资人一家介绍福利院孤儿们名字的来历的任务。 只在拍大合照时,能有理由离得稍微近一点。 那张合照至今还被好好地挂在福利院照片墙正中的位置,正中间是颜小少爷幸福的一家四口,而小小的迟廷青站在第二排边边上,拍照的时候眼睛还在往中间位置看。 在那天的日记中,他一笔一画地写下这样一句话:“我好羡慕他,有爸爸妈妈,还有哥哥。” “他在昨天的地震中,丧生了。”戴院长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多好的孩子啊……他母亲一直积德行善,他们家不仅是咱们福利院最大的资助人,也为这家医院投了很多钱,怎么就出这样的意外了呢?” 迟廷青回过神来,有一瞬的讶然,以往听到这类消息,他内心泛起的波澜并不会很大,但现在心里却奇怪地感到一阵不舒服,似乎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可惜他绞尽脑汁,也不会说什么安慰人的话,只能遗憾惋惜地“啊”了一声。 戴院长清楚他的性子,也没在意只得到一个字的回应,说:“明天我要去参加他的葬礼,去送一送他。” 迟廷青懂事地接话:“那明天院长不用给我带饭了,我自己点餐就可以的。” “好,”戴院长摸摸他的头顶,缓声叮嘱他,“点低盐低脂的,不能点辣的冷的。” 迟廷青抿着嘴应了一声,又说了句“谢谢院长”。 戴院长笑了一下:“谢什么呀,你好了,我就放心了。” - 一月二十四日,是为颜天幸举行葬礼的日子。 村子里有好些人家都自发前来帮忙,丧事是完全按照这里的习俗来办的,前一天晚上就开始忙碌起来。 今日一早,丧乐班子来了,鼓声震响,哀乐鸣鸣,盖过生者的哭声。 蓝色帘子被完全拉开,家属跪成几排,或沉默或哭泣。 前来吊唁的亲朋好友不少,颜木珩跪在母亲身旁,一只手稳稳托着她手臂,似乎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却忽然听到一句,送逝者去火葬场的时辰快到了。 他和父亲一起,将天幸抱进棕红色的柏木棺材中,将手收回来的时候,才惊觉指尖竟然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要钉棺的时候,木喻希忽然彻底崩溃,她哭喊着扑到棺材前,抱着颜天幸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喊着:“天幸啊,你别走!你别丢下妈妈啊!你把眼睛睁开看看我们啊……” 她哭得太伤心,喊得太悲切,周围的人被她感染得流了泪。 爷爷的情绪也没绷住,担心老人家情绪激动昏厥过去,颜明振忙先将他搀扶进屋里去。 奶奶退后两步,不再紧挨着棺材,两滴眼泪先后从脸上滑落,带来冰凉感受,这几天她不曾痛哭流涕过,直到现在,才哭出了声。 颜榛真意外地喊了一声“妈”,扶住她的手臂,犹豫着也想送她进屋,路曼却摆了一下手拒绝。 怕耽误了时辰,有人让颜木珩父子去将木喻希拉开,颜裴振抹了抹眼睛,哽咽地握住木喻希的手臂:“喻希,松手吧,让天幸去吧……” 两个高大的成年男人,一时竟拉不开一个肝肠寸断的母亲。 颜木珩只能加大一点力气,低声劝她:“妈,你掉眼泪弟弟会难过的,我们让他安心一点,好吗?” “对,我不能把眼泪掉到天幸身上……”木喻希顿了顿,连忙用衣袖轻轻擦了擦颜天幸的脸,又胡乱用力抹了抹自己红肿的脸和眼睛,抹了好几下,视线才变清楚。 她万分不舍地看着颜天幸,脸难受地皱起来,但身体总算愿意顺着丈夫和长子的力道往后撤。 在棺材盖慢慢遮住颜天幸时,木喻希不忍再看,捂着脸扭头扎进丈夫怀里,哭声压抑。 看着棺材被钉得严严实实,颜木珩抬手抹去挂在下颌上的泪珠,某一瞬间,他眼前一阵恍惚,仿佛看到自己躺在里面的场景,不由得蹙紧眉心。 颜木珩需要跟车去火葬场,引路人撒着纸钱先行出发,鞭炮在一旁炸响。 撒出去的黄纸在半空中纷飞旋转,颜木珩坐上副驾,沉沉呼出一口气。 丧乐班子跟在车后面吹吹打打,木喻希被丈夫扶着拉着,追出去好一段距离,直到完全看不见车了,才徒劳地停下。 哀乐声慢慢的也停了下来,四周好像一下变空变静了,木喻希茫然地拽着颜裴振的手,无力地喃喃:“天幸,真的没了……” 颜裴振长叹一声,夫妻俩扶着彼此,失魂落魄地进屋。 两个小时后,车开回来了,出发时柏木棺材里躺着的是人,现在变成了骨灰坛子。 颜木珩将骨灰坛抱出来,放到特地清出来的空地中央的四方桌上,爷爷动作缓慢地打开一把黑伞,撑在坛子上方。 周围摆满了纸扎、花圈和灵幡,道士打斋做法诵经后,丧乐班子的一名女子像亲属一样披麻戴孝,开始代哭。 第4章 亲属们围着骨灰坛子跪着,手里抓着一把零钱,边听那代哭的女子哭边将手里的零钱给她。 她边哭边说边抱着女性家属,哭得真情实意,一会儿是家属的口吻,一会儿又是逝者的口吻,抱到木喻希时,又让木喻希触景生情,听着那些“我的儿啊你在那边要好好的啊”的话,忍不住又泪如雨下。 傍晚五点半,送葬队伍动身上山。 丧乐班子在前,敲敲打打吹吹,颜木珩和颜沉钰一左一右地扶着棺椁的最前头,他们身后是其他几位和颜天幸同辈的堂姐和表哥表弟,颜木珩看着前面爷爷奶奶父亲母亲的落寞背影,面色更沉了些。 村里大部分人都来帮忙抬纸扎和举花圈灵幡了,长长的队伍蔓延了一路。 到了墓地,各色纸扎堆在一处,安静地被火红烈焰吞噬,烧成的灰飘向远方。 而那些花圈和灵幡则会被留在风水旁,陪着逝者安息。 下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灯笼和手电的亮光在黑暗中顽强地存在,为他们照亮脚下的路。 这一天仍未结束。 晚上道士们要继续诵经,还要带领家属绕着放在老屋门前的那棵昨天做好的“树”走上好几圈,树上挂着烛火和玫粉色的“果子”。 那果子其实是用糯米粉做的,据说是将祝愿都附在这棵树上了,好让逝者安息,来世投一个好胎。 道士让他们边走边摘几个果子吃,留在凡尘间的家属吃了果子,即是也收到了一份祝愿,以后继续好好过日子,别让已故之人挂念,也好让他安心转世。 这一夜,颜木珩和父母都熬到天亮,至此,才算是好好送了颜天幸。 之后,三人拖着疲惫的身体睡了很长的一觉。 亲友们已陆续离开,他们在此又多留了几日,直到爷爷奶奶父亲母亲都休息得好一点了,颜木珩提议次日动身回辞都。 但在回去前一晚,睡不着的木喻希忽然说:“我想去看一下那个孩子。” 第4章 那我愿意的 颜木珩和父亲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的情绪有些许不同。 颜裴振先一步同意:“好。” 接收到父亲阻止的眼神,颜木珩抿了抿嘴,转而去拿车钥匙:“我送你们。” 村子距离医院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一路上都很安静,颜木珩将车开得很平稳。 到了医院之后,木喻希走在前面,目的明确地向之前去过一次的病房走去,她的丈夫和长子隔着一步的距离,跟在她身后。 木喻希走得很慢,经此重创,她整个人都失魂落魄得多,并没有太多力气支撑身体,脸色也很不好。 双人病房内的灯半个小时前就被关掉了,木喻希轻轻拧开门把手,身后走廊白冷的光透进来一些,又被站在门口的颜木珩的高大身影挡去大半。 靠外的这张病床上躺着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年,脸色依然苍白,秀气的眉毛皱着,这回好像是在害怕。 木喻希垂手站在床的另一边,目光定在那孩子的胸口位置,隔着被子根本看不出什么,可她还是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颜裴振站在她身旁,也看向躺在病床上的人, 谁都没有出声催促,直到木喻希深吸一口气,寻求支撑般握住丈夫宽厚的手掌。 这是要回去的意思。 “好黑……妈妈,我怕……” 木喻希转身的动作猛地停住,她僵硬地将脖子转回来,不可置信地弯下腰去靠近,几乎是立刻给出回应:“别怕,妈妈在这儿呢。” 颜天幸经常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潇洒肆意样儿,但其实他很怕黑,从小到大都怕。 颜木珩皱了皱眉,快走两步到床边,看了一眼床头处的病人名片,冷酷无情地低声对母亲说:“妈,他叫迟廷青,不是天幸。” 木喻希在听到那一句无意识的梦话时,就已经被话里的熟悉感给激得鼻子发酸了,她自顾自忽略了颜木珩的话,疲惫感十足的脸上露出一点劫后余生般的笑意。 她抬手温柔地揉了揉迟廷青的头发,仿佛只是出于本能,慢声细语地哄着他。 颜木珩眼睁睁看着那少年的眉宇神奇地舒展开来,心下小小一惊,但面上依然是冷冷的,他冷静理智地赶走那点微末的惊讶,再一次提醒:“别把他当天幸看。” 木喻希却说:“他身体里的心是天幸的。” 这一点颜木珩无法反驳。 这句话也让一直未表态的颜裴振有所动容,他不再犹豫,坚定站在了妻子这边,拍了拍颜木珩的肩,对他摇一下头:“你妈妈只是无法接受天幸的离世。” 离开病房,木喻希斩钉截铁地下定决心:“我要接他回家。” 颜木珩立即表示反对。 然而反对无效。 木喻希的这一决定,不光颜裴振支持,连爷爷奶奶居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同意了,他们都无法从失去至亲的悲痛中走出来,急需心灵慰藉。 迫不及待的,木喻希在第二天又跑去医院了,为此不惜毫不犹豫地打断颜木珩安排好的回辞都的行程,并坚决不要颜木珩送,让丈夫开他的车送自己去。 颜木珩依然反对,虽然无效。 在固执方面,母子俩同出一撤,但他暂时还未做到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好另辟蹊径。 迟廷青眨巴着眼睛,茫然地和这个一声招呼不打突然出现在自己床边的绷着张冷脸的陌生男人对视,藏在被子下的一只手默默攥住腿侧的裤子,谨慎地开口询问:“你、是来探望病人的吗?是不是走错病房了啊?” “没走错。”颜木珩说。 迟廷青飞快观察他两秒,依然谨慎:“但是我不认识你。” “颜木珩,”直白地自我介绍完,颜木珩又单刀直入地问,“你也同意了?” 迟廷青正咂摸着这位冷面大哥的名字,脑子里刚冒出“颜大少爷”这个疑问,试图将眼前这张棱角分明的脸和记忆中那张少年气的脸重合,就被他后半句问住了。 琢磨两秒后,迟廷青几乎可以肯定对方的身份了,他心里隐隐有一种预感,颜大少爷来到这里的原因,似乎和不久前被院长带着来找自己的那位木阿姨有关。 他正要回答,前去和医生了解情况的戴院长和木喻希正好回来,见到颜木珩竟然站在这里,木喻希还有些意外:“阿珩,你怎么来了?” 颜木珩看着母亲眼中难得的一丝笑意,还是没有动摇,不冷不热地说:“领养条件不符合。” 木喻希嗔怪地瞪他一眼,说他“油盐不进”,又觉得不够,还加了句“铁面无情”,随即越过他坐在床边,语气柔和地对迟廷青说:“你别听哥哥瞎说,虽然你已经十八岁了,不能走程序办手续,但不妨碍你住进家里来呀,你可答应过我愿意住进家里来的,不会反悔的吧?” 一个小时前,戴院长郑重引荐木喻希给迟廷青认识,她只当木总是骤然失去小儿子一时伤心过度,有意资助孤儿,却不想她张口就是想接迟廷青回家,连迟廷青乍一听到,都小小地吓了一跳。 但他实在渴望一个家。 福利院里的孤儿只要是健全的,基本都能在很小的时候被领养走,剩下的或聋哑或残疾,或问题儿童或障碍儿童,还有他这种身上带着先天性疾病的不那么健康的……这些也就是个别领养人口中的“歪瓜裂枣”。 十岁之前,迟廷青也被好些大人问过看过抱过,看他的第一眼都是带着欣喜的,然而一旦院长说出他有心脏病,那些大人都会不约而同地犹豫、沉默,最后遗憾地将视线从他身上略过。 十岁之后,随着他慢慢长大,这种情况就慢慢减少了,直到没有。 时隔三四年再听到这样的消息,迟廷青第一反应还是紧张忐忑,又有些踟蹰不安:“可我已经满十八岁了,还能被领养吗?” “当然可以,”木喻希率先回答,对他笑了笑,“只要你愿意住进我们家。” 迟廷青不敢轻易点头,求助地看一眼戴院长。 “别怕,你小时候不是见过木总的嘛,她还摸过你的头呢。”戴院长慈爱地说,“也别急,你先考虑一下,再做决定。” 木喻希也没有病急乱投医,只是温婉地拉着迟廷青的手说话,她的手很柔软,也很温暖,让迟廷青过分骨节分明的手不再冰凉,像抱了只小火炉似的,让他不想撒手。 “你想要一个像我这样的孩子吗?”迟廷青小心又认真地问。 木喻希看着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晃神片刻,把头一点:“当然。” 迟廷青颜色浅淡的薄唇缓缓上扬,露出今天的第一个微笑:“那我愿意的。” 他才活到十八岁,可羡慕颜小少爷的年月就占了一半,如今有一个能让他心底的羡慕成真的机会,他想抓住。 “她想要孩子,我想要家,我们各取所需。”不久前他这么想。 “不会反悔。”现在,迟廷青这么说,梗着脖子顶着颜木珩凶巴巴的反对目光,越挫越勇。 第5章 “那就好,”木喻希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递给颜木珩一个不要再说阻挠的话的制止眼神,又对迟廷青说,“我同医生详细了解过了,再过半个月你就能出院了,等你出院,我就带你回家。” 在颜木珩欲言又止的冷淡眼神下,迟廷青乖巧地应了一声“嗯”,学着印象中颜小少爷笑起来的样子,露出牙齿微笑:“好的。” 颜木珩此刻的感受有些一言难尽,似乎被挑衅了,他看着从那张虚弱病气的脸上流露出的一抹雀跃狡黠,面无表情地心想。 除夕前一天,迟廷青坐上了去辞都的豪华轿车。 等着他的,会是一场从未见过的雪,和几名从未见过的家人,还有见过两次的颜大少爷。 轿车在明亮无尘的负一层停车场停稳,迟廷青默默走在木喻希身旁,随着她一起进入电梯。 一出电梯,就有管家和保姆上前,都是四十来岁的年纪,脸上都保持着得体笑容,管家接过迟廷青手中的行李箱,保姆等着接他们的外套。 迟廷青不懂这些,初来乍到一个陌生地方,难免有些局促拘谨。 “屋里暖,把外套脱了给方姨拿着吧。”木喻希先和迟廷青解释了一句,才动手将身上的大衣脱下来递给保姆。 迟廷青点头照做,谨慎小心地打量目之所及的一切。 一楼客厅,提前回来的颜木珩一行人正坐在沙发上闲聊,木喻希一手揽着迟廷青的肩膀,将他带到爷爷奶奶面前,一一做介绍。 迟廷青礼貌地颔首喊人,每喊一个,都会收到一个红包,好像改口费。 到颜木珩时,喊出去的“哥哥”却没有及时得到回应,迟廷青维持着脸上的得体表情,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耐心等着。 “阿珩,”木喻希不满地提醒催促,“弟弟喊你呢。” “听到了。”颜木珩面无表情地回答,看了迟廷青一眼。 仿佛只是轻描淡写的一瞥,迟廷青心里揪了一下,不明白为什么他这么不喜欢自己。 第5章 有家了…… 颜裴振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来一个红包,亲手交到迟廷青手上:“这是你哥哥给你准备的,他这人性子就是这样,等你习惯了就见怪不怪了。” 骗人,他根本不会准备红包吧…… 但迟廷青还是对颜木珩微笑:“谢谢哥哥。” 颜木珩不发一言,但是表情很精彩。 相处半天下来,迟廷青对新家心里有了底:爷爷爱笑,很慈祥;奶奶端庄,又严厉;爸爸稳重,也和蔼;妈妈温柔,最体贴;哥哥……就没见他笑过,不仅不苟言笑、拒人千里,还冷淡无情…… 迟廷青其实知道自己是来填补颜小少爷的空缺的,所以在踏进这栋别墅时,他就将不熟练的微笑挂在了脸上,他也看得懂长辈们看自己的眼神里的那一份复杂,里面藏着些追忆与思念的弦外之音,像在透过他,看着另一个人。 只有颜木珩,看他只是在看他,寥寥的几眼里,一直只有冷冰冰的不近人情。 迟廷青想颜木珩多看看自己,也想他看自己时的眼神能有变化。 那时他不知道,原来想要一个人多看看自己,其实是一种在意。 雪下了很久。 吃过晚饭后,迟廷青由木喻希夫妇带领着,来到二楼专门给他准备的卧室。 他从来没有住过这么宽敞的房间,也不曾拥有过这么柔软的大床,颜裴振还问他喜不喜欢,有没有哪里需要改的…… 迟廷青摇摇头,感激地看着他们:“谢谢……爸爸妈妈。” 他喊得流畅一点了。 木喻希和颜裴振不约而同地“哎”了一声,两人没有在他房间久待,给予他充分的个人空间。 门被轻轻带上,迟廷青在很大的房间内走了一圈,这里停停,那里看看,却没有急着伸手去触摸。 他穿过卧室和阳台之间的玻璃门,走到大阳台,观察到墙上有开关按钮,试着按了按,成功让一尘不染的玻璃窗自动向两边移开。 迟廷青身体靠在阳台外围半腰高的围墙上,往上看是飘飘扬扬的雪花,往下看,大片景象都覆上了白茫茫的积雪,他伸出双手,接了落下来的雪,很轻的冰凉,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手心。 迟廷青稀奇地看看,又用指腹去捻了捻,雪花好像很脆弱,一下就融化成水了,他又伸直双手,摊开手掌耐心地接了很久,直到掌心里堆了一座小小的雪花堆。 可紧接着,迟廷青又犯难了——该拿这个小雪堆怎么办呢? 松手吗? 他不舍得。 那就用自己的温度来捂热它们,等着它们在手心里融化吧。 几米之遥的隔壁阳台,颜木珩冷冰冰地侧头看着那个在寒冬腊月里捧着雪的少年,想刻薄地刺一句“穿那么少吹冷风玩雪,也不怕病倒”,忍了忍,又将微启的唇合上了。 云湾州在十几二十年前,特别特别冷的时候,也是会下点小雪的,但随着气候变暖,慢慢的,就没下过雪了,最多会下霜,迟廷青也只看过霜。 霜和雪,是不同的。 冰凉的雪水从指缝间滴落,迟廷青将剩下一小汪雪水抛向空中,又弹弹十指,将水珠都弹出去。 就在颜木珩以为他应该玩够了的时候,迟廷青再次并拢手指,又锲而不舍地伸出去接雪花了。 颜木珩:“……” 还玩上瘾了。 颜木珩这次不再留情,刻意地弄出点动静,去惊扰那个玩得不亦乐乎的人。 迟廷青果然被突如其来石破天惊的电子音乐吓了一跳,愣愣地转头往声源处看去,一眼就看见张冷冰冰的脸,面部线条与轮廓分明又凌厉。 原来自己住他隔壁啊…… 两隔壁之间的阳台的相接之处只有一堵半腰高的白墙,这是以迟廷青目前一米七三的身高来做对比的结果,要是以颜木珩的身高来比的话,可能也就到胯…… 迟廷青大胆猜测了一下,颜木珩可能得有一米九高,望尘莫及的差距…… 他眨巴眨巴眼睛,往颜木珩那边走了几步,露出微笑,礼貌喊人:“哥哥。” 屏幕刚显示已接通,颜木珩面不改色地按掉给好友沈寒韧拨去的语音通话,节奏感强烈的电音戛然而止。 沈寒韧:? 仿佛强势大家长,颜木珩冷声命令迟廷青:“窗户关上。” “嗯?”迟廷青不解地应了一声,顶着颜大少爷不悦的眼神,又“哦”了一声,乖乖把窗关好。 颜木珩目的达成,留下一句冷硬的“早点睡”,就转身进屋,坐进沙发后,给沈寒韧回了冰冷的“手误”二字。 沈寒韧一年到头几乎一心扑在公司事务上,昨日才开始正式放假,难得秒回:你认为如此拙劣的借口,我会信? 颜木珩看着那行字,失笑一秒,说起正事:新的抵抗药研发出来了,年后会面向大众。 沈寒韧:这次这么快? 沈寒韧:我后天去你家拜年。 沈寒韧:表情包(你应该知道我什么意思吧?) 颜木珩回:欢迎试药。 沈寒韧发来一条语音,先是低沉地笑了几声,说:“谦虚了啊,以你的严谨,肯定是不用改可以直接面世的了。” 颜木珩也回他语音:“这么晚还在锻炼?” 沈寒韧声音里带着喘,呼吸有些急促,回了个一秒的语音,说“刚练完”,紧接着又发了一条:“我可做不到像你那样生忍硬抗,不发泄掉精力不行。” 颜木珩平时也锻炼,不过没沈寒韧那么狠,他同病相怜地问:“最近怎么样?” 过了半分钟,沈寒韧才又发来一条语音:“这个月还没发作,估计过几天就会了,正好可以试试你的新药效果会不会更好……我真是受够这该死的欲症了!阿珩啊,你说,什么时候才能有根治药呢?” 后一句,他语调忽然变得很轻,是在询问,可语气更像感慨。 颜木珩沉默了一下,回他:“会有的。” 沈寒韧在语音里先笑了两声,才继续说话:“但愿吧,反正墓地我早买好了,挨着的三块,你一块我一块符阆一块,以后还能一起串门玩儿。” 颜木珩:“……” 大过年的。 他无言片刻,不回沈寒韧了。 直到那抹挺拔身影完全看不见了,迟廷青才收回目光,重新看着窗。 视线穿过干净的玻璃窗,迟廷青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一边眉毛志在必得地挑了挑,心里回想着刚刚颜木珩和自己说的那两句稀少的话。 是关心吗? 不敢轻易得出肯定的答案。 夜深了,迟廷青躺在温暖柔软的大床上,抱着软和的被子一角,看着太阳形状的小夜灯散发出的暖黄光芒,无声一笑:“有家了……” 旁边床头柜上放着的黑色书包里有一本不久前被他拿出来又放进去的日记本,很厚的一本,是迟廷青从初中开始就认真书写的载体,因为知道自己可能活不长,所以每一天都值得记录。 第6章 ——“今天很开心,住进新家了,有家人了……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很好,哥哥……哥哥很高……(希望我以后能长到一米八!)” - 雪持续下了一整晚,直到晨光破晓,才意犹未尽地停了。 迟廷青逼自己不要贪恋柔软舒服的被窝,不用人叫,七点多就起了。 今天是除夕,一年中最被期待的日子,家里的厨师和保姆一大早就开始忙上忙下,原本是还要给这座偌大的别墅装点得喜庆一些的,但想到因意外离世的颜天幸,最后还是一切从简。 二叔和小姑一家都来了,其实他们住的也都不算远,都在“不辞府”别墅区内,不过这里面的每栋别墅都占地极广,就算是两隔壁,步行的话,也得走个十来分钟。 十几人坐在客厅,迟廷青再次在木喻希的介绍下和其他亲人互相认识,想必在他来之前大家都知道了这件事,面上并未表现得多意外尴尬。 不过迟廷青眼尖心细,发现只有一个人有点异样——堂哥颜沉钰,他看自己的眼神很复杂,还有点心不在焉,也不和自己对视太久。 这让迟廷青有点纳闷,拿不准他是不是和颜木珩一样不太喜欢自己,是不是也不欢迎自己,接下来更全神贯注也更小心翼翼了。 从福利院被领养走的孤儿,也不是从此就高枕无忧,偶尔也会有几个被退养的,要么因为那对父母意外又能生了——这个原因稍微还好接受一点,但其他的,比如觉得这个孩子不听话啦、不懂事啦、不聪明啦等等个人方面的原因,就让人心里很不好受了。 那种被希望围绕,又眼睁睁看着它长成失望绝望的过程,迟廷青旁观过好几次了,他不会让自己也那样的。 他得让大家都接受自己,才能以防万一。 下午的时候,除了爷爷奶奶在品茗,其他人都移步至宽敞的开放式厨房,进行每年一度的包饺子活动。 ——在颜天幸还不会揉面团玩时,大人们基本很少自己动手,本来颜老爷子也不是本地人,融入进这里的习俗主要是顺着妻子。 后来是到了颜天幸上小学的时候,看他眨着大眼睛十分感兴趣地看着厨师揉面,家里人这才亲自上阵,手把手教他,教着教着,就成了习惯。 颜裴振和颜明振兄弟俩各自揉着一团醒过的面,揪成一个个小的面团,好让木喻希和方若然两妯娌擀面,颜榛真在调馅儿,孩子们就负责包。 迟廷青不会这些,看得一愣一愣的,倒显出几分手足无措的可爱茫然来。 在看到颜木珩熟练地包出一个很好看的饺子之后,他实实在在地诧异了一把。 看看那个躺在颜木珩掌心里花纹别致的饺子,再看看颜木珩那张冷冰冰的脸,迟廷青一时有些恍惚。 因为没包过,迟廷青不敢随便上手,观察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地拿起一张木喻希擀好的饺子皮,学着颜木珩的样子,挖一勺肉馅放到饺子皮中间,脑海中回忆着记牢的动作,然而真的动起手来,却完全不像颜木珩那般行云流水。 迟廷青十指忙乱地捏来又捏去,最后捏出一个自己都不忍心细看,一看就忍不住咋舌的很丑的饺子。 颜木珩毫不客气地笑了一声:“很好,你包了个丑包子。” 迟廷青:“……” 第6章 那你最好别分心 正在孜孜不倦掐元宝饺子的颜晓璃“扑哧”一乐,笑道:“大哥,廷青弟弟是第一次包饺子,包不好很正常啊,你干嘛笑他,我们第一次包的时候不也丑得不分上下嘛。” “是你们,”颜木珩冷静地纠正,又看着迟廷青补充一句,“还有他。” “……”迟廷青被看得更不好意思了,默默垂下眼睛,很想把这个烫手的饺子藏起来。 也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颜木珩还在火上浇油:“这么欣赏?不放到盘子里?” 迟廷青看一眼盘子里整整齐齐漂漂亮亮的那些饺子,面色一囧,很有自知之明地说:“还是……不放进去了吧。” 颜木珩又低沉地哼笑一声,像在说:“你知道就好。” 很挫败,但迟廷青还是顽强地维持住了表情,没让它崩掉。 他拿过旁边的一个小碗,默默把自己包的丑包子放进去,打算单独煮了自己吃,反正皮和馅都是一样的,应该不会难吃。 忽然旁边伸过来一只沾着面粉的手,轻轻抓走迟廷青那个饺子,温和又强势地放进颜木珩的盘子里。 迟廷青感激地看向那只手的主人,听到她说:“阿珩啊,既然弟弟在兄弟姐妹几个里选了你的花样来学,那肯定得和你包的放一起呀。” 颜木珩嘴角细微地抽了抽,没有违逆母亲的意思,只意味不明地瞪了那个丑包子几眼,又抬眼看向罪魁祸首迟廷青,好像无可奈何,说:“你站过来。” 迟廷青谨慎地看着他,小声问:“怎么了吗?” 不会是气不过要揍自己吧? 颜木珩冷冷地启唇:“教你。” 迟廷青松了一口气,马上站到他旁边,虚心求教。 颜木珩不会轻声细语,只是放慢几倍手中的动作,骨节分明的手指十分赏心悦目,迟廷青不由自主地先欣赏了一会儿他的手,等回过神来,已经错过了一个饺子的教程,只能硬着头皮顶着颜木珩的犀利目光,又包了个丑包子。 “……”好像听到颜木珩轻叹了一口气。 迟廷青赶紧表态:“下一个不会这么丑了。” “那你最好别分心。”颜木珩冷哼一声。 “好,”迟廷青垂下眼帘,低低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颜木珩顿了顿,盯了低眉顺眼的人两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板着脸教他。 拿出了做题的认真态度,迟廷青全神贯注地边看边学,渐渐的,捏出来的花纹终于像麦穗了,他总算掌握了技巧! 上手之后,神奇地一个比一个好看,颜木珩的脸色好像也没那么臭了。 迟廷青悄悄松了一口气,心里涌起一股成就感,对颜木珩说:“谢谢哥哥教我,这个我学会了。” 颜木珩刚挑了挑眉,就见迟廷青开始眨着他那双无辜的眼睛盯着颜沉钰手里银杏形状的饺子看,于是眉梢落了回来,冷淡地说:“想学别的就去。” 他好像在不耐烦……迟廷青观察着颜木珩的神情,包好手上的这个饺子,说:“那我去了。” 颜木珩没说话,只朝颜沉钰所在的方向抬了抬下颌。 迟廷青走到颜沉钰旁边,默默观摩学习。 颜沉钰勉强从心事重重的状态抽离,不冷不热地讲解技巧,和颜木珩相比,他说得算很详细了,加上迟廷青有了点经验,这回就学得快了些。 看迟廷青学会新的花样之后,颜晓璃跃跃欲试招呼他过来:“廷青,轮到我了,我也要教你,快来。” 另外两个表哥也笑了笑,其中一个说:“那我们把各自拿手的包法都教一下,让廷青都学学,再选一个最喜欢的来包。” 就这样,迟廷青学会了五种饺子的包法,但最后还是选了一开始向颜木珩学的那种麦穗饺来包。 颜木珩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没那么冷了。 迟廷青就知道,自己选对了。 餐厅有一张很大的实木圆桌,坐十几人绰绰有余,除了饺子是他们亲手做的,其余的菜式全是厨师他们准备的。 年夜饭很丰盛,这桌菜要是放在福利院,迟廷青一定会和院里的其他同伴一块大快朵颐,但现在他身边坐着的都是讲究礼节教养的人,吃东西的时候不会不顾形象地大声说笑,席间的气氛有一种淡淡的温和。 迟廷青不太习惯这样的氛围,但能假装适应。 “吃得惯吗?”一向寡言少语的奶奶忽然问道。 虽然奶奶的神情不似爷爷那般和蔼慈祥,但这算得上是她的一种关心方式,迟廷青有些意外,忙点头:“吃得惯的。” 桌上就他一个刚成年还动过大手术的,只能喝汤不能喝酒,其余人上到爷爷奶奶,下到只比他大一岁的那个小表哥,都眼也不眨地饮酒。 爷爷奶奶习惯喝醇厚米酒,颜裴振兄弟俩爱喝浓烈的白酒,女士们更喜欢香甜的果酒,剩下的颜木珩四人则喝的是酸涩清甜的葡萄酒。 或许是跟家业有关,大家酒量和酒品都很好,一直到将近尾声,才有人喝醉。 是没怎么说话的颜沉钰,他的位置和迟廷青相邻,迟廷青看他脸都开始泛红了,就低声劝了一句:“你要不要少喝一点,你好像喝醉了。” “没事儿,”颜沉钰过了几秒才把脸侧过来看向他,迷蒙地笑了两声,闷闷地说,“我可以喝,我不怕醉。” “好吧。”迟廷青端起自己的汤碗,抿了一口。 对面颜沉钰的父母也留意到了他已有醉态,方若然若有似无地叹了一口气:“从云湾州回来后,沉钰整个人都沉默难过得多。” 第7章 “沉钰和天幸玩得来,伤心难过在所难免。”颜明振接话道。 爷爷看向颜沉钰,眼中带着关切,让他别喝那么多。 颜沉钰愣了一下,乖乖放下酒杯。 话题转到颜天幸身上,让气氛又低沉了几分,迟廷青慢慢停下筷子。 吃过年夜饭,天已经完全黑透了。 迟廷青又收到了好几个厚厚的红包,一开始有点不好意思收,毕竟昨天才收过,但爷爷说:“这是压岁钱,过年的时候一定要有的,和昨天的不一样,你哥哥姐姐们也有。” 这边的习俗是,只要没有结婚成家,都还可以收到长辈给的红包。 看颜木珩大大方方地接下爷爷奶奶给的红包,迟廷青不再有心理负担,珍惜地收好分量极重的红包。 客厅的电视在播放热闹喜庆的晚会节目,大家坐在一起边吃饭后水果边看节目,但大人们和颜木珩那几个年轻人都会时不时看一下手机,接个电话回个信息之类的,迟廷青的手机没啥动静,人也安安静静,陪着爷爷奶奶一起看电视。 八点多的时候,爷爷对迟廷青说:“等下会放烟花,我们要去和其他邻居唠唠,你就不要去人工湖那边了,就在家里露台上看吧,省得吵到你。” 这是不辞府的惯常活动了,在这住的人非富即贵的,彼此间都沾点合作关系,再加上远亲不如近邻,每年每家都会提前买好烟花,搞一个湖边晚会,边赏边聚。 迟廷青并无异议:“好。” 爷爷在年轻一辈中逐一看了看,最后挑了颜沉钰,问:“沉钰,你今晚喝得有点多,也不要出去吹冷风了,留在家里看陪廷青看烟花,好吗?” 迟廷青本想不麻烦人的,但颜沉钰已经点头同意:“好的,爷爷。” 一大家子纷纷穿戴整齐,准备动身出门。 颜木珩套上一件黑色的长款翻领系带羊绒风衣,衬得他整个人都挺拔许多,也柔和了些……目光不经意间相撞了一秒,迟廷青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落在自己纯白色的靴子上。 出门前,木喻希将一件新的米色羽绒服拿给迟廷青,叮嘱道:“你还不习惯这边的冬天,别冻着了。” 迟廷青穿好新衣服,笑了笑:“我不怕冷。” 假的,其实他怕得不行。 目送他们出门后,迟廷青和虽然喝了蜂蜜水但还有点醉醺醺的颜沉钰大眼瞪小眼,有点不好意思麻烦他。 颜沉钰拿起自己的外套和围巾,胡乱往身上套。 那条围巾很长,迟廷青都怕他把自己脖子缠住,看不下去地伸手帮他捋了捋。 颜沉钰停顿一秒,就止住了动作,一副任由迟廷青给自己弄的神情,迟廷青只好把收到一半的手又送出去,彻底将围巾给他弄好。 “谢谢,”颜沉钰语速很慢地说,他摇晃着步子,往楼上走,“走吧,带你去看烟花。” “要不你还是去睡一觉吧,”迟廷青给他提议,“我自己也可以去看的。” 颜沉钰回头不高兴地瞪着眼睛,匪夷所思地质问:“价值几百万的烟花,难道我就不用看了吗?” 一句话堵得迟廷青无言以对,直到来到露台,都还在消化和想象。 几百万的烟花,得绚烂成什么样啊? 第7章 不是说要戒了吗? 露台打造得很漂亮,地灯和壁灯都是暖色调的,沙发、躺椅应有尽有。 在露台两侧还各有一间玻璃花房,都是些名贵品种,每一株都颜色特别,傲然地盛放,极致地争奇斗艳。 一上来,颜沉钰就熟练地将自己的身体倒进铺了厚厚垫子的躺椅中,舒服地一晃一晃着,他伸手指了指旁边那个躺椅,懒懒地邀请迟廷青:“躺着看更好看。” “是吗?”迟廷青抬头看一眼漆黑的夜空,以前他连这样仰望夜空等待烟花的机会都不多,福利院不能放烟花,他们要是想看烟花,只能去隔了两三公里的一个名叫“沙山地”的地方。 那是一个宽敞的沙地,一到过年,会有很多人去那里放烟花,还会有更多人去围观,蹭不花钱的烟花看。 默默跟在两人身后的管家放下抱着的装了许多种类的小烟花的大纸箱,拿出遥控器将电动玻璃屋顶打开,方姨将端上来的零食水果和热饮放在桌子上。 做好这一切,两人就默契地坐到角落边的椅子上候着,时不时把玩一下打火机,比赛似的,看谁滑的花样动作更帅更酷。 “啪嗒”一声,细微的滚轮滑动声,一蹙蓝色火焰窜起来,被一只宽大手掌笼罩着,送到叼在嘴里的香烟前。 火苗晃晃悠悠,点燃烟草,一缕白雾随着呼吸吐出,沈寒韧右手潇洒酷炫地一甩火机,左手两指夹住香烟,在烟雾中舒服地眯了眯眼睛。 “怎么又抽上了?”一旁的符阆从铺了纯白桌布的桌上拿了一杯香槟,小小啜饮一口,哭笑不得地问,“不是说要戒了吗?” 沈寒韧拖着声音“昂”了一声,理直气壮地叹气说:“这不是戒失败了吗,过完年再继续戒吧。” 符阆笑他,明知故问地问颜木珩:“阿珩,你说这是寒韧第几次戒烟了来着?” “第八次。”颜木珩将放到湖边篝火的目光收回来,精确地说。 “靠,”沈寒韧笑骂一声,报复般又抽了一口烟,“你怎么比我还记得清楚?” 颜木珩谦虚地实话实说:“记性好。” 沈寒韧一噎,这一点他确实甘拜下风,他心里有数,于是又被符阆笑了:“你说你问他这个问题干啥?人家密密麻麻的药剂配方都能记得牢牢的。” 沈寒韧失笑,狡猾地转移话题:“你今天没嚼你那难吃得要死的草根了?” “说了那是草药,”符阆眉毛一挑,默默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来一个透明小盒子,打开后先将其送到颜木珩面前,“来一根嚼嚼?” 之前被他忽悠着尝过一次的颜木珩不为所动地婉拒:“不来。” 符阆努努嘴,又再接再厉向沈寒韧推销:“阿珩是合欲,不需要这个还说得过去,你可是双欲,来一根呗,咱俩一起嚼。” 沈寒韧听得想磨牙,咬着烟嘴含糊不清地低声说:“在外面呢,你别提那几个字。” “方圆几米就咱三个,”符阆不以为意地看看四周,大家都忙着寒暄说笑,没有人留意他们这边,他大大咧咧地说,“怕什么,别人又听不到,况且咱真到二十八岁就挂掉的话,别人不还是能猜到。” 颜木珩轻轻“啧”了一声。 几乎和他前后脚,沈寒韧也“啧”了一声,说:“大过年的,你可说点吉利的吧。” “你是不是忘了,你昨天说买了三块墓地的事?”颜木珩无奈失笑,提醒沈寒韧。 沈寒韧一噎,很快又一身轻松地辩解:“昨天是年二十九,不是年三十,严格来说不算过年。” 符阆百无禁忌,好奇地问:“啥墓地啊?” 颜木珩脸快木了,看沈寒韧一眼,意思是让他自己说。 沈寒韧摸摸自己高挺笔直的鼻子,说:“啊,就那什么,我前几天路过一座公墓,就顺便买了三块墓地,挨着的。” 符阆沉默两秒,看看沈寒韧,又看看颜木珩,用手在三人身前划拉一圈,求问:“给咱仨买的?” 沈寒韧又“昂”了一声,垂下眼眸说:“反正迟早用得上。” 符阆点点头,接受认同得飞快:“也是。” 颜木珩:“……” 椭圆形人工湖的湖面上结了薄薄的冰层,在湖心中央有一座八边形平台,每条边都连着一条数十米长的通向岸边的石桥通道,平台和各通道都亮着暖色地灯,仿若镶了金边一般,此刻每条通道上都整齐排列着一箱箱烟花。 岸边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丛篝火,燃烧着温暖的火焰将整个人工湖围绕,也照耀着在岸上平地活动的人们。 沈寒韧还是从符阆锲而不舍送到跟前的盒子里嫌弃地拈了一根草根放到嘴里,刚嚼了一下,整张脸都不复英俊,被那又冲又臭又酸又辣又苦又甜的复杂味道刺激得五官紧皱,缓了好一会儿,才能勉强睁开眼睛。 符阆就乐意看他被激出泪花双眼泛红的破碎窘样,一边强撑着面不改色地嚼草药,一边幸灾乐祸地笑他:“寒韧啊,你得多练练,每日一根,保你清心寡欲,这也不想吃那也不想干。” “已经丧失食欲了,”沈寒韧生无可恋地微微仰头,等眼睛被风吹得干了些后,立马警告地怒视符阆,“还笑?” “你别瞪我啊,”符阆怂了一下,默默往颜木珩身侧靠近一点,又苦口婆心地说,“这可是我走运才挖掘的宝贝,别人花钱都要买来吃呢,也多亏了它,我一口欲患者居然可以维持现在这样苗条的身材,没变成胖猪,也就你俩不识货,还不领情……哦对,寒韧你现在嚼着了,阿珩,就差你了,还有一根呢。” 颜木珩敬谢不敏地摇头。 第8章 沈寒韧继续龇牙咧嘴地嚼,颇有咬牙切齿的意味,看颜木珩一副置身事外的云淡风轻样儿,就有点不淡定不平衡了,正要加入符阆的撺掇之计,余光忽然瞥见一道人影正向这边跑来,遂打消念头,加快嚼草根的速度,努力化龇牙咧嘴为面无表情。 变脸之快之辛苦,令符阆不由咋舌。 “木珩哥,”古刻松笑着朝他们这边跑来,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放在颜木珩身上,他扯了扯因跑动而有些乱了的围巾,眉眼弯了起来,“你在这啊,难怪没在颜叔叔那桌看到你。” 颜木珩从容不迫地“嗯”了一声。 古刻松自然地在颜木珩身旁站定后,对沈寒韧二人也打了招呼。 符阆揶揄地看一眼好似无动于衷的颜木珩,又和绷着脸还在缓草药那股后劲儿的沈寒韧默契地对视一眼,一个嘴角一扬,一个眉毛一挑,俨然一副心里门儿清模样。 在场几人里,也就颜木珩还没看出来古刻松那点儿心思,也不怪他古板迟钝,毕竟是一门心思都扑在研制欲症的根治药上,根本无心顾及其他。 不过古刻松自己没有挑破这层窗户纸,他们两人也不会擅自多说什么。 古刻松是颜木珩的学弟,颜木珩在进入大学那一年就拥有了自己的研究所,而古刻松进入大学则是拥有了崇拜的偶像。 为了向偶像靠近,古刻松在大学期间就努力面试上了颜木珩助理的职位,从此坚定地追随他的脚步,志在与他一同攻克难关。 古刻松性格温润、长相无害,又谈吐得体,很容易获得好感,忽然加入也没有让气氛变差。 “马上九点了,”沈寒韧看一眼腕上的铂金手表,“准备点烟花了。” 符阆向离得最近的一条湖上通道看去,眯眼问:“今年是谁家点头炮来着?” “我家。”沈寒韧矜持地说。 符阆“哟”了一声,继续问:“那是你哥去还是你去啊?” “这次我去,”沈寒韧拿出火机,熟练地在指间把玩几下,冲颜木珩和符阆一抬下巴,“各就各位了。” 颜木珩和符阆异口同声地应了声“好”。 古刻松家是近几年才住进不辞府的,还没有放烟花的“专属通道”,询问道:“木珩哥,我能和你一起去吗?” “随你。”颜木珩说。 古刻松闻言一笑,跟在颜木珩身旁一起向颜家的那条烟花通道走去。 沈寒韧家和符阆家的烟花通道分别在颜木珩家的左右,今年是沈家点头炮,再以顺时针的方向,一家接一家地点燃各自精心准备的烟花,放完一圈后,接下来就随各家喜好放了。 九点整,随着一声仿若鸟雀的高亮鸣叫声,一簇火光猛然窜向夜空,“嘭”的一声,巨大的紫色烟花炸开,几乎照亮这里的半边天,每一朵炸开的火星又再次盛放,化成火白银光,从天幕倾泻而下,生动又形象地诠释了何为火树银花、流光溢彩。 迟廷青震撼得忘记眨眼睛,连背都稍微挺直了一些。 他从来没有看过这么漂亮的烟花。 原来有的烟花不是一响一炸一朵接一朵就完事的,原来还可以这么有创意,美得像艺术品一样。 难怪要那么贵。 最后一些银光还未彻底熄灭,忽然又有几簇新的火光同时升空,刚才是火树银花,这次是百花齐放,是真的很逼真的花,开得万紫千红的。 迟廷青目不转睛地边看边认:牡丹、桃花、莲花、菊花、梅花……中间有几种不认识的,最后是梨花。 那一瞬间,“千树万树梨花开”这句诗自然而然地在心里浮现。 夜空正要重新沉寂,猛地又有一连串的烟花绽放,却一改充满艺术创意的美,而是直击人心的富贵逼人,超级绚烂的色彩,极其震撼的飞跃旋转效果,待五彩斑斓消散,又变作银光倾泻坠落,仿佛天上下了一场五彩缤纷的流星雨。 烟花的光在迟廷青脸上明明灭灭,那双清澈的桃花眼里也盛满了光,他默默在心里给这些烟花取了名字,要说最让他记忆深刻的,是“大绽放”之前的那一副作品。 那是青蓝色的烟花,青的是山,蓝的是水,高处的那几簇火光绽放后是一座连一座的青山,远近高低错落,美不胜收……低处的火光盛放后则化作幽蓝流光,像柔和缱绻的江河湖海,蜿蜒流淌,仿佛水流活了过来一般。 在看这一幕的时候,迟廷青脖子酸了,就争分夺秒地边抬手揉着后脖颈,边低头又抬头地活动一下筋骨,就是低头那间隙,让他看到了地上结冰的湖,也让他看到了被反射的不一样的烟花。 仿佛天上的水流向了人间的湖。 即便模糊不清得多,也足以震撼人心。 再抬头看时,迟廷青发自内心地轻轻“哇”了一声。 第8章 好玩吗? 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记录,眼睛紧盯着天上看,两只手快速在衣服口袋里摸索手机,等他点开手机的相机功能时,这一幕烟花秀却已经燃到了尾声。 迟廷青太想留住这一抹绝美的青蓝了,赶忙将手机横过来,大拇指一通按,不管构图角度,一口气连拍了十几张。 他是还想再拍个几十张的,但青山已经化作云烟,流水也变作一闪一闪的星光,闪完就没有了。 不过这么多张里面,肯定有一两张拍得还不错的。迟廷青自信地想。 他自信得早了…… 当他快速查看一番,发现自己拍出来的效果不及亲眼所见的百分之一,一时也不知道该怪手机像素不行,还是自己拍照技术不好了。 但转念一想,迟廷青又灵机一动,忙问旁边的颜沉钰:“刚才的青山流水你有……拍照吗?”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就弱了下来。 不是被颜沉钰用眼神制止或唬住,而是他竟然歪在躺椅上,闭着眼睛睡得正香…… 天哪,那么好看的烟花,那么大声的动静……他竟然也能睡得着? 之前不是还说这烟花价值百万,他也要看吗,怎么看着看着还睡着了。 迟廷青默默合上嘴巴,恰在此时,一连串烟花升空,你争我抢地盛放,一时间夜空仿若白昼。 视线本能地被吸引过去,迟廷青不自觉地又沉浸在了欣赏烟花的状态中,但马上又提醒自己先关注一下旁边这位睡着的醉鬼。 这下烟花齐放的动静更大,但颜沉钰只是用脑袋蹭了蹭躺椅上铺着的软垫,眼睛依然闭着,迟廷青犹豫了一下,怕他露天睡觉会着凉,便向不远处的仰着脑袋笑呵呵欣赏烟花的管家和方姨走去,提高音量请他们把颜沉钰带到房间去睡。 管家和方姨走到颜沉钰睡着的躺椅旁,方姨轻声唤了唤他,迟廷青在一边看着,烟花那么大的动静都不曾惊扰颜沉钰的睡梦,方姨那轻声细语的呼唤更不可能将人喊醒了。 “哎呦,”方姨担忧地皱起了眉头,拿手探了探颜沉钰的额头和脸颊,“脸这么红,可别冻着了,待会儿我得给三少爷煮碗醒酒汤才行。” 管家和方姨半扶半抱着颜沉钰,在离开露台前,管家对迟廷青说:“那我们先将三少爷带到房间去睡了,廷青少爷如果有需要的话喊我就好。” 迟廷青应了声“好”。 半个小时后,迟廷青正再次沉浸在烟花中,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回头一看,是沉着脸的颜沉钰? 他怎么这么快就醒了? 不仅睡醒了,好像还有点起床气?脸红红的,看起来气冲冲的。 “是你让管家把我送进房间的?”他揉着眼睛大声问。 迟廷青点一下头。 颜沉钰气鼓鼓地一屁股坐在躺椅上靠着,瞪了一眼跟上来的管家:“我要看烟花的啊,还那么早,干嘛把我扔在房间?” “这不是怕你冻着了嘛。”管家笑着解释,将挽在臂弯的毯子披到颜沉钰身上。 “不会,”颜沉钰拢了拢毯子,继续半耷拉着眼皮盯着夜幕中炸开的烟花。 迟廷青怀疑地看他一眼,感觉他也不是特地为了看烟花来的。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颜沉钰又睡着了,迟廷青和管家两人无奈地对视一眼,没再喊他动他,直到方姨端着热乎乎的醒酒汤上来,愣是不顾管家的劝阻,执意要把人喊醒。 “得趁热喝才有效果!”方姨振振有词地对管家说。 管家于是败下阵来。 颜沉钰被方姨大力又大声地闹醒,睁开眼睛的瞬间警惕地看了看四周,见到迟廷青几人都在,又慢慢放松下来,直起身坐起来,接过那碗热乎着的醒酒汤,暖着两只手。 方姨叮嘱了一句“趁热喝”,就又和管家退到一边去了。 迟廷青收回目光,心里猜到颜沉钰可能怕黑不敢一个人睡,又有点不是很信,也很难想象,毕竟是比自己大三岁高将近十厘米的人…… 颜沉钰小口小口抿完醒酒汤,躺回去前严肃地警告迟廷青:“我要是睡着了,不准再打扰我。” 第9章 “知道了,”迟廷青也大声地回他,“你想睡到天亮也可以。” 颜沉钰刚闭起来的眼睛猛地又睁开了,继续提要求:“那也不能一直不管,任由我睡到天亮。” 迟廷青无奈地看着他:“那你想怎么办呢少爷?” “你是不是故意讽刺我呢?”颜沉钰怀疑地盯着迟廷青的表情,试图看出一些端倪,“喊什么少爷,我也是你哥,你喊大哥不是喊得很亲吗,怎么到我这就成少爷了?” 迟廷青只当他还没有酒醒,无奈地顺着他,眼睛继续盯着夜空,说:“三哥,你困的话就闭上眼睛睡觉吧。” 颜沉钰默了两秒,觉得他好像有一点敷衍自己,但听到他真的乖乖喊自己三哥,又有点微妙的满足,于是大度地无视那点敷衍,继续提要求:“那你要回房睡觉前记得叫我。” “放心吧。”迟廷青说。 烟花继续在响在放,迟廷青看着看着,后面竟然也泛起了困打起了盹,是被落在身上的有点重量的大衣压醒的。 他慢慢睁开眼睛,以仰视的角度,在暖黄光芒中看到一张棱角分明的侧脸,不由得坐直了一些,喃喃道:“哥哥?” 坐在一旁沙发上的颜木珩好像没听见,微微抬起下颌,看着绽放的璀璨烟花出神。他坐有坐相,脊背依旧挺直,犹如不畏寒风犹自矗立的劲竹。 迟廷青轻轻抓了一把盖在身上的羊绒大衣,触感很滑很柔软,似乎还有淡淡的冷香,也不知道是衣服本身的味道,还是沾染了颜木珩身上的味道。 他没有继续出声,也默默仰头望着烟花。 这回放得更起劲儿了,是极致的盛放与绚烂,也不知道是同时点了多少发烟花,仿佛整个天幕都被点亮了,无数火光点缀夜空,五光十色,让人看得目不暇接,最后更是连响数十下,即便隔了一段距离,这前所未有的巨响还是让迟廷青惊了一下,下意识按住了胸口。 颜木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视线挪到他身上的,等迟廷青反应过来,是那一连串烟花放完的时候,他意犹未尽地慢慢收回目光,收到一半就对上了颜木珩的。 “不舒服?”四周静下来,迟廷青听到颜木珩低沉的声音。 “没有,”迟廷青摇摇头,“只是被吓了一下。” 说完小心抱着他的大衣团了团,站起身递过去:“谢谢。” “不用谢,”颜木珩接过衣服搭在手臂间,此地无银般解释了一句,“正好没地方放,就先放你身上。” “……哦。”迟廷青一噎,又问,“你不冷吗?” “不冷。”颜木珩硬邦邦地说。 “好吧。”迟廷青说,他转身准备喊颜沉钰,蓦地对上一双黑亮的眼睛,也不知道颜沉钰是什么时候醒的。 颜沉钰喊了一声“大哥”,掀开毯子站起来:“你这么快就回来了啊?” “快十二点了,”颜木珩说,“回来点鞭炮。” 颜沉钰看一眼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到零点……是不是有点早了? 不过这话他没有说出口。 颜木珩走到管家搬上来的那个大箱子旁,垂眼看了看里面五花八门的小烟花,问:“没玩?” 迟廷青和颜沉钰对视一眼,两人都不确定他这话具体是在问谁。 几秒后,颜沉钰率先出声,说:“还没来得及。” 颜木珩拿出一把仙女棒,直白又生硬地朝迟廷青的方向递去:“玩吧。” 好像被当成小孩哄了……迟廷青愣愣接过来,下意识应了句:“好的。” 旁边的管家将打火机凑上来,迟廷青抽出三根头部是爱心形状的仙女棒点燃,试探着分享给颜木珩和颜沉钰。 所幸等待的过程并不长,颜沉钰并未多犹豫,随手就接过去了,颜木珩意味不明地看了迟廷青和他手上的仙女棒两秒,在迟廷青些许忐忑的期待中赏脸伸手接过。 迟廷青莫名松了一口气。 颜沉钰又从箱子中拿了几盒黄金树和孔雀开屏,排排放到不远处的空旷处,直接用手上的仙女棒挨个点燃。 无数火花炸开,虽不如天上的烟花盛大璀璨,但近距离观赏,也别有一番滋味。 压箱底的是蓝色星空加特林,迟廷青还是第一次玩这个,双手很用力地举着,感受着手上的筒身散发出的强大爆发力,眼中盛放着绽放出去的烟火的绚烂光芒。 颜木珩难得也加入进来,就站在迟廷青右边,同样都是举着烟花筒,他的动作看起来却游刃有余赏心悦目。 迟廷青觉得还是身高优势占了上风,默默挺直脊背,在心里许了个新年愿望:希望新的一年能长高个……十厘米……或者五厘米也好。 也许是迟廷青的目光有点明目张胆,让颜木珩注意到了,他微微侧头,脸上映着温暖火光的光芒,冷意仿佛都被驱散几分,他随口般问道:“好玩吗?” “好玩,”迟廷青诚实地点头,又笑着重复强调,“很好玩。” 那双桃花眼难得微微弯起来,里头盛着的光芒也似乎有些刺眼,颜木珩蓦地移开视线,嘴角动了动,低沉地“嗯”了一声。 第9章 你最好说到做到 直到箱子里的小烟花都放完了,颜木珩轻轻拍拍手,说:“下楼吧。” 一楼前院,管家他们已经将明红色的鞭炮呈波浪形铺开了,从院子一直铺到最外面那道铁艺门外的柏油路。 爷爷奶奶他们也回来了,餐桌上放着许多碗刚出锅的热乎乎的汤圆,等点完鞭炮吃完汤圆,守岁就完成了。 颜木珩从茶几的香插上取出一支线香,闲庭信步地站在院子里,边单手执香边看另一只手上的腕表,待十二点一到,他便将线香伸下去凑到引线上点燃。 劈里啪啦的声响顿时铺天盖地地传来,颜木珩飞快后退几步站到台阶上,笔直地隔着一段安全距离看着鞭炮燃放时炸出的火光和白烟。 好半晌,轰轰烈烈的鞭炮才放完,满地铺满红色碎纸,烟雾在往上飘,时不时还会有漏燃的不甘示弱地炸响个一两声。 颜木珩转身进屋,管家在他身后将木制大门关上。 一大家子再次坐在餐桌上,一人一碗软糯香甜的汤圆。 迟廷青喜欢甜的,也更习惯在过年的时候吃糯米做的食物,因为一年到头也就过年过节会吃,因此这类食物也就被赋予一些不同寻常的滋味。 而且颜家的大厨很厉害,碗里六颗汤圆,每一颗都是不同的馅料,连汤都特别好喝,吃完后心里满足胃里熨帖。 分开住后,每年除夕夜颜明振一家四口和颜榛真一家三口都会留宿,这栋别墅也一直留着他们的房间,一年中难得热闹团圆的时候,只是今年少了一人又多了一人,终究是跟以前不一样了。 二楼住的全是年轻人,迟廷青的房间在颜木珩的右边,而他房间的右边,则是颜沉钰的。 此刻颜沉钰酒醒一点了,回想起不久前自己明明被弄到房间睡觉了又爬起来冲到露台伴着烟花睡的迷惑行为,他忍不住汗颜,在进房间之前喊住了迟廷青。 迟廷青停下动作,手仍搭在门把手上,问:“怎么了?” “我之前喝醉了,”颜沉钰闷闷地开口,“醉鬼做的事说的话你都得忘掉。” 现在也没多清醒吧……迟廷青看着他依然红扑扑的脸颊,心里这么想,面上还是冲他微微一笑,答应道:“好。” 在颜沉钰明显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他又补充:“你放心,我不会笑你的。” 颜沉钰端详他两秒,没端详出破绽,把下巴略微一扬:“你最好说到做到。” 像在面对高傲的天鹅,迟廷青松开门把手,伸出右手小指:“你不信的话,要不拉钩?” 颜沉钰垂下目光,盯着那根白皙清瘦的小拇指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句:“你小指好长。” 迟廷青疑惑地观察颜沉钰的表情,没在他脸上看出嘲笑揶揄的恶意,这才顺着他的眼神看了看自己的小指,确实挺修长的……但他并不需要多修长好看的手,就像不需要一张多清秀白嫩的脸一样,平白招惹来一些是非和觊觎。 正要把手收回来,却忽然被钩住了,迟廷青抬眼看向颜沉钰,却见他脸上透着一丝认真:“拉钩了,你都忘掉了没?” 依然是唬醉鬼的说辞,但迟廷青这次说得真了点:“忘掉了。” 话音刚落,忽然听见旁边有一点动静,迟廷青扭头看去,冷不丁对上颜木珩冷峻的眉眼,却没有和对方的视线相撞——颜木珩目光半垂,俨然是在看还钩在一起的迟廷青和颜沉钰的小拇指。 也不知道为什么,那冰冷的眼神让迟廷青莫名一惊,下意识把手缩了回来。 颜木珩的目光缓慢上移,意味不明地落到迟廷青脸上,他没说话,依旧面无表情,很快连眼神也挪开了,没再说类似“早点睡”的话,开门进屋了。 迟廷青看着旁边被关上的门,后知后觉地呢喃一句:“新年好。” 第10章 门后的人肯定不会听到,所以没有得到回应才是意料之中,但意料之外的是,他听到了一句稍显别扭的“你也新年好”。 迟廷青骤然扭头,对上颜沉钰表情复杂的脸。 他还没有进房间啊…… 不过既然他已经误会了,迟廷青也就将错就错地“嗯”了一声。 - 大年初一,沈寒韧如约来颜家拜年,和他一起来的还有符阆,两人各自提着孝敬长辈的厚礼,有模有样地和长辈们聊了会天品了会茶,才溜去颜木珩的书房。 门一关上,符阆就忍不住了,急吼吼地抓着颜木珩,咋咋呼呼地问:“刚才坐在你爸身边的那个眉清目秀的帅小伙是谁啊?我可听到他喊你爸‘爸’了,颜叔叔出了名的爱夫人,居然也有私生子?还领回家来了?他人怎么样啊?不像我那个突然回来的便宜弟弟那样气人吧?” “领养的。”颜木珩淡定地说。 符阆松了一口气,没心没肺地疑惑:“那怎么不领养个小一点的?他都这么大了,养得亲吗?” 沈寒韧却敏锐察觉到什么,用眼神示意符阆去看书桌上的合照,符阆不明所以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看到照片中颜天幸的笑颜时,脸色顿时一变,于电光石火间福至心灵,反应过来后讪讪地摸了摸鼻子。 “不知道,”颜木珩从茶几上放着的箱子中拿出一红一紫两个药瓶,分别递给符阆和沈寒韧,“这是新药,副作用会更小。” 沈寒韧看了看瓶身上的说明,有些意外:“一百粒这么多?”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忽然笑了:“那这一瓶够我接下来三年用的了……” 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符阆神色复杂了些,他们三人一个比一个大半岁多,沈寒韧最大,他最小,如果三四年后真的还是没有研究出根治欲症的方法,那他不是要眼睁睁看着沈寒韧和颜木珩走在自己前面? 那场面光是想象,就已经让符阆受不了,他忙打断掉,继续表现出一贯的大大咧咧:“这次的外观设计有进步嘛,对了,过几天我打算去旅行,要不要一起去啊?” “先说是去哪里。”颜木珩眼神带了些谨慎地说。 第10章 要及时行乐啊! 符阆笑了笑:“这次真不是偏远地区。” 沈寒韧追问:“也不是荒野或荒岛?” “刻板印象了啊!”符阆眼睛瞪起来,“我这次是要去归城,山水之地,景色很美的,你们不要只知道沉浸在工作中,也要多置身于大自然,过过田园生活呀。” “几号去?”沈寒韧问。 符阆一听有戏,眼睛一亮:“初五吧。” “那我去不了,”沈寒韧摇摇手中的药瓶,“那几天可能要关在家里。” “那就等你,”符阆马上说,“可以推迟。” 沈寒韧点点头:“那行。” 说完,两人一同看向颜木珩,符阆更是直接使出杀手锏和口头禅:“要及时行乐啊!” 颜木珩想了想,同意地“嗯”了一声。 符阆十分高兴地单手握拳“耶”了一声,欢快地说:“这次又有你们作伴了,真好。” 最后三人定的出发的日子是初十。 这天,符阆兴冲冲地去接人,颜木珩一看他开的是辆越野车,脚步顿了一下,和副驾驶坐着的沈寒韧对视一眼,顶着符阆期待的目光上了车。 半个小时后,又一辆车驶出不辞府,这辆车的后座上坐着的是迟廷青和木喻希,他们要去的地方是辞都最有名的一家私立医院,木喻希要带迟廷青去做复查。 到了医院,马上有护士接引,迟廷青走在木喻希身侧,好奇地看了看四周,感到好安静。 每一个复查项目的医生都很专业,没有多问一句多余的话,语气也很温和,诊室内温度适宜,撩起上衣做心电图和超声心动图时迟廷青也不会觉得冷。 复查结果很理想,迟廷青在住进颜家后就很少再做噩梦了,排斥反应有在逐步变轻,他自己也能感觉到身体和那颗新的心脏在慢慢融合,就像左心口处的伤口也在慢慢愈合一样。 医生给开了一些抗排斥药,叮嘱一番注意事项和忌口明细后,停顿片刻,询问木喻希:“他刚成年不久,有做过欲症检测吗?” 木喻希眼神一变,皱了皱眉:“没有。” 医生继续询问:“那要做吗?” 关于欲症检测,本国是实行的是自愿原则,像其他一些国家,是强制性成年后必须做这个检查,有的甚至还会强行根据一系列数据对某些患者进行配对,美其名曰不仅解决患者间的问题,还能提高结婚率…… 二人的对话没有刻意避着迟廷青,他不明就里,但能明显察觉到木喻希神情变复杂紧张了。 几秒的沉默后,木喻希紧绷的声音响起:“做吧。” 迟廷青没有异议地跟在医生身后前往抽血窗口,面色与脚步乍看并无多大不同,但心里却在七上八下地胡思乱想。 欲症? 是书上说的那个吗? 我会得那个怪病吗? 直到坐在等候室舒适的沙发上等待结果,迟廷青强迫自己不要再胡思乱想,心里的焦躁才稍微平复一些。 木喻希似乎更紧张不安,已经喝完了一杯咖啡,目光时不时放在迟廷青身上,时不时又放空地望着窗外。 不知等了多久,一名护士走过来,请他们去医生办公室。 不知道为什么,迟廷青心里忽然有不好的预感,尤其在看到医生稍显严肃的神色后,那预感更强烈了。 木喻希稍显僵硬地坐在医生对面,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出六年前的场景,当时她也是坐在这里,一动不能动地听到长子身患欲症的噩耗。 医生将检查报告呈到木喻希面前,严肃正经地说:“是无欲患者。” “什么?”木喻希愣了愣,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无欲?” “是,”医生脸上缓慢地绽放出一个笑容,很是感概的样子,“我好久没遇到过无欲了,万幸啊。” 木喻希嘴唇颤了颤,猛地看向迟廷青,放松地笑了笑:“廷青啊,你是无欲……不用怕,不会有事!” 话音刚落,她像是猛地想到什么,一双眼睛忽然亮得惊人,提了一口气,木喻希迫不及待地想再说什么,又蓦地一顿,生生收了回去。 迟廷青尚有些弄不清楚情况,对欲症也不是很了解,只是知道有这么一种病症,因此迫切想知道具体情况,但医生没有多向他解释,反而语重心长地告诫木喻希:“无欲难得,不能轻易暴露,要保护好啊。” 木喻希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 看患者本人好像有点茫然懵懂,医生从一旁的架子上抽出一本手册,递给迟廷青:“里面是有关欲症的内容,你可以拿回去看一下。” 迟廷青将手册接过来,手指微微用力,礼貌地向医生道谢。 回程途中车内安静得多,迟廷青一上车坐好就急不可耐地翻看手册来看了。 木喻希看着他认真的侧脸,没有出声打扰,多年前,她自己也是这样,恨不能将那里面的每个字都看透。 手册第一页,就开门见山地介绍何为欲症——难以控制的欲望。 这是在五十年前发现的病症,那一年,不止国内,国外也是如此,忽然有许多年轻人离奇死亡,大的二十五六岁,小的才十几二十岁…… 经调查,人们排除了多种可能,最后锁定在未知疾病上。 许多医学研究者扑在此事上,历时一年,总算研究出这未知疾病为何会出现—— 时间还要往前推将近三十年,当时的世界高科技体外孕育技术早已成熟,但人们仍不满足于此,于是开始盛行基因改造,意在打造“完美人”。 又过了几年后,不止是富贵人家,就连工薪阶层,咬咬牙齐聚两家之力也能负担起这笔费用。 完美人在短短十年间成为流行趋势,他们生来聪慧,没有任何天生疾病,想要哪方面的天赋都可以提前赋予。 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家长们啊,无比期待自己的完美孩子长大后能在特定领域发光发热,那也是格外英雄出少年的时代。 直到十几二十年后,开始有越来越多的完美人英年早逝,人们才知道,哪怕再完美,也仍有弊端。 当时发现得太晚了。 无数研究者扑在研究根治之法上,一直未果,只能研制出暂时压制的药物,然而即便如此,那些患者里最长命的也只能活到二十八岁。 十八岁突如其来地发病,从此生命就开始倒数,积极抵抗者,能撑十年,消极顺从者,也就只能撑个三五年。 从那之后,基因改造便被叫停了,“欲症”这一词也开始走入大众视野,随着时间推移,患者越来越少,就在人们以为这个邪门的病会彻底消失时,更年轻一辈中,又出现了患者! 又是一阵人仰马翻的研究,真相总算浮出水面——这玩意儿竟然能隔代发作!当初那些侥幸未发病的完美人躲过了一劫,他们的后代却仍有发病的风险。 第11章 但好在随着时间流淌,患上欲症的人在慢慢变少,到近些年,欲症患者比例已经降到了很低。 与此同时,医学界放在这上面的精力和注意力也在减少,毕竟当初的完美人也数量有限,其中的七八成都死了,剩下那两三成及其后代的数量在庞大的总人口对照前,就显得没那么有分量了。 哪怕后面又发现这欲症甚至不止会隔一代发作,还能隔两代,未来或许还会隔三代、四代……它也还是慢慢淡出了大众视野—— 当然,这里也有大部分身患欲症的人不愿暴露身份,对外避而不谈的原因在,毕竟他人高高在上的指指点点和“短命鬼”、“欲望奴隶”等带有歧视意味的外号并不好听。 因此,迟廷青在此之前也只是知道曾经有这么一种轰动一时的疑难杂症,实际对它却并不了解,直到翻开这手册。 第11章 他想要什么补偿都行 欲症共有四种,口欲、合欲、双欲、无欲。 顾名思义,口欲是口腹之欲,该类型患者会控制不住地大吃大喝,哪怕把自己吃成个大胖子,还是很难停下,因此也是最容易被怀疑和认出的。 合欲,则是欢合之欲,也很好理解,许多合欲患者几乎每天都想做,直到精疲力竭,一些格外放纵者,光看脸色身形,也能看出端倪,毕竟正常人不会一脸虚空样儿。 除此之外,合欲患者每年还会格外爆发一次,长则三五天,短则一两天,发作时几乎六亲不认,简直堪称酷刑,死于爆发那几天的也不是没有。 而双欲,就更歹毒了,既要被口欲控制,还要被合欲折磨,唯一算得上庆幸的一点是双欲患者每月只会发作几天,只在那几天里疯狂想暴饮暴食想做,结束后就会重归平静。 只有无欲是例外,无欲患者基本和正常人无异,可以说是无症状,只除了两点—— 无欲能作为解药,合欲或双欲患者只要和无欲结合,多则十数次,少则一两次,之后就可痊愈。 但无欲只能当一个人的解药,并且当了解药后,不管男女,都会彻底失去生育能力,即便如今有强大的体外孕育技术,也爱莫能助。 另外,据说用无欲做解药后,痊愈后的合欲或双欲欲对救过自己的无欲会莫名地生出类似本能的厌恶与抵触,而无欲却恰恰与之相反,他们会对自己救过的人产生极大的依赖和毫无道理的深爱。 因此,无欲在被用完之后,下场大都不好看。一边是避之不及的无情丢弃,另一边是爱到极致的渴望,就像是失去支点的天平,极难维持平衡。 欲症患者在成年前会有一次征兆,但由于症状和发烧太像,因此难以被捕捉,直到成年后,才能彻底确诊,此后欲症会发作将近十年之久。 十年之后,除无欲外,其他三类患者皆会面临死亡,除非能找到无欲当解药。 然而这里面口欲和合欲是占比最多的,相对而言,双欲和无欲的占比会少大半,因此能得到解药的人少之又少。 回到家后迟廷青又在网上搜索了很多有关欲症的内容,看得他一愣一愣的,原来外面不止有专供合欲和双欲寻欢作乐的“会所”,还有黑市,专门做买卖无欲的勾当的…… 虽然不能确定真假,但迟廷青还是被惊到了,不管是主动还是被动,他都不想被人用完就丢。 后面迟廷青又看到一些说欲症患者都是活该的言论,底下的附和之语也是毫不客气—— “前人便利,那就后人遭殃咯!” “基因改造本就有违自然,他们竟然还真的妄图造出完美无缺的人,做什么大梦呢!就算在编辑时规避了所有已知疾病,最后还不是又会出现新的?” “依我看,就是要让那些完美人和他们的后代都自取灭亡,反正只要他们全都死光了,这个病自然就会消失了……” 或许也跟社会上愈演愈烈的放任别管的舆论影响有关,现如今只还剩下一家公立机构还在搞针对欲症的研究,然而因为案例和数据的减少,一直进展甚微。 但好在也有私立的研究机构仍在锲而不舍地坚持,尤其是无恙研究所,虽未能彻底攻克根治之法,但研制出的抵抗药效果最好,费用还很低,一看就知道不是为了盈利,这也在某种程度上给其他患者增加了一点好好活下去的动力。 迟廷青心中生出好奇,开始搜索有关无恙研究所的相关内容,却意外发现这个研究所还挺神秘,一个对外露面做代表的研究人员都没有,不禁让人猜想,或许都是只专注于研究工作。 了解了一大圈下来,迟廷青心里大概有数了,他压下看到那些恶意言论的烦躁,坚定地在心里安慰自己:“伪装好,也假装好。” 好好伪装好无欲的身份,也好好假装做一个无异于常人的人。 - 木喻希迫不及待地将丈夫拉到二人卧室,激动地开口:“裴振,廷青他是无欲患者!” 颜裴振反应了一会儿,和妻子对上了眼神:“那阿珩,不是有救了?!” “可是……”木喻希神色复杂起来,迟疑地揪紧手指,“廷青会不会不愿意?会不会以为我们接他回家是为了利用他?” “不管怎样,我们不能放过这来之不易的希望。”颜裴振沉声说,“哪怕是求,也要求得他的同意。” 木喻希下意识点点头,又紧张不安地揪揪头发:“还是先别急着说吧,等过一段时间我再问问他。” “行,听你的。”颜裴振脸色轻松得多,像是骤然间卸下了一个重担,“只要廷青愿意救阿珩,他想要什么补偿都行。” 夫妻二人商量了许久,最后,颜裴振忍不住摇头感慨了句:“天不绝我们啊!天幸的心救了廷青,廷青又成了阿珩的救星,这可真是……” - 五天后的一个晚上,外出旅行的颜木珩回来了。 时间很晚了,只惊动了木喻希,她奇道:“这次怎么没有多玩几天?” “去山上采药时符阆和寒韧捡了个失忆的男人,就提前结束旅行了。”颜木珩解释得一脸平静,对听者而言却是语出惊人。 “那那个失忆的人呢?交给警察了吗?还是带回来了?”木喻希追问道。 “带回来了,”颜木珩说,“符阆笃定他是辞都人。” 木喻希笑了笑,又好奇问:“怎么只说是他们两个捡的人,没把你自己算进去啊?” 颜木珩好整以暇地说:“是他们发现的。” “这样啊。”木喻希抬手在颜木珩肩上轻轻拍了拍,似是要拍走他衣服上微末的尘埃,她眉目温柔地看着自己的长子,心中暗潮汹涌,一半是急于想和他分享天大好消息的冲动,一半又是不敢在取得确切答案前轻易说出口,最后还是打住了那股急切的念头。 “对了,”木喻希看向颜木珩脚边的行李箱,“这次带了什么手信啊?” 颜木珩抿了抿嘴,说:“回程定得匆忙,只带了些小玩意。” “重要的是带回来了,”木喻希宽慰鼓励地笑道,又温和地叮嘱命令,“等明天你当面给廷青拿去。” 顿了顿,颜木珩板着脸说:“有他一份。” 第12章 那就是我的了 木喻希却嫌不够似的,温和地放话:“都给他。” 颜木珩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疑惑,不赞同地问:“为什么?” “他也是你弟弟啊,”木喻希面不改色地说,“当然要对他好点儿的,哪有什么为什么。” “他不是。”颜木珩堪称冷酷地否认。 木喻希险些一口气梗在心头,无奈地轻叹一声:“你啊……好了,那你自己看着给吧。” 颜木珩“嗯”了一声,说:“我先回房,妈,你也早点休息。” “急什么,”木喻希拉住了他,“我给你煮碗汤圆吃,今天过节呢。” 颜木珩于是停下脚步:“好。” 等他吃完汤圆,木喻希又嘱咐:“记得亲手把礼物送给廷青啊。” “会给他。”颜木珩说。 木喻希没发现他没有点头。 次日一早,迟廷青一打开房门,差点一脚踩中一个花纹色彩斑斓的小巧礼盒,他急忙扶着门框收回抬到一半的右脚,蹲下身将将礼盒拿起来。 没有急着打开,迟廷青拿着礼盒去问管家:“这个落在我房间门口了。” “这是什么?”管家也奇了,“我拿去问问先生少爷他们吧。” 管家才刚要从迟廷青手中接过礼盒,旁边忽然路过一道高冷身影,冷不丁开口说:“就是给他的。” 迟廷青眼中缓慢地冒出一个问号,管家却在看到颜木珩的瞬间心领神会:“喔——廷青少爷,这是大少爷旅行回来给你带的礼物呢,大少爷每次去旅行都会带一些当地的特产回来的。” 有点出乎意料,迟廷青没想到自己竟然也会收到颜木珩带回来的手信,脸上不自觉微微笑起来:“谢谢哥哥。” 第12章 “不客气,”颜木珩看一眼他的脸,莫名抗拒他眼中亮闪闪的光,硬邦邦地补了句,“正好多一个。” 迟廷青面色一僵,干巴巴地轻声开口:“是吗……” 多的这个,是不是原本要给他亲弟弟带的啊? 但是现在已经在自己手上了……那就是我的了。他又恶狠狠地想。 迟廷青拿着礼盒重新回到房间,拆开后细细打量片刻——是一个没有把手的青蓝色的瓷杯,质感温润,杯身上还带着好看的冰裂纹。 不打算就这么放着它当摆件,迟廷青当即拿着新杯子去清洗,意外发现杯身上的冰裂纹遇水时居然会逐渐消失,等水流淌过去变干后,纹路又会重新出现。 骤然发现稀奇玩意,迟廷青又稀罕地小心试了几次,先前听到颜木珩说“正好多一个”那句话时的憋闷心情就这么被抛却脑后了。 - 三月初,到了开学的日子,迟廷青上学期请假了太长时间,感到这个寒假过得极其漫长,因此前几天就开始为开学做准备了。 他就读的大学和辞都比邻,又恰好是交界地带,他查了导航,坐公交的话一个多小时就能到,原本迟廷青打算自己去学校报到就行,意料之外的是颜木珩竟然会愿意送他。 他说“送你”那两个字时的神情实在看不出有任何的积极情绪,迟廷青怀疑他根本不是自愿的,但出于一种莫名又复杂的心理,也没有问,只从善如流地应下来。 颜木珩确实不是完全自愿的,送迟廷青去学校报到这事,是被木喻希要求的—— 她说得十分有理有据:“你不是也要去研究所吗,正好是相邻的郊区,离得那么近,不是由你送简直说不过去。” “也可以让司机送。”颜木珩当时并未一口应下,而是冷静理性地提出另一个选择。 木喻希哭笑不得地瞧他一眼,语气强势几分:“不行,必须你送廷青学校。” 颜木珩眉心快速蹙了一下,敏锐察觉到这份急切下的一丝不同,但又说不上来,只能暂且归纳于是母亲太想看他和迟廷青兄友弟恭。 知子莫若母,木喻希在心里反省了一下是不是操之过急了,于是又温和下来,堪称软硬兼施:“我都查过了,研究所和学校只有半个小时路程,不会耽误你工作的。” 颜木珩没有执意和母亲唱反调,最后还是应承下来。 木喻希完成任务般笑出声来,又操心地叮嘱:“你可不准别把廷青送到学校门口就不管了啊,记得要帮他打点好,现在廷青是有家里人撑腰的……而且他也好久没去学校了,可能会不适应,又做完手术不久,你得和他的辅导员着重强调这件事,之前害他病发的那些糟糕事情绝对不能再发生……” 等她唠叨完,颜木珩面无表情地作结论:“麻烦精。” 麻烦精此刻正坐在他的副驾驶座上,颜木珩在专心开车之余,偶尔会用余光看一眼迟廷青,对方坐姿看上去很乖,目不斜视,认真地看着前方。 车内放有轻音乐,两人都没怎么说话,一个是不善言辞,一个是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学校的时候,时间刚过十点。 下车后迟廷青自己快走几步绕到车后方,将行李箱从后备箱里拿出来,站直腰后伸手指了个方向,微笑着对颜木珩说:“谢谢哥哥送我,宿舍在那边。” 颜木珩收好车钥匙,惜字如金:“带路。” 迟廷青立刻接了句“好的”,单手拉着行李箱往旁边一条行人如云、两边都种了紫藤花的校内道路走去。 男生宿舍楼离停车场有点距离,两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带路的迟廷青几次想回头去看颜木珩在不在。 很奇怪,明明他能若隐若现地闻到一点颜木珩身上散发的淡淡冷香,但心里就是有点怕走着走着人就会不见……后面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发现颜木珩其实离得很近,就走在他左手边侧后方,仅隔着一步距离。 察觉到他的视线,颜木珩淡声问了句:“怎么?” 迟廷青快速搜肠刮肚,没想到合适的理由,就风马牛不相及地就地取材:“人好多啊。” 颜木珩给面子地“嗯”了一声。 继续沉默无言地往前走。 期间路过许多有说有笑的学生,和一些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社团小摊位,学长学姐们热火朝天地坚持招新。 迟廷青无意参加,走得目不斜视,但对于递过来的传单也会意思意思地收下,趁着这个空隙,他不着痕迹地悄悄向侧后方瞥了一眼,眼睛顿时瞪大了一些。 颜木珩没有站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 第13章 你刚才想做什么? 莫名慌了一瞬,迟廷青连忙警惕地四处乱看,好在得益于颜木珩优越的外在条件,让他的目光很快就锁定在被陌生的川流人潮衬托得熟悉的身影上。 迟廷青轻轻松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了好几步,一言不发地盯着颜木珩,以及还在拦着他和他说话的男生。 那人一头显眼的红发,还在两眼放光地喋喋不休:“同学,哇,你条件真太好了!我们社团太需要你这样的团员了!真的!你就加入我们吧!我们福利也很好的!” 迟廷青打量一眼面前这个社团摊位,脸木了木,又没控制住想象了一下颜木珩穿着无袖上衣和短裤撑着杆子跳高的画面,眼皮跳了跳。 颜木珩侧眸看一眼走上来的迟廷青,捏起那个抓着自己衣摆的人的袖口一角,冷着脸重复拒绝了一次:“没兴趣。” 见对方还想紧追不舍地去拉颜木珩的手臂,迟廷青面无表情地将行李箱往前一杵,挡在红发男生和颜木珩中间,不悦地开口:“他不是学生。” 红发男生明显一愣:“那他是?” 迟廷青面色不改:“家长。” “你说笑呢吧,哪有这么年轻的大学家长?”红发男生满脸不信地笑起来。 迟廷青不高兴地瞪着他:“哥哥也是家长!” “哦哦——”红发男生恍然大悟地看看他俩,后知后觉自己误认了,但是抱着微弱的希望再接再厉,并且改口改得十分顺畅,“哥,那咱可以加个联系方式吗?” 喊谁哥呢?! 只是一个称呼,奇怪的占有欲居然也会蠢蠢欲动地冒头…… 迟廷青气鼓鼓地瞪大了一双桃花眼,可惜对方视线全放在颜木珩脸上,压根没注意到自己不爽的目光。 颜木珩看一眼身旁之人无声的生气模样,心里泛起一丝莫名其妙的稀奇,很快又被压下去,他不怒自威地垂眸看向那个红发男生,嗓音冷峻:“不可以。” 在红发男生挫败的遗憾下,颜木珩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后,又停下来看着迟廷青:“继续带路。” 迟廷青从闷闷不乐中抽离,“哦”了一声,说:“好。” 剩下的路程,迟廷青更安静了,神情也凝重了些,后知后觉的,他抿出自己刚才的反应好像有点大了。 还在胡思乱想,宿舍楼已近在眼前,迟廷青站在楼梯前,猛地回过神,把拉杆按回去准备握着把手将行李箱提上楼,两只手忽然握了个空——颜木珩不由分说地先他一步单手将行李箱提起来,云淡风轻地问:“几楼?” “三楼。”迟廷青忙告诉他,又小声补了句“谢谢哥哥”。 迟廷青走在前面,经过几间开着门的寝室,最后停到尽头处的309面前。 似乎犹豫踟蹰了片刻,他才抬脚走进去,步伐奇怪地带着些小心意味。 寝室里有四个床位,都是上床下桌的设计,已经有两个舍友到了,正坐在靠窗那张床下的椅子上聊天,迟廷青一进来就看见了他们,快走几步上前,站在他们面前,声音不轻不重地提醒:“那是我的椅子。” 那两人停止了交流,纷纷向他投去饶有兴致的目光,其中一个寸头先笑了起来:“哟,病美人回来啦?身体没事了?” 说着,还伸出食指轻轻点了点他的胸口,点了几下后,那只手忽然张开,是打算整个笼罩住的架势,迟廷青避如蛇蝎般快速退后一步,恼羞成怒地一把打开那只不客气的手。 “怎么还是气性这么大啊,像个小野猫似的。”另一人戴着副假斯文的眼镜,玩味地看着迟廷青。 他也伸出了手,这次是冲着迟廷青的脸去的,但并未抚摸到,因为看到了一张有点凶神恶煞的脸,他收起调戏神色,不善地看向突然站到迟廷青身旁的男人,问:“你是谁啊?” “他家长。”颜木珩打量他二人一眼,眉心快速蹙了一下,冷声质问,“你刚才想做什么?” 眼镜男毫不掩饰地上下看了看颜木珩的穿着,揶揄地笑了笑:“反正不是要打他,大可不必紧张。” “家长?”好似听到什么搞笑的冷笑话,寸头“扑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一只手又不安分地搭上了迟廷青的肩膀,“你不是从小在福利院长大的小可怜一个吗?什么时候多出来一个家长啦,看这位大哥的年纪,也不能当你爹吧?哦!不会是那种干爹吧?” 第13章 迟廷青脸色阴沉地盯着寸头的脸,眼睛一眨不眨,带着浓重的恨意,他甚至都没有管那只放在自己肩上摩挲的手,只在心里盘算着怎么让这个人倒霉。 颜木珩不悦地抓住那只碍眼的手,将其从迟廷青肩上甩开。 说时迟那时快,像是确认了自己有安全的靠山就可以肆无忌怛挥舞爪牙的小动物,迟廷青忽然一声不吭地攥紧拳头,用尽全力地朝寸头脸上招呼过去! 打了一拳还不解气,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他马上又恶狠狠地补了一拳,还是同样的位置,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块,心里积压已久的委屈憋闷总算有了发泄口。 眼镜男愣愣回过神来,一副青天白日见了鬼的震惊样儿,诧异地看着迟廷青,扯着嗓子喊道:“迟廷青你有病啊!干什么打人呢?” “我是有病,”迟廷青眼睛从下往上地紧盯着他,在颜木珩看不到的角度,轻扯嘴角,冲对自己怒目而视的眼镜男和寸头露出诡异森冷的一抹笑,“但已经好了!” 有颜木珩在,他不怕自己会挨揍,他现在只想揍人! 话音刚落,迟廷青再接再厉,又用力给了眼镜男两拳。 眼镜男狠狠“操”了一声,抖落掉被迟廷青刚刚那个笑激起的鸡皮疙瘩,龇牙咧嘴地一撸袖子,明显要干架的架势,然而他的拳头只砸到一半,就被轻而易举地止住了去势。 颜木珩暗自施加力道,捏得对方的腕骨生疼,眼镜男终于还是忍不住求饶:“疼疼疼!你撒手!撒手!” 第14章 解气了吗? 迟廷青十分会抓时机,赶紧趁着这个间隙又给了眼镜男几下,打得他嗷嗷直叫。 总算回过味来的寸头原本是要雄赳赳气昂昂地还手的,但他从未见过迟廷青这诡异的阵仗,惊讶的同时,还有些稀奇,加上人家现在有人撑腰,他于是默默站到一边,揉着隐隐作痛的脸颊怀着复杂的心情看迟廷青揍人。 “解气了吗?”身侧忽然响起颜木珩的声音,迟廷青动作一顿,没什么表情地收手。 扭头去看颜木珩时,他迅速调整表情,低垂着眼睛说:“抱歉,我一时没忍住。” “你长能耐了啊,”接话的人不是颜木珩,而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侯洛,此刻他已经有点鼻青脸肿,也十分恼羞成怒,侯洛一把抓住迟廷青的手腕,龇牙咧嘴地瞪着他,“你应该抱歉的人是我才对吧!这事儿可没完啊。” 迟廷青不卑不亢地回瞪他:“你可以找宿管。” “不用你提醒。”侯洛用鼻子哼笑一声,一点儿经不起激。 留着寸头的那位——连一弥,闻言不动声色地拽拽侯洛的手,低声说:“别闹大了。” 侯洛不高兴地一甩他的手:“被暴揍的人不是你是吧?” “他下手能有多重啊,”连一弥有些不悦地看着侯洛,“再说我不也挨了两拳。” 侯洛怒视着仗着有人撑腰就敢无法无天了的迟廷青,恶狠狠地边按手机边说:“反正老子咽不下这口气!” 迟廷青悄悄偷看颜木珩一眼,又偷看一眼,见他虽然冷着一张脸,但好在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也没有撒手不管转身就走的打算,就悄悄松一口气。 不多时,年长他们十几岁的宿管风风火火地赶来了,还不待他询问情况,侯洛忙不迭用手指着迟廷青,把脸凑上去告状:“叔,你看,他把我打的!” 迟廷青不慌不忙地说:“是互殴。” “什么?”侯洛简直震惊了,满脸都是匪夷所思,“明明是你单方面揍我!” “我的眼睛也被你打了,”迟廷青面色平静,将左眼半眯着,转向宿管。 宿管定睛一看,眉头一皱,不自觉向前一些:“怎么眼皮都破了。” 侯洛和连一弥同出一辙的“还有没有天理”的不可思议样儿,异口同声地抗议:“真的是他动的手!” “那你们没有还手?”宿管厉声反问,“没有的话他眼皮上的划伤是怎么来的?你们看看,都流血了!要是下手再重一点,后果都不敢想。” 连一弥连忙撇清自己:“我可没有还手啊!我全程乖乖挨打。” 宿管经验老道地扫他一眼:“我看你也没挨几下。” “……”被看穿的连一弥闭嘴不说话了。 侯洛目光紧锁在迟廷青眼睛上,印象中他是在迟廷青揍自己时胡乱还了手,但不是都被他狡猾地避开了吗?想着想着,他猛然神色一凛,好像是有那么一两下,迟廷青没有躲…… 他是故意的! “你们为什么打架?”宿管环视一圈三人,拿出调解的架势。 侯洛和连一弥互相对视一眼,两人都犹疑了一瞬。 的确是他们动手动脚在先,又出言不逊在后,此刻面对明显站边迟廷青的宿管,还有那位冷冰冰的所谓家长,他们一时不知该怎么说才对自己比较有利。 琢磨几秒,侯洛梗着脖子说:“就是嘴上调侃了迟廷青两句而已,谁知道他那么容易急眼,一言不发伸手就打,总之是他先动手的。” “哦?是吗?”宿管怀疑地询问,视线转向迟廷青,忽然留意到一个陌生人,“你是?” “他是我哥,”迟廷青先一步为颜木珩作介绍,继而回答宿管的上一个问题,“他们摸我。” “咳咳咳……”犹如平地惊雷,寝室内忽然响起几声咳嗽声,还不是同一个人发出的。 侯洛第一个急了,脸红脖子粗地虚张声势:“你可别瞎说,我哪有?!” “我也没有!”连一弥也粗声粗气地说。 “你们有,”迟廷青的语气和脸色依然冷静,“不止一次。” 此话一出,侯洛和连一弥心虚地对视一眼,气焰莫名弱下来一些,然而要他们当着宿管和迟廷青那个什么家长的面承认是不可能的。 侯洛拿出拒不认错的架势:“你说有就有了?你有证据吗?” 迟廷青抿紧嘴,目光灼灼地看向颜木珩,桃花眼中闪烁着倔强的不认输不罢休的光芒。 颜木珩与他四目相对,没有让他等太久,说:“我看到了。” 宿管马上对侯洛和连一弥怒目而视:“这下人证有了!你们还想狡辩吗?” 侯洛还要辩驳,被连一弥扯了一下,对方对他摇了一下头,意思是不要牵扯太多别的,侯洛不服气地臭着一张脸,勉强压抑下负面情绪。 宿管又转向迟廷青,当起和事佬来:“他们动手是不对,你动手打人也有不对的地方,好在没到很严重的地步,要不让他们给你道个歉?然后你们再去医务室处理一下伤口,都是皮糙肉厚的年轻小伙子,很快就好了。” 迟廷青没答应,直挺挺地站立在侯洛和连一弥对面,说:“我想换宿舍。” 这才是他的最终目的。 颜木珩侧眸看一眼迟廷青,视线扫过他绷直的嘴角,紧握的左手。 “可以,那你提交一下申请,和你的辅导员说一声。”宿管一口应下来,走之前又警告地看一眼侯洛和连一弥,“这次就算和解了,你们之后可不能去找迟廷青麻烦,听到没?” “知道了。”侯洛和连一弥不甘心地咬牙回答。 迟廷青不想在这间寝室久待,重新拉起行李箱对颜木珩说:“哥,我们走吧。” 颜木珩垂眸看着他,低沉地“嗯”了一声,又说:“去医务室。” 迟廷青乖乖地“哦”了一声,继续带路。 安静地走了一小段路,医务室已经目之所及的时候,颜木珩的声音在身侧响起,像疑问句,又像肯定句:“他们之前也欺负过你?” 第15章 打搅到你们了? 沉默几秒,迟廷青有些含糊不清地“唔”了一声,音节短促,听起来闷闷的。 他边走边看着校园内的景象,心中有来由地生出来一些感概。 这是他为之奋笔疾书了三年的大学,隐约还能记得入学第一天的心情,是难得的轻松愉快,可是打击也紧随而至…… 军训的时候,因为身体原因,教官有意关照迟廷青,这也导致他总是最显眼最特殊的存在,尤其在对跑跑跳跳都没什么怨言的女同学们的衬托下,加上迟廷青一张脸长得白净清秀,身材也清瘦,落在一些男同学眼里,意味就不一样了。 他们不厌其烦地调侃取笑他,迟廷青起初不怎么搭理,不想他们越挫越勇。 其中一个男同学也不知道为什么尤其看他不顺眼,处处都要找他茬挑他刺,后来在军训最后一天,有一个小组接力赛,那人作为小组队长,不怀好意地选了迟廷青进入他的小组。 比赛前当着教官的面,那位男同学信誓旦旦地保证会安排迟廷青在最温和的一棒,结果临到比赛开始,却拉着他站到了需要百米冲刺的那一棒。 “你要是不跑,连累大家输了的话,我们可不会放过你。”迟廷青记仇,那人笑着在他耳边放的狠话他还记得。 第14章 迟廷青不想树太多敌,也不想以后都被拿捏威胁,当时心里盘算一番,决定搏一搏。 他没有刻意收着,呼吸急促地跑了起来,最后意料之中地倒了下去。 病发的意外不容小觑,校方为了以示惩戒,约谈了教官,以及那个男同学。 应该是进行了一番教育警告,那之后,对方虽然依旧单方面将迟廷青当作看不顺眼的对头,但碍于他那经不得激的脆弱身体,也不得不收敛一点。 然而偏偏两人又住同一间寝室,日常一些小摩擦实在难以避免。 这些迟廷青勉强能应对,也不愿耗费太多心力在这上面,但没想到寝室的另外两个不同系的室友居然心怀鬼胎,他们倒不是看他不顺眼了,而是看他太顺眼了。 当迟廷青意识到侯洛和连一弥对自己怀有怎样的心思后,他立即冷淡地保持距离,可他们却越来越得寸进尺,甚至合力将他压倒,要搞强制那一套…… 迟廷青誓死不从,拼命挣扎,最后脸都涨红了,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侯洛和连一弥看他蜷缩着身体满脸痛苦,也被吓了一大跳,两人忙惊慌失措地送他去医院。 距离跑百米冲刺犯病没多久,迟廷青又一次病发,这次却没那么轻易挺过去,直接病危了,好在最后幸运地转危为安…… 不过这些他都不打算详细告诉颜木珩,被他问起,也只是一字带过。 颜木珩似乎也没兴趣追根究底,嘴角平直地抿着,看了他一眼。 迟廷青一头钻进医务室,驻校医生细致地给他清理了伤口,再在他眼皮处贴上柔软的纱布。 这样一来,左眼的视线大受遮挡,迟廷青只能顺从地闭上那只眼睛,不再顽强地半睁着。 从医务室出来,一眼就看到颜木珩站在另一边打电话,迟廷青等他结束通话了,才向他走去。 新的寝室申请得很快。 辅导员知道迟廷青的身体情况,又是个热心肠,本来还想帮他一起搬宿舍的,不过迟廷青东西并不多,又有哥哥在,最后他也没机会搭上手就是了,只将人送到新的寝室楼就完事儿了。 这栋宿舍楼离之前的很远,迟廷青很满意。 他没有抱上旧的那些床上用品和日用品,他不想再回去拿,新的住所,也是新的开始,他现在有很多的压岁钱,可以买新的。 多亏有颜木珩这么一个人高马大的人在,更庆幸他不急着回去,迟廷青也就大着胆子请他帮忙了。 颜木珩一次能帮忙拿不少东西,两人一共也只跑了一趟,就把东西都备齐了。 也是这时,迟廷青才反应过来,他现在所在的,是一间二人寝室。 相比之前的四人间,明显宽敞许多,环境也不一样,或许也跟心情有关,迟廷青再一次感到满意,只希望新的舍友不难相处,可千万像之前那仨一样……他不想再费心费力地换寝室了。 另一张床明显是有人住的,只是看样子对方还没有来,迟廷青将自己的东西都放在另一张属于自己的床的下面,这处空间是属于他的,他可以慢慢收拾。 迟廷青看一眼时间,竟然十一点了,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颜木珩:“谢谢哥哥,好像耽误你工作了。” “没有,”颜木珩言简意赅,“等你弄好再说。” 意识到他可能还要继续留下,迟廷青忙摆手:“剩下的我自己来就可以了,已经很麻烦你了。” 颜木珩视线落到他贴着纱布的左眼上,嗓音冷硬:“不麻烦。” 迟廷青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只好给自己找事做,拿出新买的抹布打湿,三两下爬到上铺,细致地擦拭一米二宽的木床板。 他将抹布拧得很干,床板上的湿痕不一会儿就干了。 颜木珩动作干脆利落地拿起折叠床垫打开,他身高腿长,根本不用爬到上铺,就能轻易地将床垫铺好。 迟廷青边给他搭把手,边仰望着他高大的身体,默默在心里进行羡慕。 两人莫名开始无言的忙活,效率意外的高,迟廷青还是第一次和别人一起套被套,原本他也和颜木珩一样,是站着套的,但得暗自踮脚,后面让颜木珩发现了,就听到他短促地笑了一下,说:“你上去,捋一捋里面那两个被角。” 迟廷青逆反心理上来,心直口快地回了一句:“我在下面也可以捋。” 颜木珩深邃的眼睛看向他,好整以暇地问:“你确定?” “确定!”迟廷青肯定地点头,他也不知怎么,忽然跟颜木珩杠上了似的,更加努力地踮脚伸手,双脚和双手都抻得直直的,可惜过犹不及,用力过猛下,右小腿一声招呼不打,抽筋了! “啊……”迟廷青顿时愁眉苦脸地痛叫一声,忙缩回伸得老远的双手,急急忙忙去揉忽然硬邦邦的右腿小腿肚,结果一下没站稳,整个人重心不稳地往前倾倒,正巧被朝他这边大走两步走到近前的颜木珩牢牢接住。 “哇哦,”符阅刚到寝室门口就撞见这么一幕,理所当然地误会了,身体依靠在门框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打搅到你们了?” 第16章 你要走了吗? 突如其来的陌生嗓音吓了迟廷青一跳,他迅速回头,尴尬地解释了一句“你误会了”,与此同时,撑在颜木珩坚硬胸膛上的手稍微借力一按,将身体退后一步,从颜木珩怀里离开。 迟廷青背靠通往上铺的楼梯,反手扶住,另一只手仍捏着小腿肚,弯着腰一下又一下用大拇指和食指来回按。 颜木珩抬眼看向门口,脸上没什么明显表情,喜怒都不形于色。 符阅左手插兜,右手拉着一个银色行李箱,迈着闲散的步子走进寝室,目光对上颜木珩的,没有过多在意他眼中被打扰的不悦和冷意,不亲不疏地喊了他一声“木珩哥”,好奇地问:“你怎么会在这里?” 颜木珩言简意赅地回:“来送人。” 符阅眼中闪过一丝困惑,下一秒又被恍然情绪取代,他明白过来什么,立刻将探究的视线落到迟廷青身上。 这就是颜家新领养的儿子? 迟廷青依然弯着腰低着头,符阅并不能看清他长什么样,视线先被他左眼上贴着的纱布吸引,符阅索性拉过旁边的椅子,反方向坐着,双手搭在椅背上,继续盯着迟廷青看:“你这是怎么了?” “腿抽筋了。”迟廷青抽着气,忍耐着低声回答。 符阅站起身,“啧”了一声,不由分说地按着迟廷青坐下,右手朝他的小腿伸去。 迟廷青又吓了一跳,下意识缩着身子往后躲了躲,警惕开口:“你……干什么?” “帮你缓解抽筋啊,新室友。”符阅半蹲下身,边说边用比迟廷青大了几倍的力道按他小腿肚的那个硬块,“一看你就不舍得对自己下狠手,等会儿按开了结你再把腿伸直看看。” “我自己来就好……”迟廷青闷哼一声,对方那只重不轻的力道让痛意更加明显。 迟廷青有点抵触陌生人的近距离靠近,也发自内心地觉得不需要别人的帮助,尤其现在旁边还站着一个存在感明显的颜木珩…… 他都不敢看颜木珩有没有在看自己,如果有的话,是不是面无表情的?会不会觉得自己有点没用?有点脆弱? 符阅心思敏锐,察觉到迟廷青似乎不太乐意,马上将难得的好心收了回来,抱臂靠在一边。 迟廷青忍着痛将硬邦邦的小腿伸直,重复几次后,疼痛感逐渐弱下去,他慢慢站起身,轻轻跺了跺脚,心情随着腿部的好转而稍显轻松。 他将视线转到符阅脸上,冲对方礼貌一笑:“谢谢。” 符阅不冷不热地回:“不客气。” 颜木珩看迟廷青缓过来了,便不打算久留,但还是给他们做了介绍:“符阅,符阆的弟弟。迟廷青……你们好好相处。” 这句交待也说不上来是在叮嘱迟廷青还是符阅,不过迟廷青还是很快就答应了:“好。” “如果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眼睛记得换药。”颜木珩看着迟廷青,又补充了一句。 迟廷青点点头,抬手轻轻触碰眼皮上的纱布,看他往门口走,下意识跟了一步:“你要走了吗?” 颜木珩脚步一顿,侧头回眸,“嗯”了一声。 “快到午饭时间了,”迟廷青越说越小声,“要不要吃完饭再走?” 看颜木珩没有同意也没有抬脚,他很快又加了句:“我请……” 这两个字更加小声,听起来莫名有种弱弱的意味,听得颜木珩笑了一声,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好”。 迟廷青顿时神色一松,正要抬脚就走,猛地又想起还有个大活人在,犹豫一秒,还是询问地看向符阅。 “我还不饿,”符阅不怎么感兴趣地说,“你和你哥去就行。” 迟廷青马上点一点头:“嗯。” 他“嗯”得有点快,完全是毫不犹豫的意味,符阅看着那逐渐离开视线的一高一瘦两道身影,痞痞地笑骂一句,又神色莫辨地冷哼一声:“都不是亲生的,人家当哥的都知道送弟弟报到,你倒好……” 第15章 离开寝室,迟廷青飞快在脑海中思索要请颜木珩吃什么,在家里的时候他特地观察过,颜木珩好像并没有什么特别爱吃或特别讨厌的食物…… 上学期迟廷青只在学校待了两个月左右,去学校外面吃饭的次数屈指可数,基本都是在食堂解决的,庆幸的是,昭大食堂的饭菜很可口,甚至在高校食堂排名中能名列前茅。 迟廷青冥思苦想,想到几个比较请得出手的菜,但还是怕颜木珩会不喜欢,于是先询问了一句:“去食堂吃的话,可以吗?” “可以,”颜木珩没有反对,“带路。” “好的!”迟廷青放心下来,脚步轻快许多,带颜木珩前往学校最大的南食堂。 南食堂二楼菜品尤其丰富,和外面的餐厅比也不遑多让,当然,价格也不便宜。 迟廷青之前只上二楼吃过一次,饶是他食欲不重,也念念不忘了好一阵,只是当时兜里的钱要精打细算,也只奖励自己吃过那么一次。 现在不那么捉襟见肘了,但他也不会经常来这吃的,所以更庆幸颜木珩同意了他的请客,让他可以跟着沾光,再来吃一回。 靠窗的二人桌上摆着单点的色泽明亮的糖醋排骨、松鼠鱼、白灼生菜,还有一大碗老鸭汤,这还是迟廷青第一次单独和颜木珩面对面吃饭,和在家里的感受相似,但又不太同。 颜木珩本就不苟言笑,吃饭的时候更是安静,动作不急不徐,表情变化不大,吃相斯文到赏心悦目,反而让人觉得饭菜很美味。 调羹轻碰瓷碗,颜木珩尝了一口老鸭汤后,似笑非笑地看迟廷青一眼:“看我能吃饱?” 第17章 他的气还没完全消呢! 迟廷青下意识摇了摇头,眼神闪躲几下,又赶紧正色,底气不是很足但摆出有模有样的架势解释:“我只是在确认饭菜合不合你口味。” 颜木珩脸上仍然没什么表情,似乎可有可无般,顺着迟廷青的话继续问:“可以确认了?” 迟廷青飞快抬眸看他一眼,看完立刻垂下眼皮注视着自己的碗,音量不高但底气还行地说:“可以确认你至少不讨厌这几个菜。” 颜木珩“嗯”了一声,单手拿起汤碗送到嘴边,盯着迟廷青垂眸低头的模样,将里面的汤喝完。 吃饱喝足,二人离开食堂,迟廷青正拿不准要不要送颜木珩去停车场,毕竟今天种种都多亏了他,说自己是狐假虎威也不为过,想想还怪不好意思的。 颜木珩像会读心术一样,一眼看穿他的意图,留下一句“走了,不用送”,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迟廷青注视着那高挺的身影离自己越来越远,无声地启唇说了句“再见”,转身往寝室楼的方向走,碰巧在楼下遇到了符阅。 “你哥回去了?”符阅问。 “嗯。”迟廷青点点头。 符阅慵懒地应了声“哦”,重新迈开步子,自个儿觅食去了。 两人再次碰面是在半个小时后,彼时迟廷青刚打扫好寝室卫生,正准备午休一下,符阅悠哉游哉晃进寝室,闲庭信步地走了一圈,挑眉问:“洁癖?还是强迫症?” 迟廷青将抹布叠整齐放好,一视同仁地否认了:“都没有。” 符阅看一眼被他叠得方方正正的抹布,不置可否地耸一耸肩,趁着心里那点好奇还未散尽,又问:“你哪个院的?大几了?” “经济学院,大一。”迟廷青回答完,礼尚往来地回问,“你呢?” “我啊,美院的,比你大一届,你得我叫我一声学长。”符阅说。 迟廷青点点头,从善如流地喊他:“学长。” 符阅一笑:“你不会还有cos机器人的业余爱好吧?这么没有感情色彩。” 迟廷青也扯出一个笑:“是你要求太高吧。” 符阅笑得更爽朗了,还拍了两下桌子:“别说,你还挺有意思。” 迟廷青不希望别人觉得自己有意思,于是不再吭声,默默爬到上铺躺好,留给符阅一个拒绝继续闲聊胡扯的冷漠后脑勺。 符阅收回视线,拿出手机点开置顶聊天框,打下一行字发送——“哥,我多了个新室友,你要不要猜一下他是谁?” 他耐心地等了片刻,时不时就点一下即将暗掉的手机屏幕,几次过后,对方总算回复了,但只有简短的三个字:“我知道。” 符阅一愣,立即秒回,连发两条。 “你知道?” “你来学校了?!” 手机接连震动了两次,符阆盯着那两个紧追不舍的问句,大拇指动了动,回给对方两个自己看了都觉得冰冷的字:“没有。” 至于他为什么会知道? 那就要从上午的一个电话说起了—— 符阆最近在忙活新分店的事情,他这人善谈,不管是线下还是线上,从选址到装修都会分享到他和颜木珩以及沈寒韧三人的聊天群里,一般情况下,沈寒韧会和他搭腔几句,你一言我一语地捧场,颜木珩还是那么表里如一地惜字如金,所以今天难得看他在群里发了张校园风景照,符阆又十分不争气地马上就猜出是在哪里拍的,立刻就打给颜木珩了。 他张口就问:“你怎么在昭都大学啊?” 颜木珩可疑地停顿了一秒,符阆严重怀疑他在觉得问出这个问题的自己有点傻,他后知后觉地思考颜木珩会去昭大的原因,听到颜木珩说:“家里有个大学生。” 符阆醍醐灌顶,马上灵光一现地反应过来:“哦哦——” 哦完又觉得有点稀奇,他忙又追问:“你特地送他去学校啊?” 颜木珩语气淡淡的:“顺路。” 符阆觉得他是在嘴硬,体贴地没有拆穿,转而兴高采烈地说:“我这新店就在昭大附近呢,你说巧不巧,正好今天开始试营业,等你忙完学校那边的事情,过来尝尝鲜啊?” 颜木珩没有马上答应,符阆这会儿智商和理智都回归了,马上敏锐:“怎么了?不会报个到还不顺利吧?” “他和两个室友打架了,”颜木珩声音低沉了些,“眼睛受伤了,正在医务室处理伤口,之后还要换新的寝室。” 符阆有些意外,不仅意外那个看起来蛮乖巧话少的少年竟然会和室友打架,还打受伤了,也意外颜木珩这算长的一句话里隐隐约约的不悦和关心。 他想了想,谨慎地提出一个建议:“那什么,符阅也在昭大来着,他那啥……好像还是一个人住二人间,这下不挺巧?有个空床位……符阅这人除了对他哥我不敬外,其他方面都还挺不错的……” 颜木珩思索两秒,冷静开口:“你前几天不是还说你弟整个人都有问题,你和他势不两立。” 这言下之意就是明晃晃地不信自己说的啊!符阆不服输的逆反心理窜了起来:“我那是气话啊,就是在群里吐槽一下嘛,谁让他亲……咳,谁让他亲自惹我生气的,我一时气不过嘛……” 颜木珩敏锐捕捉到某个不太一样的字眼,沉默了。 符阆有些心虚慌张,又觉得应该丝滑地掩盖过去了,他也不是有意瞒着好兄弟,只是有些事情真的难以启齿,光回想那画面他就忍不住打了个激灵,忙换了口气,艰难将话题扯回去:“不管怎样,也算知根知底吧,应该好过和别人住,符阅那小子虽然偶尔有点混蛋……呃,可能也只是对我……反正对你那位新弟弟肯定还行,至少不会欺负他和他打架吧。” 符阆感觉自己已经发挥出三寸不烂之舌的效果了,好在颜木珩认同了他说的这一点。 所以,他当然知道符阅有新室友了。 不过他不打算告诉符阅那家伙自己为什么会知道。 他的气还没完全消呢! 第18章 你还挺容易心软的 迟廷青在午后温暖的阳光中醒过来,用一个不够标准的仰卧起坐将睡饱的身体撑坐起来,他眯眼望着从小阳台穿过来的光线,心中升起一股期冀。 新的学期就要开始了。 不只是换了颗心,也仿佛改头换面了一遭,从前的迟廷青像一只收着刺的小刺猬,只为尽可能小心地保护自己,现在的他则是炸开了浑身的刺,张扬而冷漠,无忧就无怖。 反正不是在家里,他不必用尽心思装小太阳。 他本来也不是。 自从打了一架更换寝室后,侯洛和连一弥就没再主动找过迟廷青的麻烦了,这也多亏那二位不是和迟廷青一个院系的。 只有极少数情况下迟廷青会遇到他们,但在公众场合他们也不敢怎么样,就是眼神分外炽热,既含着浓烈的征服欲,又捎着一丝不甘的恨意。 这些迟廷青统统冷眼无视,今非昔比,他不再畏惧。 只是虽然甩掉了两个麻烦,但还有一个——就是军训时格外看迟廷青不顺眼的那位——梁集,那天在寝室两人没有碰面,然而他们同系,平日里打照面的次数实在不少。 梁集照旧看迟廷青不顺眼,甚至在迟廷青搬出去后更加变本加厉地针对他,偏偏他又针对得不明目张胆,让人不那么好招架。 第16章 迟廷青不和他硬碰硬,他也没那么渴望交朋友,就算被同学们孤立也没什么,反正也就几节课的交集,他早就习惯一个人。 没有课的时候,迟廷青喜欢去图书馆,那里的安静和知识同样难得,与其花时间和一个幼稚刺头斗智斗勇,不如多看会书。 他不应战,久而久之对方自然会偃旗息鼓。 周末很快来到,比周末来得更早的是木喻希的电话,是喊他回家休息两天的。 迟廷青小时候从未体验过在外面玩或者做别的事情时被妈妈喊回家吃饭的场景,他听着木喻希絮絮叨叨的声音,思绪如脱缰野马一发不可收拾,心中某一块有点缺失的地方好似在被一点一点进行补足。 木喻希在电话里问了迟廷青最后一节课的下课时间,司机准时等在南门,将迟廷青载回家。 今天颜木珩也下班得早,几乎和迟廷青前后脚进家门。 木喻希将视线从背着双肩包的迟廷青身上移到单手提着公文包的颜木珩身上,忽而恍惚片刻,再看向迟廷青时,目光里不由自主地带上一抹追忆。 她上前帮迟廷青卸下书包,眼错不眨地看着他的脸,语气关切:“是不是瘦了?” “应该没有,食堂的菜挺不错的。”迟廷青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微微笑了笑,余光留意到身侧走过来一道高大身影,他看向对方,话就拐了个弯,“哥哥也吃过呢。” “是报到那天吗?”木喻希来了兴趣,欣慰地笑看颜木珩一眼,“你还和廷青一起去食堂吃饭啦?” “嗯,”颜木珩应了一声,垂眸瞧了迟廷青一眼,用冷淡的表情语气说很气人的话,“不吃多点小心长不高。” 迟廷青莫名从颜木珩瞥过来的那一眼里看出了点居高临下的意味,他悄悄挺直背,不甘示弱地仰起下巴尖直视望他的眼睛:“我还会长身体的,也会长高。” 虽然不太可能和你一样高……这句话有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他没给说出口。 迟廷青也不奢望自己能长到可怕的一米九高,能长到一米八就谢天谢地了,毕竟身高这玩意儿也看一点遗传,颜木珩的亲爸亲妈身高都不赖,他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也不稀奇。 而迟廷青的亲爹亲妈……他压根就没见过,出于从小到大对他们的那点怨恨,迟廷青觉得他们两个应该好不到哪里去。 迟廷青其实很想学打篮球或者排球,但身体仍不允许,保险起见,术后一年内他只能做些十分简单的轻度运动——也就是散步,和一点拉伸,他现在连跳绳都还不敢。 可是散步不会轻而易举让骨骼生长,对此迟廷青也有点惆怅,这会儿又被颜木珩戳到了痛脚,他只能嘴上不服输地逞逞强,自个儿心里也没底。 不过和身高比起来,迟廷青还是更惜命一点。 颜木珩发出一声轻笑,鼓励地说:“多吃多喝,说不定呢。” 迟廷青发散的想法一股脑地收敛,愣是从颜木珩脸上看出了一丝不信任的揶揄,他认真又笃定地点点头:“肯定。” 木喻希看着他满脸认真,被逗笑了:“廷青这么想长高啊,是不是想向哥哥靠齐啊?这个不难,你才十八岁,现在只是发育慢,还有得长呢,别急。” 说着不急,但木喻希还是马上让厨师多熬了一道汤,并风风火火地买了很多钙片和营养品,瓶瓶罐罐拥挤地将迟廷青的书包撑得满满的…… 迟廷青背着鼓鼓囊囊的书包,拒绝了司机送他去宿舍的好意,自己一手拎一箱高钙牛奶,低头快步往寝室楼走。 刚把牛奶放好,旁边就传来符阅的声音:“楼下那生活超市终于舍得搞买一送一的活动了?” “不是,”迟廷青有点汗颜,不过还是实话实说,“家里人让带的。” 符阅将视线从那两箱牛奶上移开,看一眼迟廷青偏清瘦的身体,了然地“哦”了一声,说:“懂了。” 迟廷青:“……” 好像又被瞧不起了…… 这些动辄将近一米九的高家伙! 符阅八面玲珑,见迟廷青表情木了一下,就知道自己刚才不小心惹人郁闷了,于是轻巧又不生硬地抛出一个新话题:“附近新开了一家素菜馆,明天正式营业,一起去吧,我请客。” 在迟廷青开口前,符阅又补充:“我不想一个人去,也没有别的人找了,你不会拒绝的吧?” 迟廷青收起犹豫,回应了对方的被需要,带着点正式意味,点头答应:“好。” 符阅露齿一笑,半感慨半总结:“你还挺容易心软的。” “那我不去了?”迟廷青改口。 “不行,”符阅正色又严肃地看着他,“我刚那是在夸你!而且你说了好了,可就没得反悔了。” 迟廷青一本正经地告诉他:“开玩笑的。” “板着脸开玩笑不行,你这都跟谁学的?”符阅有点哭笑不得,“你也太不熟练了,得多练练,表情和语气都要生动……” 迟廷青受教地把头一点:“好。” 第19章 你别太贪心 次日午饭时间,迟廷青抬头看一眼那块刻了“符记素菜馆”的金字木招牌,还算镇定地问符阅:“这是你家开的?” 符阅与有荣焉地笑答:“我哥开的。” 迟廷青了然地点点头,总算理解为什么符阅会抱着一大束鲜花了,他继而看向门口两边的开业花篮,不同于常见的大红色或金色,左边靠近门口的那对是素雅梦幻的蓝白色系,右边那对是生机盎然的白绿色系,剩下的那些,则是相似的淡粉色系。 整体色调倒也不会不和谐,和素菜馆的装修风格也挺搭。 符阅也在打量那些花篮,他像短暂拥有了火眼金睛般,笃定地对没有在花牌上落款的与众不同的那两对花篮断言:“这对应该是你哥送的,那对一看就是寒韧哥送的,他这审美真是……” 迟廷青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先后看向蓝色和绿色那两对,中肯地接话:“不要对绿色有偏见,挺清新的,也很香呢。” 符阅哼了一声:“进去吧。” 左边百合香,右边茉莉香,穿过怡人芬芳,跨过木门槛,忽然又飘来若隐若现的檀木香。 迟廷青赫然看见一处空间不大但精心布置的佛堂,符阅将花束放到前台,耐心地排队等里面的人烧完香出来。 他颇熟门熟路地走进佛堂,借红烛的火焰点燃三支线香,笔直地跪在蒲团上,朝中间那尊佛像拜了三拜。 迟廷青注视着符阅的背影,莫名品出了些虔诚的意味,他没有贸然踏入那片区域,安静看着符阅起身将香插好。 “进来拜一拜啊,”符阅招呼迟廷青,并简洁明了地为他做介绍,“左边文神,中间爱神,右边财神,你自己看想拜哪位,我是只拜管姻缘的。” 迟廷青想了想,说:“那我都拜一拜吧。” 符阅笑他:“你别太贪心。” “是一视同仁。”迟廷青反驳。 每座神像前都供了鲜花,香炉里香火旺盛,将凡人的诸多俗愿燃烧,随烟雾飘向未知去处。 迟廷青实在地在心里默念了三个愿。 两人转而来到闹中有静的就餐区,这里主要分为两大区域,一半是自助区,另一半则是点菜区。 迟廷青倾向于去自助区,但符阅往某个方向望了望,就目的明确地带着他朝点菜区去了。 点菜区内的卡座之间有生机勃勃的绿竹盆栽做遮挡,竹叶不稀不疏,洒上透窗而来的斑驳光影。 在角落一桌坐定后,迟廷青很快就听到旁边传来熟悉的声音。 是颜木珩…… 他没忍住想要回头,肩膀猛地被符阅按了一下。 “先点菜。”符阅冷静地说道。 迟廷青不明所以地观察了一下符阅,暂时打消和颜木珩打招呼的念头。 两人安静地扫码点餐,在等待上菜的过程中,迟廷青留意到符阅虽然面色冷静,但其实有在悄悄地竖起耳朵。 难怪他刚才阻止自己出声,原来是这样。 “他怎么会在你店里?”颜木珩低沉磁性的声音再次响起,迟廷青也不由自主地默默竖起耳朵。 “你说阿复啊,”符阆的音调是惯常的略微上扬,清亮又易于辨认,“嗐,那天我和寒韧是准备带他去警局的,但是他死活不肯靠近,没办法,只好先暂时安置在我这里了。” “阿复?” “对啊,他也不记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了,我就给他取了一个,是希望他早日恢复记忆的意思,怎么样,还挺好听的吧?” 那头符阆话音刚落,这边的符阅重重搁下水杯。 另一道冷冽的嗓音紧随其后:“我查了一下,他可能是楚家的。” 迟廷青也听出来了,是沈寒韧。 “不过奇怪的是,”沈寒韧用叉子在盘子里那堆蔬菜沙拉中挑挑拣拣,叉起一根难吃的草根,还没咬就已经露出了味同嚼蜡的嫌弃神情,“人不见了,他家里好像并不着急,至少没有在明面上大张旗鼓地寻找。” 第17章 被沈寒韧嫌弃的草根符阆可以面不改色地咽下,他想了想,说:“可能是不想张扬吧,我看阿复也不想回家,每次我问他他都很抗拒。” 颜木珩理性地看他们二人一眼:“藏不了很久。” “知道。”沈寒韧说。 符阆挑眉唱反调:“怎么能说是藏呢?我可是正经和他签了劳务合同的,人家现在可是我这家新店的大厨兼店长!阿珩面前那道新出的‘心无杂念’就是他创造的,厉害吧!” “哼。”符阅听到这里,冷冷地笑了一声。 迟廷青疑惑地看他一眼,淡定地喝一口薄荷柠檬水。 邻座已经换了个话题:“哎,寒韧,听说你二姨他们准备回国了是吗?那许翎也会一起回来吧?说起来,和他也有两三年没见了。” “对。”沈寒韧刚才连吃几片生菜,总算压过了那阵无法形容的怪味。 符阆思索片刻,稍微压低了一些声音:“许翎他……是好了吧?” 沈寒韧点头“嗯”了一声。 符阆语气感慨:“那很好啊……真好。” 说到后面,他的声音低了下去,让人莫名听出一些怅然来。 符阅嘴角绷直了,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好一会儿都没听到颜木珩的声音,迟廷青的注意力慢慢的就不再多放在隔壁桌,菜上齐了,他见符阅无动于衷,伸手在他面前挥了挥。 符阅回过神来,沉默地进食。 “你怎么了?”迟廷青问。 符阅咽下嘴里的青瓜,说:“突然想到一件让人不高兴的事。” 迟廷青愣了愣,不太熟练地进行安慰:“那要不就先别想了吧。” 符阅“嗯”了一声,目光穿过竹叶,固执地想留在某人身上,可惜难以看真切。 两桌都安静了一会儿,不过很快符阆又说话了:“他是怎么好的啊?是国外研究出根治药了还是找到解药了?应该是后者吧?唉,可惜现在解药难寻,不然……” 说着说着,他止住话音,没再继续了。 迟廷青停下咀嚼的动作,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符阆话里的根治药和解药好像是加了引号的,不像是普通的药。 第20章 救救你哥哥好不好? 身后传来椅子移动的轻响和脚步声,下一瞬,被默默等着的嗓音忽然低沉地响在头顶—— “迟廷青?” 是带着些意外的语调。 迟廷青蓦然扭头,抬眼间猝不及防对上颜木沉着的目光,他又轻又快地“啊”了一声,站起来喊人:“哥哥。” 颜木珩下颌骨轻轻一点,看一眼他们的桌上还剩大半的食物,说:“你们继续。” 坐颜木珩对面的符阆敏锐察觉到不同寻常的动静,“蹭”一下站起身,好奇地起身去看。 在看到迟廷青时他刚要感到讶异,冷不丁又撞上符阅捕猎一样闪着精光的眼睛,符阆顿时眼冒怒火,恶狠狠地瞪着符阅,分明是质问的意味。 这小子不久前才被他揍了一顿,现在是怎么好意思来的?! 符阅心理强大地化他哥眼中的怒火和质问为关切疑惑,云淡风轻地说:“开业大吉啊,亲爱的哥哥,我带室友来给你捧场了,花束放在前台了,有空的话可以去看看,我还亲自给你写贺卡了呢。” 符阆嘴角抽了抽,一脸糟心和牙疼地蹦出两个字:“谢了。” 说完马上推着颜木珩的肩往另一边走,欲盖弥彰地喃喃:“我也要去洗手间,正好,阿珩,我们一起……” “……”颜木珩的表情看起来不是很想一起。 符阅目不转睛地盯着符阆的背影看,眼中酝酿复杂情绪。 迟廷青不动声色地留意了一下,困惑地眨眨眼睛,迟疑着生出一个有点同病相怜的想法:符阅和他哥的关系也不好吗? 这时,后面又站起来一个高大身影,是刚龇牙咧嘴光完盘的沈寒韧,他目的明确地往后厨的方向走,路过迟廷青他们这桌时,短暂停留了一下,简洁地招手打招呼。 隔壁桌一下子空旷下来,三人离开后都没有再坐回来,迟廷青看一眼刚端上桌的饭后果盘,又不死心地扭头往回看了看,这会儿有人影了,却不是颜木珩他们,而是收拾碗盘的服务员。 好吧……迟廷青用竹签插起一个草莓,慢慢品尝着酸酸甜甜的滋味。 - 三月末,春暖花开时,颜木珩迎来一年中最难捱的合欲爆发时刻。 发作的日子又提前了。 几年来他已经养成了习惯,在发作前一个月就开始严阵以待,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但这次竟然提前了一个多月! 发作得太急太猛,颜木珩罕见地有点措手不及。 这天是周末,迟廷青也回来了,餐桌上摆了好几道迟廷青没说过但大家都知道他爱吃的菜,颜木珩吃饭速度较快,吃好后自觉去泡茶,原本一切都和往常一样,他坐在家里沙发上,和家里人一起喝茶闲聊…… 可是内心忽然涌来一阵抓心挠肝的异样,并迅速流淌四肢百骸,茶杯掉落在厚重地毯上,眨眼间,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细细颤抖起来,眼睛和皮肤一起泛红。 颜木珩根本来不及去属于自己的“发泄屋”,父母率先反应过来,忙惊慌失措地上前按住他,爷爷奶奶亦是一脸凝重,紧随其后地帮忙压住他的手臂。 颜裴振声音急切地喊管家:“快去拿压制药!” 迟廷青被这兵荒马乱的场面吓了一大跳,他不知道颜木珩怎么了,只是下意识如临大敌起来,迟廷青紧张地伸手想要帮忙,但颜木珩身边已经围了四个人,他有些插不上手。 颜木珩额头瞬间布满涔涔冷汗,他的身体开始忽冷忽热,完全靠脑海中残存的一丝理智吊着,才不至于不管不顾地挣脱家人的钳制。 管家火急火燎地抓着一个药瓶冲过来,因为太过着急慌乱,在拧瓶盖的时候一个不小心让药瓶脱手而出,幸好迟廷青眼疾手快,及时接住了药瓶,连他自己都有点意外,但这情绪也只冒了个头,就马上被压了下去。 还不待迟廷青询问药量,颜裴振飞快说道:“快,一颗药就好!” 迟廷青迅速倒出一颗药,是深蓝的圆形药片,他紧紧捏住药片一角,往颜木珩嘴里送去。 颜木珩眉头紧皱咬牙切齿的样子看得人跟着难受,迟廷青不敢上手用蛮力迫他张嘴,但药片受到紧抿双唇的抵抗,他急切出声:“哥哥,你松一松牙,把药吃了就好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话起作用了,颜木珩用力掀开眼皮,喉间发出一声难受至极的闷哼,齿关跟着一松。 迟廷青立即把握时机,将药片往里一推,他也着急,动作难免没轻没重,指间不可避免地触碰到颜木珩滚烫的嘴唇,烫得他心下一惊。 指腹忽然被咬了一下,传来一阵细密的疼痛,迟廷青一抖,瞳孔又放大一些。 察觉到药片都安然进入颜木珩嘴里了,他稍微用了点力把手抽回来,顾不得那上面残留的湿意,胡乱在衣服上抹了两下后就赶紧去倒水,却被管家拦了一下:“这个药不用水送服,喝水容易让他呛到。” 迟廷青停住动作,回头去看颜木珩,或许药物发挥作用了,他的眼睛不再用力闭着,半眯着缓慢地眨了眨,挣扎的幅度也变小了一点。 正在迟廷青以为颜木珩会好了的时候,忽见他猛地用力攥紧拳头,气息不稳、吐字艰难地对颜裴振说:“先把我、绑起来……关在房间。” 迟廷青猛地睁大眼睛,满是不解和震惊。 为什么要这样? 不是已经吃过药了吗? 他到底生什么病了? 颜裴振不敢犹豫,管家执行力也奇高,都不用吩咐,就找来了绳子。 几人合力将颜木珩双手双脚绑住,扛到他的卧室。 迟廷青心急如焚地跟在后面,迷茫又无措,双手几次急切伸出又黯然收回,他没有大人们有力气,只能恳切地跟在他们身后,目光关切地追在颜木珩身上。 木喻希擦掉汹涌的眼泪,一股脑将颜木珩卧室里可能有危险的物品都收进箱子里,忽然她留意到有一双手在帮她一起收拾。 顺着那双手往上看,木喻希看到迟廷青绷紧的脸。 刹那间,她仿佛被雷劈了一下,几乎是急切的,她一把握住迟廷青的肩膀,恳求地看着他:“廷青!你救救阿珩吧!救救你哥哥好不好?” 第21章 你别对他太凶 迟廷青茫然地张大眼睛。 木喻希话音刚落那一瞬间,在场的除了迟廷青和颜木珩之外,其余几人眼神里纷纷燃起希望,道道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迟廷青。 “你是无欲啊……”木喻希握着迟廷青的双手下意识又加重了力道,她一眨不眨地看着迟廷青,情真意切地颤声恳求。 此刻她手里抓着的是唯一解药,她只能尽力抓牢。 刹那间,疑惑烟消云散,迟廷青醍醐灌顶,无声地张了张嘴,震惊地转动眸子,看着被绳子束缚住手脚的颜木珩在床上挣扎忍耐。 第18章 “你哥哥是合欲患者,”木喻希忍着眼眶里的泪水,对他和盘托出,迫切地追问,“你可以救他!廷青啊,你愿意做他的解药救他吗?” 脑海中骤然闪过当时看过的那本有关欲症的小册子,无数文字飞掠而过,最后只剩下一句:无欲可以拯救合欲。 迟廷青喉头哽住,他将放到颜木珩身上的目光拉回来,感受到心跳在不受控制地加快,像是忽然惊醒,他抬手摸了摸心口,仍有些不可置信——他居然可以救颜木珩? 几秒后,迟廷青发出暗哑声音,鬼使神差地答应了:“好。” 一个不轻不重的“好”字,分量感十足地砸在这间卧室。 爷爷奶奶对视一眼,看看躺在床上痛苦的大孙子,再看看站在边上垂着眼睛的迟廷青,一时间心里五味杂陈。 颜裴振依然弯着腰按着颜木珩,只是此刻尽量扭头去看迟廷青,对于迟廷青未过多犹豫的答应,他大感意外,同时心头如释重负。 颜木珩此次的发作同样打了颜裴振夫妻一个措手不及,他们根本还没有和迟廷青说过这件事,在此之前两人总觉得没有找到合适时机。兹事体大,需得认真沟通,起码不要让迟廷青感到他们领养他对他越来越好只是为了让他当颜木珩的解药,可是眼下他们只能仓促抓着他。 迟廷青顶着数道复杂目光,喉部紧张地吞咽两下,他攥紧自己的手,有些无所适从:“我要……怎么做?” 四位长辈哑然片刻,爷爷奶奶率先离开房间,颜裴振和木喻希四目相对,前者冷静开口:“我来和廷青说吧。” 木喻希深吸一口气,抱抱迟廷青,看看颜木珩,不敢耽误时间,先出去了。 颜裴振尽可能详细地快速交待解释—— “合欲发作时患者几乎濒临崩溃,只想缓解,之前那几次阿珩没有像其他人那样去专门的会所找人解决,都是把自己关在他的发泄屋里一个人硬生生捱过去的,每次发作结束都像生了一场大病,事后总要养很久……但发作一次比一次提前,也更加严重,我实在怕他熬不过去,就算这次去会所找人解决也只会饮鸩止渴,只有和无欲结合,才能真正痊愈,至于怎么结合……” 他硬着头皮告诉迟廷青该怎么进行结合,说得迟廷青唇越抿越紧,头也越垂越低。 生怕他反悔,颜裴振小心询问:“你是不是害怕了?” 迟廷青抬起头摇了一下。 颜裴振忙道:“你别怕,也不要有心理负担,你是在救人。你哥……阿珩他不是完全失去理智,可能过程中会粗鲁急切一点,但应该不会暴力的,我们相信他好吗?”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迟廷青继续说“好”。 管家在这时去而复返,默默无言地将手上拿着的东西放到床头柜上。 看着那些用品,迟廷青有一瞬的头皮发麻。 颜裴振让迟廷青将手机拿出来,点开联系人列表找到他的号码,让那串数字停在界面上,叮嘱道:“如果你感到招架不住,或者有什么意外,马上打我电话,我就在走廊候着。” 说完将迟廷青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就在那些东西旁边,只隔着些不远不近的距离。 离开房间前,颜裴振凑近颜木珩一些,带着激动和希望的语气告诉他:“廷青是无欲,他会救你,你别对他太凶。” 颜木珩深陷泥沼,脑袋嗡嗡响,眼前也模糊,只有在内心深处咆哮的欲望恶魔格外清晰,仅剩的一丝理智警告他要调用所有力量去抵抗,别让那恶魔冲破心防……他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这上面,并没有听清父亲在说什么。 卧室里很快只剩还在床边站着的迟廷青和仍在床上挣扎的颜木珩。 迟廷青动了动腿,拿走放在床头柜上的一半东西,快步走向浴室。 他什么都不敢想,强迫自己按步骤进行,能听到自己急促紧张的呼吸声。 迟廷青很生疏,又不敢太慢,把自己搞得满头大汗,还疼了好几下,但可能是整个人都太过紧绷,就显得好像也没那么强烈。 努力忍着存在感强烈的不适和不习惯的痛意,迟廷青一步一步走出浴室。 颜裴振嘱咐过他,要等身体和心理都准备好之后再给颜木珩解开绳子。 他脚步沉重地走回到床边,狠狠提了一口气之后,才颤抖着手去给颜木珩解绑。 颜木珩仍然在左右翻滚着身体,是在表达煎熬难受的肢体语言,迟廷青个子和力气都没有他大,解绑解得十分辛苦艰难。 他的心依旧很乱,一会儿在负气地想:颜木珩这样动来动去好像自己是个强人所难的小流氓一样……一会儿又古怪地想:要是颜木珩乖乖躺着一动不动,那场面也很奇怪,说不定还会有点难堪……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迟廷青大口喘着粗气,手指头都磨红了,总算是将绑在颜木珩脚上和手上的绳子都解开了。 几乎是双手获得自由的瞬间,颜木珩本能般抓住离自己十分近的迟廷青,疯狂渴望近在咫尺的体温和呼吸。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十指修长,紧紧扣住迟廷青瘦削的肩膀。 一个措不及防的翻转,迟廷青视线颠倒,只来得及低呼一声,人已经被颜木珩严严实实地压住。 又急又乱的呼吸彼此缠绕,迟廷青愕然地对上颜木珩泛红的眼睛,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此刻浮现的是全然陌生的表情,侵略和占有的意味扑面而来。 迟廷青心下一惊,直到这时,他才更清晰地意识到,他和颜木珩即将要做那种事…… 第22章 刚才失控了吗? 颜木珩的身体很烫,迟廷青从来没有和他贴得这么近过,印象中冷冰冰的人,此刻传递给他的温度却带着惊人的灼热…… 当迟廷青后知后觉感受到抵着自己的东西时,迟来的羞耻感和惊慌感瞬间以铺天盖地的架势席卷他全身。 男人和男孩的区别好像在此刻显现了,迟廷青下意识想蜷缩身体,刚动了一下,忽然被颜木珩更用力地按住。 急切的呼吸近在咫尺地喷洒在迟廷青耳边,痒得他心慌意乱,心都颤颤的。 颜木珩难耐地蹭了蹭,努力又艰难地让视线恢复一点清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烧,可是内心深处却又很冷很冷。 这股外热内冷孜孜不倦地交替折磨他,凶猛又嚣张,当身上的束缚不再,当感知到有触手可及的另一个人就在旁边,他的身体先于意识,毫不犹豫地将对方按下。 而现在,被自己按住的人的脸隐隐约约地浮现,眉目清朗,五官熟悉…… 当颜木珩看清被自己牢牢压制的人是谁后,顿时狠狠一惊,后背争分夺秒地冒出冷汗,他迟疑又不解地发出暗哑的声音:“迟廷青?” 他怎么会在自己身下?刚才失控了吗?对他做什么了吗? 疑问争先恐后地冒头,颜木珩的脸色也越来越差。 迟廷青硬着头皮迎接颜木珩深沉危险的眼眸,颇胆战心惊地应了一声“嗯”。 或许是他太过紧张,“嗯”得有点不同寻常,颜木珩的眼神瞬间变得更可怕了。 思绪不受控制地到处乱窜,迟廷青战战兢兢紧张万分,直觉自己招架不住颜木珩如狼似虎侵略性十足的目光。 然而意想中疯狂的撕扯纠缠却迟迟没有到来,颜木珩好像被下了定身术一样顿住了,迟廷青不自觉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瞧着他等着他,没来由地觉得自己也跟着煎熬起来。 颜木珩费尽心神,勉强与内心强烈的渴望作斗争,以一点微弱优势险胜,艰难将自己的身体从迟廷青身上挪开,他气喘吁吁地翻倒在一侧,语气又急又凶,阴沉着脸冷声赶人:“出去!” 迟廷青一愣,半撑起身体去看他,尽量冷静的语气:“我……我帮你。” “不用你帮,”颜木珩毫不犹豫地拒绝,“你也帮不了我。” “我可以,”迟廷青接得很快,尽管音量不高,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什么,盯着颜木珩神色痛苦的脸,明确地告诉他,“我是无欲,我能帮到你。” 颜木珩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一时半会儿没有反应过来,直到又听到迟廷青重复了一遍,他才缓慢地用力眨眼,将目光定焦在迟廷青脸上,没有过多思考,他更加冷硬地命令:“我叫你出去!” 迟廷青被他这一句低吼给吓了一跳,他紧紧抿了抿唇,不由自主地冒出一丝委屈的情绪来,声音里带上了细细的颤抖,怯弱又坚定地重复了一句:“我帮你……” 颜木珩磨了磨牙。 他的双手手背青筋凸起,曾经颜木珩也产生过妄想——尽管只是寥寥一两次——如果哪天有无欲愿意做他的解药,那他是不是就不用那么辛苦地忍耐了? 现在就有一个无欲躺在自己身边…… 可这个人是迟廷青…… 刚成年没多久、比自己小六岁、相处不过才两个月左右的迟廷青…… 第19章 颜木珩内心深处的欲望在叫嚣咆哮,试图摧毁他的理智,掌控他的四肢,可他不能低头屈服,不能做欲望的奴隶,不能像提线木偶般被操控。 一旦堕落,他怕再也无法挣脱。 “我让你出去……”颜木珩更用力地握拳,痛意让他恢复些许理智和力气,一个挺身,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额头上被冷汗打湿的头发晃了晃,颜木珩不由分说地拽住迟廷青的肩膀,没轻没重地将他往床下拽。 迟廷青被大力拉拽,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站不稳,身体摇摇晃晃地撞到了颜木珩,他慌乱地问:“你要拉我去哪?” 颜木珩完全一副不管不顾的架势,脚下步伐又快又急又乱,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看清他在拖着自己往门的方向走后,迟廷青顿感惊讶,他踉跄着望着颜木珩的侧脸,心中翻涌着不可置信的情绪。 自己都送上门了,他竟然不要吗? 可要怎么跟门外的爷爷奶奶爸爸妈妈他们解释呢? 想到这里,迟廷青忽然生出反抗力量,他极力往后仰着身体,边用敌不过颜木珩的力气和他对抗,边快速解释:“爸爸妈妈他们都知道我在你房间,我们只是想救你,不想看你被折磨得那么痛苦……” 颜木珩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那是很复杂的眼神,那双深邃的眼眸此刻还泛着浓烈的红,迟廷青看不懂他眼中的情绪,但听到他冷得像冰一样的声音:“不用你救。” 一而再地被拒绝,迟廷青心里忽然很难受,此时卧室门也近在眼前,他惶惶然睁大眼睛,根本拧不过颜木珩,只能一步一步靠近门口。 迟廷青进退两难地陷入不安,想到可能会面临门外几人充满失望与责怪的神情,只觉一阵难过。与其这样,还不如一开始就不要答应,也好过给了大家莫大希望再兜头给浇一大捧失望。 房门被颜木珩大力拉开,他丝毫不拖泥带水,双手并用地将迟廷青往门外推。 那双手臂脉络分明,使出了极大的力量,迟廷青像一片被风轻飘飘吹落的叶子般,让那双手轻而易举地推开。 颜木珩像是终于甩掉了一个大麻烦,他气喘吁吁地靠在门框边,给守在门外的颜裴振抛了句:“不让再把他往我床上送!” 随后毫不犹豫地关门落锁。 第23章 希望他不用忍太久…… 迟廷青狼狈地扶住墙壁,被用力关上的门带起一阵微风,吹在他无措又难堪的脸上,更添几分苍白。 颜裴振快跑两步追到门边,可惜根本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看着门被关紧。 迟廷青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同样对这扇紧闭的房门无可奈何的颜裴振,以及听到动静赶来的爷爷奶奶他们。 “怎么了怎么了?”木喻希人未到声先至,急切地边走边问,看到站在门外的迟廷青时,她脸色惊慌地一变,“廷青?你怎么出来了?” 迟廷青抱着自己的手臂,解释的声音有点低:“哥哥把我推出来了。” 说完他便垂下目光,不敢和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对视。 木喻希满脸天塌了的神情,忙一个劲儿敲门:“阿珩!你怎么能把廷青推出来呢?他是来救你的啊,你快点把门打开!让他进去啊。” 颜木珩此刻正微弓着腰靠在门后,他的呼吸依旧又急又乱,但眼神却是狠厉的,他反手按着门,不为所动地回答:“谁都别进来!我自己可以忍!” 听出他话音里的烦躁,木喻希和丈夫对视一眼,都是担心又无奈的情绪。 奶奶扶了扶眼镜,轻叹一声:“既然阿珩自己能行,就让他自己熬吧。” “只能先这样了,”爷爷伸手安抚地拍拍迟廷青的肩膀,“你愿意帮忙已经很好了,别生你哥哥的气,他现在不好受,言行举止难免欠妥当。” “爷爷,我没有生气的。”迟廷青摇摇头,低垂的脑袋稍微抬起来一点,小声补了句“对不起”。 木喻希从忧心忡忡里回过神来一些,察觉到迟廷青情绪有点低落,她拉起他的手,是想要拍一拍他的手背,却发觉他的手冰凉冰凉的,木喻希心里一紧,尽量让语气恢复温和:“会没事的,廷青,你先回房间休息吧。” 迟廷青抿了抿唇,想到颜木珩之前濒临失控的场面,担心地问:“就让哥哥一个人在里面吗?” 好似被问住了,木喻希求助地看向颜裴振。 以往那几次颜木珩都会提前有所准备,一个人在他的发泄屋度过发作期,哪怕家人是最亲近的人,他也不想他们在场。 这次的情况有点不一样,作为颜木珩的父母,颜裴振和木喻希会更担忧,但也知道他肯定还是打定主意要自己扛过去。 “相信阿珩,”颜裴振沉吟片刻后开口,既是安慰自己,也是安慰其他几人,“他会安然度过这次发作期的。” 不过说是这么说,到底还是放心不下,颜裴振夫妻二人隔一段时间就到颜木珩门前询问情况,有的时候能得到回答,他们提到嗓子眼的心就会放下来一些,但有的时候什么回应都得不到,两人就会格外紧张。 这晚是个不安稳的不眠夜,不止于颜木珩而言是如此,对他的家里人来说也一样。 迟廷青在床上辗转反侧,总也酝酿不好睡意,索性翻身而起。 借着小夜灯的暖光,他轻手轻脚来到阳台,扭头往旁边看去。 隔壁是颜木珩的房间,中间只隔着一堵不高的墙,迟廷青没有犹豫太久,双手撑上去,翻墙的动作生疏但又轻而易举。 他站到颜木珩房间外的阳台,将呼吸和脚步一起放轻,鬼鬼祟祟地靠近。 颜木珩卧室里的窗帘没有被拉得很紧,但也没开灯,连小夜灯都没有,从透明玻璃门望进去是一大片的黑乎乎,唯一的光源是远在天边的月亮。 迟廷青并非是想要窥伺,只是有点放心不下,他努力睁大眼睛,借着明亮月光,将视线定焦在床上隆起的身影上,既怕看到颜木珩翻来覆去,又怕看到他一动不动。 好像真的一动不动…… 是睡着了吗? 还是晕过去了? 不会休克了吧? 思绪信马由缰,迟廷青越想越惊,下意识想喊人,嘴都张开了,又怕万一颜木珩是好不容易才睡着,突然出声会吓到他,只好先焦灼地观察。 迟廷青耐心等了好一会儿,总算看到床上的人动了。 像是从侧躺的姿势变成了平躺,盖着的被子忽然被用力踹开,迟廷青隐约看到颜木珩胸膛好似在快速地上下起伏,似乎呼吸急促,他的心又开始揪起来,心想颜木珩这是又在发作了吗? 他一定忍得很辛苦吧? 希望他不用忍太久…… 迟廷青也只能在心里为他祈祷,毕竟他不需要自己这送到手的解药。 确认颜木珩没出别的事,迟廷青稍微松了一口气,就在他准备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行动时,冷不丁和颜木珩的眼睛对上了视线! 目光相撞的那一瞬间,他顿时浑身一颤,被抓包的心虚感率先冒出来头来,他甚至都没有怀疑是不是看错了,因为颜木珩眼里的精光太锋利了。 完全没想到迟廷青会大半夜站在自己卧房阳台上,颜木珩发现他时险些出了一身冷汗——“险些”是因为此刻他身上正流着热汗。 颜木珩眼神如狼似虎,紧紧盯着不远处被吓呆了的人,右手悄悄在床单上擦了擦…… 他板着脸下床,一步一步靠近迟廷青,猛地伸出左手一把拉开玻璃门。 迟廷青一惊,慌乱地抬头去看颜木珩,听到他暗哑低沉的嗓音:“大半夜不睡觉,在我阳台上站着干什么?你要做贼?” 听到这刀子一样锋利又冷漠的质问,迟廷青第一反应竟然不是心虚或不高兴,而是闪过一丝意外,他不假思索地进行不答反问:“你恢复了吗?” 颜木珩垂眸看着迟廷青闪闪发光的眼睛,顿了顿,否认:“还没有。” 迟廷青有点遗憾地“啊”了一声,刚才颜木珩说话的语气和神情,和平时差别不大呢,他还以为发作期有惊无险地结束了。 颜木珩丝毫不打算放过他,步步紧逼地追问:“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大半夜站在我这里?” “有点不放心你。”迟廷青只能顶着他寒冷的目光老实交代。 “你有认真了解过欲症吗?”颜木珩忽然问。 迟廷青点点头:“我看过手册,也在网上搜索过。” 颜木珩发出一声哼笑,很难准确描述是冷笑气笑还是发笑,他的语调更沉更冷了:“那你难道不知道,合欲或双欲在发作时几乎六亲不认?你还一而再地靠近,该夸你勇敢无畏还是懵懂无知?” 第24章 不是那种收拾! 颜木珩嘴上说着夸字,但迟廷青莫名听出了一点骂的意思,他不太高兴地皱了皱眉,梗着脖子反驳:“都不是。” 马上就听到颜木珩发出一声哼笑,但好在他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一些带刺的话。 第20章 颜木珩身体往后退一些,和迟廷青拉开更多一点的距离,他捏了捏眉心,下巴朝旁边迟廷青房间的方向一点,赶人赶得越发熟练:“赶紧回去,别再翻墙来我这边,不然我让管家装防盗网了。” 迟廷青立刻满脸震惊与委屈,颜木珩这是把他当贼来防吗?! 他快速抬眼气恼地瞪了颜木珩一下,又飞快收回来不敢被发现,闷闷“哦”了一声后,迟廷青默默转身,快步往自己那边走。 颜木珩强行压住再次汹涌泛滥的欲望,看着那个清瘦背影一步一步离远,似乎带了些气鼓鼓和灰溜溜的负气意味。 伫立在阳台上看了好一会儿,颜木珩快要像一座饱经风霜的雕像了,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他恍惚地被夜风吹醒,重重呼出一口热气。 无意识地捻了捻手指,颜木珩抬起右手送到眼前,捕捉到一点可疑的痕迹……他后知后觉地身躯一震。 刚才怎么就第一时间冲来阳台了? 还好迟廷青在某些方面又笨又迟钝……这点微末痕迹应该不至于被他发现。 颜木珩对着无边夜色吹了会儿凉风,直到脑子清醒得多,才转身回房。 谨慎起见,他将通往阳台的玻璃门锁牢,又将窗帘严丝合缝地拉紧,让自己彻底置身于黑暗。 这次发作来得气势汹汹,但或许因为中间出了点不同以往的不寻常,倒是让颜木珩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他的意志力似乎又强烈了些。 颜木珩把自己在房间里关了将近一天一夜,再出来时,眼神已经恢复如常,只是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得消瘦沧桑了。 爱子心切的木喻希第一个绷不住,刚看到他这副样子眼眶就不受控制地湿润了,忙不迭拉着他的两只手将他上下左右一通打量,嘴里心疼地喃喃:“就这么一天的功夫,怎么就变这么憔悴了?还瘦了!” “妈,”颜木珩有些无奈,也有点虚弱,嗓音也低哑,“我没事,休息两天就好了。” 以往发作结束他都会休养两天再回家,起码不像刚结束时那样狼狈,但这次是在家里,父母就守在门前,为了不让家人持续担忧,他只能先露面。 再者,他确实饿惨了……不赶紧觅食不行。 厨房里正忙得热火朝天,给颜木珩准备的餐食一直在备着,这会儿总算能派上用场。 偌大的餐桌,摆满了丰富营养的菜品,也围坐着一大家子人,起初颜木珩大快朵颐,没有多余心思关注别的,进食到一半后,他终于手不抖了心不慌了,也意识到气氛有些说不上来的古怪了。 他抬眼看看坐在左边满眼关爱的爷爷奶奶,又看看坐在右边一脸心疼的父母,还有对面安静的迟廷青,以及站在旁边候着的管家、方姨和厨师……几乎都是全神贯注的脸和充满关切的眼神,区别只是程度的不同…… 颜木珩顶着大家的热切目光,默默加快进食速度。 看到他食欲还算不错,众人都松了一口气,颜裴振盛好一碗党参黄芪鸡汤,放到颜木珩面前,心有余悸地轻叹:“今年的这道坎迈过去了。” 颜木珩点头“嗯”了一声,左手端起汤碗,右手拿着调羹,喝汤之前看了迟廷青一眼。 迟廷青一直在盯着颜木珩看,自然很迅速地捕捉到了他看过来的这一眼,但那好像只是平平无奇的一眼,没有太多信息,他读不出来什么很有效的情绪。 “我没事了,”颜木珩放下碗,露出一个“别担心”的笑,对他们说,“大家放心。” “接下来这几天先别去研究院了,就好好在家休养。”木喻希一边说,一边还想再给他添饭夹菜,被颜木珩轻轻一拦。 “妈,我真的吃饱了。”颜木珩无奈一笑,“再吃就撑了。” 木喻希说了声“好”,停下手中的动作,没再多说什么,只是仔细看着颜木珩。 她知道自己没有夸张,儿子就是瘦了,脸颊都凹陷了,眼睛下面也浮着一片青黑,一看就是没睡好……想到这里,她连忙催促:“你困不困?赶紧好好洗个澡,再舒舒服服睡一觉……” 颜木珩确实有点累,也不想一直顶着一大片关切的目光,这份关切的分量有点重,压得他不太自在,遂点点头:“好。” 除了解读不出来的眼神交流外,迟廷青没和颜木珩说上什么话,但不管怎么说还是确认了对方已经度过危险的发作期,他也就不再隐隐担心,转而默默收拾好书包,去学校了。 他还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更好地面对颜裴振他们,如果他们不曾提起过,他亦不曾应允过,或许还能像之前那样,但显然现在不可能了,以后也是,这样的问题,或许明年还会再重现。 那他还要再答应吗? 如果答应的话,还会再被颜木珩推出来吗? 答案未知。 迟廷青险些错过寝室门禁时间,好悬赶在宿管把钥匙怼进锁孔前赶到了,他飞快伸手按住锁:“等一下!” 宿管大叔对他有印象,看到他的瞬间脑子里面就浮现出了“惹不得碰不得的病秧子”这句话,于是忍下了不耐烦的骂骂咧咧,大度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将他放进去了。 迟廷青礼貌道谢,快步上到三楼,回到熟悉的寝室。 寝室的灯还亮着,符阅还没有睡,正盘腿坐在床上一脸不爽地瞪着手机,一心二用地抬眸看了眼进来的人:“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 “错过了一趟公交车,”迟廷青把书包放下,开始找换洗衣物,“差点没赶上呢。” 符阅有些稀奇,再次抽空从手机上移开视线,问:“怎么没让司机送?” 迟廷青语气平常:“今天出门比较晚,就没麻烦他了。” 符阅应了一声,风马牛不相及地转移到别的话题上面去:“你说已读不回的人都是什么心理?” “啊?”迟廷青前往浴室的脚步一顿,无辜地反问:“你问我啊?” 又无辜地自答:“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就是单纯地不想回吧。” 符阅:“……” 符阅笑骂一个不太好听的“操”字,愤愤地迁怒于手机,将它摔在枕头上,咬牙放狠话:“等我周五回去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迟廷青再次顿住:“你别冲动啊。” 符阅看他仿佛劝阻犯罪预备役的眼神,炸了:“收收你那完全不信任的眼神好吗?不是那种收拾!” 迟廷青一愣:“那还会是哪种?” 符阅:“……” 符阅:“你问题真多!赶紧洗你的澡去!” 迟廷青:“我刚刚就问了一个问题。” 符阅:“……” 好像……也对。 第25章 那你喜欢我吗? 迟廷青洗漱完毕从浴室出来,看到符阅已经攥着手机睡着了,他将里面的灯关掉,站在小阳台一边欣赏月色一边用毛巾擦头发。 他也很困了。前两天都没有睡好,这晚人刚躺到床上没多久,就沉沉陷入梦乡了。 还做了个梦,很神奇地梦到了颜木珩…… 但梦中的他好像是假的,因为那个会温柔地抱紧迟廷青、完全不舍得推开他的颜木珩实在和现实生活中的相去甚远。 迟廷青知道这是个清醒梦,因此也没敢沉沦。 - 规律的生活过得很快,转眼间就来到了初夏。 这期间,颜家迎来了一件喜事。 颜晓璃要订婚了。 而她的订婚对象,正是沈寒韧那位刚回国不久的表弟——许肃玄。 订婚宴和婚礼的日子很快就定了下来,还是找的之前那位风水先生算的,一个定在月初,一个定在月底,这是家中年轻一辈里第一位谈婚论嫁的,爷爷尤其高兴,已经开始期待抱重孙了。 在订婚宴那天,其实来了位不速之客。 不过他是不请自来,所以来得静悄悄的,没有惊动大家,也未闹出什么动静,只在宴席散场时,趁着许肃玄去洗手间那间隙,假装偶遇。 迟廷青吃不惯鱼生,也怀疑酒店的厨师是不是没处理好,之前在家里吃过一次都没事的…… 他在洗手间蹲了好一会儿,起身时发现两只脚都麻得快没有知觉了,在向洗手池走的那短短几步路,他都被自己这一步一停的奇怪走姿笑到了。 迟廷青延长洗手的时间,再试着抬脚,还是不怎么能感受到脚的存在,只好先缓一缓,门外传来交谈声,起初他并没有在意。 “季封?真的是你啊!你不是去南边的城市上大学了吗?什么时候回来的?”擦肩而过的瞬间,许肃玄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下意识拉住对方,又惊又喜地确认后,一叠声地问。 “前两天回来的,住在这家酒店。”季封很轻易地就被拉住了,侧过身体直视许肃玄的眼睛,他跳过寒暄,仿若不经意地说,“你穿得好正式。” 许肃玄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上的定制礼服,不太好意思地一笑:“我、我今天订婚。” 第21章 “是吗,”季封语调起伏不大,神色却细微地变了变,“恭喜。” 许肃玄佯装不满地吐槽他:“哪有说恭喜还板着脸笑都不笑的?” 季封就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说:“我只是很意外,你之前对她也没有这方面的心思吧,高中的时候不是还拒绝过她的情书。” 许肃玄笑着反问:“你怎么知道我的未婚妻是谁啊?” 季封眼神一沉,快速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回答。 许肃玄好似只是单纯的疑惑,也没执着地追问答案,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看在季封眼里,便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是我爸妈牵的线,相处下来都觉得还不错,就先定下来了。”许肃玄以前习惯了在季封面前不藏着掖着,即便隔了两三年的距离,这会儿再见到对方,也没有特意卖关子,大方地解答了他的疑惑。 “挺好的。”季封说。 说完咬了一下牙。 许肃玄“嗯”了一声,拿出手机:“你之前的联系方式怎么回事?一个都联系不了,重新加一个吧。” 季封快速地解锁手机,许肃玄很妥善地加了他好友存了他的手机号码,又问他:“到时我给你发请柬啊,你应该会来吧?” “不确定。”季封模棱两可地回答,攥着手机的手指不受控制地用力。 许肃玄好像也不是很在意的样子,一点不勉强丝毫不强求,轻松地点头:“那好吧,反正看你的行程吧。” 季封定定注视他此刻显得有点薄情寡义的脸蛋,不自觉用上了咄咄逼人的眼神,但开口问出的话却很轻:“你讨厌我吗?” 许肃玄愣了愣,目光有一瞬的复杂,很快又像是破解了什么大难题一般,轻轻地笑了一声,他回望进季封的眼睛,温和地反问:“我怎么会讨厌你呢?” “那你喜欢我吗?” 迟廷青缓得差不多准备往外走了,冷不丁听到这么一句,原本不在意的状态瞬间一变,他猛地顿住脚步。 没听错的话,其中一个人是许肃玄——他未来的堂姐夫。 但这时却突然冒出来另一个男人,张嘴就问人喜不喜欢他? 堂姐的墙角好像有点不稳? “我一直都挺喜欢你的啊,你是我几个伴读里最喜欢的一个了。”许肃玄没有犹豫太久,很快就回答了。 “是吗?”季封嘴角轻扯,五味杂陈地笑了一下。 “你总算舍得笑一笑了,原来得说好听的你才愿意对我笑啊?”许肃玄半开玩笑地问。 季封没有接他这个玩笑,嘴角很快又变平直,他认真地说:“我笑不出来。” “那怎么办?”许肃玄好似无奈,又好似困惑。 “只能请你做好被抢婚的准备了。”季封说。 许肃玄满脸惊讶,哭笑不得地好言相劝:“你不要这么一脸平静地口出狂言。” 快走到门口的迟廷青:“……” 堂姐的墙角真要被挖了?! 季封慢慢地笑了笑,说:“别紧张,我开玩笑的,你又不想和我结婚,我抢婚干什么?” 又没用。他心想。 许肃玄也笑了一声:“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充满蛊惑意味的一句话。 连迟廷青听了都倍感意外,他想了想,故意弄出一点动静,边轻咳两声,边向门外走去。 门外的两人果然在看到迟廷青时停下了交谈,迟廷青在即将经过许肃玄身旁时对他打了声招呼:“姐夫。” 许肃玄稳重地点头“嗯”了一声,看样子好像想问迟廷青什么,但欲言又止片刻,没有问出口。 迟廷青用称呼进行隐晦的提醒后,也没有逗留。 季封面无表情地看着迟廷青的身影走过拐角,无辜地开口:“他是你未婚妻的弟弟?怎么办,他好像听到了抢婚的事了呢。” 许肃玄:“……” “我怎么感觉你巴不得被知道呢?”许肃玄瞪着他,色厉内荏地警告,“我刚刚也是开玩笑的,你可别搞砸我婚事。” “你不是让我试试?”季封不为所动,“我会一试。” 许肃玄愣神:“来真的啊?” 季封但笑不语。 许肃玄落荒而逃。 -------------------- 许的名字改了一下。 第26章 你不要管这件事 迟廷青回到宾客散得差不多的宴会厅,看到颜晓璃正在和家里人闲聊,方若然留意到回来的迟廷青,问自己的女儿:“肃玄怎么还没回来?你发个信息问问呢?” 颜晓璃无奈一笑:“他也没去多久,我才不要这么着急催他。”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开心又温婉,迟廷青内心有些复杂。 他从长辈口中得知颜晓璃和许肃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据说颜晓璃很小的时候就看上了许肃玄,每次玩过家家的游戏都只选对方当老公,现在对方真的快成为她名正言顺的老公了,冷不丁却冒出来一个好像跟许肃玄关系也不浅的男人。 迟廷青拿不准主意,他也只是听了几耳朵,怕中间有什么误会,还是先不要在这喜庆的时候破坏气氛了。 没过多久,许肃玄也回来了,颜晓璃看到他马上站起身迎上去,伸手挽住他胳膊,留下来的是两家最亲的人,双方父母聊了聊结婚事宜。 那个扬言要抢婚的男人没有出现,迟廷青看出许肃玄有些心不在焉,心中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个婚,可能不易结。 回到家后,他左思右想,还是去找了颜木珩。 自从上次颜木珩合欲发作结束后,他们就很少单独交流了,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颜木珩好似单方面和迟廷青保持距离,迟廷青能感觉到他有在疏远自己。 被疏远的迟廷青心里自然有些不服气,颜木珩越这样,他就越想反其道而行,不过发挥空间不大…… 一来颜木珩几乎刀枪不入,二来他也不是那种动不动就哭闹撒娇或者死缠烂打的性子,尽管希望颜木珩能早日发自内心地将自己当作弟弟,但也知道道阻且长,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有事?”颜木珩被迟廷青的一句“哥哥”喊住,停下脚步看着他。 二楼走廊现在只站着他们两个,迟廷青快速在内心措辞,随后一五一十地告诉颜木珩自己不小心听到的那几句话。 颜木珩的表情有了些微的变化,但总体而言依然沉着,只听他说:“我会提醒晓璃,你不要管这件事。” “知道了。”迟廷青应了句。 话说到这里,好像该画上句话,但颜木珩注视着迟廷青的脸,又问了句:“吃坏肚子了?” 虽然从他的语调和神情捕捉不出多关心的成分,但迟廷青还是颇受宠若惊,忙摇摇头:“现在没事了。” 颜木珩“嗯”了一声,留了句“多喝点热水”,便转身回房间了。 迟廷青不知道颜木珩会怎么和颜晓璃交涉,也不知道事情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子,为此还隐隐担忧了一阵子。 其实最初他留意到许肃玄和那个男人的对话时的第一反应就不是听到八卦的窃喜和猎奇,他向来对此不热衷,只是有些话已经进了耳朵,也没办法一身轻松地当作什么都没听到。 一周后,家里难得开了个家庭会。 这也是迟廷青第一次参加这样的会,上一次大家在这栋房子齐聚一堂还是过年的时候,那时气氛喜庆又融洽,此刻却截然相反。 爷爷率先开口:“怎么说?” 颜晓璃脸上表情很淡,说:“侦探给我发了一些照片和视频,倒是没有什么出格的,只是一些寻常的碰面,就是碰面的次数……有点多。” “那还不能说明问题?”颜沉钰马上接话,“谁没事三天两头就碰面啊?姐,你找的侦探靠不靠谱啊?” “哎呀我们现在只是在讨论,”方若然轻轻打了一下儿子的手背,示意他不要激动,“并没有就给肃玄定罪了,至少目前还没有证据。” 颜沉钰依然愤愤:“那个什么季封,八岁就开始住在许家了,肃玄哥的那几个伴读就数他待得最久,说不定还同吃同住,感情肯定不差……” “臭小子,你先闭嘴。”方若然无奈地瞪他一眼。 颜晓璃看一眼坐她斜对面的颜木珩,得到一个支持的眼神,她继续说:“叔叔阿姨和我坦白了,肃玄是因为季封才痊愈的。” 这话并没有特别详细,但在座的都听懂了。 颜明振沉思道:“照理说,肃玄好了后应该会特别厌恶季封的,没有一见到就动手就算好的了,恶声恶气冷嘲热讽也算轻的,喜欢上就更不可能了……或许他们现在频繁接触只是因为太久不见,想要叙叙旧?要不就是季封缠着他的?” 迟廷青听到这里,更加提起精神,下意识看了旁边的颜木珩一眼。 他的脑袋只稍微转了一点点的幅度,不明显,但还是和颜木珩犀利的目光撞了个正着,惊得迟廷青马上将眼珠子转回来,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了。 第22章 如果那次颜木珩没有将自己推出房间,那他现在也会特别讨厌自己吧?可能连坐他旁边都会受不了? 方若然很是认同丈夫的话,边听边点头,说:“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不料颜晓璃又冷静地抛出一个炸弹:“叔叔阿姨还告诉我,肃玄并不知道是季封帮的他,他们一起瞒的他。” 颜裴振和妻子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二人又不约而同地看了颜木珩和迟廷青一眼。 “可即便如此,痊愈后合欲对无欲的厌恶不是几乎出于本能吗?”方若然压下惊讶,求助地看向众人,一开始她就极力促成这门亲事,眼下遭遇波澜,也依然想方设法,希望能让女儿平稳度过。 “我也不知道。”颜晓璃烦躁地皱了皱眉,“他们当时安排季封去了很偏远的地方,只是没想到他会找回来,还拼得有模有样的。” 方若然听得愁眉苦脸,又看颜晓璃已隐隐露出要放弃这段婚姻的念头,又严肃起来,敲打道:“先别管那个季封,现在主要是看肃玄,他难道会那么容易就被勾走吗?你对自己没有信心吗?” 颜晓璃表情冷了冷:“本来就是始于相亲,他对我的感情真要说起来也没多少,说不定还没有合同来得有效力呢。” 说到合同,颜明振神色一变,也忧愁起来:“要是婚事吹了,那两家的合作怕是也进行不下去了。” 颜沉钰云淡风轻地说:“那就不和他家合作呗,又不是只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奶奶这时也发话了:“别委屈了晓璃。” 颜晓璃一听,眼眶顿时一红,几乎是立刻就涌上了委屈的情绪,还怒视了父母一眼,奶奶平时不苟言笑,但只是这么一句话,就给了她象征支持的勇气。 “我不想勉强他,”颜晓璃冷静地说,“也不想步入将就的婚姻,明天我会找他好好谈谈,结果无非是继续还是中止,爸、妈,你们也做好准备。” 她已经下定决心,大家不再有异议。 又过了几天,结果来了。 具体谈了什么不得而知,但颜晓璃和许肃玄的婚事最终还是取消了。 这座城市一年有将近十万对新婚夫妻或夫夫,其中不乏离婚的,但中途取消的总归还是极少数,只差临门一脚,似乎比离婚还让人唏嘘。 尽管平时没有和叔叔家一起住,但这边的气氛也受到了影响,爷爷想抱重孙的梦落了空,多少有些遗憾,不过嘴上不曾抱怨,也知道孙女才是最需要关心的那个。 其实颜晓璃并没有表现得伤心难过,取消婚礼是她先提的,这两天她和父母都很忙,要挨个给曾经收到过的请柬的亲朋好友致电说明,忙完后也没闲着,很快就给自己安排了旅行,每天都在家族群里分享美食和美景。 迟廷青看着颜晓璃发在群里的那些照片,心情一时有些复杂难言,从家里人对这件事的反应,他可以猜到当时颜木珩在告诉颜晓璃时并没有提到他,因此他游离在外,没有收到任何一句诸如“你为什么要偷听”、“为什么间接毁了这门亲事”的质问。 随着某天颜晓璃突然在家庭群发了一张和一个英俊男人的合照,大方宣布自己恋爱了,还戏谑地说这是东边不亮西边亮,取消婚礼这件事也跟着告一段落,家里无人再提起。 第27章 那又怎么样? 天气越来越热,临近期末,迟廷青回家的频率从一星期一次改为半月一次。 上学期落下的课程他勉强给追了上来,不过偶尔也会有吃力的时候,本学期的知识点不少,为了不挂科,他得下更多的功夫。 看他这阵子越来越用功,颇有废寝忘食的阵仗,符阅也有点近朱者赤了。 符阅潜移默化地被迟廷青影响着,变得努力了一点,睡前能稍微静下心来看半个小时书学半个小时习,起码没有经常捧着手机一个劲儿给别人发不堪其扰的质问信息了……改发能直接或间接表明自己认真学习的照片了。 别说,发这些居然有一定几率能得到回复……符阅借坡下驴的功夫练得炉火纯青,立刻领悟,并且越发不可收拾,他重新强调身份,打着求知的幌子,成功和不怎么爱搭理自己的人新建起了沟通的桥梁。 尽管对方只是看在他可能不懂的份上给他答疑解惑,对和学业无关的其他问题一概视而不见。 对此,符阅认为得谢一谢迟廷青,于是决定请他吃饭——当然,还是那家素菜馆。 这周末迟廷青不回家,便答应了符阅的请客,决定空出一个小时来作为午餐时间。 两人前往素菜馆,符阅显得愈发熟门熟路,这次不等他说,迟廷青自己先站到了小佛堂的门边排队。 符阅看他低垂眉眼安静等待上香的模样,莫名从那张清俊白皙的脸上咂摸出一点认真和虔诚来,他小声一笑:“来过一次就信上了,是上次许的愿实现了?” 迟廷青认真思考几秒,没否认也没承认,说:“既然都来了,就拜一拜吧。” “那是,”符阅认同地点点头,又小声琢磨,“这次我也一视同仁一下,看会不会灵一点。” 迟廷青听到了他嘀咕的后半句,不由失笑。 两人进去分别给三尊神像上香朝拜,这次迟廷青许的是同一个愿。 ——希望颜木珩早日摆脱缠身之症。 还是上次的位置,符阅将菜单放到迟廷青面前,眼睛不时看着别的地方:“我请客,你点菜,随意点。” “你在找人?”迟廷青勾选了几个菜,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把视线挪到东张西望的符阅身上。 符阅坦然承认,眼神闪过一丝失落:“对啊,看样子老板今天不在这家店。” 不多时,点的菜被摆上桌,符阅没见到想见的人,食欲稍微有一点影响,吃得缓慢又斯文。 迟廷青有意点上次没吃过的菜,意外发现其中一道百合炒莲藕味道不错,凉拌柠檬黄瓜也好吃,酸和辣都不过分,搭配得适当其中。 他认真地品尝进食,没发现符阅身上的那一点心不在焉。 吃饱喝足,符阅去结账,两人走出素菜馆,转身拐进东边那条街,边慢悠悠往学校的方向走,边散步消食。 走着走着,符阅忽然停住步子,扭头往旁边的小巷看去,眼睛慢慢睁大了,里头闪烁着不可置信又窃喜的光芒。 “怎么了?”迟廷青察觉到他停下,往后倒退一步,疑惑地看看符阅的神色,又顺着他的目光去看。 小巷中,有两个拉扯的身影,迟廷青定睛一看,有些意外——其中一个居然是沈寒韧。 意外的点不是沈寒韧居然出现在那里,而是他正将一个男生紧紧抱在怀里拥吻,隔着好几米距离,都能看出他的用力与强势。 迟廷青只看了一眼,就垂下目光,莫名红了一点耳朵尖。 符阅却是完全不同的表现,他嘴角一扯,露出意外玩味的笑容,掏出手机光明正大地对着那二位连拍好几张照片。 几乎是拍好的下一秒,沈寒韧锐利如刀的视线蓦地朝他们这边扫过来。 他安抚地抚摸几下怀中人的脊背,低声在对方耳边说了什么,那位男生似乎生气了,用力地推开他,转身进屋前,快速看了一眼符阅和迟廷青。 迟廷青被一前一后两道截然不同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想拉上符阅赶紧离开,不料符阅压根不打算走,脚下好像生根了一样,单手插兜地站着。 他在等沈寒韧过来。 迟廷青看出了他的意图,却不明白为什么。 不小心撞到别人的风月,他的第一反应是假装没看到,走为上。 可符阅却完全是反着来。 没一会儿,沈寒韧就来到了他们面前,不远的距离,他的步子迈得很大,仿佛带着不悦的火气。 “把照片删了。”沈寒韧居高临下地看着符阅,面如寒霜,几乎是命令的语气。 符阅不慌不忙地拒绝:“不。” “怎么,”沈寒韧冷笑一声,“你还有收集别人接吻照的癖好?你哥知道你这么变态吗?” “你怕什么?”符阅不为所动,也笑了笑,“我没记错的话,那个阿复好像是我哥的男朋友吧?怎么,寒韧哥还有和别人对象偷情的癖好啊?” 沈寒韧表情变了变,目光更冷了些:“那是我们三个的事。” “我不是你敌人,”符阅丝毫不惧地伸手,在迟廷青暗自震惊的眼神里拍了拍浑身写着不好惹的沈寒韧的肩,“我是在帮你们。” 沈寒韧挑眉,不客气地打开他的手:“是吗?” “当然,”符阅扬了扬手机,“你不想我哥和他男朋友分手吗?只要我把照片发给他,他不可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沈寒韧眉心飞快地蹙了一下,沉默了。 符阅趁热打铁,继续循循善诱:“那样你就可以和你的阿复在一起了,不是很好吗?” “那样我和你哥也会闹掰,”沈寒韧紧盯着符阅,“这也是你想要的?” 第23章 符阅哈哈笑了几声,一点不怕死,顶着沈寒韧阴沉的眼神一针见血地说:“拜托,你都和他对象搞到一起了,闹掰不是迟早的事?做之前应该就知道这个结果了,可别天真地期待什么两全之策。” 沈寒韧额角明显青筋暴起了,忽然,他瞥了一眼旁边眼观鼻鼻观心的迟廷青。 迟廷青无辜地眨眨眼,感受到了他的视线,默默抿了抿嘴,无声地努力降低存在感。 攥紧的拳头松开一些,沈寒韧再次冷下音调:“你要告诉你哥我不拦着,不过就算他和阿复分手了,也轮不到你,我劝你别再做白日梦,早点清醒。” 好像被狠狠戳了一下心窝子,符阅咬了咬牙,冷哼一声:“那就试试,看我能不能做到。” 他放狠话放得中气十足,转身就走的动作毫不拖泥带水,连走动间带起的风都透着一股势在必得的意味。 迟廷青见符阅扭头就走,好像完全忘了还有自己这个人,忍不住瞪了他的背影一眼,他原地犹豫了一下是直接就走还是说些什么再走,忽听沈寒韧的声音响起:“别看符阅平时人模狗样的,实际心思深着呢,你别和他走太近,离他远点儿。” “啊……”迟廷青一囧,“我和他一个寝室。” 沈寒韧一哂,有些烦躁地将额头的头发撸向脑后,呼出一口气,不太想管了,说:“行了,反正你自己多留意着点儿。” 迟廷青点点头。 “还有,”沈寒韧又补充,“刚才看到的别往外说。” “好。”迟廷青答应。 刚才他们的对话都钻进了迟廷青的耳朵,他隐约觉得有句话有些不对劲,但不想去深究。 怎样不对劲都与他无关。 符阅走出一段距离后总算反应过来把迟廷青给落下了,他停下来,边捣鼓手机边等他。 没多久迟廷青就跟上来了,看他在手机上点啊点的,试探着问:“你要把照片发给你哥吗?” “已经发出去了。”符阅毫不犹豫地扬眉道。 “……”迟廷青挠挠头,“这么快啊。” “那当然,”符阅没有刻意掩饰,直抒胸臆地说,“我巴不得他们赶紧分了!” 话里话外还有点恶狠狠的意味。 迟廷青不了解几人的纠葛,应了一声以作回应。 “你刚才应该听出来了吧?”符阅看他一眼,是不打算藏着掖着的意思,“我对符阆有意思,我想要他。” 最后四个字,他一字一顿,说得坚定。 听他亲口承认,迟廷青实在惊讶:“可是,他是你……” “我知道,”符阅阻止他说出那个字,神情无所顾忌,眼中散发着执着的光芒,他微微仰头望向天空,混不吝地问,“那又怎么样?” 迟廷青现在又觉得佩服他了,然而类似祝福的话无法轻易说出口,他左思右想挑挑拣拣,最后说:“你很大胆。” 符阅笑了笑:“怎么不说其实我是痴心妄想?” 迟廷青理性地点了一下头:“确实也有点。” 符阅:“……” “靠!”符阅笑骂一声,心情莫名好了一点,他又说了句“那又怎么样”,但语气轻快了很多。 迟廷青侧眸,看到符阅眼中流转的万千情绪,可惜当时的他看不太懂,不知道那是孤注一掷的执拗,要到很久之后,他自己由心到眼地产生了那种情绪,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受和滋味。 第28章 你要和他在一起? 接到符阆气急败坏的电话时,颜木珩正在看古刻松刚交上来的一组数据。 在听清符阆在说些什么后,他的目光停住了,确认般询问:“你是说,寒韧抢了你男朋友?” “没错!”符阆越来越听不得这几个字,他左手握拳恶狠狠地砸了一下无辜的桌子,“我要去找他算账!” “别冲动,”颜木珩刻意缓和语调,“那张照片属实吗?” 符阆有点咬牙切齿:“是真的,符阅那小子发给我的,他不会故意弄张假照片骗我,肯定是刚看到就拍了,拍好了就发过来了,我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逮到沈寒韧!” 都连名带姓地称呼对方了,看来是气得狠了。 颜木珩捏捏眉心,说:“或许你可以先打个电话问问寒韧?他不会无缘无故做这种事。” “我要当面质问他!”符阆气道,“哪有他这样做兄弟的!就在我分店的后门欺负我的男朋友兼店长!靠,越说越气,我先不跟你说了,我先过去!” “你别自己开车,让司机送。”颜木珩知道劝不动他了,不放心地叮嘱一句,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钥匙。 半个小时后,颜木珩先抵达素菜馆。 他快步走进店内,此时已过饭点,只有寥寥几位顾客在安静进食,颜木珩看见沈寒韧就坐在上次开业时他们坐的那个卡座里,显然是在等人的神态。 沈寒韧抬眼直视迎面走来的颜木珩,笑了笑:“就知道符阆一定会告诉你,他肯定也在过来的路上了吧。” 颜木珩在他对面落座,“嗯”了一声,问:“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要他,”沈寒韧毫不犹豫地承认并坦白,“他是无欲。” “只因为这个?”颜木珩皱了皱眉。 沈寒韧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说:“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无欲,我一定要紧紧抓住。” 颜木珩忽然想到了迟廷青。 那天他莽撞大胆又懵懂无知地进入颜木珩的房间,颜木珩内心深处的欲望有在驱使他去牢牢抓紧那个人、去狠狠占有他…… 只是他想到那个人是迟廷青,因此有意克制,忍得辛苦才没有那么做。 “他知道吗?”颜木珩收回思绪,问道。 “你说阿复?”沈寒韧目光看向远处的后厨门口,里面或许正坐着一个失神又不安的人,距离很远,他还是放低了声音,“他不知道,不知道他是无欲,也不知道我是双欲。” 不过他今天应该就会知道了——这句沈寒韧没有说出口,只在心里绕了绕。 “那你不该骗他,”颜木珩从坐下到说出这句话之前,都没有问责,但此刻语气严厉了些,“起码需要征得他同意。” “这不是还没到那一步,”沈寒韧垂下视线,自嘲一笑,“我原本在等他心甘情愿爱上我。” “原本?”颜木珩问,“怎么不实话告诉他?” “现在不是被发现了吗?”沈寒韧耸肩笑笑,“我要是一开始就告诉他,说不定就把人吓跑了。” 颜木珩注视着沈寒韧,忽然一针见血:“你其实不愿意骗他,对吗?所以被撞破之后,才会在这里等符阆来?” 沈寒韧抬起头,眼神复杂,没有直面颜木珩刚才那句话。 或许是不愿承认,沈寒韧转移了话题:“我可以给他爱,也可以给他钱,只要他在我身边……” “去你的!” 他话未说完,被气鼓鼓冲过来的符阆骂了句,又被迎面打了一拳。 “这些我可以给他,轮不着你来!”符阆呼吸急促,瞪着沈寒韧,“阿复不会一心二用,是不是你强迫他的?我和他最多只是牵牵手抱一抱,你倒好,居然亲上了!” 颜木珩反应极快地起身拉住符阆,强硬地按着他在自己身旁落座。 符阆两只手都紧紧纂成拳头,眼睛里像在燃着两簇火,死死盯着沈寒韧。 沈寒韧抬手轻碰被打了一下的右脸,目光不善起来:“之前你是怎么说的?你说你会帮我和阿珩留意无欲,现在呢?发现阿复是无欲后你是怎么做的?藏起来瞒起来,一个字都没有跟我们说过。” 符阆顿了顿,差点被沈寒韧的咄咄逼人给震得哑口无言,他更加梗直脖子,说:“阿复失忆了,我不想在这种情况下让他给你做解药,这不是携恩图报吗?而且我对他有好感。” “当初是我们三个一起救的他,”沈寒韧冷笑一声,“现在持着这份救命之恩要人以身相许的是你自己!” “我没有要仗着救过他就让他以身相许!”符阆恨声解释,“我表白,他答应了!” “他是喜欢你才答应的吗?还是看在你也救过他还给他工作的份上?!”沈寒韧步步紧逼,丝毫不退让。 符阆红了脸,知不是被气的还是被激的:“那他已经答应了!你如果不是发现他是无欲,你会这么着急抢人吗?我至少是喜欢人家的,你喜欢他吗?你只是把他当药!你接近他不过是目的不纯!” “你要他和你在一起,目的又能纯粹到哪里去?”沈寒韧目光紧锁在符阆身上,冷声质问,他的五官线条凌厉,面无表情说的话也犀利,“还不是想要有个挡箭牌,好挡住你那个糟心的弟弟!还说喜欢他,你自己信吗?看来你上次喝醉吐的真言你不记得了?” “你!”符阆气得快要火冒三丈,却又敏锐察觉到沈寒韧的视线忽然落在自己身后的位置,他立刻扭头,冷不丁看到阿复欲言又止,神情黯然。 第24章 刚刚只顾着冲进来兴师问罪,都没有留意阿复在哪里……符阆一下子站起来,伸手拉住阿复的手腕,急道:“你别信他!” “正好人齐了,”沈寒韧也站起身,抓住阿复的另一只手,将他往自己这边拉,“坐下来好好说说吧。” 符阆不愿松手,却听到阿复说:“你这边没空位。” 颜木珩看看对面的沈寒韧和阿复,再看看身旁的符阆,一时有些头大,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若不是担心他们打起来下手没轻没重,他都想换个位子,坐到旁边的卡座去。 “他酒后说了什么?”阿复在沈寒韧身旁坐下,话是问沈寒韧的,但眼睛在看着符阆。 第29章 我做错了吗? 沈寒韧无视符阆紧张的神情,说:“他说他弟对他有非分之想,他很苦恼,因为他也动摇,但又知道他们不可以在一起,所以痛苦。” 阿复认真听完,还点了点头,一副可以理解的模样:“于是想走出那个痛苦吗?你认为我能帮到你吗?” 符阆张了张嘴,他没有印象自己对沈寒韧说过那些话,但那些的确也不是假的,他确实被深深困扰过,他只能老实承认:“是……” “那我有帮到你吗?”阿复看上去并没有生气,颇心平气和地问。 符阆不知道,他摇摇头:“我不清楚,应该是有的。” “没关系,”阿复语气温和,“一开始我们不是也说好,先试着在一起。” 符阆敏锐捕捉到他的话外之意,急得身体往前倾:“你不想和我继续了吗?你要和他在一起?他比我还不纯粹你知不知道?他是为了要你救他。” “我刚才都听到了,”阿复浅浅地笑了一下,“没关系,你们救了我,我本来也愿意报答。” 他扭头面向沈寒韧,说:“你怎么一开始不挑明?是怕吓到我吗?没事的,我一样会答应的。” 沈寒韧愣了愣,轻声开口:“是吗……” “是啊,”阿复确定地点点头,“我当然肯救你,不过就没必要在一起了。” 沈寒韧目光一凛。 符阆眉头紧锁,先他一步开口:“你要考虑清楚啊,你都还不知道无欲做解药的下场是什么……” “我知道,”阿复接话,“老板,你再招个店长吧。” 符阆呆了呆:“你要走了吗?” 阿复点头“嗯”了一声。 符阆很不习惯这样的阿复,总感觉他骤然间变了,莫名多了疏离,他企图打破那份疏离:“你不是说在这里上班很开心吗,可以继续啊,你要是不想看见我,我平时就不来。” “不了,”阿复温和地拒绝,“这两天我会招聘新店长的。” 说完,他看向沈寒韧:“之后我去你那里住吧,等你好了,我就走。” 此刻应该高兴的,但情绪好像在路上堵住了,沈寒韧搭在膝盖上的手无意识地抓紧,下颌往上一抬,他简短地“嗯”了一声。 阿复的视线转而落到颜木珩身上,微笑着问他:“你也一起救过我,你需要我做什么吗?” 颜木珩险些一激灵,立刻清晰明了地回绝了:“不用,我不需要你报答。” 阿复笑了笑:“好的。” 符阆自认不迟钝,此刻明明白白意识到阿复想要划清界限的意图,偏偏他又始终表现得不温不火,没有急眼,没有红脸,却反而更让人感到心慌意乱。 阿复看了眼腕表,边起身边说:“两点了,我先下班了。” 沈寒韧和符阆不约而同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他走出两人视线。 “你满意了?”符阆不高兴地收回视线,怒视沈寒韧。 沈寒韧哼了一声,说:“是啊,我很满意。” 颜木珩却听出反话的意味,他理智劝解:“事关重大,他虽然答应了,但是在失忆的情况下……他家人那边,依然没有动静吗?” “没有,”沈寒韧摇摇头,“难道你要我先去征求他家里人的同意?” 符阆抢话:“不然你就是一而再地趁人之危!” 沈寒韧脸色一冷。 颜木珩用眼神示意符阆冷静,又给沈寒韧提建议:“你现在的身体情况不会熬不到二十八岁,还有两三年时间,别急于一时,或者先帮他恢复记忆?” 沈寒韧沉默片刻,反问:“如果他恢复记忆,回归楚家了,还会愿意当我的药吗?” “不愿意就不愿意!”符阆差点又要跳起来,“大不了我再帮你留意其他的无欲,而且还有阿珩,说不定哪天就研究出来根治药了呢!我一个口欲,不能靠无欲来解,只能寄希望于医学我都没急,没有又怎么样,无非就是一死,英年早逝的人多了去了!不差你一个,也不差我一个!” “你符大少爷真是看得通透,”沈寒韧不冷不热地刺了一句,“我不用你再帮我留意,我不会再信你,找不找楚家人,帮不帮他恢复记忆,都是我和他之间的事,和你不再有关系。” “你什么意思?”符阆一顿,盯着沈寒韧,“这是要和我绝交?我都还没有计较你抢人的事!” “随便你怎么想,”沈寒韧不愿久留似的站起来,“总之以后我的事你少管。” 符阆气得嘴唇都微微颤抖,他“唰”地扭头去看颜木珩,气道:“你看看他!他这是什么态度?我是有错在先,不该对你们隐瞒,但他就没错吗?!” 颜木珩深吸一口气,忍住了抬手捏山根的动作,改而去拍符阆的肩膀:“他说的是气话。” 不料话音刚落,刚走没几步的沈寒韧忽然停住脚步,回头冷静地说:“我说的不是气话。” “……”颜木珩用笃定的语气告诉符阆,“就是气话。” 沈寒韧表情一木,抬脚大步走了。 符阆狠狠踩了一下地板,踩得脚麻麻的,又生气又憋屈地向颜木珩控诉:“他还记恨上我了?!” “好了,你也别气,缓一缓。”颜木珩好久没有过两边顾不上的时候了,“我去看看他。” 符阆闷闷地收脚,让颜木珩出去,气呼呼地说:“你去吧,看着点儿他,你说他甩脸色给谁看,走那么快,我都怕他被车撞……” 想到要避谶,最后一个字还是没有说出口。 颜木珩大步流星地走出素菜馆,在街边看到沈寒韧的身影,打火机的火光正好熄灭,沈寒韧深吸一口,徐徐吐出烟雾。 一支烟燃尽,沈寒韧问站在自己身旁的颜木珩:“我做错了吗?” 颜木珩没肯定也没否定,只说:“你不后悔就行。” 沈寒韧将烟头摁灭,重重吸气又呼气,他仰头直视午后的天空,太阳光刺眼,他半眯着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不会后悔。” 这天之后,沈寒韧和符阆之间的关系就变得比冬天的霜雪还冷了。 第30章 你需要克服紧张 暑假来临,挑灯夜战的日子可以暂时告一段落,迟廷青回到家中,过了两天闲适生活后,又迎来了一项新的学习任务——考驾照。 起先是木喻希提起的,她问迟廷青想不想学车,迟廷青没有过多犹豫,于是木喻希行动力飞快地给他报了名。 与此同时,木喻希顺便交给颜木珩一个任务,那就是顺道送迟廷青去练车场。 都不用怀疑,颜木珩立刻可以确定母亲选择这所驾校的原因,他试图拒绝:“让司机送。” “哎呀,司机要送我。”木喻希八风不动地回绝,温和又有理有据地摆出说辞,“那驾校就在研究院附近,是真的顺路,你不送可说不过去啊。” 颜木珩有些无奈,最后还是答应了。 次日,迟廷青再次坐在颜木珩爱车的副驾上,这回他将目光流连在颜木珩的双手上,好奇又安静地观察。 颜木珩的手和他的脸一样,都长得很好看,十指修长又骨节分明,弯曲着握在黑色方向盘上,衬得那层薄薄的皮肤更加冷白。 在等红灯的间隙,颜木珩看迟廷青一眼,问:“感兴趣?” 迟廷青以为他问的是对开车有兴趣,诚实地点点头:“嗯。” “那你努力,”颜木珩平稳地起步,用波澜不惊的语气说不容易让人平静的话,“这辆车一百多万,你以后好好赚。” 迟廷青一愣,反应过来后勉强一笑,很有自知之明地说:“太贵了,我买不起。” 他试着畅想,可惜那个天文数字过于庞大,于是又补充一句:“非常努力应该也买不起。” 颜木珩轻笑一声,仿佛一位逗弄小辈的长辈,鼓励地说:“那也未必。” 迟廷青吃惊地端详他的神情,没看出多少云淡风轻,有些意外:“你有点太看得起我了,哥哥。” “是你小瞧你自己。”颜木珩说。 迟廷青想说那是一百多万,不是一百多块,但难得从颜木珩嘴里听到算得上激励的话,他不太想唱反调,于是轻声呢喃:“是吗……” 颜木珩借着看右边后视镜的间隙看了一眼迟廷青,没有对他那句呢喃给予肯定或否定,只是说:“先把车学会再说。” 第25章 到了练车场,颜木珩将人交给教练后,便重新发动车子,前往研究所了。 迟廷青和小麦肤色的教练打了声招呼,被对方热情地带往练习区:“先来单练一下方向盘,待会儿再上车练。” “好的。”迟廷青莫名涌起一丝跃跃欲试。 他盯着自己的手,全神贯注地练习,脑海中却冷不丁浮现颜木珩那双握在方向盘上的手。 手掌比他的大,手指也比他的修长,充满美感的同时,又富有力量感…… 迟廷青轻微皱眉,快速眨眨眼睛,总算将那双手从脑海中赶走。 练了半个小时的单独转方向盘后,终于可以上车了,迟廷青在驾驶位坐好,边听教练指挥边照做。 车辆小心翼翼地起步,他拿出认真的态度,右脚像长在了刹车踏板上。 两个小时的练车结束,木喻希的电话正巧打来,关心问道:“练得怎么样?” “挺好的,”迟廷青边接听电话边顶着大太阳往练车场门口走,“现在准备回去了。” 他在来的路上留意过了,附近有地铁站,正准备往那边走,却看到一辆熟悉的车停在旁边。 颜木珩竟然来接他了。 这时手机听筒里传来木喻希的询问:“阿珩有没有去接你?” “他来接我了。”迟廷青轻声说。 木喻希满意地结束通话。 迟廷青受宠若惊地坐上副驾,不好意思地看向颜木珩:“会不会太麻烦你了?” “就今天,”颜木珩脸上还是一贯的没什么表情,“之后让司机接送你。” “好的,”迟廷青点点头,又犹豫着提出一个报答的想法,“等我拿到驾照,也可以接送你上下班。” 颜木珩哼笑一声,高深莫测的面无表情被打破,说:“我不当陪练。” “教练说我学得很快,”迟廷青有些不服气,“很稳。” “嗯。”颜木珩说。 迟廷青觉得他“嗯”得有点敷衍,迫切地想要快点把驾照考到手,默默拿出手机,开始刷题。 连续练了好几天科目二,迟廷青信心满满地奔赴考场,不知道为什么,一坐上考试车,紧张感就飙升。 他抖着脚踩上踏板,车辆慢悠悠起步,两分钟后,挂在倒车入库这一步。 迟廷青:“……” 还有第二次机会,他深吸一口气,带着一颗跳得飞快的心,一路战战兢兢,眼看终点就在眼前,左后轮忽然压线了。 颓丧的负面情绪马上滋生,迟廷青郁闷地离开考场,回到家欲言又止地说出结果,收获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的安慰后,期期艾艾地看向颜木珩。 颜木珩顶着那受了委屈一般的目光,不擅长地憋出几个字:“你还有四场考试机会。” 迟廷青感觉有好受一点,再接再厉地约了第二场考试,第一次解锁了新的挂科项目,第二次还是在最后一步失败,这次换成了右后轮压线。 第三场、第四场……也是挂得不相上下,让他在离终点最近的地方结束。 迟廷青快要有阴影了。 这下轮到颜木珩欲言又止,沉默半天,他把迟廷青载到另一个练车场,看不下去般亲自上手教他。 迟廷青一开始有点怵颜木珩,怕被他说笨,好在虽然颜木珩看上去一板一眼冷冰冰的,实际却足够耐心。 慢慢的,迟廷青不紧张了,接下来的每一次练习都没有问题。 颜木珩认真观察许久,大概知道他的问题所在,结束练习后驱车带他前往郊区,那里有一座备受徒步和夜爬爱好者青睐的山。 下午时分,上山和下山的人数不分伯仲,不管是蜿蜒陡峭的小径还是一马平川的绿道,其上都分布着源源不断的行走。 颜木珩将车开到山脚下的露天停车场,问迟廷青:“你是想走上去,还是坐车上去?” 迟廷青很好说话地回答:“都可以的。” 颜木珩看向他,带了些强势:“选一个。” 迟廷青小心观察他的动作,妄图瞧出他是想下车还是想继续开。 奈何颜木珩一动不动,既没有要解安全带的意思,也没有要松开刹车换挡加油的趋势,他只好遵循自己的想法:“走上去?” “好,”颜木珩将车熄火,“走吧。” 在上山途中,迟廷青看得最多的是走在他前面一个台阶的颜木珩的背影,他边看边忍不住想上山前的那个问题,咂摸出一点似是而非的意思出来。 只是他不能确定。 不确定颜木珩是看不惯他面对一些选择时刻意表露出来的迁就讨好,还是在教他别带着顾忌做选择。 到了山顶,颜木珩示意迟廷青站到可以俯瞰下空的最佳观赏点,也是最多人站着拍照打卡的位置,只听他用淡定的语气说:“喊这句话。” “啊?”迟廷青才发出疑惑不解的语气词,颜木珩就将手机举到他面前来了。 “你需要克服紧张。”颜木珩冷静地说。 迟廷青总算知道为什么颜木珩会突然心血来潮地带自己来爬山了,他呆呆地看着那行字,诚实又微弱地抵抗:“我……我喊不出口。” 颜木珩不说话,不依不饶地抓着手机。 迟廷青看看四周的人,小声求饶:“真的喊不出口,你放过我吧。” 却被颜木珩堪称冷酷地拒绝:“你都还没有尝试,就打退堂鼓。” “那你先起个头,”迟廷青虚张声势地睁大眼睛看着颜木珩,莫名起了顶撞和逆反的念头,“对,除非你先喊,我就喊。” 面前的手机缓缓放下了,迟廷青眨眨眼,一时却不知该庆幸逃过一劫还是别的什么。 然而下一秒,一句带着回音的话忽然响彻山间—— “别紧张——” “紧张——” “张——” 连撞进耳朵里的回音都是那么的清朗好听,迟廷青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他愣愣地去看颜木珩,也许是刚当众大声喊过话的原因,颜木珩的呼吸急促了些,他的面容依然冷峻,只是耳朵泛起了淡淡的薄红,浅浅出卖了他。 颜木珩目光紧锁在迟廷青脸上,倨傲地提醒:“到你了。” 迟廷青仍然没有回过神来,他缓慢抬手摸向心口的位置,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跳这么快。 第31章 你会不会生气? 迟廷青深呼吸几下,抬起双手拢在唇边,鼓起勇气对着远处的山峰快速喊了句:“我一定会考过的——” 在一声声回音中,他忐忑紧张地扭头去看颜木珩的脸,意外在他眼中看到了欣慰的情绪。 那双平时没有多少感情波动的深邃眼睛,此刻好像捎了些笑意。 怕自己看错,迟廷青珍惜地眼也不眨,直直盯着颜木珩看,不一会儿就听到颜木珩的声音:“在等表扬?” 迟廷青愣了愣,很快回神,慌忙挪开视线:“没有啊,你误会了……” “那你那样看着我。”颜木珩语气起伏不大,迟廷青却莫名听出理直气壮的意味。 迟廷青反省了一下自己刚才看他时是什么样的眼神表情,可惜没有镜子,他实在反省不出来,只好快速眨眼,小声开口:“谢谢你,哥哥。” 颜木珩没有马上接话。 这时周围忽然响起其他人呼喊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喊得大声,或许是被刚才颜木珩和迟廷青朝远处呼喊的举动所感染,这处山头一下子变得热闹起来。 “还要喊吗?”颜木珩身体往旁边靠了靠,微微低头对着迟廷青的耳朵,提高一些音量问。 “我不用了,”迟廷青侧头迎上颜木珩的目光,“你还要吗?” 颜木珩没有犹豫地说“不要”,递给迟廷青一个眼神。 迟廷青神奇地领悟到了,颇有默契地和他一起转身就走。 两人开始走台阶下山,依然是一前一后,山间绿树成荫,迎面吹来的风凉凉的,驱散掉一部分热意。 下到半山腰的时候,夕阳开始变得红彤彤的,迟廷青一指远边天际:“哥哥你看,落日好美。” 颜木珩“嗯”了一声,往旁边的一个八角亭走去。 迟廷青琢磨过来他这是要观赏日落的意思,脸上不自觉带上笑意,忙不迭也一起进到亭中。 八角亭里不止他们两个人,还有其他人在,大都拿着手机在各种拍照。 迟廷青看一眼夕阳,又看一眼颜木珩,默默地也掏出了手机。 他先是花几秒钟时间拍了几张美不胜收的晚霞照,之后镜头就忍不住框住了颜木珩的身影。 怕明说会遭到拒绝,迟廷青抿着嘴,同样花了几秒时间,却只悄悄按了一次快门。 画面定格,他拍下了颜木珩的背影照,很艰难但还是成功地没有把其他无关紧要的人框进来。 只有颜木珩一个人挺拔的背影,和远在天边的即将沉入山色中的落日。 怕会露馅,迟廷青甚至不敢仔细回看,拍好后就匆忙把手机揣回兜里了,假装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第26章 颜木珩侧头看一眼迟廷青,也不知道是不是夕阳过于火红的光映照在脸上的缘故,迟廷青的脸颊好像也泛着红晕。 迟廷青察觉到颜木珩看过来的目光,一瞬间如临大敌,眼珠子慌张地四处乱看,心里也在飞快思索。 是不是被他发现了?要不要第一时间坦白?看在自己拍得不错的份上,他会不会不生气呢? 颜木珩疑惑地观察了两秒,顺着迟廷青乱飘的目光看了看四周,好像有点明白了,于是问:“你想拍照?” “啊?”这句问话实在始料未及,迟廷青呆呆地一愣,根本来不及过多思考,本能反应已经让他顺竿爬了,“对啊!” 他的话和表情都有点绷着的感觉,但颜木珩并未怀疑,只当他是紧张,难得善解人意地没有刺他,二话不说摊开手掌:“手机给我。” 迟廷青又“啊”了一声,这回是带着点慌张意味了,他有些难以启齿地沉默纠结下来。 如果把手机给出去,就算只是打开照相机,左下角那里也会显示上一张照片,虽然只是很小的一个圆圈,但颜木珩视力很好,肯定会发现的。 “再磨蹭太阳下山了。”颜木珩提醒。 迟廷青被激发出了临危不乱的架势,忽然计上心头:“可以用你的手机来拍吗?” 颜木珩没说话,伸出来的手改变方向,伸进口袋拿出他自己的手机,又走远几步,将手机镜头对准迟廷青。 迟廷青的心还在七上八下地乱跳着,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一时间头脑空白,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就愣愣抬起右手摆了个“耶”的手势,脸上也露出标准的笑容。 颜木珩按下快门,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看一眼迟廷青,说:“换个姿势,按你自己的想法来。” 旁边的人有伸出一只手掌利用视觉错位做出将落日盛在掌心的动作,也有张大嘴巴作势要吞了太阳的,还有举高双手比心,把夕阳圈在这颗心里笑得张扬肆意的…… 迟廷青应了一声,但反应不及,有些不知所措地扭头去看落日,颜木珩就在这时按下了快门。 说时迟这时快,刚拍好没一会儿,夕阳就逐渐隐没下去了。 迟廷青眼睁睁看着天色暗下来,回过神来后凑到颜木珩身旁,眨巴眨巴眼睛看着他。 颜木珩低笑一声,将手机拿给他:“拍了两张。” 迟廷青知道自己刚才有点僵硬紧张,原本有点担心拍出来会不好看,没想到效果截然相反,他眼睛都快闪闪发亮了:“哥,我觉得你有做摄影师的潜能!” “是吗,”颜木珩嘴边挂起一抹笑意,“没准是你有做模特的潜能。” 迟廷青嘿嘿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那我不好意思这么夸自己。” 颜木珩嘴边的笑意扩散了一些,他伸手示意迟廷青把手机还回来,说:“先下山,回家后再发给你,你可以慢慢欣赏。” 迟廷青怀疑他有调侃的意味,奈何对方神情一本正经,这个怀疑实在很难站住脚。 山上没有路灯,两人都打开了手机的照明功能,迟廷青的脚步反而比之前的轻快,或许是因为心情还不错的原因。 快到山脚下的时候,迟廷青还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颜木珩,将憋了快一路的话问出口:“虽然喊话了,但要是下次考试我还是没过,你会不会生气?会不会觉得我很没用?” 第32章 他很勇敢 颜木珩看着迟廷青的脑袋,某一瞬间居然产生了想伸手摸一把的冲动,他动了动手指,状似随意地碰了碰旁边随夜风摇晃的一朵小花,说:“不会。” 迟廷青立刻被感动到了,停下来转身抬头,目光灼灼地注视颜木珩,那模样像是很想和他勾肩搭背或者来个拥抱似的,他认真地感慨:“你真的太好了,哥哥。” 颜木珩哼笑一声,这回真的抬手了,搭上迟廷青的肩膀,将他的身体转回去:“别停。” 迟廷青连着“噢”了两声,边走边又补了句:“好。” 到露天停车场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下来了,上车前迟廷青仰头看了一眼夜空,有好多颗星星在闪烁,比在万家灯火的市区时看到的要漂亮得多。 回到家已经八点多,餐桌上有热乎的饭菜在等着他们,爬山消耗了部分体力,饥饿感十分明显,这顿晚饭也吃得更香。 吃饱喝足,迟廷青暂时没有动弹,他舒服地靠着椅子,视线不偏不倚,落在颜木珩身上。 颜木珩也刚擦完嘴,见状拿出手机操作一番,说:“照片发给你了。” 兜里的手机震动几下,迟廷青将它抓出来,看着屏幕里的自己愣了会神,他在心里犹豫——要不要也把颜木珩的背影照发给他呢? 然而当时刚拍好的时候他没有说,那就已经错失良机,虽然也可以说是顺手拍的,但怎么看都更像是偷偷拍的。 要是颜木珩问起来,他也想不到好的理由…… 想着想着,迟廷青就起了算了的念头。 碰巧这时颜木珩起身,是要回房间的意思,迟廷青没有出声,有点顺其自然地任由自己打退堂鼓。 - 一波三折的暑假即将拥抱尾声,返校前一天,迟廷青约好了下一次科目二的考试,他的心情轻松了很多,收拾行李的时候也轻轻哼着歌。 要带去学校的东西不多,也不繁杂,很快就都被迟廷青妥帖地收进书包。 拉上书包的拉链,迟廷青习惯性在脑海中回想一番,确认没有遗漏的,他转而走出房间。 另一边的房间门开着,罕见中又带着点规律,迟廷青知道,那是颜天幸的房间,木喻希几乎每个月都会进去收拾整理一次。 迟廷青的脚步鬼使神差地拐了个弯,他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本来只是想看一眼就走,却被木喻希发现了。 视线对上的那一刹那,他下意识开口询问:“需要一起帮忙吗?” 木喻希顿了顿,神色空茫一瞬,又松了松,点头说:“好,你进来吧。” 这是迟廷青第一次走进这间卧室,带着些小心翼翼的意味。 木喻希正拿着一块白色抹布擦拭架子上的奖杯证书等物,她的动作很轻柔,用怀念的目光带走上面不起眼的尘埃。 迟廷青不敢随便坐,就站在木喻希身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沉默下来,给木喻希打下手,将她擦好的给一一放回去。 房间外的树影在悄然移动,忽然,迟廷青留意到一份合同,上面那行黑体字一下抓住他的视线。 器官捐献协议。 迟廷青的呼吸放轻了,动作也停住,他没想到颜天幸这么无私伟大富有爱心,几乎要相形见绌。 然而就在钦佩的同时,好似冥冥之中的注定,他的思维没来由地活跃,马上想到了云湾州第一医院。 颜天幸是在那里被宣告抢救无效的。 那他的器官……捐献出去了吗? 如果捐了,又捐给谁了? 迟廷青缓慢按住自己狂跳不止的左胸口,慌乱地看向木喻希,用眼神询问。 他不敢在一个母亲面前贸然提起她失去的儿子,只能轻轻将那份分量看似很轻的合同递给她。 木喻希垂眼看一眼协议,继而看向迟廷青,她的手抚摸过纸张,再放到迟廷青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用倾诉的口吻说:“天幸一成年就跑去签了这个,还瞒着我和他爸,只让他哥陪着。” 迟廷青的喉结有点艰难地动了动,成功发出声音:“他很勇敢。” “是啊。”木喻希的眼神温柔下来,落在不远处的另一个木架上。 上面放着数十个大大小小的相框,那些照片记录着颜天幸从小到大的点点滴滴,从一个月大……到十八岁。 迟廷青的目光跟随过去,一一看过那些照片,通过对画面的想象,他印象中的颜天幸好像更鲜活了。 他感受着自己前所未有的紧张心跳,怕惊扰什么一般,谨慎询问:“那他……有捐献什么吗?” “有,”木喻希将视线挪到迟廷青脸上,又缓缓下移,难以自制地抬手,却在即将触碰到时停住,“他的心脏和一个先天性心脏病的患者匹配上了。” 心跳好像更快了,每一下跳动都又急又重,跳动的声音似乎通过四肢百骸清晰传到迟廷青耳中。 那一瞬间,他罕见地生出一丝害怕,是自移植手术后就几乎没再体会过的怕——他担心这颗心经受不住。 迟廷青按着左胸口的手默默放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却没有马上发出声音。 过了一会儿,他才颤声问:“那个匹配上了的患者,是我,对吗?” 木喻希眼眶红了,一把抱住迟廷青,右手手掌终于放在迟廷青心口的位置,她哽咽回答:“是……是你。” 原来是这样。 先前迟廷青挺有自知之明地发现爸爸妈妈爷爷奶奶看他时的眼神偶尔透着怀念,好像在看另一个人,现在想想,或许那并不是好像,而是就是真的。 第27章 在此之前,迟廷青只以为他们是接受不了颜天幸的离开,才选择收养和他年纪相差无几的自己,以此来缓解丧亲的伤痛…… 却不想,原来是因为颜天幸救了他。 他知道自己能进这个家是沾了颜天幸的光,但没想到,会是这么重的光。 颜天幸的心,就在他的胸腔里跳动着,一刻不停。 第33章 算……半推半就吧 迟廷青心绪复杂难言,手还是第一时间抚住木喻希的后背,哑声喊了句“妈妈”。 木喻希笑中带泪地应着,她松开迟廷青,抬手摸了摸他的头,说:“本来我们也不知道是你的,是那天正好遇到了戴院长,后来我和阿珩就去看了一眼,其实一开始知道天幸签了捐献协议时,我第一反应是不同意的,我没办法想象他的身体被手术刀划开……” 说到这里,她说不下去了,迟廷青安静听着,等她缓过来。 “之后看到了在病床上躺着的你,”木喻希做了个深呼吸,红着眼睛继续说下去,“我就没办法再反对了。” 迟廷青的嘴角艰难地平了平,生涩地低声说:“谢谢……” “不用说谢谢,”木喻希轻轻地笑了一下,“阿珩当时劝我的时候说过,这是天幸的愿望,能帮助到你,他也会高兴的。” 颜木珩的脸再一次浮现在脑海中,惯常的冷淡神色似乎一点一点淡去,迟廷青抿着嘴“嗯”了一声,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热的。 门外响起低沉的脚步声,想着的人骤然出现在眼前,迟廷青没能在第一时间管理好表情,愣愣地注视着颜木珩。 颜木珩走进房间,看一眼迟廷青,再看向木喻希,平静出声:“下楼吃早饭了。” 下一瞬,他的目光下移,眉心飞快地蹙了一下。颜木珩拿起那份捐献协议,重新把它放好,又看了母亲一眼。 木喻希抬起右手将脸侧的一缕头发勾到耳后,恢复几分平常的轻松神色,应了声“好”,又挽住迟廷青的手招呼他:“廷青,走吧,去吃饭了。” “好的。”迟廷青点点头,下意识偷偷看了一眼颜木珩,总感觉他的心情好像有点不妙。 是不高兴自己进了他弟弟的房间吗? 下次还是不要进来了。 当天晚上,木喻希将颜木珩喊到一楼的书房,温声用叮嘱的口吻给他布置任务:“明天上午你顺道去廷青去学校。” 颜木珩有些无奈,还是默认下来没有拒绝,他转而问起另一件事:“早上你和他说了什么?” “他知道了,”木喻希没有隐瞒,“他体内的心脏捐献者是天幸。” “为什么要告诉他?”颜木珩不赞同地压了压眉,“妈,别用这个绑架他。” “是他先发现了协议,”木喻希解释道,“他问了,难不成要我胡乱编个谎话骗他吗?你知道我不会那么做。” 颜木珩无情地定夺:“你是有意让他发现的,你不允许,他不会走进那间卧室。” “是,”木喻希抬了抬下巴,眼神却哀伤,“我是纵容了他发现并知道这件事情,但我没有要挟绑架他,至少现在没有。” 颜木珩轻轻叹了一口气,双手扶住母亲的肩膀,认真地说:“不要一而再地给他施加给我做解药的压力,我不需要,如果我在二十八岁之前还研制不出救自己的根治药,那也是我应得……” “你住嘴!”木喻希严厉地打断他的话,不愿听到不想听的话,“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接受廷青这个无欲?换做别人早就扑上去了!你非要置这口气干什么!” “我没有置气,”颜木珩理智地说,“他才十八岁,哪懂那么多?难道要我揣着明白装糊涂,把他骗到床上去吗?” “怎么就是骗了?”木喻希恨铁不成钢地瞪着颜木珩,“都跟你说了他是自愿的。” “你们接他回来让他住在家里,供他上学,他当然要‘自愿’,现在还告诉了他移植的事……”说到这里,颜木珩罕见地流露出有些烦躁的情绪,就像碰到了一件很棘手的麻烦问题。 “我知道你的顾虑是什么,”木喻希深吸一口气,眼睛紧紧看着颜木珩,“可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廷青他也是想救你的呢?你怎么就是不明白我和你爸的苦心啊?我们就你一个孩子了!” 颜木珩沉默半响,最后只说:“我会加快研究进程。” 谈话不欢而散,颜木珩离开书房,在偌大的客厅站了会儿,仰头看了眼二楼的某个房间,片刻后,他大步出了门。 半小时后,颜木珩将车停在小酌两杯酒馆其貌不扬的门口,打开驾驶座的车门下车。 与此同时,副驾驶的门也开了又关——符阆一脸不爽地伸脚踩在地上,和颜木珩并肩进入酒馆。 颜木珩是在刚把车点着火的时候被符阆敲了车门的,符阆明摆着也是要深夜出去买醉,两人简直一拍即合。 两人各自向调酒师点了自己喝得下去的,选了个偏僻角落的卡座。 台上有歌手在自弹自唱,乐声和歌声都和缓,细水长流似的。 符阆一口气连灌两口,被烈酒激得龇牙咧嘴的,酒杯中的人凿冰球毫无节奏地与杯壁相撞。 他狠狠一抹嘴唇,臭着一张好看的脸,咬牙切齿地语出惊人:“我被符阅那小子上了。” 颜木珩刚小酌一口杯中酒,饶是他平时冷淡稳重惯了,也还是被这话冲击得当即呛得低咳了好几声。 喉间的辣意和苦涩终于淡了下去,颜木珩恍惚又震惊地发出疑问:“啊?” “你没听错,”符阆一副心如死灰样儿,仗着烈酒壮胆,干脆一吐为快,“上个礼拜的事。” 说着,不知是不是回想到了什么,他低声骂了句脏话,可怜巴巴地看着颜木珩,向他控诉:“他绑我!还打我……” 颜木珩:“……” “他强迫你了?”颜木珩勉强镇定心神,艰难为他建议,“报警。” 符阆的神色奇怪起来,有些心虚似的,底气一下不那么足了:“也不算强迫吧,算……半推半就吧。打的也不是脸,我也踹他了……” 颜木珩:“……” “你是他哥。”颜木珩无奈地皱眉,喝了一大口酒,没再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符阆落寞地垂下眉眼,“所以我才烦啊,那小子不管不顾的,真是愁死人了。” 颜木珩敏锐察觉到符阆话里话外的宠溺,直截了当地问:“你是不是也陷进去了?” 第34章 是喜欢还是厌恶? “我没有啊,”符阆下意识否认了,虚张声势地把眼睛左右乱看,“我就是还没想好要怎么让他断了这危险的念想……” 颜木珩沉默着又喝了一口酒,对上符阆渴求给他出谋划策的眼神,想了想,说:“那你对他冷淡点,拉开距离。” “我试试吧,”符阆心事重重地叹一口气,一口气闷了剩下的半杯酒,不太自在地起了另一个话题,“那什么,沈寒韧那家伙和阿复……最近怎么样了?” “我也不太清楚,”颜木珩摇了一下头,定定看着符阆询问,“还生他的气?” 符阆哼了一声,反问道:“不然呢?谁让他这么坏!” 颜木珩不置可否,他知道那天符阆和沈寒韧大吵一架后就删了沈寒韧的联系方式,一副要绝交的架势。 符阆性子随和也张扬,平时不爱生气,一旦气了,只能等他自己气消。什么时候他不连名带姓地称呼沈寒韧,就是不气了。 像是又想起了之前在素菜馆的一幕幕,符阆郁闷地站起身,说:“我再点两杯酒来。” 等他一手举着一杯酒回来坐下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一件事——颜木珩很少借酒消愁的,遂好奇问道:“你心情不好吗?还是遇到什么事了?” 颜木珩看一眼符阆放到自己手边的鸡尾酒,只回答了前一个问题:“是有点心情不好。” 并非信不过符阆,只是迟廷青是无欲的事,他不想说。 “都会变好的。”符阆乐观地和颜木珩碰了碰杯,宽慰道。 颜木珩轻笑一声:“嗯,会的。” 第二杯酒即将见底,颜木珩看了眼腕表的时间,这动作被符阆发现了,立刻抗议:“你不会这就要回去了吧?满打满算我们才在这坐了半个小时哎!” “明天要早起,”颜木珩无奈一笑,“送人去学校报到。” “啊?”符阆迟钝地眨眨眼睛,“送谁啊?” “迟廷青。”颜木珩说。 符阆拖着慵懒的长音应了一声,恍然地点点脑袋:“送你弟啊。” 颜木珩抿在一起的薄唇分开,低声反驳:“不是我弟。” “你这就有点固执了啊,”符阆呵呵笑了几声,他酒量不好,看样子有点要被醉意慢慢包围的趋势,“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也不能认死理嘛,人家不都亲切地喊你一声哥哥了。” “我本来就比他大,”颜木珩平静道,“长幼有序,你也该喊我一声哥。” 第28章 “嘿,”符阆乐了,“那多别扭,我都喊你阿珩喊习惯了,那要这么说,你还得喊沈寒韧哥呢。” 颜木珩败下阵来,直接转移话题:“我要回去了,你是再坐会儿,还是一起回?” “那肯定一起回啊,”符阆也跟着站起身,哥俩好地搭上颜木珩的肩膀,“下次挑个你不用早起送人的时间,咱们不醉不归!” “这家酒馆叫小酌两杯,不叫不醉不归。”颜木珩说。 一句话堵得符阆一噎,气鼓鼓地瞪了他一眼,一脸“真不知道该说你什么好”的无奈表情。 两人离开酒馆,站在夜风中等代驾,符阆忽然眯了眯眼睛,没轻没重地连拍了几下颜木珩的手臂:“你看那个人,是不是沈寒韧啊?” 颜木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肯定地点头:“是他。” 沈寒韧身上的衬衣和西裤都是纯正的黑色,正穿过街边忽明忽暗的灯光,身影便也显得忽明忽暗的,他似乎是要去斜对面的另一家酒吧。 符阆看清了那家酒吧亮着迷幻灯光的招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他都把阿复骗到手了,还要去酒吧鬼混!看我怎么收拾他!” 说完就雄赳赳气昂昂地要冲到街对面去。 颜木珩头大地按住他,用力拽住他手臂:“走人行横道。” “哦。”符阆气焰被压得下了去一半,乖乖等红绿灯过马路。 等到了那家酒吧门口,符阆身上的愤怒火焰又窜起来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正主来抓外出偷吃的伴侣了。 怕他火气上头,颜木珩一只手牢牢抓着符阆,边赶时间地用目光四处寻找。 沈寒韧独自一人坐在靠角落的卡座,桌上放着一瓶酒,还没喝上一口,桌子就被符阆愤怒地拍了一下。 “你来酒吧做什么?”符阆紧盯着沈寒韧的脸大声逼问。 沈寒韧不急不躁地抬眼,看向符阆和颜木珩,抬手示意他们先坐。 符阆不客气地一屁股坐下,依然怒视着他。 “来酒吧还能做什么?”沈寒韧轻笑一声反问,他将倒扣的小酒杯翻转过来,一视同仁地斟满三杯,放到各自面前。 “你还这么理直气壮!”符阆更气了,“你这样对得起阿复吗?” 沈寒韧放下喝空的酒杯,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符阆,他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感慨似的轻声说:“今天是八月的最后一天,我这个月没有发作。” 颜木珩神色一凛,几乎是立刻就明白他这话背后的意思。 符阆先是愣了愣,随后也反应过来了,脸上表情复杂难言,既错愕又意外,还有“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无奈。 “你……”符阆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沈寒韧,“你真的对他……” “对,”沈寒韧无畏地迎上他的目光,“上个月我和他去归城度假游玩,然后我和他做了,做了很多次。” 符阆不可思议地盯着沈寒韧,皱着眉握紧拳头,咬牙道:“归城是我们救他的地方!你是不是故意带他去那里的!” “是又怎么样,”沈寒韧垂下目光盯着自己扶着杯身的手指,也不知道是酒意汹涌让他出现了幻觉还是别的原因,他的指尖在控制不住地细细颤抖,“我要摆脱这该死的双欲了,你们不为我感到高兴吗?” “可是……那阿复怎么办?”符阆求助地看向颜木珩。 颜木珩认真地盯着沈寒韧:“从归城回来后,你对阿复,是喜欢还是厌恶?” 好像被捏住了命脉,沈寒韧一下子安静沉默下来,好半晌,他才烦躁地发出声音:“……厌恶。” 第35章 我的……男朋友 颜木珩看得分明,沈寒韧脸上所流露出的烦躁是对自身的……或许他并不想厌恶。 然而结果已经形成。 “那阿复人呢?他在哪里?”符阆忙问。 “分手时,他恢复了记忆,回楚家了。”沈寒韧说。 符阆皱起眉头:“那你、那你总得补偿他一下。” 沈寒韧点点头:“我和他说了,他以后如果想要小孩,我要是有的话,可以过继给他养。” “要不是知道你是认真的,”符阆和颜木珩对视一眼,再一脸无语地瞪着沈寒韧,“我都想出手给你来一下了,听听你这话说的,像是要杀人诛心似的。” “我没有那个意思。”沈寒韧迎上对面二人的目光,否认道。 符阆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因为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符阆心情郁闷地又多喝了好几杯,颜木珩拦了几次都没拦住,沈寒韧也是一副要把自己灌醉的消沉模样,最后也真的如愿以偿。 颜木珩头大地看看身旁脸和脖子都红通通的符阆,再看看对面双目失神的沈寒韧,无奈地长叹一声,左手一个右手一个地将两个醉醺醺的家伙扶出酒吧。 回到别墅区已经快十二点,颜木珩先送了符阆和沈寒韧回家,硬着头皮接受两人父母关于他们为什么喝这么多的问询。 而等他回到家中,也被问了。 问他的人却不是长辈,而是迟廷青。 “你喝酒了啊?”迟廷青声音徐徐地低声问。 颜木珩一板一眼地反问:“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了,”迟廷青看着他的眼睛解释,“口渴,起来喝水。” 说着,他踩着棉拖鞋快步奔向厨房,冲了一杯温的蜂蜜水,走到颜木珩面前递给他:“喝点蜂蜜水吧,可以解酒的。” 颜木珩抬手接过杯子,一口气地喝掉,对迟廷青说:“再接一杯。” 迟廷青应了一声“好”,眨巴着眼睛望着颜木珩。 颜木珩回以疑惑:“等什么?” “等你把杯子给我。”迟廷青说。 颜木珩低头看一眼杯子,说:“拿新的。” 迟廷青不是太理解,只能归结于是他喝醉了,不计较地听话照做。 他重新泡好一杯蜂蜜水,颜木珩却没接,只说:“不是说口渴?喝吧。” 迟廷青慢半拍地反应过来,笑了笑,也一口气喝掉。 很甜。 不愧是野生蜂蜜。 - 新的学期正式拉开序幕,迟廷青满怀热情地拥抱大二课程,期间发生了一件可喜可贺的事情——第五次科目二考试,他终于考过了! 拿到打印出来的考试合格单的时候,迟廷青毫不夸张地鼻子一酸,差点热泪盈眶喜极而泣。 他对待宝贝似的收好这张成绩单,等颜木珩晚上下班回家后立刻拿给他看。 “九十八分,”颜木珩念出上面的分数,眉眼带上些笑意,“不错,恭喜你考试通过。” “还差一半我就能拿到证了。”迟廷青目光炯炯地看着颜木珩,就差拍胸脯保证了。 他都想好了,为了感谢助自己突破这一关的颜木珩,等成功拿到驾驶证后,他要先当颜木珩的司机,载其去兜风。 颜木珩没有打击他的信心,说:“那你加油。” 迟廷青认真地点头,之后科目三的练习和模拟都十分顺利,正式考试那天,他信心满满地上车,双脚不再颤抖。 尽管路考过程碰到了点小意外,都让他紧张又有惊无险地度过了,最后迟廷青拿到了满分一次过,又趁热打铁地考了科目四。 经过一个暑假外加三四个礼拜的努力,迟廷青终于成功拿到了驾驶证,那天回家兴奋得饭都多吃了一碗。 木喻希欣慰地夸赞他,颜裴振笑着提议:“正好马上放七天假,可以自驾游了,阿珩,你也一起吧,顺便陪廷青练练手。” 颜木珩不喜欢这种刻意安排,冷静地拒绝:“假期人太多,不适合自驾游。” “不去热门旅游地凑热闹就好了嘛,”木喻希尝试说服他,“廷青终于拿到驾照,得多开才熟练呀,不然以后都不敢开了。” 怕颜木珩生气,迟廷青找了个假期要赶作业的理由,温温和和地将自驾游这一茬揭过去。 木喻希和颜裴振对视一眼,无奈地摇头轻笑,没再提这件事。 这边的颜木珩和迟廷青没有假期出行的打算,那边的沈寒韧却在接到一个电话后独自驱车出发前往某地。 三天后,一则不太好的消息传回来——沈寒韧失忆了。 颜木珩和符阆前后脚赶到医院,在病房里见到无辜地眨着眼睛东张西望的沈寒韧,以及或坐或站在病床旁的沈寒韧的父母。 符阆快步上前,凑到沈寒韧面前神色复杂地问:“你还记得我和阿珩吗?” 沈寒韧看看符阆,又看看颜木珩,一脸空白地摇摇头:“你们是谁?” 符阆一脸牙疼地和颜木珩对视一眼。 “他也不记得我们,谁都不记得了……”一旁沈寒韧的母亲难过地开口,又耐心地向失去记忆的儿子介绍他们,“符阆和木珩是你的好兄弟啊,从小一起长大的。” 沈寒韧“哦”了一声,用第一次认识的目光看他们两个,喃喃自语:“符阆、木珩……是好兄弟。” 第29章 他的目光继而移到沈父沈母身上,巩固记忆般重复:“你是妈妈,你是爸爸……” 这时,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阿复的身影出现在几人面前。 沈寒韧笑起来:“他是楚危,我的……男朋友。” 符阆飞快看了一眼阿复……不,现在该称呼他楚危了,见对方提着保温盒进来,耐心温柔地哄沈寒韧喝粥,不免有些恍惚。 之前沈寒韧那样对他,现在失忆了,他却还愿意来看他,符阆一时都不知道该敬佩他情深意重,还是该为沈寒韧烧高香了。 “伯父,检查结果怎么样?”颜木珩问。 沈父摇摇头:“查不出具体原因,只说也许是受到刺激,需要静养,或许有恢复的可能。” “会恢复的。”符阆安慰道,下意识想用楚危举例子,又感觉不太合适,忙刹住话头,肯定地重复一遍。 第36章 你要来守着他吗? 沈父轻叹一声,朝颜木珩投去一个眼神,示意他跟自己来。 两人先后离开病房,沈父将一沓大大小小的单子递给颜木珩:“这是寒韧各项检查的数据,你帮忙看看。” 颜木珩接过来,没急着看,先询问了句:“伯父是怀疑什么吗?” 沈父沉重地点一下头,是肯定自己有所怀疑的意思,但说的话却带着不确定的意味:“你说这会不会是欲症痊愈的后遗症?” 颜木珩蹙了蹙眉,并给不出明确答案,谨慎开口:“已知的部分患者的痊愈数据中,并没有失忆这种后遗症,但这并不代表全部,因此我也不能确定。” 沈父理解地“嗯”了一声,神情凝重:“据楚危说,早上他被寒韧喊醒,张口就问他是谁,可奇怪的是,我问过他前一天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意外,他说并没有,寒韧身体上没有受伤,情绪上没有大起大落,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失忆了……我只能想到后遗症这一种可能了。” 颜木珩提出自己的疑问:“他们不是分开了?怎么会在……一起住?” 本想说“怎么会在同一张床上醒来”,话到嘴边灵巧地拐了个弯。 “我也不清楚,”沈父干笑一声,又有些懊恼似的,“忘记问他这个问题了。” 颜木珩看一眼手上的单子,认真承诺:“我会好好研究这些数据的。” “好,”沈父感激地拍拍颜木珩的肩膀,“拜托你了。” 这时医生来了,告诉他们可以办理出院了,与其住院,不如让沈寒韧回到以前常住的地方,多接触之前的熟人,说不定有望想起一些以前的事情。 回去的路上,颜木珩和符阆一辆车,符阆憋了几百米的路程,终于还是憋不住,问颜木珩:“你说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突然就失忆了呢?难不成是他的报应?” “不知道,”颜木珩看一眼后视镜,打灯变道,“原因还没有找出来。” “不过还好只是失忆,人没有变傻。”符阆庆幸又乐观地说,“楚危之前也失忆过,后面也恢复了,应该只是时间问题。” 颜木珩“嗯”了一声。 符阆忽然侧转身子看着颜木珩,说:“对了,楚危是因为被分手才刺激得恢复记忆的,要不让他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说不定寒韧受不了那个打击,就啥都想起来了呢。” “他现在没有之前的记忆,楚危对他来说也只是刚认识的陌生人,就算说分手,也未必会受什么打击。”颜木珩理性分析道。 “也是,”符阆泄气地把身体转回去,忍不住叹气,“有点难搞啊。” 车厢内安静几分钟后,颜木珩忽然说:“也有一点好。” 符阆扭头,不解地问:“哪点?” “寒韧不记得之前的人和事,也不再对楚危心存厌恶,对他们来说,或许是一个新的开始。”颜木珩说。 符阆思索几秒,认同地摸摸下巴:“确实,那这点也算因祸得福了,就是不知道以后恢复的话,会不会又会死灰复燃,毕竟几乎是本能性的。” 以后的事谁也不知道,颜木珩沉默下来,将车减速驶入别墅区。 颜裴振和木喻希也听闻了沈寒韧失忆的事情,同沈父沈母确认他是真的摆脱了欲症的折磨,二老的心同时一松,即便现在怀疑失忆是痊愈的后遗症,但在死亡面前,也不值一提了。 颜木珩仔细研究了沈寒韧的检查报告,并未看出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沈父沈母逐渐也想开了,不再紧抓原因,万幸沈寒韧虽然失去了之前的记忆,重新培养起感情来却也没那么难。 距离沈寒韧出院已经过去了两个月,鉴于沈寒韧不记得之前的事情了,符阆只好单方面放下先前的芥蒂,百感交集地祝他和楚危白头到老,但仍数次震惊于他和楚危你侬我侬的氛围,每次又都忍不住找颜木珩吐槽…… 结果不知怎么被符阅发现了,毫无道理地认为他是对楚危贼心不改,醋坛子一翻就是一阵难以收拾的下场,搞得符阆又气又无奈地在床上咬了他好几口。 - 下半年的时间过得飞快,眨眼间就到了年末,依稀还记得开学时的场景,暑往寒来间,一学期又过去了,迟廷青收拾好东西,怀着轻松的心情回家,却在进门后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家里太安静了。 迟廷青皱眉上楼,找了一圈,除了方姨外没看到其他人。 方姨满面愁容地叹气:“大少爷又生病了。” “他在哪里?”迟廷青下意识看一眼颜木珩的房间,冲过去发现门没有锁,里面也没有人。 “送去专属隔离室了,”方姨依然唉声叹气,却还记着职责所在,上前拿下迟廷青背着的书包,“我先去给你准备点吃的,今天晚上先生夫人应该也会守在那里,我们就在家里等着吧。” 迟廷青喊住方姨,低声询问:“你知道隔离室在哪里吗?” “我不知道,”方姨摇摇头,又安慰地拍拍迟廷青的手臂,“大少爷会没事的,我们等他回来就好。” 迟廷青有点坐不住,在方姨下楼去厨房忙活时还是拨打了木喻希的电话。 几乎是立刻就接通了,木喻希的声音很轻地响起:“廷青?你到家了是吗?” 迟廷青“嗯”了一声,直奔主题:“哥哥他怎么样了?” 电话那头的木喻希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比上次又严重了,现在正关在房间里。” 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温声询问道:“你要来守着他吗?” 迟廷青没有犹豫地点头:“好。” 木喻希似乎是欣慰地笑了一声:“我让司机回去接你。” 一个多小时后,迟廷青意外地看着面前的研究所,没想到颜木珩的专属隔离屋就藏在他的研究所里。 这次他进入了一个未曾踏足过的领域,那是一个两居室,布置得冷冰冰的,其中一扇房门紧闭,迟廷青不由自主靠近了些,却听不到任何声响。 颜裴振解释道:“房间阿珩做了严格的隔音处理。” 迟廷青有些不放心:“那要是哥哥在里面有什么事怎么办?” “有对讲设备,里外都可以进行呼叫。”颜裴振脸上亦是布满忧色,“他怕我们听到他的声音会关心则乱,所以才要隔音。” 木喻希欲言又止地看看迟廷青,终于还是问出口:“廷青,你还愿意救阿珩吗?” 第37章 你就不怕后悔? 迟廷青看向那扇紧闭的门,目光温沉下来,他轻声回答:“愿意的。” 木喻希险些喜极而泣,迟廷青从未变过的答案令她无比感激感动,也生出一些愧疚与心疼,她强行按压下去,郑重地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加倍对他好! 颜裴振沉默地拿出钥匙,与木喻希对视一眼,上前打开门。 房间里一片漆黑,迟廷青一步步走进去,听到身后门被关上的轻响,也听到颜木珩急促隐忍的呼吸声。 颜木珩并没有第一时间发现有人进来,直到迟廷青站到床前,从后面试探着伸手触碰他的肩膀,这才悚然一惊,猛地扭头去看。 并看不清楚……颜木珩疑惑地撑起蜷缩的身体,摸索着碰到了一张带着凉意的脸庞,指间描摹过眉眼,冷不丁像被小火苗燎着了一般,他忽然一把将手缩回来。 迟廷青以为是自己吓到他了,正提着一口气想喊一声“哥哥”,那只手骤然去而复返。 颜木珩的呼吸声更大更重了,他伸手用力地扣住迟廷青的后脖颈,将他的身体带着往前一扑,实打实地撞在颜木珩胸膛上。 无法确定是谁的心跳声,在那么明显地响在身体里,迟廷青才惊讶于颜木珩与上次截然不同的反应,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眨眼间就被紧密地压住了。 似乎是难以控制,颜木珩低喘着,无意识地抵着迟廷青,身体力行地传达渴望与占有的意味。 离得太近,乃至于迟廷青可以清晰感受到在这层动作下难耐的痛苦,他一鼓作气地抬手抱住颜木珩的后背,紧闭眼睛抬起下巴,朝颜木珩露出自己的脖子,毫不设防的模样。 第30章 颜木珩一口就咬住了他的喉结,迟廷青没有防备,没忍住发出一声哼咛,颜木珩的动作忽然变大变急,一只手强势地按在迟廷青侧腰处,毫无章法地摩挲他的胯骨,迟廷青没来由地紧张起来,颤着呼吸喊他:“哥哥……” 铺洒在颈侧的呼吸蓦地停顿了,颜木珩骤然将脑袋抬起来一点,怀疑自我般发出惊疑的声音:“迟廷青?” “是我,”迟廷青在黑暗中眨眨眼睛,将视线朝颜木珩的方向追去,“你还好吗?” “你怎么会在这里?”颜木珩强迫自己从迷乱的状态中清醒,顿时被犹如一脚踏空的失重感席卷,他狼狈地翻到另一侧,嗓音顷刻间染上怒意,“谁让你进来的?出去!” 这变脸来得可太始料未及了,迟廷青茫然地“啊”了一声,真诚又小心地发出询问:“你刚才不知道是我啊?” 问完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确实是没有率先自报家门,迟廷青忽然有点不高兴……颜木珩以为他是别人吗?所以在自己出声后才反应这么大吗? “他就这么讨厌我吗?我一说话,他马上如临大敌……”迟廷青难掩失落地胡思乱想。 颜木珩抬手狠狠掐了掐眉心,没想到幻想中的迟廷青会变成真的,也没想到自己前几次明明都抵抗住诱惑,偏偏在这一次失控时才惊觉不是假的。 “你……”颜木珩艰难地吞咽一下,强撑起冷硬赶人,“你下去。” 迟廷青没有顺着他的意,反而仗着胆子再靠近些,上次他被赶出去过一次,实在不想出去后再收获无奈又失望的复杂眼神了。 “我来做你的解药,”迟廷青摸索着抚上颜木珩的手臂,小心翼翼地扣紧了,“不好吗?” 颜木珩咬牙切齿又一字一顿地念了遍迟廷青的名字,话里话外满是压抑的怒意:“你就不怕后悔?” “我不怕。”迟廷青无知无畏地说。 无非就是以后不能生育,反正这颗心脏也未必能支撑他活太多年,他对生孩子没什么执念,万一生的小孩也遗传心脏病呢?又何苦…… 其实还有一点,但迟廷青刻意忽略了不去想。 那三个字轻飘飘就砸过来了,砸得颜木珩一阵头疼,咬牙咬得更阴森了,生动体会了一把一分为二的煎熬。 一半的意识在叫嚣:“反正他一而再凑上来,反正他说他不怕后悔,还犹豫什么呢?” 另一半在挣扎:“可是我怕……” 迟廷青半跪在床上,慢而坚定地向颜木珩靠近两步,低声说:“我也希望你也能痊愈。” 挣扎的那一半意识忽然被碾压得无声无息了。 颜木珩呼吸粗重急促地抓紧迟廷青的肩膀,全身用力地再次将他压住。 只是出现了这么一个裂口,那叫嚣着的意识顿时掌控了身体,颜木珩满脑子只剩下占有,再怎么凝聚,都清醒不过来了。 在迟廷青出现之前,颜木珩坚信自己可以一直忍下去,直到上次发作迟廷青不知轻重地擅自闯进来,他忍受着比以往沉重几倍的痛苦将人推开,然而或许当时真的只是饮鸩止渴,他抵挡得了一次,未必能继续抵挡第二次。 好比现在,他紧拥着对方的身体,只会越抱越紧,根本不愿意松开,甚至还想更过分…… 迟廷青刚才那句话就像泼进滚滚热油中的一瓢冷水,锅里顿时沸腾着冒起一堆乱七八糟的泡,将所有理智都炸开。 只花了一两分钟,颜木珩并不温柔地扯掉两人的衣服,即便心理上有所准备,真到肌肤完全相亲那一瞬间,迟廷青还是难以避免地紧张起来。 他本能地想往后缩,这细微的动作却惹恼了颜木珩。 “不许乱动……”颜木珩嗓音暗哑地开口,一手扣住迟廷青的腰,丝毫不容他退缩,强势地要他容纳。 迟廷青发出几声异样的闷哼,时而咬自己的嘴唇或指关节,终于还是忍不住,求饶了几句。 他的声音和平时的很不一样,颜木珩听出些可怜的意味,以及……蛊惑,他想放慢放轻,却难以自制地事与愿违了。 …… 迟廷青天真地以为很快就能结束,没想到颜木珩精力如此旺盛,不知道折腾到晚上几点,他实在架不住了,感觉到意识在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38章 要怎么收场呢? 从未试过这么结束发作期,颜木珩打开小夜灯,沉默地站在床边,像一座伫立不动的冰山,长久地盯着迟廷青睡着的样子看,第一次感到深深的不知所措。 他还是放纵了……要怎么收场呢? 根本理不出好的思绪,颜木珩烦躁地捏捏眉心,仍旧捏不散眉间的愁绪,他转身走进浴室,生气地冲了个冷水澡,似要惩罚自己般。 此时正值冬季,室内虽然有供暖,冷水却依然带着彻骨寒意,无情地浇到那具肩宽腰窄的躯体上,纵然颜木珩身强体壮,也叫这冷意激得本能地细细颤抖,心脏却慢慢地热起来。 许久后,颜木珩抬起红了指节的手,慢慢关掉水流开关。 从浴室出来时,他手上拿了块热毛巾,绷着嘴角小心掀开被子,沉着脸给迟廷青擦拭身体,他的动作生疏轻柔,没有弄醒累得睡过去的人。 然而要清理的地方不止皮肤表面,颜木珩慢半拍反应过来某些东西不宜在身体里留太久,犹豫片刻,还是将迟廷青喊醒了。 迟廷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对上颜木珩沉冷的一双眸子,顿时醒神了。 两人相顾无言几秒,颜木珩后退两步,生硬地将目光挪开,硬邦邦地开口:“洗干净再睡,给你找了一身衣服,将就穿一下。” 迟廷青脸一红,小声地应了声“嗯”,匆匆下床抱起那身属于颜木珩的上衣裤子,小鹿乱撞般直奔浴室。 然而等他关上浴室的门,低头观察自己的身体时,才发觉皮肤干爽,之前的汗液那些都没有了,除了某个地方,淌出了些可疑的东西。 意识到那是什么,迟廷青更面红耳赤了,总算明白颜木珩口中的洗干净是什么意思。 洗了将近半个小时,迟廷青才带着一身热气从浴室出来,颜木珩依然站在之前那个地方。 上衣有点宽大,裤子也有点长,除了这两件外没有贴身穿的了,迟廷青双手扯扯衣服下摆,有些不太自在地向颜木珩靠近。 “要在这里睡还是回去睡?”颜木珩询问。 “都可以,”迟廷青观察着他的状态,“你好了吗?” “这次好了,”颜木珩将放到一边的外套递给迟廷青,“那就回去。” 迟廷青松了一口气,没有提出异议。 房门打开,在厅外的沙发上依偎着的木喻希和颜裴振纷纷起身,眼中的担忧和疲惫顿时一扫而空,又惊又喜地看看颜木珩,又看看迟廷青。 木喻希鼻子一酸,眼含热泪地冲上去一手抱一个。 父母脸上是明晃晃的劫后余生,仿佛心中一块又重又硌的大石头终于落了地,颜木珩却无法身心轻松地共享这份开心。 他看一眼对父母露出微笑显得乖巧的迟廷青,只感到有根刺狠狠扎进心里,不上不下地卡住,引来一阵难言的无力与烦闷。 几人穿过初冬的夜色,心情各异地回到家中。 之前神魂颠倒间,迟廷青还以为时间已经很晚了,不然自己怎么会睡过去……现在回到家一看,发现不过两点多。 有一大桌子热乎乎的饭菜在等着晚归的他们,迟廷青胃口不佳,也不太坐得住,即便屁股下的椅子非常柔软…… 经过一番折腾后的身体慢慢反映出了疲累的信号,肚子填了个半饱后,他就先回房间了。 刚在床上没趴多久,房门忽然被敲响了。 迟廷青缓慢起身,慢吞吞地往门边挪,门打开,颜木珩的脸出现在眼前。 “这个,”他抬起右手,将一盒药膏递向迟廷青,“可以有效缓解不适。” 顿了顿,他垂着眸子又憋出一句补充:“涂抹到里面。” 迟廷青的脸一下子就烧起来了,匆匆接过来,十分小声地说了句“谢谢”。 颜木珩看着他慌乱闪动的眼睫毛,后退一步:“早点休息。” 这天过后,迟廷青能够很明显地感觉到有什么不一样了。 每次与颜木珩对视的时候,他都会格外留意对方眼中的情绪,大都时候都复杂深沉得看不懂,但所幸没有厌恶在。 然而这也意味着,他还没有彻底摆脱欲症,没有完全痊愈。 合欲患者一般一年发作一次,颜木珩今年的坎算是先跨过去了,对此木喻希和颜裴振都放下了之前的不安,在迟廷青没有成为颜木珩的解药前,他们总感觉头顶悬着一把锋利的刀,现在那把刀消失了,他们也松了一口气,至于儿子什么时候能彻底痊愈,就要看接下来这两三年了。 这一年的除夕,家中氛围轻快许多,颜木珩有了迟廷青做解药的事,没有刻意瞒着二叔和小姑一家,想到不用再经历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的痛,爷爷奶奶也放下心来,看着都容光焕发许多。 第31章 迟廷青收到了很多精心准备的礼物,长辈们给的压岁钱不可思议地厚,分量太重,反倒将原本收红包的纯粹开心给压了下去。 吃过年夜饭,很快又到了去人工湖放烟花的重要环节。 去年这时候迟廷青刚做完手术不久,没有去湖边,在楼顶和颜沉钰……以及后面回来的颜木珩一起看了烟花,今年他的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就有些跃跃欲试了,毕竟没去过。 正思索该怎么起这个话头呢,忽听颜木珩开口询问:“要去吗?” 他问得简约,仿佛掐头去尾,但迟廷青明白他的意思,也惊讶于他居然知道自己未说出口的想法,诚实地点点头:“嗯,想去。” 颜木珩点了一下头,转身去了楼上,再下来时递给迟廷青两个毛茸茸的白色耳罩。 迟廷青愣了一下才接过来,触感十分柔软,耳罩左右两边还各自冒出来一个小尖角,乍一看像小猫耳朵,将绒毛捋顺了后细看,却发现更像是小鸟翅膀。 第39章 没说不喜欢 奶奶这时走过来,许是看出了迟廷青也要一起去,便和蔼地叮嘱他要穿厚点,随后又看向颜沉钰,将他也打发去:“你们后生去玩吧,我留家里守着就好啦。” 听她这么一说,爷爷顿时也不想出门了,转而当起甩手掌柜,嘱咐两个儿子去与邻居们拜个早年。 人工湖边的热闹已然拉开序幕,篝火在热烈地燃烧,来得早的人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笑聊天。 符阆一看到颜木珩他们就招起了手,等人走近后,目光落到第一次在这个场景见到的迟廷青身上,同时胳膊肘一杵身旁的符阅:“快招呼一下你室友。” 见符阅长手一伸就要去拿桌上的气泡酒,符阆忙又掐住他手腕打住:“给人小孩喝什么酒?拿旁边的饮料。” “人去年就成年了。”符阅抗议一句,手还是顺从地拐了个弯。 迟廷青接过符阅递来的饮料,好奇地东张西望,颜木珩一指离得最近的一条通往湖中央八角亭的栈道:“烟花摆在那里。” 视线顺着那根手指移过去,迟廷青眼前一亮:“看到了,有好多啊。” 颜木珩看着他的侧脸,“嗯”了一声,说:“比去年又多一些。” 符阆摩拳擦掌地笑道:“今年是我们家点第一炮,各位好好期待一下吧。” 还没有恢复记忆的沈寒韧彬彬有礼地第一个捧场:“好啊,拭目以待。” 他身侧的楚危也笑了笑:“还是第一次来这里看烟花呢,之前就有所耳闻。” 楚危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看得出来是特地带的。 颜木珩看一眼迟廷青映着火光的眼睛,沉默几秒,询问他:“你想不想点烟花?” “我没有点过,”迟廷青下意识说,随后又不好意思地快速点了一下头,直抒胸臆,“想。” “好。”颜木珩将带出来的打火机递给他。 临近放烟花的时间,迟廷青怀着忽然有点激动的心情和颜木珩一起向旁边的栈道走去,颜木珩低声嘱咐:“火点着之后马上往后跑,别停留。” 迟廷青抓着打火机,郑重地点点头:“嗯!” 以为颜木珩叮嘱完会去观赏区等候,却不想他依旧站在身旁,迟廷青疑惑地看他一眼:“你不去那边吗?” 颜木珩停顿两秒,蹦出一句:“我在这看着,万一你跑不快。” 感觉到被小瞧了,迟廷青昂首挺胸一下,如实相告:“我跑得也还可以。” 虽然比不过大部分健康的同龄人,但小跑一段距离还是没问题的。 颜木珩带着一闪而过不仔细捕捉就会错过的笑音“嗯”了一声。 不多时,符阆那边点燃了第一道烟花,绚烂直冲天际,炸开大片姹紫嫣红。 迟廷青早就做好了心理准备,一点都没有被吓到,但还有点意外,响动远比设想的小,直到第二家的烟花也升上夜空,他才后知后觉,是戴着的翅膀耳罩为他隔绝了许多音量。 他和颜木珩并肩而站,一起仰头看璀璨到极致的烟花次第绽放,直到轮到他们这边。 迟廷青忽然又有点紧张了,他悄悄看颜木珩一眼,寻求到一点可靠的力量,两条腿做了个起跑前的准备动作,弯腰伸长右手,“啪嗒”一声,打火机燃起一道小火苗,准确无误地舔上引线。 火星沿着引线一路疾驰,迟廷青正要马上转身就跑,忽然左手传来温热的触感,那是另一只手掌,用力地握住他的掌心,牵着他往安全地带跑。 那一刻,迟廷青忘了第一时间仰头去看烟花,他抬了眼,看的却是颜木珩。 跑出去一段距离后,视线冷不丁和颜木珩的一撞,迟廷青心下一惊,连忙慌张地眨眨眼睛,抬头去找烟花。 他按捺下忽然加快的心绪,七上八下地将眼睛锁在烟花上,自然也就没有留意到,颜木珩放在他身上的目光。 好一会儿,颜木珩才像想起什么般,风过无痕地轻轻松开握着迟廷青的那只手。 迟廷青努力地望着夜幕下绽放的烟花,试图将它们的形状和颜色都记下来。 这天晚上他看了众多烟花,却格外记牢了这一个。 还有打火机机身的冰凉,颜木珩手掌的温热,烟花升空时自己的心跳,颜木珩的脸,以及四目相对时紧张躲闪的心跳……这些都加深了当下的印象,令迟廷青在这个年过完许久后都还想得起来。 - 假期过得很快,转瞬间迟廷青又回归了学校的怀抱,原本木喻希是提议他开车去的,正好也可以练练车——迟廷青收到的新年礼物中,有一把新车钥匙,后来被他妥善放在房间抽屉里。 迟廷青并不想开那辆车,也不想太张扬地将车停在学校,于是还是颜木珩开车送的他。 去学校的途中两人都很安静沉默,这是自那天从隔离室出来后两人首次身处如此狭小的空间内,没有其他人在场,这辆车仿佛将他们与外界隔绝,如果没有车载音乐,或许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颜木珩提着迟廷青的行李箱,将他送到寝室,看一眼迟廷青书桌上那盆似乎渴得不行的多肉,没忍住轻笑一声:“叶片都干了。” 迟廷青立即亡羊补牢地给它浇水,有些懊恼地碰碰多肉底部的叶片……一碰就掉。 “什么时候开始养的?”颜木珩问。 “拿到驾照那天,”迟廷青边说边小心摘掉那些干瘪的叶片,“正好路过一家花店,觉得它很好看,就买回来了。” “是挺好看。”颜木珩垂眸看向瘦了一大圈的粉蓝色多肉,上半部分的叶片仍然顽强地层层叠叠,紧凑又饱满,他有点意外,迟廷青会养这样一种显得可爱的小盆栽,然而如果要他设想的话,似乎也想不出迟廷青会养什么样的植物。 被颜木珩一夸,迟廷青忽然有种想把这颗多肉送给他的冲动,又莫名有点不好意思,真要送也得送个品相好一点的…… 因着这个想法,在周五回家时,迟廷青手上多拿了盆多肉植物,那天颜木珩加班到很晚,提前发了消息给家里,告诉他们不用等他吃饭,当他回家上到二楼,却发现门口有一个小盆栽在安静乖巧地等着自己。 看颜色和形状,可以判断是和迟廷青宿舍书桌上的那颗一样的品种,但比那颗胖了很多,是极其饱满的莲花座,颜木珩收起心里小小的惊讶,弯腰将它托在掌心,脚步一转,先去敲了迟廷青的房门。 不一会儿,门在眼前打开,迟廷青的脸露出来,带着些不容易察觉的探究,眼睛悄悄往下瞧了一眼。 颜木珩半倚着门框,将多肉举高一些,看着迟廷青的眼睛明知故问:“给我的?” “嗯,”迟廷青点点头,想从颜木珩脸上看出一些积极高兴的情绪,“你要是不喜欢养的话,就放我这边阳台吧?” “没说不喜欢,”颜木珩稍微板起脸,“刚送出去就想收回来?” 迟廷青认真否认:“我不是那个意思,就是怕你不想养。” “不会,”颜木珩收起忽然不受控制的逗人的心思,露出温和的笑容,并郑重做下决定,“我会养好它。” 迟廷青心下一松,也笑了笑。 颜木珩本想回房间,脚步刚抬起来又放回去了,问道:“它叫什么名字?” 这倒把迟廷青问住了,其实他也问过花店老板娘,但对方心大地说进的多肉太五花八门她自己也没刻意记,就统一叫多肉…… 迟廷青也不能现编一个名字,只好干笑一声,实话实说:“我也不知道。” 颜木珩有些遗憾地一挑眉,说:“好吧。” 迟廷青看出颜木珩打算回房间,一口气告诉他养护技巧,吐字清晰语速偏快,活像说了段饶舌,说得颜木珩笑了一声,坦言自己并没有记住。 “那我发文字版给你。”迟廷青耳朵开始有点发烫,身体也不自觉往门后躲了躲。 颜木珩向后退一步:“嗯,早点休息。” 第32章 迟廷青低声说“好”,他的作息一向很规律,如无特殊情况,十一点前一定会上床睡觉,他很少失眠,但时不时会做梦……最近梦得比较多的,是颜木珩。 或许是因为现实中他们做过一些亲密的事,在梦里就更有过之而无不及……然而每次梦醒后,让迟廷青面红耳赤之余,还会让他感到阵阵恍惚落寞。 梦里他可以放肆,可以和颜木珩是一对情侣,亲吻拥抱都来得自然而然,可现实却大相径庭,颜木珩是哥哥,他是弟弟,颜木珩是合欲,他是无欲…… 合欲痊愈后不会喜欢他的解药,只会发自内心地厌恶,他们无法自由自在无忧无虑地谈恋爱…… 不过比起那些,迟廷青还是更希望颜木珩可以快些痊愈。 第40章 你可以喊停 然而现实难免有事与愿违的时候,有解药后的第二年,颜木珩依然迎来了他的发作期。 这次的发作相较去年是推迟了的,也一度让家里人紧张地认为是痊愈的征兆,直到颜木珩再次出现异样。 和以往的兵荒马乱不同,木喻希和颜裴振这次都不再悬着一颗心,只是他们万万没想到,都这种时候了,颜木珩居然还打起硬抗过去的主意。 木喻希实在恨铁不成钢:“你现在强忍着,除了增加痛苦还能有什么用处?廷青已经做了你的解药了,你别耍性子好吗?” 颜木珩压抑着内心的冲动,趁自己尚且意识清醒,语速加快:“别喊他回来,我最近的研究结果有进展,我会尽快……” “阿珩,”他的话还没有说完,被颜裴振冷硬地打断,“别做无谓挣扎,你尽快痊愈,才是重中之重,而且廷青在回来的路上了。” 颜裴振和木喻希知道颜木珩自从上次发作后几乎每周都会抽自个儿的血去做研究,试图找出和无欲结合后的不同,两人没有喊停是不想阻止儿子为之努力许久的梦想,如果以后真的有研究成果也能造福其他患者,但现在他们已经抓到了希望,只希望自己儿子能早日恢复免受折磨。 颜木珩紧抿着嘴巴,一言不发地将父母关在门外。 这次他们没有去专属隔离室,而是就在颜木珩的卧室里,两年前迟廷青第一次直面发作期的颜木珩也是在这里,当时还被无情地赶出了房间……现在他就坐在床边,离颜木珩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或许是因为上一次有过解药的抚慰,这次的发作相对而言温和了些,颜木珩甚至再次不死心地起了硬抗过去的想法,这个想法才冒芽,体内的欲望忽然猛烈袭来,像是在声势浩大地警告他,解药当前,不要妄动抵抗心思。 迟廷青眼睁睁看着颜木珩那双深沉瞳孔染上一抹猩红,知道他此刻必定不好受,于是鼓起勇气,抬起一条腿跪在床沿,慢慢向他靠近。 颜木珩定定注视着迟廷青,身体无意识地往前倾,诚实地表达内心深切的渴望,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一下。 “哥哥。”迟廷青挨近颜木珩的身体,小声喊他,悬而又悬地停在即将能触碰的微妙处,害羞和难堪彼此纠缠着浮现,让他不好意思继续下一步。 颜木珩眯了眯眼,目光猛地落到迟廷青的嘴唇上,意味不明地顿了一下。 察觉到他的视线,迟廷青顿时心跳加快,颜木珩抬起了手,一把握住迟廷青的后腰,速度很快但力道克制地将他按倒。 迟廷青整个人都被颜木珩笼罩在身下,彼此四目相对片刻,颜木珩呼吸粗重起来,他忽然移开目光,紧皱眉头将头轻埋在迟廷青颈间。 见他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迟廷青忍着痒意不敢乱动,瞪着眼睛看向天花板,疑惑地开口:“哥……” 刚喊了一个字,颈间骤然传来温热触感,紧接着就被轻咬了一下,迟廷青下意识闷哼一声,颜木珩立刻将他搂得更紧,两人的身体简直贴得严丝合缝,什么反应都清晰无比。 好一会儿,颜木珩抬起头,几乎与迟廷青鼻尖相抵,他艰难吞咽几下,哑声开口:“我不想讨厌你。” 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他首次袒露自己的仿徨无助。 然而开弓没有回头箭,已经无法中断停止,只能将错就错。 只是为什么,他会那么难受?明明症状在好转,一颗心却像被揪紧了。 迟廷青慢慢睁大眼睛,瞬间领悟颜木珩的言外之意,忽然没来由地感到鼻间一阵酸楚,他鬼使神差地轻抬下巴,快速亲了颜木珩一下。 紧张和羞怯后知后觉地追上来,迟廷青莫名不敢和颜木珩对视,启唇时声线也不稳:“没关系,别怕……快好起来吧……” 许是心绪被颜木珩一句话打乱,迟廷青也有点乱,以至于冲动了一把。 但是颜木珩说不想讨厌他! 光是想这句话,迟廷青都会一阵欢欣雀跃,更何况,这还侧面印证颜木珩以前也并不讨厌自己呢! 颜木珩同样明白迟廷青话里的意思,但他不明白刚才那个根本让他反应不及的亲吻。 迟廷青为什么亲他?是在安抚吗? 颜木珩愣愣看着迟廷青闪躲的眼睛,鬼使神差地凑近一些,也亲了他一下,心里七上八下地想:我也想给他安抚。 这个亲吻比先前那个重了些,颜木珩无师自通地将停留的时间拉长半秒,完成这个仍然算得上一触即离的啄吻。 迟廷青的脸更红了,两只手无措地抓紧颜木珩胸前的衣服,莫名有种想藏进他怀抱的想法。 “如果觉得痛,”颜木珩执着地去看迟廷青的眼睛,低声开口,“你可以喊停。” “嗯……”迟廷青红着耳朵往他怀里缩了缩,紧张地闭上眼睛。 起初颜木珩有意克制,动作间带了些温柔,后面不知道是不是发作期到了最难捱的时刻的缘故,他忽然间变得很凶。 迟廷青可怜地颤抖着声音喊他,希望他可以慢点轻点,他也不听。 其实也不全是疼,只是颜木珩骤然变凶,让迟廷青有些招架不住,身体里的复杂感受在层层叠加,他只能通过发出一些声音来发泄。 …… 这次迟廷青没有被弄得昏睡过去,于是更加清醒地面对一身狼藉,有颜木珩的,也有他自己的,他根本不敢多看,匆匆下床往浴室跑,连披一件衣服蔽体都忘了。 身后有脚步声追随,要关门时迟廷青回头看了一眼,动作就毫无道理地顿住了。 颜木珩高大的身影默默站在门边,眼睛里仍闪烁着欲望的光芒,像在无声地等待邀请。 迟廷青抿了抿嘴,垂眼也不是,抬眼也不是,只能胡乱东张西望,顺便松开门把手,硬着头皮说:“我要洗澡。” “我也是,”颜木珩嘴角轻扬,抬脚走进浴室,似乎带了些意气风发和愉悦,大尾巴狼似的假装绅士,“可以一起吗?” “你都已经进来了……”迟廷青小声嘀咕一句。 颜木珩就停住了,好整以暇地询问:“那我出去?” 迟廷青愠怒地瞪他一眼,面红耳赤着,不吭声了。 于是颜木珩又走了一步,站到迟廷青身后,嗓音低沉又蛊惑:“我帮你洗。” 最后自然不只是单纯地洗澡,在默许颜木珩进来时,迟廷青就大着胆子猜测到了可能会再来一场,但这是他第一次在这种场合和颜木珩做那种事,身后的存在感太强烈,他感觉自己好像变成一叶扁舟,只能随着颜木珩的举动飘摇,险些站不稳当。 …… 这个澡洗得格外久,最后迟廷青是被颜木珩抱回床上的,他胆战心惊地以为是还要继续的意思,他已经跟着放纵了两次,实在有点担心太多次的话会对身体不好。 好在颜木珩只是平躺在床上,没有下一步动作,迟廷青慢半拍地意识到什么,立刻闭上了眼睛装睡。 他拿不准颜木珩此举是不是要留自己在这张床上睡觉的意思,不过身体先一步做了反应,要是他睡着了,就能蒙混过关继续躺在这张床上了吧? 迟廷青一心二用地听着各自的呼吸声,忽然身侧传来一些轻微的动静,紧接着顶灯被关掉,取而代之的是小夜灯温暖柔和的光芒。 一颗心顿时放回了肚子里,迟廷青悄悄松一口气,很快沉入梦乡。 第二天当迟廷青醒来的时候,一睁眼看到的是一片深蓝色的睡衣,他愣了愣,将视线上移,便看到了颜木珩瘦挺的下巴,还有几根刚冒出来的胡茬,他忽然起了想伸手去碰一碰的冲动。 不料指尖刚触碰到一点扎人的痒意,颜木珩就睁开了眼睛,迟廷青“嗖”一下收回手,下意识对颜木珩扯出一个微笑。 颜木珩的眉心快速蹙了一下,搭在迟廷青腰上的手收回去,有他些不解与生硬地将身体往后挪了挪。 迟廷青将他的神情动作看在眼里,内心没来由地咯噔一下,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他还没来得及问自己怎么会在颜木珩怀里醒来,是不是自我认知有误,其实睡觉很不老实,就先被颜木珩陌生的眼神刺了一下。 第33章 似乎颜木珩一时也不能理解这阵突如其来的反感,只是身体率先诚实地做出反应,紧接着,他想起了昨夜种种。 然而此时的心境完全不同以往,那些肢体纠缠和缠绵纷纷化成利剑,在内心戳刺的同时也在嘲笑着提醒他:之前的你不过是欲望的奴隶,折服于欲望的你是多么的无用狼狈,伏在无欲身上的你和索求无度的野兽也没什么两样! 他能清醒地感受到情绪在不受控制,也浑身冷汗地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情——其实这份厌恶更多是对于自身的,只是大脑狡猾地将它投放到无辜的无欲身上,而更让他头皮发麻的是,作为身体的主人,他现在根本无法轻易撼动大脑的狡猾。 仿佛他的身体里凭空多出一种本能,轻而易举逼他去遵循。 迟廷青慢慢撑坐起身,努力忽略身后传来的异样感受,依然挂着一点忘记收回来的笑,自认平静地出声询问:“你……好了吗?” 其实他还想问:“你讨厌我了吗?” 但忍住了,不敢问出口。 第41章 明天就出发 颜木珩罕见地无言以对,光是控制心里那股立刻掀被子下床远离这个房间的冲动,就已经需要耗费巨大的力量。 “应该是好了吧?”迟廷青尴尬又逞强地露出笑容,几乎是在自问自答,“好了就好……” 先落荒而逃的那个人是迟廷青,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他根本不敢多看颜木珩,也无法继续在这张床上久待,他匆匆低头下床,胡乱套上衣服,忍着复杂情绪留下一句“我先回房间了”,便快步离开。 颜木珩看着那道清瘦的背影很快地在眼前消失,眉头不自觉地皱得更紧,心里诡异地生出松了一口气的轻快,但更深处,又生出微弱的不快。 他一动不动地琢磨许久,终于琢磨出后者的原因——他不想眼睁睁看着迟廷青只留给自己一个背影地跑掉。 刚起了个追出去看一看的念头,那股厌恶感忽然气势汹汹地喧嚣起来,顷刻间就将这念头给镇压回去,颜木珩清晰感受到脑子里冒出一句“眼不见心不烦”,抬手用力地捏捏眉心。 好像分裂出了两个人格一般,颜木珩一时间无法和风细雨地处理好脑子里打架的两个想法,不知道耽搁了多长时间,等他走出房间时,迟廷青已经坐上司机的车,回学校去了。 在出发之前,他告诉了长辈们颜木珩应该已经痊愈的好消息,看着大家脸上激动雀跃的喜悦之情,他也跟着笑起来,只是依旧难掩心中愈加泛滥的酸涩,怕继续待下去会失态,他忙以不好请假太久要赶回去上课为由,不等颜木珩下楼,就急匆匆走了。 回到寝室,迟廷青也没办法静下心来看书,他愣愣看着桌上那颗养得越来越好看的多肉,忍不住回想和颜木珩认识以来的点点滴滴,正想得出神,忽然身后传来动静。 符阅走过来,意外地看他一眼:“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迟廷青连忙收好表情,留意到符阅刚放下的画具,心不在焉地没话找话,“你去写生了吗?” “对啊,”符阅将画了大半个上午的画拿起来给迟廷青看,“湖边的桃花开了。” 迟廷青隔空一指画中桃树下站着的人:“这个是你发挥想象画的,还是真实的?” “当然是真实的,”符阅得意地一挑眉,“经过我的不懈努力,我哥总算不在意那些顾忌了。” 符阅已经大四,早就做好了考研的准备,因此仍然住宿,迟廷青和他也当了两年左右室友了,关于对方的事情彼此多少都知道一些,明白他的言外之意,迟廷青衷心地说:“挺好的。” 看他兴致不高的模样,符阅收起自己脸上的笑意,正色问:“怎么看你心事重重的样子?难道木珩哥的情况变严重了?” “没有,”迟廷青摇头,放低了声音,“他好了。” 符阅愣了愣:“真的吗?那这是好事啊。” 话音刚落,他的神色忽然落寞下来,寒韧哥和木珩哥都痊愈了,而他哥…… 合欲和双欲有无欲可以做解药,而口欲却不行,如果没有根治药,最后只有死路一条。 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迟廷青也沉默了。 符阅强迫自己别想那些不好的事情,忙追问:“那你哥好了之后也还会继续研究根治药的吧?” “应该会的。”迟廷青谨慎地说。 符阅点点头,但显然有点心不在焉了。 这下,寝室里的两个人都心事重重了。 然而没过多久,这间宿舍就只剩迟廷青一个人了——符阅做出了一个新的决定,他不打算考研了,转而实习去了。 但让人大感意外的是,他实习的地方不是任何和美术有关的,而是和他专业风马牛不相及的研究所。 没错,是颜木珩的研究所。 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说服颜木珩的,反正如愿当上了颜木珩的助理,从零开始。 对于他这个多少带了点冲动的决定,他哥符阆第一个站出来反对,两人吵了好几架,符阅执拗起来符阆这个当哥的也奈何不了什么,最后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由着他去,同时操心地拜托颜木珩多担待。 迟廷青没有猜错,颜木珩即便自己痊愈了,也没有放弃继续研究。 其实摆脱欲症后的颜木珩没怎么变,除了面对迟廷青时……他会克制地保持距离,也会尽量不与迟廷青对视,话也变少了。 他越这样,迟廷青就越执着地要去看他的眼睛,直到每次都被他眼中流露的那一丝厌恶刺伤为止。 似乎是为了补偿,家里长辈都加倍地对迟廷青好,就差将他捧在手心上了,迟廷青更希望他们还像之前那样,但也明白过去回不去,他只好减少回家的次数,由之前的一周一次改为半月一次。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了小半年,直到迟廷青开启实习之旅。 几乎和符阅不相上下,他所选择的实习工作一开始也遭到了反对,还是多方反对,爷爷奶奶爸爸妈妈都不太赞同。 “虽然是正规的公办学校,但那个地方真的太偏远了呀,万一遇到什么事情,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怎么办?”木喻希心有余悸地说。 “而且你主修的是经济学,去家里的公司实习是最佳选择,先好好考虑一下再做决定好吗?”颜裴振也劝。 迟廷青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但坚定地一锤定音:“我已经报好名了,明天就出发。” 这个决定要从他看到那则招聘书说起,那时迟廷青的确在犹豫该何去何从的问题,他不想离颜木珩那么近了,与其一次次出现他面前增加他的厌恶感,不如拉远距离,也许他还能记得一点自己的好…… 于是当他在校园网众多招聘中看到那个离辞都千里远的山区支教时,他心动了。 迟廷青只在选修通识课上学过教育学相关的知识,以及参加过一些志愿者服务,抱着试一试的希望,他面上了,一切都是那么的顺利,对方得知他还会手语,更是表现出怕他不来的急迫。 他很少这么油盐不进地坚持,甚至特地在临出发前才和长辈说,见实在劝不动,木喻希和颜裴振也只能尊重他的决定。 就这样,趁着颜木珩出差参加交流会的间隙,迟廷青坐上了前往大响山的车,奔赴他的实习工作去了。 第42章 云竹镇 初秋的云竹镇气候正好,不燥也不冷,一辆中巴车晃晃悠悠地开在依山而开的九曲连环的公路上。 车内载着数名乘客,其中有显得格格不入的四男两女六名大学生,大家的身体不约而同地随着每一次的急转弯左摇右晃,几乎各个面如土色。 坐在副驾驶的刘老师十分担心他们会打退堂鼓,努力地回头解释:“这里的路开凿不易,山太多了,没办法一马平川,大家再忍忍哈,就快到了。” 迟廷青有点晕车,最初还能靠手腕处的香水味驱散一些困顿——那是木喻希送他的生日礼物,也是出自她手的限量款,不要钱一样足足选了六瓶做套装,其中有一瓶和颜木珩身上的味道很像,迟廷青就习惯将它带在身边。 但舟车劳顿许久,香味渐渐散了,而中巴车的味道实在势不可挡,迟廷青无奈地将脸转到一边,去面向窗外吹来的清风,这才勉强抑制住不适。 他知道此行会很艰苦,但这是深思熟虑下做的决定,他不会有什么怨言。 “刘老师,你说了好几遍就快到了!”坐迟廷青旁边的男生哭笑不得地接话,他叫程锋,是六人中最高最壮的一个,一路上就属他能坚持和刘老师有一搭没一搭地对话了。 “这次真的快了,”刘老师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过了这个下坡,最陡的这一段就结束了。” 二十分钟后,中巴车又一次停下,这次总算到了他们的目的地了,几人鱼贯而出,迫不及待地伸懒腰呼吸新鲜空气。 经过高铁转火车转中巴的长途跋涉,穿过一重又一重山,他们终于来到了学校门口。 第34章 “学校比想象中的好啊,”女生之一的司思边活动双手边看向眼前的学校,虽然每一栋平房看上去都有些单薄,但还是出乎她预料,“还以为会是灰头土脸的瓦房木屋之类的呢。” “这不是前两年从民办转为公办了嘛,就翻新扩建了一下。”刘老师骄傲地一笑,“大家拿好各自行李啊,我先带你们去宿舍安顿。” 走过沙地跑道和水泥地操场,是一条几米长的水泥桥,旁边山上有一条小瀑布,水流掉下来积成一个深谭,潭水沿着一些石头缝隙流下来,就成了这座小桥下路过的河水,永不停歇地继续奔涌。 刘老师给他们安排的宿舍是双人间,迟廷青和程锋被分到一个宿舍,刚把东西放下没多久,刘老师就来喊他们了,争分夺秒地带他们熟悉校园。 先从最近的宿舍楼开始,左边这栋是给教师住的,分了单人间和双人间,没有食堂,老师们需要去学生宿舍楼下的一楼食堂打饭。右边那栋是学生宿舍楼,被一分为二,一边是男宿舍,另一边为女宿舍,一楼有小卖部和食堂。 原则上是不建议一二年级的学生住宿的,怕他们照顾不好自己的生活起居,但有的学生家实在离得太远,与其每天花三四个小时在路上奔波,倒不如住校,因此校方也就破例,并且对宿管委以一项生活老师的重任。 尽管占地面积不大,所有学生加起来才几百人,但云竹学校依然是方圆几十里最大的一所学校。 这里共有三个校区,左边是残障学生校区,教学楼一共四层,涵盖了小学和中学,右边那栋教学楼是普通学生校区,另一边隔了一整个操场的是高中校区,也是唯一一座五层高的教学楼。 “高中部的学生应该比中小学的少吧?”程锋提出自己的疑惑,“怎么反而用最高的这栋楼?” “因为普通学生和残障学生都在这栋楼里上课。”刘老师耐心解释,也轻叹一口气,“能顺利读到高中的残障学生并不多,现在只有一楼用作他们的教室。” 在报名面试时大家就知晓了这所学校的不同之处——这里不只有普通学生,还有一部分其他学生,或视障或听障或失语或聋哑。 重重大山阻挡了许多脚步,他们大多无法去外面的盲校或聋哑学校接受系统的特殊教育,似乎注定要因天生或意外的不幸而懵懂浑噩地早早挑起生活的重担…… 一直到云竹学校出现在这片土地上,雄心壮志的校长和老师带着“让更多山里孩子有学上、上到大学”的理念,锲而不舍地挨家挨户去相劝。 刘老师又带这几位新来的年轻老师去与其他教师互相认识,大家也自然而然地加入了整理新课本的忙碌中。 “明天学生们就返校了,”忙完之后,刘老师带他们去食堂吃饭,“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晚上要早点睡哈,养好精神。” 夜幕降临,这一方天地没有密密麻麻的灯光,高悬的孤月便显得格外明亮。 在阳台晾衣服的时候,迟廷青甚至看见后山草叶间有几只一闪一闪的萤火虫,幽幽绿光引人注目,这里是低纬度地区,即便夏天已过,也还有萤火虫活跃。 迟廷青晾好衣服,欣喜地拿出手机拍照录视频,第一想法是分享给颜木珩看——萤火虫在北方不那么常见,尤其是在灯光污染严重的大城市,说不定他会感到意外呢…… 但准备发送的时候,迟廷青又犹豫了,手指悬在屏幕上许久,最终还是没按下发送。 然而想想又有点不太甘心,迟廷青思索几秒,转而点开家庭群,这次不再犹豫。 这个家庭群人员不少,平时却不怎么热闹,迟廷青也没抱希望会得到多少反馈,发完就将手机锁屏,专心地安静看着远处发呆。 才离开第一天,他好像开始有点想辞都了。 也说不清是想那个地方,还是想那里的人。 第43章 别担心 不多时,手机震动起来,是木喻希打来今天的第三通电话,迟廷青马上接听了:“喂,妈妈。” “廷青啊,”木喻希关切的声音温温柔柔地响在迟廷青耳边,“我看到你发的照片和视频,怎么这么晚还进山里了吗?” “没有,”迟廷青有些哭笑不得,想说其实这里四面八方都是山,然而想到紧随起来的会是担忧,又咽了回去,“在宿舍阳台上拍的,宿舍楼后面有一些草木。” “这样啊,那你在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如果水土不服或者身体不舒服都一定要和家里说啊。”木喻希语气里依然带着一丝忧虑。 原本她是想亲自送迟廷青来的,架不住迟廷青再三坚持,这才打消念头。迟廷青出发后她总担惊受怕,直到迟廷青到达后和她报了平安,才稍微放下心来。 “好,”迟廷青认真答应,“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别担心。” 电话那边还传来了颜裴振的声音,温声叮嘱:“廷青今天赶这么久路肯定也累了,还是让他早点休息吧。” 通话结束后,迟廷青才发现群里已经有好几条消息了,颜晓璃说好漂亮的萤火虫,又问在哪里可以看?颜沉钰问他去哪里玩了,颜裴振替他回答了,说他去了大响山,又解释不是去玩,而是去支教。 因为这个消息,家庭群一时十分活跃,年轻一辈大感意外,年长一辈则颇为感慨,既鼓励又担忧。 迟廷青没想到会一石激起千层浪,仔细看过每一条信息,没有看到最希望出现的头像,莫名涌起一阵说不上来的失落,又被他快速压下,转而匆匆回一句:一切都好。 九月一日,迟廷青正式开始他的支教生涯,他被安排到听障班级,和另外两名老师一起负责小学部,不知该说意外还是庆幸,每个年级的听障学生都不到十名,一间教室里装着两个班级的学生。 从建校开始就一直坚守在这里的王老师带着迟廷青郑重地给他和学生们互相做介绍,孩子们见到新的老师都很高兴,纷纷比手语欢迎他,有的也在努力地发声。 迟廷青紧张地站在讲台边,看着一张张淳朴的小脸蛋,露出亲切的笑容,认真地用手语向大家介绍自己。 起初迟廷青将自己放到助教的身份上,向王老师和杜老师取经学习,边辅助边旁听,后面慢慢的开始独立上课。 语文数学体育劳动、感统训练与发音矫正,还有手工与实践……这些迟廷青都学会了该怎么教,逐渐能独当一面。 眨眼间,大半个学期过去了,迟廷青很快和这里的一切打成一片,过分白皙的肤色也叫灿烈的阳光晒得健康了两分。 云竹学校十分重视劳动,基本每天都有一节劳动课,校内光菜地就分了十几块,每个班级认领一块,种树种瓜种菜。 另外每周起码要去山上捡一次柴,每位老师和学生都需要捡一捆,捡来的柴通通交给食堂和澡堂——每到这时候,就能看到食堂侧门的空地上堆着一捆捆有大有小的干柴,大的又长又饱满,小的又瘦又可爱。 最开始接触劳动课的时候,六位新老师都深感惊讶,即便是出身孤儿院的迟廷青,也没想到学校居然还承担了捡柴种菜这种类似农家村民的身份。 其实学校食堂是有煤气的,但为了节省开支,大部分时候还是烧火煮饭,比较柴火山里一捡一大把。 澡堂也装了太阳能热水器,然而这个太看天气了,况且虽说和外面的学校比他们这学生不算多,但好歹也有几百人,等热水器的水,还不如直接大锅烧水。 山里的冬天来得会早一点,虽说是南方,但冷冬里也是会下雪的,然而却没有暖气,那寒风刀子似的哗哗往人脸上刮,也是在这时迟廷青才发现自己带的衣服不够严谨。 他又实在怕冷,只好趁着元旦假期,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和同样需要采买的程锋他们前往算得上大响山县县城中心镇的甘镇。 再次坐上左摇右晃的中巴车,经过将近两个小时的颠簸,总算到达终点站,极目远眺,还能看到一点远处的轨道,一辆绿皮火车轰隆隆地从上方驶过。 “还有不到一个月就放寒假了,”程锋下车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一扫坐车的疲惫,整个人都生机勃勃了,“到时咱们再一起坐火车回吧?” “可以啊,”司思笑着应和道,“虽然大家都是不一样的终点,但起码有一大半的路是一样的。” 另一名女生犹豫片刻,低下头道:“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了,我家里人会来接我。” “那不是更好嘛,你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的样子?”司思察觉到她情绪低落,不解地问。 “我家里人还是反对,”对方深吸一口气,干脆如实说了,“每次打电话都怕我在这里出什么事,他们让我回老家县城的学校去,说已经找好了,反正在哪当老师不是当……” 大家都听明白了,程锋理解地点点头:“这里条件是没那么好,你爸妈可能是担心你吧,不过安全还是可以保证的。” 第35章 其余几人也安慰了她几句,唯独迟廷青没说话。 这时,另一位男生也犹豫着开口:“其实我也想回去了,等坚持完这学期吧。” “你也要走?”程锋有些惊讶,“我感觉你和池老师是我们几个里面适应得最好的了。” “我觉得我能坚持半年已经超乎想象了,写在简历上也不寒碜了。”对方笑笑,用开玩笑的语气解释,“我只是不喜欢嘴上抱怨啦,所以让你产生了这种错觉?” 迟廷青冷冷地开口:“当初面试时刘老师再三说过起码要教一年,你们只当这是能丰富简历的一段经历吗?说走就走,想没想过对学生们造成的影响?” 他的语气严肃,甚至被曲解出了一丝刻薄的意味,此话一出,那二位的脸色顿时不太好看了。 第44章 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我们跋山涉水到这里,连工资都没要,难道还不够吗?”对方梗着脖子一下杵到迟廷青面前。 迟廷青后退一步,听懂了对方在避重就轻,皱了皱眉。 眼看气氛不对劲,程锋忙一拉对方,把身体挤过去站到他和迟廷青的中间,硬着头皮调解:“别吵架,池老师也是站在学生的角度才这么说的,这个去留的问题,你们还是和刘老师沟通,看校方怎么说吧。” 那二位有些不满地看迟廷青一眼,拉上各自关系较好的同伴先逛街去了。 程锋有意揭过刚才那一茬,抬手指向另一边的一家男装店,示意迟廷青:“我们先去看看衣服吧。” “嗯。”迟廷青点一下头。 从服装店出来,迟廷青身上已经套上了一件新买的棉外套,顿时整个人都暖和得多。 程锋瞧见旁边一家看上去装修不错的理发店,摸摸自己又长长许多的头发,和迟廷青说了一声后就跃跃欲试地理发去了。 街两边熙熙攘攘,还摆了许多小摊,卖菜卖肉的、卖衣服鞋子的……应有尽有,迟廷青把最需要的衣服买了,接下来就是闲逛了,意料之外的是,他在人群中看见了一张熟悉面孔。 迟廷青走到一个用折叠小桌支起的小摊前,先对上一双惊讶的眼睛,是他班里的一位三年级学生,名叫金小茶,他看到迟廷青马上打手语问:“老师!你怎么在这里呀!” “我来买衣服。”迟廷青也用手语回复他,继而对他旁边的老人点头致意,金小茶马上介绍那是他奶奶,也向他奶奶介绍迟廷青。 老人的脸上有种岁月沉淀过后的风霜,她露出尊敬又慈祥的笑容,慢声细语地开口询问:“小茶在学校表现还好吧?” “很好,”迟廷青边回答边比手语给金小茶看,“小茶学习能力很强。” 被老师当着家长面夸奖的滋味儿可美了,金小茶乐呵呵地笑起来。 留意到小桌上的毛衣围巾和帽子手套,迟廷青瞬间了然:“这些都是奶奶织的吗?” 金小茶骄傲地点着头比划:“是的!我来帮奶奶一起卖。” 迟廷青认真用目光挑选一番,随后伸手拿起其中一条红色围巾,金小茶立刻抖开一个红色塑料袋,将围巾装进去。 旁边的纸壳上明确写了价格,一看就是金小茶的字,迟廷青拿出一张二十元的纸币递给金小茶奶奶,对方却直摆手,就是不愿意收。 迟廷青只好对金小茶摆起严肃神色,动作迅速地将钱往他胸前挂着的小荷包一塞,见金小茶还想拿出来,他立刻制止:“买东西花钱是理所当然,如果你们不收钱我就不能带这条围巾走了。” 金小茶黝黑的小脸蛋上露出为难纠结的脸色,迟廷青鼓励地拍拍他的肩膀,左右也不赶时间,正好这会儿没有其他顾客,迟廷青干脆站到旁边简单地家访一下。 经过了解才知道,旁边那辆男装摩托车是祖孙俩的坐骑,迟廷青疑惑地看看头发半白的金小茶奶奶,再看看还不到十二岁的金小茶,犹疑地打出一句:“那这车是谁骑啊?” “我奶奶!”金小茶亮晶晶的眼睛里涌现一抹崇拜,像在说“我奶奶很厉害吧”。 迟廷青心里难免泛起一丝担忧,但也知道祖孙俩相依为命,这都是没办法的事,只好认真叮嘱他们要注意安全,别骑太快。 这时正好有人来挑选帽子,金小茶奶奶热情地招呼着,迟廷青便向金小茶道别,金小茶还有点不舍地挽留他,自告奋勇想请他回家里吃饭,迟廷青连忙婉拒,手语刚打到一半,他的肩膀突然被人用力一揽—— 那双手力气很大,迟廷青的身体跟着转过来,震惊地撞见一张朝思暮想的脸。 竟然是颜木珩…… “你怎么了?”颜木珩眉头紧皱,目光紧紧在迟廷青的耳朵和嘴巴上来回看着,像是忽然间失了分寸,他的声音听起来很急,音量也高了许多。 迟廷青只匆匆和他的眼睛对视了一下,就立刻从善如流地落到他鼻子以下的位置,刻意不与他四目相对,这是他在颜木珩痊愈后慢慢养成的习惯。 骤然相遇的惊喜让迟廷青有些反应不及,慢了半拍才回答:“我没事啊。” 眉心依旧紧锁,颜木珩仔细地将迟廷青瞧了又瞧,他放低声音,暂时忘了理智地确认:“能听到我说话吗?” 颜木珩身后总算跟上来的符阆几人只听到他这句话,联想到刚才看到迟廷青在和人用手语沟通的画面,符阆立刻就震惊地误会了,一下捂住了嘴。 迟廷青迎着几道讶异目光八风不动地开口:“可以啊。” 确认迟廷青身上没有出现前所未有的后遗症,颜木珩紧绷的身体悄然一松,那阵突如其来的紧张情绪顷刻间潮起又潮落,他慢慢收回按在迟廷青肩上的手,迟疑地问:“那你刚才怎么用手语?” 迟廷青看一眼身旁明显被突然冲过来的颜木珩几人吓了一跳的金小茶,先打手语向他解释:“这几位大哥哥不是坏人,都是我的朋友。” 金小茶这才放下戒备神色,向颜木珩他们挨个问好。 这下大家都明白怎么一回事了,也能看懂小朋友的手势,符阆手忙脚乱地收好自己之前的震惊,对金小茶挥挥手,露出个灿烂笑容。 一下子几个身高腿长的男人站在小摊前,即便带了些风尘仆仆,也还是和这个小摊格格不入,迟廷青实在担心影响金小茶奶奶的生意,忙将他们引到不远处稍显空旷的地方。 他看向站在面前的颜木珩、符阆、符阅以及沈寒韧,意外地问:“你们……怎么会来这里?” 第45章 没想到是你们啊 符阆一秒都等不了地叹一口气,一副说来话长的架势,左右手各自指向颜木珩和沈寒韧,丝毫不见外地说:“来散心的,你哥研究瓶颈期,就差走火入魔了……寒韧恢复记忆,发现是楚危拿他当二号小白鼠,给他喂了失忆药,和楚危吵架闹别扭了。” 他说得还算留有一丝余地,其实沈寒韧和楚危目前已经处于闹分手的境地。 当初知道沈寒韧失忆时,符阆就单方面同他和好了,不再生气他将楚危从自己身边抢走的事,后面得知他的失忆是出自楚危之手,他还替楚危说话了。 ——尽管楚危此举不当,但的确情有可原,他是为了不让沈寒韧讨厌他才那么做的,事实证明确实有效,只是最后还是迎来了东窗事发的时刻。 迟廷青更诧异了,视线下意识向沈寒韧看去,又悄悄转动眼球看一眼站得离他最远的颜木珩,未从他纹丝不动的神情中看出什么。 “还有两个没说呢,”符阆催进度了,“你继续问问呀。” 很难不失笑,迟廷青顺着他的话音问:“那你和符阅呢?” “我啊,纯粹是喜欢游山玩水,这不今年我们仨的旅行还没安排上嘛,他俩对我们这个小团队越来越不上心了,只有我最鞠躬尽瘁!”符阆说着,向颜木珩和沈寒韧送去一个意气风发的象征了鄙视的眼神,像在控诉他们对自己的忽视,“你哥稍微好点,起码提出了来大响山的建议。” 沈寒韧无奈地低头一笑,及时补救并未岌岌可危的友谊:“下次旅行我来安排。” “就等你这句话,”符阆眉飞色舞地一乐,最后才将手肘撑到符阅肩上,指尖隔着衣服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符阅的锁骨,“至于这家伙,你就当他是个没长大的小尾巴吧。” 闻言,符阅轻笑一声,欣然接纳了小尾巴这个说法,还带着笑音“嗯”了一声。 迟廷青压下内心那一点异样,不敢去深究颜木珩提议来这里的理由。 他开始拼命在脑海中思索县城里有没有适合游玩的地方,可惜他不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来到这里后也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游玩过,一时想不出来,只好询问他们是否有安排。 “当然,”符阆自信地一扬下颌,“出发前我都会做计划的。” “那就好,”迟廷青默默松一口气,注意到他们每个人都背着一个包,猜想几人应该是刚到不久,“那住宿的地方定了吗?” 第36章 符阆正要开口,颜木珩的声音已经响起:“你住哪里?” 话题跳得有点出乎意料,迟廷青“啊”了一声,老实回答:“学校宿舍。” “能去看看吗?”颜木珩问。 迟廷青拿不准他是什么意思,有些忐忑地补充:“宿舍很小,恐怕不能招待大家。” 符阆看不下去了:“你别紧张廷青弟弟,我看你哥就是想看看你的住宿条件怎么样,他关心你呢。” 迟廷青愣了愣,快速瞥一眼颜木珩,来不及咂摸他的表情,亡羊补牢般飞快回答他的上一个问题:“可以的,不过学校不在这个镇,要坐两个多小时的中巴车才能到……下午这班车要三点才发车,可能会有点麻烦……和费时间。” “不会。”颜木珩说着,眉心飞快皱了一下,又补充解释了句,“是爸妈交代的,他们不放心。” 迟廷青压下一抹滋味复杂的失落,“嗯”了一声。 符阆飞快接过话头:“云竹镇有个大峡谷景点是吧?这个地方也在我们的计划内。” “是的,”他这么一说,迟廷青总算想起他们镇上还有这么一个地方,忽然,他心里又冒出一个疑问,“符阆哥,你知道云竹镇啊?” “你哥说的。”符阆毫不犹豫地说,立刻收到颜木珩扫过来的眼神,他假装没看见,转为四处张望,一只手摸上肚子,“先去吃饭吧,我都快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符阅立即将目光锁定在一家看上去平平无奇但生意十分不错的餐馆,提议:“去那家饭店吧?” “去去去,”符阆不假思索地招呼大家,“快快快……” 迟廷青也一起去了,席间知道了他们此次游玩的详细计划——下午去平安庙,明天去登山,后天去大峡谷。 “廷青弟弟,你这三天小长假有没有安排呢?”吃饱喝足后,符阆循循善诱地问。 “没有。”迟廷青诚实地摇摇头。 符阆莫名觉得他认真得像有点好骗的小白兔,自己则像诡计多端的大尾巴狼,热情相邀:“那你也和我们一起吧?” 迟廷青用余光偷偷去瞄坐他斜对面的颜木珩,万幸没有在他脸上看到明显的不悦和反对,于是不再犹豫地点头一笑:“好。” “得嘞,”符阆高兴地欢呼一声,紧锣密鼓地安排起来,“那咱们先去办入住吧。” 符阆找的是镇上唯一一家正儿八经的民宿,来之前打电话沟通过,看得出来这名宿是花了心思精力去布局的,岁月静好的感觉迎面扑来,光是粗略一看,惊叹的同时,也会让人担忧这民宿开在这里能不能回本赚钱。 有两人原本正背对着他们在一面墙上聚精会神地涂鸦,听到动静回头一看,几人都是同时一愣。 “肃玄?”沈寒韧意外地开口。 “表哥,没想到是你们啊。”许肃玄眼前一亮,和他身旁站着的那位动作默契地一起放下颜料,两人向前几步站到沈寒韧他们面前。 都是曾经参加过许肃玄和颜晓璃订婚宴的人,尤其颜木珩和迟廷青还是娘家人,场面一时有些说不上来的奇怪。 符阆难掩惊讶地来回用目光在许肃玄和季封身上打转,丝毫没有从许肃玄眼中看出一丝半缕的厌恶,震惊感叹的同时,又感觉看到了颜木珩和沈寒韧的希望,遂向他二人投去充满欣慰与鼓励的目光,收到他们莫名其妙的眼神反馈。 迟廷青骤然和一道打量的目光对上,不太自在地和季封对视一眼,几乎是立刻就回想起了当初不经意听到许肃玄和季封谈话内容的场景,好在对方眼中并无恶意,倒像盛了一丝感慨般。 第46章 一往无前才会得偿所愿 “原来你们是私奔到这里开民宿来了。”沈寒韧半是调侃半是感叹地环顾四周。 许肃玄哭笑不得地求饶:“你可别告诉我爸妈啊,表哥,先帮我保密好不好?” 沈寒韧谨慎地没有马上答应,抿了抿唇。 许肃玄无奈地和季封对视一眼,心里却也没有特别紧张,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带他们去看房选房。 客房十分富余,许肃玄拿出待客之道,给他们挑的都是上好的大床房,但符阅不要一人一间,就要和他哥睡双人房。 符阆一副拿他没办法的无奈模样,笑着默许了他的要求。 放好背包,几人便出发去平安庙了。 作为计划的发起人,符阆自觉担了导游的身份,十分靠谱地开着导航,成功找到了平安庙的庙门。 “导航结束”这几字落地,符阆的手机便安静下来,这时迟廷青的手机响了,温和的手机铃声吸引众人视线,他马上掏出手机接通电话。 是程锋打来的。 “池老师,你在哪里?快来等车点集合了。” 迟廷青这才想起来还没有和他说自己不回去的事,也没有留意时间,颜木珩一出现,他的注意力全一边倒了……他边放慢脚步走在最后边说:“我哥他们来了,我后天再回学校。” “这样啊,”程锋语气有些失落地低下去,“我还买了一扎火花,想着晚上一起玩,和你一起跨年的呢。” “学校可不能玩火花那些啊,程老师。”迟廷青提醒。 “那肯定,”程锋笑了笑,“等你回来吧,我们去校外玩。” “你和其他实习老师玩也可以的,后天就不是跨年了。”迟廷青说到这里,前面的颜木珩忽然转过头意味不明地看他一眼,猝不及防四目相对,迟廷青心脏一缩,立刻起了结束通话的念头,“不用等我的。” 程锋听出了他后面那句话的心不在焉,便善解人意地没有再多说什么。 迟廷青刚把手机调静音放进口袋,符阆就好奇地凑过来:“廷青弟弟,和谁讲电话呢?” “和我一个宿舍的实习老师。”迟廷青老实交代。 联想到刚才迟廷青和对方通话时说的话,符阆思绪转动飞快,立刻有了猜测:“所以你是和他一起来这里逛街买衣服的?他挺关心你的嘛,是不是还想约你一起玩火花啊?” “还有其他几位实习老师,一共六个人。”迟廷青眼尖地发现颜木珩的步行速度放慢了一点,莫名想解释得清晰些,“火花……应该只是顺嘴一问。” “你们年纪相仿,”符阆来了兴趣,意有所指地说着,“又千里迢迢到这里支教,肯定怀揣相同理想,还是一个宿舍的舍友,感情好些也正常。你说是吧?阿珩。” 颜木珩彻底顿住脚步,视线不冷不热地扫过符阆和迟廷青,最后停在符阆脸上,但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只说:“他和符阅以前也是室友。” 符阆一噎,看向好整以暇的符阅,声音莫名放低一些:“那还是不一样的。” 不知道是不是对此无以反驳,颜木珩没有再说什么,心里却没来由地生出一丝烦乱思绪来。 说话间几人已经穿过前殿,四周香客众多,不时响起交谈声,刚才的话题就告一段落。 据说平安庙的僧人解签很准,排队的人还真不少,不止有外来游客,也有一些本地人,说着能听懂一部分的方言。 轮到迟廷青他们时,几人已经等了快半个小时,年纪最小的迟廷青被符阆尊老爱幼地推着肩膀第一个上。 迟廷青双手握着装了一百根灵签的签筒,莫名生出一些紧张期待感,不轻不重地摇晃好几下,其中一根竹签灵动地冒了头,他便将这支签抽出来交给端坐桌后负责释签的一名中年僧人。 对方根据签文侃侃而谈近一分钟,迟廷青最后只格外记住了“上上签”和“一往无前才会得偿所愿”,起身时下意识又看了颜木珩一眼。 非常幸运且神奇的,他们每人都摇到了上上签,迟廷青竖起耳朵,也记下了颜木珩的解词。 ——冲破障碍,雨过天晴。 上上签能带给人好心情,他们又带着这份好心情去正殿和其他几处偏殿烧香拜佛捐香火钱求平安符,导游符阆一碗水端平,不怠慢任何一座神像,虔诚地一视同仁。 从最后一个偏殿出来后,时间已近傍晚,冬日太阳即将早早落山。 几人回到民宿,许肃玄和季封正在院子里准备烧烤所需的用具和食物。 “你们回来了,”许肃玄招呼大家洗手落座,“正好,可以点火了。” 烧烤架中的炭火逐渐烧旺,季封左右开弓,两手各抓一把牛肉串放到架上,动作熟练地刷油、翻面、撒孜然粉或辣椒粉。 牛肉在炭火的加热下滋滋冒油,扑鼻香味被激发,肆无忌惮地在空气中飞舞,季封将率先烤好的牛肉串装盘,拿起一串递给许肃玄:“尝尝。” 许肃玄下意识就着他递过来的动作咬下一口肉,开心满足地赞了句:“好吃!” 话音刚落,看着季封带笑的唇角,他猛地反应过来什么,飞快看一眼旁边坐着的其他人,不禁耳朵一红,正要抬手接过这串肉,季封动作却更快一步,将串往自己嘴边送,也尝了一口,这才还给许肃玄。 第37章 两人动作亲昵却自然,符阆看得啧啧称奇,揶揄打趣地向许肃玄投去目光,许肃玄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赶紧转移话题:“你们先试试这个牛肉串,阿封手艺很不错的。” 许肃玄尝完手上这串后也帮着一起烤,很快烤架上就荤素搭配地躺满了。 沈寒韧干脆利落地开了几支啤酒,正要往簇拥着的七个玻璃杯里倒,这时颜木珩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握住其中一个杯子,将它单拎出来:“这杯倒果汁。” “你喝果汁?”沈寒韧看一眼一旁眼神无辜的迟廷青,挑眉一笑地明知故问。 颜木珩将杯子放到迟廷青面前的桌上,语气不冷不热:“他喝。” 第47章 他忽然很想抱一抱他 迟廷青抬手握上杯身,是刚才颜木珩握过的位置,一触即放后,他淡淡一笑:“谢谢哥哥。” 桌上的饮料有椰子汁和橙汁,迟廷青挑了椰汁,将颜木珩放过来的那个杯子倒了八分满。 越来越多的烤串摆上桌,许肃玄和季封也落座,众人举杯相碰,在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沈寒韧几次三番地发现一些目光,大多是对视,带着爱意或笑意,譬如许肃玄和季封,又如符阅和符阆…… 也有偷偷关注的,比如迟廷青,似乎总忍不住去看颜木珩,又看得小心翼翼,不愿引起他注意。 然而又哪能不被发现?只不过颜木珩发现后也不会去抓他的目光罢了。 他在刻意回避不与之对视,这一点沈寒韧完全感同身受。 天色彻底暗下来,院中挂着的暖色调灯串绽放着温暖光芒,吃饱喝足后,许肃玄拿出专门为客人们准备的桌游,提议大家玩几局。 迟廷青第一次玩桌游,输得最惨,但又莫名觉得很好玩,桌上其他人都比他大,隐约分成两派,一派笑嘻嘻地欺负碾压他这个新手,显然认为玩游戏的迟廷青比游戏更好玩;另一派则好心又耐心地教他当卧底的技巧。 热闹的玩乐一直持续到凌晨,一句句“新年快乐”被说出口,不分你我地祝福着。 迟廷青早就困了,亢奋的情绪逐渐被困意压制,好不容易撑到十二点,他忍不住捂着嘴连打两三个哈欠。 “不玩了,困了。”颜木珩率先站起身,顶着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说。 还在兴头上的符阆意外地看着他:“今年跨年哎,咱不通宵熬夜,但玩多一会儿还是可以的吧?” “你们继续,”颜木珩摇摇头,抬手往迟廷青的方向一指,拿出大家长口吻,“不包括你,回房睡觉。” 迟廷青“嗯”了一声,本就想站起来的身体一下就离开座位,乖乖跟在颜木珩身后进屋上楼。 他和颜木珩的房间是两隔壁,进门之前,迟廷青看向颜木珩的背影,飞快地说一句:“新年快乐,晚安……” 是单独对他说的。 颜木珩停顿两秒转身回头,不出所料,迟廷青已经钻进房间,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一会儿,没找到合适时机说出那句“你也是”。 次日,直到上午十点半,最后一个赖床的人终于成功起床,对此符阆表示十分不好意思,不过没人怪他起晚,因为下雨了。 登山的计划无奈落空,大雨滂沱,不宜外出,他们只好待在民宿,继续玩游戏。 雨一直下到晚上才停,迟廷青认真看了明天的天气预报,看着上面阴云的图案,不免有点担忧,几番纠结,他还是问出口:“明天还要去大峡谷吗?” 尽管待在民宿玩游戏也不错,但颜木珩他们大老远来到这里,迟廷青还是希望他们可以多走走看看,玩得开心一点。 几人面面相觑,符阆率先回答:“只要不下雨就去,下雨的话就没办法了。” 谢天谢地,第二天虽然不是艳阳天,但好在没有再下雨。 迟廷青领头带路,将颜木珩他们带上一辆饱经风霜的中巴车,一时也有些心情复杂。 看得出来他们几人是头一回坐这种车,稀奇之余,只剩被颠簸来颠簸去的感概了。 买票的时候,符阆还是感到了意外,没料到门票只要区区十块钱,老板还说山里面有些可以吃的花啊叶啊果啊可以适当采摘一二。 这是一个堪称纯天然的地方,除了入口附近的售票处、公共洗手间和农家乐餐馆外,没有更多人为打造的痕迹了。 坎坷不平的山间土路、踩着石头才能过去的小河、还挂着一些带刺的野果的大树、掉光了叶子的竹林…… 一切都是那么的原生态,一呼一吸间尽是毫无杂质的清新空气,带着一些凛冽寒意,让人提神醒脑。 迟廷青经过这小半年上山捡柴的磨练,也认识了一些山上的植物,不自觉充当了导游,给大家做介绍。 在路过一处山壁时,他示意大家看一株长着五六片幽深蓝绿色叶片的植物:“这个叶子吃起来是甜的,还能止渴。” 之前有一次他在山上捡柴时感到口渴,嚼几片叶子后马上好很多。 “你是说这叶子可以吃?还是甜的?”符阆立即来兴趣了,小心地摘下一片叶子,放进嘴里尝了尝,顿时眼睛一亮,“哇”了一声,“真的!” 这块山壁上长了好几株这样的甜叶子,每人都摘了一片,沈寒韧在尝过之后建议符阆:“你那又苦又难吃的草根是时候退位了。” 符阆十分心动,但也犹豫:“应该不能挖吧?” “我们学校后山也有,”迟廷青笑着接话,“你想要的话我带你去挖。” “好啊好啊,”符阆笑开,哥俩好地揽住迟廷青的肩膀,感动地看着他,“廷青弟弟你也太好了,我这一趟真是不虚此行啊!没想到还能有意外收获。” 沈寒韧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挑眉提醒:“你再不把手放下来,某些人可要不高兴了。” 符阆下意识看向符阅,笑嘻嘻地哄他一句:“乖,没道理的飞醋咱可不吃啊。” 符阅无奈失笑:“知道。” 符阆慢半拍领悟到沈寒韧说的是“某些人”,而不是“某人”,疑惑地看了颜木珩一眼,怎么说他们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尽管颜木珩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似乎真的不喜欢自己对廷青弟弟勾肩搭背? 自己也是当哥的人,虽说身份没那么纯粹吧,符阆还是尽可能换位思考了一下,勉强换出一丝也许是奇怪的占有欲作祟的原因,于是不经意地收回手,转而指向旁边的一棵大树,从善如流地转移大家的目光。 又走了许久,他们总算走到了瀑布下,只见湍急水流一去不复返地从高处坠落,风生水起地磨砺过沿途的山崖石壁,俯冲而下,浩浩荡荡地汇入幽绿深潭。 到了这里游客稍微多了起来,或许也因为元旦假期的缘故,人声与水声此起彼伏。 迟廷青也拿出了手机来拍照,明明拍的是风景照,但每一张照片里都有颜木珩的身影。 符阆取下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请旁边的一名游客帮忙给他们拍一张合照,迟廷青被安排站在颜木珩身侧,在一片自然气息中精准嗅到独属于他身上的气息。 此刻他们肩挨着肩,离得那么近,他忽然很想抱一抱他。 这股想法来得很冲动,只能压制下去。 第48章 你想和谁在一起? 周围的一些游客纷纷返程,迟廷青也开始关注时间,待会儿还要带他们去学校,而中巴车一天只有两班,若是错过了下午的,他们只能等第二天的了。 离开大峡谷后,迟廷青不太好意思地开口:“这里离学校还有差不多两公里,要走路去了。” “走呗,”符阆依然浑身是劲儿,“十几二十分钟的事儿,不在话下!” 迟廷青笑了笑,颜木珩看向公路,抬手一指左边,询问:“往这边?” “对!”迟廷青也恢复干劲儿,迈开步子带路。 等到了学校,颜木珩几人脸上还是不可避免地露出一丝惊讶之色,沈寒韧内心当即就有了决定,问道:“学校这边接受资助吗?” 迟廷青愣了愣,谨慎回答:“应该接受的,不过这个得和校长沟通。” 沈寒韧点点头:“好。” 看来他是有了打算,迟廷青心里也有点高兴,要是学校各方面的设施和教育条件能更好,那肯定是好事。 “先去宿舍吧?”迟廷青没忘记颜木珩要代爸爸妈妈看看自己住宿环境的事,也想顺便去拿个袋子给符阆装挖采的甜叶子。 才走到宿舍楼下,程锋就从三楼走廊往下看了,笑着对迟廷青招手打招呼。 “他就是那位很关心你的舍友对不对?”符阆笑问。 “是舍友。”迟廷青点一下头。 程锋显然对迟廷青的哥哥们很好奇,在得知他们待会儿要去后山时,立刻自告奋勇地帮他们找了个小铁锹。 迟廷青将塑料袋折好放进口袋,正打算出发,忽然发现颜木珩在看他桌上那盆从辞都带过来的多肉,他慢慢靠近两步,轻声问:“你那盆养得怎么样了?” 第38章 “还可以,”颜木珩收回目光,拿出手机点击几下,“你自己看。” “嗯?”迟廷青反应过来,忙掏出手机查看,颜木珩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正在晒太阳的多肉,他仔细看了又看,心悦诚服地笑起来,“你养得比我好很多。” “可能它水土不服,”颜木珩口吻依然冷静理性,“早点把它带回家。” 迟廷青愣了愣,抿唇点头,说:“好。” 人在时间长河中行走,却无法提前预知未来,比如当时的他们不知道,那两株小巧可爱的甜叶植株,后来经过颜木珩研究——早在之前符阆发现草根能抑制食欲时,他也研究过,只是最后只得出那草根只是纯粹地难吃的结论……但这次却有意外之喜。 颜木珩发现这甜叶植株根部有剧毒,再深入研究剖析,惊觉原来它同时也具有极高的药用价值,提纯加工后,对治愈口欲有很大的功效! 结果出来的时候,符阅比颜木珩还高兴,没忍住喜极而泣,不久后就向颜木珩请了长假,心无旁骛地背起画具带上他哥旅游潇洒去了。 再比如当那年冬天颜木珩说早点把多肉带回家时,迟廷青想的是寒假回去过年时肯定会带上的,之后再过几个月又到暑假,他应该就会回去了。 然而当一年之期真的到来时,面对校领导和学生们的询问,迟廷青还是决定在这所经过资助越变越好的学校继续任教。 他不确定自己能待多久,只是想趁现在还有这份心力,就继续坚持下去。他已经习惯了云竹镇的山与风,也喜欢这份工作。 对于他这个决定,家里人最后也还是都表示了支持。 迟廷青迎来他成为实习老师后的第一个暑假,参加完毕业典礼,他就正式毕业了。 举办毕业典礼那天,大部分学生都携家带口,迟廷青也不例外,甚至爷爷奶奶都来了。 大一上学期他躺在病床上时,曾做过悲观的设想,也许自己根本活不到完成学业,万幸转机出现。 这一天迟廷青身穿学士服,怀抱一大束鲜花,笑着拍了许多照片。 一位同学说扔学士帽的时候可以大声把心里的愿望说出来,说不定会实现呢! 迟廷青不是很信这个,但被那蠢蠢欲动的氛围感染,最后也鬼使神差地喊了一句:“我想和你在一起。” 喊完他的脸马上就红了,慌张地看看左右,担心被人家听到,好在同学们都专注于自己的愿望,没有留意到他的,迟廷青放心大半。 那天回家后他也收到了家人送的毕业礼物,其中最喜欢的是临睡前颜木珩敲响他房门送来的那块手表。 不管是颜色还是形状,都让迟廷青感到十分合眼缘,他正爱不释手地细看呢,颜木珩忽然冷不丁问:“你想和谁在一起?” 迟廷青顿时惊吓得不敢动了,脸上毫无隐瞒地写满不可置信:“你听到了?” “你喊得那么大声,”颜木珩语气怪怪的,“而且我站得离你不远。” 迟廷青无措地眨眨眼睛,有那么一瞬间很想不管不顾地直抒胸臆,大声说“想和你在一起”,可惜胆子还是不够大,那个“你”字几次悬在嘴边,就是发不出声。 颜木珩迟迟未得到答案,脸色沉了下来:“是那个程锋?” “不是!”迟廷青连忙否认。 “那是谁?”颜木珩板着一张脸追问。 迟廷青神色黯然地苦笑一声:“是一个不可能和我在一起的人。” 颜木珩皱了皱眉,某一刹那感到福至心灵,就在答案呼之欲出时,那点灵感忽悠一下又全都荡然无存了,他启唇,却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时迟廷青飞快说一句:“谢谢你送的手表,我很喜欢,我先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晚安!” 最后一个字话音还未完全落下,他已经紧张兮兮地先把门给关上了。 颜木珩对着一扇紧闭的门,沉默无言地站了片刻,这才转身回房。 迟廷青犹豫再三,还是在第二天将那块手臂戴在手腕上。 他很怕颜木珩继续追问昨晚那个问题,只好在一定程度上躲着他,或许是察觉到什么,颜木珩没有再问。 木喻希安排了家庭旅行计划,于是迟廷青这个暑假基本没闲着,但稍不留神,时间就来到了八月底。 他要回云竹镇了。 第49章 早就喜欢(正文完) 出发那天早上,颜木珩接过迟廷青手上的行李箱,语气平淡地说:“送你去高铁站。” 不止迟廷青愣了一下,木喻希和颜裴振也有些意外。 自打颜木珩痊愈,他刻意与迟廷青保持距离是有目共睹的,没有在言语上表现出十足的厌烦已经是出乎意料了,没想到现在却主动提出要开车送他。 木喻希担心只他二人共处一车会发生什么意外,便提出自己也一起,原本她也是打算要送迟廷青的。 她本想拉着迟廷青坐后座,还未来得及开口,迟廷青已经率先钻进了副驾驶座,木喻希转念一想,若是他们兄弟俩能慢慢恢复到从前的状态也不错,于是咽下即将说出口的话。 木喻希的盼望很简单——希望颜木珩和迟廷青兄友弟恭。 在家中长辈眼里,迟廷青只是当了颜木珩的解药,在那期间发生的一系列行为无关情爱,就像一个人对溺水之人做了人工呼吸一样,旁观者自然认为那是寻常的解救动作,绝不会往亲吻那种暧昧方向想。 迟廷青起初也逼自己冷静理性,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忽然惊觉,他很在意颜木珩。 想要他的眼睛看着自己,想要他的身体拥抱自己。 在很久之前——刚进这个家不久时,他就希望得到颜木珩的爱,当了颜木珩的解药,和他做过那些事后,他只会更想。 只是再想,也止步于颜木珩一个冰冷的眼神。 不是没想过越挫越勇死缠烂打地主动贴上去,缠到对方拿自己没办法为止……但只要颜木珩冷漠无情地推开自己的画面一浮现,迟廷青心里的退堂鼓马上被敲响。 他只好辛苦地压制那些想法和念头,假装自己其实并没那么在意,但有时假装得实在辛苦,难免有心身心不一的时候,好比现在,身体先于意识地坐到离颜木珩最近的副驾驶,诚实遵循想要靠近他的冲动。 四十五分钟的车程,迟廷青十分珍惜,明目张胆地偷看了颜木珩不下十次,有那么一两次还被颜木珩的目光抓了个正着。 目光对视的时候,迟廷青不敢轻举妄动到连眼睛都不眨,意外的是颜木珩竟没有马上移开目光,眼中情绪虽复杂难明,但似乎比没有厌恶在? 这可让迟廷青琢磨了许久,到高铁站后还在寻思,直到一道熟悉嗓音响起:“想什么那么出神?” 迟廷青骤然回神,在四目相对的瞬间所有思虑考量都被抛在脑后,只遵循当下内心最直白渴望的想法:“进站之前可以抱一下吗?” 话一问出口,他就大感震惊地愣住了,不由得后悔起自己这不自量力的莽撞来。 颜木珩垂眸看着他,捕捉到他眼中闪过的惊慌后悔,莫名泛起一丝心疼的情绪,他不想一些不好的情绪赶走迟廷青眼睛里闪闪发亮的光芒,于是微微张开双臂,将迟廷青的身体揽进自己怀里。 拥抱的动作很轻,迟廷青的瞳孔缓慢地放大,没想到颜木珩真的会抱自己,他马上感到鼻子一酸,下一秒毫不犹豫地抬起双手回抱住颜木珩的肩背,努力把自己的身体往他那边靠,直到隔着一层单薄的衣物完全地贴紧。 “在那边照顾好自己。”颜木珩低声嘱咐一句。 迟廷青闷闷地应一声“嗯”,收下他作为哥哥的叮嘱,慢慢松开这个怀抱。 一旁的木喻希满脸欣慰,上前两步张开双手拥抱迟廷青,有过而无不及地千叮咛万嘱咐。 带着一些拥抱过后的余温,迟廷青拉着行李箱刷身份证进站安检,一回生二回熟地踏上前往大响山的旅途。 原本以为下次再见起码要等到寒假放假,没想到在秋天还没过完时措不及防地见面了。 那天是周五,迟廷青上完最后一节课,在教师办公室批改作业和试卷,门卫处的保安忽然打电话来,说有人找他。 当时迟廷青还纳闷儿呢,心想是不是学生家长,怎么也没料到乖乖等在学校门口的那人竟是颜木珩。 “哥哥?”看到那抹熟悉身影,迟廷青当即欣喜地喊出声,他快跑几步到颜木珩面前,甚至一个没刹住,身体不矜持地往前撞了撞,被颜木珩抓住两只手肘稳住了。 颜木珩唇角轻扬,询问:“这么高兴?” 他的神情显得有点认真,像是真的在疑惑,迟廷青冷静一些,不太好意思地摸摸鼻子:“有点儿。” 颜木珩眉眼轻轻舒展一些。 迟廷青实在好奇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忍不住问:“这次也是来散心的吗?” 第39章 “不,”出乎意料,颜木珩否认了,下一瞬,他看着迟廷青的眼睛,坦诚地告诉他原因,“是来看你,上次也是。” 毫不夸张,迟廷青当场呆愣,他一时忘了做表情,于是脸上一片空白,想不太明白似的喃喃重复:“来看我?” 颜木珩点头“嗯”了一声。 迟廷青困惑不解地发出疑问:“为什么?” 这回颜木珩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不太自然地说:“可能是想你了。” 根本不是可能,而是就是。 从去年分居两地后,想念就开始悄无声息地冒头,逐渐在日复一日中壮大泛滥,直到彻底打败体内那股后天出现的流氓一样的本能。 至于那个不再追问的问题,颜木珩想他已经再次握住了那灵光一现,抓住了答案那狡猾的小尾巴。 迟廷青依然愣愣的,他直觉自己好像可以抓住什么,并且必须要趁此机会抓住……好半晌,他才成功组织好语言:“我也想你的。” 这下颜木珩也不能淡定了,握住迟廷青手肘的力道悄然加重,他沉声质问:“那为什么不给我发消息?也不给我打电话?你想在一起的那个人,难道不是我吗?” “我怕你不喜欢,觉得烦……”迟廷青迟疑着回答,突然诡异地止住话头,慢半拍意识到颜木珩刚才说了什么,不可思议地后退半步。 “我自己猜出来的,”像是知道迟廷青那双大眼睛想要问什么,颜木珩先骄傲地回答了他这个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再耐心回应他上一句话,“不会,不会不喜欢,也不会觉得烦。” 颜木珩语气冷静,迟廷青听出了一丝斩钉截铁的意味,诧异之余,免不了有点后悔,原来他并不抗拒自己的电话和信息,自己又何必苦苦克制呢? 在迟廷青苦笑时,颜木珩沉声说:“我考虑过像寒韧那样失忆,但是不想忘记你。” “为什么?”迟廷青默默攥紧手心,忐忑紧张地看着他。 颜木珩专注地望着他的眼睛,正色道:“大概是因为……我喜欢你。” 在迟廷青且惊且喜的眼神变化中,他忽觉一身轻松,又如幡然醒悟,笃定地补充一句:“早就喜欢。” 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动,迟廷青堪称莽撞地一把抱住颜木珩,诚惶诚恐地小心追问:“真的吗?” “真的,”颜木珩用力地抱紧他,“只是我发现得有点晚。” 迟廷青险些要落下热泪,一时心跳快得让他心慌,他只好先松开颜木珩,侧转身体抬起一只手捂住左心口,缓缓做深呼吸调整。 当他再次望向颜木珩时,那种雀跃的心动又一次出现,这回他不再心慌,而是满心欢喜地低头,诚实地遵循内心,抓住颜木珩的左手,紧紧地与他十指相扣。 这一刻,迟廷青前所未有地确认——颜木珩眼里有他,心里也有他。 他终于,可以得到他的爱。 ——正文完。 -------------------- 正文完结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