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限时雨止》 第1章 《限时雨止》作者:叶汀灯【cp完结】 简介: 路边的男朋友不要捡。 side a 钟湛也入职的第一天,被前辈告知,员工守则第一条:严禁办公室恋情。 对方悄悄透露:“其实,员工之间随意谈。千万别不信邪去勾引厉总,会被开除的。” 不久后,厉总的秘书突然找到他,奉上一纸合约,委婉询问钟湛也是否愿意转岗当厉总的生活助理。 钟湛也遗憾:“我以为要包养我,原来是要我去当保姆。” 厉总表示:“我不做亏本生意。” 半年后,协议到期。 看到厉总拿出的新合约,钟湛也目露诧异:“说好的不做亏本生意?” side b 进入雨季,厉昼临每夜都会梦见自己跟一名青年谈恋爱。随着雨季结束,他不再做相关的梦。 两年后,他在现实里,见到了跟梦中恋人长得一模一样的青年。 经过验证,他发现,那好像不是梦。 厉昼临x钟湛也 斯文败类x腹黑小白兔 一篇轻松的睡前读物。 标签:he、甜宠、情投意合、略狗血 第1章 不入眼 下午三点刚过,晴空骤然炸开几串响雷。 不多时,雨点噼里啪啦砸落,空气里弥漫着尘土被打湿后的气味。透过玻璃窗,楼下快速飞奔避雨的人群,如炸窝的蚂蚁。 鹿澄拍了下钟湛也的肩膀:“小钟,你今天应该可以准点下班。” 厉世集团是家族企业,跟厉家沾亲带故的人,分布在各部门的空闲职位。饶是鹿澄自称厉家的十八线远亲,据钟湛也观察,这些天大部分员工加班时,鹿澄依旧准点下班,部长也从不敢开口让他加班。 他加不加班,跟鹿澄无关才对。 但钟湛也还是捧场地问:“为什么这么说?” 鹿澄侃侃而谈:“一到下雨天,厉总必定会准时下班,其他人也能沾光早点离开公司。” 钟湛也现在是厉世集团总务部的一名小员工,俗称打杂的。 比如此时,他就跟同部门负责带他的前辈鹿澄在准备会议用的餐点。 这项工作看似简单,实则挺耗费体力。酒店送来茶点,他们总务部搭配好,再放上搬运机器人,设置好送达楼层,运到会议室。搬运机器人体积庞大,无法进入会议室,他们还得来回跑,将东西一一分发到会议室的各个位置。 最近特殊时期,会议跨度都很长。往年有人在会议中途因低血糖晕过去,上面出台了会议时长超过三小时,则需要为与会者安排餐食的规定。看似人道主义关怀,实则是为了更好地压榨打工人,以防牛马晕倒,耽误会议进度。 今天有几场厉世的行政总裁,厉总会参与的重要会议,他们总务部更需要打醒十二分精神。 厉世比别处都要重视等级观念,偌大集团里,人都是分三六九等的。当然,这并没有明文说明,只是会体现在方方面面。 比如在会议室的布置上。领导们的座位,布置得干净整洁,鲜花环绕,餐食都是从长期合作的高档酒店送来的四位数一份的点心盒子,水也是进口的。 总务部放置餐食时,必须绝对小心,不能将领导的餐食放错位置,还得谨记每个领导的忌口以及过敏源等信息。 至于其他与会者,则是普通小点心和瓶装水。 钟湛也给主位放置好餐食,不着痕迹地拿出几颗草莓薄荷糖,放在点心盒子旁。 他们这边刚布置完,总裁办的秘书李馨彤风风火火地闪进来,给各个领导的位置分发加密的会议资料。 鹿澄拉着钟湛也打招呼:“彤姐,这是新来的小钟。”说着给钟湛也介绍,“小钟,这是总裁办的李秘书,厉总的得力助手。你初来乍到,要记得多向李秘学习。” 钟湛也礼貌颔首:“李秘书好。” 忙到飞起时收到年轻异性的奉承,李馨彤心情倏然变好,掩唇朝鹿澄笑道:“你小子嘴巴这么甜,不要命啦。” “哪里,我这个人向来实话实说。”鹿澄虽说是钟湛也的前辈,却比他小三岁,长了一双清澈无辜的小鹿眼,说话时让人感觉他很真诚。他很丝滑地转移了话题,“对了,彤姐,你前两天发朋友圈想收藏的那套潮玩限量盲盒,我托人拍到了。” “这怎么好意思,这个ip的盲盒很难抢到吧?” 鹿澄对整个集团的八卦了如指掌,自称厉世情报屋。 托他的福,钟湛也调到总务部不到一个月,就把平时很难见到面的总裁办公室的四位秘书给认全了。 他尤为擅长投其所好,出手阔绰,哪怕是高高在上,自认站在打工人金字塔上层的总裁办公室秘书们,见了鹿澄,态度都相当不错。毕竟,谁会不喜欢大方还嘴甜的关系户呢。 一整套潮玩盲盒少说六位数起步,倒不是鹿澄为了拍马屁无所不用其极,而是钟湛也猜,这对他来说也是一种投资。他听说鹿澄家里经营高档会员制餐厅,在集团里维护好人脉,尤其是跟厉总身边的人,也是为餐厅拉拢客源的一环。 许是分心跟鹿澄聊天,李馨彤扫视一遍主位的餐食,竟也没留意到那几颗格格不入的糖。 回到总务部,鹿澄边哼歌,边转车钥匙,心情愉悦地等下班。 作为从前公司加班炼狱过来的合格打工人,钟湛也已然将“学会自己找事做”这一指令写入在公司期间的运行代码。见茶水间没人收拾,他便过去清理。 同事张文珊刷着手机,内线电话响了,她随手接完,扬声道:“1号会议室准备的餐食和水少了两份,让我们派人送过去,谁有空?” 雨下个不停,天空灰蒙蒙的,让人打不起精神做事。其他同事早都换下总务部的制服,穿好私服,整理好随身物品,随时准备下班,懒懒散散地交谈着,假装没听见。 钟湛也还没换衣服,他作为在场资历最浅的新人,主动道:“文珊姐,我去送吧。” 他多取了一份餐食,用托盘端着,稳当地往电梯走去。 没到打卡时间,下行电梯已然提前忙碌起来。看来,今天确实能提早下班。 钟湛也等了片刻,总算来了一架电梯。 他送完东西,手上沾了点融化的奶油,绕路去洗手间清理。 走过拐角,就见高大俊逸的年轻男人,被几名精英打扮的男女簇拥着,迎面走来。 虽然这么说有点夸张,但是一群俊男美女穿剪裁合身,设计精良的昂贵正装远远地迎面走来,确实是一场震撼人心的视觉盛宴。 他们从颜值身材到衣着,都仿佛乙女游戏里精美的立绘海报,画风与路人不在一个图层。 遗憾的是,c位的厉总不仅是不可攻略角色,还是随时黑化的boss,所有试图攻略他的玩家,全都会触发被无情开除的be。 钟湛也礼貌地退到边上,让他们通行。 为首的厉总目不斜视目不斜视,视他如无物。他腿长,走路亦如行事风格,雷厉风行,争分夺秒,仿佛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驻足。 郑秘书经过时,摆动的手不慎撞了一下钟湛也手里的托盘。 钟湛也一时没拿稳,托盘应声而落,在空旷的走廊里发出巨大混乱的回声。 “不好意思。”郑秘书迅速道歉。 “没事,是我没拿稳。”钟湛也回忆了一下入职培训课上学到的总务部守则,补充道,“您的手不碍事吧?” 郑秘书摆摆手。 他扫过钟湛也漂亮且陌生的面孔,作为总裁的秘书团成员之一,扫清所有厉总出行路上的障碍,乃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尤其是遇到长得好看的人,更需小心。 他警惕地问:“你是新来的后勤员工?为什么会在这里?”员工处心积虑埋伏在厉总必经之处,或摔倒或搔首弄姿试图吸引厉总注意力,都是常见伎俩之一。虽说近年来已经算比较少见,但是每年总有那么几个不信邪的新人来挑战boss刷经验,哪怕最终结果无一例外被ko,他已见怪不怪。 “是的。1号办公室缺了几份配餐和水,我上来送餐,弄脏了手,正打算去洗手间。”说着给他看修长手指上沾的奶油。 青年回答得无可挑剔,全程垂着眼,也没有对厉总放电。 他的长相很舒服,颜控乃是人类的通病,郑秘书盘问几句,从他外貌以及纯良气质判断他应该没有包藏祸心,就扬长而去。 等脚步声远去,钟湛也这才不紧不慢地弯腰,捡起托盘。 钟湛也回到总务处,同事们都走光了,果然如鹿澄所言,今天终于可以准时下班。 空荡荡的总务部办公区,只剩下清洁阿姨在忙碌。 钟湛也换回私服,经过零食角,发现为会议准备的餐食还剩不少。 集团每个部门都有零食角,平时还有下午茶,方便加班的同事取用,如果想带回家也可以。 第2章 总务部的同事们大多为女生,要保持身材,加上家境都不错,自然对这些小恩小惠不感兴趣。 钟湛也对零食兴趣不大,但周五会带点小零食回家,借花献佛,给房东家从寄宿学校回来的小孩吃。 他装了点给小孩的零食,想起点心盒子的价格,就随手拿了一份。 钟湛也坐电梯来到公司负一层的停车场,往地下车库出口走去。这里停的都是公司员工的车,他养不起车,每天都骑自行车上班。 望着浓重雨幕,钟湛也默默地掏出刚才拿的餐食,咬了一口点心,甜得他直皱眉。 他从包里掏水,慢吞吞地喝了几口,直到唇齿间的甜腻味道淡去,才重新拧好。这个点心这么贵,遗憾的是,除了外形精致如工艺品,钟湛也实在尝不出跟预制的便宜货有何区别。 雨天适合睡觉和发呆,钟湛也看着昏暗天色,发现他好久没这么早下班了。 他转岗的时机不太好,调到总部才刚熟悉环境,就赶上集团最忙碌的时间段。 厉世惯例每年三月中旬发布上一年度全年以及q4财报,这之前的一个多月里,不仅总部各部门,乃至子公司派来的代表,大大小小会议不断。加之春招入职了一批新员工,他们总务部除了日常工作,不仅得为会议安排及布置场地,调试设备,准备餐食等等,间或还要给新入职的实习生们上培训课,简直忙成了陀螺。当然,鹿澄这类吉祥物般的关系户除外。 钟湛也连续半个月,几乎每天都要加班,从夕阳红养老院一朝跌回加班炼狱。如今难得准时下班,却又被雨困住,他都快忘了夕阳长什么样子。 他出神间,脚步声传来,在空旷停车场里回荡。 “小钟,你还没下班?” 钟湛也视线顺着铮亮的皮鞋往上,看到了一张温和俊秀的脸。 是厉总的四位秘书之一的周秘书。 钟湛也之前午休跟着鹿澄出去吃大餐时,曾偶遇周秘书,鹿澄带他打过一次招呼。 当时周秘书应该是忙着去给厉总送饭,只简单朝鹿澄点了下头,就步履如飞地飘走了。钟湛也很确定他应该没有进入对方视线里,但周秘书现在一副熟稔的口吻跟他打招呼,钟湛也自然不好不搭理。 钟湛也看了眼停在旁边的自行车:“雨太大,我没带雨衣,回不去。” 周焕问:“你每天都骑车通勤?” “是的,可以锻炼身体。”钟湛也说着,视线不经意扫过地面,顿了片刻,一副后知后觉的样子,紧张地“啊”了一声,“这边是厉总的专属停车位?我看这边比较空,就把自行车停在这边了,是不是妨碍到你们?我马上让开。” 周焕微笑,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这里是公司的停车场,所有员工都有权使用。” 他停顿一下,用既不会过分亲密,但却听着很有亲和力的语气,进入正题:“雨这么大,骑自行车不方便也不安全,你住哪里?我刚好送厉总回去,顺路捎你一程。” -------------------- 小钟:默默试探。 第2章 问话 钟湛也迟疑了下,露出受宠若惊的表情:“这……不麻烦了。” “你不用紧张,这也是厉总的意思。”周焕态度温和,“大家年龄相仿,下班时间就不必太拘束,像朋友一样相处就好。” 上位者都这样说了,再拒绝就不礼貌,哦不,应该说不识抬举了。 钟湛也进厉世后,工作时间总有种自己穿越到古装剧当丫鬟的既视感,现在皇帝召见,他哪敢不从。 钟湛也感激一笑,诚恳道:“谢谢周秘书,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 他跟着周秘书往厉总的车走去。 周焕走在前面,体贴地替钟湛也打开后排的车门:“坐吧,小钟。” 车门设计私密性极好,钟湛也俯身,才看见车上那道坐姿端正的身影。 阅读灯柔和,暖色调的光线恰到好处地模糊了男人线条凌厉的侧脸。他睫毛浓密卷翘,垂眼时,长睫弯起漂亮的弧度,这一丝洋娃娃般的精致感,柔和了立体五官带来的攻击性。他视线专注地投向屏幕,朝向钟湛也的右耳戴着耳机,好像在听视频会议,一副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姿态。 临近财报发布的时间,即使老板准时下班,员工们也不得不在会议室继续奋战。 钟湛也平视车内男人的侧脸,眼带笑意地问了一句:“你还记得我吗?” 过了两秒,厉昼临才抬头,看着他漂亮干净的脸,缓缓道:“我最近两天遇见你三次,想不记得都难。” 周焕在旁边听得略显困惑,他平时跟老板形影不离,若非老板开口,他还真没留意到小钟有频繁出现。 厉昼临不笑时,上位者的气质尤为突出,很有压迫感。 钟湛也却视若无睹,笑容不减,忽然直起身,温和地对周焕说:“周秘书,请问我可以坐副驾吗?我忽然想起我容易晕车,如果不小心吐到厉总身上就不好了。” 后者看向厉昼临,见老板一副专心开会的样子,迅速做出判断:“可以,请。” 厉总专属车位靠近车库出口,不需要和其他人抢位置,能够清楚看见外面风景。 雨势暂缓,周焕发动车子。 他像热爱聊天的出租车司机,不仅问了钟湛也的地址,还问他到新工作地点习不习惯,好像总裁办的大秘书,降格对区区一个总务部员工嘘寒问暖,乃是理所当然。 据钟湛也有限的观察,周秘书比起其他秘书,更得厉总重用,应该是厉总真正的心腹。 钟湛也一一作答,场面一时神似过年被不熟的长辈拉住尬聊。 话题问完一轮,周焕瞥了眼后视镜,见老板未表态,绞尽脑汁又挖掘出新的问题:“刚才我看你在停车场吃点心,你对公司订的下午茶餐点有什么看法?” 闻言,钟湛也露出一丝警惕。 他仔细回忆完总务部员工守则,小心翼翼确认道:“那盒点心送过来时有磕碰,组长说品相不佳,要丢掉……我带走没问题吧?” 周焕立刻意识到,对方误以为自己在追究责任。 他尚无法准确判断老板对这位新员工的态度,但恭敬点总没错。 他以强悍的职业素养,无缝切换回亲和的笑容:“小钟,你别误会。关爱员工是我们的企业文化,下午茶和零食角品类,都是老员工们投票后定下来的。我只是顺带征集新员工对下午茶配餐的意见,你有什么想法,欢迎提出反馈。”他甚至摆出鼓励的态度,“你有意见尽管提,员工就是公司最大的财富,公司会尽量满足员工需求,让员工更有归属感。” 他的言辞跟态度都无可挑剔,仿佛下午茶菜单一直都属于总裁秘书工作的一部分。 钟湛也算是看出来了,周焕纯属没话找话。看来直属总裁的秘书,本质上也不过是苦命打工人一枚。 他用真诚的语气回答:“其实……我不喜欢吃甜食,只是好奇1888一份才四个的点心什么味道。抱歉,我给不出可供参考的建议。” “这样啊。”周焕又和和气气地问,“那你有什么爱吃的零食吗?公司的零食角也需要扩充品类。” 一般人被问到这个问题,多半要绞尽脑汁,憋出一张清单。 但钟湛也不假思索地回答:“抱歉,我不常吃零食,可能没法给出参考意见。” 仿佛失败的成语接龙,话题再次被终结。 周焕不愧是顶级打工人,很快找到新的话题:“你住的位置,通勤什么的方便吗?” 看他波澜不惊地抛出新的话题,钟湛也确定,只要他说话就行,说什么完全无所谓。 虽然不知道原因,但他松了一口气。突然被人以关心员工的名义,连珠炮似的问一堆问题,如果对方有意整他,那他还得琢磨下如何回答,才能避免更进一步的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zhichang.html target=_blank >职场霸凌。毕竟,问话的人是总裁最得力的秘书,钟湛也不想也不愿意得罪对方。 既然说什么都无所谓,钟湛也放松下来。 这场问话,终于在车子驶入钟湛也家附近宣告结束。 钟湛也主动开口:“进村后不好停车,在前面卡口放我下车就行,我去超市买菜。” 城中村的路,两边停满了违停的车,晚高峰时段,电动车四处乱窜。 周焕停车解锁,开口挽留:“要不你等雨小一点再下车?” 钟湛也讲得口干舌燥,整个人快要电量耗尽,自动关机,但他表面依旧镇定自若,速度从包里拿出伞,用剩余的一格电量,礼貌微笑:“不碍事的,我有伞。谢谢周秘书。” 说着又提高音量朝后座的男人道,“厉总,我到家了,谢谢厉总顺路送我回来,祝您周末愉快。” 对方仍戴着耳机,但他知道对方听得见。 老板有权对你已读不回,反之则不行。 等了一秒,不见他有回应,钟湛也开门,开伞,下车,关门,跑路,一气呵成。 第3章 目送那道身影走远,周焕才向后座的男人请示道:“厉总,现在送您回住处,还是?” “回公司。” 周焕迟疑了下:“您不要紧吗?” 厉昼临摆手。 周焕没有再说什么,发动车子,往集团大厦的方向。 后排的男人拿出一支录音笔,点开录制的音频,戴上一边耳机,把适才录到的对话声循环播放。 他听见周焕问:“小钟,你到公司快一个月了,有什么不适应的地方吗?” “没有。”青年不假思索地答,“同事们都很好相处,工作也轻松,不用像以前一样加班到夜里十一点……非要说的话,就是公司太大了,我方向感不好,总是迷路。” 厉昼临一心两用,一边蓝牙耳机看着视频会议的窗口,听下属的汇报,另一边有线耳机则连接着录音笔,听钟湛也跟周焕的对话。 他记忆力很好,这几天不时会遇到那道穿总务部白色制服的身影,说是迷路,是巧合,他断然不信。 他看着窗外的雨幕,不可思议地,那些纷杂的声音,包括车窗外的雨声,汽车鸣笛声,说话声,脚步声,音响传来的广告声等等,都退潮般散去。 在青年的声音响起时。 -------------------- 这本应该不会很长……最近沉迷锻炼身体,下班都没碰过电脑了。 第3章 按两下 随着集团上一年度全年以及q4财报的发布,集团度过最忙碌的阶段,总务部被迫跟着加班,天天兵荒马乱的忙碌时光,暂告一段落。 钟湛也回归上班摸鱼,准点下班,回家路上踏着落日买菜的养老模式。 这种神仙工作,若非前公司被并购,钟湛也估计此生无缘。 那天郑秘书的态度,还有突然被周焕喊上车,借送员工回家的名义,对他查户口式尬问十八连后,让钟湛也意识到,自己在厉总眼中,多半被归类为拿了工资却不务正业,意图勾引厉总的莺莺燕燕之流。 他听得很清楚,他说自己“总是迷路”时,后排那全程一言不发,仿佛凑巧与他拼车的尊贵男人,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 显然,他不信。 看来,对方突然以送他回家为名义,让秘书送他回家,不过是为了旁敲侧击,试探他是否对自己有想法。 钟湛也汗颜。 他算是明白,为何鹿澄给他科普的员工守则,会将禁止办公室恋情(其实是禁止对厉总有想法)放在第一条。 说起来,鹿澄之所以给钟湛也强调这点,皆因钟湛也刚入职不久时,他带钟湛也熟悉集团内部环境,偶遇厉总跟秘书从远处走过。 当时,对任何事情兴趣缺缺,一路上鹿澄说啥听啥的钟湛也,突然主动发问:“那是谁?” “那是厉总,咱们老板。” 鹿澄说完心想,又来一个。 他这位远房表哥长着一张招蜂引蝶的脸,年纪轻轻,还位高权重,所到之处,吸引无数狂蜂浪蝶飞蛾扑火。 他还挺中意这个新来的后辈,当场滔滔不绝地举例数个不自量力试图勾引表哥却惨遭开除,个别甚至被打压到无法在业界内混下去的惨痛例子。 听着他苦口婆心口若悬河的劝说,钟湛也在内心失笑:笑死,长着这样一张脸,还不让别人对他有想法,这简直强人所难。 表面上,钟湛也难为情地摸摸鼻子:“我知道厉总,毕竟他是我们老板。我想问……他旁边那位是谁。” 这下轮到鹿澄尴尬了。 青年只是朝表哥的方向看了眼,他就如此妖魔化表哥,假如钟湛也是爱打小报告的小人,他岂不是遭殃。 他拍拍钟湛也的肩膀:“那是周秘,厉总的秘书团成员之一。他英年早婚,孩子都三岁了,不喜欢男人。” 钟湛也适时地露出“相见恨晚”的遗憾,随后果断放弃:“那算了。” 见他垂眼,一副蔫巴巴的样子,鹿澄安慰他:“天涯何处无芳草。原来你喜欢那种人夫感的老古板,我列表里有几个,发给你挑挑?” “不用了。” “那你想约了跟我说。” 鹿澄客套完,望着表哥远去的身影,用手肘撞了下钟湛也的胳膊:“小钟,你居然对厉总这种本圈天菜不感兴趣?我不信。” 钟湛也笑容真诚,煞有介事地搬出人间清醒发言:“我是来打工赚窝囊废的牛马,不是来钓金龟婿的灰姑娘,生活又不是偶像剧,不会出现霸道总裁爱上我的剧情。既然跟对方没可能,何必浪费时间……再说,正常人看到自己老板就萎了,谁会对自己的老板有想法。” 鹿澄虽挺会人情世故那套,但心眼显然不多,加之钟湛也纯良无害的外表极具欺骗性,听他这么说,立刻信以为真,没再提这事。 熟悉公司环境后,非正常人钟湛也在公司内“偶遇”过厉总几次。 不过,他倒没有靠对方太近,只在对方视线范围内稍微露头,甚至都不确定对方看没看到他。 没想到厉总火眼金睛,一眼看出他图谋不轨,甚至亲自下场警告他。 因此,停车场那天后,钟湛也不再制造偶遇,通勤工具也从自行车换成地铁与步行。 甚至在公司内部遇到厉总,也远远地避开,绝不进入对方视线范围。 日转星移,半个多月过去,钟湛也再没有近距离接触过厉昼临。 他知道对方并未放松对他的警惕。证据在于,那晚送他回家后,周秘书来加他的私人微信。 公司有阉割版内网专用oa系统,员工上班时间,一切工作消息均须通过oa发送,以防泄露工作机密,以及保护员工免遭职场骚扰等。这个oa甚至无法发语音,只能输入文字, 用来举证确实很方便,但是却没法用来摸鱼。 因此,私下关系好的员工会加私人微信,钟湛也加了鹿澄的私人微信。后者的朋友圈全是吃喝玩乐的内容,让钟湛也眼界大开,原来这就是上流社会的生活啊。 钟湛也跟周焕不熟,但还是通过他的好友申请,并警惕地将权限设置为“仅聊天”。 周秘书友好地跟他打招呼,惯例关心他在新公司是否适应之类的。 打工人helps打工人,钟湛也知道他不过奉老板之命行事,有问必答。 只不过,周秘书不时会提些奇怪的请求,比如给他发好几个红包,再发一长段材料,问他能不能读一遍,录音发给他。 他第一次发红包时,钟湛也按捺住点开的冲动,深谙天下没有免费午餐的道理,开玩笑问:难道你要把我的录音喂给ai,用语音克隆诈骗我的家人? 周秘书在那头诚实地解释:放心,不会涉及犯法的事。 他似乎没反应过来钟湛也在开玩笑,而是认真向他说明:其实是子公司开发的一款语音软件需要采集大量样本,小钟,你的声音好听,适合做样本。你如果不愿意,我另外找人。 ……什么时候总裁直属秘书连软件的采样都要负责了。 钟湛也没戳破,点开那五个“恭喜发财,大吉大利”的200元红包,回了一句语音:“没有不愿意,谢谢老板。” 这句话,自然是说给真正听语音的人听的。 钟湛也不合时宜地想起小时候在一本老杂志上看到的访谈,提到某个作家的稿费一个字一块钱。 巧了,他念这段材料,也差不多一个字一块钱。 他问周秘书:现在读吗? 周焕秒回:如果你方便的话,越快越好。 钟湛也:现在是上班时间,做跟工作无关的事,会不会扣工资? 话是这么说,最近总务部很闲,钟湛也经常跟着鹿澄上班时间去健身房,没少摸鱼。 周焕:这属于工作内容,不扣工资。 钟湛也便溜进更衣室附带的淋浴间,锁上门读材料。他不想被人发现,刻意压低音量,几乎是紧贴着话筒念完。 等录完,他草草听了一遍,换气声有些明显。 微信弹出新消息,鹿澄在call他干活,他没时间修正,干脆直接发过去。 优秀甲方周秘书直接回了个“ok”。 这钱赚得太容易,但一想到给钱的人是厉昼临,钟湛也毫不心虚,甚至心安理得。 三川市位于亚热带,终年湿热多余,雨季尤为漫长。 进入四月底,老天爷勤勤恳恳,特意选在周末下雨,确保工作日全天放晴,让打工人安心打工。 一到周五下午,天空照常暗了下去。 钟湛也跟鹿澄去更换会议室坏掉的吸顶灯。 集团内部一些设备的日常维护,也是总务部的工作。总务部的女生看似柔弱,但是换桶装水修灯泡修电脑等等粗活,干得比男人还熟练。 钟湛也入职不到两个月,已经熟练掌握包括修空调打印机投影仪水管换灯泡甚至开锁在内的技能,如果被开除,他或许可以转行去当开锁师傅。毕竟现在随便请人开个锁,都能要价四位数呢。 第4章 回到总务部,大雨倾盆而至。 下午没事干,一行人散漫摸鱼中。 钟湛也准备跟鹿澄去健身房,突见部长迎着一道西装笔挺的身影走来。 对方停步,眼神锁定钟湛也:“小钟,你方便来一下吗?” 钟湛也愣了下,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是周秘书。 虽说他收了不少周焕的红包,但还真没见过他本人几次。 钟湛也最近在跟鹿澄练腹肌,小有成效,他很不想去,但毕竟是上班时间,工作还是得完成的,只得一头雾水地跟着周秘书,来到厉昼临的办公室。 招呼他坐在会客区的沙发上,给他端上茶点,周焕就退出去。 厉昼临手支着额头,戴着耳机,视线与电脑屏幕平行,不时交待一些工作安排,显然在开会。 他的手骨节分明,挽起的袖口,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一截小臂,非常好看。 钟湛也收回目光,喊了声“厉总”,对方没有回应。 于是,钟湛也身为资深社畜的代码“学会自己找事情做”,自动开始运行。 他环顾宽敞的办公室:地板一尘不染,拿纸巾随手一擦依旧干净;书架的文件分门别类,比图书馆整齐;厉总手边的咖啡杯,满的;加湿器,正常工作中……可恶,社畜代码跑不动了,他居然找不到一件事可做。 钟湛也便安心地坐着玩手机。 厉昼临的办公室隔音极好,外面狂风暴雨大作,间或夹杂一两串炸雷,若非聚精会神,几乎听不见声音。 半晌,对方才从屏幕间抬头,却没有看他,而是吩咐道:“给我泡杯咖啡。” 钟湛也看了眼他桌上分毫未动的咖啡。见他不动,厉昼临又问:“会泡咖啡吗?” “会的。”毕竟他的工作就是打杂。 钟湛也撤走桌面那杯凉掉的咖啡,摸索着打开门出去。 总裁办公室外面就是秘书办公室,听见响动,周焕适时出现在门边。 “厉总让我泡咖啡,他对咖啡有什么特别喜好吗?” “厉总专用的咖啡机在这边,已经调好参数,豆子在这边。” 周焕说完,还贴心地给他示范一遍。 钟湛也端着周秘书做好的咖啡,回到厉总的办公室。 他在内心嘀咕,厉昼临让他上来,就为了给他泡杯咖啡? 可是,厉总的身边事,小到泡咖啡,大到日程安排等,都有秘书团分工负责,理论上,轮不到钟湛也这种总务部的打杂人员来做。 将咖啡放下,看到对方无意识地按了按太阳穴,钟湛也福至心灵,主动问:“厉总,您是不是头痛?” “我外公也有雨天偏头痛的毛病。我学过头部按摩,按一按能缓解症状,不如我帮您按两下?” -------------------- 小钟:勾引老板未遂惨遭本人亲自下场警告。 厉总:想听他的声音。 第4章 定情信物 一般人可能排斥跟陌生人有肢体接触,但钟湛也猜测,像他们这个社会阶层的人,自小习惯被服务,搞不好穿衣服都有专门的佣人帮忙,电视上不都这么演的。 果然,厉昼临没有拒绝,甚至还客套了一句:“那就麻烦了。” 钟湛也去洗了手,回来后并没有马上动手,而是从口袋里,摸出几颗薄荷糖,草莓味的。 他随意将这几颗廉价糖果放在昂贵的办公桌上,目露笑意:“补充糖份也能缓解头疼。” 厉昼临看了眼,没有动。 钟湛也绕到厉昼临身后,提醒他:“您可以先闭目养神,工作是做不完的,也不差这几分钟。” 厉昼临没有回应他。 钟湛也并不计较他的冷漠,视线快速扫过他的电脑屏幕,从那一格格视频会议参与者的背景里,认出会议就在总部的3号会议室进行。 会议室所属的楼层就在楼下一层,他老人家不亲自到场,反而在一楼之隔参加线上会议。 不过,这与自己无关。既然说给他按摩,钟湛也便专心做着手上的事。 他确实懂一点相关技巧,力道把控得极好,甚至都没问厉昼临意见。 青年突发奇想提出给自己按摩,确实就如字面意思,仿佛专业理疗师,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连距离都恰到好处,仿佛之前数次的偶遇都是巧合。 中途,厉昼临感觉有带着温热体温的金属扫过耳廓,他敏锐地扭头。 钟湛也不好意思地说:“啊,抱歉。” 一根细银链从他的制服领口滑出来,上面串了一枚素圈。 他从善如流地摘下脖子上挂的链条,随手塞进口袋里,有意无意地解释道:“这是我女朋友送我的定情信物,要我每天都戴着。” 厉昼临自然没回复他这么私人的话题。 甚至,连视线都没在戒指上流连过一瞬。 钟湛也按了十来分钟,对方没叫停,但他委实手酸了。 他可不是真的来给他当人形按摩仪的,看了眼时间,主动问:“厉总,您有感觉好点吗?” 厉昼临冷淡地“嗯”了声。 钟湛也礼貌请示道:“如果您这边没有其他事,我可以先下班吗?明天是周末,今晚我想准时下班回去陪女朋友。” 厉昼临抬眼,似乎是错觉,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眼中,隐隐透着不悦。 他的声音更冷漠了:“没有,你下班吧。” 钟湛也仿佛钝感到丝毫不会察言观色,笑眯眯地说:“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祝您周末愉快。” 说完,他迈着轻松步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总裁办公室。 他走出办公室,经过外面的秘书办公室,跟忙碌中的周焕等人打过招呼,往电梯走去。 等他的身影消失,周焕敲门走进总裁办公室,向他老板请示道:“厉总,需要我现在备车吗?” 今晚有场应酬,距离公司比较远,这个时间段限行,得提早出发。 厉昼临点头,开麦交待下属新的工作安排,退出会议室。 上车后,厉昼临突然开口:“他有女朋友?” 今天由司机开车,周焕坐在副驾对着笔记本处理工作。 他反应了一下,回忆从鹿澄那里得来的信息,倒背如流地回答自家老板:“我问过鹿澄,他说小钟单身。老周调查过,他人际关系很简单,父母在他十岁时离婚,母亲再婚,他被判给父亲,但是父亲很快再婚并且不愿意抚养他,他跟着外公外婆长大。二老在他高中时先后病逝,现在世上唯一算得上亲密的异性,只有一个大他七岁的小姨。” 厉昼临漫不经心地“嗯”了声,点开电脑桌面的一份文档。 这是钟湛也转岗时转过来的简历电子版,照片那栏显然没修改过,面容青涩,看着像大学刚毕业那阵子拍的照片。 照片上的青年头发微长,略微遮眼,看镜头的眼神有些拘谨,皮肤是长年不见日光的苍白,如同三川市冗长雨季般阴沉颓丧,让人很容易忽略掉他其实有着极其精致的五官。 现在的他,阳光开朗,对谁都和气友好,与公司里朝气蓬勃的年轻人并无二样,与以前丧气的模样天差地别。 他盯着照片出神,罕见地没有思考工作。 钟湛也回到总务处,去更衣室换回私服。 外面雨很大,好在集团大楼离地铁站不过一百米,钟湛也撑着伞,地铁入口排起了队,等待过安检刷卡入闸。 钟湛也总算有空看手机消息。如他所料,鹿澄给他发了一堆消息轰炸他。 鹿澄:!!! 鹿澄:你什么时候跟周哥这么熟了?! 鹿澄:快老实交代,你们瞒着我,做了什么肮脏的交易? 鹿澄:你不会真的恃靓行凶,对有妇之夫下手…… 鹿澄:不对,我周哥钢铁直男。 看得出来,钟湛也疑似跟周焕有私交,令自称厉世集团情报屋的鹿澄大受打击。 钟湛也一阵心虚,他跟周焕,还真有不知道算不算肮脏的金钱交易。 电梯到了,钟湛也走进去,斟酌一番,回他:我跟周秘书不熟,他说子公司要开发一款软件,让我提供声音样本。 鹿澄秒回:我居然不知道集团有这样的业务! 钟湛也心想,你问我我问谁呢。 鹿澄接连受打击,再起不能,没再骚扰钟湛也。 钟湛也的住处距离公司,也就坐地铁两站的距离。 他到附近的超市买了菜,经过一楼房东住的那间,将带给房东的孙子张淼的点心放下,跟房东闲聊几句,上楼准备做饭。 天空灰蒙蒙的,声控灯亮起,钟湛也回到住处,毫不意外地看到蜷成一团的黑猫。 听见脚步声,黑猫伸了个懒腰,瞪着铜铃般的金黄眼睛冲他喵喵叫。 钟湛也轻笑,他俯身抱起猫,不禁深吸了一口气:“临哥,你怎么沉得像个秤砣?” 黑猫舒服地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并没有计较他的冒犯。 第5章 给猫开完罐头,钟湛也看着它狼吞虎咽,抽空瞄了眼手机。 余冬晖在群里组织聚餐,让参加的人回复,聚餐地点的定位离钟湛也的住处3.1公里。 他私聊余冬晖,问现在还能参加不。 余冬晖秒回:你过来,人还没到齐。小蒋也来了。 这个群是他前公司的群,余冬晖是钟湛也前公司的组长,那时他们组每周都会组织聚餐。 他们组除了余东晖,大都是应届毕业生。进入社会后的第一份工作,彼此朝夕相处,披星戴月地加班,下班后也都玩得挺不错。 后来前公司被厉世并购,签并购合同前的几个月,余冬晖就被裁了,之后干脆凭着他积累下的人脉和资本出来单干。后面其他组员陆续被裁或者被要求转岗,大都去了他那边。 虽然钟湛也没过去,但是群还在,每次聚餐,余冬晖依旧照常喊他们这些各奔东西的前同事参加,钟湛也闲着没事都会过去。 这阵子加班太多,钟湛也很久没参加聚餐。 今天周五,三川市工作日晚上五点半到七点半限行,钟湛也约了顺风车,眼看快十分钟还没人接单,干脆扫了辆共享单车过去。 聚餐地点在一家露天烧烤档。雨势转小,店家搭了透明塑料棚,烟雾缭绕,雨水混合着烧烤料的香味,人声鼎沸,充满生活气息。 蒋熠拍了拍他旁边的空位:“哟,钟少最近在哪里发财?” 钟湛也耸耸肩:“老地方呗,cosplay丫鬟斟茶递水。” “你是男的,难道不应该是太j……”他还没说完,嘴里就被钟湛也塞进一根烤玉米,蒋熠被烫得跳起来,大骂钟湛也谋杀亲爹。 以前的组员现在大部分跟着余冬晖干,小部分,诸如钟湛也,选择转岗到厉世,做与他专业八竿子打不着的总务部员工。 还有就是蒋熠这样本身有一技之长的,早在前公司传出并购消息时,他就主动辞职,转行全职画画,如今已经是大red画师。 初创公司举步维艰,余冬晖最近总算接到一个大项目,今晚大家兴致都很高,连钟湛也这样酒量差的,也跟着喝了点果酒。 酒足饭饱,余东晖叫了代驾,先送喝醉的一位同事回去,其他还清醒的再回公司加班。 蒋熠天天爆肝赶稿,好多天不出门,头发都快遮住脖子。 他最近橱窗爆单,营业额月入六位数,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不小心喝多了,嘟囔了句“好困”就哐当砸在桌面上睡着了。 跟他同一个方向的钟湛也提出送他回家。 余东晖不太放心地看向人事不省的蒋熠,问钟湛也:“你一个人真的没事?” 钟湛也朝他比了个ok手势。 他跟蒋熠是大学室友,以前工位还紧挨着,清楚蒋熠喝醉了只会蒙头大睡从不闹事,才主动帮忙送他。 “行,那你到家了在群里说一声。” 钟湛也叫的网约车很快到了,给司机加了钱,合力将蒋熠塞进后座。 十点多的三川市才刚开始夜生活,车子停停开开,钟湛也脸有些发烫,闭眼打算假寐,突然背后传来一股撞击力,车身发出“嘭”的轻响,他顿时醒了。 后车追尾,司机靠边停车,跟后车司机协商,等待交警过来。 钟湛也不得不另外打车,接单的司机距离他还有四公里,他拍拍蒋熠的肩膀,拍了半天,总算把他喊醒。 蒋熠茫然地盯着他,小声问他是谁,钟湛也闻言,严肃道:“小熠啊,你不认识爸爸了?” 大学时蒋熠为了赚学费生活费,课余时间基本都忙着画稿子,钟湛也去食堂时,时常帮他带饭,为了一口吃的,蒋熠声情并茂地喊他爸爸,结果毕业后再不用他帮忙带饭,此人跟他断绝父子关系。 蒋熠还没醒酒,闻言还真呆呆地叫了他一句“爸爸”。 熟练地拍完视频的钟湛也收好手机,眉开眼笑道:“哎,乖仔。” 又等了快十分钟,司机总算到了。路边不好停车,司机提心吊胆,催促他们快上车。 钟湛也吃力地扶着蒋熠下车,蒋熠虽不清醒,但还能走路,只不过整个人都快压在钟湛也身上。 走了没几步,蒋熠忽然惨叫一声,把钟湛也吓一跳。 “怎么了仔?” 蒋熠被风一吹,酒顿时醒了大半,大骂钟湛也不要脸,每次都趁他喝醉骗他当儿子,骂完揉着脖子直吸气:“嘶,卧槽,爹好像落枕了,今晚还有一单没画完……” 钟湛也觉得他真的有出息了,稿子没画完,居然有胆子出来嗨。 “你走路都内八了,还画得动?” “……要不,爸爸你来帮我画吧。” “逆子,你已被为父逐出家门,自求多福。” 夜色正浓,结束应酬,坐在副驾的周焕向老板汇报明天的工作安排。 这一段路况不太好,司机开得不快,足够厉昼临看清窗外行人的脸,另一个个子高的年轻男人,歪着头跟同伴打闹,看起来亲密无间。 他忽然冷笑一声,周焕还以为他对行程有异议,当即停下来,等待指示。 片刻后,只听后排的他老板不悦地冷淡道:“怎么不继续?” -------------------- 亲密无间x 父慈子孝√ 第5章 抱抱我 周一走进公司,钟湛也感受到不少视线。 一众同事对钟湛也周五下午被周秘书叫走一事很好奇,旁敲侧击,八卦他被叫去做什么。 总裁办公室的几位秘书分工明确,效率极高,跟厉总有关的任何事情,向来由他们完美分工,极少见找外援。 周秘书提醒过,有人问起,就说他去帮忙整理书架藏书。 钟湛也照办以后,同事们很快失去兴趣。 众多周知,公司各个领导办公室放的藏书为彰显格调,都用的大部头,又厚又重,打扫书架很耗费体力。 一夜之间,那些疑心钟湛也可能飞上枝头变凤凰光荣升职加薪成为总裁办一员的目光,变成同情他被总裁的秘书挑中去干苦差事。势利点的,都盘算好以后跟他保持距离,毕竟被周秘点名做苦力,多半是不长眼得罪了对方。 周末的阴雨天过后,又恢复连续晴朗的天气。 接下来好多天,周秘书都没来找过钟湛也,因此他照常见不到厉昼临。 钟湛也自然不会再制造偶遇,他在等对方上门来。 没成想,他真的很快见到了厉昼临。 最近风和日丽,实属外出踏青的好天气,总务部属于闲职,不像业务部等有绩效考核,活动跟福利都不少。 很快,部门发出通知,这周末团建,两天一夜,到隔壁穗海市的海景别墅游玩。 房地产行业持续低迷,集团早些年房价上涨时在穗海市投资的海景别墅滞销,改建成民宿,营收不理想,现在变成集团各部门团建专用地。 鹿澄原本不参加这类活动,其他同事都开车去,作为富有责任心的前辈,他担心钟湛也不适应,开车带他过来。 总务部常年不见有新人入职,属于标准的养老岗位,人员流动率极低。钟湛也来之前,他是整个部门资历最浅的,终于盼来一个小弟可使唤,可不能让对方被吓跑了。 到达目的地,看到女同事在分发团建拍照穿的衣服,对鹿澄的大驾光临表示震惊:“小鹿,你今年居然肯参加团建?” 鹿澄瞄了眼那设计感全无土到掉渣的团建服,居然还是聚酯纤维的,他对这种面料过敏,实在没法为小弟豁出去。 他放下钟湛也,溜之大吉,发动机声浪响彻整片海滩。 钟湛也作为资深社畜,对这类活动已经适应良好。 见他除了发的帽子没做任何防晒准备,还有个女同事好心借给他防晒霜,叮嘱他涂上。钟湛也想说自己不是女孩子用不上,但是大部分同事都担心跟他沾上关系会倒霉,最后他还是接受了同事的好意。 白天,他们按照团建活动方案,在阳光下的沙滩,完成了名为锻炼队伍凝聚力的弱智小游戏,这一部分要拍照跟视频,作为集团对外宣传的素材。除了领导,大家都逃不掉。 下午终于解放,大家换下土到爆的团建polo衫,摇身一变光鲜亮丽的风景线。 他们拿着批下来的部门经费搞海鲜自助,请了五星级大酒店的厨师团队掌勺,气氛还算不错。 部门留子多,晚上搞轰趴,女生比例高,钟湛也评估一番,排除一切有肢体接触的项目,决定发挥他无害长相的优势,选择玩狼人杀。 紫外线太强烈,防晒霜也不太管用,钟湛也感觉脖子痒痒的,红了一大片。房间里有芦荟胶,他抹了点,宅在家太久不外出,上次晒伤还是大学入学军训。 玩得打瞌睡时,他接到一通电话,终于得以找借口溜出音响震天的别墅。 五月上旬的海边,白日热浪滚滚,入夜以后迅速凉快起来,他吹着呼呼海风,踩着湿润的沙子前行。 第6章 电话是钟湛也的小姨季初柠打来的:“小宝,最近工作顺利不?” “一切顺利,今年调到闲职部门,现在在海景别墅团建。上次给你买的水乳和面膜用完了吗?” 季初柠是实用主义者,对名牌不感兴趣,唯一爱好就是做手工跟护肤,钟湛也跟女同事请教相关知识,偶尔给小姨买点护肤品。 “又不是涂墙,哪有那么快。” 季初柠似乎在赶稿,键盘声断断续续,“你钱够花不?” 不知不觉间,钟湛也远离了吵闹别墅群。 这边有一栋更为富丽堂皇的别墅,与另一边的别墅群中间隔着一片花园,环境清幽,沙滩很干净。 他捡了根树枝,弯腰在松软地面上无意识地写写画画。 “当然够的,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 “……最近有交男朋友吗?” “没有。” “是没有还是不敢?看到喜欢的得主动,出手要快。别怪我啰嗦,写小说太中规中矩会很无聊没人看的,同理,做人循规蹈矩,很难谈上恋爱。” 季初柠写文擅长水字数,但现实里从来不搞嘘寒问暖的迂回套路。 听她在那头不甚熟练地尬聊,钟湛也主动挑明:“小姨,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身后传来踩断枯枝的声响,钟湛也扭头。 今夜晴朗,星空如镶钻的绒毯,高大挺拔的男人站在雕花围墙下,户外灯的光芒柔和了他冷峻的气势,给他罩上朦胧柔光,看着很好亲近。 对视的瞬间,钟湛也被美色晃了眼,再次理解那些不自量力想勾引他们老板的人。 电话那头传来季初柠的声音:“大姐最近在起诉离婚,她回家住了几天,老跟我问起你。我骗她和你早没联系……她没找你吧?” 他平静地回答:“没有。你放心,就算她来找,我也不会见她。” 季初柠如释重负:“那就好,你忙吧,不打扰你了,好好玩。” 若非这通电话,钟湛也早已忘记母亲的存在。 十岁的钟湛也,被父母抛弃,觉得天塌了;但是二十六岁的钟湛也,早已过了需要父母的年纪,甚至觉得他们很麻烦。 这些年他鲜少接到父母的联络,每次的回忆都不愉快。 还记得几年前他刚毕业,父亲不知从哪里打听到他进了某知名科技公司,破天荒地打来电话,问他工资多少,还邀请他去他家中做客,说他弟弟也快上大学。 钟湛也先一步打断他,说自己刚毕业手头紧,助学贷还没还清,问父亲能不能借点钱给他。 父亲支支吾吾,找理由挂断了他的电话。 过后钟湛也拉黑了他,立刻换了新号码,只告诉小姨跟几个关系好的朋友。 以母亲再婚对象的实力,真想找他,估计也不是什么难事,但是钟湛也并不想见她。 他已经不对他们抱有希望了,只希望他们不要再让他更失望。 挂断电话,钟湛也丢下树枝,朝灯下的英俊男人打招呼:“厉总,晚上好。” 对方微不可见地颔首。 集团各部门团建都是分开的,人数多的部门,还得分批进行团建。钟湛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厉昼临,他现在没心情寒暄或者演戏,打完招呼,就打算折返。 但对方却没放行,忽然开口:“你很怕我?” 钟湛也停步,叹了口气:“有谁不怕老板?” “我自认对待员工的态度算平易近人,看来,我做得还不够好。” “哪里,厉总之前下雨天特意让周秘书顺路送我回家,礼贤下士,是我见过对员工最好的老板。”虽然他至今只有两个老板。 厉昼临似笑非笑看着他:“但你还是怕我。” 灯光下,他漂亮且薄情的唇形很清晰,钟湛也觉得他的嘴唇很适合亲吻,但不适合用来说话。 他看着厉昼临,没吭声,假装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 钟湛也懒得与人起争执时,都会搬出这招,假装不懂对方的恶意或挑衅,仿佛在告诉对方:“你的攻击毫无意义,因为我毫无反击之力。” 本以为厉昼临这下应该不会再为难他,怎知,对方但对他扮无辜的演技免疫,还不依不饶道:“最近好像不怎么在公司见到你。” 这明显没话找话了,钟湛也现在心情着实不妙,但他毕竟不是会迁怒的人,何况对方还是他老板。 “哦,是这样的。之前我刚到公司,总是迷路,现在已经不会了。”钟湛也表情真诚,煞有介事道,“厉总在顶层办公室,俯瞰众生,一切事务由秘书团打理。像我这个级别的后勤小员工,日常在二楼办公,哪有荣幸经常见到厉总……厉总见不到我很正常。” 厉昼临没理会他虚假的恭维,笑容的弧度变深:“你不必妄自菲薄,每个员工不论职务高低,对公司而言,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原来你这么快就适应新的工作环境,我还以为,你是故意避开我。” 钟湛也欲言又止,张了张嘴,又垂下眼睑,浓密睫毛盖住了潋滟的眼眸。 厉昼临适时循循善诱:“你有话直接说就行。现在是私人时间,公司没有支付你加班费用,你不用在意上下级关系。” 于是钟湛也叹息,摆出一副“老板英明神武”的表情,无可奈何道:“好吧,我跟您说实话,我确实故意避开您。” “我听前辈说,公司禁止办公室恋情,过往对厉总图谋不轨的人都被开除了。我之前在公司迷路,几次遇到厉总,您好像对我产生怀疑。我怕厉总误会我上班时间不务正业,胆敢以下犯上,因此开除我。因此在熟悉公司环境后,我只好尽量不在你面前出现,免得惹你烦。毕竟,现在要找一份好工作,可不容易。” 他这番说辞没有刻意否认厉昼临的话,反而用合情合理的解释,将一切圆滑地粉饰过去。 若不是他的表情丝毫没有对这份工作的惋惜,厉昼临就真的信了。 不过即使不信,厉昼临说话依旧很和气:“若非严重的工作失误,公司一般不开除人。员工找工作困难,同理,公司招合适的员工也很难。” “厉总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时候不早,我就不打扰厉总休息,晚安。” 钟湛也撤退速度极快,毫不拖泥带水。 他确实困了,毕业后的四年多里,他基本全年无休,加班到深夜十点十一点都是家常便饭,本身并非身强体壮的类型,属实熬到油尽灯枯。 来到厉世,他大部分时间准点下班,每天上班没事干时,还能跟着鹿澄去蹭公司的健身房锻炼身体,算是慢慢养回来了一点。 无奈白天的团建活动确实耗费精力,脖子还有点晒伤,他现在只想早点回房洗漱,倒头就睡。 然而,睡觉的计划落空。 夜色渐浓,同事们玩得更嗨了,整片海滩都跟着音乐震天响,若非这一带别墅全是集团的,估计要被报警扰民。 作为少数玩不动的人之一,钟湛也睡也睡不好,还忘了带耳塞出门,干脆出门散步。 海滩面积不大,没走几步,他又来到尽头那一栋别墅前。 这边相对安静,从同事们的反应来看,似乎无人知道厉总大驾光临,否则应该不会深夜还扰民。 钟湛也蹲下来打游戏。 打完一盘,他蹲得腿麻,站起来活动双腿,感觉背后有人。 回头一看,还真看到月光下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 钟湛也微笑:“这么晚了,厉总还没休息?” “你也没睡。” 钟湛也看了眼旁边音乐震天响的别墅群,无奈道:“我想睡的。” 月色下,他的模样楚楚可怜。 厉昼临面不改色地按捺下内心怪异的想法,看了眼身后亮起暗灯的别墅:“这边有很多空房间,你可以在一楼挑一个空房间睡。” “谢谢厉总。厉总对员工真好。” 厉昼临语气很公式化,不带任何感情,仿佛他一个ai:“应该的,员工是公司最大的财富。” 钟湛也弯起眼:“既然厉总对员工这么好,我能提个不情之请吗?” 厉昼临没表态。 不说话就是默认可以。小姨说得对,做人太循规蹈矩,确实很无趣。 钟湛也上前一步,朝他张开双手:“我现在有一点难过,你能不能抱抱我?” 第6章 流浪猫 公司各部门每周一惯例有晨会,总务部会安排人轮值,提早到公司做准备。 这周一轮到钟湛也和其他几名同事。鹿澄八点前起不来,所以轮值名单没有他。 同事们都哈欠连天,钟湛也快速用完早餐,开始工作。 一切如常。 那晚钟湛也向厉昼临讨拥抱,自然以失败告终。 听完他的请求,厉昼临退后一步,拒绝之意很明显。 钟湛也不合时宜地想起他的男朋友,当他失落时,不需要开口,对方都会主动拥抱他。 第7章 厉昼临显然不是他的男朋友。 得出结论,钟湛也并没有想象中的失落,反而如释重负。他早都知道的,只不过是从对方的言行举止,逐步加深了这个判断罢了。 厉昼临没再说那些看似冠冕堂皇的话,而是问他:“你女朋友不介意?” 钟湛也睡眠不足,脑袋跟装了浆糊似的,卡顿两秒,才想起自己之前的说辞,坦然反问:“她为什么介意?” “同性间一个礼节性的拥抱而已,我上大学时住六人寝,室友们经常坦诚相见,勾肩搭背也不是没有。” 他说得坦坦荡荡,好像跟同性索要拥抱就跟向路人问路一样,属于正常的社交范畴。 厉昼临似笑非笑道看着他,不知道是不是在计划开除他。 钟湛也这一刻近乎自暴自弃地想,被炒鱿鱼也没关系,失业了,他可以报名人社局的免费就业培训,转行去当电工。 见厉昼临迟迟没回应,钟湛也被海风一吹,头脑清醒过来,他面露歉意:“抱歉,是我僭越了,厉总晚安。” 他说完,毫不留恋地转身,不疾不徐地走进身后的别墅,找了个空房间过夜。 远离喧嚣,还放下心头大石,钟湛也很快进入香甜梦乡。 他倒头就睡,有人却罕见地失眠了。 厉昼临在他张开双臂,等待自己拥抱时,居然真的有抱抱他的冲动——这未免太奇怪,若非厉昼临是坚定的唯物主义者,都要怀疑眼前人畜无害,过分漂亮的青年会下蛊。 但这冲动好比在路上见到一只漂亮流浪猫,看到它围着自己的腿转圈,仰头冲自己不停喵喵叫,甚至躺倒眼巴巴看着自己,大多数人都会弯腰摸摸它。 厉昼临偶尔也会有类似的冲动,但他还会考虑到流浪猫身上有跳蚤有病毒会掉毛被咬了要打疫苗之类的,不会付诸实践。 因此,他惯常地不动声色。 更何况,他可没忘记,那个周五钟湛也急着准时下班,转头就被他看到对方跟一个大男人在路边搂搂抱抱,旁若无人。 厉昼临向来对亲密关系不感兴趣,看到青年与人拥抱,不知为何突然涌出从未有过的烦躁。 但他的情绪管理向来很好,很快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假如青年没有突然跟他讨拥抱的话,他都不会想起这件事。 白天厉昼临到穗海市参加剪彩仪式,回程陪同他出差的周秘书,说起总务部今天在海边的别墅团建,问他有没有兴趣过那边的别墅度假,还提醒他今年至今没有休过假,应该劳逸结合。 厉昼临答应了。 晚上,他处理着工作邮件,放松的间隙,透过窗户看到往这边走来的青年,户外灯不算明亮,他还是一眼认出对方。 等回过神来,他已经下楼了。 厉昼临向来不喜欢废话,下属跟他汇报工作,他总是要求精简内容,毕竟他的时间有限,但看到青年时,他却莫名想跟他说说话,听听他的声音。 可惜,对方似乎对他避之不及,敷衍地说了几句,就毫不留恋地走了。 刚才他准备休息,不经意朝窗外看了眼,又见到那个人。 前段时间,对方似乎频繁制造偶遇,他长相跟气质都过于突出,想不注意到都难。 厉昼临让周焕调查过钟湛也,确认他是并购公司那边转过来的新员工,履历清白,与厉世集团任何一方势力都无关。 之后对方刻意回避他,打起迂回战,虽然青年给出合理解释,但是厉昼临并不信。 他总觉得,钟湛也接近他别有目的。 并且,他内心隐约有答案,但又认为不值得他浪费时间去研究,故而没有追查下去。 可是一见到他,他又忍不住想刨根究底。 睡意迟迟没有降临,厉昼临打开没处理完的工作,强制自己将注意力放在更有价值的事情上。 忙碌的周一过去,直到下班,钟湛也都没收到任何来自人事部的通知。 不仅如此,连周秘书也没联系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进入五月中旬,三川市依旧保持着周末降雨,工作日放晴的模式。 一到周五,老天爷从中午就开始打雷,酝酿暴雨,午休时,钟湛也收到周焕发来的红包和新材料。 钟湛也试探性地问他:周秘书,厉总这几天有没有跟您提起要开除谁? 两人间的交流一贯简洁流畅,周焕给他发红包和要念的内容,钟湛也录音读完,发给他,周焕秒回一个“ok”。 他这话没头没尾,周焕不明所以,但还是回他:厉总一般不插手人事变动,怎么了? 心知他的问话大概率会被周焕汇报给厉昼临,钟湛也斟酌一下,回复道:其实……我以为自己会被开除。 周焕:何出此言? 钟湛也发了个“小猫哆嗦”的表情包给他:我得罪厉总了。 不等周焕回复,钟湛也将打字速度提到毕生最速,连珠炮似的接连发去几条信息,将诚惶诚恐的态度表现得活灵活现:上周末总务部去穗海市团建,晚上我喝了点酒,出门散步。 钟湛也:走到海滩尽头的别墅前,我遇到厉总,对他做了一件很失礼的事。 钟湛也:唉……喝酒误事。 钟湛也:听说公司有很多骚扰厉总被开除的先例,我真的不会被炒鱿鱼吗? 钟湛也:我酒品差,以后再也不喝酒了。 他没说具体做了什么,但向来寡言的青年一口气发了这么多条信息,周焕也觉得不妙。 毕竟见过大风大浪,他没有自作主张回复,而是把信息给厉总看。 看完这几条信息,厉昼临冷笑一声:“呵,酒品差。” 周焕捏了把汗:不会吧,小钟真得罪老板了? 关于骚扰厉昼临被开除的事,确实是事实,但事出有因。 早些年,厉昼临刚接手集团业务,当时厉昼临的母亲病重,父亲丢下所有工作,陪在她身边照顾她。他身边没几个亲信,根基不稳,集团内部的叔伯丝毫不把羽翼未丰的厉昼临放在眼里,试图设计抓住他的把柄好拿捏他成为自己的傀儡,还是用的色诱之类的低俗招数。 厉昼临表面上不动声色,不久后,这些人全被开除了,立下禁止办公室恋爱的规定。 叔伯们找到由头,上门兴师问罪,他将秘书团搜集到的,这些人在公司期间不务正业的证据甩给叔伯们看,证明自己不过公事公办。 “集团雇人是让他们来公司工作,安排给他们的工作,连最简单的都胜任不了,没法给集团创造任何价值。这些人上班时间衣不蔽体,心术不正,不干正事,频繁打扰其他人工作。如果让合作方看见了,会降低集团的整体形象。” 他这番说辞,气得叔伯们吹胡子瞪眼。 反正都得罪人了,厉昼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让人把这些人的行为做成反面教材宣传视频,在公司大厦一楼打卡闸口正对的大屏幕轮番播放,警醒员工。 随后,他让总务部联合人事部,出台新的规章制度,要求所有员工来公司就要认真工作,衣着打扮需得体,除了个别部门,其他部门均需穿制服,不准搞办公室恋情,耽误正事。 那段时间,集团上下人心惶惶,每个人三省吾身,兢兢业业,各司其职,就怕一个不小心被开除,丢掉这份收入丰厚的工作。 当年这些事迹至今仍被员工们口口相传,私下传了无数个版本,不知道钟湛也听到的是哪个版本。 如今厉昼临地位无可撼动,自然不需要搞这些声东击西的手段,对付人的手段也越发老练,基本杀人不见血。 集团内部没有谁敢显露出对他有异心或者开罪他,周焕也不知道钟湛也这只无害的小白兔,究竟对厉总做了什么,能对厉总做什么。 好奇归好奇,他不敢问。 作为忠心耿耿的秘书兼生活助理,他向厉昼临征询道:“厉总,我怎么回复?” 厉昼临笑得美丽冻人:“该怎么回复,就怎么回复。” 周焕头皮发麻。 平时老板都会明确给他下指令,因此,他并不觉得自己的工作有多复杂。 自从老板见到小钟,总给他布置一些莫名其妙的事,他为此绞尽脑汁。 周焕回想这段时间老板对小钟的态度,作为旁观者,他多少对小钟在老板心中的分量有认知。 虽说厉昼临最近两年确实不插手人事变动,若他有心除掉谁,绝不拖泥带水。 若小钟真冒犯到他,老板怎么可能手软。 更何况,让老板去别墅那边休息一夜是他出的主意,如果他老板真追究起来,他也难辞其咎。 既然老板只字不提此事,周焕有了判断,边打字边念道:“小钟,你放心,厉总公私分明,不会因为私人时间发生的意外,随意开除员工。你好好工作,回报公司,下次注意就行……您看,这样回复如何?” 第8章 厉昼临“嗯”了声,周焕擦了擦冒汗的指腹,按了发送。 钟湛也秒回 “小猫转圈”“小猫比心”“小猫蹭蹭”表情包三连:那我就放心了。谢谢老板! -------------------- 最近中午时间段完全登不上后台,这本如无意外都是二四六晚六点更新。 第7章 积极信号 钟湛也对这个结果并不惊讶。 从他安稳度过周一后,便猜到自己不会被开除。看来谣言有些夸张。 他这么问,不过是通过周秘书,试探下厉昼临对他的态度。 其实,如果厉昼临因为他的冒犯而勃然大怒,让他卷铺盖走人,钟湛也也不会多惋惜,大概率会安安静静走人。 但他没有。 钟湛也并非天生乐观的人,只是厉昼临的反应,让他不得不认为,这是一个积极信号。 既然不允许办公室恋情,用私人时间泡厉总,就不算办公室恋情了。 虽说钟湛也这么想,或许有玩文字游戏自作多情之嫌,但是他不信周秘书的回复,没有提前给厉昼临把过关。 厉昼临都点头了,那他就默认对方同意他在私人时间干点大不敬的事。 ——话是这么说。 理想很丰满,可现实里,钟湛也要想利用私人时间接近厉昼临,近乎天方夜谭。 他的工作岗位和厉总根本毫无交集,在他按时下班后,厉总多半还在公司加班加点,发光发热。他是集团这架庞然机械运转的中枢,而自己不过是一个替换性极强的螺丝钉。 除非对面主动,否则他连在公司里偶遇厉昼临都困难。 至于制造偶遇就算了,他可不想再被厉总亲自下场警告。 好在钟湛也喜欢挑战有难度的事,哪怕眼下他确实想不出泡厉总的方法,也并没有轻易放弃。 这天,钟湛也跟鹿澄去会议室修理打印机时,有意无意地说起,最近布置会议室都没见过总裁办的秘书。 鹿澄不愧是集团情报屋,秒答:“厉总这一个多星期都在国外出差,周哥跟他过去,留下三位外出去处理其他事务。” 原来如此。 钟湛也心想,也对,厉昼临不想见到他,只需要让他消失,自然不可能也不需要躲着他。 见他面露惆怅,鹿澄耸耸眉毛:“不是,你难道还对周哥念念不忘?瞧你这相思病犯了的小模样。” “。”也不是很明显吧。 钟湛也若有所思地岔开话题:“对了,鹿哥你家餐厅招不招兼职?我最近手头有点紧,想找一份下班后的兼职。” 两人毕竟只是同事关系,虽说上班时间基本形影不离,钟湛也知道,他提的这个请求有点唐突。 但鹿澄并没有计较,他觉得,钟湛也这种看上去脸皮很薄的好孩子居然开口向他询问兼职,对方看着不像赌狗或者花钱大手大脚的人,想必经济上确实有难以启齿的困难。 他月薪不高,家里有给零花钱,加上前些年跟着哥哥入股的潮玩品牌这些年大爆,有几款他还参与了设计,从来没有缺钱的时候,但是也知道并非人人都有自己这么好的条件。 既然他开口,鹿澄压低声音:“我家餐厅服务生只招女孩子,要穿裙子上班我偶尔想穿裙子时,也会混入其中,至今从没被识破。你要是不介意,我可以借你化妆品。” “……那我还是另外找找吧,谢谢鹿哥。” 鹿澄真的觉得钟湛也会很适合穿裙子,他皮肤很白,腿很长且笔直,小腿看着没什么肌肉,穿丝袜一定很好看。 他惋惜道:“那我帮你留意下其他。” 钟湛也露出感激表情:“麻烦鹿哥了。” “嘿嘿,别这么见外。” 临近下班时间,天空暗了下去,晴天在撒豆子般的骤雨中宣告落幕。 周末在连续两天暴雨中度过。气象预报app显示,本月下旬将迎来龙舟水,将出现持续约一个月的强降水天气。 钟湛也没有外出,穿着睡衣,在机房对着电脑干活。 这套城中村的农民房是钟湛也大四实习时租下的,他这些年收入高了依旧没有搬走。除了跟房东爷爷还有他孙子关系不错,还因为这房子面积大,附带一个原本是仓库,被改装成机房的房间,服务器二十四小时运行,需要长期开着空调散热。房东爷爷收的民水民电,也不过问他的隐私,因此算下来,比公寓划算多了。 宿问发来信息,他点开:姜律师跟甲方谈好合同了。对面说要见面签合同。你什么时候方便,约个时间。 钟湛也听着窗外的雨声,回复他:下周末吧。 宿问秒回:ok。姜律师跟你去。 随后发来一个定位,看名字是一家茶馆,姜律师跟甲方约定的签约地点。 宿问是钟湛也的另一个大学同学兼室友,家里开养老院。他,宿问还有蒋熠经常一起做小组作业,跟他与蒋熠这种半桶水的不同,宿问是他们专业公认的大神。 毕业时宿问没有参加校招,而是留在家里的养老院帮忙。有的老人因为经济等问题无法继续住养老院,宿问跟这些老人签了合同,抵消他们的一切费用,利用日常采集来的数据,训练应用于智能养老机器人的大语言模型。 最初做这些的时候,他还是高中生,需要一个成年人帮忙处理各种麻烦的事情。后来他跟最初的合伙人,也就是他的一个表叔闹掰了,对面退出,他便邀请钟湛也加入。 刚好那阵子,前公司传出要被并购的小道消息不久,加上公司不断卸磨杀驴裁员,人心惶惶,钟湛也同意了。 彼时他与前男友确定关系不久,前男友不来找他的夜晚,钟湛也每天在公司加班到十点多,回到住处,熬夜接着处理宿问发来的数据,经常到凌晨两三点才睡下。 虽然大部分训练工作都能交给ai处理,但是一些关键数据,还是需要人工检查,免得数据有误,导致模型训练失败。 另外,钟湛也机房里的设备,大部分都是前男友帮他弄来的。 到现在快三年,他们除了最早的大语言模型,还训练出涵盖医疗与日常护理,情感与认知交互等几个类型的大模型。 去年,他们跟宿问家养老院购买护理机器人的科技公司合作,让工程师将模型搭载到护理机器人上,报名参加今年的世界机器人博览会,让机器人与参加展会的游客们互动。更新模型后的护理机器人不仅能准确理解长者的指令并与其互动,从微表情判断长者的情绪并给出对应的回应,还会说方言,兼具居家医疗常识,引来国内外媒体的争相报道。 那之后,有数家公司表达出合作意愿,他们是以那家科技公司的名义参展的,公司官网的座机几乎被打爆,还有人跑到他们公司所在的大楼参观。 经过筛选,他们决定与其中一家研发机器人的科技公司达成合作。 理由很简单,因为对方给的钱最多。 合同已经交给姜律师跟对面谈过几轮,甲方提出正式签合同时,想与他们见面。 宿问社恐,这类与人打交道的事情,基本都交给钟湛也或者律师出面。 前阵子加班频繁,因为有姜律师把关,钟湛也就没空跟进,差点忘了这回事。 宿问给他发来最终版的电子合同,钟湛也接收完毕,看了眼宿问发的定位,回复他:那我跟姜律师约具体的见面时间。 钟湛也联系姜律师,跟他协商好,又处理了一些工作,这才有时间点开合同细看。 他之前都没认真看甲方爸爸的公司名,今天瞄了眼,觉得眼熟,遂上网查了公司的法人。 最初对方联系他们表达购买意向时,钟湛也还没有入职厉世集团,如今看到法人的姓氏,他若有所思。 周一一大早暴雨倾盆,钟湛也到了公司浑身湿透,还好总务部需要穿制服,他不至于穿着湿衣服上班。 临近中午,积雨云散开,艳阳高照。 门口处一阵骚动,周焕又大驾光临总务部。看样子,厉总回国了。 他礼貌微笑:“小钟,你跟我来一趟。” 同事们纷纷朝钟湛也投去同情的目光,不知道他哪里得罪了老板身边的大红人,隔三差五被喊去当苦力。 周焕刷卡,带钟湛也乘直达电梯,很快抵达顶层。 总裁办公室装潢气派,收拾得纤尘不染,浅色调的内饰,日光透过高层无遮挡的落地窗洒落,更显宽敞明亮。 厉昼临的座位空着。 周焕引他来到会客区,拉开椅子,招呼道:“厉总在开会,小钟,你先坐。” 他还站着,钟湛也自然不好意思坐下。 似乎看出他的顾虑,周秘书在他对面坐下。 钟湛也这才跟着落座,听见周焕温和道:“小钟,听小鹿说,你最近在找下班后的兼职?” 钟湛也在他面前,依旧是那副谨小慎微的好员工模样:“公司不允许做兼职吗?我不会耽误本职工作的。” 第9章 “没有的事,我们不是机关单位,只要不泄露集团机密,不做有辱公司形象的事就没关系。刚好这边有份兼职适合你,今天找你过来,就是想同你谈谈这件事。” 跟老板的秘书说话就是麻烦,钟湛也都快听得睡着了。 铺垫一番,周焕总算进入正题:“不知道你有没有意向,成为厉总的生活助理?” -------------------- 上钩了。 第8章 萝卜坑 周焕用的商量语气,但对钟湛也这个刚从并购公司降薪转岗过来的小员工而言,更像是通知,他根本没有拒绝的余地。 钟湛也低头,光可鉴人的黑色桌面映出他雪白的下颌,桌上放着提前准备好的保密协议,看着挺厚的。 他没想到鱼这么快咬钩。 表面上,钟湛也还是疑问三连,并适时地露出一副忧心忡忡,唯恐自己无法胜任的模样。 “生活助理?我完全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厉总为什么会选择我?具体工作内容是?” 周焕拿起桌上一沓保密协议,公事公办地开口:“在那之前,你先看下保密协议的内容。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以问我。” 这是一份详尽的保密协议,钟湛也快速扫过那些用词严谨,条件严苛,但报酬丰厚的合同条款。当然,丰厚是相对于这个阶层的打工人时薪而言。 简而言之,就是要求他在担任厉昼临的生活助理期间,需对甲方,即厉昼临的生活隐私严格保密,且乙方,即钟湛也的在职期间,需以甲方的需求为准,随时服务于甲方。合同有效期为半年,半年后,双方可协商是否续约。 说白了,所谓生活助理就是随叫随到的保姆。 居然……不是包养协议。亏他还小小地期待了一下。 是他姿色不够,还是此前暗示得不够明显? 十六页的合同,钟湛也很快扫完加粗部分,问出第一个问题:“这里说的有需要的时候,是指下雨天吗?” 周焕对他的敏锐并不意外:“事关老板的隐私,无论小钟你同不同意转岗,都还请你不要外传。” “我能问一个冒昧的问题吗?”得到周焕许可,他收起笑意,“厉总是得了什么跟下雨天有关的疑难杂症吗?” 周焕有厉昼临的授意,知道钟湛也会问,并没有否定或掩饰:“一到下雨天,厉总容易出现耳鸣眩晕,记忆力减退,反应迟钝的症状。具体严重程度,会根据雨势大小以及降雨时长加重。” “那,”钟湛也眼中闪过一丝忐忑,很快恢复如常,“会不会严重到失忆?” 这个问题在周焕意料之外,他一愣,继而给出否定的回复:“据我所知,老板身体很健康,很少感冒发烧。最近几年,也就下雨天会出现不适,记忆力并没有出现问题。” 得到这个回复,钟湛也似乎有些失落:“是吗?”他很快抛出新的问题,“既然是生活助理,合同里提到的服务,具体是指照顾厉总的日常生活吗?不会有其他额外要求吧,比如,下周开始下龙舟水,经常通宵降雨,会需要彻夜陪厉总吗?” 钟湛也的无害小白兔形象太深入人心,周焕完全没往那方面想,只单纯以为他担心要通宵陪伴厉昼临加班。 “你签订合同后,我们会对你进行上岗培训的。到时候会告诉你具体的工作内容,小钟,你不需要担心。”没签合同前,原则上不可以透露太多细节,但周焕还是翻到第三页给他看,好心说明,“除非出差,厉总一般离开公司就不会办公,作息规律,你不用担心需要通宵加班的问题。厉总也只会在工作场合需要你的陪同,以免病症加剧影响到工作,不会无时无刻让你陪着的。” “另外,鉴于你跟公司已经签了劳动合同,存在雇佣关系,这份兼职属于加班性质,公司会按劳动法给你支付三倍报酬,以及绩效奖金等。” 钟湛也看着报酬一栏,按每天三小时加班计算,加上他总务部的那份工资,综合起来,跟他原来算法岗税前的工资差不多。 他之前在前公司当算法工程师,毕业的头几年,赶上好时代,他入职一年后,月薪涨到四万多,只是几乎全年无休,加班加点到深夜乃是家常便饭。 去年年底公司正式走完并购流程,他们剩下没被裁的人面临两个选择,一是直接拿裁员补偿另谋高就,二是降薪转岗到总部工作,薪水缩水为原来的四分之一。 行业潜规则,签劳动合同时他们的底薪都按本市最低工资标准签的,其他部分算绩效。裁员补偿按照他们平时到手工资算的,算是给足了诚意。买下前公司的是有三川市必胜客之称的厉世集团,他们一介打工人,耗不起也打不赢。 因此,前司的员工大都选择多拿点赔偿跳槽,有在前司的履历,下一份工作还能涨工资。 钟湛也工作几年,住的农民房,平时吃公司食堂,天天加班到深夜十点十一点,存款攒了七位数,暂时没有经济压力。 他连续加班四年,体检有几项亮红灯,决定休养一段时间。 于是,他婉拒原来组长余冬晖的邀约,选择了选项二,转岗到厉世集团总部,成为总务部的后勤人员。 当打杂员没有绩效考核,不需要加班,且不犯大错基本不会被裁员,属于老一辈最爱的铁饭碗。 而且钟湛也天生就不是特别有上进心的性格,当初学这个专业不过是为了就业前景。 行业发展日新月异,他入职没三年,同岗位在业内已是大量饱和,稍微有点知名度的互联网公司都在搞大模型,算法岗位饱和。 这种清闲工作,正合他意。 面对这份合约,他忽然有种命运弄人的滑稽感,从公司突然被并购,他咸鱼地选择降薪转岗,兜兜转转,似乎又回归原来的收入。 前公司每个月有加班200小时的不成文规定,加班到八点后才有餐补,不仅没有三倍加班费,还得按加班时长算绩效,排名倒数前五会被约谈。 起码厉总让他做兼职,每小时工价直接按加班算的,算是很大方了。 ——如果钟湛也的目的只是老实本分地打工赚钱的话。 “我还有一个问题,”钟湛也若有所思道,“厉总的生活助理的工作,听鹿哥说,平时都是周秘你在做。如今突然找我来做厉总的生活助理,我可以理解为,这是专门为我准备的萝卜坑吗?” “我对厉总有用处,具体说,是我的声音,对厉总的病情有帮助?” 周焕没说话,钟湛也的推测基本八九不离十。 联想到他此前干的算法岗,据说每天要处理十几个g的数据,猜到答案也不出奇。 即使这个答案很荒诞离奇。 周焕并没有显现出半分动摇,回答非常公式化:“这是人力资源部门根据你的工作经验,个人能力等多方面综合考虑评估后,得出的最匹配你个人能力的工作岗位。” 钟湛也听鹿澄提到过,不仅厉总身边都是国外名校的高材生,集团内部更不用说。 除了关系户的萝卜坑,其他职位都是真正靠实力被招进来的,履历随便放在哪家中小微企业都足够漂亮。但哪怕像钟湛也这种毕业自985的学历,放在集团里,只能排在集团学历的金字塔底层,哦不,应该是金字塔地基那部分。 他一个算法岗,当初进来都只能转岗到总务部打杂。 若要将他安插在厉总身边,除了当保姆,确实没有适合他的职位。 钟湛也没觉得当保姆不好,三川市位于沿海省份,这边没有那么重视学历,钟湛也的外公外婆对他的唯一要求,就是活得开心,没有强制他必须出人头地。 而且,他这个人也不排斥做家务。 钟湛也粲然一笑:“原来如此,我懂了。” 周焕猝不及防被他的笑容晃到了,愣了下,才接着问:“小钟,你还有哪些疑问?” “最后一个问题,厉总有没有双胞胎兄弟之类的?” 这个问题跟之前的所有问题都风马牛不相及,周焕给出否定的回答。 钟湛也微笑:“我没有其他问题了。” “那么,我们现在进入签合同的流程?” 然而,钟湛也面露难色:“我想先考虑一下。” 周焕愣住了。 看周焕的反应,似乎没料到钟湛也会拒绝。 毕竟,这份协议给出的报酬很丰厚。钟湛也从前公司转岗过来时,可是降薪到原来的四分之一。他既然能接受如此苛刻的条件,而不是像原公司其他同事一样直接拿裁员补偿走人,说明是个求稳的人。 厉昼临本人估计也料不到钟湛也会拒绝。想到要跟老板汇报这个意料之外的结果,周焕就觉得胃病要犯了。 周焕很快追问道:“是合同有哪里需要改进的吗?” “没有,是我的问题。”钟湛也垂眼,摆出为难的表情,“这个岗位工作占用太多私人时间了,虽然工资开得很高,但是我担心我男朋友会不开心。” 第10章 每当钟湛也看到厉总那处变不惊,冷淡自若的脸时,总会想起他的男朋友。他的男朋友总是对他笑,会亲吻他,抱着他一起睡。和厉总几乎是两个极端。 一想到厉昼临冷淡的表情或许会因此出现裂缝,钟湛也就心情愉悦。 听他这么说,周焕迟疑道:“……不是女朋友吗?” 这回,轮到钟湛也愣了一下,随即小心翼翼地问:“厉总跟你说的?” “这件事我只跟厉总提过一次,连鹿哥都不知道。其实,我没有女朋友……之前被厉总发现我男朋友送的戒指,我怕他觉得恶心,所以说是女朋友。” 周焕见他一副谨小慎微,不像作伪的样子,安慰他:“厉总心胸宽广,不会歧视任何人。” 等厉昼临开完会回到办公室,周焕委婉地转达了小钟的意思。 闻言,厉昼临半天没说话。 处理完几封邮件,他才开口:“查一下他的男朋友。” 周焕汗颜,老板最近给他吩咐了太多与工作无关的事情,执行起来颇有难度。 但老板有令,打工人不敢不从。 自然地,他清洗一遍小钟的人际关系,并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情报。 仿佛小钟的男朋友只是虚构人物。 会不会……小钟的男朋友确实不存在,他只是拿这个来当借口,毕竟非单身身份能够避免掉很多麻烦,像小钟这个级别的长相,一定很多人追,拿来当借口还是挺好使的,除非遇到道德底线极低之辈。 说不定,小钟察觉到老板对他有意,拿这个当挡箭牌委婉拒绝了老板——当然,周焕可不敢把这个猜测告诉他老板,他的房贷还没还清。 午休过后,雨越下越大。 明天周末,下午基本没事干,钟湛也装出有事处理的样子,按了上行的电梯。 他来到总裁办,最近他经常过来,秘书办公室的几位都见怪不怪。 周焕刚好从厉昼临的办公室出来,见到他有些意外。 钟湛也礼貌一哂:“我想,我应该能派上用场。” 敲门声响起,厉昼临应声,让对方进来。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又关上,却并没有人说话。 他疲惫地按着太阳穴,趁处理邮件的间隙抬起眼,看到了站在门边的青年。 登时,那些吵杂的幻听,都奇异地被按下暂停键,从他耳中消失不见。 他听见青年悦耳的声音,清楚地传来:“厉总,我想你现在应该会需要我,所以不请自来。” -------------------- 这章感觉废话是不是有点多,但还是想解释清楚小钟作为社畜的心路历程,跟他后面的选择也有关。 本文一切皆是虚构,不要代入现实,不要太较真喵,感谢。 第9章 赔本生意 外面暴雨,天色是浓重浅灰色,室内灯光调得柔和,照得青年皮肤如芝士蛋糕般可口润泽,浅琥珀色的眼珠子映着暖色调的灯光,玻璃珠般流光溢彩,极为漂亮。 “对了,我完成本职工作了,应该不算摸鱼,不会扣我工资吧。” 厉昼临难得耐心回答:“进来。有你这样体贴的员工,是我的福气,不会怪你。” 他这话翻译一下,就是“来都来了,就别演了”。 虽然他跟自己的男朋友,性格上实在是天差地别的类型,但是钟湛也不得不承认,他这样一本正经,公事公办,不近人情,甚至有点阴阳怪气的模样,配上极为英俊的外表,实在很顶。 ——让人心更痒,以下犯上的念头,如决堤的洪水,来势汹汹。 都说太容易得到就不珍惜,他原本还打算放长线,但这一刻,美色误人,钟湛也改变了主意。 只是,现在还属于上班时间。 钟湛也朝厉昼临走去,像个恪尽职守的好员工:“我还没经过培训,不知道厉总的生活助理需要做些什么,您尽管吩咐。” 厉昼临还当真思索一番,最后回答:“暂时没有。” 既然不派活,钟湛也干脆安静地坐在会客区沙发上,像个漂亮的人偶。 中间,厉昼临休息时,抽空看了眼那道身影,仍觉得不可思议。 落地窗外大雨倾盆,最近几年一到雨天就会困扰他的,刺耳嘈杂的幻听却统统消失。 起初他以为是听见对方的声音,幻听才会消失,后面才发现,只要有他在的空间,就能不可思议地变安静。 虽然认真工作的男人很迷人,钟湛也却没有明目张胆盯着看,他跟手机里的ai聊天打发时间。 这个ai经过训练,回复很接近他的男朋友,连脸都捏得颇相似。 可惜,终究不能取代活人。 当摆件并不容易,在总务部打杂,跑上跑下,还能锻炼身体。 好在钟湛也并非全程枯坐发呆,中途厉昼临给他安排了一些泡咖啡,打印文件之类的杂活,让他不至于无聊到睡着。 临近下班,鹿澄发来消息,问他去了哪,说今天有部门聚餐。 部门聚餐每两周举行一次,钟湛也这样初来乍到的小员工,没有拒绝的权利。 钟湛也不排斥厉世这边的聚餐,总务部女生比例高,只要不跟领导坐一桌,就不必被酒桌文化祸害,吃完随时可以走人。而且聚餐的店都是大家投票选出来的漂亮饭,味道无功无过,他还可以省下一顿晚饭钱,完美。 以后他成为厉昼临的生活助理,就跟这种好事不沾边了。 钟湛也在内心叹了口气。 他告诉鹿澄,自己在周焕那边打杂,没法参加,让他帮忙请个假。 不知道周焕跟鹿澄说过什么,鹿澄没再追问他们间有何勾当,而是爽快答应下来。 距离下班还有一分钟,伏案工作的厉昼临抬头:“你可以下班了。” 钟湛也惊讶:“您今天不加班吗?” 厉昼临“嗯”了声,与他遥遥对视,似笑非笑地问道:“你好像很失望?公司原则上不鼓励加班,但是,我们并不阻止想进步的员工,一切看员工个人意愿。” 不愧是黑心资本家,深谙pua之道,敢情不愿意加班就是不想进步咯。 他区区一个社畜,哪敢将公司当自己的归宿。 钟湛也假装听不懂他的言外之意,不紧不慢地朝他走去。 他视线扫过桌面的文件,很快找到中午的那份协议。 “我有些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厉昼临仿佛ai,场面话张口就来:“倾听下属的声音也是上司工作的一环,你有意见或建议,直说即可。” “我姑且确认一遍,现在属于私人时间吧。” 厉昼临涵养极高,耐心回复:“是的。” “既然厉总这么平易近人,我就直说了。其实,”青年一双杏眼弯成好看的弧度,“厉总亲自来跟我签协议,效果会更好。” 他站在办公桌前,厉昼临端坐着,双手交握,后者置身仰视的角度,却依旧自带睥睨众生的尊贵:“你说得对,既然要谈合约,应该我本人亲自找你才对,派秘书确实不够诚意。” 他语气客套,翻译一下就是:“看不出来你这么大架子,连我的秘书都不配跟你谈合同。” 钟湛也修长的手指拂过合约纸张,眼睛蓄着笑,一瞬不瞬,看着矜贵如帝王的男人:“厉总言重了,我哪敢要求厉总亲自找我签合同。我只是在想,撇开您的身份不谈,应该没有谁能够对着您这张脸,说出拒绝的话。” 这话就是赤裸裸的调戏,之前对方明明还很迂回,甚至主动避险。 但厉昼临意外地并不觉得被冒犯或者生气,他将之归结为,眼前的青年确实长了一副犯错也令人难以迁怒于他的好皮囊。 厉昼临喜怒不形于色,一般人很难从他浮于表面的笑,判断出他的真实想法。 而钟湛也明明察觉到他心情有向不悦转变的苗头,却还不知死活地火上浇油:“不过话说回来,周秘书递给我这份合同时,我以为会是传说中的包养合同呢。” 钟湛也看着坐姿端正的男人,对方噙着笑,一言不发,不知道是不是在计划开除他。 他继续不慌不忙道:“我对言情小说略有涉猎。小说里经常有这样的情节,霸道总裁突然开出天价报酬,对女主甩出一份协议恋爱的合同。我差点以为,在现实里也让我遇到这种霸总小说才会出现的桥段。” 他说对言情小说略有涉猎,所言非虚。小姨求职失败后在家全职写网文,遇上钟湛也在家时,她经常会喊钟湛也帮她看看稿子。 小说中人气经久不衰的题材之一,就是包养文学。 对方得寸进尺,接连说出大逆不道的话,厉昼临依旧面不改色,仿佛听不懂他的暗示:“爱好广泛是件好事,适度幻想有益身心健康。但是,人要分清现实与幻想的界限。” “何况,我从不做亏本生意。” 钟湛也自动将他的话在脑内翻译一下,明白他的意思其实是:“你怕不是在做梦。” 第11章 说到亏本,钟湛也很赞同。 于是他忍痛道:“我可以……不收钱。” 厉昼临曲起食指,在桌面轻敲了下,提醒他:“如果我的记忆没出错,你不久前,还表现得对你的男朋友恋恋不舍,这么快就移情别恋?” 钟湛也毫无心里负担地回答道:“他失联两年多,估计早不记得我,我念念不忘又有何用。网友们不都说,人不能囿于过去,应该积极向前看,不是吗?” 这下,厉昼临的笑意更深了:“你说得很有道理,人应该积极向前。但我认为,人还应该自尊自爱,不要物化自己,轻易拿金钱衡量自己的价值。” 翻译过来,就是“不约”。 钟湛也不再雷区蹦迪,再过了就跟骚扰无异了。 他顺着台阶下,一副被说服的样子,诚恳地点头:“厉总所言极是。” 说着他还露出一副黯然神伤的样子:“说起来,我上午没有立刻同周秘书签合同,并非想拿乔的意思,确实只是割舍不下我那男朋友。哦不,应该是前男友。” “回去以后,我认真想了想,三天不联系默认分手,这么说,我早已经被前男友单方面甩掉了,我又何必在乎考虑他的感受。厉总不仅给我开工资,现在还打算给我一份报酬丰厚的兼职。换言之,厉总就是我的衣食父母。与他相比,孰轻孰重,自然不言而喻。” “谢谢厉总帮助我认清现实,割舍掉一段无果的前缘。我定然不辜负厉总的期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签名是签在这里吗?对了,我忘了问周秘书,报酬是税前税后?” 换成别人自顾自叽叽喳喳,厉昼临早就觉得聒噪,可青年说话的音量柔和,恰到好处,语速不急不缓,听着还不算烦人。 他支颐,好整以暇看他表演:“税后。我一直有个疑问,你有进修过戏剧相关的课程?” 钟湛也一脸“你在说什么我不造啊”的单纯表情:“没有啊,我正经程序员出身。” 厉昼临懂了,原来是天生爱演。 钟湛也翻到合同最后一页,签了名,问厉昼临:“需要画押吗?” 厉昼临起身,从放办公用品的抽屉里翻出印泥。 青年伸出白皙修长的食指,在印泥上蘸了下,给两份合同按下手印,朝他摊开掌心:“有纸巾吗?” 厉昼临视线扫过他的手,分了半秒的心,判断这是他能单手轻易包裹住的大小。 他似笑非笑地将抽纸盒递给他:“你是第一个由我亲自伺候签合同的人。” “谢谢厉总,我荣幸至极。” 签完合同,钟湛也去洗手间洗手。 经过亲身实践,他已经确认了一件事,那就是传闻过于妖魔化厉昼临,对方也没有凶残不留情面到一察觉到别人有泡他的苗头,就立刻开除的程度。 起码,他在对方的底线上反复横跳,也还没被开除。 又或者,这个病实在令厉昼临不堪忍受,为了治病,只好忍辱负重,先忍受他的骚扰。 等他的病好了,钟湛也也就没用处了。 他用的是外面秘书部的洗手间,等他擦干手出来,刚好遇上厉昼临开门走出来。 钟湛也朝他走去,笑眯眯地问:“厉总,我已经签了合同,是从今天开始生效吗?” 厉昼临冷淡地“嗯”了声。 “今天部门聚餐,我以为要陪您加班,请了假,晚饭还没着落呢。”钟湛也殷切地看向他,“所以,管饭吗?” 厉昼临对上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眸,反问:“你没仔细看合同?” 车子驶入雨幕,混入车水马龙中,钟湛也在后排光明正大地翻看合同。 他这才发现,合同里确实有注明,乙方在工作期间,甲方有义务为其提供食宿。 比起食,钟湛也对宿更感兴趣。 但他不能表现得操之过急。 钟湛也扭头,看向旁边端坐的男人,眼底笑意灼灼:“谢谢厉总的晚饭。” “你都不认真看合同内容,不怕我把你卖了?” “我当然有认真看。”钟湛也表情诚恳且真挚,“比如时薪多少这一栏。” “……” “再说,这合同是我跟厉总签的,就算被卖,买方也是厉总,您愿意花大价钱买我吗?” 厉昼临依旧是同样的答复:“我不做亏本生意。” -------------------- 描写了下外貌身材都过不了审,删两遍了,受不了,全删了,求放过。 第10章 新目标 车厢内安静下来,副驾的周焕适时发话:“小钟,晚饭吃泰国菜,你有没有忌口的?” “我什么都吃。” 目的地的菜馆装潢充满异域风情,三川市汇聚了全国乃至世界各地的饮食文化,看似什么菜都能吃到,实际上全都难吃得令人发指,乃是当之无愧的美食荒漠。钟湛也不挑食,对味道也不抱期待,但对上岗后蹭到的第一顿饭用餐环境表示满意。 他们进入包厢,里面早已等着一位穿职业套装的年轻女性。 对方干练地起身:“厉总。” 双方用粤语打招呼,从彼此反应来看,并非初次见面。 周焕打内线,让服务员上菜。 他们没有介绍钟湛也,对面也没有多问,顶多视线从他脸上扫过时露出难掩的惊艳,钟湛也自在地当个摆件。 可能是钟湛也太过惦记这顿饭,厉昼临见让他先吃。 于是钟湛也承了他的好意,埋头安静吃菜,假装自己不存在。 席间,叫elly的女性干练地跟厉昼临汇报。 elly说话懒音有些重,应该是港市本地人。钟湛也在三川市长大,虽然平时不说粤语,但完全听得懂,也会说,只是从小在学校不让说,渐渐地基本只用普通话交流。厉昼临粤语说得标准,咬字慵懒随和,用语更偏向三川市这边。 钟湛也并不想听他们说话,无奈他听力正常,无法屏蔽被迫接受的信息。 根据他们的对话内容,elly应该是港市那边的投行人,厉世集团多年前已在a股上市,近年港股ipo火爆,传闻厉世有在港股上市的打算。 企业上市这种事从筹措阶段开始就全程公开,听elly的汇报,都递表给港交所了,并非需要保密的事,所以厉昼临才不介意他在一边蹭饭。 随着对话推进,他发现厉昼临打算在港股上市的,并非厉世,而是其他公司,具体是哪家则不清楚。 钟湛也进厉世一段时间,听同事们讨论过厉总的手段,知道他最擅长拆分并购。以钟湛也的了解,大概就是像到菜市场买鱼只买个鱼头烧腊档斩烧味只买下庄,厉总收购公司时,只买他认为有价值的部分。钟湛也前公司被并购时,厉世也只买了他们自主研发出的大模型。至于他们这些技术人员,狡兔死走狗烹,在对方看来已经没有价值,没必要接手他们继续白养着。 他给的价格应该很漂亮,不然前老板也不会答应得那么爽快,丝毫不念旧情,第一剑就斩了大功臣余东晖。 说实话,钟湛也不喜欢这样毫无人情味的手段,但他对现在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不满,因此对厉昼临的做法谈不上有怨气什么的。 只是觉得,鹿澄此前跟他悄咪咪评价自家表哥“不会喜欢男人也不会喜欢女人”其实有失偏颇,钟湛也想,厉昼临应该是不会喜欢对他而言没价值的人。 而能在厉昼临眼里有价值的人,真是少之又少。 自己假若对他而言没有用处,想必也会立刻被踹开,更别提有机会坐在这里吃大餐。 钟湛也当即决定,一定要在合约期内多蹭几顿贵的工作餐。 这么一对比,他跟自己的前男友,确实差别很大。 虽然钟湛也细想,发现其实他也一点都不了解他的前男友罢了。 “菜不合口味?” 钟湛也神游太空间,冷不丁听见旁边有人问,他反应了一下,才意识到对方在问自己。 而问话的人,竟然是厉昼临。 钟湛也想了想,应该是他刚才头脑风暴时下意识皱了下眉。 在包厢其余二人或惊奇或意味深长的目光里,他坦然地如实回答:“没有啊,都好吃。” 说完,还小声打了个嗝。 他有些尴尬地用余光瞄了眼厉昼临,对方并无反应。不过这顿饭好歹是老板埋单,他总不能光自己一个人大吃特吃,于是试图倾情推荐:“这道,这道,还有这道味道都挺好。” elly看着对面厉昼临一脸纵容,甚至唇角还挂着若有似无的弧度,这男人真是该死的好看。可惜如果想跟着他混口汤喝,最好还是别作死打他主意。 不过,不能吃不代表不能八卦,她忍不住在whatsapp找周焕闲聊:“姐夫,那个靓仔是你老板的男朋友?难怪我看他今天春风满面,我刚才讲错几点,他都没皱一下眉头,原来是恋爱了。” 周焕的手机放在桌面,看到提醒,他还以为是工作消息,点开一看,有些无语。 第12章 他不好讲老板八卦,只好回答:小钟是老板的生活助理,其他我也不清楚,你也最好不要当他面乱说。 连elly一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他老板今天心情很好。 要知道,他白天跟老板汇报小钟拒绝签合同时,老板的脸色让他看到了世界末日。 下午小钟来了以后,冰雪消融,春回大地,对于他老板这种从小情感淡薄,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来说,高兴之类的情绪都不会表现得很明显,但周焕能够确定地说,小钟来了以后,老板心情很愉悦。 大概是钟湛也的推荐太过诚恳,厉昼临还真尝了他推荐的几道菜。 一顿饭花掉快两个钟,钟湛也都快把吃进去的晚饭消化完,总算结束。 走出菜馆,外面早已天黑,雨也停了。 钟湛也适时发问:“请问厉总还需要我吗?” 厉昼临算是看出来了,他单纯是想蹭一顿晚饭,并没有多敬业爱岗。 但他随即想起假若钟湛也是那种热爱工作的人,也不会成为他前司唯一一个同意降薪转岗到厉世打杂的员工。 只是,他未免在他面前太过松弛,随遇而安得过分。 再怎么说他也是雇主,应该是他不需要他了让他离开,而非他主动开口。 不过厉昼临没有小题大做的打算,毕竟,他们的合约只到三川市的雨季结束。 “你可以先下班。” 钟湛也丝毫不跟他客气,面带微笑地跟他以及周焕道别:“那我先走了,祝你们周末愉快。” 周焕提出让司机送他一程,钟湛也谢绝了他,提到自己要去附近的宠物用品店给猫买猫粮和罐头,很快消失在人海里。 钟湛也回到家,蜷缩在门口的煤球伸了个懒腰,身长延展到一米多,随后敏捷地跳起身,冲他手里的袋子喵喵叫。 他蹲下,摸了摸猫头:“临哥。” 这猫在两年前开始出现,恰好那段时间,前男友突然杳无音信,再也没有来找过他,而钟湛也甚至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 他一度陷入沮丧中,看到这只每逢雨夜就会出现的黑猫,甚至开始幻想,或许,男朋友不是不告而别,而是中了魔法,变成一只猫。 毕竟,他的男朋友也只有雨夜才会来找他。 他干脆给这只黑猫取了跟男朋友一样的名字。 时过境迁,钟湛也已经不会为前男友的离去感伤。 因为他现在有了新的目标。 钟湛也拎着袋子进门,给黑猫开罐头,放上猫粮,换了净水,进浴室洗澡。 擦干头发,他走进机房。 姜律师打来电话,问他准备得怎样,明天能否准时到。 钟湛也应声,点开电子合同,看着收购方的名称,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罐冰镇可乐。 他边喝可乐,边打开衣柜,翻出尘封许久的旧衣服。 姜律师的事务所距离钟湛也的住处不算远,他开车过去,顺路接钟湛也去茶馆见甲方。 钟湛也居住的城中村,充满生活气息,路两边停满了车,中间的空档,则全是见缝插针摆摊卖早餐的小贩,一路开过去,支付软件收款码的广播声此起彼伏。 他停好车,打电话给钟湛也,一接通,就被一道嘶哑如八旬老人的嗓音吓一跳。 “咳咳,姜律师,我好像得流感了,现在刀片嗓,说话有点困难……” 最近确实是流感高发季,姜律师关心了下他的身体状况,又问:“那今天的行程,你还能准时出席吗?需要联系那边改期吗?” “不用,我没发烧,我会戴好口罩的。” 两分钟后,戴着口罩帽子,头发乱糟糟如鸟窝,戴着黑框眼镜,身穿老土过时的灰色格子衫与卡其色休闲裤的青年走了过来。 直到对方喊他,姜律师才反应过来,眼前的人就是钟湛也。 好在他本人也并非什么潮流人士,只当钟湛也得了流感身体不舒服没力气打扮,倒也没多想。 他们很快抵达目的地的茶馆。 茶室内坐着西装革履的年轻男人,身边是一副精英装扮,强者发型的中年男人。钟湛也一眼认出,年轻的是郑秘书。 双方律师先打招呼,姜秘书介绍钟湛也的身份:“这位是钟先生,受我的委托人宿先生授权代签合同,这是宿先生签名盖章的授权书,请过目。” 钟湛也咳了咳,充满歉意地表示自己得了流感。 闻言,郑奕铎抑制住退半步的冲动,跟他握手。 签合同过程很顺利。从郑奕铎的反应来看,完全没有认出他。 这很正常,这几天郑秘书出差去了,他们原本就只见过一两次。 何况厉世一年到头拆分收购的业务那么多,尤其是科技公司,他们买下的业务一般都扔到技术储备池里,未必真的用得上。由于业务繁忙,不重要的项目,签合同都让秘书代理,他们也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项业务,天天买菜的人,哪记得清哪颗菜长什么样。 不过,钟湛也并不认为换装多此一举,毕竟,他以后还要跟总裁秘书办打交道,不想被当面认出。因此,能瞒一天是一天,看对方反应,估计完全没将他放在眼里。 签完合同,双方客套一番,钟湛也找借口离开。 他回家换了套衣服,简单打理下特意弄成鸡窝头的头发,背上包出发去体育馆。 今天他跟蒋熠他们约好去打羽毛球。经过上次的落枕风波,蒋熠决定要多锻炼身体,他向来是行动派,很快经由师兄加入一个校友组成的羽毛球小队,顺便给钟湛也报了名。 师兄负责组织,提前抢好场地,他们只要带球拍跟衣服和水之类的过去就行。 球搭子年龄跨度从二十多到四十多,大家都是从a大毕业的,彼此共同话题不少,买球定场地的费用等等全部aa。 打完球,大家先各自去洗澡换衣服,再一起去吃饭。 钟湛也许久不打羽毛球,担心明天胳膊抬不起来,因此没有打太久。 冲完凉在体育馆出口集合等人时,陆续有几个女生过来问他要联系方式,钟湛也微笑着拒绝,称自己有对象了。 蒋熠走出来,目睹这一幕,等女生们惋惜离开后,冲过来勒住他的脖子:“可恶的现充,又在罪恶地发散你的魅力光波了。” “咳咳……逆子,你想谋杀亲爹?” 等再次有女生来问联系方式,钟湛也又搬出同一套说辞拒绝对方后,蒋熠压低声音问他:“你真的谈了新对象?难怪最近看你容光焕发。” 据蒋熠所知,钟湛也上次谈恋爱还是两年前。 那段时间钟湛也每天加班结束,连余冬晖请的夜宵都不吃,急匆匆赶着回去见他的对象。 后面失恋了,他又恢复“公司是我家”的状态。由于他不肯透露对方的任何情报,蒋熠至今仍不知道他前对象长啥样。 钟湛也神秘一笑,眼睛很亮:“没谈,但有目标了。” 第11章 换装 虽然跟钟湛也是大学室友校招后还进了同一家公司,算起来认识八九年,蒋熠偶尔还是会感叹他的好皮囊,他画画时也会参照钟湛也的长相,偶尔请他吃饭当付肖像使用费了。 如今看他这反应,估计好事将近,这不奇怪,上午球搭子们集合时,女生们一看到钟湛也的脸,眼珠子都快粘到他脸上,光看脸,估计没人能拒绝他。 “那就八九不离十了,是不是该请喝喜酒?” 蒋熠说完又郁闷,觉得自己一个单身狗何必操心别人的恋爱,他天天除了画画就是改稿,跟三次元女生说话就结巴,只好给自己画个纸片人老婆聊以慰藉了。 大家到附近的一家客家菜馆吃饭,吃完各回各家。 饭钱aa,钟湛也给师兄转账,才发现手机里有好多通未接来电,时间在两个小时前,都是周秘书打来的。 由于完全联系不上他,周焕还给他发微信,让他收到尽快回复自己。 完球,完全忘了自己签了卖身契。 钟湛也赶紧打回去,解释自己在打球没看手机,问他有什么事。 那头周焕的声音罕见地有些疲惫:“小钟,是这样的,今晚老板有个晚宴要出席,你方不方便陪他过去?就是简单的应酬,资料我发你。我女儿在学校感染了流感,昨晚发了一整晚高烧。家妻忙着照顾她,都没睡好,我得请假照顾女儿。” 钟湛也答应下来。 周焕又考虑周全地问他:“对了,你有没有正装?晚宴比较正式,需要穿正装。” 钟湛也的衣服都偏休闲舒适,加上总务部有制服,衣橱里还真没有一套偏商务的衣服,他甚至连领带都不太会系。毕竟参加晚宴,总不能t恤休闲裤登场。 他如实回答,周焕和颜悦色地让他到公司找小李,剩下的对方会安排,还让他抽空看一下他发的资料,尤其注意有照片的几位合作方的某某总们。 第13章 钟湛也一看周焕发来的文档,一百多m的pdf,这是要来一个军队吗? 最近习惯双休,钟湛也还是第一次周末到公司。 他乘电梯一路顺通无阻地抵达总裁办。一路上,只有遇到几个在加班的苦命业务部员工。 斜阳透过落地窗照落,他踩着一地碎光,敲开总裁办的门,除了李秘书,还有上午跟他签过合同的郑秘书。 郑秘书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整理文件,看郑奕铎的表情,显然根本没把他跟上午得流感的钟先生联系起来。 周焕交待过李馨彤,他一进门,李秘书就干脆利落地拎起包。 “小钟,你来了?我们走吧。” 时间不充裕,李馨彤没寒暄太多,直接带钟湛也乘直达电梯到停车场。 她亲自开车,路上简明扼要地告诉钟湛也接下来的行程,先带他选衣服,做完造型,就送他过去办晚宴的别墅。 钟湛也抽空浏览周焕发来的资料。他毕竟在总务部干了几个月,对于记人脸还有对方喜好之类的工作已经挺有经验,不过资料里还有对方感兴趣的话题之类的,对他这种不善言辞的人来说,还是挺高难度的。好在这类社交场合都是大佬们的战场,轮不到他这个小助理插话。 李馨彤带他到买衣服的地方,周末的午后,宽敞明亮的店里只有他们这组客人。围着他们的店员在李馨彤进门前就迎了上来,毕恭毕敬地跟她打招呼,问她的需求。 李馨彤让他挑挑看,见钟湛也扫视一圈店里,目光涣散,一副cpu过载选择困难的样子,她会意:“小钟你应该不怎么穿正装,我选吧,赶时间。” 钟湛也点头:“那就麻烦馨彤姐了。” 李馨彤也没空逐一挑选,直接跟店员说了需求。 时间紧急,他们只能买成衣,李馨彤让店员给他搭了三套,让钟湛也进去试试。 钟湛也印象里上次穿正装还是毕业时校招面试,当时同学们互相调侃,他们一帮子人穿这身出去,就像售楼员午休去吃饭。 衣服没有标价,布料质感很好,剪裁精良,一看就知道价格不菲。 钟湛也瞄了下镜子,贵的衣服果然不一样,他认为自己现在至少应该像高档别墅的门童。 等他推门出来,李馨彤目露惊艳,忍不住赞道:“小钟,你真的很适合穿西装,我久违地感受到了传说中的美颜暴击。”说着举起手机,“我可不可以拍个照?” 钟湛也礼貌一笑:“馨彤姐,其他两套也要试?” 李馨彤猛猛点头:“全换上我看看。” 他把三套都试穿完,李馨彤对每一套都赞不绝口,让店员把其余两套打包好,身上这套搭好的直接穿上去做造型。 “需要买这么多吗?” 这个手笔,莫名让钟湛也想起他的前男友,他给自己买衣服也喜欢一次买好几套不同的。 “这里的衣服很便宜,买三套也花不了几个钱。你跟着厉总应酬的话,以后有很多要穿正装的场合,一般厉总身边的秘书都不会穿重复的衣服。对了,买衣服做造型的费用都记老板账上,你不用担心。”李馨彤利落地转达了周焕的吩咐,视线落回青年身上,忍不住再次感慨,“而且小钟你穿正装真的很靓仔,物超所值……咦,我这话应该不算性骚扰?” “要不是时间不够,我还想看你多试几套衣服。” 钟湛也发现,他总是遇到喜欢给他换装的人。 比如他的前男友,认识他前,钟湛也在公司每天加班快深夜十一点,加上三川市四季变化不明显,他基本都是夏天短袖t恤,到了十二月份三川市温度到了二十度上下,才换上长袖卫衣。 跟前男友在一起后,对方给他添置了很多新衣服,还带他去很贵的发型屋,把遮住眼睛的头发修剪好。 倒不是嫌弃他邋遢潦草,而是对方说希望他认真生活,第一步,自然就是将自己收拾好。 借用前男友的话,就是认真打扮自己,心情会变得明朗,自然心态也会变得积极。 他是第一个告诉自己要认真生活的人,也是唯一一个看出钟湛也充满厌世情绪的人。 之前他刚从前公司转岗过来,头发长得盖住眼睛,戴黑框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第一天下班,就被鹿澄拉去造型工作室,重新整改了一遍形象。 鹿澄对自己的改造成果极为满意,称自己玩形象改造类的手游可是高手。 钟湛也不喜欢引人注目,但如果他不修边幅,放在一堆私服到妆容都精致无双的总务部员工里,反而会很显眼。因此上班时间,他总是会把自己收拾一番。 等待店员打包衣服期间,李馨彤摸出手机:“不好意思哈,我打个电话跟造型师沟通下。这些平时都是周哥的工作,老板每次应酬都带他,我也不是很熟悉。” 她很快打完电话,再次试探:“小钟,真不能让我拍个照吗?我对西装帅哥很没有免疫力。放心,不拍你的脸,也不外传,单纯是我个人的小小爱好。” 钟湛也敌不过她再三恳求,同意了。但是被人拍照,他姿势难免僵硬,好在李馨彤咔嚓咔嚓拍完,还给他看了屏幕,证明她确实没拍到他的脸。 钟湛也想了想,不禁好奇:“馨彤姐,你喜欢西装,厉总每天穿西装,你有收藏他的西装照吗?” 如果有,他想跟她讨几张收藏。 李馨彤摆摆手:“我活得挺滋润,干嘛找死偷拍他。厉总最讨厌别人拍他。” “可是,你不觉得厉总很适合西装吗?我觉得他是我见过穿西装最好看的人,没有之一。” 青年眼睛属于偏圆的桃花眼,黑白分明,因此他睁大眼睛说话时,有股很真诚很信任你的感觉。 “老板人又不在,你拍他马屁也不会给你加人工哦。”李馨彤显然被他无辜的样貌欺骗到,稍微放下警惕心,像跟鹿澄闲聊八卦一样,耸了耸肩,没能抵制住说老板坏话带来的爽感的诱惑,“老板再帅身材再好也是老板,先不说这两个字自带性缩力,我对现在的薪资很满意,脑子不好才去作死打老板主意。你是没看过老板认真工作的样子,任何人看到了,都不会对他有性。趣。” “不过公司倒是每年都有很多新员工不怕死,癞哈蟆想吃天鹅肉妄想泡老板,这种人我唯二的建议一是少看点脑残言情小说,二是赶紧把脑袋伸到一楼大堂的感应门夹一夹,起码能夹掉他们脑子里堵的十年脑血栓,稍微认清现实。”她语速极快地diss完,不忘看向他,“小钟,你说是不是?” 钟湛也猛猛点头:“。”看来公司的各位都是脚踏实地的打工人呢。 买完衣服鞋子,李馨彤马不停蹄地送钟湛也去做造型。 期间,钟湛也抓紧时间背资料。 紧赶慢赶,总算在天色变暗前忙完,李馨彤开车送他过去别墅。 别墅建在半山别墅,到了闸口,他们的车牌没登记,门卫不放行,她报了身份,对方丝毫没松动。 李馨彤路上就接到好几通电话,眼看门卫拒不放行,她问了周焕,说要找举办晚宴的李先生的秘书申请通行证。 周焕尝试联络了对面,一直没回复,通行证怕是一时半会儿申请不下来。 她又接了一通电话,应该是对面催得紧,挂断后,无奈地对钟湛也说:“小钟,我还有老板交待的其他事要忙。林叔,也就是厉总的司机会来接你,你在这里稍等片刻可以吗?” “馨彤姐,你去忙吧。” 钟湛也跟她道别,下了车。 他等了二十多分钟,天完全黑了。山上气温低,还好他穿的西装,另外今天没下雨,不然他这一身新行头就变落汤鸡了。 钟湛也饥肠辘辘,总算看到一台车从山上的方向驶下来。 车停在路边,钟湛也眯着眼,看了眼李馨彤发给他的车牌号,朝车走去。 司机下车给他打开后排的车门,钟湛也道谢,刚要弯腰钻进去,才发现后排还端坐着其他人,不由得吓一跳。 他上午打球体力耗尽,下午换衣服做造型,舟车劳顿,又在山中冷风里吸收天地精华快半粒钟,身体早已疲惫不堪,他受惊后想及时刹车避免撞上那人,但是李秘书给他配的新皮鞋自带内增高,钟湛也本就不习惯这种脚底悬空的感觉,反而一时失去平衡,朝那人栽去。 一双修长的手牢牢扣在他肩膀上,将他稳稳接住。 第12章 够好看 陌生而令人安心的体温透过衣服布料传来,钟湛也听见接住他的人冷淡地问:“你没吃饭?这也能摔。” 这大概是钟湛也离他最近的一次,哪怕是上次对方头痛时他替他按头部穴位,也没有靠他这么近。 彼此的脸相隔不到半掌距离,对面呼出的滚烫气息,衣物上干爽洗剂的淡香,融入体温的木质香水后调,连同无情英俊的表情,都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感谢这张伟大的脸,今晚睡前剧场的素材到手了。 第14章 “……没吃,谢谢厉总关心。”厉昼临听见被他接住的青年坦然回答,他单手撑住座位,白皙修长的手掌陷入真皮坐垫,与深色的皮革对比明显。 通常厉昼临流露出任何近似不悦的神色,其他秘书都会如履薄冰,但是眼前的青年始终泰然自若,甚至含笑问,“可以放开我了吗?厉总,我扶稳了。” 肩膀上的温度与力道消失,钟湛也很自在地坐下,拉过安全带系上,眼中笑意加深:“谢谢厉总亲自来接我。” 厉昼临表情凉凉道:“你迟到快一个小时。” 他本意是提醒他,既然签了合同,就要守时,在他需要时随叫随到,不能再出现今天一样两三个小时都联系不上人的情况。 但是不等他说完,青年顾左右而言他:“我在这荒郊野岭等了您快半个小时呢,这么算下来,我其实只迟到半个小时。不过总归都是迟到,要扣工资吗?” “。” 不等厉昼临表态,他殷切地看过来,目光灼灼:“话说,我还没有厉总的联系方式。您的其他秘书都有您的联系方式,而我还要通过周哥跟您隔空对话,厉总,我可以加您的私人联系方式吗?这样,你下次要我办事直接交代我就行了,我保证不会再迟到。” 等加上联系方式,厉昼临正准备继续没说完的话,又听见青年笑吟吟地开口:“馨彤姐说我穿这身很好看,厉总觉得如何?应该不会丢你的脸吧。” 厉昼临怀疑,若非车内空间有限施展不开,他还要转个圈给向自己全方位展示自己的着装,就像女孩子展示自己的新裙子。 阅读灯偏暖色,厉昼临不喜欢车内太亮,许是车厢昏暗加之外头已入夜的缘故,身畔青年盈满笑意的双眼格外明亮,他看着自己,玻璃珠般的眼睛一瞬不瞬,像等待表扬他的小孩,又像在邀功。 厉昼临没有回答,而是问:“你跟李秘很熟?” “。”问题被无视,钟湛也有些无语,但还是如实回答,“除了今天买衣服,我只跟着鹿哥和她打过一次招呼。” 总感觉两人的对话永远不在一个频道上,不过既然拿到联系方式,至少不是毫无进展。 钟湛也心情不错,他也不是真心想要表扬,就不计较他辛苦几个小时又是试衣服又是做造型还被无视这件事。当然,对面是他老板,他也不敢。 他笑容不减,若有所思道:“不过,我再好看,也比不过厉总。” 闻言,厉昼临挑了下眉,半晌没说话。 就在钟湛也猜测他下一秒会让司机停车把他丢在这荒郊野岭时,他听见身畔那向来不苟言笑,说话公事公办,从不掺杂私人感情一般的男人不带感情地评价道:“你平时就足够好看。” 厉昼临对钟湛也贴在简历上的一寸照印象深刻,造型堪称颓丧,即使五官再精致,也令人不忍直视。 客观分析,他应该经历过很重大的挫折,才自暴自弃地任由自己以这般形象示众。 另外,从他跟钟湛也有限的接触来看,对方着实称不上有上进心,上岗第一天光想着蹭饭,吃完还主动提出回家,完全没有作为员工的自觉。 若不是听见他的声音,甚至只要有他在,他那奇怪的雨天幻听症就会不药而愈,他根本不会将他安排过来当生活助理。比起让他帮忙,自己反而要分神照顾他。 不过他来到厉世后,确实每天有认真收拾好自己才来公司,因此对他过去不修边幅的形象,厉昼临选择假装不知情。 人都是视觉动物,对好看的人和事物总会变得宽容。 他确实平时就足够赏心悦目,今天修饰一番,比平时更加分。因此,他罕见地对眼前赏心悦目的青年说了句自认为很客观的评价,希望他以后保持好,不要再跟以前一样潦草。 但听了他的话,刚才还叽叽喳喳的青年,如同被按下静音键,不再说话。 距离进入举办晚宴的别墅还有十多分钟车程,中间厉昼临抽空看了眼,发现青年低头认真看着手机里的文件。 他的皮肤很白,即使在昏暗车厢内依旧看得出,露出黑发外的耳朵,明显耳廓红了一圈。 原来是害羞了。 这新的发现,令厉昼临惊讶的同时,又觉得有趣。 晚宴是社交性质,钟湛也错过晚饭时间,因为神经紧绷其实并没有食欲,但还是忍不住很没见识地问厉昼临:“厉总,今晚的晚宴有吃的吗?” “有,但你今晚要全程跟着我。”灯火葳蕤,室内光下他的唇色确实比平时浅,估计真的没吃东西。毕竟合同里管饭,他补充道,“等晚宴结束,另外带你去吃其他。” 他悄声问:“是吃大餐吗?” “嗯,大餐。” 说话间,钟湛也跟着厉昼临进了宴会厅,回想一遍电影里跟着大佬去砸场子的小弟的模样,尝试认真履行他的职责。 大概是这种社交场合厉昼临身边第一次出现周焕以外的人,跟他打招呼的先生太太都一副诧异的模样,几乎无一例外地对青年的身份表示好奇。 厉昼临没发话,钟湛也作为小弟,自觉地报出身份:“我是厉总的生活助理。” 厉总的秘书团颜值都很高,钟湛也作为生活助理混入其中也毫不逊色,许是厉昼临不喜欢被人八卦,面对这位位高权重的年轻继承人,多数人虽对他身畔陌生青年的身份表示好奇,但还是很有眼力见地保持社交距离,选择不追问。 厉昼临的社交礼仪无可挑剔,但钟湛也观察了下,对方目的性很强,只跟晚宴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打招呼,其他人根本挤不进他的社交圈。 有位跟厉昼临年纪相仿的岑先生,资料里显示他跟厉昼临自小认识,他猜测对方应该跟厉昼临关系不错,表现得挺熟稔。 听钟湛也说他是生活助理,不依不饶地追问:“真的只是生活助理?周焕呢?” 对方带有狎昵意味的目光在青年身上逡巡,厉昼临不为所动。 钟湛也见厉昼临没回答,主动回答:“今天周哥有事,我临时顶替他,。” 岑先生显然不信,但有新的贵客到来,他还要去打招呼。 临走前,他别有深意道:“原来你喜欢清纯小白兔的类型。” 厉昼临不予回应。 钟湛也在心里默默感谢他的祝福。他一定不辜负这位岑先生的期待,早日拿下厉总。 晚宴的重点目标人物是一位赵老先生,对方的家族企业属于国内相关领域的龙头,但近年来大受冲击,债务累累,濒临破产,靠卖掉早年房地产行业崛起前买的大楼填补亏损部门带来的财政赤字。虽然被网友戏称卖一栋大楼,就能再苟一年,但是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厉世打算收购他们成熟的生产线。赵家虽然也是家族企业,但他们对员工也视如己出,希望收购方连同他们其他亏损部门的员工一并接收安置,可惜国内有这个实力的人并不多。 对话注定不欢而散。 厉昼临跟赵老先生寒暄几句,对方表情始终不见松动,显然对他的名声和手段早已耳熟能详,甚至连个好脸色都不给。 钟湛也进入厉世几个月,第一次见到完全不给面子厉昼临的人,不由得觉得惊奇,同时对这位老先生肃然起敬。 其实,他很敬佩赵老先生这种将员工当成家人的人,这才是真正的企业家。 他想起前老板,平日里跟余冬晖称兄道弟,据说他们还是大学时代开始的好友,面对巨大利益的诱惑,瞬间决裂。 厉昼临并不在意赵老先生的冷脸,点到即止。 晚宴氛围还算轻松,但他是来打工的,得时刻绷紧神经认人。快两个小时下来,钟湛也脑子已经空白,小腿都有点发颤,而厉总依旧一副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的模样。 意外就发生在这个时候。 钟湛也饿得有点低血糖了,他缓了下神,一位比厉昼临小两轮的中年男人挤过来,点头哈腰地向他敬酒。 “厉总,我敬您一杯。” 这种场合,如果周焕在,会第一时间挡住对方。 而现在,新上任的生活助理站在他身侧,一时没反应过来。 酒臭味熏人,饶是厉昼临,也忍不住蹙眉。 眼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酒气熏天地靠过来,钟湛也用他不太灵敏的脑子思考了下,挡酒应该是助理的工作。 他尽职地挡在厉昼临身前,礼貌地斟酌用语:“厉总今天不太舒服,不知道这杯可否由我这位助理代他喝了?” 对方一看他的脸,认出他不是过往在这种场合永远跟在厉昼临身边的周秘书,看着他的长相,难免浮现轻浮的联想。 就算跟厉昼临说不上话,跟他的小情人搭上也不坏,他赶忙地将手中的酒杯递了过去。 钟湛也只好将手中的杯子交给一边的侍者,接过酒杯,酒度数很高,着实不好入口,他假装自己是头水牛,没有感情地一饮而尽,换来对方直呼“小兄弟真豪爽”的奉承。 第15章 眼看中年男人都顺势要跟他称兄道弟,一旁的厉昼临发话了:“小钟,陪我去跟李先生打声招呼。”他说着朝入场后就一直跟在旁边的安保人员温和一笑,“李先生还挺好客,宴会客人的标准放得这么宽。” 安保人员被他这笑容晃了一下,随后冷汗流了下来,赶紧让人拦住那位锲而不舍地试图让厉昼临收下他名片的中年男人,一边连连向厉昼临致歉:“十分抱歉,厉总,是我们监督不周。” 走出几步,钟湛也晃了晃脑袋,听见步履如风走在前面的厉昼临不紧不慢地说:“这类社交场合,任何人敬酒我都不喝,你不需要替我挡酒。周焕没有给你发宴会须知?你也不怕他在酒里下药。” 哪怕是他根基最不稳的那些年,也从来没有人有胆子灌他酒。厉家虽然会窝里斗,但是将家人跟外人分得很清,谁敢对自家人动手,不用他张嘴,其他叔伯也会马上处理。 “……发了,但我没看完。”他光顾着认人,毕竟身为助理,他不能得罪宴会上的大人物,免得丢他老板的脸。 不知道是不是酒劲上来了,钟湛也脚步发虚,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纳闷地小声嘀咕:“您怎么不提醒我。”早知道他就不要那么尽职了,美美混工资。 本以为厉昼临不会理会他,没想到对方说:“你喝得太快了,我没来得及。” “。” 钟湛也看着厉昼临高大挺拔的背影,从他惯常冷淡的嗓音里,莫名品出一丝无奈。 -------------------- 好奇小钟的睡前剧场的内容喵。 第13章 真小气 主办宴会的李明术受宠若惊,没想到厉昼临会亲自过来跟他打招呼。 他刚听安保人员汇报某位来宾的失礼之举,不忘跟厉昼临邀功,说已经处理好对方,以后绝对不会发生类似的事情,顺势向他发起下个月新游艇处女航的邀约。 厉昼临客套而冷漠地拒绝了他:“李先生宴客的标准太高,我怕是不够资格再跟你打交道。毕竟,我的助理今晚就被拦在门外进不来,在荒郊野岭吹了半个小时冷风。” 他说完,不给对方赔罪的机会,示意钟湛也跟上。 李明术的冷汗落了下来。他数次向厉家发送过邀请函,但这位位高权重的年轻继承人从未给出回应。 这次他大驾光临,他特地让人加强安保,没想到陡生意外,彻底得罪对方,真是有够倒霉。 脚步虚浮的钟湛也跟着他老板离场。 在宴会厅尚能保持清醒,从贵宾通道抵达停车场,中间有段不短的距离,被六月山间的凉风一吹,酒劲上来,钟湛也眼前发黑,直冒金星。 他踉跄一下,慢半拍地想着自己会不会摔个狗啃泥,胳膊就被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抓住。 灯光黯淡,钟湛也看不清眼前人面容,只听见他很没办法似的问道:“一杯倒为什么敢抢着替人挡酒?” 钟湛也不敢接话。他怕一张嘴,就吐在厉总那价值不菲的西装上了。 厉昼临的车内没有多余配饰与气味,座椅皮革柔软,高度角度合适,湿度温度恰到好处,很适合睡觉。钟湛也落座后,很快闭上眼,他牢记着要系安全带,可是身体完全不受控制。 朦胧间感觉熟悉的滚烫气息贴近他,同时腰间一紧。 “咔嚓”的轻响传来,有人替他系上安全带,他于是安心地倒头大睡。 青年仰面靠在座位上,睡姿乖巧得过分。他肤色很白,被暖色阅读灯映照成润泽的羊脂玉色,睫毛长而黑,像两把小刷子,随着呼吸轻微颤动,喝了酒的缘故,嘴唇红润,微张着嘴呼吸……他睡得很香,毫无防备的样子令人很难不心生恶念。 厉昼临扯松领带,打量他安逸的模样,忽然想起那些反复出现的梦境里的一幕。 他模仿梦里的自己,凑近青年耳边,恶魔低语:“上班时间睡觉,扣工资。” 青年舒展的眉头紧皱,一副奋力想醒来却又动弹不得的痛苦样子。 他的反应跟梦里一模一样。厉昼临都没意识到自己的表情变得很温柔,用安抚般的声音轻轻道:“骗你的,睡吧。” 青年的眉心舒展开来。 中途被问到地址,青年迷迷糊糊地报了出来。 到了目的地,司机看了眼老板,主动请示道:“我送小钟先生上去?” “不用。”厉昼临很快回绝了他,视线停在烂醉如泥的青年扎在衬衣里的腰,抬手用手背轻轻贴了下他滚烫的脸颊,“醒醒,你到家了。” 青年自然给不出任何回应。 三川市有钱人比比皆是,满大街豪车,垃圾桶旁边都停满bba,但厉昼临的车依旧吸引来不少路人的目光,还有人举起手机不经意地拍照。 厉昼临不想留在车里被围观,对司机说:“我送他上去。” 厉昼临搀扶着人事不省的青年下车,问他住哪栋。 钟湛也终于睁开眼,眼神很乖地看着他,反应了好几秒,在厉昼临耐心耗尽前,指给他看一栋破旧的农民房。 “红色屋顶那一栋的二楼。” 他回答完,又闭上眼。 厉昼临很想把他丢路边,但他的教养不允许,于是他只好搀扶着青年上楼。 走进建筑物里,隔绝掉其他人的视线,厉昼临停在原地。 他手心环在青年的腰身,喝了酒的缘故,隔着衣服布料,依旧能感受到他身上惊人的热度。对方整个人没骨头似的缠在他身上,近距离摩擦,很难不产生反应。 厉昼临评估一番,认为如果将他扛起来,顶到胃他可能会吐自己身上,最方便的动作就是将他抱起来,比起像这样搀扶着他更省力,还能减少接触面,避免尴尬的情况加重。 而烂醉的人没有反应也不会反抗,他换了个姿势,一手穿过他膝盖窝,一手枕在他后颈,将他抱上楼。 与他目测的一致,钟湛也浑身上下没几两肉,他很轻松就将他抱起来。 二楼只有一扇门,厉昼临又耐着性子问他钥匙在哪。青年摸索半天,他的手机从西裤口袋里滑出来,砸在地上,厉昼临听见金属声,他蹲下,将钟湛也放了下来,捡起他的手机。 一枚闪着银光的钥匙挂在了手机壳上。 厉昼临没开过这种古老的机械锁,加上钟湛也依着他,不老实地将脸往他胸口贴,厉昼临不胜其扰,不得不耐着性子对他说:“你乖一点,别捣乱。” 对方终于安静了。 厉昼临鼓捣好一会儿,总算打开门。 屋内门窗紧闭,稍显闷热,借着窗外路灯的光亮,简陋的出租屋一览无余。 客厅中央靠边的位置有一张一米五的沙发,他扶着钟湛也在沙发上躺好。 屋里东西摆放得很整齐,但是厉昼临腿长个子高,走动时难免磕碰,他将碰倒的东西重新摆放好,准备离开。 这个季节三川市夜里温度有二十六七度,不用担心他着凉。厉昼临人生中从来没有如此费心照顾过一个外人,对方还是他的员工,又不是他的谁,厉昼临没有义务给他盖被子煮醒酒汤之类的。 然而,某醉鬼睡觉很不安分,他才刚准备关门,对方双腿就从沙发上滑了下来。 旁边就是茶几,还放着热水壶,如果他磕到脑袋或者被水壶砸了,会耽误接下来的工作。 厉昼临只好折回来,他弯腰,手掌托在他的膝盖窝,将他推回沙发上。随后,单手将玻璃茶几推远了些。 被放回沙发的青年嘟囔了句什么,往沙发里翻了个身,一截小腿从西裤宽松的裤腿露出来,莹润雪白,被短袜包裹的脚踝骨形状很漂亮。 厉昼临出了一会儿神,回过神来,手已经牢牢扣在他的脚踝处。 在好多个类似的模糊潮热的梦境里,被褥凌乱散落到床尾,他的手掌轻易扣住青年的脚踝,跟他做着最亲密的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反复做这样的梦,明明他很确定,他并没有跟谁有过亲密接触。 这时,酒醉的青年睁开眼,弯翘的睫毛末端泛着淡淡光泽,厉昼临不动声色地松开他。 对方在黑暗中努力辨认着他的面容,忽然搂住他的脖子,凑了过来。 不等厉昼临反应过来,脸颊一热,他被人照着脸颊,湿润而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 厉昼临如同被蝎子蛰了,钳住对方尖尖的白皙下巴,将他推开。 青年顺着他的力气倒回沙发上,很不服气地冲他嘟囔着什么,说完,自顾自地倒头就睡。 直到下楼梯时,厉昼临才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真小气。长这么帅,亲一口怎么了……” 钟湛也此前跟周焕说自己酒品差,今夜厉昼临亲眼所见,此人酒后逮着人就亲,亲之前还要盯着他看,结合他那句醉话,估计是在评估他帅不帅,酒品确实有够差的。 厉昼临作为雇主,对于一个自告奋勇替自己挡酒的下属酒后的无心之失,自然不会斤斤计较。 第16章 何况他已经确认青年跟厉家任何一方势力都毫无关联,只要他并无异心,不是不能用。 走出钟湛也的住处,城中村夹杂着各种气味的夜风拂面而来,被湿润柔软温热的嘴唇压过脸颊的触觉,仍像一个无形的烙印,久久不消散。 他蹙眉,将之归结为那些奇怪的梦的原因。 厉昼临走到楼下,撞见一个佝偻着背,背着手的干瘦老头站在门前的空地。 对方定定地打量他,浑浊的双眼在昏暗路灯下闪着精光,他突然开口,操着一口塑料港普跟他打招呼:“后生仔,好几年都没见过你咯,你几时出差回来的?” 毕竟是长辈,出于礼貌,厉昼临冲他点点头,疾步离开。 他并不认识这位老人,估计是对方认错人了。 厉昼临丝毫没将此事放在心上。 -------------------- 想公主抱别人就直说,还要评估半天。 第14章 工伤 钟湛也被关门声惊醒,酒醒了大半,意识逐渐回笼。 身体依旧不听使唤,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他不知缓了多久,才吃力地爬起来,扒掉身上的外套,扯松领带,倒了杯水一饮而尽。清凉的水顺着食道下流,稍微缓解了肠胃的不适感,他发誓,下次再也不喝酒了。 他虽然喝醉了,记忆却是清晰的,只是脑子转得慢。 放下杯子,他回想起刚才发生的事,厉昼临的手掌很烫,力度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他现在还感觉脚踝处被掐得火辣辣。 刚才趁着酒劲偷袭亲他一口时,钟湛也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对方虽然很快就推开他,但是并没有做出嫌弃地擦脸之类的动作,应该是不排斥与同性有亲密接触,这是个好兆头。 就是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此被开除。 他慢吞吞地踱步到墙边,打开灯,弯腰撩起裤腿。 三川市天气实在热,穿西装很容易汗流浃背,虽然他今天基本都呆在冷气充足的空间,还是选了一双不那么闷热的短袜,反正他今晚也没机会坐下,不怕袜子太短落座时露出腿部皮肤不符合礼仪。 也不知道他哪里刺激到厉昼临,居然那么用力掐他,简直堪称兽性大发,丧心病狂。 小腿那里果然红了一圈,看这样子,估计会变成淤青。 话说,他前男友其实喜欢这样掐他,但是对方很有分寸,不用这么大力气。 他这一弯腰,压迫到胃部,顿时一阵火烧火燎。 钟湛也跌跌撞撞打开冰箱旁边的零食柜,找到之前凑单买的苏打饼干,撕开包装,胡乱往嘴里塞。 附近就是美食一条街,钟湛也缓过来,实在没力气下楼,点了二十米外一家大排档的砂锅粥,不到十分钟就送到了。 等待粥放凉的功夫,他掀开裤腿,难得用心地挑选角度,给红色的印记拍了张照片。 他慢吞吞地给刚加上的厉昼临的微信发消息:“厉总,今晚是您送我回来的吗?谢谢您,我刚刚醒来,今晚给您添麻烦了。” 对面没有回复。 钟湛也慢悠悠地哼着歌,打开短视频软件刷视频。 等刷完十个短视频,他舀起一勺粥,慢条斯理地吹凉,再放进嘴里。 心情愉悦地喝完小半碗粥,他才不慌不忙地将照片发了过去,一副状况外的无辜样子:厉总,我好像扭到脚了,挺疼的,这算工伤吗? 与深色西装裤对比明显,青年肤色白皙紧致的一截小腿上,脚踝上方的位置,留下了三道红痕,看形状,与其说是扭伤,更像是某个人的指印。 钟湛也发完,没有再看微信消息,他将剩下的粥吹凉喝完,收拾好外卖盒,迅速洗漱完毕,换上睡衣裤。 镜子里映出青年的脸,身上的睡衣裤洗得发白,这一套还是前男友买给他的。同一时间段买的前男友的睡衣还留在衣柜里,随着他的消失,衣服的时光跟着暂停,依旧崭新,哪怕钟湛也没有再清洗过,对方的气味依旧随着时间推移消失殆尽,只剩衣柜的木头味道。 钟湛也想,他是时候该去购置新的睡衣了。 钟湛也一觉睡到自然醒,拿起床头的手机,懒散地翻阅着微信消息。 周焕凌晨给他发了消息,他应该是听司机说他喝醉了,问要不要给他送解酒药,但是那个时间点钟湛也已经睡下。 见他没回复,对面也没打扰。 大学同学程羽霏给他发了新消息,说她这周到三川市出差,问他今天有没有空一起聚餐,说莉莉,宿问和蒋熠他们都有空。 其他都是一些群消息。 钟湛也先给周焕回了消息:谢谢周哥关心,我昨晚睡着了,没有看手机。你女儿的病好点了吗? 周焕很快回复:好多了,谢谢关心。你今天感觉怎样,有没有好点?是我考虑不周,忘记跟你交代不需要替厉总挡酒的事。 钟湛也斟酌一下,回他:是我自己反应迟钝,我才应该说抱歉。我没有喝醉以后的记忆,请问厉总有没有说什么? 这回,周焕倒是过了好一会儿才回复他:没有。怎么这么问? 钟湛也眼底不自禁地泛起恶作剧般的笑意,他边低声念出口,边打字:哦,之前我不是说过我酒品很差,我前男友说我喝醉了很容易变成亲吻狂魔,逮着他就亲。 他发送完,伸了个懒腰,从睡衣下摆露出一截平摊白皙的腰。 钟湛也慢吞吞地起床去洗手间。 他洗漱完,擦干净脸,到厨房烧水做水煮蛋。 抬眼瞥见玻璃柜的一罐咖啡豆,记起自己好久不喝咖啡,又烧好热水,磨了咖啡豆,往滤杯里铺好滤纸,用细口壶打湿滤纸,倒入咖啡粉,慢条斯理地注了一遍水。 湿润的咖啡粉膨胀起来,空气里弥漫着扑鼻香气,钟湛也趁着咖啡粉焖蒸的功夫,回卧室拿了手机,这才回到厨房,拿起细口壶继续往咖啡粉里画圈注热水。 咖啡的冲法还是前男友教他的,器具也是他带来的。 他总是雨夜才来,钟湛也晚上不敢喝咖啡,但是很喜欢看他冲泡咖啡,男人的手很好看,动作优雅,行云流水,看他冲咖啡,总能令钟湛也因工作焦虑的心情不可思议地平复下来。 在遇见前男友之前,对钟湛也而言,咖啡唯一的作用只有工作日的早上用来提神。 他没少后悔当初没有喝一杯前男友冲的咖啡,否则也不会至今也不知道前男友冲的咖啡是什么味道。 就算喝了会失眠,至少身边还有另一个人的温度陪伴他迎接天亮。 后来钟湛也摸索着自己冲咖啡,也去过咖啡博览会买过很贵的豆子,按照咖啡师叮嘱的手法冲,始终品不出前男友说的那些风味,只觉得苦涩,不得不兑牛奶喝。 他还教会很多自己很多事情,试图引导他对生活产生兴趣。 如今想来,他们间的差距,大概就像他跟厉昼临一样大。 但是那时他都没考虑过这些,现在更不会去在意。 钟湛也冲好咖啡,兑上奶,抿了一口,满意地眯起眼,这才继续看微信消息。 在他上一条信息发出后五分钟,周焕才回他一个流汗的表情:老板没有说起这件事,应该没有。你以后跟老板出去都不用喝酒,他不喜欢酒桌文化那一套。 钟湛也看得好笑,厉昼临一个大男人,就算真的被亲了,也不会告诉秘书。 如果周焕在场,大概会惊讶于素来在他面前乖巧谦逊的青年,竟也会露出如此邪恶的表情。 钟湛也回了他一个松了一口气的小兔表情包:那就好。我很珍惜这份兼职,希望能够做好这份工作。 周焕这次很快回复他:加油,你可以的。 钟湛也:话说,今天好大雨,厉总需要我过去吗? 鸡蛋煮好了,钟湛也捞起来,放进凉水里过了片刻,拿起鸡蛋敲了敲,开始剥壳。 周焕过了一会儿才回他:今天不用,厉总在家休息。 既然陛下不召见,钟湛也确实挺久没和同学相聚。 他于是回复程羽霏:有空,什么时候?有想吃的店吗?没有的话我推荐几家,我记得你喜欢粤菜。 过了半小时,程羽霏回了他消息:中午我有三个小时的自由时间可以支配。至于店,我早订好了,别忘了,我大学可是美食社团的。 她将聚餐的粤菜馆发给钟湛也,钟湛也简单收拾一番,从家里出发。 毕业几年,大家变化都不小。昔日素面朝天的女同学,如今都是妆容精致的白领,气质也彻底从青涩的大学生变成两眼疲惫的社畜。 加上另一位女同学张莉可,五人大学时皆是同班,偶尔一起做小组作业或者接外包的活时,他们没少一起吃吃喝喝,关系相当不错,因此社恐如宿问,也愿意出门一聚。 程羽霏大学时加入的美食社团有个学姐做美食博主,粉丝很多,日常接各种商单,让社团成员们去拍探店视频,在各大社交网站发食repo等。拉到的赞助用于社团活动经费,因此程羽霏对三川市的各种美食店铺了如指掌。 第17章 近几年餐饮业倒闭潮,她这番到三川市出差,当年的美食一条街基本都换了个遍,可惜她滞留时间不长,不然还真想多挑几家感兴趣的试试。 程羽霏家在北方,她是独生女,毕业后为方便照顾父母选择回家乡就业,张莉可留在三川市,但没有从事本专业相关的工作,许久不聚,彼此间并未生疏。 听说蒋熠当全职画师,两个女同学提出要看他的画,蒋熠登录账号,将橱窗作品展示给她们看。 他本就不喜欢自己学的专业,当初也是为了好就业才报的,大学时其他同学接项目写代码赚外快,他做完小组作业都够呛,只会画画赚钱。上班几年被前公司剥削严重,对上班都有ptsd,实在不想换行,才干脆重拾旧业。 张莉可咋舌:“哇塞,老蒋,你画得也太好了,你是我见过唯一一个不画巨。乳的男画师。” 程羽霏接过她的话:“不过,这几张角色的脸是不是有点神似也神,你付肖像使用费了吗?” 对蒋熠偶尔参考他的脸画画一事,钟湛也是知情的,他故意佯装不知情地凑过去:“哪张?” “这张,还有这张……哇塞,连这张的黑长直萌妹子的脸也好像,”张莉可如同窥见什么惊天秘密,惊恐道,“老蒋,你该不会是暗恋我们也神?!” “……”蒋熠一脸真挚,“你们在说什么,我们是纯洁的父子关系。你说对吧,钟爸爸?” 钟湛也:“请被告自重,关于你侵权我肖像权一事,稍后我的律师会联系你详谈。” 席间,程羽霏说起自己明年春天结婚的计划,说到时候给他们发请帖,如果没空就不用来了。 钟湛也笑道:“恭喜,我一定给你包个大红包。” 下午程羽霏还要去合作方那边谈公事,他们并没有闲谈太久。散场后,外面雨势变大,程羽霏打了车。 雨太大,钟湛也送她上车,替她打伞。 这边路两边全是违停的车,车只能停在离马路边远一点的位置,程羽霏打开车门,跟钟湛也告别。 还没寒暄完,对面车道一辆车疾驰而过,溅起数米高的水雾。 钟湛也赶紧倾斜伞面替程羽霏挡了下,两人还是被淋成落汤鸡。 程羽霏亲切地问候对方父母,迅速举起手机拍照准备报交警,就看见前方的黑车靠边停下。 车门打开,一身休闲打扮的年轻男人下了车,他打着伞,朝这边走来。 -------------------- 祝大家2026年元旦快乐~ 第15章 好感度 雨水如断线的珠子顺着伞骨落下,高大俊秀的年轻男人停在两人面前,诚恳地向他们赔礼道歉,说他刚换了司机,会让对方开车注意点。 他礼貌地提出会赔偿二人新的衣物,问他们能不能加联系方式。 程羽霏原本很不开心,她来出差,都没带几套衣服,还被溅一身泥水。但是对方文质彬彬,脸还不错,最重要的是态度诚恳。 于是她也没客气,掏出手机加了对方的联系方式。 钟湛也摆摆手:“我不用了。” 年轻男人噙着一抹近乎亲昵的笑,忽然问他:“你不认得我了吗?钟助理。” 雨声嘈杂,钟湛也依旧听得出他声音里的暧昧,像毛蜘蛛爬过手背。 知道他这个身份的,应该是晚宴见过的人。钟湛也盯着年轻男人的脸,在脑海里搜索一番,却始终得不出结果,只好满含歉意地问:“你是?” 年轻男人叹息,随后一手撩起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现在呢?” 钟湛也这才认出他:“……岑先生?” 晚宴时他将头发梳到后面,看起来成熟许多,现在放下额发则青春一些。 岑朗景满意地应声,看了眼旁边的程羽霏:“这位小姐是你的……” 司机催了两次,程羽霏弯腰,提高嗓门跟他说:“师傅,不好意思,我给你多补十块钱,你看可以等我片刻吗?我跟朋友道个别。” 她说完直起身,朝岑朗景说:“我赶时间,晚点把费用发你。” 岑朗景很有风度地应下:“不用在意价格,买自己喜欢的就好,美人就应该配好看的衣服。” 程羽霏回以社交笑容,内心惊呆了:天,现实里居然真有这么油腻的人,白瞎了这么一张好看的脸。 对方看钟湛也的眼神着实赤裸,明显不怀好意,还一副探究他们关系的样子,估计不安好心。 程羽霏不太放心,她看似随意地提醒钟湛也:“也神,那我先走了,有空再聚。你老板不是让你过去加班?你也快点出发,别迟到了被扣工资。” 钟湛也朝她点头:“到酒店了群里报个平安。” “ok,bye-bye。” 等送走程羽霏,岑朗景又提出赔钟湛也新衣服,顺便约他吃顿饭赔罪。 钟湛也微笑着拒绝了他:“不牢岑先生破费,我的衣服不值钱,不用买新的,我回头洗干净就好。” 岑朗景被拒绝却丝毫不恼,反而兴味盎然地打量他身上的衣服:“你跟了阿临,连一身好点的衣服都买不起?” 厉昼临刚让秘书给他配了三套崭新的正装,价格应该不低,倒也不是一身都没有。 但钟湛也无意同他解释,对方的眼神令他有点不舒服,他礼貌地点头致意:“我还要去加班,不打扰岑先生。” 岑朗景没有纠缠,很有风度地目送他离开。 周一的凌晨,钟湛也尚在睡梦,就接到周焕的电话,说五点来接他,让他做一下准备。 钟湛也看了眼时间,还不到四点,在马上辞职跟乖乖起床之间天人交战十秒钟后,他认命地爬起来洗漱。 昨天李馨彤问了他地址,将给他买的另外两套衣服寄给他,周焕特意交代他,今天要去谈正事,需要穿西装。 钟湛也迅速收拾好自己。周焕的电话打来时,他刚对着视频艰难地系好领带。 车就停在村口,钟湛也撑着伞,发现路上几乎没人,只有零星几个上通宵班的人在大排档喝酒,连大部分早餐档都没开门,路边停着垃圾车在收垃圾。 周焕跟司机坐在前排,钟湛也陪厉昼临坐后排。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周焕对着笔记本电脑专心致志地工作。 钟湛也闲来没事,又不好一上车就呼呼大睡,于是给鹿澄发消息,说今天要跟周哥他们出去办事,可能不去公司了,让他另找午饭搭子。 鹿澄居然秒回:去哪里? 钟湛也讶然:鹿哥你起这么早? 鹿澄:脸红挠头.jpg 鹿澄:刚打完游戏,准备睡觉呢。 钟湛也:。 他差点忘了,鹿澄可不是苦命打工人。 之前签完合同后,钟湛也照搬周秘书帮他想好的说法,告诉鹿澄说公司准备收购新业务,偶尔需要一位懂得相关知识的人员协助,最近几个月他可能不是要跟着厉总他们出去。至于总务部那边,周焕已经打点好。至于别人信不信,他倒是无所谓。 驶入出城的高速路段,两边全是茂密山林,雨势变得很大,偶尔还有一记震耳欲聋的响雷,雨滴砸在车顶上很响亮。 钟湛也知道自己这个生活助理不过是雨季限定的,对方根本没指望他能帮上忙,给他派的活不多,甚至连去哪儿都没说清楚。 厉昼临上车后一反常态地没有工作,他穿得一丝不苟,一如既往地神采奕奕,但钟湛也直觉他有点不舒服。 他觉得对方过于自律了,像得了痛症的病人,因为不愿意药物成瘾,强忍住不吃止痛片。 明明他就在这里。 雨声这么大,想睡也睡不了,钟湛也翻出周焕发给他的资料,侧过身来问他:“厉总,我给您念念这份材料?” 今天这台车比上次的车小了点,两个大男人坐在一起,其实显得有些逼仄。 厉昼临抬眼,他的双眼很有神,眸色是比较罕见的纯黑,和人对视时,有种锐利的咄咄逼人。 不过钟湛也一副没事人的样子,丝毫不怵。 见他不说话,他默认同意,翻开打印的资料,提高音量,开始朗读。 资料有很多专业名词,不像英语,应该是德语的,毕竟这次要收购的是某知名德企在国内的业务。 他偶尔卡壳,厉昼临都能流畅地告诉他读法,令钟湛也钦佩:“厉总,你这么认真听我念资料,害我好担心我普通话不够标准。” 过了那一段山路,雨势变小,厉昼临这会儿估计好受了些,还有兴致回他:“听说你的扭伤要报工伤?” 钟湛也稍微往他的方向靠拢,用说悄悄话的音量回答道:“原来您看到了,您没回复,我还以为您不会看呢。”他说得声情并茂,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暖烘烘的,“谢谢厉总关心,我仔细看了,好像不是扭伤,骨头没什么问题。只是现在小腿还有一大圈淤青,也不知道怎么弄的。” “那晚是厉总送我回去,您有头绪吗?” 第18章 “没有。” 要不是钟湛也清楚他正是掐自己小腿的犯人,还真会被他一脸泰然自若骗住。 厉昼临坦然地否认完,不忘意有所指:“我发现你睡相还挺有个性,是不是在我走后,你不小心撞到哪里?” 钟湛也被他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功力所震惊。 他收起兴味盎然的笑,真诚发问:“我确实睡相差,但是,据我的同学说,我酒品也很差。我真的没有喝醉后对着您做出什么,嗯,”他斟酌一番词汇,“逾矩的言行?” 外面雨停了,司机开车很稳,车厢内晃动的幅度很小,因此,即使外面天刚亮,足够厉昼临将一掌之隔的青年看得很清楚。 青年睁大那双偏圆的桃花眼,表情好奇且真诚,但压不下去的唇角,却像边看你的反应,边伸出爪子去推桌沿摆放的玻璃杯的小猫。 厉昼临看着捣乱的小猫,按捺下抓住他恶作剧的小爪子的冲动,不动声色地反问:“你经常喝醉?” “那倒没有,我基本不喝酒。”钟湛也喝醉后只会倒头就睡,但这不影响他当着不知情的厉昼临的面,大编特编,“这是我人生中第二次喝醉,第一次喝醉发酒疯,被同学捆起来了。希望我没有对厉总做出什么不礼貌的行为。如果有,厉总大可不用客气,将我——”他没有说完,而是朝他莞尔。 厉昼临视线顺着他笑弧弯弯的唇角下移,停在他喉结下方。 “你的领带是自己系的?” 钟湛也如实回答:“我刚跟视频现学的。” “上次你不是系得很标准?” “哦,那是店员姐姐帮我系的。”他说着低下头,随手扯了下,“应该还好吧。” 他不摆弄还好,弄完更歪了。 厉昼临微微蹙眉,像无法忍受欣赏完美艺术品时突然发现一个瑕疵一样。 钟湛也低着头也视野有限,正想对着车窗玻璃检视下仪容,抬头时,听见真皮座椅发出细响,随后嘴唇被毛茸茸的什么扎了下。 属于厉昼临的气息充盈于呼吸间,他的发梢随车子轻微的颠簸,微微擦过青年湿润的唇。 厉昼临低下着头,动作流畅地解开他的领结,三下五除二地系好,这才满意地退回原来的位置。 “这样才叫好。” 钟湛也庆幸这不是什么恋爱游戏,厉昼临也看不见他身上的好感度星级,否则,他一定会惊讶于此刻自己五颗星爆满的好感度。 见钟湛也没说话,男人又一本正经补充了一句:“你是不是没有把合同记下来,保持仪容整洁,也是你工作的一环。” 钟湛也磕磕绊绊地应声。 视线落在他露在黑发外通红的耳廓上,厉昼临嘴边弯起一抹自己也未曾察觉的弧度:“你最好背下来,我会检查的。记不住扣工资。” 钟湛也宣布,满星的好感度归零了。 第16章 示范 司机驱车送他们抵达西湾市的高尔夫球场,西湾市天气晴朗,远郊的早晨,鸟鸣啁啾,植物葱郁,吸入肺部的空气湿润清新,而天气预报显示,隔壁三川市正在下暴雨。 厉昼临跟一个外国男人寒暄,边上跟着助理模样的人,他们说的话钟湛也完全听不懂。 由于他们接下来要去换衣服打球,周焕给了钟湛也一份宣传册,指着上面的地图,告诉他可以先去自助餐厅吃早餐。 他特意强调:“老板交代过,不能饿着小钟你。” “……谢谢咱们老板?” 这么早起床,周焕应该也粒米未进。钟湛也不太好意思吃独食,问他要不要先去吃,他在这边先守着。周焕摆摆手,钟湛也也就不再坚持。 他们打完球,已是日上三竿。 厉昼临去洗澡,换了身衣服,司机驱车送他们到市区的酒店用早餐。 这家酒店是厉世集团名下的。厉昼临习惯去的餐馆,基本都是厉世的,或者厉世有注资的,在周焕给他的资料里注明得很详细。 酒店的用餐区域位于一楼,经理点头哈腰,给他们安排了一个大包厢,餐品自助。 不多时,敲门声响起,进来一个挎着公文包,西装革履的男人。 厉昼临用餐时,男人跟他汇报工作。 钟湛也能感觉到那人的视线在自己身上游走,夹杂着好奇和审视,他刚喝过豆浆,跟周焕说去洗手间。 他沿着指示标找到洗手间,解决完生理需求,洗干净手,自信满满地往回走。 显然钟湛也高估了自己的方向感。他越往前走,越感觉陌生,不知不觉间,就来到另一架电梯前。 恰好这时下行的电梯停在一楼,门打开,一位穿西装,身材略微发福的中年男人,从轿厢里走出来。 他挽着一名衣着清凉的年轻女性,后者软声贴着他撒娇,两人非常亲密。 钟湛也跟中年男子视线交汇,对方突然声音响亮地喊他:“是小湛吗?” 打量眼前的中年男,钟湛也露出困惑神色,怎么最近老有不认识的人喊他。 中年男子推开挽着他的女性,欲盖弥彰地整了整衣服,用生硬且带着讨好的意味的语气跟他寒暄:“我是你陆叔叔,上次见到你,你才这么高。”他说这话比划了下。 听到这个姓氏,钟湛也搜罗一番记忆,花了几秒,才勉强将当初俊逸的男人,与眼前因纵欲发福而略显油腻的男人叠图一般叠成同一个人。 是母亲的再婚对象。 看着中年男人不太熟练地扮演和蔼长辈的生硬样子,钟湛也发现哪怕二十六岁了,他依旧没法很好地控制好自己的情绪。 但他也没有热血到给母亲在外拈花惹草的再婚对象来一发正义之拳的程度,以他多年未见的母亲的性格,多半会责怪他打自己老公,而不会对他有感激,钟湛也不想自讨没趣。 因而钟湛也只是冷下脸,往反方向走。 这回他总算找到了来时的路。 等他摸索着找回厉昼临用餐的包厢,他已经用完餐,安静地翻阅着文件。 听见开门声,他合上文件,淡声吩咐:“回三川市。” 看到他的脸,钟湛也心中的酸涩褪去,变得轻松,甚至有点甜蜜。 钟湛也佩服他犹如ai一般的情绪管理,他好像从来不受任何外界因素干扰,没有七情六欲。 ——自己要是也能像他一样就好了。 厉昼临扫了眼他的脸,忽然问:“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钟湛也一怔,用力拍了拍脸,试图用物理方法上点腮红,不太确定地答道:“可能……饿得低血糖了?” 他随口一说,厉昼临又重新坐下,让他赶紧吃点东西。 钟湛也在高尔夫球场那边的自助餐厅吃得很饱,有点吃不下,但他不吃不好交差,硬逼自己又胡乱塞了点。 中间还被厉昼临指出,他没有作为生活助理的自觉,连个人的健康管理都做不好。 钟湛也确实理亏,他身边连斟茶递水的人都是佼佼者,从未遇到钟湛也这么不靠谱的,身为雇主还总要照顾他。 眼看话题不知怎么又到了要他背合同上,钟湛也听得头都大了,心想他难道是认真的? 十六页的合同啊,他都毕业五年了,为什么还要背书…… 许是惊吓过度,钟湛也打起了嗝,眼看停不下来,赶紧倒水喝。 伸出去的手却碰到了一片温热干燥的皮肤。 厉昼临的手也伸向水壶,钟湛也生怕他要自己背合同,赶紧很有眼力见地拿了个干净的杯子:“厉总是要喝水吗?嗝……我给您倒。” 他听见他老板冷淡地“嗯”了一声。 他倒好水,恭敬地递给厉昼临,对方接过。 打嗝止不住,钟湛也赶紧给自己倒了一杯,一饮而尽,没有注意到对方并没有喝他倒的水。 回程的车上,钟湛也止住打嗝,又饱又闲又困。 厉昼临丝毫不见晕碳反应,戴着耳机在开视频会议。 他脱了外套,坐姿端正,哪怕是在自己的车里,也不像钟湛也一样懒散地倚着椅背,后背与椅背保留半掌空间,脊背挺直,勾勒出流畅线条。 钟湛也思及自己生活助理的身份,做任何事都应该请示下老板,于是侧身凑近厉昼临。 感受到他的气息,厉昼临偏头,目露疑惑,就看见青年双手合十,闭上眼,歪头将手背贴在脸颊边,眼巴巴地看着他。 厉昼临面无表情。 钟湛也懂了,他老板在说——好,你睡吧。 于是,钟湛也闭上眼,安心睡觉。 早上起得太早,司机林叔开车很稳,钟湛也这一觉睡得很沉,还梦到了十年前的记忆。 那是初一时的第一次家长会,外公外婆怕自己去,会让钟湛也被同学嘲笑,就让当时上大二的小姨代为参加。 当天刚好钟湛也值日,他们班负责清扫校门附近的林荫道,路两边停满来参加家长会的车,他扫着地,风吹起一个塑料袋,钟湛也抬头用扫把去勾垃圾袋时,忽然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经过。 第19章 许久未见的母亲妆容精致,衣着华美,十足上流社会的贵妇装扮。她姣好的面容带着满脸的讨好,跟一个女生说着话,边上还有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温柔地看着妻女,一家三口和乐融融。 不知道母亲说了什么,女生满脸不耐烦地尖叫,失控地跺脚:“你烦不烦,真当你是我妈?我妈早死了!” 母亲僵在原地,美丽的眼中很快蓄满泪水,竭力忍耐着,中年男人靠近她,呵斥了任性的女儿,带着安慰姿态,轻拍妻子的后背。 钟湛也面无表情地捏着扫把,远远看着他们温馨的家庭日常。 注意到他的视线,中年男人看了过来,母亲擦拭着眼角,也跟着投过来视线。 不知道他们说了些啥,应该是中年男人认出了他,想过来打招呼,母亲拽了拽他,看向她新任丈夫的女儿气鼓鼓走远的身影,选择了去追跟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女儿。 中年男人远远朝他点点头,跟上妻子的步伐。 钟湛也不知道,为什么世界上有的人可以这么厉害,连血缘关系也能一键删除,对自己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可以说不要就不要,形同陌路,甚至可以说避如蛇蝎。 厉昼临开着视频会议,下属的汇报冗长枯燥,他分了点神,偏头看向旁边的青年。 对方倚着另一侧车窗,歪着头睡得正熟,与他隔着泾渭分明的距离,正好能够让厉昼临一偏头,就看清楚他的睡颜。 吃饱喝足后,青年嘴唇血色充盈,下巴还带点婴儿肥,脸颊睡得白里透红,像某种草莓夹心的棉花糖。 厉昼临的心情也不可思议地变得柔软。 他不理解这样微妙的心情,一如他不理解为什么听见钟湛也的声音,甚至只要有对方在视线范围,困扰他很久的病症就会痊愈。 世界上有得是未解之谜,他不是科学家,没空去追根究底。 何况人的心情是转瞬即逝的,他不信任这样不稳定的东西,更不允许自己受到太大的干扰。因此只是看了一会儿,就移开了视线。 下属汇报完毕,厉昼临开了麦,交待注意事项,退出会议室。 或许是身边的人睡得太熟,睡相太有感染力,厉昼临少有地感受到倦意。 距离下一个目的地还有一个多小时路程,他放下隔板,挡住前排的视线,却并没有立刻入睡。 车子下高速,向右转弯,原本靠着另一侧车窗的青年身体因为离心力朝这边倾斜,厉昼临眼看着他沿着光滑皮革,逐渐往这边滑落。 随着压在上面的重量消失,皮革座垫发出细响,很快,新的一块位置随体重凹陷下去。 厉昼临宽阔的背压上椅背,与目测的一致,青年身体的重心不断朝他的方向倾斜,头慢慢地歪了过来,在他肩上安全着陆。 大概是被硌得不太舒服,他还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继续呼呼大睡。 青年的头发有点扎人,跟厉昼临梦见过无数次的梦境一样,他不知道那些梦境为何有如此真实的温度与香气,就好像…… 好像那不是虚无的梦,而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 钟湛也醒来时,有些分不清身在何方。 视线聚焦,他感觉头搁在某个硬邦邦的热源上,还有很淡的植物系香水后调,余光一扫,他看到了熟悉的衬衫颜色。 他不动声色地将脑袋挪走,小弧度活动着脖子,给他当人形靠枕的那位双目紧闭,似乎睡着了。 档板不知何时放了下来,隔绝掉其他人的视线,钟湛也肆无忌惮地欣赏着对方的睡颜。 对方睡着时,没有了极强的气势,脸毫无疑问是天使级别的,如果每天醒来都能够看到这么养眼的画面,让他一天睡十个小时外加给他一百万顺便每顿饭三菜一汤他也愿意。 沉浸在美色里,梦境带来的压抑一扫而空,自己不是那个无能为力的小孩。 他已经长大,可以自己做所有的选择。他不用再奢求谁爱他,可以不计后果地去爱别人。 话说回来,钟湛也记得他怕打扰厉总工作,特意靠着另一侧车窗睡的,他的睡相,真的有这么差吗? 那么,他是在厉总睡着后不小心靠过去的,还是…… 钟湛也看着对方坐的位置,如果他没记错,厉总离对侧车窗的距离,是不是比他睡着之前远了一点? 他若有所思,熟睡的男人倏然睁开眼。 他眼神清明,不见丝毫刚醒的迷蒙。 钟湛也笑眯眯道:“厉总,您醒了,睡得如何?” 年轻男人没应声,恢复端正的坐姿。钟湛也这时发现,对方睡觉时解开了领结,还敞开一粒扣子,能够看见喉结跟若隐若现的漂亮锁骨。 厉昼临拿起叠好放在一边的领带,徐徐扣上纽扣,手腕凸起的骨节很性感。 钟湛也以前看过一个节目,里面的女嘉宾说穿西装的人扯松领带的动作很性感,但钟湛也觉得,穿戴时的动作更性感,前者是放松,后者则是将无限风光藏起来,引人遐想,勾起人的探索欲。 男人对他的视线仿佛毫无察觉也不在意,在他慢条斯理地系领带时,钟湛也再度开口:“我刚刚醒来,发现自己靠在厉总肩上。” 他说着叹气,双手握拳并拢在一起,伸向男人的方向,很诚恳地抬眼凝视他,“我果然睡相很差。如果下次又不小心压到厉总的肩膀,还是麻烦您将我捆起来吧。” 丝绸摩擦布料的细响传来,还没系上的领带,又被利落扯下。 男人抬起手。 浸染了另一个人体温丝滑绸缎的,随他松手的动作落下,小蛇般堆叠盘亘在青年双手上,靛蓝色与冷白皮肤形成极致的对比。 在钟湛也不解的目光里,对方似笑非笑道:“你示范一下?” 钟湛也垂眼,将那根领带捡起来,任由丝绸质地的长带子缠绕过他掌心。 他困惑地抬眼,不太确定道:“真的要我示范吗?” 厉昼临看着他,一言不发。 钟湛也饶有兴致地将领带在自己白皙纤细的手腕上缠了两圈,比划了几下,似乎在研究怎么捆住自己手腕。 他小猫玩线团一样玩了一会儿,又扯开,身体前倾,朝向厉昼临的方向。 他眼中蓄满笑意,右脸颊有三颗很深的酒窝:“失礼了,麻烦厉总把手伸出来,我给您示范一下。” 第17章 外号 厉昼临今天还有另外两个行程,回到三川市,司机先送他们去第一个目的地。 周焕核对好文件,跟他老板汇报接下来的工作。 车子驶入一个工业园,停车场是露天的,距离办公楼有一段距离。 雨很大,合作方安排来接待他们的人撑着伞,在雨中等候多时,衣物被打湿了,却丝毫不敢怠慢。 眼看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厉昼临看样子并无大碍,周焕之前说的入职培训也没有,加上合同条款太多,钟湛也根本看不完,因此不知道生活助理具体职责是哪些。 毕竟是多年社畜,刚被老板训过,现在是工作时间,钟湛也收起私心,谨记自己生活助理的身份。 他感觉给老板打伞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生活助理嘛,不就是保姆的高级说法,他询问周焕:“周哥,伞在哪里?” 周焕从前排将伞递给他,青年抬手接过,袖子随他的动作滑落。 见周焕视线落在自己手腕上,钟湛也腼腆地笑了笑:“睡觉睡太久,把手压麻了。” 他扯了扯袖子,试图盖住手腕的痕迹。 但周焕还是清楚地看见,青年肤色冷白的手腕上,有几圈红色的印痕,不像睡觉压到的痕迹,更像……某种勒痕。 他下意识地看了眼厉昼临,许是有另一人在,暂时不受那困扰多年的幻听症影响,他老板精神抖擞,穿戴整齐,惯例坐姿优雅笔直。 ……不对。 收回视线,周焕凭借过目不忘的记忆力跟细致入微的观察力,找出了一处不同:老板出门时系的领带,不是银色的。 司机停好车,开了锁,钟湛也先一步打开车门,撑开伞,绕到另一侧车门,扮演称职的生活助理。 “厉总,我给您打伞。” 他撑着伞,袖口无法避免地滑落,手腕上那几道痕迹很是显眼。 从他要伞开始,周焕就欲言又止。三川市雨季漫长,厉昼临不喜欢别人给他打伞,因为容易有肢体接触,他本人不喜欢别人靠他太近。 但老板没开口制止,他也不敢提。 雨太大,厉昼临比钟湛也高了快一个头,他撑伞撑得吃力,不仅胳膊很酸,还得迎合对方的步调,同时得防止被过于热情的合作方撞到。 青年的手腕近在眼前,厉昼临想不看见上面触目惊心的红痕都难。 刚才在车上,青年让他把手伸出来,厉昼临如他所愿,从他手中抽走领带,将他捆起来,随手打了个松松的蝴蝶结。 完成这一系列动作,他好整以暇地看着故意曲解他的意思的青年,凑到他耳边,低声道:“既然你这么喜欢被捆着,到下车前都别解开。” 第20章 对方安静了下来。 厉昼临欣赏着青年通红的耳根,明明这么不禁逗,为什么还喜欢口无遮拦。 快到目的地,厉昼临替钟湛也解开领带。 青年甩了甩手腕,笑眯眯道:“手好麻啊。” 丝绸领带皱巴巴的没法用了,厉昼临从车上拿了另一条备用的系好。 他自认用的力度不大,也没有将他捆得很紧,没想到还是留下这么严重的痕迹。 注意到他的视线,青年故作好心地解释道:“我身上比较容易留印子,不碍事的,很快就消掉。厉总不用担心。” 厉昼临冷笑。他要的不就是这个效果。 雨声嘈杂,合作方的领头人正声调高昂地跟厉昼临说话,同时不忘察言观色,猝不及防看见他冷笑,登时汗流浃背。 厉昼临天生觉少,没有午睡习惯,但偶尔睡个午觉,也不是坏事。 他休息了半个小时,下车时精神抖擞,思维敏捷。 完成今天另外两个行程,他又临时带人,去突击检查两个子公司的财报。 从第一个行程的合作方办公大楼出来,外面雨势转为中雨,钟湛也照例撑开伞,履行他作为助理的职责。 高大英俊的男人看着他抬高的手腕,上面的痕迹依旧明显。他很自然地接过他手上的雨伞:“我来吧,小矮人。” “。” 钟湛也从善如流地松手,站到他撑开的伞下,撑伞这种活,果然就应该由个子高的负责。 他歪头,看着男人若有所思道:“我是小矮人,那厉总就是白雪公主,哦不,白雪王子?” “。” 接下来半个月,几乎每天都是差不多同样高效率的外出行程,有时还要去周边城市。 厉昼临谈公事就是单纯谈公事,合作方不是没有尝试过弄点新花样讨他欢心,一概被拒绝。 如果留在本市工作,钟湛也作为生活助理,需要提前跟厉昼临确认他想吃什么,再跟酒店方订好餐。工作的中途,司机会短暂停车。他下车取餐,几人在车上简单解决完,继续去下一个行程。中间还有各种周焕交待给他的杂活得处理,时间安排几乎精确到分钟。 周焕在厉昼临身边工作多年,早已习惯这种精确到分钟的特种兵式工作行程,还会提醒钟湛也如何合理规划行程,在最短路线内完成最多项待办事件。钟湛也尝试让ai工具帮忙规划,但由于厉昼临喜欢中途加行程,他只得放弃。 半个月下来,钟湛也到家后都是晚上八九点,连周末都不例外。每晚洗完澡吹干头发,他很想倒头就睡,但由于跟厉总外出,去社交场合应酬偶尔得穿正装,还得熨衣服之类的。 他怀疑自己被骗了。 根据此前周焕的描述,厉总是离开办公室就不会工作的类型,实际上忙得连吃饭时间都抠。 这些天外出的车型都是商务车,内部空间很大,座位是分开的,还配置有打印机电脑桌等等,方便随时随地办公。 钟湛也忙着适应新的工作模式,暂时无暇他想。 周三傍晚,听周焕说明天没有外出行程,让他照常到公司出勤,钟湛也松了一口气。 中途周焕第一个下车,说要回家吃他夫人做的饭。 晚高峰车辆通行缓慢,钟湛也辨认了一眼路边建筑,离他住处还远。他这段时间时刻神经紧绷,此刻放下心来,倦意难掩。 他不动声色地瞄了眼厉昼临,一天的高强度工作下来,男人不再保持端正笔直的坐姿,随意地靠在椅背,还扯松领带,慵懒随意。 在欣赏美色与找他聊天之间,钟湛也选择了悄悄眯一会儿。 半梦半醒间,厉昼临好像对他说了什么,钟湛也迷迷糊糊地应声。 不知睡了多久,有人轻拍他的脸:“醒醒。” 钟湛也一个激灵,险些咬到舌头,他睡眼惺忪地坐起来,迅速收拾好随身物品。 “那我先回去了,厉总,明天见。” 这半个月,他已经养成新的习惯,在司机将他捎回家,下车前跟厉昼临道别。 他手刚搭上车门,就听见旁边座位的男人问:“你回去哪里?” 这回,轮到钟湛也困惑了,但他很快透过车窗,发现窗外的风景跟以往不同。 跟着厉昼临走到直达顶楼的观光电梯前,电梯员为他们按了电梯。 门关上后,电梯上行,地面的风景变得越来越远,钟湛也恐高,实在欣赏不来夜景。 这时,他才想起来问他老板:“厉总,今天是还有什么应酬吗?” 周焕已经下班,他还以为今天没有其他行程。 “你刚才没听见我说什么?” 电梯朝向内侧的门是镜面的,映出男人挺拔的身姿,他们的视线在镜中交汇,男人面色略带不虞。 钟湛也心虚地移开视线:“能麻烦厉总再说一遍吗?我睡着了。” “我知道,你睡得挺香,还打呼了。” 钟湛也瞪大眼睛,看到镜中厉昼临弯起的唇角,他才明白过来。 青年眼睑下垂,像是自言自语:“所以,现在其实算私人时间?” 厉昼临耳力惊人,似笑非笑地答道:“如果你不想下班,可以继续工作。” 电梯发出“滴”的提示音。 “但是,我没有工作可以给你做。” 门打开前,钟湛也终于记起,他睡得迷迷糊糊间,对方说的话的内容。 他抬眼,朝镜中的男人扬起灿烂笑容:“话说,厉总还欠我一顿大餐,您今晚是打算履约了吗?” 此前他确实考虑过用私人时间泡厉总,结合这些天的工作强度,他改变想法,决定还是工作跟追人同时两手抓比较好。 厉昼临“嗯”了声:“既然说了会带你吃大餐,就不会赖账。” “我当然知道厉总不会赖账,我只是,很,呃,”他斟酌着用词,“很感动。最近半个月大家天天都吃盒饭,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门打开,厉昼临先走出去。 等钟湛也追上去,才听见男人说:“那你还挺容易感动。” 钟湛也意味深长地笑道:“话不能这么说,要看对象是谁。有那么多人想跟我们厉总吃饭都排不上号,但是厉总却愿意屈尊纡贵,跟我一个小小的生活助理共进晚餐,我深感荣幸。” 厉昼临微微蹙眉:“你说话的语气是从哪里学的,也是从网络小说里?” 他想纠正他很久了。 钟湛也挠挠头:“那倒不是,是咱们总务部的员工守则要求对领导要用敬语,领导下达工作任务时,要说很乐意为您效劳,深感荣幸,时刻谨记总务部员工的身份。” “。”他罕见地从男人英俊的脸上看到了无语两个字,随后听见对方说,“以后正常说话就行了,你这样说话,听起来阴阳怪气。” 说完还意味深长地补充道:“阴阳怪气精。” “……”继小矮人以后,又多一个外号吗。 第18章 柠檬挞 钟湛也无奈叹息:“我真没有阴阳怪气,确实很感动,也很开心。” “我知道。”在钟湛也讶异的目光里,厉昼临继续道,“你心情好的时候,话总是很多。”像欢快的小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厉总观察好细致。” 厉昼临凝视着他,他这样一声不响地看人时,很有压迫感:“所以,你这阵子不怎么说话,确实是因为心情不好?” 钟湛也没回答,反问他:“您为什么要在意我心情好不好?莫非……” 厉昼临像个自动回复的ai,很快地答道:“关心每个员工的心理健康,也属于上司工作的一部分。我不希望下属因为心情不好,对工作造成影响,希望你能自行调整好心态,这是作为生活助理的职责。” “。” 钟湛也早已习惯他这样公事公办,不夹杂私人感情的说话方式,闻言倒也没泄气。 毕竟,看起来越是铁面无私的人,真正动情时就越…… 比如,他的前男友。 社交辞令谁还不会说。钟湛也敷衍道:“原来如此,谢谢厉总关心,能够进入公司为厉总工作,真是我的荣幸。” 钟湛也这段时间确实话少,但倒不是心情不好,而是他上班上得都快累晕了,欲望全无,哪还有力气想骚话。 而且根据他观察,即使他不说话,厉昼临看上去也没有出现任何不适。 他从而得出一个结论,很可能是下雨时只要他人在的话,他那奇怪的病就不会发作。 话说回来,他好像还没跟他本人求证过这个怪病。 出神间,他们来到顶层的餐厅。 厉昼临定了这家云端餐厅可以俯瞰270°夜景的包厢,服务员提前醒好酒,进门后,就可以开始用餐。 夜景很美,餐食美味,如果说这不算约会,什么才是约会呢。 钟湛也早已饥肠辘辘,但看到餐前酒,没忍住道:“我酒品不太好,厉总见谅。” 第21章 “嗯,我知道。”男人云淡风轻道,“给你点的无醇起泡酒。” “……” “如果你更喜欢喝橙汁,也可以换成橙汁。” “……不麻烦了。” 厉昼临吃饭不喜欢说话,加之钟湛也确实饿了,埋头干饭。 等待上甜点时,他又饱又困,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结果被对面的厉昼临看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总是这样,吃完立刻睡?” 这段时间他们经常在车上解决吃饭问题,吃完立刻驱车去下一个行程,钟湛也只能在这个时间段抓紧睡个午觉。 中午不睡,下午崩溃,他如果不争分夺秒补觉,估计要情绪崩溃当场罢工了。 “……也没有吧。不过,一般人吃完饭都会犯困,羡慕厉总这种不晕碳的体质。”青年实在困了,哈欠带出泪花,将他的睫毛浸湿成一绺绺,目光也变得呆呆的。 等上完甜点,他看着餐盘,突然有些忍俊不禁,托腮笑了起来。 厉昼临被他笑得不明所以。 青年用指骨试了下潮湿的眼角,真诚地笑着说了句“抱歉”,随后解释道:“只是突然想起来,我前男友其实带我来过这家餐厅。你们点的都是一样的菜品,连甜点都是柠檬挞。”注意到对面的人脸色变冷,钟湛也赶紧打住,“不好意思,我太困了,脑子有点迟钝。厉总应该也不想听别人的情史。” 他没有说的是,那天是他的生日,也是他唯一一次没加班到深夜,请假陪前男友。钟湛也习惯了过农历生日,他身份证上的生日,父母忘记换成阳历,登记的人直接按他们报的农历日期填了。 但厉昼临却突然问:“你这么喜欢你前男友,为什么不去找他?” 他记得青年说过他的前男友失联两年多,按他的说法,对方估计连分手都没说。 这种不靠谱不负责任的男人,不理解他为何念念不忘。 但厉昼临只是他的雇主,不是他的家长,何况对方已经成年。恋爱脑治不好,不影响工作就没关系。 青年看着他,张了张红润的嘴,吃饱喝足后他的唇瓣血色充盈,看起来很柔软。 他像想努力发出声音又无法震动声带说话的发声障碍者,嘴唇张合好几次,才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 厉昼临听见他用充满艰涩和失落的语气说:“我们也就交往了半年,可能他对我感情不深,纠缠不休的话,他会很困扰吧。” 厉昼临其实不想听这些隐私话题,但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制止他说下去。 “说出来不怕您笑话,我对他是一见钟情。差不多也是这样阴雨绵绵的雨季,那天我照常加班到很晚,坐末班地铁回到住处,低血糖发作。刚好他在便利店里买东西,用的现金,店员没有零钱找给他,找了一把糖给他。我走进店里,撞他身上了,他问我是不是低血糖,把手里的糖给我了。第二天下班,我又见到他,问他住在这附近吗?他说不是,他说自己没地方可去,我就把他捡回家。” 本来不想听别人恋爱故事的厉昼临不由自主地皱眉:“你谈恋爱一直这么随便?路边的男人不能随便捡。” 他的语气跟训诫小孩子不能捡掉在地上的东西吃一样,钟湛也险些听笑了。 听他描述跟前男友相识的故事时,厉昼临一副听局外人听故事的姿态,不似作伪。 钟湛也表面上维持着伤感,闷闷地说:“那倒不是,他是我的初恋。在遇见他之前,我对谈恋爱不感兴趣,也不知道为什么别人会喜欢上一个陌生人。跟他视线交汇时,我感觉我们的灵魂产生共鸣了,那是一种无法自控的冲动与战栗。所以他问我有没有恋爱对象,我说没有,他问我觉得他怎样,我们就确定关系了。听起来很荒唐事实上也很草率,但是您不觉得,做人一直按部就班,未免太无趣了吗?偶尔冲动一把,未必是坏事。” 他垂着眼,灯光柔和偏暗,让他被堪称黯然神伤的氛围笼罩。 他伤感地总结道:“这场恋爱,是我人生里最离经叛道的经历,虽然没有好的下场。” 厉昼临对这种玄之又玄的说法嗤之以鼻:“你所谓的灵魂的共鸣,一见钟情,本质不过因为他长得好,见色起意罢了。” 钟湛也睁大眼睛,用惊奇的语气问:“您怎么知道他超级帅的?” “不过,总归是没有厉总好看。” 厉昼临又想起那个夜晚,逼仄出租屋里,黑暗中青年定定看着自己,像在辨认着什么,之后毫无预兆地凑过来亲了他。 遇到更帅的,他的一见钟情对象也会跟着改变吧,肤浅得很。 厉昼临一直知道自己外貌优越,也知道很多人被他吸引,但他从不在意,因此青年说的那些话,他并没有不放在心上。眼前的青年,不过也是肤浅的乌合之众里的一员罢了,但无法否认的是,自己确实因为他的浅薄挑逗,被牵动了一丝情绪。 同样的话,他大概也会跟其他同样长得好的人说,他是不会当真的。 想到这个可能性,他冷笑,没说话。 青年却仿佛没看见他近乎阴沉的脸色,用尾音上扬的欢快语调说:“过去的事情就算了,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已经放下他了。其实,我现在有了新的目标。” 他说这话时,目光很直白地看着厉昼临,仿佛在暗示着什么。 厉昼临这回打断了他:“你不吃甜点?” “不吃了。不知道厉总记不记得,我不喜欢吃甜点。”他说着很不注意形象地摸了摸看起来很平坦的小腹,“再说,这么晚吃甜点,会变胖的。” 接下来,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厉昼临想起那次他喝醉,送他上楼时,为了省力气将他抱起来,青年身上没几两肉,不懂为什么还要节食。但那是他的事情,与他无关。 吃完晚饭,司机将钟湛也送到平时下车的地方。 他跟厉昼临道别,下了车,很随意地走入人群,融入夜色里。 厉昼临收回视线。 他看了眼手机,三分钟前,对方给自己发了新的消息:“厉总想不想知道,我的新目标是谁?” 往上拉聊天记录,他给厉昼临发了很多毫无意义的信息。 比如去取餐时,遇到一只魁梧的肌肉猫猫;送衣服去指定的干洗店清洗时,店里养的珠颈斑鸠对他咕咕叫,这是求偶的意思;遇到一只球鞋那么大的老鼠在路边散步,把路过的小学生吓哭了不敢往前走,他只好上前把老鼠赶走……第一条消息,是他发来的有几道指印的脚踝照片。 厉昼临从来不会回他的消息。但这回,他破天荒的回了一句:“不想。” 第19章 进度 第二天,钟湛也久违地回到总务部工作。 鹿澄去欧洲度假,还没回来。总务部女员工居多,基本按固定小团体行动,鹿澄不在,钟湛也独自去业务部修打印机。 回到总务部,他听见女同事闲聊:“我还以为小钟调走了,那样我们部门又少一个帅哥。” “听琳姐说过两天有新人入职,希望有大帅哥进来。” “话说,之前是不是来过一个霉菌男,才一天就不干了吧。” “哈哈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也不知道穿成那样怎么敢出门的。” …… 钟湛也:“。” 如果入职前他就知道厉世总务部的员工私服像走秀,他必然不会如此不修边幅,谁知道打杂部门也个个穿得像交际花。现在好了,他都成部门的都市传说,估计要被一直流传下去。 今天下小雨,厉总没有召见他,午饭也不需要他安排。钟湛也中午去员工餐厅吃午饭,下午完成工作,去健身房摸鱼,平静地过完一天。 确认厉总不要他陪,钟湛也美美按时下班。 晚上余冬晖组织聚餐,钟湛也报名参加。 这次聚餐在一家新开的自助餐,位于市区的餐饮娱乐一条街,请来网红做宣传,味道中规中矩,但折扣做得很大,因此门庭若市,还有不少做自媒体的举着支架在拍视频。 一群人吃饱喝足,有人提议去ktv,还有人想去附近的酒吧逛逛,大家兵分两路。 钟湛也两边都无所谓,蒋熠想去酒吧,拉着他作陪。他最近画画遇到瓶颈,说去寻找灵感,虽然钟湛也不认为酒吧能有什么灵感可挖掘,还是答应了。 结果他们在洗手间遇到醉鬼找茬,好容易摆脱掉,其他人没等到他们,先过去了,在微信里告诉他们包厢号。 蒋熠说他认得路,钟湛也跟在自信满满的他后面。 这边的建筑物密度高,路弯弯绕绕,设计得对路痴很不友善。蒋熠轻车熟路,很快找到酒吧,两人走进去。酒吧环境清幽,装潢看着很高级,客人不算很多。 钟湛也很少来这种场合,大学时图新鲜跟同学去过一次,唯一印象是音响震得人脑壳痛。 这里没有震天响的音乐,安静得堪比图书馆,环境看着不错。 第22章 好景不长,他们进门不到一分钟,钟湛也接连被几个人搭讪,且都是男的,目光颇有虎视眈眈的意味。 放眼望去,里面就没有任何女性,他忍不住用气声问蒋熠:“你确定是这家酒吧?” 蒋熠也被男人搭讪了。他郁闷地环顾四周,灯光昏暗,墙纸风格跟上次来有点不一样。实体经济不景气,这边的店铺一年到头都在装修开业转让装修的循环中,他忽然不确定了。 他拉着钟湛也走到角落,挠挠头,摸出手机确认群里前同事发的酒吧定位,才发现他过于自信,居然走反方向,他们去的酒吧是在对面。 墙上带二维码的灯牌有酒吧的名字,他悄咪咪上网搜了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而钟湛也也刚放下手机,面无表情。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选择不说话。 他们谢绝搭讪往外走,跟另一波进来的客人对上。 一个被几个人簇拥着的年轻男人驻足,友好地跟他打招呼:“又见面了,钟助理。” 这回他额发放下来,钟湛也认出他的长相,礼貌地打招呼:“岑先生晚上好。” “来玩?”岑朗景含笑的目光扫过蒋熠,“这是你朋友?” 他说话音调拖得长长的,刻意将“朋友”二字咬得有些重,配合他的嗓音,听起来充满暧昧挑逗的意味。 蒋熠显然莫名其妙,总觉得对面一个大男人说话语调有些让人起鸡皮疙瘩。 一想到这家酒吧的性质,顿时明白过来,迅速澄清:“我们走错了。” 岑朗景笑得意味深长:“来这里的人都这么说。大家都是同类,没必要不好意思。” “。” 误入gay吧这种事,说出去自然没人信。 钟湛也这阵子跟着厉昼临到处跑,长了不少世面,非常淡定地跟他告别:“岑先生,我们还有急事,先失陪了。” 岑朗景显然不想放行,但也没有强行拦着他们:“欢迎下次来玩。”还扭头跟边上的一个男人说,“以后钟先生来玩,或者带人过来的话,全部免单。” 男人恭敬地应声,很认真地记住钟湛也的脸。 “。”谢谢,他不会来了。 两人看似淡定地落荒而逃。 走出酒吧,蒋熠伸长脑袋左右看看,确认没有熟人,才呼出一口气。 看到他这副做贼的样子,钟湛也先没绷住笑出声。 蒋熠也摸了摸鼻子,不忘好奇:“刚才那人是谁?听他语气,好像还是这里的老板?” “他是我老板的朋友,之前陪老板去应酬见过他。” “他都开gay吧了,肯定是基佬没跑。”蒋熠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无比同情地看着钟湛也,一阵恶寒,“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看你的眼神好像把你舔了一遍。” “……你的语文跟谁学的。”钟湛也老神在在道,“其实他是我和我准对象的cp粉。” 这回轮到蒋熠露出黑人问号的表情了:“……麻烦讲中文。” 他们顺利找到前同事们开的包厢,一群人在包厢里组队打游戏。 临近十点,钟湛也明天还要上班,大家玩得差不多,就各回各家。 这里不好打车,钟湛也打算搭地铁回去。 他跟蒋熠按照步行导航,从后门那边穿过去,经过昏暗的巷子,忽然听见深处传来动静,有道声音在推拒叫骂着“滚开”。 酒壮怂人胆,蒋熠刚喝了几杯,还没等钟湛也发话,就径直往声源处走去。 钟湛也环顾四周,周围太黑,他没找到摄像头,于是拿出手机打开录像模式,又捡了根掉在地上的扫把棍,这才跟上蒋熠。 借着昏暗路灯,他们勉强看清黑乎乎的巷子深处,站着两个高一点的男人,其中一个男的手搭在另一道纤细身影上,试图对一个喝醉的长头发女生上下其手。 女生显然很不情愿,不时骂两句“走开”,但她的反抗看起来也软绵绵的,反而更让那两人心痒兴奋。 钟湛也总觉得这画面有点违和感,但一时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长发女生突然爆发,一把推开摸她脸那人,挣扎着朝这边跑来。 那两人还想追上来,蒋熠已经先一步高声喝道:“你们在干什么呢?我报警了!” 他长得高大,常年画画有些驼背,但骨架大,因此虽然有点瘦,体型上还是很有威慑力的。 这条街艳遇不少,那两人看到钟湛也手里还拎着根棍子,社会得很,他们可不想惹事,见状很干脆地掉头就跑。 女生没跑几步就脱力了,加上地面坑坑洼洼,很快摔倒在地。 他们上前查看对方的情况,蒋熠向来对黑长直没有抵抗力,何况路灯落在对方脸上,露出一张完美符合他审美的漂亮脸蛋,他看得脸颊烧了起来。 钟湛也还在录像,一副怕被讹的谨慎样子。 他摸摸鼻子,问对方:“你没事吧?这么晚了一个人在外面很不安全,你家人电话是多少,打电话让你家人来接你……” 他紧张起来就话多,絮絮叨叨说了一堆,却见女生抬头,可怜兮兮地望向举着手机在边上拍视频留证的钟湛也—— “谢谢你……救了我。” “。”钟湛也保存好视频,笑眯眯地退后一步,拍了拍旁边的蒋熠的肩膀,“你搞错了,救你的是老蒋,不是我。” 第二天到公司,钟湛也久违地看到了鹿澄。 一照面,鹿澄大惊失色:“小钟,我表哥的本体难道是聊斋里的狐狸精,你跟了他半个月,怎么一副被吸光精气的样子。” 钟湛也虚弱地摆摆手:“别提了。” 昨晚蒋熠见义勇为救了个醉酒的女生,没想对方看着瘦弱,发起酒疯来以一当三。 当时看时间不早了,钟湛也提议报警。 对方忽然扯住他的裤腿嚎啕大哭,质问他问什么跟自己分手,问他自己哪里不好,她会改的,见钟湛也沉默,突然情绪失控,大骂他渣男。 她这一哭动静不小,刚刚还不见人影的巷子,不知何时汇聚了一群吃瓜群众,还有人举起手机拍视频,钟湛也甚至听见此起彼伏的开窗声,住在附近的高层住户也来看热闹了。 笑容从钟湛也脸上转移到蒋熠嘴角,他笑得都快露出扁桃体:“钟少,做人可不能始乱终弃。” “。” 钟湛也头都大了,耐着性子问:“你手机在哪里?打电话给你的家人,让他们来接你。” 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把他当成渣了自己的渣男,同样的话,这回对方总算听进去了。 等接她的人赶过来,确认对方认识她,他跟蒋熠才得以脱身。 这么一闹,回到家都快两点,钟湛也根本没休息好。 雨下个不停,钟湛也被叫到厉昼临的办公室。 他找周焕确认过,厉昼临今天没有外出行程,在办公室里办公。 气温越来越高,雨水非但没有缓解多少暑热,反而因近乎百分百的湿度而闷热无比。 厉昼临穿着设计简约的衬衫,端坐在笔记本开线上会议,不时开麦交待几句。 他今天戴了副平光眼镜,完美诠释了斯文败类四个字。 钟湛也欣赏着他的美色,进入待机模式。 他找周焕要了份材料,还想着雨势太大,如果他的病情加重,可能用得上。 但对方在开会,看上去神采奕奕,钟湛也在内心更加肯定了自己的推测,只要有他在,对方那奇怪的病症就会得到缓解。 他办公室的沙发平时基本摆设用,但坐着其实很舒服,昨晚没休息好,钟湛也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工作的间隙,厉昼临摘掉眼镜,捏了下山根,从屏幕间抬头。 青年斜躺在正前方的一字型长沙发上,脸陷进柔软皮革里,红润的唇微张,睡得正香。 他今天一身休闲装扮,米色长裤的裤腿略宽松,随他躺下的动作滑到小腿位置,露出一截漂亮的小腿,短袜的袜口上方是形状漂亮的脚踝,再往上,是润白细腻的皮肤,他微蜷着身体,一只手缩在胸口,一只手抓在纯黑色沙发边缘,毫无防备的样子。 这颜色对比鲜明的画面,让厉昼临想起那些奇怪的梦境,狭小房间,皱起的黑色床单,青年汗湿的额发,气息急促,体温灼热……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咖啡,凉掉的液体酸味明显,不由得蹙眉,他刚打算让人倒掉来着。 半梦半醒间,听见厉昼临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钟湛也猛地醒过来,才发现男人端着咖啡杯站在他面前,似笑非笑地俯视他。 “需要给你拿个毛毯吗?”他看着睡眼惺忪的青年,凉凉道。 办公室的空调打得有些低,钟湛也翻身起来,整了整衣物,睡得嗓子跟嘴唇都有些干。 他睡得迷迷糊糊,好像听见厉昼临说“起床了”。 “谢谢厉总,毯子就不用了。”上班摸鱼睡觉被抓现行,钟湛也态度坦然,他接过对方手中的杯子,用刚睡醒还带着鼻音的声音问,“您是要续咖啡吗?” 第23章 “不用,水就行。” 钟湛也将冷掉的咖啡倒掉,清洗完杯子,装好常温的水,端给厉昼临。 大概是空调房太干燥,钟湛也看他一口气将一杯水喝完,迟疑道:“要续杯吗?” “嗯,冰水去冰。” 据他这阵子的经验总结,厉昼临平时在办公室办公基本喝咖啡和常温的水,他还是第一次听对方说要喝冰水。 跟周焕说了厉昼临的要求,他也有些惊讶,但很快还是从秘书办的冰箱里找了支冷藏的水递给他。 这回厉昼临喝了半杯就放在一边,钟湛也走动几圈,睡意全无,也无所事事。 他微微低头,轻声问:“您今天感觉如何?外面雨很大,看您在开会,我就没有说话。” 厉昼临淡淡地回了句“还好”。 钟湛也没有回到沙发上,他凝视对方英俊透着疏离的侧脸,意识到,他是时候该把进度往前推一把了。 如果继续像现在这样,当一个替代性很强的螺丝钉,那么,即使到合约结束,他们间也不会有任何进展。 哪怕厉昼临会跟他单独吃饭,纵容他在他办公室瞌睡,他在对方眼里,依旧只是一个员工。 而钟湛也只想成为他的伴侣。 下定决心后,钟湛也若有所思地问:“我能问一个冒昧的问题吗?” 厉昼临没说不能,钟湛也接着道:“之前签合同时,周哥大致跟我描述过,说您在下雨天会出现耳鸣幻听等症状,雨越大症状越严重,所以您下雨天都会按时下班。他还说,我的声音可以缓解您的这个病。我想知道,这些症状是从什么时候出现的呢?应该不会是一出生就有的吧。” 第20章 症结 厉昼临从屏幕间抬眼,审视般看向他:“为什么问这个?” 对他的抵触与戒备,钟湛也并不感到惊讶。 他对上厉昼临锐利的目光,不躲不闪,甚至眼尾弯起,眼眸染上笑意:“厉总放心,我并没有居功自傲或者挟恩图报的打算,您给我多开一份工资,帮我出气,我喝醉了还亲自送我回家,单独请我吃大餐,怕我睡觉着凉还说要给我毛毯……您对我很好,我想为您做点对得起自己工资的事。有个词叫做‘薪水小偷’,如果不为您做点真正有帮助的事,我会觉得良心有愧,钱拿得烫手。我想,寻找解决这个病的方法,也是您特意为我准备这个萝卜坑岗位的目的吧。” 他言辞恳切,眼睛亮晶晶的,但厉昼临表情冷漠,不为所动。 也不知道他经历过什么,对人这么不信任,面对钟湛也纯良无害的外表,他竟然完全免疫。 但没关系的,他也没想过一蹴而就。 钟湛也继续道:“其实,我男朋友,哦不,前男友也说过喜欢我的声音,他跟您一样,也不喜欢雨天,说雨声太吵。下雨天的夜晚,我会跟他聊很久的天,或者给他读书。” “所以之前周哥频繁找我采集声音样本,我才会推测,您患有跟下雨天有关的奇怪病症,而我的声音,刚好对缓解症状有疗效。我猜测,可能是我声音振动的某种波段,刚好跟催眠用的波段一样,对您的病症起到缓解作用。不过我不是相关专业的学者,具体原理也不清楚。”仿佛没有注意到厉昼临在听他再次提及前男友时不自觉颦起的眉头,钟湛也垂下浓密的睫毛,盖住眼底的神色,语气近乎怀念,透着无法掩饰的感伤,“也不知道我们分手后,他的雨天是怎么度过的。” “不过,他一个负心汉过得怎样,轮不到我来担心。”钟湛也说着抬起眼,目光依旧真挚,笑意加深,“雨这么大,我不说话您看起来也没有异常。冒昧问一句,是不是只要有我在的空间,就算不说话,您那奇怪的病症也会得到缓解?” 过了好久,他听见厉昼临简短地“嗯”了一声。 他看着钟湛也,言简意赅:“你到底想说什么?” “抱歉,我语文不太好,总结能力有点差,可能没法一句话就表达完。”钟湛也知道厉昼临的工作风格,向来要求下属汇报工作时必须精简,以最少内容概括最全面的信息,不过他又不是在跟他汇报工作,因此不紧不慢道,“您让我在下雨天尽量陪着你,减轻这个病症对您工作上的影响,但是我毕竟是个大活人。是人,就会生老病死,不可能一直陪着您,也没法像个钥匙扣挂件一样便携。雨季这么长,万一哪天我生病或者出意外没法陪着您,耽误了您的要紧事就不好了。” 在听他说到“生老病死”时,厉昼临的眉头皱了下,几乎想开口制止他说下去。 “您有没有想过,从根源上解决这个病症呢?” 他看着眼前的男人,循循善诱道:“不如,我们一起来摸索怎样治好您的这个病?这个病应该不属于病理性的吧,您有找医生检查过吗?” “检查过,没有任何异常。” “那……用我的声音训练一个ai,可以用来替代我的存在吗?” “试过了,不行。” 钟湛也并不感到意外,对于对方未经他授权用他的声音训练ai这件事,他也不觉得冒犯。 他支颐,一副认真思索的样子:“看样子,您已经尝试过所有能想到的方法了吧。您的这个病,心因性的可能性比较大,对吗?” 注意到厉昼临稍微放松的神色又变得警惕与戒备,钟湛也弯唇,露出无奈的表情:“那样的话,就比较复杂了。不过没关系,我们的合约还有五个多月,应该足够摸索出答案的。” “与其依赖安慰剂,不如彻底根除症结,您意下如何?” “您至今为止,有遇到过其他像我一样,能够让你的病情得到缓解的人吗?” 厉昼临没吭声。 钟湛也从善如流道:“看来是没有。” 厉昼临沉默,是因为他还在想青年说的剩下五个多月这件事。 不知为何,对他给他们间的相处设置这样一个倒计时,他有些不爽。 可定下半年期限的人是他自己,他在最开始,确实以为只在雨季这段时间需要他的帮助。 而且,青年说他是安慰剂,厉昼临却清楚,他更像有成瘾性的药物。 没有遇见他之间,雨声带来的幻听与晕眩等症状并非不能忍受。可现在,即使隔音良好的办公室基本隔绝掉雨声的残响,在这没有他的空间里,他依旧觉得吵闹。 他试过冷落他,不让他对自己造成影响,违抗本能,对抗重力一样抗拒他对自己的吸引,可仅仅只是昨天一天没有他在,他就快要维持不住平静的假象。 钟湛也说完,就心安理得地回到沙发上待机,并不知道同一空间里另一个男人心中的暗涌。 今天下雨,晴天厉昼临会外出就餐,雨天他不想出门,钟湛也去附近的一家酒店给他买饭。周焕带了他夫人做的爱心便当,因此钟湛也只要去取两人份的餐食。 这家酒店是厉世集团名下的,原则上不做外送,但谁让是老板要吃呢。连带钟湛也这个跑腿的也尝到被讨好的滋味,跟经理打电话交待午餐事宜时,被对方一口一个“小钟总”地喊,听着怪怪的。 他在停车场遇到鹿澄跟一个年轻男人。 鹿澄给他介绍:“这是小楚,新来的总务部同事。” 钟湛也视线从对方那张脸上扫过,发现厉世集团招人,颜值可能都是首选要素,他就没见过公司有长相平平的人。 不知为何,新人看见他后,眼神躲闪,一副恨不能找条缝钻进去的样子。 钟湛也觉得对方眼熟,一时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鹿澄没忍住调侃道:“虽然我们小钟如花似玉,但他喜欢人夫感满满的正统浓颜帅哥,你这种小奶狗类型的,人家看不上,你紧张啥。” 钟湛也没跟他们寒暄多久,匆匆赶往后厨。 厉昼临三餐从简,菜式不多,严格按照营养师的搭配,但是经理用的打包盒很高级,两人份的饭,盒子摞起来足足有半米高。 钟湛也拎着高高的打包盒经过大堂,意外地遇上熟人。 岑朗景一身休闲装扮,跟前台在闲聊,惹得对面笑得花枝乱颤。 他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猛然扭头。 眼看他大踏步走来,钟湛也只好停步,挂上社交笑容跟他打招呼:“岑先生好。” “钟助理,好巧。不知道我有没有荣幸请你吃顿便饭?” 钟湛也之前以为对方是他跟厉总的cp粉,现在三番四次遇见他,他有种不妙的直觉。 他将餐盒往上托了托,礼貌地拒绝:“谢谢岑先生,我们不熟,怎么好让您破费。我赶着送饭给厉总,晚了他会发脾气的,希望你别让我为难。” 岑朗景的目光全被他的脸吸引,这才注意到对方抱在怀里的那一摞餐盒,弯唇道:“给我吧。” “不麻烦了。” 他说完就要走,对方却长腿一迈,轻易地挡住他的去路:“临连这种事情也让你做吗?” 第24章 钟湛也不觉得取个餐有什么,而且这高档盒饭他也有份,不花钱白吃白喝,他非常满意。 “这是生活助理的工作内容,为什么我不能做?” 岑朗景挂着散漫的笑容,拖长语调问道:“哦,原来你真的不是那种生活助理?” 钟湛也心想,我也想是啊。 岑朗景换上看猎物般极具侵略性的眼神,低下头来,盯着钟湛也的双眼,突然问:“昨晚在酒吧的那个人,你们的事,临知道吗?” 钟湛也反应了一下,对他的性缘脑感到无语。 他无意与无关要紧的人解释,维持着礼貌道:“如果岑先生没有要紧事,我先走了,饭要凉了。” 他绕过对方朝电梯走去,岑朗景不紧不慢地跟上他,在他按电梯时,先一步伸手按了下行:“去停车场?” 钟湛也应声,他打量青年冷淡的侧脸,用无辜的语气问:“你生气了吗?我只是想请你吃顿便饭。” 电梯到了,钟湛也走进轿厢,对方几乎贴着他的背跟进来。他跟厉昼临一样个子很高,呼吸喷在钟湛也后颈处,令他头皮发麻。 他不得不往边上走了两步,让后背贴着轿厢壁,与对方拉开距离:“岑先生为什么非要请我吃饭?” 眨眼间,岑朗景又鬼魅般贴了过来,钟湛也委实震惊,难道他会凌波微步或者瞬间转移之类? 他垂眼看着青年泛起鸡皮疙瘩的修长脖颈,微笑道:“简单来说,我想挖墙脚。我认为,以钟助理的能力,给人打杂未免太过屈才。” “不知道你有没有跳槽的打算?我可以按照你现在薪资的十倍价格起薪。” 钟湛也别的优点或许没有,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他一直知道自己无论学生时代还是工作后进入前公司,能力从来都不是顶尖的那一批,之所以没被裁,无非是因为他是一枚听话的螺丝钉。对方显然调查过他,对他给出的过高评价,他懒得揣测他的动机与意图。 电梯下行,他没有立刻回答,佯装在思考。 等电梯提示音响起,他果断拒绝道:“很遗憾,我很喜欢现在的工作,没有跳槽的打算。” 电梯门打开,钟湛也抱着食盒,扬长而去。 他看似步履轻盈,实则有一点慌。 好在岑朗景没有追上来。 虽然他对拒绝人挺有经验,但是那些都是直接表明好感的,对付这种不怀好意还死缠烂打,但又没有明显越界行为的人,他实在没辙。 临近下班时间,雨幕依旧浓得化不开。 钟湛也安静地待在沙发上,跟手机里的ai聊天,没有问他老板能不能下班。 厉昼临却忽然抬眼,告诉他:“关于你上午的提议,我让律师做一份新的合同。如果你真能帮我治好这个病,除了对应的酬劳,你还可以向我提一个请求。如果你没有其他问题,今天可以下班了。” 青年的桃花眼蓦地睁大,对于厉昼临这样完全把他当成员工,说话永远公事公办的人而言,开出这样的条件,可谓诚意十足。 “什么请求都可以吗?” “可以。”他想了下,补充道,“在我能力范围,不违法的都行。” 钟湛也笑眼弯弯:“那真是遗憾了,我没有违法的愿望需要实现。” “其实,您不用让律师修改合同那么麻烦。”他双手虚虚撑在办公桌边缘,从稍微俯视的角度,看向对面的男人,眼底盈满潋滟笑意:“只要您一句话,我说不上赴汤蹈火,但一定会全力以赴。” “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需要法律的约束,金钱的回报,才会去做一些事情。” 也有人,会因为你一句话,为你做任何事。 哪怕你可能不需要。 厉昼临看着他漂亮的眼睛,冷淡地说:“我不想有不必要的纠纷。” 钟湛也叹息:“您不会是谈恋爱也要跟对象签合同的那类人吧?那您之前的对象呢,不会被吓跑吗?” 本以为厉昼临不会回答这类私人问题,出乎意料,他很认真地回答:“我没有过任何对象,不需要考虑这些。” 第21章 暴雨 回到住处,钟湛也给电饭锅设置好煮饭模式,他看了眼手机,季初柠给他发了新消息。 她发来一个视频链接,封面有些眼熟,钟湛也点开一看,不禁无语。 昨晚在巷子里遇到的事,居然被围观群众拍了视频,还上了同城热门。 钟湛也硬着头皮跟小姨解释一遍原委。 季初柠很快打过来电话,他接通,听见对面哈哈大笑,不忘夸赞到道:“小宝你又变帅了,我都有点不敢认你。” 闲聊几句,季初柠说起国庆她会来三川市的中心书城,参加一场网站作者的拼盘签售会。 她打算到时候顺路过来探望下她的好外甥,问他方不方便。 外公外婆去世后,季初柠就搬回临汐市的老家生活,以节省生活开支,也就近年不时出门旅游找灵感,两人上次见面还是过年的时候。 现在是六月下旬,那还有三个多月。 钟湛也回答完方便,又想起这半个月无休的高强度工作地狱,赶紧补充:“如果老板不叫我加班的话。” 季初柠好笑:“你不是说你转职到养老部门打杂,怎么星期天还要加班?” 这解释起来有点复杂。钟湛也突然想起来:“对了,小姨,她还在吗?” 他没点名道姓,但是季初柠还是很快明白他说的是谁:“早都回去当她的豪门太太了,她老公亲自开车来接她呢,还买了一束花过来。我猜她早都后悔离家出走了,碍于面子不好主动回去。她在这连饭都不做,还天天嫌弃家里破,拜托,她不就是在这破房子长大的……”季初柠吐槽完,突然警觉,“她去找你了?” “没有,找我我也不会理她。” 季初柠如释重负:“那就好。” 挂断电话,钟湛也放下手机,面无表情地开始处理食材。 他猜到母亲离家出走的原因,对她会回去不感到意外,却连怒其不争都无力。 他想起在酒店撞见母亲现任丈夫那天,他在心里为母亲鸣不平,当时他甚至有些愤怒地想,妈妈,这就是你要的幸福吗? 但他现在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饭煮好了,炒菜很快,他装好盘端上桌,却没了胃口。 明天不用上班,不知道周末厉昼临会不会找他。 钟湛也点开通讯软件,看着厉昼临的头像,很想跟他说些什么。思来想去,拍了照发给他,附上文字:今晚吃藕片炒肉,肉沫蒸蛋,厉总晚饭吃什么? 厉昼临惯例没有回复。 但钟湛也知道他看到了。 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不需要谁的安慰和陪伴,但还是会想要有人能够看见他的存在。 他放下手机,食不知味地吃过饭,打扫干净厨房。 将房间简单打扫一遍,时间刚过八点,外面没有下雨,钟湛也不想一个人待着,换了身夜跑装扮出门。 城中村到处是摆摊的小贩,才刚刚下班的人潮穿梭于油腻坑洼的街道,电动车四处乱穿行,他避开行人电动车等障碍,沿着人行道奔跑。 雨后的夜风除了有股草木的清新,还混杂着油烟,汗味,二手烟,垃圾污水的腐烂味……风很温柔,视线不断晃动,心跳与呼吸声混乱,入目所及,皆是步履匆匆的人群。 置身这烟火尘世,他的烦恼顿时渺小得不值一提。 他边跑边在心里质问自己,你为什么还要对她怀有希望?难道你还在期待她离了婚,回到你身边?你又不是那个十岁的小孩,不需要妈妈了,何况十六年前她就不要你,你至今快有三分之二的人生都与她无关。 甚至初中三年,他和她现任丈夫的女儿教室就一墙之隔,每次开家长会或者每周六下午学校放假她来接女儿放学,偶尔遇到他,她都装作不认识或者没看到他。 有一次,钟湛也去校门口的文具店买东西,同学让他帮忙带奶茶,碰巧看见她。那家新开的奶茶店队伍很长,她混在队伍里很显眼。以她的身份,不可能自己亲自买奶茶喝,买给谁的不言而喻。 钟湛也走过去排队,仿佛某种神奇的直觉,她突然回头,看见钟湛也,当即连队也不排了,匆匆离开,还掉了个东西。钟湛也捡起来发现是一个符,当时班上好多家长都去给自己的孩子求了这种学业进步的符。 他第一次追了上去,还喊了她,她回头,近乎哀求地看着自己,好像在求他别靠近她,也别跟她说话。 他只是把东西还给她,如她所愿,没有再喊那个称呼。 夜跑完,钟湛也出了身汗,从负面情绪里缓过来。看到路边有卖很新鲜的桃子的手推车,他停下来,认真挑了几个,扫码付了款。 难得清闲的夜晚,厉昼临开着车,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穿行。 每逢雨季,除了那奇怪的幻听症,他心中总有种难以言喻的怅然若失,为了填补这份缺失,他选择用工作来麻痹自己,但还远远不够。 第25章 一旦闲下来,他就很难阻止自己开车在城市的一盏盏街灯中寻觅着什么的冲动。 不知不觉间,车子开到似曾相识的城中村附近,堵车严重,他不得不放慢速度。 热闹攒动的人流车流里,一张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厉昼临说不清楚,为什么他会在一瞬间感到心跳加剧。 就仿佛,他终于在浩瀚世界中找到了寻觅已久的什么。 钟湛也睡得迷迷糊糊,被一通电话吵醒。 他摸索到遥控器,关掉冷气。头部传来一下接一下的钝痛,像有人拿榔头在敲他的头,嗓子干得快冒烟,呼出的气息滚烫。 昨晚他出门夜跑,归途骤然下起暴雨。钟湛也做了个叛逆的决定,没有找地方避雨或者买伞,淋着雨一路跑回家。 可惜他徒有叛逆不羁的灵魂,躯壳却弱不禁风。洗完澡他连打七个喷嚏,预感不妙,赶紧弄了包感冒冲剂喝下。 电话是厉昼临打来的。之前周焕跟钟湛也提到,这周六有场午餐会,问他方不方便陪同厉昼临参加,过去吃吃喝喝就行。 “抱歉……厉总,午餐会我可能没法陪您去。” 听见钟湛也嘶哑的声音,厉昼临问:“你生病了?” “昨晚淋了雨,有点发烧。”钟湛也艰难地说完,做了几个吞咽动作,嗓子跟被刀片剌过一样痛。 厉昼临听出他确实不舒服,没勉强:“我让周焕陪我去。” 高烧让思维迟钝,钟湛也脱口而出:“周哥今天不是陪他夫人跟千金去海洋公园……要不,还是让我陪你去吧,小孩子难得跟爸爸妈妈一起出门玩,不能让她扫兴。” “你起得来?” 钟湛也尝试坐起来,他头重脚轻,险些脸着地,赶紧抓住床沿。 他诚实回答:“……好像站不起来了。” 那边沉默了。 钟湛也以为他已经挂断,看了眼屏幕,才听见对面道:“我自己去。” 挂断电话,钟湛也狂打三个喷嚏。 见他醒来,床脚边一块猫猫头垫子上的黑猫一键开机,竖着尾巴冲他喵喵叫。 临哥很懂事,如果下雨天的夜晚来宠幸他,进屋吃完东西后,就会安静地陪着钟湛也。在他休息时从不吵闹也不跑酷,直到他起床,才会叫他给自己开门。 钟湛也打开门让黑猫出去。 他从冰箱里拿出放了很久的退热贴贴上,就感觉头昏眼花,摸索着一头栽在沙发上,花了点时间蓄力,挣扎着坐起来倒了杯水喝,一试图站起来就眼冒金星。 他缓了好久,听见挠门声。 他艰难地走过去打开门,黑猫一溜烟钻进来,仰起脸冲他叫了两声。 钟湛也拼着最后一口气给它加了猫粮,换了水,回到房间栽回床上,甚至都忘了反锁。 黑猫目光炯炯地蹲在床边看着他,耳朵竖起,钟湛也实在没力气陪它玩,闭上眼任由意识坠入黑暗。 今天天气晴朗,厉昼临去了陈家组织的午餐会,他还是第一次一个人出席这种社交场合。 跟那群相熟的富家子弟寒暄几句,完成今天的社交指标,就见岑朗景带着几个跟班过来。 对方惊讶地打量他:“钟助理没陪你来?” 岑朗景跟他同岁,从小乐此不疲地单方面跟他暗中较劲。 厉昼临跟陈家少爷打过招呼,打算离开,岑朗景又走了过来,兴致勃勃地告诉他一个消息:“钟助理难道是去陪他的小男友?那天我在‘同调’看见他们,别说,还挺登对的。” 他如愿在厉昼临脸上看到一丝无法掩饰的波动,更加坚信自己的判断,若有所思道:“既然他不是你的人,那我可以追他吗?我喜欢这种乖的。” 厉昼临看向他,似笑非笑道:“你可以试试看。” 他兴致缺缺地离场。 上车后,司机询问他的下个目的地,厉昼临让他送自己回住处。 陈渊的别墅离他的住处不算远。到家后,他看了眼手机,没有钟湛也的任何新消息。 最新一条消息是昨晚的,对方给他发了晚餐照片,不知为何,厉昼临觉得他那时心情可能很不好。 这种微妙的直觉,仿佛某种不容抵抗的引力,驱使他出门。 可他理性分析,员工心情不好,他没有义务跑去陪他。因此他既没有回复他的消息,也没有去思考自己为什么要出去,只是遵从内心原始的冲动。 无法否认的是,他从车窗偶然看见青年站在路边买桃子时,心情变得很平静。 而现在,那平静下落不明,心中再次被烦躁的暴雨席卷。 厉昼临平静地忍受了半个小时,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阳光灿烂,白天的城中村更显破败。 厉昼临的记忆里,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开车进这个城中村,但身体记忆却指引着他找到空位停好车,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前行。 烈日炎炎的正午时分,路上人来人往,货车与电动车尖锐的鸣笛声此起彼伏,油烟,二手烟,垃圾腐败味……各种气味扑鼻而来。 他的气质与这里格格不入,一路上引来不少目光。 厉昼临视若无睹,他找到那栋红屋顶的农民房,走上二楼。 他敲了敲门,没人应声。打电话给钟湛也,没人接。 他回忆了一下今早青年有气无力的声音,猜测对方可能病得人事不省,又敲了几下门,还是没人应。他观察了一下门的结构,确定这种结构的门他能轻松卸下来,但还是文明地决定找人过来开锁,到时候再赔他新的门锁。 就在他准备打电话时,门把手发出“哐哐”晃动的声响,“哒”一声后,从内侧打开了。 厉昼临透过门缝,没见到青年的身影。 视线下移,他这才注意到开门的是只油光水滑,胖得快没脖子的黑猫。 它冲厉昼临“喵喵”叫,往里走两步,又扭头,示意他跟上。 厉昼临跟着黑猫往里走。 -------------------- 猫爷来开门,快谢谢猫爷。 第22章 没变猫啊 门打开的瞬间,青年的气息扑面而来,厉昼临被暴风雨席卷的心情迅速变得熨帖。 白天视野更为清晰,屋子里的杂物很多,摆放整齐,采光极好,陈旧的瓷砖在阳光下反着光,打理得一丝不苟。 这套房子分隔成二居室,有两个房间,厉昼临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往左边的房间走去。 房门虚掩着,他敲了下门,没人应。 厉昼临推门而入。 室内气温三十多度,屋里却没有开空调,一室热气扑面而来。青年穿着宽松的睡衣,怀抱薄被蜷缩成团,睡衣下摆随他的动作掀起,露出一截腰,跟水浸过似的。 他乌黑的睫毛一动不动地贴在眼下,平时红润的唇因高烧缺水而变成淡粉色,脸上有不正常的红晕。 他睡得沉,连有人走进来的动静都听不见。 淡蓝色退热贴被青年蹭掉,掉落在枕边。厉昼临抬手,清凉手背贴在他被汗水浸湿的额头,不出意外地摸到滚烫的温度。 厉昼临折回客厅,拉开电视柜下方的抽屉找药。里面放的感冒药很久没用,都过期小半年。 他打电话给私人医生,发给他一个定位,让他马上过来。 厉昼临打开旁边的冰箱,找到退烧贴,回到房间给青年贴上。他拿过床头柜的纸巾盒,拉过床头柜前放的椅子坐下,耐心地给他擦掉额头跟脖子上的汗,迟疑了下,还是掀开他的睡衣,替他擦掉背上的汗,整理好衣服。 距离医生过来还有一段时间,他习惯独自生活,但很久没做饭,想了想,还是去了厨房。 本该陌生的厨房,他却熟练地找到水壶,开了一桶纯净水开始烧水,又从料理台下方找到放米的桶,开始煮粥。他在冰箱里找到蔬菜,洗净切碎,打算煮个蔬菜粥。 烧水时,他打量一通逼仄的厨房。厨具跟餐具不多,都是很普通的品牌,但是看得出经常使用的痕迹,厨房空间不大,他站在这里转身都逼仄,锅跟水杯都挂在墙面的收纳架上,台面擦拭得一尘不染。墙纸是蓝色的,应该好几年没换过,褪色成隐隐泛黄的水蓝色,但没有任何油污。 角落一块凸起的岛台上,摆放着手冲咖啡的器具,厉昼临认出,这是某位咖啡大师监制的限量款,非常小众,应该没有在市面上流通才对。他也有一套同款。 这套咖啡器具跟厨房格格不入,好比他跟这里。 他的住处收拾得干净整洁,厉昼临实在难以想象,为什么他简历上的一寸照会是那个形象,如果是个邋遢的人,房间应该也是堆满垃圾才对。 水烧好,他兑了点常温的水,端到房间。 厉昼临很轻松地托住他的后颈,将他扶起来,拉过枕头垫在他腰下,将水杯凑到他唇边,喂他喝水。 青年短暂地睁开眼,眼瞳湿润迷离,并没有聚焦,乖巧地喝了小半杯水。 第26章 那只黑猫突然跳上。床,冲青年叫了两声,在他枕头旁边蹲下,俨然一副守护者的姿态。 这猫给厉昼临开门后就不知所踪,此时它跳出来,厉昼临才发现床脚边有一块直径约半米米的猫猫头长毛垫子,纯黑色,这猫躺在上面,完全融为一体。 厉昼临不知道钟湛也如何,他没法忍受小动物上。床,跟那只悠然地舔爪子的黑猫大眼瞪小眼,忍了三秒,决定把它赶下去。 倚在床上的青年这时忽然出声,他好像突然清醒,眼神清明地“咦”了一声,困惑地看看猫,又看看他,充满困惑地歪头,诚心发问:“原来你没有变成猫啊。” 闻言,厉昼临跟那只黑猫都露出疑惑的神色。 三脸疑惑中,钟湛也闭上眼,留下他跟不明情况的黑猫面面相觑。 好吧,这肯定是烧得分不清现实跟幻想了。 厉昼临知道他的这位员工热衷网络小说,想象力天马行空,他放好水杯,没忍住伸出手,想把那在窝在枕头旁的黑猫赶下去。 刚伸手,黑猫冲他哈了口气,敏捷地跳下床,回到它的垫子上。 它跟黑色垫子融为一体,冲厉昼临发出“呕呕呕”的粗壮叫声,显然骂得很脏。 “……” 刘予青给青年诊察完,听老板说对方昨晚淋过雨,确定他应该是感染风寒,有点脱水,给他开了退烧药。补充水分,饮食清淡,吃完药,多休息。 “如果傍晚还不退烧,我再过来一趟,视情况决定是否需要输液。” 他突然被老板叫过来,还以为是什么重症,原来只是普通感冒。 “不用输液,他讨厌打针。”厉昼临脱口而出,又下意识皱眉,他应该没听钟湛也说过自己怕打针才对。 刘予青将药分装好,叮嘱完注意事项,就见自家老板突然走出去。 他很快回来,手里端着一碗放凉些许的热粥。 “你可以回去了。” 刘予青实在好奇床上青年的身份,但又不敢八卦老板的隐私。说是金屋藏娇,这里属实太破了;如果说两人没别的关系,老板不可能亲自照顾对方。 医生走后,厉昼临看了眼手机。 他在这里呆了快四个小时,就为了照顾一个员工,别说刘医生无法掩饰的吃惊反应,连他自己都觉得确实有些诡异。 但他并不讨厌做这些事。这四个小时里,他的心情始终非常平和,作为回报,他顺手照顾对方。 他耐心喂青年喝完一碗粥。对方睁着眼,眼神依旧没有聚焦,等粥喝完,他又发了一身汗。 厉昼临看着他嘴唇恢复些许血色,将抽纸盒塞到他手里:“把汗擦擦。” 青年这会儿应该是清醒了些,还对他说了声“谢谢”。 他接过纸巾,机械地用纸巾糊了自己一脸,厉昼临忍无可忍,捡起纸巾,替他擦掉脖子上的汗水。 青年擦着汗,忽然露出惊讶的神色:“lin……厉总?你怎么在这里?” 厉昼临很确定,他第一个字念的是“lin”而不是“厉”,看来已经烧到连他姓什么都想不起来的程度。 见他醒来,那只跟垫子融为一体的黑猫抬起头,睁开黄澄澄的眼睛,夹着嗓子喵喵地冲他叫,叫声可谓千回百转。 “啊,临哥,你居然还在啊。” 黑猫屁颠屁颠地奔到床边,同时警惕地盯着厉昼临。 钟湛也恢复了点力气,笑眯眯地给他介绍这只黑猫:“它叫临哥,是这附近的流浪猫,经常来我家玩。” “……名字挺特别。” 他没说是哪个“lin”,厉昼临也懒得问。 钟湛也“嗯”了声,大概是生病的缘故,反应有些迟钝,他打量坐在床边的男人,半天都没眨眼。 屋里闷热,由于高烧钟湛也浑身忽冷忽热,没有开空调,男人将衬衫袖子挽到小臂处,没有系领带,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个,有种居家的温馨感,非常养眼。 他坐在这破败的农民房里,尊贵气息丝毫不减,让他身旁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百块的床头柜看起来仿佛值十万,钟湛也眯眼,感慨道:“我现在忽然明白什么叫‘蓬荜生辉’,你往这里一坐,给我一种住在豪宅的错觉。” “……”会阴阳怪气了,病应该好得差不多。 虚弱的病人欣赏许久,才想起来问他:“对了,厉总为什么会在我家?你怎么有我家的钥匙?午餐会结束了?你是专程过来照顾我的吗?这也是员工福利?” 他的问题跟连珠炮似的,厉昼临选择性地回答:“你的猫给我开的门。” 跑到生病的员工家里照顾对方,无论如何,都不该属于雇主的义务。 但厉昼临不会后悔,更不可能尴尬。 他维持着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淡定表情,将温度计递给他,镇定自若道:“量下体温,烧不退的话,要打针。” 成功让兴致勃勃地试图问他一百个问题的病人瑟缩了下,病人摆出可怜巴巴的表情,试图打动铁石心肠的老板:“……我感觉我好多了,不用打针。” 厉昼临挑眉:“烧退了就不用打。” 无力反抗的病人知道拖延无效,最终还是擦干净温度计,压到舌头下。 室内恢复安静。 温度计发出“滴滴”细响,钟湛也拿出来一看:“37.2°,退烧了,不用打针!” 他眼巴巴地给他看上面的数字,厉昼临忍俊不禁。 “这个温度一般叫低烧。药在这里,一天三次,饭后服用。”他公事公办地交待完,没有任何留恋地起身,“我先走了。” “……慢走。” 钟湛也被饿醒时,已经是下午五点。 久违地睡了一个完全空白的长觉,他看着被暮色灌满的房间,一时分不清身在何方,翻身起来,饥肠辘辘地找吃的。 厨房里的电饭锅还是保温模式,他打开看,蔬菜粥里的青菜已经发黄,变成粘稠的糊糊,看起来令人很没食欲。 钟湛也拔掉电源线,将粥全部盛出来,舀起一勺吹凉尝了尝。 没放盐,他往里面倒了点酱油调味,端到餐桌前。 他回到房间,将床头柜的药拿出来。 ……原来不是梦。 说实话,厉昼临会来照顾他,完全出乎钟湛也的意料。 以至于他现在彻底清醒了,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睡了快一天,精神好了不少,将那一碗粥拍照发给厉昼临,情真意切道:谢谢厉总熬的粥,我会满怀感激地喝完的。 他慢条斯理地将那一碗粥喝完。 钟湛也揉着饱胀的胃部,刚准备起身去洗碗,就看到新的消息提醒—— 只有四个字:礼尚往来。 他想了下,认为对方是在告诉他,既然钟湛也提出帮他治好那个奇怪的病症,那么自己生病了,他来照顾自己是理所当然的,是一种等价交换。 他好笑,低声呢喃道:“你还真是……” 一点都不肯承认你在担心我啊。 -------------------- 小钟: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遇到田螺姑娘了。 第23章 一起住 周一醒来时,窗外雨声密集。 钟湛也的感冒好得差不多。他很少感冒,在前公司那些年,由于几乎每天加班到深夜,抵抗力不太好的情况下,也基本是几个月感冒一次,不过那时感冒得花一个多星期才能痊愈。 得益于厉总的悉心照料,他周六日连睡两天,已经基本痊愈,久违地精神抖擞。 这周一轮到钟湛也跟另外几名同事轮值,他早早到公司做准备。 新的季度财报发布时间逼近,各子公司及部门紧锣密鼓召开会议,各大会议室从早到晚排得满满的,设备全天候运行,偶尔出故障。因此除了准备会议室,他们还要分别检修设备等,从一大早就忙得不可开交。 鹿澄这几天在带新入职的楚澜,加上钟湛也,他们三个人一起行动。 鹿澄感慨:“话说上次小钟进来,也赶上最忙的时候,你俩还真是难兄难弟。” 楚澜长相白净柔软,他恭恭敬敬喊他跟鹿澄“前辈”,模样乖巧。钟湛也始终觉得他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接连四天,钟湛也都没有见到厉昼临。 中间他有问过周焕需不需要他安排午餐之类的,周焕都说不用,他还给厉昼临发过几次问候的信息,对方惯例地不作任何回复。 周五这天上午,周焕打来电话时,钟湛也正在调试出故障的投影仪,他跟鹿澄说了声,走出会议室接听电话。 “小钟,你现在方便上来一趟厉总的办公室吗?” 钟湛也应声:“我修好投影仪就上来。” 等他忙完,上到总裁办,敲了敲门,厉昼临应声。 他推门而入。 上来前钟湛也确认了一下,外面阳光灿烂,不知道厉总为何突然召见他。 厉昼临在忙,甚至没有从屏幕间抬头。 第27章 他的态度依旧冷淡疏离,好像那天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出租屋里,耐心照顾生病的他,只是钟湛也幻想出来哄自己入睡的小剧场。 钟湛也朝他走了过去,他戴着口罩,笑眯眯地看着他:“谢谢厉总照顾我,我的病已经好了。” 对方简短地应声,依旧没有看他,敲了下干净整洁的桌面,示意他看那一叠厚厚的打印纸:“这是新的合同。你先看完,有异议或者不懂的地方可以提。” 这次签合同,厉昼临没有让周焕代劳,看样子,他是打算亲自跟钟湛也签。 但是钟湛也最怕字多的文件。 他痛苦地扶额:“我的感冒好像还没好,看见字多的文件就头晕。” “你的意思是,”厉昼临终于抬头,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要我给你念一遍?” 室内安静,他的音量不高,几乎可以用温柔来形容,钟湛也却莫名觉得毛骨悚然。 他从善如流地拿起那份厚厚的合同:“我忽然痊愈了,我自己看好了。” 这份合同沿袭上一份的风格,后面全是密密麻麻各种保密条约跟要求,合约时长不变,钟湛也看得头昏眼花,尽量挑前面的甲乙双方的权利义务这些重点看。 按照新合约,他如果能帮助厉昼临彻底治好这奇怪的病,能够拿到的报酬堪称天文数字。 当然,这天价报酬不是那么容易拿到的。 钟湛也从白纸黑字的条款中抬头,诚心发问:“为什么帮您治病,要跟您住在一起?” 跟上一份合同不同,这份合同罗列出的乙方义务里,要求他在合约期内必须跟甲方住在一起。 厉昼临回完一封邮件,才回答:“生活助理本来就应该尽量住在离我近的地方,负责我的衣食住行等琐事。之前没有让你搬到我的住处附近,是因为我只需要你在下雨时短暂陪伴,缓解雨天幻听症带来的影响。既然你提出要帮我寻找治好这个病的方法,如果还像之前一样下雨时才让你过来,那就和之前没区别,只能暂时缓解,而无法找到根治的方法。” 他说得好像很有道理。 但只要稍加分析,就知道毫无逻辑可言,丝毫不符合厉昼临公事公办的风格。 见他沉吟,厉昼临又说:“若是你不能接受跟人同住,我让人另外安排单独的房子给你。” “不麻烦了。我跟前男友不仅住在一起,还同床共枕,并非不能接受。”钟湛也仿佛没看见厉昼临听他提及前男友时拉平的唇线,笑容不减,“只是这份合约的内容让我以为,厉总采纳了我之前的建议呢。” 见厉昼临不解,他稍加提示:“毕竟,同在一屋檐下,朝夕相处,除了不用睡一张床上,跟情人也没区别。” 厉昼临略一思索,想起之前青年半开玩笑般说的“包养合同”。 既然他第二次提及,就不能再当作玩笑看待。 他指节轻扣桌面,提醒道:“入职培训带你的人没告诉你,公司禁止办公室恋情。” 钟湛也回以惊讶表情:“如果厉总真的要包养我,为什么我还要继续上班?既然不在一起工作,便不算办公室恋情。况且,所谓办公室恋情,至少是双方情投意合地交往。单纯包养的话,只是肉体关系,没有感情,也无法归类为办公室恋情。” “……” 大概是被他用无辜的口吻,单纯的表情,鲜廉寡耻地胡说八道的模样震惊到,厉昼临竟然罕见地沉默了。 片刻后,他才面无表情地敲打道:“资本家都在勤勤恳恳工作,你一个无产阶级,为什么会有不劳而获的想法?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是你主动提出不想做薪水小偷,我才接纳你的提议。” “如果你只是想爬我的床,那我明确告诉你,这是不可能的事。这份合约就此作废,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被人毫不留情地挑明并当面拒绝,说实话,钟湛也还是会难堪的,他还是第一次对一个人豁出去说这些话。 同时他发现,自己再次操之过急。 他或许在对方心里有一席之地,却依旧还是可有可无的存在——至少,在现在的厉昼临心目中是这样。 遇到他之前,厉昼临都是独自度过雨季,独自忍受那奇怪的病症。 根据他的观察,对方是个很能忍的人,绝不愿意过分依赖别人,自然不可能因为钟湛也对他的病症有帮助,就马上对他青眼有加,转换态度。 原谅他第一次追人,实在没经验。 好在他不是没有试错机会。 到底是在总务部打杂几个月,对总务部教的话术已经掌握得炉火纯青,钟湛也从善如流道:“厉总的一番话,让我醍醐灌顶。我以后再也不会开这种不劳而获,自轻自贱,物化自己,冒犯他人的玩笑。我会端正自己的态度,不会再对您有任何非分之想,努力做好您的生活助理的工作,帮助您寻找治好这个病的方法,对得住厉总给我支付的薪资。” 他说着垂眼,浓密睫毛盖住眼底神色,模样乖巧:“我没有其他问题了,现在签合约吗?” 厉昼临没发话。 钟湛也能清晰感觉到对方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可能在评估他这番话究竟是真心实意,抑或只是试图蒙混过关的权宜之计。 良久,钟湛也听见他问:“合同你确定看完了?” “确定。” “签完合同,跟我去会议室。” 钟湛也有些好笑。 如果对方真的那么铁面无私,就不该一再对他降低底线,而应该像传闻一样,对待违规的员工直接开除,不留情面才对。 今天一整天都没下雨,厉昼临有三场会议,钟湛也作为真正意义上的新任生活助理,从周焕手中接手了他的行程安排。 好在他此前在新手村就经历过半个月连轴转外出办公的地狱模式,对现在明显轻松得多的工作量,不至于焦头烂额,手足无措。 中午钟湛也去酒店取餐,送到会议室,厉昼临简单用了餐,继续会议。 他开会时,钟湛也就守在外面的休息区域玩手机。 开完最后一场会,厉昼临走出会议室,钟湛也从沙发上起身,跟上他。 最后一场会议其他几名秘书也有参加,不知道在其他人眼里,他这个凑数的穿着休闲装,和一群穿正装的人相比,画风会不会有点违和。 大半天高强度的会议下来,厉昼临依旧神采奕奕。 钟湛也基本没干啥,光等人都哈欠连天,实在佩服他的精力和体力。 他跟厉昼临确认晚上的行程,有一场社交性质的晚宴,主办方跟他们有合作,问他参不参加。 这种不重要的宴会,虽然会排进他的行程候选里,但是厉昼临不一定会去,都是当天看心情再决定。 厉昼临给出否定的回复,忽然说:“你可以下班了。” “可是,现在还不到四点。” 他茫然地看向厉昼临,后者反问:“你不用搬家?” 差点忘了,早上他才签了新的合同,原合同剩余的五个月时间,都要跟厉总待在同一屋檐下。 “谢谢厉总。”他又确认道,“您晚餐怎么安排?” “我自己安排,”见他还不紧不慢,厉昼临提醒道,“限你今天之内搬完。” ……一时不知该感谢他让自己用上班时间搬家好,还是赞美他是个魔鬼。 -------------------- 小钟要改变战术了。 第24章 称呼 钟湛也火速打卡下班。 入职厉世后,他就决定退出宿问那边的项目,打算休息一段时间,机房已经不怎么用得上。 钟湛也检查一遍电源,确定没有火灾隐患,将机房锁好。 他简单收拾完几套换洗衣物跟个人用品,接到林叔的电话,问什么时候来接他。 现在还不到五点,他猜测厉昼临没那么快下班。 既然厉总的晚饭不用他安排,他打算先过去将行李放下,再解决吃饭问题。 他在手机上给厉昼临发信息报备:厉总,我收拾好东西,现在过去。 晚高峰开始,路上有些堵车,司机放下钟湛也,他的行李太少,甚至用不上帮忙。 上午周焕给钟湛也拍了照片,用来录入门禁信息,以后他可以直接扫脸进入厉昼临住处。 厉昼临住在离集团大厦不远的听涛海苑顶层,钟湛也来过几次,去他的衣帽间,将他一些衣饰送到专门的洗护店。前几次他来都是刷门禁卡,这次试了刷脸乘电梯,果然很方便。 他之前来这里都是阴雨天,第一次在晴天造访,从电梯出来,经过走道边的落地玻璃窗,下午六点多,即使相隔很远,由于位于顶层且无其他遮挡物,依旧可以尽览海景,即将沉入地平线怀抱的夕阳将海岸线染成暗金色,水面波光粼粼,美不胜收。 钟湛也欣赏片刻夕景,直到太阳彻底沉没,这才往里走。 他不忘给厉昼临实时汇报:厉总,我到了,正准备进门。 第28章 他刷脸开门。 听到开锁成功的声音,他才有种实感,今后要在陌生的地方,跟厉昼临一起生活。 他之所以提出帮厉昼临治病,自然不是觉得工资太高拿得良心不安,只是想让厉昼临意识到他的重要性。 不知道中间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突然变成要一起住的局面。 毕竟,对方看着就像那种习惯独处,领地意识很强的人,应该很讨厌自己的私人空间被陌生人入侵才对。 话又说回来,他现在其实相当于007? 门禁再次识别到他的脸,又重新提醒一句“门已打开”,钟湛也回神,推门往里走。 因为厉昼临没有回他的消息,钟湛也不知道他下班了没,进门时姑且打了声招呼:“我进来了。” 他在玄关鞋柜里找出一次性拖鞋换上,往里走,经过饭厅,听见里面有动静。 厨房门开着,诱人的肉香扑鼻而来。 钟湛也下意识地走过去。 他和开放式岛台前站着的男人对上视线。对方脱下外套,穿着白衬衫,松开两粒纽扣,将衣袖挽到小臂上方。 煎牛排的声音滋滋作响,钟湛也一时分不清,诱人的是食物,还是灯光下秀色可餐的男人。 灯光温馨,衬得男人表情柔和,他看向他手里的背包:“你的行李就这些?” 钟湛也点头,本想去房间放东西,想了下,又用无害的口吻补充道:“只住几个月的话,东西太多,以后搬走会很麻烦,带几套换洗就够了。” 他如愿地欣赏到男人阴沉下去的脸色。 “愣着干什么?”厉昼临调好酱汁,有条不紊地摆盘,冷淡道,“周焕应该有告诉你,哪个房间给你用。去放行李,出来洗手吃饭。” 钟湛也找到周焕说的安排给他的房间,放下行李。 房子很大,内部呈回字形结构,他默默思考了下从他房间去厉昼临房间的路线,笑死,根本记不住。莫说夜袭,不迷路都好。就算天天住在一起,估计两人也很难见上面。 等他回到饭厅,厉昼临已经将晚餐摆盘端上桌。 厉昼临晚上吃得不多,按照他前段时间的观察,钟湛也晚饭食量也不算好,因此他准备的分量都不多。 “原来当厉总的生活助理福利这么好,还能吃到厉总亲手做的饭。”钟湛也在长桌另一端落座,与厉昼临面对面,气定神闲地欣赏着餐桌上的菜式,“厉总的摆盘好有艺术感,比上次去的餐厅漂亮多了,我都有点不舍得吃。我可以拍照吗?” 厉昼临很小就读寄宿制的贵族学校,高中开始到国外留学,习惯独立生活。他如今独居,有人固定补充新鲜食材,若非工作太忙,他还是习惯自己动手,做饭能帮他理清思路,是一种解压方法。有段时间他对摆盘感兴趣,专门进修过,还研究过很多家有名餐厅的摆盘。 不管怎样,被人称赞和肯定,对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件愉悦的事情,因此他忽略掉对方的阴阳怪气,弯唇道:“你拍吧。” 钟湛也相当捧场,拍完照又问能不能发朋友圈。 等他发完朋友圈,两人安静地用完晚餐。 这次厉昼临选了一支度数低的利口酒,可能是白天刚被敲打过,钟湛也规规矩矩地没再提酒品不好的事。 饭后,钟湛也有些微醺,他凭毅力试图起身洗碗,被厉昼临制止了,他看着对方站都站不稳的模样,告诉他负责打扫的佣人之后会按时来收拾。 他享受烹饪的流程,但并不想花时间在饭后收拾上,因此要做饭时会通知人来收尾。 钟湛也强打着精神问:“厉总晚上有安排吗?” “没有。你收拾好房间了?” “还没收拾。厉总的活动区域一般是哪里?我可以在这里自由活动,熟悉环境吗?会不会打扰到您?” 他小心翼翼,一副客套的寄人篱下的口吻。 厉昼临看着他饭后血色充盈的唇瓣,还有飘着两团淡淡红晕的柔软脸颊,告诉他:“现在是下班时间,你不用一直叫我厉总,在这里也不用拘束。除了书房跟我的房间,其他地方你都可以去。” 青年会意:“意思是,我可以把这里当自己家?” “家”这个说法,让男人不自觉流露出温和的神色,他“嗯”了声表示肯定,补充道:“还有,以后跟我说话不用敬语,正常说话。” 六年前,厉昼临接手厉世集团,上一任掌权者是他母亲厉雁知。父亲入赘到厉家,母亲身为长女,四个弟弟对父亲让长姐接手集团一事并非没有怨言,但对外公铁血手腕的恐惧早已根植入他们骨血,因此并没有人敢明面对此表示不满。 外公打下的江山,确实在父母手中发展到了几近巅峰期。母亲突然病重,情况直转急下,不得不住院疗养。厉昼临接手集团总裁的职位后,重点调整了一些亏损部门,切割掉无用的业务,并不需要多呕心沥血工作。 厉世跟大部分家族企业有着一样的通病,几乎都是各种亲族渗透在管理层。这些人包括他的四个舅舅,在厉昼临看来,根本没有任何能力,平时尸位素餐都不算小事,他们尤其喜欢搞一些腐朽老套的驭下之术。总务部的培训内容,正是按照那些老家伙的喜好定的。这套尊卑有别的企业文化根植于集团已久,花费时间去整改不过是浪费精力和金钱,因此厉昼临即使不喜,却也没有提过。 既然钟湛也是他的生活助理,那他有必要纠正一下他的言行举止。 “你没发现,你说敬语没让人感受到敬意,听起来只有阴阳怪气。” “请看我真诚的眼神。”钟湛也睁大眼睛,用情真意切的嗓音道,“我对厉总满怀敬意,千真万确。” 他微醺时说话声调比平时软,透着点撒娇的意味。 “而且,如果不称呼厉总,那叫什么?”青年笑眯眯地问,“总不能叫‘临哥’吧,跟经常来我家的猫重名了。” “。”厉昼临实在不想对他给一只猫取这样奇怪的名字发表意见。 “周焕把入住须知放在你的房间,周末休息不用去公司,你抓紧时间看完。” “……”钟湛也顿时想起之前他让自己背合同,很怕他要抽查,赶紧脚底抹油,“我先去收拾房间。厉总,呃,厉先生晚安。” “你的房间不在那边。” 走出饭厅的青年刹住脚步,往右手边走去。 第25章 充电 钟湛也找到分配给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他的背包还放在沙发上,他取出换洗衣物,在房间里找衣柜。 他在靠门那一侧的浴室旁边找到一扇门,打开后,连接着另一个较小的空间。 这个小房间应该是衣帽间,壁橱门敞开着,里面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几套崭新的衣物,有商务款有休闲款,他拉开抽屉,找到未开封的盒装内裤袜子领带等,一应俱全。 钟湛也随意看了眼,发现全是自己的尺码。 他顿时头皮发麻,怀疑厉昼临难道手眼通天到这种地步,居然不知道从哪里入手这么隐私的信息。 随即又打消疑虑,厉总每天忙得披星戴月,怎么可能亲力亲为给他买贴身衣物之类的,估计是让周焕准备的。 之前李馨彤带自己去买正装时,有让他在那边登记过尺码信息等,细致到贴身衣物等,他记得对方好像说厉总的秘书都有每个月三套新衣服的配额。 将自己的衣服放好,钟湛也酒劲还没完全过。他走出衣帽间,看了眼床铺,床罩床单都是刚洗过的,还有股阳光的味道,看起来蓬绒柔软。 冷气跟加湿器在他进门前就已经在运作,墙上的湿度计显示,现在室内温度是23c,湿度60%,很舒适的环境,钟湛也毫无形象地往沙发一瘫。 黑色茶几上有一叠厚厚的入住须知,事无巨细,一一注明他在这里的活动权限。 确实如厉昼临所言,除了书房跟他的房间,在这套房子里,他可以去任何地方,但是不能带任何人回来。 钟湛也坚持看了三分钟,实在看不下去。 他有点口渴,没在屋里找到杯子或者饮水机,于是循着记忆,去厨房找水喝。 全屋的走廊都开着灯,空气里有股很清淡的木质香气,跟厉昼临身上的味道一样。 钟湛也来到饭厅,佣人在收拾残局,她认得钟湛也,见到他,热情地喊他钟先生,询问他需要什么。 “我来喝水。” 厉昼临已经不在饭厅,刚才共用晚餐的温馨画面,仿佛只是他在电视剧里看过的桥段,并非现实发生的。 佣人从消毒柜拿了杯子,给他接了水,继续忙活。 钟湛也喝完水,头脑清醒多了。 他回到房间,坐在沙发上发呆。 白天没多想就答应了跟厉昼临共住,现在他却有种想逃离的强烈冲动。 陌生的,安静没有生活气息的房子,给他带来强烈的不安全感。 第29章 时隔多年,他忽然清晰地记起,父母离婚后那段时间里他所感受到的惶惶不可终日。 当时他被判给父亲,被迫离开出生后一直住的家。起初,父亲将他接到跟新任妻子住的房子里——他的现任妻子是他的上司,那处高级公寓,是对方全款买的婚房。 新家有三个房间,一个房间住着他们夫妻,一个房间他们的小孩的儿童房,还有一个客房。 钟湛也后来才知道,早在父母离婚前几年,父亲就有两个家,他经常向妻子谎称工作太忙,加班通宵或者出差,其实是住在另一个家。 同父异母的弟弟比他小几岁,还不太会说话,但应该是感应到他妈妈的敌意,对他这个入侵者表现得很不客气,一直赶他走。 钟湛也没被安置在客房,而是被安置在客厅的沙发床,晚上拉上帘子后的空间,就成了他的临时“房间”。 弟弟白天闹得凶,晚上很快睡着。沙发床硌得他睡不着,昏昏沉沉间,他听见压低的吵闹声和哭声,女人低声控诉着什么。 第二天,父亲请了一天假,带他去动物园玩了好久。 之后他又开了几个小时的车,将他送到外公家,让他以后乖乖听外公外婆的话,说弟弟还不懂事,他是哥哥,要懂事。 可能还有很多话,但是钟湛也忘记了。 当天晚上,他被安排住进妈妈结婚前的房间。 事发突然,外公外婆尽量将房间收拾干净,对他也很好,但新的“家”对他而言依旧是陌生而可怕的,他不敢哭闹,用被子将自己蒙住。 那之后的好多年他非常讨厌住进陌生的环境,会整夜做噩梦睡不着,还是高中开始住宿,遇到关系很好的室友,才渐渐克服了这个障碍。 一种无法排解的,浓重如夜色的孤独将他吞没,他快要控制不住自己,非常想去找厉昼临说话,哪怕对方可能不欢迎他的打扰。 喝完水在屋里磨磨蹭蹭地绕了一圈,钟湛也都遇不到他。 他放弃,选择出门散步消食。 晚餐他其实吃得有点撑——因为他不喜欢浪费食物,而且还是厉总亲手做的,他很努力地贯彻光盘行动。 既然今后还有好几个月的相处时间,钟湛也决定下次再也不委屈自己。 听涛海苑的绿化做得很好,环境清幽,公共区域各种设施一应俱全。 晚上八点,楼下的绿化区域几乎看不到人影,距离市中心不远,却非常安静,甚至能隐约听到潮汐声。 路灯照射不到的漆黑树影深处,隐约亮起光团,忽明忽灭。 钟湛也精神一振,举起手机拍照,但是手机根本拍不到微弱的光团,只拍到一个非常小的金色的点。 他献宝一样,发给厉昼临,特意用红色圈出来:厉先生,这里居然有萤火虫。 理所当然地没有得到回复。 走出一段距离,他听到草丛里传来窸窣声响,小心翼翼地探头一看,发现是只兔子。 四目相对,兔子嗖地蹿进草丛深处,逃之夭夭。 钟湛也兴致勃勃地将这件事告诉厉昼临:我看到一只兔子了,白色的,超可爱! 钟湛也没有走太远,他往回走路,一辆车沿着车道从他身后驶来,经过他身畔,忽然朝他鸣笛。 短促的声响在空旷静谧的小区显得很刺耳,车子停下,车门打开的声音传来。 钟湛也回头,强光刺得他下意识皱眉,只能隐约看见一道高挑的身影走过来。他听见对方含笑的轻佻声音:“钟助理。” 岑朗景今天穿一身白,打扮得青春洋溢,依旧很没距离感地凑近他:“我们好有缘分。” 钟湛也后退两步,保持礼貌:“岑先生晚上好。” “你也住在这里?” “其实我是来这里应聘保安的。” 岑朗景听笑了:“这里的工作人员都不会出现在住户视线里。” 显然已经将钟湛也调查得一清二楚,知道他买不起这里的房子,他直言不讳,“莫非,你跟临住在一起?他上次还怎么都不肯承认跟你的关系。” “我问他,既然你们没关系,那我可以追你吗?他还鼓励我试试看呢。” “。”钟湛也苦笑,“我确实只是个生活助理,他这么说也很正常。时间不早了,岑先生晚安。” “才八点,这个点你怎么睡得着。”岑朗景依旧步步紧逼,“不如上我那里喝杯茶?” 他的邀约太具侵略性,现在钟湛也只想一个人待着,也不管会不会得罪人,直白道:“岑先生,不知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不喜欢男人。你如果是个萌妹子,我可能会考虑一下。” 他喜欢的,从来都是厉昼临这个人。 趁岑朗景愣住,他转身往回走。 没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一句“等等”。 不会吧,难道他还不肯放弃?钟湛也头皮发麻。 随后,他听见男人拔高的声音:“你走错了,临住的那栋要走这个方向。” “……” 钟湛也脸一红,回头远远朝他点头致谢。 人确实应该亲近大自然,出去一趟,钟湛也心情好多了。 他刚才散步时无聊,翻阅了周焕发来的很长的信息,才知道有一个鞋柜是属于他的,他在另一个鞋柜里找出自己尺码的新拖鞋换上。 经过客厅,钟湛也被沙发上坐着的男人吓一跳。他身上暗色的衣物,与这一屋暗灯融为一体,仿佛蛰伏于暗夜,静静观察猎物的大型猫科动物。 “探险完了?” 原来他有看自己发的信息啊。 钟湛也眨眨眼:“探完了。” “你居然认得回来的路,不用我去接。” “……”钟湛也移开视线,没话找话,“厉总……厉先生,这么晚了,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我在等你。” 钟湛也愣住,厉昼临站起来,高大的身材散发出不容忽视的威压,但声音是温和的:“过来看电影。影音室在这边,明天你不用上班,今晚可以晚点睡。” 大概是怕他又迷路,确定钟湛也跟上来,厉昼临才往前走。 钟湛也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他总不会是专程在这里等我回来约我看电影的吧,明明白天还警告我别想爬他床。 他不禁好奇:“为什么突然看电影?这是你平时在家的娱乐方式吗?” “不是。”厉昼临给出否定的回复,他突然回头,偏暗的暖色灯光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让他看起来不那么有距离感。 他垂眼审视钟湛也的脸,回答道:“你不是心情不好,出去散心了?看电影也可以转换心情,还很安全。楼下绿化太好,夏天经常有眼镜蛇出没,下次别一个人晚上下楼乱跑。” 钟湛也喉头忽然哽住,他停步,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片刻,青年的表情明亮起来,如同浓重云翳倏然散开后,露出灿烂日光,他一脸神秘地凑近厉昼临,轻声问:“你有没有听见?” 厉昼临不知道他又卖什么关子,但依旧耐心地问:“听见什么?” “当然是,听见‘充电完成’的提示音。”在厉昼临不解的表情中,他自顾自地说明道,“我刚才确实没电了,想下楼充充电,但是看到你的脸的瞬间,马上就充满了电——” 厉昼临突然抬起手,手背很轻地碰了下青年看起来很柔软,实际上确实很柔软还很温暖的脸颊。 他如愿以偿地看到青年的耳廓变得通红。 男人弯唇,露出一丝堪称温柔的笑:“你不会漏电。” “当然不会。中国制造,质量很好。” 其实是因为他已经过热,短路了。 第26章 屏蔽 说是看电影,厉昼临还充当向导,给他介绍沿路的各个房间。 影音室打扫得纤尘不染,一整面墙的架子上分门别类地摆放着各种影碟,还有休息用的吧台,新风系统二十四小时开启,空气里除了皮革味,还有熟悉的木质香。 “下面两层也买下来了,楼下是健身房,再下一层有家庭酒吧跟咖啡厅,还有藏书馆,你如果无聊,可以下去看看。” 他提到健身房,钟湛也又想起他练腹肌的计划,最近没法跟鹿澄摸鱼,早已半途而废。 厉昼临问他有没有想看的电影,钟湛也本身对电影不感兴趣,也没关心最近上映的影片情况。 如果老板想看电影,身为生活助理,他应该要负责推荐影片清单才对。 但他偷了个懒:“你决定就好。” 厉昼临选好电影,他回头,青年已经自觉地坐在边上的单人沙发。 正对投影仪的一字型沙发宽敞,他却选了边上离得很远的小沙发,一副对他敬而远之的样子。 想起白天青年说会端正态度,厉昼临认为,他未免矫枉过正。 他落座,看了下旁边空出的位置,语气变得不客气:“那个位置不是最佳观影位置。人类不在我的食谱上,你放心,我不会吃了你。” 第30章 “。” 闻言,青年非但没起身,反而没骨头似地卧倒,蜷缩着团,窝在沙发里。 他身高不算矮,一个大男人缩在沙发里显得很奇怪。厉昼临确实让他不用拘束,但他未免自在过头了。 不过,他看起来心情很好,厉昼临选择纵容。 过了好一会儿,青年才爬起来坐好,懒洋洋地开口:“厉先生这样的说话方式,才叫做阴阳怪气吧。” “……” 钟湛也倒不是不想坐厉昼临旁边,而是他觉得这个单人沙发,跟他前男友送给他的很像同一个品牌。 在陌生的地方看到熟悉的事物,总会给人带来安全感。而且这个沙发看起来很柔软,从蓬松度来看,应该单纯被当摆设,未免太浪费。 跟设想的一样,他坐下后整个人快陷进去,非常舒服,他在家有时候也喜欢这样缩着。 直到电影播完片头,钟湛也才伸了个懒腰,到厉昼临身边坐下。 沙发随他的重量陷进去一块。他转过脸,笑眯眯地看着身旁的男人:“你如果想要我坐你旁边,直接说就行了。只要是你想让我做的事,你都可以跟我说。” 当然,他配不配合是另一回事。 厉昼临选的是一部文艺片,故事节奏舒缓,配乐好听,开头碧海蓝天的画面养眼,演员长相赏心悦目,故事偏平淡,却也不至于令人昏昏欲睡。 剧情播到滂沱大雨下,撑伞的女主遇到街边淋雨的男主。 音响效果很好,雨声弥漫在整个空间里,真实得令人毛骨悚然。 钟湛也好奇:“如果是像这样影视作品里的雨,也会影响到你吗?” “不会。” “那你记不记得,类似的症状,最早是什么时候出现的?那段时间里,你经历过什么呢?” 虽然他不是医生,但是现代人谁没点精神病呢,类似的怪病一般都是心因性的,或许能从最初发病那段时间里找到根源。 比如有的人压力大就会耳鸣严重,找到压力的根源并采取相应措施,耳鸣症状就会得到缓解。 他也曾因为工作压力非常大焦虑得睡不着,他查阅了很多相关资料,给自己设定规矩,走出工业园就再也不要想工作上的事,彻底与压力源头割离,情况才逐步好转。 见他一脸严肃的样子,厉昼临弯唇:“治病的事不急,先把电影看完。”反正他们还有很长时间。 既然老板都发话了,钟湛也自然安心躺平。 他自己心态都岌岌可危,刚缓过来,实在没有太多能量去关心别人。 长沙发柔软舒适,他往腰后垫了两个坐垫,半躺着看电影。 电影过半,身边变得安静,厉昼临扭头,毫不意外地看到青年安逸的睡颜。 室内光线随剧情展开变暗,青年舒展着腰肢睡得正香,毫不设防,跟他在梦境里看到的画面几乎一模一样。 厉昼临的手背在虚空里轻抚了下,眼神变得温柔。 钟湛也醒来,嗓子有点干,他洗漱完毕,去饭厅喝水。 喝完一杯水,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眯眼欣赏着身后穿家居服的男人。今天下太阳雨,顶层采光很好,熹微晨光照在棉质家居服上,有种温馨的居家感。 等她走近了,钟湛也才注意到他刚洗过澡,应该晨练完毕去洗了澡,身上的水汽还未散。 “早。” 厉昼临颔首,问他:“早餐你要吃什么?” 听厉昼临的意思,应该是要负责做早餐。 “有什么吃的?” 厉昼临走进厨房,钟湛也双手捧着杯子,懒洋洋地跟在他后面。 他打开厨房里的冰箱,里面已经补充好新鲜的食材。 钟湛也没什么食欲,懒得思考:“我跟厉总吃一样的就好。” 闲来无事,他拉了把椅子,在厨房边上围观厉昼临做早餐,后者没发表异议。 钟湛也记得昨晚自己看电影途中睡过去,等醒过来,已经换成另外一部科幻片,一睁眼就看到触手怪,有点刺激。 见他醒来,厉昼临让他困了就回房间睡。 钟湛也回到房间,已经没有多少睡意,拿出手机查看信息 晚饭他拍照发了朋友圈,收到不少点赞,还有好几个人私聊他,八卦他是不是谈恋爱了。 毕竟,这摆盘跟餐桌,看起来实在不像独自一人用餐的氛围,跟他过往在家一人食时上传的照片风格完全不一样。 鹿澄发来一连串消息,首先是一个点蜡表情包:那条朋友圈是表哥强迫你发的吗?你不像这种会秀恩爱的人。 鹿澄:没想到我表哥居然也会干这种强取豪夺,欺男霸女的事,我一直以为他没有那种世俗的欲望。 鹿澄:小楚也跟我打听了几次你的信息,他好像对你念念不忘。 鹿澄:小钟,难道你是男魅魔。 钟湛也:…… 对鹿澄的消息灵通程度,他并不惊讶。 从鹿澄的反应来看,对方依旧认为,钟湛也对周焕念念不忘,对他表哥不感兴趣,只是被他那一手遮天的表哥给强迫了。 他表哥的日常起居等杂事,多年来都是周焕一人安排的,突然弄出一个生活助理的职位,而且还让对方住进自己的住处,怎么看都不可能清白。 面对英俊多金,位高权重的老板,他这样一个金字塔底层无依无靠的小职员,只有乖乖被潜规则的命。 钟湛也没解释,甚至坏心地回了一句:厉总人挺好的。 鹿澄很快回他:你不用强颜欢笑,我绝对站在你这边。 钟湛也笑眯眯地回他:至少他做饭很好吃。 鹿澄秒回一条语音,语气充满震惊:你说那些都是表哥做的? 后来怎么睡着的他忘了,意外地睡得不错。但总归是换了环境,他醒得也早。 厉昼临早餐吃得清淡,以蛋白质为主,零碳水,油很少,钟湛也早餐也不喜欢吃太多油。 对方记得他喜欢碳水,还给他做了份香煎厚吐司。 早餐摆盘依旧是可以当美食杂志插图的程度,钟湛也拍了照,配上文案发布。 厉昼临看着他拍照,青年看起来不像那种喜欢在社交账号分享生活的人,之前带他去云端餐厅用餐,他也没拍过照。特意拍了他做的饭上传到社交账号,应该是特别感动。 只是,他却没看到他发的内容。 感受到视线,钟湛也抬头,征询地看向厉昼临。 对方面无表情,但钟湛也莫名觉得他有点不开心。他将一个玻璃杯放在他的餐盘旁边,言简意赅:“香蕉奶昔。” 外面雨暂时停了,明亮日光透过玻璃窗照落,饭厅的岛台放着咖啡豆和器具,男人身披灿烂阳光,磨好咖啡豆开始冲咖啡,动作流畅,咖啡的香气随着注入的热水散入空中,充盈于整个空间。 见他盯着看,厉昼临问:“你也要?” 之前朝夕相处,他没看钟湛也喝过咖啡,他早餐喜欢喝牛奶或者豆浆,其他时间都喝水,推测他应该不喜欢咖啡。 钟湛也点头,托腮欣赏他的动作:“要喝。” 等咖啡滴漏完,厉昼临将咖啡端给他,回到岛台继续磨咖啡豆。 打湿滤纸后,他忽然开口:“你屏蔽了我。” 第27章 可见 钟湛也挺惊讶的。 厉昼临平时连他发的消息都不回,不像会看动态的人。不过确实昨晚跟今早发的朋友圈,他都设置了部分可见。 他徐徐抿了一口花果香气浓郁的咖啡,稍微放凉后,有层次感的明亮酸味在舌尖弥漫开,回甘明显,比他冲的好喝,但他还是不喜欢斋喝。 “我以为,厉先生不会对这些不赚钱的事情感兴趣。” 厉昼临的眉头微不可见地蹙了下:“有什么内容是别人能看,我不能看的?而且,饭是我做的。” 钟湛也捧着咖啡杯走到他面前,问:“有牛奶吗?” 话题就此中断。 厉昼临从冰箱里拿了盒鲜奶,递给他。青年道了谢,刚要接过,对方却收回手,拿了个奶锅,倒了适量牛奶稍微煮热,示意他将杯子放下。他将热牛奶倒进咖啡杯,杯内液体变成摩卡色。 钟湛也捧着杯子回到座位,边看手机边吃东西。 厉昼临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端着咖啡杯,回到餐桌前用早餐。 两人面对面坐着,都没说话。 等他用完早餐,钟湛也跟他确认今天的行程,基本都是社交性质的。 厉昼临没有多加思考,就拒绝了:“不去,今天在家办公。” “午饭跟晚饭你打算怎么安排?你是自己做,还是出去吃,或者我去酒店取餐?” “你想出去吃?” “嗯,不太想,我今天打算熟悉下环境。如果你要自己做饭的话,可以顺便连我的份一起做吗?我很好养活的,什么都吃。” 厉昼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钟湛也自觉道:“当然,我来做也可以,但是我不知道我做的合不合你的口味。而且我不太熟悉厨具,怕炸了厨房。” 第31章 “我没说不可以。” 厉昼临不讨厌做饭,他平时在家也都是自己动手。当然,后续收拾是佣人的工作,他只享受前期准备与烹饪过程。这是一个快速得到回馈的过程,而成就感有利于心理健康。 钟湛也先将早餐吃完,安静地坐着。 感觉到他的视线,厉昼临抬头。 只见青年笑眯眯道:“我修改了可见范围,厉总现在可以看我的动态。” 厉昼临垂下眼睫,没有说话。 用过早餐,雨又开始下,逐渐升级成滂沱大雨,窗外的城市建筑被笼罩在雾色里。 厉昼临到书房处理工作,钟湛也想起他说过书房不能进,问他需不需要自己陪着。 “你不是说要下楼熟悉环境?” 钟湛也再三确认:“但是现在雨好大,你一个人真的没关系吗?” 被人关心的感觉并不坏,厉昼临露出一丝微不可察的笑:我“没事。” 看他的状态,不像逞强。 钟湛也姑且说一声:“那你如果不舒服,随时找我,我就在楼下活动。” 两人兵分两路。 厉昼临到书房办公。他按紧急程度,回复完几封邮件,批复了一些申请。 外面雨水不断,太阳偶尔被遮住脸,天光随之变幻,静谧的书房隔音良好,从前雨天时困扰他的噪音从耳畔消失,内心一片宁静。 处理完部分工作,厉昼临拿起手机。 这回,他看到了之前不可见的内容。 钟湛也设置了仅展示最近三天的内容,只有两条动态。最新一条早上发的,配图是他做的早餐,文案有四个字:爱心早餐。 另一条则是昨晚发的,同样格式的配文:爱心晚餐。 周日上午,厉昼临有去马场的行程。 钟湛也给他准备好换洗用的衣物等,再跟周焕确认行程。 司机在半路接了周焕,周焕交接过来的行程里,只写了去马场的安排,具体内容不知。既然周焕也来,那就是有公事要谈。 车子来到市郊,驶入南山的马场,工作人员恭敬地上来迎接,带着他们往里走。 马场占地面积极大,内部有几栋装修得很豪华的建筑。这家马术俱乐部是陈家开的,厉昼临在这边养了两匹马,偶尔过来放松。 厉昼临走在前头,钟湛也原本殿后,他走神间,厉昼临放慢脚步,等他跟上来,问他要不要骑马,说有教练。 钟湛也昨天熟悉环境,在三层楼里来回走动,还下楼遛了遛,步数两万多。 他很久没走过这么多路,有些腰酸背痛,昨晚睡觉前还特意按摩小腿,以免睡到半夜抽筋。 刚才来的路上,他远远看到草地里几个人在骑马,看着挺好玩的样子。 钟湛也估算了下高度,诚恳地回答:“还是算了,我恐高。”他之前旅游时在景区体验过骑马,屁股被颠得超痛,不想再折磨自己。 厉昼临没有勉强他。 他进更衣室换上骑术服,出来后,问等候在外的青年:“你是在这里休息,还是跟我们过去?” 俱乐部内部宽敞,还有台球室等娱乐设施,但人不多,主要还是给富家子弟们社交用的,并没有什么好玩。 钟湛也想了想,告诉他:“我想看厉先生骑马。” 厉昼临露出一丝很浅的笑。 周焕在边上目睹他们间的交流,有些惊讶。 先不说厉昼临从小就是人群的焦点,接任厉世集团以来,都是别人揣摩他的想法,他从来没见过他像这样征询一个人的意愿,几乎用上商量的语气。 何况,对方身份还只是一名员工。 转念一想,他已经让对方住进自己房子里,会发生什么也不值得奇怪。 那套房子是对方成年后为自己划出来的领地,除了家人,基本就周焕有权限进入,且都是为了照顾对方的生活起居。 来到草场边,驯马师牵着厉昼临的马过来。看见他过来,几位同样装扮的富家子弟走过来,跟厉昼临寒暄。 钟湛也从他们的语气判断,彼此应该经常来往。 好几个人都带女伴过来,女伴也换了骑术服,他们聊股票之类的话题时,几名马术教练和工作人员站在一旁等候。 注意到钟湛也这个生面孔,其中一个姓韩的年轻男人目光在他脸上流连,故意问厉昼临:“临,这位小美人是谁?不给我们介绍下他?” 周焕去另一边谈公事,见厉昼临没理会,钟湛也只好自己回答:“韩先生,我是厉总的生活助理。” 韩拓闻言,笑容暧昧:“哦,你这个生活助理,是正经的那种吗?” 他的反应和岑朗景如出一辙,钟湛也在内心叹息,如果他是不正经的那种就好了。 可惜他别说爬厉总的床,连他老人家的手都没摸过。 不怪其他人浮想联翩,将禁止办公室恋情列入公司规章制度的厉昼临断情绝爱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他一直单身,身边突然多出一个容貌出众的青年,看着也不像工作能力出众的样子,在这种其他人都带伴来的场合,谁会不往那方面联想。 厉昼临瞥向韩拓,眼神带了警告意味,后者立刻识趣地耸耸肩,不再说话。 太阳越升越高,今天不下雨,被雨水洗刷一新的草地呈现出会发光的新绿色,显得生机勃勃。 除了厉昼临,其他人也在这边养了马,据说还有好几匹高价弄来的赛季马。 他们接下来要比赛,厉昼临上了马,英姿飒爽。 钟湛也朝他挥挥手:“我在这里等你回来,祝厉先生好运!” 穿着优雅骑术服的一众俊男美女确实赏心悦目,他们策马远去,朝远处山坡进发。 太阳晒在脸颊上有些疼,钟湛找了个树下的藤椅,擦干净坐下。 他吹着风,惬意地玩手机。 好心情没持续十秒钟,树阴下超多蚊子,围着钟湛也美美吃起自助餐。 钟湛也虽然答应了要等厉昼临回来,但是并没有以身饲蚊的思想觉悟。他起身,找旁边守候的工作人员询问有没有驱蚊水,顺便问他洗手间在哪里。 工作人员礼貌地请他跟自己过来。 厉昼临最先骑马折返。 草地边等待的青年不知所踪,草地边围了一群人,他翻身下马时,救护车的门刚关上,鸣着笛开走了。 驯马师安抚着还未平复的马匹,路边围着一群人,他上前,听见那群人七嘴八舌地讨论: “那马突然发疯,就把人给掀翻了……” “他好像是一个人来的。” “伤得很严重,我看胳膊都扭成九十度了,还吐血了,脑袋血糊糊的。” …… 风送来淡淡的血腥味,草皮有数处被铲起翻卷的痕迹,还有几处泼洒状的血迹,从草地蔓延到路边。 陈渊紧随厉昼临回到这边。见警察来了,他很快下马,找围在那里的员工询问情况。 看到老板,焦头烂额的经理立刻跟他汇报,说有个客人被暴走的马匹弄伤,他们叫了救护车,报了警,刚好附近有辆救护车经过,已经及时将伤员给拉走。 这间马场除了替这些富家子弟打理跟训练马匹,还有一半区域属于陈家名下对外开放的另一个马术俱乐部。该俱乐部面向一般人,收费相对亲民,平时有不少客人,包括来体验骑马的亲子。 不知道是操作不当还是什么,那匹受惊发狂的马,从俱乐部另一片山头一路狂奔过来,还弄伤了人。 没等陈渊问清楚情况,突然听见一道声音:“是男是女?” 经理对上客人俊美但阴沉的脸,不由得一愣,磕磕绊绊道:“一个男孩子,好像是大学生,穿白色衣服……” 听见他的描述,厉昼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手机放在更衣室,不在身边,于是问经理要了手机,打给钟湛也。 没人接。 他眉头紧蹙,问经理:“哪个医院?” -------------------- 周六好,可以关注下今天还在公司当社畜的可爱作者吗? 第28章 恋爱禁止 陈渊很少看厉昼临情绪外露,想起厉昼临带来的那个漂亮青年,搞不好对方会是未来嫂子,要真有什么闪失,他可负不起责任。 他迅速跟经理确认:“受伤的不是在这边等候的客人吧?” 经理回忆了下:“不是的,那位先生不在这边。受伤的是来体验马术课程的客人,小李负责的客户,小李跟过去医院了。” 陈渊松了口气,告诉厉昼临:“临,不是你的小助理。” 厉昼临闻言,非但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脸色更差了。 他一言不发地转身,大步往更衣室方向走去。 没走出几步,就看到穿宽松白衬衫的青年迎面走来,身后还跟着高大俊秀的男人。 隔着大老远发现他的身影,青年眼睛一亮,甚至忍不住向他挥了挥手,加快步伐,朝他奔来。 第32章 没等走到他跟前,钟湛也就笑眯眯地高声问:“厉先生,你赢比赛了吗?” 等他靠近了,才发现男人的脸色非常冷漠跟阴沉。 今日阳光灿烂,此地局部乌云密布。 青年像偷溜出去玩耍兴高采烈地回家,一进门却被主人抓个正着的小狗一样,心虚地判断着主人的态度,不敢再往前。 他强行压下后退两步的冲动,忍不住想,难道他输了比赛吗? 可是厉昼临实在不像那么争强好胜,上纲上线的性格。而且他看其他人都还没回来,应该是赢了吧。 倒是身后一路尾随他的岑朗景心情不错,他视线从青年扎在衬衫里的一截腰线处收回,朗声跟厉昼临打招呼:“我在休息室碰到小钟,跟他聊了几句,你不介意吧。” 厉昼临无视他,冷冷地质问钟湛也:“为什么不接电话?” 青年茫然地“啊”一声,他拿出自己的手机看了看,理所当然地回答:“我看是个陌生号码,我没快递也没点外卖,以为是诈骗电话,所以没接。” 他一副状况外的样子,令厉昼临不知说什么好。 确认他完好无损,厉昼临总算放下心,但看到很自然地并排站在他边上的岑朗景,他冷声问:“不是说在这里等我,你去哪了?” 钟湛也如实回答:“哦,有好多蚊子,我找工作人员要驱蚊水,顺便去一下洗手间。” 见厉昼临的视线刀子一般落在他身旁的男人身上,钟湛也自觉地赶集走开两步,跟对方拉开距离,他也没想到,居然去个洗手间,都能碰到岑朗景。 对方上次明明被拒绝,却还不死心,甚至追问:“你喜欢萌妹子,那么大d萌妹呢?我可以穿女装的哦,只要你答应跟我约会。” 钟湛也不是没遇过纠缠他的追求对象,但顶多是上学时查他的课表在教室或食堂故意制造偶遇跟他搭讪的程度,工作后他天天闷在办公室上班,基本跟这些无缘,与岑朗景相比,那些人的段位过于小清新,令他很头疼。 他只好假装没听见,留下一句“我要回去等厉总了”,拔腿往外走。 本想着来找厉昼临主持公道,结果一见到他老板,就被劈头盖脸给训了。 他视线游移,自认理亏:“我是说了等你,可是蚊子真的很多。”青年说着抬起手,给他看他白皙手腕上七八个触目惊心的蚊子包,“我怕在你回来前被蚊子抬走了,实际上也就走开一下而已,你不至于这么生气吧?” 厉昼临一脸费解:“我生气?” 站在边上看戏的岑朗景不怕死地答道:“何止生气,简直要吃人,虽然小钟确实看起来很美味。” 其他人陆续回来,厉昼临跟陈渊打了招呼,对钟湛也说:“走了。” 岑朗景气定神闲地目送他们。 钟湛也这才注意到旁边的骚动,甚至还有警察,他离开不到二十分钟,内心好奇,却又不好意思留下来吃瓜。 走出一段距离,厉昼临忽然开口:“刚才有人坠马受伤,call了白车过来。” 钟湛也有些惊讶他竟然主动给自己讲这些无关要紧的事,随后福至心灵:“所以,厉先生刚才那么生气,还问我为什么不接电话,是因为你以为受伤的人是我?” “你很担心我?” 厉昼临一言不发。 钟湛也快步追上他,他将手背到身后,笑眯眯地探头去看他的表情。 男人面无表情,看不出情绪波动,又恢复平时疏离的模样。 钟湛也习以为常,自顾自地跟他道谢:“让厉先生担心了,真不好意思。作为赔礼,晚饭由我来做,可以吗?” 见厉昼临不发话,钟湛也继续卖力推销:“除了我的前男友,还没人尝过我的手艺呢。” “那他体质挺好,没有食物中毒。” “……” 他没看厉昼临,因而错过了对方唇边挂着的笑。 钟湛也自认厨艺不算精湛,也不至于食物中毒。不过他的厨艺确实跟厉昼临比属于小巫见大巫,他其实也不是很想做饭,只是不想吃西餐。 昨天一天跟今天早上都吃西餐,他已经从惊喜享受到两眼无光。 他试探道:“如果厉总做的话,我们可以吃粤菜吗?我实在不想吃西餐。” “你刚刚还说你来做。” “……” 他发现厉昼临现在居然越来越习惯跟他说这些效率极低,毫无意义的废话,这就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吗? 周焕谈完公事,在大堂等候他们。 厉昼临去洗了个澡,换完衣服,司机先送他们去一家粤菜馆用餐。 用完餐后,周焕回公司加班,司机先送他回公司,再送他们回厉昼临的住处。 下午跟晚上都有社交行程,他们回去一趟做准备。 遇上午高峰,车子开开停停,车厢内很安静。 “你跟岑朗景是什么关系?” 钟湛也在思考晚餐的菜单,冷不丁被问到,过了几秒,才愣愣地反问:“啊?” 他这副样子,在厉昼临看来,就是心虚。 厉昼临用公式化的口吻提醒他:“你是不是根本没看合同?合同里有明确,合约期间你必须保持单身,不得因情感纠葛等个人问题耽误工作。” 钟湛也听得直冒黑线,他又不是原地出道当偶像,怎么还有恋爱禁止的条例。 “可是,我看合同的时候,明明没有这条。” 厉昼临似笑非笑道:“修正过的第二版合同里有,我当时特地跟你确认过,你说没问题。还有,之前让你把合同背熟,我说了会抽查,背不出来扣工资。” “……”他确实这么说了。 但他也不知道,厉昼临会抓住他不仔细看合同的毛病,给他挖这么大的坑。 虽然钟湛也不是很有合约精神的人,但他接受这份奇怪的合同都是为了泡厉总,如果厉总不愿意跟他谈恋爱,那他想违约也没门。 “……没仔细看合同是我的问题。”打工人最怕听到扣工资,钟湛也态度良好地认错,试图据理力争,“我可以不背合同吗?我最不擅长背书。” 这下,轮到厉昼临疑惑:“难道你从头到尾看完一遍还记不住?” “……” 钟湛也决定已读不回。 而且,他不提岑朗景还好,一提起,钟湛也就想起上次对方说的话。 他装作不在意的样子,貌似不解地提起:“既然厉先生在合同里规定我不能谈恋爱,为什么还要钓鱼执法?” “愿闻其详。” 钟湛也不紧不慢地说道:“如厉先生所知,我是之前陪你参加晚宴时,才第一次见到岑先生,跟他不熟。刚刚也只是刚好在休息室遇到他,跟他说了几句话。你想知道他说什么了吗?” “岑先生说他要追我,还说他问过厉先生,是厉先生鼓励他试试看的。厉先生明知我合约期内必须保持单身,却还鼓励自己的朋友来追我,难道不是钓鱼执法吗?” 话音刚落,他从厉昼临脸上看到了很清晰的,踩到狗屎般的无语表情。 原来,厉总也有无法做到表情管理的时候。 “你在总务部不是接受过他们那一套察言观色的培训,他听不懂反话,难道你也听不懂?” 钟湛也歪头,懵懂地看着他:“啊?我以为你真的给他打气呢,支持他的恋情呢,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 过了一会儿,厉昼临才开口:“你就这么想谈恋爱,跟岑朗景?” 不知道他从哪里得出来这个诡异的结论,钟湛也没急着解释,好整以暇地打量男人的侧脸,他平时不苟言笑,现在依旧平静。 钟湛也却品出一丝乌云笼罩,暴雨将至的宁静。 感受到他的笑意,厉昼临转过脸来,冷声问:“你笑什么?” 钟湛也丝毫不怕他,右脸颊的三颗酒窝更深了。他凑近他,说悄悄话一样:“我笑厉先生啊。” 他不说笑什么,厉昼临也没有问。 司机开车很稳,道路平坦,因此车厢内晃动幅度很小,他看着青年近在咫尺,盈满笑意的双眼,他呼出的气息湿热,令他的心跳无法维持平稳。 青年重新坐好,笑盈盈地补充道:“岑先生是说过想追我,不过,我拒绝他了。” “我不喜欢他那种类型。” 厉昼临见他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主动问:“你喜欢哪种类型?” 钟湛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会对这个话题感兴趣。 他佯装思考,半晌才神秘兮兮地吐出四个字:“不告诉你。” “。” “离厉先生的住处还有半个小时,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可以先补个觉吗?” 他说完,毫无心理负担地闭上眼。 厉昼临看着青年安逸的睡颜,想起青年开玩笑般的那些话。 对方似乎只想跟他上床,并没有认真谈感情的打算,否则之前不会反复提到包养。他推测这极有可能跟青年上一段感情经历有关。 第33章 听青年的语气,似乎仍对那个不辞而别,人品败坏,缺乏责任感的前度念念不忘,用情至深,至今还未从对方留下的阴影走出。 厉昼临认为,他可能因为一段失败的初恋产生心理创伤,不再相信爱情,因此哪怕再有新的邂逅,也只敢选择不用负责任的肉体关系。 但这不是厉昼临想要的。他只要不离不弃,永远忠诚于对方的爱情。可惜他一直没有遇到过任何合适的人选,所以他从未考虑过开始一段感情。 一旦他确定,对方就是他要找的人,那么,他有信心会永远爱他。 他凝视青年的脸,像在判断着什么。 可惜对方脸上没写答案,他也不具备看见命运红线另一端连接在谁身上的特异能力。 第29章 优先位置 进入八月份,随着二季度及年中财报的发布,总务部又回归悠闲养老的工作节奏。 鹿澄提出给楚澜办个小型欢迎会,邀请钟湛也参加。钟湛也跟楚澜不熟,但他进厉世以来,还是很受鹿澄关照,于是他答应了。 按照他给出的碰头地点,钟湛也来到一家剧本杀店。 他到得比较早,附近有动物园,他去逛了圈,接到鹿澄的电话,说他到了。 鹿澄盯着他修长笔直的双腿,等他走近了,语出惊人:“我表哥是不是不行?” “?” 他跟发现了惊天秘密一样:“莫非他才是下面那个?” 这回钟湛也总算听懂了,他遗憾地摊手:“我真的只是你表哥的生活助理,我们连手都没牵过。” 鹿澄瞳孔地震:“不会吧,表哥这两个月带着你到处炫耀,连我哥都来找我打听你。我还以为,表哥早已经霸王硬上弓。” “……作为助理,跟着他去参加各种社交活动不是很正常,都是工作呢。” 日月如梭,钟湛也搬进他住处两个多月,两人间毫无进展,怕是要辜负他们的期待。 “话说,照表哥这股恨不得拿副手铐把你拷在他身边的黏人劲头,居然舍得放你出来。” “为什么不舍得?我只是给他打工,又不是卖身给他。” 鹿澄说话太夸张,钟湛也看不出厉昼临有多黏人。 用早餐时,他跟厉总确认行程,今天有两个社交行程,厉昼临不想去。最近周末都是晴朗天气,钟湛也提起鹿澄约自己出去玩,询问是否可以赴约。 厉昼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似笑非笑地评价道:“你上周才去跟前同事聚餐,上上周去跟球搭子打球,再往前一周,去你大学同学家开的养老院做义工……这类无意义社交,乐趣何在?只会浪费时间。” 最开始搬进厉昼临的住处一个月,周末钟湛也都会陪着他。 但最近每逢周末,只要没下雨也没有其他重要行程,他都会出门,厉昼临一直没意见。 这次他看起来,挺不开心的。 在厉昼临看来所有与利益无关的社交都是无效的,如果真按他的价值观来判断,自己的陪伴也属于无意义。 哪怕再喜欢对方,钟湛也也不会一味地迁就和无原则的退让,他希望对方能够注意并重视他的看法。 因此,他看着厉昼临崩直的唇线,佯装不察,睁大眼睛反问道:“时间不都是用来浪费的?我虽然不是什么社交动物,但也是有三五好友的。厉先生不是说过我不用007,周末正常休息就行,所以我遵照你说的去做了。跟朋友小聚,这是正常人周末都会做的事情之一啊。再说,我的时间又不像厉先生的那么值钱,浪费掉也无所谓——” 脸颊被掐住,钟湛也呆住。 厉昼临依旧是那副看不出情绪的表情,唯独语气称得上温柔:“说话不要阴阳怪气。” 他掐了一下就松开,钟湛也被他打断,只觉得脸颊被灼伤一样,热度久久不散。 他花了好几秒才重启成功,继续道:“不过,如果厉先生需要我陪的话,我可以优先陪你。哪里都不去。” 厉昼临看了他好久,久到钟湛也都以为他会松口承认,但最终他只听见对方说:“你去吧。” 钟湛也特意收拾一番,吹了个头,装作心情很好的样子,出门赴约。 不多时楚澜到了,鹿澄带他们进店。 钟湛也大学时在剧本杀店打过工,但当时只是当个npc,只干过几次就因课业繁重没再去了,还是第一次以顾客身份光临。 鹿澄近来沉迷剧本杀的恋陪位,几乎每周都要来玩。钟湛也上网搜了下,才弄懂概念。 工作人员看到他,双眼一亮,殷切地围上来,就差递茶捶肩。 热门的本子鹿澄基本玩过,花钱买恋陪位不够过瘾,他最近玩的都是找写手定制的恋陪本。 钟湛也翻了一页剧本,基本全是感情戏,一开局就壁咚,剧情还是我爱你你不爱我我不爱你了你又紧追不舍,除了情情爱爱不用工作生活的那种,看得他胃痛。 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鹿澄要演女主角,还让他跟楚澜演女配。 钟湛也的角色是个娇蛮任性的反派大小姐,鹿澄显然预谋已久,已经让人准备好了衣服跟假发,给钟湛也的假发还是渐变粉的。剧情胃疼就算了,居然还是玛丽苏造型。 钟湛也看着那条蕾丝蝴蝶结层层叠叠的蓬蓬裙,一脸凝重地确认道:“我真的非穿这个不可吗?” 鹿澄笑靥如花:“当然。像你这种手长脚长,骨架不大的体型,穿女装违和感不会很高哦。我一直想看小钟你顶着这张美艳绝伦的脸蛋演女反派,一定很带感。”他说着揽过旁边规矩本分的男生的肩膀,“小楚也要穿,他都没意见呢。” “拍我马屁我也不可能穿裙子。”钟湛也不为所动地负隅顽抗,坚守底线,“要不我还是算了,我演技很烂,就在边上看你们玩。” 反正除了他们,鹿澄还雇了一堆临时工演npc。 鹿澄惋惜地“欸”了一声,到底还是没勉强他:“我问问他们能不能改角色。”说着问工作人员,“可以临时改剧本角色吗?” 这位贵客最近以一己之力,贡献了几年份的销售额,成功让他们这家濒临倒闭的店起死回生,工作人员笑眯眯地说:“可以的,鹿先生想改成什么样?” 他兴致勃勃地跟工作人员沟通改剧本的事,钟湛也跟一旁规矩乖巧的男生对上视线。 楚澜朝他靠近,忽然问了一句:“钟前辈是跟厉总住在一起?” 钟湛也一怔,又听见他说:“前辈之前发的两条动态,配图的餐桌,纹理跟厉总家的一模一样。我是学美术的,对这方面比较敏感。” “那些料理,也是他做的吧。” 鹿澄虽然自称情报屋,但不是那种会把私聊内容也告诉他人的大嘴巴。 何况,连鹿澄都不知道厉昼临住处餐桌的纹样,更不知道厉昼临会做饭的事。 楚澜会知道,就有两个可能性,一是他是个跟踪狂,在监视厉昼临;二是他跟厉昼临关系不一般。 综合考虑,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不清楚他突然提这个的用意,钟湛也公式化地回答:“我是厉总的助理,住得近方便工作。” 楚澜笑了笑,没再说话。 鹿澄跟工作人员商量完毕,给他们看更改过的剧本。他的改动简单粗暴,直接把恶毒女反派性别改成男反派,并且都是喜欢男主,假冒了女主的身份,一直针对小白花女主。 楚澜好奇:“鹿哥你既然这么喜欢演戏,为什么不让你哥把你塞剧组里?” 鹿澄耸耸肩:“我家那些老古董看不起戏子,而且,进剧组多累,还得早起。玩剧本杀就不同了,想玩就玩,我只喜欢玩恋陪位,就像刷视频只刷喜欢的cp的互动cut一样,对其他不谈恋爱的角色可不感兴趣。” 他没跟任何人说过,他是因为喜欢男人,被他爹丢到几乎全是女孩子的厉世的总务部进行“矫正”教育,更不可能跟男人谈恋爱,只好玩玩剧本杀,聊以慰藉。 等到dm登场,钟湛也看到鹿澄双眼一下亮起来了。 那是个大学生模样的高大男生,穿得很青春洋溢,气质拒人千里之外。 鹿澄贴上去跟他说话,对方问三句才答一句。 钟湛也算是明白了,醉翁之意不在酒,鹿澄感兴趣的,根本不是恋陪本,而是跟他很多互动戏的男主角。 还好他这个反派跟男主的暧昧戏根本没有,基本集中在欺负女主上。 他们分别去换衣服。 给钟湛也准备的粉毛和蓬蓬裙用不上,他想了想,拿出手机拍了照,配上文字,发给厉昼临:陪鹿澄玩剧本杀,他让我演一个反派大小姐。 之后,他将手机收好,心情很好地去换衣服。 好心情没持续多久,看到戴上假发的楚澜,钟湛也脱口而出:“是你!” 难怪他总觉得楚澜眼熟,此时他换上假发还化了淡妆,完全女性化的打扮,钟湛也才认出他。 第34章 楚澜双手合十:“对不起,我那晚喝醉了,真不是故意耍酒疯。” 鹿澄换好衣服出来,钟湛也只好假装无事发生。 厉昼临喜欢安静的环境,他买下听涛海苑这边的房子,也是因为足够安静。 安静的环境让他能够集中注意力去思考很多事情,不被打扰。 青年走后的房子,安静到只剩电器运转的细微声响,他却觉得无法静心思考。 明明一开始只是为了接受他提出的帮忙治病的提议,才让他住进来,可跟他累积相处的私人时间越长,他的病症似乎愈发严重,仿佛病入膏肓。 他说可以优先陪自己的时候,厉昼临差点就答应了。 千钧一发之际,他还是选择让他离开。 对方没有丝毫犹豫,可见自己并不排在心中的优先位,跟他那些朋友没区别。 厉昼临习惯当人群的焦点,习惯被别人优先考虑跟特殊对待,但不可思议地,他并没有因为钟湛也没有将他事实摆在第一而生气。 他抓起车钥匙出门,对这座城市早已无比熟悉,他随意找了间美术馆闲逛。 正值暑假,还是周末的美术馆人山人海,全是带小孩子来接受艺术熏陶的家长,他在其中鹤立鸡群,很是惹眼,但他无视掉所有视线。 就连这样嘈杂的环境,也依旧无法让他忘记青年。 他早该意识到,从来不是对方有什么神奇的能力,能够治好他那奇怪的雨天幻听症。 而是对方对他的吸引力,几乎是毁灭性的,让他足以完全忘却其他一切干扰因素的程度。 之前钟湛也开玩笑般问他,是不是谈恋爱也要跟对象签合同。 他不知道,签合同是因为合同不仅是对对方,对他本人同样具有约束力。 无论伤害任何人,对厉昼临而言都是轻而易举的事,哪怕夺走对方的性命,他也不需要付出太大代价。因此,他习惯约束自己的言行,绝不会放任自己随心所欲,否则只会走向毁灭。他很珍惜自己和他人的生命,也不喜欢伤害自己和他人。 如果他无法控制住自己伤害到他,那么,起码青年能得到巨额的补偿。 他没忘记,对方是因为经济上有困难,才同意做这份麻烦的兼职。 他决定,不再去抗拒他对自己的吸引力,虽然他也不知道松开缰绳以后会发生什么。 等他走出展馆,看了眼手机,才发现两个小时前,对方给他发来一张照片,颜色粉嫩的假发跟长裙,还有一条文字消息。 厉昼临:“?” 他顶着满头黑线,给对方发了个定位,让他过来。 第30章 称呼 等玩完剧本杀,天色渐暗。 钟湛也没想到玩个剧本杀居然能玩到天黑,还好他这个男反派的戏份不多,都是看戏居多。 他看了眼手机,两个半小时前,厉昼临发来一个定位,还有两个字:过来。 哦豁。 钟湛也赶紧回拨电话。 那头接通,不等对面出声,钟湛也态度良好地抢先认错:“我刚刚在玩剧本杀,手机锁在更衣室柜子里,不是故意不接你的电话。” 厉昼临的语气平和:“你现在过来。” 钟湛也小心翼翼地问:“你会扣我的工资吗?” 他听见那头传来低笑声,说话声染上无奈:“半个小时内你还赶不到就会。” “!”钟湛也精神一振,“我马上到。” 那边鹿澄还在意犹未尽地追着dm聊天,对方态度冷淡。 鹿澄没有生气,大方地表示请所有人去一家高级日料吃晚饭,他已经提前定好包厢,让他们直接过去就行。 担任dm的男生说他要回学校上晚自习,不去吃,鹿澄很有风度地跟他告别。 这附近不好打车,加上还是晚高峰时间段,得知表哥召见,鹿澄让司机先送钟湛也过去。 他将厉昼临新发来的定位报给司机。 鹿澄瞪大眼睛:“这不是本市情侣求婚必去的夜景餐厅排行榜第一名那家,表哥要跟你求婚吗?” 他音量太大,连低头玩手机的楚澜都忍不住看了过来。 “……不知道,我只知道半个小时内赶不到,会被扣工资。” “这么严重吗!”鹿澄拍了拍他并不结实的胸膛,“包在我身上。” 鹿澄的司机车技很好,以最快的速度将他送到。 钟湛也飞奔进餐厅,里面灯光昏暗,音乐低沉,除了员工,空无一人。 他正怀疑是不是走错,从不知道哪里冒出来一位笑容满面的工作人员,他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进到靠里的包厢。 他对着门边镜面的装饰确认了下仪容,随手抓了把被风吹乱的头发,整理好衣服,敲了敲门,推门而入。 看到端坐在座位上的厉昼临,他确认了下手机时间,松了一口气:“厉先生,我没迟到。” 厉昼临露出一个很淡的笑容:“真迟到了,我也不会扣你的工资的。” 钟湛也如释重负,他走过去,对方起身,替他拉开椅子。 他偷偷观察他的表情,确认他心情不错,又想起鹿澄的话,有些不知道怎么摆放四肢,略显僵硬地坐下。 “谢谢。” 青年显然一路跑来,还微微喘着气,短发凌乱。 厉昼临视线从他发梢下移,经过他光洁的额头,修长的眉,他抬手,指腹拭了下他的眼皮,给他看手指上沾的灰黑色带闪的粉末:“化妆了?” 钟湛也如实回答:“玩剧本杀的时候为了贴合角色化的,可能没卸干净。”化妆师简单粗暴,给他这个反派化了个烟熏妆。 “裙子也穿了?” “没穿,鹿澄给我的角色改了性别。”钟湛也答完,若有所思地笑问,“厉先生想看我穿吗?” 厉昼临点评道:“你不适合粉色。” 钟湛也没想到还有跟对方探讨这种话题的一天,他装作认真讨教的样子,一眨不眨地询问对方:“厉先生觉得我适合什么颜色?” 厉昼临想了下,青年皮肤很白,应该适合穿对比强烈的颜色,但他好像还没见对方穿过黑色,他似乎喜欢米色系或者白色这类浅色调的衣服。 实践出真知,与其想象,不如让他亲自试试。 他弯唇,问他:“你不饿?” 钟湛也大半天没吃东西,早已饥肠辘辘,注意力顿时被转移,诚实地回答:“饿的,可以上菜了吗?” 厉昼临重新落座。 用过晚餐,钟湛也跟着厉昼临乘坐观光电梯直达地下车库,高处风很大,夜景一览无余,厉昼临没说话,钟湛也用余光偷瞄他被霓虹灯映照过的俊朗侧脸,不清楚他怎么突然带自己来吃大餐。 泊车员将车开过来,钟湛也有些惊讶:“你自己开车过来吗?” “今天不是工作日,而且,林叔也要休息。” 难怪刚才他没喝酒,陪自己喝气泡水。 钟湛也感到诡异,他可没忘记,眼前这位英俊的资本家比牛马还卷,忙起来的时候,别说休息日不休,连饭都是在车上匆忙解决。对于压榨牛马这件事,他应该得心应手,毫无怜悯之心才对。 不过,最近他倒是没那么拼命,可能钱赚够了吧。 既然厉昼临坐驾驶位,钟湛也熟络地拉开副驾的车门落座,拉过安全带系好,问他:“我们现在回去吗?” 很平淡的一句话,但无论是“我们”还是“回去”,遣词都令厉昼临觉得很舒服。 “先绕路办点事。” 钟湛也没问他要办什么事,对于让自己老板当司机这件事毫无心理负担,甚至小声打了个哈欠,泪水将他浓密的睫毛浸润成一绺绺,他含含糊糊地问:“那我可以小小地睡一会儿吗?陪鹿哥演了一下午,好累的。” “你为什么叫他鹿哥?他比你还小。” “啊?”钟湛也没想到他会在意这些无关要紧的细节,只好擦了下湿润的睫毛,一板一眼地解释,“因为当初进总务部是鹿哥带我,他是前辈,他说我是他的小弟,叫哥很正常啊。” “但你叫我厉先生。” 钟湛也原以为,他是对自己喊年下的男生哥一事感到困惑,现在一听,更像为自己喊他“厉先生”而不满。 他理所当然地看向对方,不紧不慢道:“因为厉先生是我的老板啊。鹿哥是我的前辈兼朋友,我总不能称呼自己老板哥,那太失礼了。” 厉昼临没再说话,专注地开车。 车子驶出停车场,外面下着沥沥淅淅的雨。 驾驶位的人开车很稳,丝毫不受砸落车顶密密匝匝的雨声影响,钟湛也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努力压下嘴角的弧度,心情很好地收回视线,闭眼小憩。 没过多久,他听见耳边有人说:“到了。” 听见解锁声,钟湛也眼都没睁开,迷迷糊糊地摸索着去解安全带。 他碰上一只温热的手,顿时清醒过来,错愕地缩了下手,扭头看向左边,对方很自然地替他解开安全带。 第35章 他受宠若惊道:“坐厉总开的车,服务这么好啊。” “不要阴阳怪气。”厉昼临看着他呆滞的双眼,睡得泛红的脸跟耳朵,“睡醒了?” “唔,醒了。” 钟湛也一头雾水地跟着厉昼临下车,直到乘电梯上楼,他才认出是之前李馨彤带他来买衣服的那家店所在的大楼。 这边的店铺窗明几净,门口罗雀,都是卖奢侈品之类的店铺,走廊都拖得一尘不染,折射着璀璨灯光,充斥着金钱与物欲的味道。 女店长亲自接待,热情询问他的需求。 厉昼临看向身后一脸状况外的青年:“给他搭几套他能穿的成衣。” 钟湛也刚想问他为什么突然给自己买衣服,就听见厉昼临补充,“要女装。” 女店主维持着满面的笑容,没有因为贵客的要求而露出任何大惊小怪的表情,笑眯眯地做了个请的手势:“女装区在这边,请跟我过来。” 厉昼临在他不解的目光中,悠然回答:“你不是问我你适合什么颜色的女装?我想象力匮乏,只能带你来试试。” 钟湛也弱弱地发出抗议:“……我不会穿的。” 笑容热情的女店长在边上道:“钟先生手长脚长,骨架小,很适合穿裙子。” “……” 钟湛也可不会牺牲自己满足他的恶趣味:“合同里又没有必须满足厉先生换装play的爱好的规定。” 厉昼临目露惊讶,充分掌握钟湛也平时装傻充愣的精髓,甚至模仿得惟妙惟肖,这让他的气质变得不那么疏离,甚至称得上亲切:“你居然有认真看合同?那你说说看,合同里规定你需要履行哪些义务?” “!”钟湛也怕他又要自己背合同,脑子快速运转,很快冷静下来。 “其实我可以穿的。” 他反客为主地上前一步,踮起脚,抬手拢在嘴边,稍微凑向他耳畔,悄声说出附加条件:“不过,我一个人穿太不好意思了,厉先生陪我一起穿的话,倒不是不可以考虑。” 这个距离只有湿热的气息打在耳边,即使看不见他表情,厉昼临也能想象出,青年说这话时盈满笑意憋着坏的眼睛,他的眼睛很大,笑起来时会弯成很漂亮的形状。 已经很久没有人敢这样贴着他说话,过往那些想勾引他的人,段位远比眼前的青年要高,但是厉昼临只觉得厌恶,而对青年,他从来没有产生过任何反感的反应。 厉昼临回以一丝浅笑:“既然你不肯穿,只能算了。” 钟湛也有些惊讶,他居然这么快放弃了。 虽然他不知道,厉总突发奇想带他来试女装,是单纯想看他穿女装,还是要惩罚他。 其实只要他再坚持下,说不定钟湛也就答应了。 毕竟,面对他,自己还真的很难有底线。 -------------------- 这周六还要上班,阵亡。 居然坚持写了十万字,我真棒。 第31章 解读 驶出停车场,雨越下越大,钟湛也打量密集雨幕,问厉昼临:“厉先生如果不着急回去的话,能不能先顺路送我去一个地方。” “你真把我当成司机了。”话是这么说,却不见他有丝毫被冒犯的反应。 钟湛也扭过头真诚地看着他:“我也想给你当司机呢,可惜我的驾照是大学时考的,基本没开过车。话说,也差不多六年,该去换新的。” “我没说让你开车。”厉昼临很大度地问他,“你想去哪里?” 厉昼临将车停在钟湛也住的城中村路边。 雨一直下,城中村排水系统设计不合理,污水沿着坑洼不平的路面横流,部分地方积水没过鞋面。 他看向外面夜色笼罩下的雨幕,问钟湛也是不是忘了带行李。 钟湛也解开安全带,回答道:“那倒不是,临哥,就是那只来我家的猫,每到雨天的晚上,它都会来我家过夜。是时候该带它去驱虫了,我最近都不在这边住,顺便给它开个罐头,改善下生活质量。” “既然这么惦记,为什么不收养它?”厉昼临凝望他凝视窗外雨景的侧脸,“如果你想养,我让人在楼下给它弄一个房间。” 钟湛也有些惊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说,毕竟他们只是雇佣关系。 他认真思考了下,摇头道:“它不适应被圈养的生活,是个特立独行,喜欢自由生活的猫。” 临哥刚开始出现在他家门外时,钟湛也不是没想过要养它。 可惜猫爷脾气不小,被关在他房间里就一直挠门一直叫,那阵仗,搞得跟虐猫差不多。钟湛也自己每天加班到快十一点,本身就没自由,还要剥夺一只小动物的自由,未免太过分,便放弃这个念头。 雨势不减,天气预报显示,这雨未来一个小时都不会停。 “厉先生还没洗澡吧。”钟湛也忽然提议,“不如我们跑过去?” 直到跟着他冲进雨幕,冰冷雨水打在脸上头发上,厉昼临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荒唐,他居然真的听对方的馊主意。 他身上的衣物和皮鞋算是彻底泡了汤,好在距离不远,两人很快跑进低矮农民房的屋檐下。 但当青年撩了把被雨水打湿的额发,喘着气双眼亮晶晶地回头看过来,朝他笑得很开心的样子,他又觉得偶尔在雨中跑一跑也不是件坏事。 他跟着钟湛也上楼。 到了他住处的门口,声控灯亮起,有团黑色毛球躺在门口。 远远地,黑猫听见脚步声,双眼跟手电筒般炯炯有神,站起来激动地冲青年不停叫唤,等他走近,它拱着他的裤腿,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一副被抛弃的怨妇模样。 青年哄着它,摸了摸口袋,“啊”了一声:“我没带钥匙。” 厉昼临看了眼跟前不堪一击的门,刚准备卸下来,青年从门边放灭火器的箱子里,摸出一把备用钥匙,大摇大摆地打开门。 久不住人的房子闷热,钟湛也进屋后立刻开灯开窗通风,同时打开空调,先给厉昼临找了干净的毛巾擦头发,给他拿了瓶装水,还确认了下日期没过期,再洗干净猫碗,给那只黑猫开了罐头,当它面往罐头里放了驱虫药,添上水。 黑猫狼吞虎咽,跟十年没吃饭一样。 等忙碌完,他才找了毛巾擦拭自己的头发,问厉昼临:“我开了热水器在烧水,厉总需要洗个澡吗?你的换洗衣物还在车上,我去拿吧?” “不用,我没那么弱不禁风。”厉昼临莞尔,“你去洗吧,上次你——” 他还没说完,就见青年连打三个喷嚏。 “那我先去洗个热水澡。” 钟湛也不再客套,老实回房间拿换洗衣物。毕竟,做好健康管理,也是生活助理的职责。 房子很小,隔音不好,浴室门关上后,不多时,传来水声。 厉昼临找到放在桌上的遥控器,将冷气打低两度。 浴室门再度打开,薄荷味的水汽涌出,钟湛也一开门,就感觉屋里有些冷,字面意义的如坠冰窟。 他不禁暗暗吃惊,他年纪轻轻,身强力壮,却已经这么虚了吗?看来以后周末早上要去楼下健身房跑跑步。 他赶紧拿吹风机吹头发,吹得半干,这才搭着毛巾走了过来。 灯光明亮,厉昼临看着他被乌黑短发衬得愈发白皙纤细的脖颈,问出心中的疑问:“你为什么给猫起那么奇怪的名字?” “随便取的,别在意细节。”钟湛也走向黑猫,看着它狼吞虎咽的吃相,慢吞吞道,“这猫可能是被人弃养的,它会用猫砂,还会用马桶,应该曾经也是被好好养过的家养猫。虽然我给它取了名字,但喊它它从来没应,我还以为是它智商低听不懂。直到有次我心血来潮叫它‘小黑’,它立刻应了,还激动地围着我转圈。” 果然,听见“小黑”这两个字,黑猫耳朵一竖,猛地朝他看过来,连罐头都不吃了。 自从知道他的声音对厉昼临那奇怪的雨天幻听症有疗效,钟湛也习惯下雨时在他面前自言自语,此时见厉昼临沉默,他微笑:“厉总应该对这些话题不感兴趣吧?不过,我还是想跟你说说,让你多了解我。” 外面在下雨,不过好在气温高,加上开着冷气,衣物很快干了。 “我没有说不感兴趣。如果我不想听,会让你别说的。”厉昼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你将这猫分析得这么透彻,那你自己呢?” 钟湛也眨眨眼,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 ——你是不是也跟这猫一样,哪怕被初恋遗弃,依旧无法忘记他? 厉昼临没有问出口,他并不认为,青年口中念念不忘的前男友会对他构成威胁。 毕竟,现在在他面前的人是他,以后,也会是他。 只会是他。 等猫吃完罐头,钟湛也找到猫包,将猫爷请进去。 他看向厉昼临:“厉先生能不能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将它送去附近的宠物店体外驱虫,送完马上回来。它就在这村里活动,店员替它驱完虫,会把它放出去的。” 第36章 厉昼临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青年对他算得上反常的表现并没有表示惊讶,从门边的置物架拿了伞,递给他:“那就麻烦厉先生帮我撑伞。” 外面雨还在下,厉昼临打开伞,看着背着猫包他很自然地走到自己旁边。 这一刻,他已经非常确定,对方就是他要的人。 他想起青年之前屏蔽他后发的动态,他不敢给他看,是因为刚被自己敲打过,怕自己终止合同。但他还是忍不住发出来,配上那样的文案。 况且他刚才也说了,想让自己多了解他,说明他不可能对自己没有好感。 自己当初甚至都没去解读他说那些话,就对他那样说,导致他现在说话时,也总是客套而小心。 厉昼临是个积极承认错误的人,他有自信今后能够给予他正确的引导,让他重拾信心,不放弃去开始一段新的感情。 将猫送到附近的宠物店,钟湛也挂完号,跟店员确认会员卡的余额还充足,交待了体外驱虫的事。 回程雨势转小,雨水冲刷过的混凝土路面,让街道两边的霓虹灯照得闪闪发光,车内安静的氛围,让乍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破。 厉昼临专注地开车,他出门只带了私人手机,知道他号码的人不多。 钟湛也在补眠,车内没开阅读灯,他迷糊地睁开一只眼,看见来电显示为“方敬洲”。 一开始厉昼临没接,但打电话的人不折不挠,直到开始响第三遍,前方红灯,他才抽空戴上耳机,滑动接听。 夜里钟湛也从噩梦中惊醒,觉得口渴,去厨房找水喝。 他没睡醒,走错方向,来到露台花园附近。反正房子是回字形结构,沿着走廊绕一圈,最后还是会抵达目的地。 外面下着小雨,雨水轻打在玻璃上,白噪声令人心情宁静,透过露台被雨滴模糊的钢化玻璃,能够窥见黯淡的城市光。 有扇窗打开了,他走到风口,吹着湿润的风俯瞰窗外。高层的风再轻柔,刮过时都带着呜呜声,这个方向不朝海,面向城市,远处写字楼林立,不少建筑物依旧灯火通明。 听了一会儿风雨声,噩梦的后劲消退,他刚要去厨房,就被一旁藤椅上端坐的高大身影吓了一跳。 厉昼临看着他,不吭声,也没动,甚至呼吸都很轻,加上那张精美绝伦的脸,若非眸光闪烁,简直像个假人模特。 钟湛也没忍住上前摸了摸他的脸,确认下是否有体温。 入手温热且柔软,对他失礼且越界的举动,厉昼临没有斥责,没有躲避或者表示嫌恶。 柔和的壁灯光模糊了他锋利的轮廓,让他看起来很好接近。 他轻笑,几乎接近温柔,像是猜到他的奇思妙想:“我是真的。” 第32章 哄睡 “lin……厉先生,这么晚你还没睡?” 钟湛也拘谨地退后一步,没留神撞到玻璃茶桌,后腰碰到某样东西,“哐”一声钝响后,被打翻的液体在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咖啡香气。 钟湛也头皮发麻,都忘了恐惧,他左右看看,拉过边上架子放的纸巾盒,手忙脚乱地扶正杯子,收拾残局。 厉昼临倾身,也抽了纸巾帮忙:“你不也没睡?” “哦,晚餐的酱汁有点咸,我被渴醒,起来喝水。”钟湛也弄得满手咖啡香,他接过厉昼临擦拭过的纸巾,胡乱捏在手里,“我去喝水,你还要喝咖啡吗?” 被打翻的咖啡液早已凉透,他身上不是睡衣,而是外出用的衣服,不过跟用晚餐时的那一套不一样,也不知道他半夜在这里cos摆件是什么特殊爱好。 他其实很想问他发生了什么,但他在对方心目中似乎还是个员工,没有过问他隐私的资格。 “不用,水就行。” 钟湛也端着咖啡杯去厨房,扔掉垃圾,洗干净杯子。他喝完水,接了杯温水回到露台。 他放下杯子,想了下,在厉昼临旁边坐下。 “我也睡不着了,需要陪你聊聊天吗?” 厉昼临反问:“这个点你还要上班?” “我看起来像那么有责任心的员工?”钟湛也反问,又正色道,“任何人撞见室友半夜不睡独自emo,多少都会安慰一下。所以,室友先生,你真不需要安慰?” 厉昼临笑了:“你去书房拿本书,念给我听。” “……我关心你,你还让我加班。” “没有让你加班,你可以拒绝。” 青年看着他,若有所思。 虽然主动给出选择权的是自己,但他没有立刻说好,厉昼临没来由地有些急躁。 他听见自己带着晦暗情绪的声音:“还是说,你前男友睡不着,你会给他读书哄他睡,却不愿意给你的室友读书?” 钟湛也仰脸,小狗似的嗅了嗅空气,困惑地问:“你刚才喝的是咖啡吧,为什么空气里有这么浓的酸味?” 按照惯例,高冷的室友是不会接茬的。 但这次,他听见室友说:“因为有人吃醋了。” 这回轮到钟湛也惊讶得差点说不出话。 他轻笑:“那是得好好哄哄呢。” 虽然在这住了两个多月,但是合同里规定他不能进入书房,钟湛也就一次都没进去过。他到了书房门外,试探着拧了下门把手,很轻易地打开门。 书房很大,里面没有开灯,钟湛也借着走廊落进来的光芒找到书架,随便抽了本书。 他多少猜到,厉昼临的异常,跟今晚车上那通电话有关。 原来对方并非情绪管理大师,也会有负面情绪。 钟湛也手气不好,挑了本哲学书,段落很长,字还密密麻麻。 他平稳且没感情的读书声很快中断,厉昼临抬眼,不出意外地看见青年倚着藤椅的靠背睡着了,手中的书滑落到椅子上。 他读了不到五分钟,还没来得及把他的室友哄睡,就成功把自己给催眠。 厉昼临凝视他安逸的睡颜,黑暗情绪一扫而空,心情变得非常柔软。 今晚那通电话来自方敬洲的管家林择安。厉昼临有不好的预感,但在对方问及他是否方便接听电话时,他还是如实告知自己在开车,等到家再给他回电话。 回到住处,他拨通方敬洲的号码。 这回,接电话的人换成方敬洲本人。 寒暄几句,厉昼临听出他中气不足,不时咳嗽出声,询问他是否身体不适。 没等方敬洲回应,那头林择安先一步告状:“我来跟你说说敬洲少爷的英勇事迹吧,他半月前在海边救人被浪冲走了,海上搜救队的人花了半天将他捞上来。他感染肺炎,差点命都丢了。这些天稍微能动了,就不听医师劝阻,执意动身回国,还让我瞒着你……” 方敬洲含糊地打断他,问长子改天有没有空陪他吃顿饭。 厉雁知病逝后,厉昼临跟父亲的联系日渐稀少,甚至每年厉雁知的祭日,父子也都分开去祭拜她。 他答应了,电话很快交由林择安保管,厉昼临问了他方敬洲住哪家医院还有病房号。 挂断电话后,厉昼临看了眼时间,开车去永安医院不到一个小时,他终于还是决定立刻动身去看他一眼。 林择安年纪大了,睡得早,厉昼临没惊动他,直接去了方敬洲的病房。 方敬洲因为药效睡得很沉,他高大消瘦,面色蜡黄。 床边守着一个自然卷的男生,取代了他的位置。 厉昼临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归途下起小雨,耳边再次出现嘈杂的声响,夹杂着少年带笑的声音,喊他“哥哥”。 回到住处,厉昼临睡意全无,干脆去露台透透气。 青年搬进来以后,厉昼临的幻听症趋于稳定。久违的发病,不适感加重,他任由眩晕和噪音将自己淹没,像溺水的人放弃挣扎。只有这样,他才不会想起那些不愿意去想的人和事。 本以为这么多年过去,那些往事已经丟淡,最终他发现自己还是耿耿于怀。将近二十年的信念崩塌后,不是一朝一夕就能释然的。 不知何时,青年毫无预兆地闯入视线。 雨还在下,耳边所有幻听却在这一刻寂静,他的世界只剩青年的身影。 在他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转过身发现自己时,厉昼临清楚地看到他眼中的惊讶,还有某种近乎怜悯的情绪。 随后,他朝自己走了过来。 厉昼临猜他打算摸摸自己的头,但平时自己表现得太过拒人千里之外,最后他只敢碰了下自己的脸。 藤椅发出“吱呀”细响,室内拖鞋走动时几乎没声,厉昼临在青年面前停步。 他俯身,手背轻轻贴住他柔软清凉的侧脸,像小男孩触碰睡着的心爱的小猫。 他再次想起那些梦,迫切想知道,他在那个前男友面前,是否也总是这样毫无防备地睡着,既乖巧,又诱人。 他此前没把他那个前男友放在心上,毕竟对方是过去式。 第37章 甚至他并不介意钟湛也过往有多少段情史,因为有这些过去,才构成了现在的他,而他想要的,正是现在的他,自然愿意包容他的一切。 可人的记忆是会被主观美化和加工的,有的人会因时光被逐渐淡忘,有的人则可能因为时间的流逝越发深刻,无可取代。 一想到那个消失了却还阴魂不散地留在他心中的人,厉昼临就不爽。 “啪。” 书从藤椅上滑落,青年骤然惊醒。 他抹了把脸,弯腰去捡书,碰到另一只温热的手。 钟湛也错愕地抬起头,额头擦过温热的什么,温热的吐息喷洒在皮肤与头发上,他没有动。 但对方并没有下一步动作,而是轻笑了声,像个没事人一样直起身,将手中的书递给他。 “困了就回房间睡。” 他嘴上说让他回房,双眼却专注盯着他,像狩猎者锁定了猎物,随时准备扑上来,将猎物吞吃入腹。 被虎视眈眈盯着的感觉并不好受,钟湛也从善如流道:“那我去睡了,厉先生也早点休息。” 刚才他故意装睡,但室友太过正直,并没有乘人之危,甚至捡书时,他故意测算好距离抬起头去碰到他的唇,对方却还是没有吻他。 他能感觉到对方对自己有渴望,但还是克制住了。 走到房间门外,钟湛也停步,手搭在门把手上,侧过脸看向身后亦步亦趋的男人。 他有些好笑地问他:“厉先生的房间不在这个方向吧?” 话音刚落,他看到对方眼中浮现清晰的困惑,像是连他自己都没能理解,为什么会下意识地跟着他。 钟湛也过去经常在前男友脸上看到过类似的表情,充满迷茫,偶尔会浮现类似痛苦的神情,像是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自己又是谁。 但他可以确定,对方很喜欢自己的陪伴,钟湛也也喜欢跟他独处。 厉昼临垂眼看着他,青年站在灯下,黑发被映出一圈天使环。 他抬手,对方眼中闪过一丝迟疑,最后还是没有躲开。 青年之前对着他大言不惭,实际上他只是想碰一下他,就把他吓到了。 他不禁好笑,心情很好地按了下他睡得翘起的发梢,轻声开口:“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 钟湛也回想他的行程表,明天并没有特别的外出行程,问他:“这是工作吗?” “不是,是个人邀约。” 他没有立刻答应,厉昼临发现,自己再无法在他面前表现得从容镇定,甚至连一秒钟的等待都无法忍受。 他的手下移,掌心严丝合缝地贴在青年的侧脸,用不容拒绝的语气说:“是你说只要我开口,就会优先陪我的。” 对上他黑沉沉的眼眸,钟湛也不紧不慢道:“我是这么说过。” 所以,你现在是打算反悔?厉昼临几乎要脱口而出。 下一刻,他听见青年继续道,“我还说过,没有人能对着你这张脸说出拒绝的话。” “别人我是不知道,但是,我是没法拒绝你的。” “需要我再明确说一遍吗?你可以对我提任何请求,只要不违法,我都不会拒绝你。” 他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室友先生却还是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眼中的迷茫与黑暗情绪,忽然变成释然。 他弯唇,跟他道了声“晚安”,转身回房。 气氛烘托得这么好,钟湛也还苦心孤诣地表白一翻,结果只得到一句晚安。 他的室友是个自制力很强的人,但钟湛也不是。 他不仅不是,还是个会乘人之危,贪得无厌的人。消沉的室友不再是以往那个高高在上,拒人千里之外,动不动拿合同约束他的雇主。这时候好像对他做任何事,他都不会反抗,更不会责怪。 压抑久了可是会变。态,为了自己的身心健康,钟湛也决定适时释放自己。 “厉先生。” 听见他的声音,厉昼临停步,回头看向他。 钟湛也大踏步走过去,扯住他的衣领将他往下拽,他果然很顺从地垂下脸。 青年在他嘴角蜻蜓点水般印了一下,松开他被抓得皱起的衣领,看似镇定自若实则近乎漂移地返回房间。 -------------------- 不知道存稿够不够,连上三个星期班精神状态堪忧,准备回家,回去一堆事情要处理,如果存稿不够过年可能不更了,等上班再更。 第33章 见家长 钟湛也打着哈欠走进餐厅,厉昼临已经做好早餐,在冲咖啡。 “厉先生早。” 咖啡香气令人精神一振,他拉开椅子落座,看着餐桌上的食物发呆。 饭厅采光很好,天光大亮,昏昏欲睡的青年整个人被罩在晨光的纱幔里,有种令人怀念的,温馨的居家感,仿佛来自电影里的一帧画面。 厉昼临的童年乃至少年,家庭生活都是很重要的组成部分。直到出国留学前,他每天都住在家里,那座靠海的半山别墅。早晨女佣准备好早餐,他和父亲沿着山路晨跑回来,他去洗澡,父亲则会回卧房喊母亲起床。在母亲洗漱时,估算好时间,亲手给妻子沏咖啡。父母皆是工作狂人,无论工作多忙碌,早起后的这杯咖啡,方敬洲从来都是亲自动手。 厉雁知总说,方敬洲冲的咖啡很好喝,有着别人永远冲不出的味道,是她每天能够全力以赴工作的动力源泉。 在家的每天早晨,在公司里雷厉风行的母亲总是打着哈欠,毫无威严可言地在餐桌前懒散坐下,弟弟也像她,很贪睡,被女佣叫醒后,呆滞地揉着眼睛落座。 方敬洲适时给妻子端上香气四溢的热咖啡,监督挑食的小儿子把沙拉吃完,一家四口围在餐桌前,吵吵闹闹地用完早餐,之后去上班的去上班,上学的上学。 这样本该稀松平常的家庭生活场景,如今却仿佛成了年代久远的电影,很多个一个人醒来的早晨,他坐在空旷安静的饭厅,拉着记忆的进度条,一遍遍重温这些片段,跳开那些后来的龃龉与痛苦。 他以为他可能无法找到符合他严苛条件的另一半,直到青年进入他的生活里。 无可否认,他让对方住进来,其实无关他的病情,全是私心。 父母爱情可以说对厉昼临影响深远,他整个人的价值观和爱情观,以及他的择偶条件,皆来源于他的父母。 这些年来,以他的家境,面对的诱惑何其多。 哪怕性对他而言再唾手可得,他也未曾感兴趣,他并不需要无法永远持续的感情与关系。 方敬洲从来不是那种争强好胜的性格,更不会把大男子主义用在爱人身上。他的经商天赋并不比妻子差,甚至远在她之上,这也是外公同意他们这桩并不算门当户对的婚事的主要原因之一。因为爱着妻子,所以愿意退居二线,无论生活或者工作,全心全意全方位辅佐爱人,丝毫不在意外界对他的贬低诋毁。 而厉雁知做一些重要决策时,都会找他商量。他们并非永远没有失败,但无论决策错误后摔得多惨,始终并肩同行,相互陪伴。 哪怕后来在厉雁知离世前,他得知看似跟厉雁知恩爱多年,专一且用情至深的方敬洲,其实还有一个私生子。 刚得知那个孩子的存在,他多年来当作信念与偶像般的父亲形象轰然坍塌。 即便这样,他也不愿意相信,父亲真的会背叛母亲。 可即使他试图给父亲开脱,或许其中有误会,他还是无法再像从前那样面对父亲,甚至以工作为借口回避与他见面。 父亲何其聪明,在察觉到长子对他的疏离和回避后,他默默地不再打扰他,也没有为自己争辩过,虽然厉昼临很希望他会解释。 昨晚那通电话,听着林择安的控诉,厉昼临突然有种预感,很可能哪天,他会失去父亲,就像他即将从商学院毕业那年,毫无预兆地被告知母亲病重一样。 这个认知,令他罕见地产生了恐慌。 他对方敬洲有敬爱,崇拜,也有过怨恨,可所有或正向或负面的情感都会被时光淡化,唯独他们间的血缘关系不会改变。 而爱或恨在生老病死前,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思绪飘远只是一瞬,隔着岛台到餐桌的数米距离,厉昼临问睡眼惺忪的青年:“喝咖啡吗?” 如果人生是电影,跟父母生活的年岁,是以父母为主角的故事;以他为主角的故事,他才刚找到了共演的另一位主角。他们还有无数个这样共同陪伴的晨昏,足以壮大故事的篇幅,不需要多跌宕起伏,震撼人心的高。潮,只需要在同一屋檐下的细水长流。 钟湛也反应慢半拍地点点头:“加奶,不要糖。” 昨晚关上房门后,他就有点后悔当时冲动吻了厉昼临。 他辗转反侧,到天快亮才有了点睡意,不停自我暗示,被亲的人都没反应,他为什么要害羞。 第38章 用过早餐,他跟着厉昼临乘电梯到停车场。 林叔早已守候多时,见到老板,告诉他周焕准备的补品已经放在后备箱。 钟湛也这才想起来问他:“我今天要陪你去哪里?” “去探望我的父亲。” 车子平稳地行驶中,钟湛也没忍住第三次对着车窗照了照,谨慎提问:“我穿成这样会不会太随便了?” 进厉世快半年,他见过不少厉家人,唯独没见过厉昼临的直系亲属。 他只听说上任总裁是厉昼临的母亲,已然病逝,其余一概不知,也不好意思问鹿澄。 没想到厉昼临突然让他陪他去见他父亲。 他拘谨的样子,让厉昼临不禁弯唇:“不会,你一直很好看,没有人会认为你失礼。”他说完又问,“你想见父亲?” 钟湛也愣了下,才察觉他自作多情了。 厉昼临说让他陪他探望他父亲,没说让他一起去。 但厉昼临没有怪他自作多情,还安抚他:“父亲不是难相处的人,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没有任何架子,很好说话。你当成一般长辈对待就行,不用有心理压力。” 他温和的态度,已经完全没有昨天深夜在露台消沉的影子。 车子驶入近郊的永安医院,厉昼临让林叔在医院对面的花店停车,下去买了一束花。 停好车后,钟湛也跟着厉昼临上到顶层的特护病房,林叔负责将周焕准备的大袋小袋的补品送到病房。 私立医院的病房很大,设有会客区,一位面色红润的老人迎接他们,亲切地喊厉昼临“临少爷”。 他的视线落在钟湛也身上,厉昼临主动介绍:“这是钟湛也。” 这还是钟湛也第一次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其他人喊他“小钟”,唯独他从来没喊过他。 他没有介绍他的身份,老人也没问,告诉他:“敬洲少爷半夜有点高烧,吃了退烧药,今早退烧了。他现在还醒着,刚用过早餐,你们两父子好好聊聊。” 厉昼临看向钟湛也:“我去跟父亲说几句话,你一起来吗?” 他们父子间的谈话,他一个外人哪里好意思旁听。 钟湛也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我就不用了。” “那你在这里等我。” 钟湛也在会客区的沙发坐下。 老人似乎是林叔的父亲,不太客气地数落他做事毛手毛脚。 教训完儿子,他回过头,问钟湛也饿不饿,钟湛也摇头:“我吃过早餐了。” 天气热,他老人从冰箱里拿了冰激凌给他,告诉他wi-fi密码,完全把他当小孩子对待。 钟湛也是外公外婆养大的,也喜欢跟长辈相处,他道了谢,接过冰激凌慢吞吞地吃起来。 吃完冰激凌手有点黏,钟湛也去洗手间洗手。 “前辈?” 钟湛也抬头,从洗手镜中看到怀抱一束花的楚澜。 他站到往边上,冲他点点头。 大概是昨天在剧本杀店被他认出了,楚澜再没有像之前那样拘谨,走过来将花瓶和花束放下,开始清洗花瓶。 “前辈也来这边探望病人吗?” 钟湛也如实回答:“我陪厉总过来探望他父亲。” 他无意与对方交谈,擦干净手,准备回病房。 “前辈跟厉总……是在谈恋爱吗?他带你过来,算见家长?” 他格外关心自己跟厉昼临的关系,钟湛也没有特地澄清,反问:“你为什么不直接问他本人?” 他一眼认出,洗手台上这束花是厉昼临买的。钟湛也之前总觉得他面善,仔细一看,他跟厉昼临的面影其实有些重叠,但楚澜气质更为无害,因此很少有人将他们联想在一起。 似乎没料到看似温和食草动物的青年会展现出这样不近人情的一面,他怔了下,随即苦笑:“我也想,可惜我连跟他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钟湛也没有跟他闲聊的打算,转身离开。 回到病房,厉昼临已经坐在会客区的沙发,手里拿着一本杂志。 听见脚步声,他起身,将杂志端正地摆回架子上。 钟湛也朝他走过去:“厉先生,你见完你父亲了?他还好吧?” “见完了。” 他垂眼看钟湛也,一本正色道:“我说你想见他,父亲说欢迎。你要进去跟他打个招呼吗?” 刚才楚澜说的“见家长”三个字在脑海中回响,钟湛也瞪大眼睛,为难地移开脸:“不了吧……我只是你的生活助理。” 厉昼临笑了,抬手轻碰了他通红的耳廓:“我以为,经过昨晚,我们已经是别的关系。” 钟湛也故意装作不懂:“哦,别的什么关系——” 他的话被手机的震动打断。 是季初柠打来的。 这个时间段的电话,让钟湛也有不好的预感。季初柠是夜行动物,习惯深夜写稿子,早上一般在睡觉,加上钟湛也要上班,她给他打电话都会选择晚上八点以后。 他机械地接完电话,有好几秒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张了张嘴,听见自己意外地冷静的声音:“厉先生,我母亲捅了她现任丈夫一刀,自杀未遂……我需要过去医院看看。” -------------------- 下一更在周四。 第34章 眼光 厉昼临很快地回答:“我陪你过去,在哪个医院?” 突然接到这样一通电话,钟湛也思绪纷乱,但他还算冷静,将小姨告诉他的信息复述一遍:“她在第三人民医院的重症监护室。” 厉昼临打电话给林叔,让他送他们过去。 他们在走廊与抱着花瓶的楚澜擦肩而过。楚澜停步:“前辈,厉总。” 钟湛也被厉昼临牵着手,脸色煞白,如同被抽走灵魂的雪人,顾不上回应他。 至于厉昼临,则是根本没看他一眼。 楚澜目送他们离开,想起刚才在病房,方敬洲拜托厉昼临今后帮忙照看他。 厉昼临并没有答应:“他是你的儿子,你觉得亏欠他,该补偿他的人是你。他已经成年,即使按照法律,我也没有义务帮扶他。我说这些不是气话,母亲当初跟我说,不要恨你,那时候我很难心无芥蒂,但现在我已经能理解她的用意。更何况,”他的语气变得温柔,“我已经找到我想相伴一生的人。除了工作以外我并没有多少闲暇时间,因此剩余不多的时间,我要用在多了解他,关心他上,没多余的精力,更没有义务帮你这个忙。” “所以,你要尽快好起来,争取活得久一些。那样至少能参加我的婚礼。” 他的声音里没有愤懑或者厌恶,只是平静地叙述,剖析自己的心境与决心。 方敬洲确实看出来,他如今看向自己的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他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楚澜听见他同父异母的哥哥镇定地回答:“哦,我刚开始追他。” 方敬洲·:“……我还当你已经追到手。” 提到那个人时,他整个人氛围变得明亮而轻快,像从背光处走进向阳处,方敬洲顺着他的话问道,“他是个怎样的人?” 厉昼临确实很乐意跟别人讲他单方面决定执手余生的人:“他就在外面,我可以问问他想不想见你,建议你不要抱太大希望。你不是大熊猫,没人想抢着来看你。” 他们间的氛围重新变得轻松与融洽。 楚澜宁可厉昼临是恨自己的,就像六年前他在方敬洲面前冷漠地说:“我只有一个弟弟,叫做方暮生。” 一见钟情的对象居然是同父异母的哥哥这个事实,简直就像诅咒,明明他也是受害者,不是自愿被生下来的,凭什么上帝总是对他不公呢? 读完书回国后,他投递简历给厉世时,不是没想过会被拒绝,但最终还是通过了。 他心怀一丝期待,或许对方还是在意他的。 事后他才知道,是林择安跟总务部打过招呼,而区区一名总务部员工的录用事宜,还不配惊扰到厉昼临。 甚至昨晚厉昼临来病房发现他在,转身离开后,他追出去,只换来对方一句:“你什么时候回的国?” 厉昼临并没打算听他的回复,只是礼貌一问,甚至不等他回答,毫不在意地离开。 楚澜很少见到他迷茫的样子,他好像总能找到自己的方向,坚定前行,他人只能追逐他的背影。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大概不需要累赘的另一半。 但他错了,刚才同父异母的哥哥看着他身边的青年,他的视线与注意力始终停留在他一个人身上,甚至连余光都没有分给他。在他看来,哥哥选择的对象除了姿色以外,其他各方面过于平庸,根本配不上他的哥哥。 与此同时,他不得不承认,他们站在一起时其实很般配。 第三人民医院位于三川市另一边,几乎要横跨整个市。 临近中午,路有些堵,车子开开停停。 季初柠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小宝,我刚才接到民警打来的电话,说季晚香女士今天早上在四季酒店的客房捅伤她的丈夫后,割喉自杀未遂。酒店方报了警,她失血严重,现场有人给她做了急救措施,现在被送到三川市第三人民医院进行抢救。” 第39章 他不明白,为什么母亲会选择这样惨烈的方式报复不忠的配偶,她是个很爱美的人,很难想象她会选择割喉这种方式终结自己的生命。 路上,厉昼临打电话给律师,他问了钟湛也他母亲的名字,又打给周焕,让他过来医院,根据季晚香女士的情况,安排后续的转院事宜等。 交待完,他看向旁边脸色苍白的青年。他的手放在身侧,厉昼临捏了捏他的手,手指冰凉,绵软无力。 明明是自己的母亲的事,钟湛也却帮不上什么忙,他勉强打起精神:“我没事的,给你添麻烦了。” “不麻烦。” 厉昼临记忆力好,想起周焕说过他的家庭情况:“你可以跟我说说你母亲的事,倾诉能释放你的心理压力。” 他的声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钟湛也沉默了。 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他三言两语总结完:“我十岁的时候,父母离婚分别再婚了。从那以后我很少见到我妈,她现任丈夫的女儿跟我一个初中。我们初中全寄宿制,每周上六天课,周六下午她来学校接继女放学时,我偶尔会遇见她,但她看到我都跟被鬼追一样,所以我没怎么跟她说过话了。” 他又思考很久,继续道:“她是一个很好的母亲,小时候我发育迟缓,比同龄人瘦小,胃口也不好。她当时还要工作,每天都很忙,下班了也总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哄着我喂饭。我上小学时她怕我功课跟不上,偷偷给老师送东西,陪我班主任通宵打麻将,让她多关照我……但从她再婚以后,这些关心就再没有过。其实这不能怪她,她怀孕时,我父亲就跟他的上司出轨了。在我小时候体弱多病的那几年,老是发烧,她经常熬夜照顾我,我父亲却以工作为借口不回家,其实是他的上司当时怀了他的小孩,他忙着照顾那边。后来他上司带着孕肚上门羞辱她,事情败露,给她造成了很大的伤害,连工作都做不下去了。她是去看心理医生时,认识了现任丈夫。外公外婆他们都说我长得像我父亲,可能是看到我,她就会想到我生父,所以她才不想见我吧。我以为她过得很幸福,我看见过一次她跟他的再婚对象在一起的画面,他们当年真的很恩爱……但现在,我不知道了。” 跟母亲生活的记忆太过久远,钟湛也只记得她很好,却没法描述出几件具体的事例。 这些他告诉厉昼临的事情,很多还是外公外婆告诉他的。 作为孩子,还是被抛弃的孩子,他天生处在弱势的一方,即使父母再糟糕,却连怨恨都无力。 这一路厉昼临一直牵着他的手,钟湛也说话时,没忍住扭头看他。 感受到他的视线,他也看过来,眼神很平静,不带怜悯,这让他变得轻松。他不想他同情自己,说这些也不是要让他心里难受,沉浸在糟糕的过去并不会让日子变好,因此钟湛也总会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 他看着厉昼临包裹住他的那只骨节分明的右手,悄悄挣扎了下,厉昼临放松力道,他便翻转手心,跟他十指紧扣。 车子开到能看见医院大门的距离,钟湛也已经彻底冷静下来。 来看病的人很多,车停得乱七八糟,林叔耐心地寻找停车位。 等停好车,他们走进医院大楼,根据路标找到重症监护室的位置,在二楼。 重症监护室外的走廊有些拥挤,除了其他病人的亲属,还有民警等。 厉昼临的律师离这边比较近,到得比较早,也已经跟民警了解完情况。他们到了之后,周焕也很快赶到,去找医护人员了解季晚香的情况。 律师看到厉昼临后,过来跟他汇报。 目前根据酒店方报案人员和民警等提供的信息,季晚香的丈夫陆丰町虽然被捅伤,但伤势并不严重,他联系了对方。陆丰町已经通过律师表示不立案,但毕竟案发地点位于公共场合,在网络上也有视频疯传,影响较大,依照法律还是会成为刑事案件,警方已经调取酒店的监控,会依法立案侦查。 至于季晚香,她捅伤陆丰町后,又用酒店吧台放的餐刀割喉,所幸餐刀并不是很锋利,加上当时还有其他人在场替她做了急救措施,送医及时,缝合手术等还算顺利。她现在还在昏睡中,尚未脱离危险,警方无法拘留她。 具体案件经过,还要等待警方的调查结果出来才清楚。 听周焕转述医生的话,说季晚香不会有生命危险,钟湛也放下心来。他没忍住跟厉昼临重复:“她没事了。” 其他事情厉昼临已经安排好人手,后续跟会有人进处理,他状态很差,厉昼临认为他没义务守在这里。 就算对方是父母,身为成年人,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也该由自己承担。 但他还是问钟湛也:“你是在这里等她醒来,还是跟我回去?” 其实钟湛也想等她醒来,但他不好意思让他陪自己等:“厉先生你先回去吧。我小姨在赶来的路上,我得等她过来。” “我陪你。”他看上去六神无主,厉昼临干脆替他做决定,“你有你小姨的电话,打电话告诉她。这个点,不仅你自己要吃点东西保持体力,等你小姨来了,你还得安排她的食宿问题。” 周焕走过来,告诉他们五公里外有一家厉世集团旗下的酒店,他跟经理打过招呼,给他们准备了一个包间。 钟湛也现在胃坠得慌,根本没有食欲,但是他不想让厉昼临陪他挨饿。 事发突然,他心慌意乱,都没想好如何接待小姨。 季初柠本身作息不规律,身体不太好,估计也没来得及吃东西。他想了想,还是打给小姨,征求她的意愿。 季初柠人生地不熟,自然没意见。 钟湛也把酒店的定位还有包厢号发给她,挂断电话,打算跟厉昼临先过去酒店等。 此时,他才想起来跟厉昼临道谢:“厉先生,谢谢你,不仅送我来医院,还帮我处理我母亲的事。” 厉昼临很少后悔,此时看着他礼貌且生疏的样子,却难免反思当初对青年太过不近人情。 他认为钟湛也应该是喜欢自己的。不然他不会提出帮他治病,不会屏蔽他偷偷发那些动态试图向其他人炫耀,不会在车上悄悄跟他牵手,更不会被自己那样过分地敲打过,还是没忍住亲了自己。 他那个没有责任心的前男友,还有他那对不靠谱的父母,给他造成很大的伤害,让他很没有自信。虽然他天性善良,没有去怨恨任何人,但是厉昼临是不会被这些差劲的人比下去的。 作为他未来的伴侣,他有义务替他处理这些麻烦,并且很乐意替他打点好一切。 于是他告诉他:“对我你不用说谢谢。” 青年愣了下,过了好一会儿,问他:“厉先生对我这么好,也是礼尚往来吗?因为我刚刚陪你去探望你的父亲?” 厉昼临很快回答:“当然不是。” 没等他说清楚,钟湛也的视线被吸引走。 守在走廊的除了其他病房的病人家属,还有另一个穿米色连衣裙的年轻女生,刚才开始就不时朝他看过来。 钟湛也经常被人盯着看,一开始没在意,此时跟她四目相对,忽然认出她是季晚香再婚对象的女儿。 她应该是极少数他记得住脸的中学时代的女同学。虽然两人并无交集,甚至由于各自父母这层尴尬的关系,他们在学校里都装作不认识。 对方鼓起勇气走过来,告诉他:“你妈妈的伤口不深,没有伤及要害,手术一切顺利。陆丰町没什么大碍,他那边我会处理好,具体我的律师会跟你们的律师详谈。她的住院费用,我这边会全额承担,你不用担心。给你添麻烦了,真的抱歉。” 她说完,往边上走了几步,继续看着自己的鞋子发呆。 钟湛也垂眼,看到她衣服上还有干涸的血渍,手指甲缝隙也有些没擦净的血污,但她并没有急着去换一身衣服,而是选择守候在病房外。 他这时候终于想起来她的名字,叫做陆青霓。 他跟她道谢,陆青霓很酷地扬了扬下巴。 她看了眼他身边的男人,忽然说:“你看男人的眼光,比你妈好多了。” -------------------- 新年好。 第35章 关系 季初柠对她的这个大姐的感情很复杂。两人年龄差距大,小时候大姐经常代替父母照顾她,但她很早结婚,婚后就全副身心投入小家,加上还坚持工作,她们除了平时打电话很少能见到面。对方二婚后,忽然当起了全职主妇,把年幼的独子丢回家不管不顾。 她大学在本市上的,有时还要抽空去给钟湛也开家长会。因为如果年迈的父母去,怕外甥会因此被嘲笑,不利于他的心理健康。 但季初柠其实也不乐意去,有好几次她被当成是外甥的妈妈,还被坐她隔壁的女家长惊讶地评价她“儿子这么大了,但你看着好年轻”,这对她一个母单的花季少女来说,得造成多大伤害啊。 第40章 更令她气愤的是,大姐对自己的亲儿子不管不顾,却对再婚对象的女儿极尽所能地讨好。 她只能在写狗血文时,将以大姐为原型的角色狠狠虐一翻泄愤,但她从没想过,有一天她可能会死,且毫无预兆。 接到那通电话时,她还在睡梦中。 听完那头警察的描述,她几乎以为这是一通诈骗电话,但警察还让大姐的继女跟她说了几句,她才不得不接受这个荒唐的事实。 她很快清醒,感觉浑身血液凉透了,太阳穴却很热,突突直跳。 她在眩晕中迅速梳洗穿衣,打网约车去三川市。 上了网约车,她看着窗外的风景出神。 父母相继离世后,她在这个世界上的亲人越来越少。这种糟心事,她原本不想惊扰外甥,但是多年来离群索居,日夜颠倒的生活,她在三川市没有任何人脉,让她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处理,最终还是决定打电话给钟湛也。 拨打电话跟等待电话接通的时间里,她做了无数次深呼吸,一开口,立刻哽住了。 等她赶到外甥发来定位的酒店,钟湛也来接她,音量不大但清晰地喊她“小姨”。 他看起来脸色苍白,但整个人意外地平静。 舟车劳顿,季初柠还不太有活力,哑着嗓子喊他“小宝”。 喊完注意到他身边还有一位身材高大,看上去压迫感很强的英俊男人。 两人站在一起非常养眼也非常惹眼,有外人在,怕外甥不好意思,她迅速改口,叫他“小也”,问:“你见过大姐了?” 钟湛也点头:“她没事,但还没醒。小姨,你是不是连早餐都没吃?先吃点东西,其他事情晚点再说。” 季初柠身为长辈,却是被照顾的那个,不禁感到不好意思。 她看了眼旁边英俊的男人,没忍住问:“这位是?” “这是我老板。” 季初柠咋舌:“看着也不像周六日还要你上班的周扒皮呀。” “小姨,你把心声说出来了。” 季初柠噤声,恢复端庄优雅的面具,她跟钟湛也眉眼长得相似,没结婚的缘故,看着像姐弟。 进到包厢,服务员进来上菜。 季初柠还是挂心大姐的情况,问他:“大姐怎样了?” 钟湛也把律师跟周焕的话转述一遍,安慰她:“她会没事的。她女儿说会负担所有费用,具体要等她的律师跟我们的律师协商完才清楚,警察也还在调查案件经过。” 简单用过午餐,季初柠说她反正挺久没出门,计划在这边待几天,找个酒店先住着。 等大姐醒来,她还要狠狠骂她一顿。 “小姨,你住我那边吧。你是不是要写更新?我那里有台式机,也有笔记本电脑,可以给你用。我送你过去,把备用钥匙给你。” 反正他的房子暂时空置,租金不高,他就继续租着。 “你那里不才一个房间……”见钟湛也脸红了,季初柠看了眼他旁边端坐的男人,忽然反应过来,“你俩搬到一起同居了?” 钟湛也耳根发烫,解释道:“只是暂时住在一起。我是厉先生的生活助理,住得近,方便照顾我老板。”虽然他很难说清楚到底是谁在照顾谁。 “噢噢。”她瞄了眼旁边的英俊男人,对方面色不虞,但还是很有风度地保持沉默。 他们来到停车的位置,厉昼临已经让林叔先回去。 季初柠看着他外甥的老板很自然地拉开驾驶座的门,看样子是要给他们当司机,不由得惊讶:“小也,你不是考驾照了,怎么还让你老板亲自开车送你?不会大姐的事你这么快搞定,也是你老板帮忙处理的吧?刚刚吃饭也是记在你老板账上?这也太麻烦别人了。” 现在的资本家都这么良心的吗?早知道她当初就不该因找不到工作蹲在家写小说,说不定也能遇到良心老板。 况且,麻烦一个外人确实不好,就算对方看起来没有丝毫不愿意。 “……”全中了。 钟湛也刚想说什么,就听见旁边他老板忍不住说:“我是他的男朋友,并不麻烦。” 季初柠两眼放光,差点要追问外甥为什么要瞒着他。但她跟外甥男的这位朋友不熟,加上要维持长辈的威严,不好意思多问,只好拼命按捺下好奇心。 厉昼临先开车带季初柠去买了换洗衣物等,又将她送到钟湛也的住处,全程很有耐心。钟湛也替小姨付了钱,还好厉昼临没有说让他来付,如季初柠所言,他不该理所当然地接受这些的。 哪怕厉昼临刚才自称是他的男朋友。 钟湛也替季初柠将东西拎上楼,把备用钥匙交给她,告诉她电脑密码,还想交待其他,季初柠已经不耐烦地赶他走。 “你快回去休息吧,我也要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坐了快四个小时的车我现在头还好晕,最近我每天要更一万二字,今天的更新还一个字没写……有其它问题我会打电话给你的。” 回到车上,厉昼临问他还去不去医院,他看出钟湛也想等季晚香醒来的心思。 钟湛也摇头:“不去了,我们回去吧。她应该也不想见到我,何况有她女儿在。” 这半天里,他时刻神经紧绷,此时放松下来,才觉得整个人手脚乏力,便也没有强撑着。 车内很安静,钟湛也坐在副驾驶,他看着男人搁在方向盘上漂亮如工艺品的手,想起跟他十指紧扣时的体温。 身体疲惫不堪,大脑和思维却还是活跃的,他没忍住问:“我怎么不记得,厉先生什么时候成为我的男朋友?” 从他的角度看不见男人的表情,因此,他没有注意到,从车子发动后,对方始终阴沉的脸色。 前方红灯,厉昼临看向他。 青年的脸很红,跟他对视后,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假装看手机。 他本质上是个很害羞的人,这让厉昼临愈发坚定自己的猜测,他童年时被父母抛弃,成年后好容易谈个恋爱还被那不知好歹的前任抛弃,因而不敢再轻易相信谁,害怕再度被抛弃,之前就算喜欢他,也只敢故作潇洒地说出包养之类的话。 毕竟在他们这个圈子里,花钱找个不麻烦不黏人的床伴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常年来往的富家子弟们都这么做,认真谈恋爱的人反而极其罕见,因为人是会变心的,谁也不敢保证另一半永远爱自己。 至于刚才他在长辈面前跟他撇清关系,应该也是怕主动承认,会再度遭到他的否定。 没道理我会比不上他那个前男友。 厉昼临自认为是个很负责任的人,覆水难收,之前说错的话,做错的事,后悔也没用。 此刻青年明明很困,却还是小心翼翼确认的样子,让厉昼临觉得可爱又心疼。 他想,没关系的,你现在可能不敢光明正大地承认喜欢我,但我会慢慢帮你重塑信心,毕竟我们还有很长时间。 厉昼临思考速度很快,一瞬就想通了这些。他反问:“昨晚为什么要亲我?” “我只亲喜欢的人。” “我也不会让不喜欢的人亲我,更不会让他住进我的家里,还给他做饭冲咖啡。我的时间很宝贵,更没有伺候无关要紧的陌生人的爱好。”厉昼临对答如流,还补充道,“至于刚才还没说清楚就被打断的话,我说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别的关系,指的是恋人关系,你有异议吗?” “……” 他被他单方面确定关系不容置喙的态度与霸道口吻震慑住,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 他从屏幕间抬头,红灯结束,厉昼临全神贯注地开着车。 钟湛也凝视他专注的侧脸,再也收不住嘴角上扬的弧度:“我当然没有异议,男朋友。” 回听涛海苑的路途通畅,下车后,钟湛也站在边上等他的男朋友。 看见他朝自己伸手,钟湛也不解。 “你一路上都在看我的手,不是想牵手吗?你以后可以直接说,不用不好意思。” 见他还没动,厉昼临垂下肩膀,牵起他摆在身侧的手。 他示意他别发呆:“走吧。” 青年愣了一下,很快地回牵他的手。 厉昼临认为,他果然是很喜欢自己的,自己应该多鼓励他。 从电梯出来,经过走道,完成人脸识别开启门锁,电子锁上锁的提示音过后,记不清是谁先靠近谁,两道身影交叠。 钟湛也脊背贴上冰冷的门板,后脑勺却被一只滚烫的手扣住,唇。舌被另一个人撬。开纠。缠,厉昼临的吻与他的性格一致,极具侵。略。性,占据着绝对的主导,不容反抗。 钟湛也抬手环住他的背,被说不清是因缺氧无力,还是被对方的热度烫得腿软。 他的体温比钟湛也高,牵手时能感受到他的热度源源不断传来,那是种很有安全感,很牢靠的温度;但接吻时的热度却不一样,像灼烧一切的大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蔓延全身,乃至灵魂栖息的荒野,吞没了他的喘。息与小声的呜。咽,连同胡乱收起藏在心底无人之境的悲伤,彷徨,动摇与茫然也一起被焚毁殆尽,以余烬为养分,萌出崭新的绿芽。 第41章 中间有几次他因快无法呼吸,环在他后背的手忍无可忍地抓了他一下,厉昼临才稍微放开他,等他呼出一口湿。热。急。促的气,又很快被封住。唇。 男朋友的手不太安分,钟湛也的着装从一丝不苟变得衣衫。不。整,从青年被解开三粒扣子的领口,一枚金属圆环随长长的细链子滑出来。 厉昼临松开禁锢他的力道,垂眼盯着这样碍眼的东西。 情。欲的热度尚未冷却,钟湛也昏昏沉沉地低头,看见那枚被他用修长手指勾住链条捏住的素圈,不由得心虚。 -------------------- 保佑能过 第36章 没收 一室旖。旎顷刻间荡然无存,他迟疑着该如何开口,仔细观察着现任男朋友的表情。 厉昼临之前总认为,自己并不介意那位前男友,但对方却阴魂不散,随时彰显存在感。 他不认为青年还对前男友余情未了,就像他母亲对他十多年不闻不问,在她出事后他依旧第一时间赶过去看她一样;所谓前度留下的定情信物,他也只是戴习惯了,忘记处理掉。 善良,心软,感情细腻和念旧都不是他的错,他不该太在意。 ——不在意才有鬼。 厉昼临冷笑,现在他才是他的男朋友,一个人再怎么大度,除非根本不在乎,否则不可能容忍这种事,除非并不在乎。 但他不会迁怒到自己对象身上,对伴侣动怒,是世界上最差劲的事情。他早过了情绪化处理事情的阶段。 没等钟湛也想好该怎么解释,后颈被勒了下,一阵细微的刺痛后,脖子一轻。 他看到现任男友将那枚戒指攥入手心,面无表情道:“没收了。” 他抬手,仔细替他将扣子扣好,抚平皱褶,盯着他潮。红的脸看了几秒,又垂下脸,薄唇轻轻碰了下青年殷。红湿。润的唇,用自认为商量实则听着像命令的语气,哑声道:“既然现在我才是你的男朋友,以后不许再提你的前男友,也不能再想他。” 本该严肃的场面,青年却没忍住“噗嗤”一笑。 眼看现任男朋友脸色有晴转阴的趋势,钟湛也赶紧道:“我不会再提他,也不会想他。” 他力图诚恳地认真补充,“其实我戴着这个也不是对他念念不忘,只是想如果哪天再见到他,可以立刻甩到他脸上,跟他说我不喜欢他了……” “你还在提他。”厉昼临凉凉道。 “。” 钟湛也认为,他还是暂时不要说话以较好。 被这么一打断,两人都没了心情。 各自换上室内拖鞋进屋,洗了手,厉昼临陪他到房间门口,让他好好睡一觉。 今天体感温度接近四十度,新的台风将近,外面如同蒸笼,在外头奔波大半天,钟湛也出了不少汗,感觉整个人黏糊糊,室内就算有冷气终归还是不太舒适。 他迅速洗了个澡,吹干头发,穿着睡衣倒在床上。 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钟湛也再度睁开眼,拉开窗帘一看,外面暮色降临,太阳即将没入地平线。 他饥肠辘辘地爬起来,墙上的电子钟显示现在快要七点,他顿时清醒过来。 他洗漱完,从浴室出来,就看到厉昼临站在打开的房门前。 他坦然道:“我敲门了,没人应,以为你跟上次一样生病了起不来。” 毕竟在这里可没猫来给他开门。 钟湛也有些不好意思:“一不小心睡过头了。” “睡得舒服吗?” 青年用力地点头。 厉昼临笑了,抬手轻轻压了下他睡得翘起的发梢,他头发更软,手感顺滑,他又揉了把,才心满意足地收回手:“晚饭做好了,走吧。” 他转身往外走,钟湛也垂眼看着他的手,快步跟上他,牵住他的手。 厉昼临纵容地任由他牵着,没有笑话他走到饭厅不到两分钟也要地牵手。 晚饭后,厉昼临问他要不要下楼去看萤火虫,钟湛也想起之前他说的话:“不是说有很多眼镜蛇?” “哦,骗你的。以前确实有,现在物业每天都会巡逻处理。” “……” 听涛海苑的黑夜寂静,不时传来一两声汽车鸣笛声,稍微凝神就能听见海浪声,偶尔遇到零星散步的住户,他们在靠近人工湖的草地前,找到成群结队的萤火虫踪影。 钟湛也说给他表演徒手抓萤火虫,随手一抓,居然真给他抓到了。 “送给你。” 他献宝般将拳头伸到厉昼临面前,小心翼翼地张开,萤火虫在他掌心里装死,确定没有威胁后,徐徐爬起来,亮着灯飞走了。 厉昼临好笑地看着他:“你闻一下你的手。” 钟湛也疑惑地嗅了下掌心,不由得皱眉:“好臭……” 钟湛也下午睡太多现在神采奕奕,还想到处走走,但是他们才出来没多久他被蚊子咬了几个包,厉昼临带他回屋,乘电梯去家庭酒吧那层楼,说调酒给他喝。他找到无比滴给他涂蚊子包,洗了手,到吧台后准备调酒工作。 钟湛也打量装潢温馨的酒吧,在吧台的高脚凳上坐下,抽空看手机消息。 下午有人给他打了两通电话,是厉昼临让周焕安排给季晚香的护工。因为他睡着了没接,对方又发了两次信息,第一次向他汇报季女士醒了,还要在重症监护室观察两到三天,后面再安排转院事宜。 第二次有向他报告,一位自称陆青霓的陆小姐请的护工,要来接手后续看护季女士的工作,并且希望能将季女士转到她指定的医院,问他意下如何。 钟湛也并没有抢着尽孝的打算,既然陆青霓会负责,他也懒得操心,便跟厉昼临说了这事。 厉昼临没说什么,让他自己决定就好。 还有季初柠给他发了消息,问他哪家外卖好吃。 钟湛也回了她消息,想了想,还是告诉她季晚香醒了,又把护工的电话给她,告诉她如果她要去探视,可以问问医生什么时候方便。 过了几分钟,季初柠回复他,没问他去不去,只说她等大姐出了icu再去看她,估计对方暂时也说不了话,正好能让她痛快地骂她一顿。 还有周焕给他推了好友的名片,介绍说是跟进他母亲案件的律师,姓孙,钟湛也通过了对方的好友申请。 厉昼临给他调了杯温的milk punch,钟湛也欣赏着撒了肉桂粉的蜂蜜白酒液,托腮含笑看他:“你居然放心让我喝酒,我酒品不太好,望厉总见谅。” “有多不好?” 钟湛也装作思考,抿了一口,才告诉他:“稍后揭晓。” …… …… …… …… …… …… 他捏了捏他后颈:“不是说喝醉了喜欢乱亲人,怎么只会磨牙?” 不知过去多久,微醺的眩晕感散去。 身体的掌控与感知回归,他这才清晰地感知到对方的变化。 他其实完全记得自己对厉昼临做了什么,对方只把他当个员工时还能保持理智,现在对方主动跟他确定关系,加上酒精的作用,他的自控力彻底降到零。 厉昼临作为清醒的民事责任人,还完全不制止只纵容,因此,钟湛也觉得责任不完全在他。 他心虚地试图从他身上分离,好在这时,厉昼临丢在吧台的手机响了起来,钟湛也赶紧顺势从他身上起来,他现在不方便行走,钟湛也自觉地去替他将手机拿过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方敬洲”三个字,钟湛也想去找水喝,手又被他拉住。 电话是林择安打来的,跟他汇报方敬洲的情况,说他烧退了,再观察一晚出院。 挂断电话,厉昼临将规矩本分地站在边上的青年拉下来,在他旁边坐好,大拇指在他红。润的唇上碾了碾。 “后天陪我去一个地方,给你介绍我的其他家人。” 后天有新的台风,邻市挂了八号风球,但三川市还算风平浪静。 钟湛也醒得早,他来到厨房,厉昼临已经在做三明治,带上咖啡,开车带他出门。 他们来到市郊一处墓园,钟湛也才知道,今天是他母亲的祭日。 墓碑上女人的照片跟厉昼临有几分相似,她笑得温婉,看起来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旁边还有另外一座墓碑,厉昼临给他介绍,那是他的弟弟方暮生,跟他父亲姓。 “他是傍晚出生的,所以叫暮生,是一个活泼开朗爱撒娇的大男孩,和我性格不太像。” 厉昼临平静地叙述着这些,钟湛也看着墓碑上的照片,很认真地跟他们打招呼:“我叫钟湛也,是厉先生的恋人,现在在厉世集团工作。我会照顾好他的,虽然一直是他照顾我居多。” 台风临近,风越来越大,树木被吹得张牙舞爪,空气里的湿度增加,大风吹到身上很舒服,嗅到潮土油的味道,厉昼临拉着他往回走。 他们快走到墓园的管理处,雨点噼里啪啦往下砸,干燥的混凝土路面尘土与草屑飞扬,厉昼临带他进管理处避雨。 第42章 管理处设有贵宾接待室,早上钟湛也太紧张吃不下东西,厉昼临从车里拿了出门前做的三明治,他还带了咖啡豆跟工具,借用接待室的电源,冲了两杯咖啡。 简单吃过午餐,过了一个多小时雨势减弱,厉昼临车他回家。 回到住处,厉昼临进书房处理工作。 高层风呼呼直吹,如同被困在与世隔绝的孤岛。虽说有台风,风大雨大,打工人照样要工作,厉世集团的员工跟三川市大部分企业一样,风雨无阻地正常运行。 钟湛也手机里有一通来自孙律师的未接来电,他打过去,对面很快接了,询问他是否方便接电话。 得到肯定的回复,孙语冰直入正题道:“警方核对了酒店的监控录像,发现在案发当天,季晚香女士进入酒店房间前约半个小时,陆丰町的女儿陆青霓小姐先一步进了房间。” -------------------- 抱了一下都不给过审,气得嗷嗷哭。 第37章 孤岛 气象局预计台风凌晨十二点半在邻市登陆,有可能成为今年的风王,提醒市民减少非必要出行,外卖平台也暂时关闭,停止接单。 入夜后,风越来越大,高楼随着一阵阵呼呼响的风轻微晃动,如同颠簸于大海的孤舟。在这边住了三个月,钟湛也对高层住宅彻底祛魅,三川市沿海,夏季台风频繁,尤其是今年,几乎每周一个台风,房子隔音不错,但并无遮挡物,挡不住预估十四级的台风的威力。 暴风雨在黑夜里被放大,他翻来覆去,没忍住起身。 厉昼临听见敲门声,打开门,抱着枕头的青年笑眯眯地向他打招呼:“嗨,帅哥,你晚上一个人睡觉吗?” 厉昼临似笑非笑地审视他。 “台风天长夜漫漫,小店提供哄睡陪寝一条龙服务,帅哥有没有兴趣了解下?” 厉昼临抬手,捏起他的下巴尖左右看看,挑剔道:“长得好看的人睡相都很差,你确定你睡相没问题?” 青年眨眨眼:“客人亲自体验下不就知道了。” 厉昼临侧身,示意他进来。 这还是钟湛也第一次进他的房间,跟他的房间布置相差无几,但面积大一些。 “我吵醒你了吗?” 钟湛也假模假样地询问,他往里走,打量着厉昼临的床。他的床上用品全黑色,要不是床头小夜灯开着,都要找不到床在哪里。床铺整洁,看起来不像有人睡过,床上有两个枕头,钟湛也随手将他的枕头放在床边的柜子上,这才回头看向身后的高大男人。 “刚打算睡。” 两人躺下,厉昼临侧过身来,好整以暇地提醒他:“不是说提供哄睡服务?” “哦,那是虚假宣传。” 床铺柔软,室内凉爽,钟湛也原先还不觉得困,在他身边躺下,就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厉昼临笑了,他将手撑在他耳畔的枕头上,玩闹一样低下头一下接一下亲他的脸,那是一种无关情欲的吻,像小男孩跟家里养的小猫贴贴,单纯表示喜爱。 钟湛也下。腹蹿。过一股热。流,他攀住厉昼临健。壮的背。肌,支起身贴住他的唇,连外面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啸风声,建筑物的轻微摇晃,都被隔绝。 等他快透不过气来,厉昼临才放开他。 他拭了下他唇边,坐起身,随手拿过他带来的枕头垫到他腰。下。 棉质睡衣裤柔软贴身,厉昼临像拆礼物一样,耐心褪去外包装。 台风带来的丰沛水汽驱散了连日蒸腾的暑热,失去遮。盖。物后,钟湛也感觉到一股凉意,没忍住蜷。缩身。体,却被扣住膝。盖。 钟湛也茫然地看着天花板,有点想推开他,厉昼临的掌心很热很柔软,力道无可撼动,敏。感。部。位被圈。住,浑身没了力气。 呼吸喷。洒过皮。肤,几乎被烫伤,之后热度靠近,将他包。裹,动作时短发有点扎人。 不知过去多久,他抓紧床单,呼出一口浊。气,松开了手。 散发着淡雅木质香的空气里混入另一种味道,厉昼临给礼物还原好包装,捏捏他失神的脸。 床。垫发出吱呀细响,他起身去了浴室,很快回来。 钟湛也回过神来,瞥了眼他的状态,想起身帮他,却被厉昼临按住了手。 他重新在他身边躺下,钟湛也侧过身,拉起他的手贴在脸上,蹭了蹭他的掌心,眷恋地看着他:“这是厉先生提供的哄睡服务吗?” 他的嗓音带了点鼻音,听起来懒洋洋的,像撒娇。 厉昼临一手绕到他背后,有规律地轻拍他背脊,声音沉稳:“现在困了?睡吧。” 钟湛也视线下移,迅速瞥了眼,确认道:“真不用我帮忙?” “你要是还不睡,今晚就没得睡了。” 察觉到他语气里的危险意味,钟湛也的手隐隐发酸,他乖乖闭上眼。 厉昼临没有关灯,他欣赏着青年的睡颜,想起之前他做过的那些梦。 他在梦里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景,那些梦多半是潮。湿溽。热的,但此刻即使什么都不做,他也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满足。 好像他们一直都睡在一起,互相陪伴,每天睁眼第一个看见的人就是彼此。 他去了趟浴室,过了很久再回来,看到钟湛也坐在床上。 厉昼临挑眉,听见青年说:“我们来聊天吧。” 他们重新躺好。说要聊天,钟湛也却没有开口。 厉昼临等了一会儿,见他还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自己,思考片刻,开始话题:“之前你问我这个奇怪的雨天幻听症最早开始发病是什么时候,当时我没告诉你,最早应该是得知暮生去世的真相时。” “暮生比我小两岁,因为一场交通事故离世,出事时刚满十八岁不久,正值暑假。” 当时交警给出事故调查报告显示,事故发生时,暮生因开车接打电话注意力分散,同时对向车道的货车司机疲劳驾驶,不慎撞向暮生的车,他闪避不急,酿成惨剧。几乎所有人都认为是他刚拿到驾照不久,技术不过关,是一场不幸的事故。 他出车祸前最后一通电话,正是打给哥哥的,这让厉昼临非常自责。 当时弟弟在电话里的声音很慌张,问他有没有空,说有件事要跟他说,是很重要的事。 厉昼临刚好在外面采购,就跟他说晚点回家了再打给他,让他注意安全。 他还没说完,电话那头突然传来尖锐的刹车声和剧烈碰撞声。 弟弟的葬礼上,父亲格外憔悴,厉昼临自责地说,他当时知道弟弟在开车,应该提醒他不要分心驾驶的。但父亲却说,是自己害死了暮生。当时厉昼临以为,父亲这么说是因为方暮生出事时开的那台车是他送的成年礼物。 直到一年后,母亲因病突然倒下,厉昼临赶回国。 在他家工作多年的佣人刘姨悄悄告诉他,有个看着年纪很小的男孩子来找过他父亲方敬洲,她还亲耳听见对方喊他“爸爸”。这件事她谁也没说,连厉雁知也不敢,怕打击到她。 厉昼临自然不愿意相信。但他那时还年轻,沉不住气,直接去问了父亲,才知道父亲确实有一个私生子,并且他也是一年多前孩子的生母因胃癌时日无多且举目无亲不得已找上门托孤,才知道有这么个孩子的存在。 那个孩子的母亲曾是方敬洲的助理,有次他们单独去出差,合作方的人不老实,在方敬洲的酒里下了药。事后不久助理突然提交辞呈离职,称家中父母急病需要人照顾。方敬洲对那晚的记忆太过模糊,助理也只字未提,直到十五年后助理再度出现。 任何人看到这个孩子的长相,都无法否认他跟方敬洲的血缘关系。 助理病逝后,方敬洲带着那孩子去水族馆玩,将他安置在其他城市上学,雇了人照顾他的生活起居。 他跟厉雁知坦白了此事,厉雁知让他别让两个孩子知道。 她并非马上就能原谅他,也是花了好多天,才想通了一些。在她想跟他结婚但又不想离开厉家时,是他主动提出可以入赘到厉家,多年来毫无怨言地扶持她,哪怕那些人背地里轻视他,含沙射影,甚至连他的家人都不理解他,认为他不像个男人。如果她还有很长的时间,那么她应该不会原谅他,她从来就不是愿意忍让的性格,何况是被背叛。可她的人生就快到尽头,她没有那么多时间那么多能量去怨恨谁,所以她选择原谅。 就当她欠他的。 可孩子们不欠他,她不想让他们信念崩塌。 厉昼临记忆力很好,他记起暮生出事那天,调查报告里提到行车记录仪去过的地方。其中有一个地点就是水族馆,暮生喜欢水母,他经常去水族馆看水母。 几乎是一瞬间,他就理解过来暮生没来得及告诉他的事情,也明白过来为何父亲的自责。 这个冲击的真相,令厉昼临心目中父亲的形象,近乎信念一般信奉的一切轰然坍塌。 第43章 那天是雨天,他离开医院,驱车在这座城市穿行,雨声越来越大,将他淹没。 他恨不得敬重父亲,将对方视为偶像的自己也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从那以后,雨天他总会出现幻听,且症状愈发严重,却始终找不到根治的方法。 厉昼临叙述时语气很平静,钟湛也的心却如同外面被台风扫过的街道,一片狼藉,他忍不住起身抱了抱他,试图安慰他。 “这就是我的秘密,我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起这件事。” 钟湛也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一瞬感到无地自容。 他的男朋友看出他的异常,没有直接问他遇到什么事,而是先剖开伤口给他看,用他的秘密,来交换他的心事。 钟湛也以为自己二十六岁了,不需要谁来拯救,可以自己做一切决定,但这一刻他发现他错了。 他还是很想要依赖谁,把自己无法消化的心事告诉他。 -------------------- 战战兢兢 第38章 假期 出社会几年,为谋生被践踏被鄙夷都习以为常,孑然一身时,好像什么都能忍受。如果钟湛也现在还是只有一个人的话,那么孙语冰告诉他的那些话,其实他能麻木地接受。 但因为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忍耐力和意志都变薄弱。即使过去无数次复盘,得出自己过于负能量,只知道一味索取,前男友不堪忍受,才会一声不响突然离开这个结论,却还是忍不住要重蹈覆辙。 夜灯的光芒昏黄,衬得他眼神温柔,钟湛也没忍住依恋地往他的怀里钻,闷声告诉他:“下午孙律师给我打电话,告诉我,我母亲并没有捅伤她丈夫,是替她继女顶罪。我以为都十六年了,我已经能够接受她不爱我这个事实,可我发现我心理还是有些不平衡。我才是她亲生的,为什么她可以不爱我,而为了保护别人的孩子,甚至不惜伤害自己。” 警方核实完当天早上酒店的监控录像后,找陆青霓问询,她已经承认,刺伤陆丰町的人是她,而季晚香只是替她顶罪。 起因是陆丰町跟陆青霓的前女友去开房,陆青霓知道后,赶去酒店。 季晚香买通了那家酒店的前台,搜集陆丰町婚内出轨的证据,前台认得陆青霓,将此事告知季晚香。等季晚香赶到酒店房间,陆青霓的前女友已经离开,她刺伤自己的父亲,坐在酒店的地板上发呆。季晚香将刀上的指纹擦干净,让她马上离开,说后续她会处理。 陆青霓失魂落魄地走出酒店房间,回忆起季晚香下了某种决心般的表情,感到情况不对。 等她折回酒店房间,才发现季晚香用餐刀试图自杀未遂,赶紧捂住她的伤口大声呼救。还好当天有位外科医生住在同一层,及时帮季晚香做了急救措施。 目前陆青霓已经被拘留,后续调查还在进行中。 厉昼临问他:“你还想见她吗?” 钟湛也摇头:“不想了。” “那接下来我让人处理就行,你不用再跟进。既然她只会让你失望跟伤心,我的建议也是不要再联系了。” “我们很容易陷入一种思维误区,认为有血缘关系,就一定要相亲相爱,互相包容。可事实上,亲人往往才是伤害我们最深的人。人的烦恼九成九来源于人际关系,我认为这句话还是有一定道理,不要因为再糟糕的亲人也是亲人,就一味纵容对方对你的伤害。你应该学会爱护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在意你的人身上。” 钟湛也抬眼,对上他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 不知道这样近乎孤注一掷地去爱一个人,并且只爱一个人,如果将来有一天再度失去,会不会从此世界崩塌。 但现在他不想去考虑未来,只想抓紧这份切实的温暖,近乎被蛊惑般点了头,将脸埋进他胸口。 直升机在地面工作人员的指引下,降落在顶层的停机坪。 这座小岛常住人口不到一万,前些年岛上的度假酒店资方破产,厉世集团收购了酒店,拆掉部分结构,并改造成水上乐园,请了不少网红打卡营销,加上四季气候适宜,一年到头游客络绎不绝。 厉家在这座岛上有几栋联排别墅,厉雁知还在世时,每年暑假都会带上孩子来这边消暑。 厉昼临从商学院毕业回国后,就忙于工作,有好几年都没来这边玩过。 进入九月,气温节节攀升,前些天厉昼临突然跟钟湛也说带他出门避暑。 为了腾出时间度假,厉昼临尽量把出差行程提前,处理掉需要他本人出席的紧急工作,剩下一些可以远程办公解决的事项,让机组根据气候情况,安排了这趟行程。 别墅的管家早已等候在旁,恭敬地用带当地口音的普通话给他们接风。 经历过三个多小时的飞行,下飞机好久,钟湛也鼓膜依旧不太舒服。 岛上特产水果之一是菠萝,管家提前泡了盐水菠萝。厉昼临给他榨了杯菠萝汁,酸甜可口,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喝完才稍微恢复元气。 厉昼临不喜欢被打扰,尤其是度假期间,他更倾向于一切亲力亲为,他让管家退下,亲自带着钟湛也参观别墅。 这边的别墅没有太大,普通民宅的大小,二楼有他父母,弟弟,和他的房间。 钟湛也好奇:“我的房间在哪层楼?”他不是很想跟他分开楼层,那样太远了。 “没有你的房间。”厉昼临理所当然道,“你跟我睡。” “……” “你有意见?” “没有,临哥。” 关于这个称呼,还是前些天他们去吃午餐遇见鹿澄时,听见他喊对方鹿哥,厉昼临神色不虞。 钟湛也意会,问他以后可不可以喊他“临哥”。 厉昼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就跟你的猫重名了。” 钟湛也睁大眼睛,懵懂地反问:“我的猫……你是说小黑?它还有别的名字吗吗?” 不管怎样,厉昼临没有否决,应该是认可了,于是钟湛也最近都不叫他厉先生,叫他临哥。 一楼有架很漂亮的三角钢琴,阳光透过贴了窗花的玻璃窗照落,整架琴闪闪发光,厉昼临在琴凳上坐下,问他想听什么。 钟湛也没学过钢琴,让他随便弹,厉昼临给他弹了几首,向他讨了个吻当演出费。 岛上游客不少,别墅选址私隐性不错,房屋被绿树围绕,不从高空俯瞰,哪怕走到房子附近,都很难发现这几栋别墅的存在。 厉昼临带他在别墅附近走动一圈,教他怎么认路,免得他走丢,夏季雨水充沛,他们还没走完一圈就下起骤雨,雨点打在芭蕉叶与屋顶上啪嗒作响。 钟湛也拉着他男朋友往别墅的方向跑,还收获了对方气定神闲的表扬:“不错,这么快就记住路了。” “……” 雨势很大,不一会儿功夫,两人都快被淋透,厉昼临牵着他去一楼的浴室,打开柜子找浴巾给他擦头发。 钟湛也故意像小狗一样用力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甩到他男朋友身上,被他男朋友用浴巾捕获,困在怀里动弹不得。 双方力量悬殊,他反抗无果,收获了人生首个海胆发型。 厉昼临满意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才推着他进浴室洗澡。 等他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厉昼临已经洗好,问他饿不饿,说给他做午饭。 这么一折腾,钟湛也确实饿了。 雨一会儿功夫就停了,他带钟湛也来到后院,在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家庭菜园里,摘了点蔬菜跟香料。 回到厨房,他用料理机绞了馅,给他包了有整只虾仁的鲜肉蔬菜馄饨。 馄饨煮熟捞起,加入让厨师预先熬了一整夜的高汤,配上焯过的蔬菜,滴上几滴香油,撒上葱花,令人食指大动。 钟湛也在边上围观,目露惊讶:“你居然会包馄饨?”据他所知,厉总更擅长西餐,跟这样的平民小吃实在不搭。 “做菜app上学的,有手就会。”厉昼临挑眉,用理所当然的口吻回答,“猜你太亢奋会吃不下东西,让人提早准备了材料。既然是你喜欢吃的东西,总该有胃口。” 这段时间他们忙着工作,好些天没在家里开火,厉昼临的早餐是酒店统一安排的。 钟湛也不喜欢吃酒店送的早餐,他早上喜欢米粉河粉馄饨之类咸味带汤的碳水,刚好集团大楼对面新开一家馄饨店,味道意外地不错。早起忙碌没胃口时他都会点上一份,到公司刚好可以吃。 钟湛也用力点头,等他将馄饨端上餐桌,像小尾巴一样缀在他身后。 他看着他背肌形状练得很漂亮的背影,没忍住从后面抱住他,将脸贴在他脊背:“临哥,你对我真好。” 厉昼临没有因为钟湛也感动成这样而觉得他太夸张,他知道,他的对象很好,可惜总遇到糟糕的人,可能很少有人疼惜他。 但他不会因此觉得他可怜,因为他会对他很好,有人爱的人就不可怜了。 第44章 虽说是来度假,但钟湛也因为这趟行程神经紧绷,从昨晚开始就亢奋得睡不着,早上也吃不下多少东西。 总觉得能跟喜欢的人独处半个月假期,是件梦里才会出现的美事,以至于他总害怕这趟行程会出现变故。 哪怕一切很顺利,没有任何意外,他也没能放下心来。 他经历过一次美梦变成噩梦的重大挫折。两年前,前男友送了他一枚戒指,但他从那以后再没有出现。 时至今日他仍不清楚,他送戒指是想跟他求婚,还是分手礼物。 爱情让他变得患得患失,他很清楚,自己无法忍受再次失去。 他抱了一会儿,厉昼临摩挲几下他的手背:“来尝尝味道。” 钟湛也依依不舍地放开他,拉开椅子落座,先尝了口高汤。 汤底鲜美,他再舀了一颗馄饨吹凉,咬了一口,馄饨皮很滑,虾仁弹牙,肉馅肥瘦适宜,调味恰到好处,肉香浓郁的同时,因为加入蔬菜清爽不腻人。 他自认很中肯地点评道:“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馄饨。” 说完有些贪心地问,“我们晚饭也可以继续吃这个吗?” “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厉昼临弯唇,忽然能理解喂食癖的乐趣。毕竟,一件力所能及的小事就让恋人如此开心,这样即时且正向的反馈,能给他带来切实的成就感。 而他这几年无论在工作上取得再大的成就,也很少能够获得成就感,更没有人敢贸然吹捧他。 跟他在一起,实际自己才是最大受益方。 一起坐下吃完这顿简单温馨的午餐,厉昼临有个重要的线上会议要参加,让钟湛也四处逛逛。 他知道这趟行程主要目的是带他散心,虽然钟湛也并不认为自己有那么脆弱。他信步闲庭走了几分钟,很快失去兴趣,上楼去书房找他的男朋友。 以前没有确定关系,就算一个月见不上他一面也能忍耐,但现在十分钟见不到,都快要到极限。 男朋友坐在一字型沙发前开视频会议,笔记本放在茶几上,他戴着耳机,一边回复邮件,不时开麦说两句。 钟湛也趁他将麦克风静音,问他:“你要去洗手间吗?” 厉昼临摇头,说下午忙完教他练车,又拍拍身侧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青年没有立刻照做,他估算了下沙发的长度,在另一端落座,随后躺倒,蜷缩成团,头抵着他的大腿外侧。 恋人的气息与体温如太阳般辐射过来,他被包围着,不再内耗,安心地闭上眼午睡。 厉昼临腾出一只手揉揉他的头发,继续专心工作。 他交待完要跟进的事宜,退出聊天,合上笔记本。 身侧的青年缩成团睡得正香,这是一种很没有安全感的睡姿,厉昼临欣赏片刻他的睡颜,视线随着他歪斜的睡衣领口深入,俯身轻松将他抱起。 -------------------- 元宵节好呀。 第39章 蜜月 钟湛也这一觉睡得很沉,他被热醒,睁开眼看到厉昼临近在咫尺的睡颜,平日身居高位的恋人换了棉质的薄睡衣,睡着时眉眼舒展,睫毛卷翘,气质柔和不少,显得很好亲近。 钟湛也侧身面对着他,半边肩膀压得有些发麻,感知到某个部位的热度,钟湛也小心翼翼地收回乱缠在对方身上的四肢,他记得自己睡相没这么差的。 他打量四周,发现他们不知何时换了个场景,从客厅的沙发来到二楼男朋友的房间,男朋友身后那面墙上的架子上摆放着各种高达模型。 他刚想起床,就看见身畔熟睡的年轻男人睁开眼。 他眼眸清明,没有丝毫刚睡醒的呆滞,手在被窝里精准地摸索着抓住青年的手,将他拉进自己跟前,亲了亲他睡醒后血色充盈的柔软唇。瓣。 “醒了?”声音透着慵懒性感。 距离太近,钟湛也看不清他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问:“我睡了多久?” 厉昼临没回答,跟他拉开点距离,看着他问:“要跟我做吗?” 青年瞪大眼睛,随后睡得稍显红润的脸乃至耳廓都立刻红透了,他视线游移,感觉贴着他的部位比之前起伏更明显更烫。人。 厉昼临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视线灼。热,钟湛也被他看得口干舌燥,下。腹涌起一阵热。意。 他几乎没怎么思考,就用力点头说:“好。” …… …… …… 他们彻底错过了晚饭。厉昼临陪他男朋友小躺了一会儿,起身打电话给管家让他熬粥。 钟湛也清醒过来时,已经是后半夜,他饥肠辘辘,床头开着盏暖色小夜灯。 厉昼临坐在沙发前处理工作,看到他醒来,很快走了过来,问他是不是饿了。 他点点头,厉昼临让他稍等,很快推了餐车回来,有一砂锅他喜欢的瑶柱瘦肉粥,还有几碟小菜,一份厚蛋烧。 “晚餐没来得及做馄饨,明天再给你做,好不好?” 他现在的态度简直温柔到诡异,钟湛也回想起下午,不仅头疼,还全身酸痛,后面感觉清凉,应该是抹了药。 他实在太饿了,闷不做声地起身喝粥,拒绝厉昼临的搀扶,也不跟他说话。 怒气只维持了一顿饭的时间,吃饱喝足,钟湛也原地复活,心情愉悦。 厉昼临推着餐车往电梯的方向,钟湛也身残志坚地跟在他后面,厉昼临按了电梯,他将餐车推进去,钟湛也跟着他进去。 他想起下午没完成的行程,问:“临哥,我们明天还练车吗?” “你明天能起得来就练。” 钟湛也活动了下身体,除了后面的酸胀感,其他还算好。 他觉得自己没问题:“应该可以。” 他高估了自己的体能,隔天醒来,他浑身跟被车碾过一样,只好躺在床上装死。 厉昼临晨跑回来,准备上楼冲澡,看见他颤巍巍地扶着墙下楼,他憋住笑,想提醒他有电梯,在钟湛也发飙之前,态度良好地走过来,将他抱到餐厅。 钟湛也心安理得地接受他的人力车夫服务。 直到他们来到餐厅,他看到头发花白的管家在处理新鲜的食材,管家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夸他们感情好,还问他们是不是来度蜜月。 “我想起大少爷出生前,夫人跟老爷也来这边度过蜜月,老爷也是这样抱夫人的。” 厉昼临就那么听他回忆往事,也不将他放下来,钟湛也脸红得能煎蛋,干脆将脸埋进他胸口假装鸵鸟。 好在他良心发现,让管家去休息,剩下的让他来做就行。 -------------------- 这章还有三千四百字……看可以发哪里。 第40章 冰激凌 厉昼临不紧不慢地将钟湛也放下,让他帮自己把袖子挽起来,说给他做早餐。 他洗了手,擦掉水珠,问他:“今天还练车吗?” “不练了。”钟湛也蔫蔫地答。 他很快做好早餐,兑现承诺,给他包了馄饨。 钟湛也尝了口汤底,立刻将不愉快抛诸脑后。 早餐后,他有些犯困,见他出了汗,厉昼临说给他洗澡。 钟湛也故意甩了他一身水,他都没生气。 他身上的衣物被弄湿了大半,很快地给自己也洗了个澡,拿着药膏过来,给青年涂药,让他乖乖休息,把笔记本搬到房间的沙发前办公。 钟湛也在床上昏昏沉沉又躺了半天,下午总算恢复元气。 到了太阳不那么大的时候,厉昼临陪他在海滩边练了两个小时的车,顺便看了一场日落。 晚上,厉昼临开车带他去参加附近酒店主办的篝火晚会。 与安静的私人别墅与海滩相比,酒店附近的观光区域游客很多,入夜后气温降了下来,但是人来人往,加上各种规划好的摊位鳞次栉比,人气与烟火气十足,热火朝天,卖冰激凌的小车前有很多人排队。 钟湛也的记忆里,外公外婆还在时,偶尔会带他去博物馆美术馆玩,路上经常有卖冰激凌的小车。 见他多看了眼,厉昼临问他想吃什么口味,自告奋勇去给他买。他对冰激凌不感兴趣,但是排队买的情侣特别多,认为别人对象有的话,自己的对象应该也有。 钟湛也站在没那么多人又相对显眼,不会让男朋友买完雪糕后找不到自己的位置等他。 青年站在挂满彩灯的行道树下,灯光将他面容映得格外生动,很难不令人心生好感。 厉昼临属于高岭之花的类型,加上气质极冷,一般人没那么狗胆包天敢搭讪他;但是钟湛也看起来很无害,显得很好接近,独自一人时,容易引起别人的注意。 钟湛也站着等厉昼临的十来分钟里,接连被搭讪。 他刚礼貌回绝完一对女孩子,跟对方有说有笑地告别,就看到男朋友脸色不虞地站在不远处,手里举着他点名要的香草和草莓味的冰激凌。 第45章 他走过来,将冰激凌递给他,钟湛也伸手接过,被他捏了捏后颈。 他听见他男朋似笑非笑道:“聊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钟湛也还没吃冰激凌,就险些打了个寒颤。 他表情无辜地回答:“哦,她们问我是不是在等人,我说在等我老公。” 厉昼临的表情这才缓和了些。 篝火晚会还有歌舞表演,但人太多,基本都是看人,根本挤不到前排。按钟湛也对厉昼临的了解,他男朋友不像喜欢凑热闹的人,毕竟他连自己去找朋友聚餐都认为浪费时间,属于无意义社交。 他忽然福至心灵,想起之前还没在一起时,自己跟他提过,前男友会带他到处玩。 想来,厉总虽然嘴上不提,内心却是非常不愿意被他那个不负责任的前度比下去的,所以才愿意牺牲他宝贵的时间,陪他来做这些看似无意义的事。 他想明白这一点,扭头冲他开心地笑,厉昼临不明所以,但还是捏捏他的脸。 青年殷红的唇边沾了点奶沫子,让厉昼临想起昨夜情事最末的一幕。 他的目光如有实质,钟湛也想了想,试探地将手里的冰激凌凑到他嘴边:“你也要吃吗?” 厉昼临想吃的自然不是冰激凌,但他还是赏脸地就着他咬过的位置,尝了一口。 气温高,半融化奶油的口感甜腻,他摇头:“太甜了。” 钟湛也也赞同:“好多人买,下次再也不要当冤大头了。不过这是我男朋友辛辛苦苦排那么久的队买回来的,我绝对不会浪费的。” “谢谢我给你买冰激凌,就把我从老公降格成男朋友了。” 钟湛也刚才不过是哄他才那么喊,现在让他大庭广众下开口闭口喊老公,他的修为着实不够。 他三两口吃完剩下的冰激凌,被冰得脑袋疼,丢掉垃圾后,假装晕碳,说想回去睡觉。 上车后,他主动凑近厉昼临,跟他接了个冰激凌味的吻。 晚上他们相拥而眠,第二天钟湛也迷迷糊糊间就被厉昼临叫醒,说带他出海看太阳。 厉昼临让人准备好防护服救生衣护目镜等装备,钟湛也全副武装跟他来到海边,才发现厉昼临要开摩托艇带他出海。 一路上并无人,不到凌晨四点,天空呈现一种极深的灰蓝色,世界安静得能清楚听见不远处的潮汐声,连来游玩的游客都进入睡梦中。 天色未明,今日海上风平浪静,摩托艇划开深蓝海面,掀起浪花,一路往前。 钟湛也被喊醒时还很困,被海风一吹,登时精神抖擞。 厉昼临带他来到一处礁石林立的海域,离海岸有些远,他好几年没来过这边,之前让人来探过路,昨天上午趁钟湛也睡着,还来踩过点。他很快循着记忆中的路线,将摩托艇停好。 他们登上一座几平米大小的小岛,海平线尽头泛起的灰金色,海风呼啸,这一片海域除了他们空无一人,让钟湛也生出一种与身边的人相依为命的错觉,很希望时间能停止,永远没有其他人进入他们的世界。 他没忍住抱住厉昼临,恋人笑笑,问他:“是不是冷?” 钟湛也没回答,只是用力抱紧他,确认他的存在。 夏天白昼长,他们看完日出,天色大亮,却还不到六点。 回到别墅,两人换下装备,洗了个澡,厉昼临问钟湛也要不要补觉,说:“下午太阳快下山了教你冲浪,好好休息,不然没体力。” 钟湛也靠在他怀里,双眼皮已经变成三层,但是眼睛很亮地摇头:“可是我现在好开心,睡不着。” 厉昼临对他说:“那你先躺一会儿,我去做早餐,好了叫你。” 他将他抱回房间,给他盖好被子,下楼绕了一圈,等他重新上楼回到房间,青年已经在被窝里睡得正酣。 厉昼临轻轻带上门,换了身衣服去晨跑。 钟湛也睡得迷迷糊糊,被他男朋友喊醒,赖了一会儿床,才爬起来,还没坐定,又没骨头似的地往他怀里钻:“早餐好了吗?” “是午餐。” 钟湛也反应了几秒,从他怀里挣脱,拿起放在床头柜的手机,才发现都快十二点了。 “……” 他心虚地放下手机,假装无事发生。 但他男朋友显然不是个善良的人,轻笑道:“睡不着?” “。” 钟湛也假装没听见,拉过他的手贴在自己平坦的小腹处:“我快饿扁了,午饭吃什么?” 用过午餐,两人到楼下散步。 之后厉昼临处理工作,钟湛也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玩手机。 原本厉昼临已经把紧急事项处理完,但是子公司有一个重点项目陡生变故,他不想特地赶过去,只得开视频会议跟进处理进度,因此每天至少得抽出两个小时进行协调工作。为此,即使从小跟在父母身边耳濡目染心知责骂员工亦无济于事的他,也罕见地将负责跟进此事的几个下属臭骂了一顿。 钟湛也无所事事,逐一回复收到的信息,这才看到蒋熠早上发来的消息,说他来归月岛旅游,问他是不是也跟他对象在这个岛上,有空一起玩,还附带酒店的定位跟房间号。 自从和厉昼临确定关系以来,钟湛也不再那么频繁地跟以前的同事聚餐,偶尔去一次,也很快回家。 听说他谈了对象,余东晖还让他带过来一起玩。 群里还有人好奇,他对象到底有多国色天香,毕竟钟湛也外貌条件摆在那里,跟他相衬的除非在娱乐圈找,素人里很少能找到。 钟湛也只承认他的对象确实长得倾国倾城,其他就不再透露,更没有告诉他们他对象是男的,怕他们受到惊吓。 另外,钟湛也想起他们前公司被厉世并购拆分的事,大家都是因为厉昼临这位业内有名的肢解大师才失业,虽然现在看来离开前公司是个正确选项,但如果被余东晖认出,场面说不定会很尴尬。他含糊地说对象性格很害羞,就此带过这个话题。 至于厉昼临,也没主动提过要跟他去参加聚餐。 但他固定会去出席一些社交性质的聚会,每次都带钟湛也过去。 可能是他打过招呼,之前看到他会用轻佻目光和口吻调笑的富家公子们,都默契地改了态度,对他变得友好。 他听他们闲聊,有人提到岑朗景,得知他被他父亲派去西北分公司开荒,估计好几年都回不来,难怪最近都没见过他。 钟湛也倒也不排斥陪厉昼临去这些场合,毕竟他只要负责打扮一下,蹭吃蹭喝。 如今面对蒋熠的邀约,他居然第一反应是拒绝。 钟湛也承认他是有点重色轻友,至于之前认为就算谈恋爱也要守住底线,要保持独立的想法……说实话,现在的他有点难共情过去这么想的自己。有对象了,天天黏着对象难道不是很正常的事? 厉昼临偶尔开麦交代注意事项,钟湛也实在有些无聊,瞄了眼他的屏幕。 确定他关了麦,他靠过去,被男朋友顺手揉了几下头发,打量他舒展的眉眼,判断他心情很不错,小声问他,自己能不能去见室友,室友也来这边旅游。 厉昼临点头:“可以。” 又问他是哪个室友,钟湛也如实回答:“是蒋熠。” 男朋友太善解人意,钟湛也不由得为男朋友特地腾出宝贵时间带他度假,他却丢下他去见老同学感到愧疚,刚想说他速去速回,就见他男朋友合上笔记本:“我忙完了,陪你一起去。” 钟湛也惊讶,他明明看见屏幕里他还在开视频会。 上次钟湛也给他看过他大学室友们的合照,厉昼临由此知道,之前在路边跟自己对象勾肩搭背的男人叫蒋熠,有几分怀疑对方暗恋自己对象。 如今对方来旅游还贼心不死,他认为有必要亲自见对方一面,做出警示,以便扫清障碍。 钟湛也回了蒋熠的消息,跟他约好见面地点。 他还穿着睡衣,去了趟洗手间,随便换了套休闲装。 厉昼临也去换衣服,等他从衣帽间出来,瘫在沙发上玩手机的钟湛也抬头,不禁被美色晃晕了眼。 他坐起身,笑眯眯地朝他走过去:“这是谁家的男朋友这么帅呢?” 其他人对他长相的夸赞会让厉昼临不悦,但类似的话由恋人来说则不一样。 他整理好钟湛也的衣领,捏捏他纤细白皙的后颈,弯起一抹笑:“走吧。” 钟湛也感觉他穿这身往这一站,把这别墅的价值又拉高了一档,他拉了下自己身上很普通的白衬衫,问道:“我这样穿会不会太随便。”在厉昼临眯眼前,他无所谓地摊手,“算了,老蒋还不配我穿新衣服去见。” 但他还是忍不住举起手机:“我可以拍一张照片当屏保吗?” 厉昼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问:“我给你拍,你怎么谢我?” “这要看厉先生需要什么谢礼了。”他说着叹息,“我没钱,只能可以肉偿。” 第46章 厉昼临居然真的认真想了想,视线落在他被衬衫领口遮得严严实实的锁骨,很快拿定主意:“报酬我晚上会亲自收。” 看样子代价不小,于是钟湛也干脆豁出去拍了一堆。 这座海岛不算很大,酒店离别墅开车也就半个小时。 厉昼临将钥匙交给酒店的泊车员,带着路痴男朋友找到蒋熠定位里显示的咖啡厅,就在酒店大堂侧边,被扶疏花木遮挡住隔出来的空间,装潢得很有小资情调,空气里咖啡豆跟奶制品糖浆等混合的香气令人愉悦。 蒋熠一身普通的休闲装扮,他旁边的位置,还坐着一位衣品很好的年轻男生,气质极佳。 察觉到他们的目光,蒋熠抬头,热情地朝钟湛也招手:“钟少,这边!” 走近后,钟湛也才认出他身边垂眼看手机的人,居然是楚澜。 第41章 主人 这一对组合令钟湛也挺惊讶,但细思之下,似乎又挺合理。 此前蒋熠给他发过几次消息,说那晚酒吧后巷被救下的人想请他们吃顿饭,以表谢意,问他有没有空。钟湛也自然婉拒,之后蒋熠就没提过。 钟湛也给蒋熠介绍厉昼临:“我男朋友,姓厉。” 蒋熠打量钟湛也的装扮,调侃道:“钟少,你这么虚,大热天还穿长袖。” 虽然归月岛是避暑胜地,但现在四点多钟,日照充沛,室外气温依旧偏高的。 他们一走近,他边上滑手机的楚澜立刻站起来,毕恭毕敬地喊厉昼临“厉总”,喊钟湛也“钟前辈”。 在蒋熠惊讶的目光里,他还小声给他介绍:“厉总是我们集团的ceo,钟前辈是我部门的前辈。” 他们落座后,蒋熠问他们喝什么,钟湛也没有久坐的打算,而厉昼临很少吃外面的东西,就没有要喝的。 放下菜单,钟湛也随口问一句:“你俩怎么在一块儿?” 今天的楚澜并没有穿女装,蒋熠只当他还被蒙在鼓里,没有认出来,于是压低声音告诉他:“这位是楚澜,之前我们在酒吧后巷救下的人,钟少还有没有印象?” 当时来接楚澜的人问了他的联系方式,隔日楚澜酒醒了,来加他好友,说感谢他救了自己,想当面跟他道谢。 他们约在几天后见面,楚澜穿男装见的他。 蒋熠还以为黑长直妹子是他的妹妹,结果居然是他本人,他的暗恋短短几天就此夭折。 后面楚澜还问起几次钟湛也的事,说想请他们吃顿饭,当面跟他道谢。 蒋熠问了钟湛也,好友表示没空,他如实转达。 被拒绝几次,楚澜只好放弃。 之后楚澜找他约过几次头像稿,他给钱很爽快,还陪他去过漫展扩列,cos了他最喜欢的角色,还原度超高,蒋熠紧张得快结巴,脸都要滴血。 蒋熠自从全职画画后,几乎全年无休画稿子,基本没有多少线下的社交机会。新认识的人都是网友居多,也算误打误撞,认识了个现实里的新朋友。 因此楚澜说他家公司的合作方给他送了机票,他没有其他朋友,问他有没有空出门旅游,蒋熠答应了。 他想起钟湛也发社交动态说跟对象度假中,配图是几张风景图,但没有发定位。他登岛后发现风景很像,对比后,更加确定自己的猜测,就问对方是不是在这个岛上度假。刚好他没有跟团自由行,一起出来玩,人多热闹。 大学时他们几个室友就去过几次短途旅行,还有自驾游,当时其他的室友也有对象,因此他不认为这样做有什么问题。 有钟湛也的男朋友这个不相关人士在场,听楚澜的称呼,对方好像还是他的上司,他没有明说女装的事,毕竟对很多人来说,女装是件不愿意公之于众的私密爱好。 钟湛也点点头:“记得的。” 他们说话像玩猜谜游戏,厉昼临完全被排挤在外,他向来是人群的中心,几乎从未被忽视过。 他听力极好,将他们的话全听完了,情绪不明地插了句话:“酒吧后巷发生什么事了?” 这回,不等其他人开口,楚澜主动解释一遍事情经过。 他再次言辞恳切地感激钟湛也:“多亏钟前辈跟熠哥救了我。” 钟湛也淡淡撇清:“救你的人是老蒋,我什么都没做。” 闲聊几句,蒋熠问钟湛也这边有什么好玩的项目,钟湛也说他也不知道,他原计划今天下午跟他男朋友学冲浪。 蒋熠吸了口芒果汁,唏嘘道:“我刚从酒店房间的窗户往外看,海滩边好多人,你们也不嫌挤。”想当年他们一群舍友去旅游,都会按照旅游攻略玩一遍所有热门项目,可能是宅多了,现在他看到这些人多的地方只觉得头皮发麻。 不等钟湛也回答,楚澜先一步小声跟他解释:“前辈他们在厉总家的度假别墅度假,有私人海滩,应该不需要去景区公共海滩跟其他游客挤。” 蒋熠并没有细想他代为解释的行为有些奇怪,而是痛心疾首控诉道:“还有私人海滩啊,钟少,你居然背叛我们无产阶梯,摇身一变资产阶级。” 钟湛也耸耸肩。 但好友好歹来这边好多天,蒋熠翻出他收藏的网上分享的旅游攻略提到的必玩项目,挨个问他有没有玩过,有没有要避雷的项目。 他跟钟湛也认识多年,说话时因为要给青年看手机屏幕,不自觉地凑近他。 不知道是不是蒋熠想多了,总觉得钟少的对象看他的眼光有些不友善。 不过结合楚澜的解释,对方是管理层,眼神犀利应该很正常,他们前老板眼神就很凶。但他们前老板很丑,钟少的对象则是那种很难接近的英俊,作为画画人,对方的位置正好跟他相对,他主动看过来,蒋熠也看向他,并且没忍住多观察他几眼,为他的英俊所折服,认为用作乙游男主建模一定大爆。 并不知自己被他当作素材的厉昼临扯了下嘴角,回以一个冷笑。 蒋熠移开视线,继续问钟湛也。 他说了一堆热门的游玩项目,除了篝火晚会,钟湛也全部回答没玩过。 蒋熠奇了怪了:“那你们在这里呆这么多天,都玩了什么项目?” 钟湛也无意秀恩爱,既然他诚心发问,他不介意满足他的好奇心:“哦,就跟我男朋友随便玩,昨晚我们去篝火晚会,他给我买了冰激凌,今天早上出海看日出,他还陪我练车,做饭给我吃,弹琴给我听,放烟花,去找萤火虫……” “……”你们天天在谈恋爱吗!!行吧,你们不用上班。 等钟湛也如数家珍地一一列举完,厉昼临适时发话:“我们准备去冲浪,你们没有其他行程,不如一起?我让管家做下准备,他精通多种海上运动,可以教你们。” 他倒不是热情好客,而是看他男朋友不太好意思丢下室友陪他,干脆先一步提议,免得让外人打断他们原本的计划。 蒋熠随意,以他跟钟湛也的交情,自然没有不好意思之说。 他转而征询楚澜的意见。后者看了眼窗外的艳阳:“我怕晒,不想冲浪。” 似乎怕扫兴,他提醒蒋熠:“熠哥你不是要出来取材?景区项目人特别多,排队都要排好久,就按厉总说的一起过去吧。” 钟湛也伸了个懒腰,告诉他:“晚餐临哥说做海鲜焗饭,你们如果没有其他计划,干脆一起吃饭算了。”他卖力推荐,“我男朋友做饭很好吃的。” 听说有吃的,蒋熠高兴地答应了。 另外他发现钟少的对象虽然看着冷冰冰的,但并没有半分高高在上,他全程没催促他们做决定,等他们商量好,他便打电话给管家做准备。 之后他们在酒店门口等泊车员把车开过来,蒋熠看到路边卖刨冰的摊位,问了其他人都说不吃,他就自己买了一份。 岛不算很大,厉昼临开车载他们一行人来到海滩。 他们到附近的木屋换了衣服,蒋熠眯眼看着他们走来,在脑海里快速构图。 青年穿的长款泳衣,圆领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皮肤,等他靠近后,蒋熠看到几个若隐若现的青紫印记,反应过来后,不由得面红耳赤,赶紧往嘴里猛塞刨冰。 厉昼临交待管家招呼客人,便专注于教钟湛也冲浪。 管家笑眯眯地问他们要玩什么,楚澜不下水,蒋熠陪他在边上堆沙堡垒。见他们不需要自己,管家便回别墅做准备。 蒋熠拍打着湿润松软的沙砾,看着不远处那两人的身影,哀怨道:“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好好的度假酒店不住,要在这给别人的神仙爱情当观众。” 突然觉得,比起恋爱的酸臭味,汗味和狐臭味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楚澜“噗嗤”一笑,忽然评价道:“他们很般配。” 冲完浪钟湛也又累又饿,趴在冲浪板上让厉昼临带他回岸上。木屋的淋浴设施有点简陋,他们简单冲洗下,回别墅清洁。 管家招呼两位客人,蒋熠吃多了刨冰肠胃不舒服,借用洗手间,楚澜留在客厅。 第47章 厉昼临很快洗完下楼,到厨房做饭。 早上他让管家提前准备好食材,只等他回来动手。因为恋人很容易饿,饿了心情就不好,得尽快将他喂饱。 脚步声响起,厉昼临弯唇问:“是不是饿了?很快好。” 平时他这么问,青年早就挪过来没骨头似的往他身上靠,此时没立刻得到回应,他抬眼一看,唇线顿时崩直——他都忘了,家里还有外人。 楚澜被他流露的温柔笑容晃了眼,他没忍住靠得更近:“需要我帮忙吗?” 厉昼临拒绝了他:“不用。” 楚澜站在边上看他忙碌。 他凝视男人认真且疏离的英俊侧脸,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场景。 每次见到他,他都无法控制住自己想靠近他的冲动。明知道对方不乐意跟他说话,楚澜还是没忍住问他:“厉总,你跟钟前辈交往多久了?” 见他不说话,楚澜自顾自道:“听熠哥说,前辈这段时间谈恋爱了,都不跟他们玩。” 停顿一下,又小心翼翼补充,“我没有恶意,只是听熠哥说前辈之前谈过一任,应该是初恋,当时陷得很深,时至今日也没有走出来……” 他没说的是,蒋熠还说,“但最近他好像终于走出过去的阴影,谈了新的对象,又不怎么跟我们玩了,真是重色轻友的家伙。虽然他不肯透露对方是谁,但还是希望他这次能遇到值得托付的好人。” 本以为以厉昼临这样骄傲的性格,是不会容许恋人对前任余情未了。怎知,一直没说话的厉昼临开了口:“我自然知道这事。” “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又是谁允许你到处跟人说他的隐私?” 楚澜愣住,顿时如坠冰窟,脸色苍白地试图辩解:“我只是——” “我不想听你的苦衷,这跟我无关。”厉昼临毫不留情地打断他,“酒吧后巷的事,还有你来岛上是不是巧合,我让人查一下就清楚。我带他来这边散心,警告你别做任何事情影响到他的好心情。你有资格待在这里,是他以主人的身份邀请你过来做客,他从来没说过你半个字的不是,我都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针对他。” 厉昼临并不认同这个同父异母的弟弟,但懒得理会。 他心目中只有方暮生才是弟弟,其他人有血缘关系,受法律认可又如何,反正他不认同。 没想到,对方居然胆敢当他面说他对象的坏话。如果不是看在方敬洲的份上,他早就让人处理掉他了。 男人面无表情,说话遣词客套却冷漠,丝毫没有对象在场时的随和,他始终动作平稳步骤熟练地处理着食材,但在这时,却向他投来近乎严厉的一瞥。 这是他跟他说过最长的一段话。 楚澜大脑嗡嗡作响,几乎要无法呼吸,他早该知道的,他哥又不是蠢货,挑拨离间根本没用。可是,每次看到他用那样专注的眼神看向另一个人,他心底的沼泽里,嫉妒与不甘在轮番咕嘟冒泡,令他无比煎熬。 他此前总想着宁可被恨,也不愿意被他完全无视。 但实际上,被他用不留情面的态度对待,他根本无法忍受,只得选择逃离:“抱歉,说了让你不开心的话。我以后不会这样了。我不太舒服,先回去了。” -------------------- 炒鸡护短那种。 第42章 妒忌 蒋熠从洗手间出来,无处不在的管家适时给他递上肠胃药,他道谢,接过后就着温水吞服。 他肚子空空如也,问了管家饭厅在哪里,就兴冲冲地赶过去等开饭。 结果在饭厅撞到眼眶发红的楚澜。 楚澜属于浓颜长相,皮肤冷白,五官很大,从某些角度看,很像蒋熠高中时超级喜欢的一个女偶像,可惜对方已经退圈。他此刻我见犹怜的样子,像极了女偶像在公演时宣布毕业,哭着感谢粉丝一路的支持时的模样。 他顿时忘了开饭的事,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楚澜吸了吸鼻子,竭力扬起一个笑但失败了,哑声回答:“我没事,眼睛有点过敏。” 这岛上没有医院,只有诊所,如果严重的话还得先坐轮渡回陆地的医院。过敏可大可小,且发病速度极快,严重可危及性命,他赶紧问:“严重不,需要去医院吗?” “没关系的。”楚澜含糊地拒绝,“我带了药,先回酒店,就不留下来用晚餐了。你不用管我,跟前辈他们慢慢吃。” 钟湛也洗完澡,发现露在外的后颈有点晒伤,他迅速吹干头发,下楼找其他人。 他走下楼,刚好看到蒋熠跟楚澜在说话,上前问他们怎么了。 “楚澜眼睛过敏,我陪他回酒店拿药,海鲜焗饭留着下次吃。” 钟湛也看着他旁边的年轻男生,问:“严重吗?这边有家庭医生——” “不麻烦了,我没事的。”楚澜打断他,匆匆往外走。 钟湛也不是特别爱管闲事的人,且看对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自然不好多说什么。 之前,厉昼临很详细地跟他介绍了他的家族构成,甚至一笔带过他的几位舅舅以及家属等,却只字未提过楚澜。 钟湛也认为,他并不讨厌对方,只是完全不放在心上。因此邀请蒋熠时,才顺带让他过来吃饭。 看样子,可能是楚澜不知怎么惹到他男朋友,挨了一顿训。 厉昼临并非情绪化的人,下属工作没做好,他也几乎从不骂人,但这不代表他不会生气。楚澜如果真的被训了,肯定是他自己的错,总之不会是他男朋友的错。 但来者是客,他先去厨房跟男朋友说了声:“临哥,我去送送客人。” 送二人出门,顺便告知回酒店的路后,钟湛也折返厨房。 见男人面色不虞,他上前抱住他,态度良好地认错:“抱歉,我不该邀请楚澜来家里做客,他是不是让你不开心了?” 厉昼临手有点脏,没法摸摸他的头,低头亲了下他,青年仰脸,很温顺地让他亲。 青年刚洗完澡,头发蓬松,皮肤柔软干净,厉昼临心情重新变得愉悦,阴霾一扫而空。 “我没有不开心,你也是这里的主人,有权邀请客人来做客。”说完又问,“你跟楚澜很熟?” 青年一脸茫然地“啊”了声,很快地摇头:“不熟啊,怎么突然问这个?鹿哥负责带他,我跟他一起工作过几天,就调到你身边当你的生活助理,跟他没怎么说过话。” 厉昼临提醒他:“那你以后别跟他接触,他这个人心术不正。” 他从未对私下点评过任何人,看来确实发生了不愉快的事。不告诉他,应该是解决好了,并且怕他也不开心。 钟湛也从善如流道:“其实我也这么觉得。” 厉昼临很满意,不愧是他的对象,非常听劝。 厉昼临倒没有因为楚澜而不开心。 要知道,钟湛也很听他的话,他此前让他不要提,他就再没有提过他的前度。 原本厉昼临都已经忘记这么个存在,陡然被楚澜提起来,搞得好像青年依旧对那个阴魂不散的前度魂牵梦萦,念念不忘一样,这让厉昼临极度不悦。 但楚澜一个不相干的外人,还不配他说出“他现在只喜欢我”这类澄清的话,厉昼临更不会被他的话挑拨离间,冲自己对象发脾气。 只是他越来越难以控制自己的妒忌心。在别人眼里,他对象很喜欢那个前度的事,难道已是尽人皆知?他这边的交际圈知道他男朋友是谁,但青年那边的交际圈对他对象的身份一无所知。 ——难道他见不得光? 厉昼临盘算着其他,心不在焉地吩咐他:“去洗手,饭很快好了。” 钟湛也转身,厉昼临视线落在他泛红的后颈,蹙眉道:“你晒伤了?让我看看。” 回酒店的路上,吹了点海风,楚澜的心情平静下来。 楚曦悦病逝后,他被方敬洲安排到霖市读书,有专人照顾他的饮食,生活上衣食无忧,不用再住在逼仄破旧潮湿的握手楼。但他在陌生的地方过得并不好。他继承了方敬洲的优越外貌,从小极受女生欢迎,转学去的新学校有个富家子弟喜欢一个女生,但是女生对楚澜表现出好感,为此他经常被那个富家少爷及他的跟班们为难。那所学校的学生基本非富即贵,老师们都对这些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次放假时,他们非要拉上他去一个废厂区玩大冒险,他反抗无果,被迫跟过去。有人用猥琐的笑说他长得像女孩子,要验明正身,还举着手机录视频拍照。楚澜用藏在校服口袋里的圆规扎伤了按住他的跟班,拼尽全力逃脱,躲进废旧厂房里。那些人骂骂咧咧地寻找他,还放话要弄死他。不知过去多久,他们总算放弃,楚澜却不敢立刻出来。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四周除了乌鸦叫声跟蛇虫鼠蚁的窸窣声外再无其他人,他才敢出来,一个人走在四周黑黢黢不见半点灯光的荒凉厂区,边走边抹眼泪。 第48章 走出一段距离,身后亮起雪白刺眼的车灯,司机朝他鸣笛,楚澜站到路边,那辆车在他身边停下。 车上的司机下来,许是看到他身上脏污的校服,他和蔼地问他怎么这么晚还一个人在这里?让他上车,说送他去附近的公交站。 见他一脸戒备和恐惧,他还拿出身份证给他看,试图证明自己不是坏人。 这时,后排的车窗摇下,他看到一张英俊而冷漠的脸。车上的男人很年轻,他用清冽的音色交待:“林叔,问他有没有手机,没有把你的手机借给他,让他的父母来接人。” 他的面孔烙印在楚澜的视网膜,他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只记得他最后乖乖地上了车。 那一刻,他多希望他们是坏人,能将自己带走,去哪里都好。 他们按他的要求将他送到最近的公交站,就离开了,并没有同情他或做多余的事。 因为这件事,楚澜鼓起勇气找方敬洲求助。单亲家庭的缘故,他从小被欺负,每次向楚曦悦求助,妈妈都让他忍忍,不理他们就好。楚曦悦为了抚养他,得低声下气地打工,楚澜不想给她添麻烦。渐渐地,楚澜也不敢再向她求助。 出乎他意料,方敬洲并没有让他忍耐,说他很勇敢,夸他做得好,还跟他道歉说自己没能保护好他,让他放心,说交给他处理就好。后面再没有人敢欺负他,甚至那些为难过他的人,还小心翼翼地来讨好他。 几个月后,方敬洲来看楚澜,带他去吃饭,还带他见了他的长子。 楚澜再次见到了那个夜晚的年轻男人。 对方显然早已不记得被救过的他,眼神淡漠地扫过他的脸,并无半分波澜。他甚至能断言,自己的模样或许都没有映入他的视网膜内。 他后来不止一次想过,如果他们今生只有那么一次交集就好了。那么,他将永远成为自己最珍贵的回忆。可惜,命运总喜欢恶作剧。再也见不到他的话,他就不会想要得到他,不会不自量力地想接近他。 每次见到钟湛也,他都忍不住嫉妒对方。明明对方对他没有任何恶意,甚至刚才面对他拙劣的谎言,还是好心问他要不要帮他叫医生。 胡思乱想间,陪在他身边的年轻男人肚子传来一阵轻响。 楚澜扭头,看到他尴尬得脸快滴血,他“噗嗤”一笑,跟他说:“熠哥,抱歉,害你吃不成海鲜焗饭。我请你吃海鲜焗饭吧。” 最初接近蒋熠,是因为他的眼神,和那些被他外表吸引的人如出一辙,直白得令他有些恶心。他不过是稍微讨好一下他,他就真的把自己当朋友,因此楚澜利用起他毫无愧疚。 可现在,或许是被哥哥的对象影响,他难得生出一丝罪恶感,决定不再利用他了。毕竟,无论他怎么努力,也不可能破坏哥哥跟他对象的关系。 蒋熠对他弯弯绕绕的心理活动一无所知,他挠挠头,问他:“你的过敏不要紧了?海鲜是发物,我们还是吃别的吧。” “嗯,好多了。”楚澜心不在焉地敷衍道。 蒋熠凝视他弧度优越的侧脸,没忍住问他:“你是不是喜欢……”他观察着楚澜的表情,发现他脸色发白,小心翼翼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你喜欢钟少?” 楚澜僵在原地。 他的反应,让蒋熠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之前你就老让我喊他出来吃饭,却不提你跟他是同事的事。是不是你请他,被他拒绝了,所以想通过我这个他的兄弟来约他?”他推测完,非但没记较被他利用的事,反而下了很大决心一样,苦口婆心地劝道,“可是,他有对象了。你也看见了,他男朋友长得好有钱还有权,你跟他做情敌,毫无胜算。搞不好还会被他利用职权之便,给你穿小鞋,把你给炒了。现在找工作可不容易。你要不还是换个人喜欢吧。虽然钟少确实长得好,比他帅的很难找……” 他还没说完,楚澜忽然捧腹大笑。 他笑得前仰后合,毫无形象可言,蒋熠认识他好几个月,楚岚一直表现得很有家教和涵养,说话细声细气,像个女孩子,穿女装就完全是个女孩子。 他大笑的样子引得路人频频侧目,有个玩手机的路人还被吓掉了手机。 楚澜笑得肚子痛,他擦了下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几乎有些恶劣地打趣道:“换个人喜欢,换谁好呢?换你好不好?” 这下轮到蒋熠当场石化。 楚澜继续逗他:“熠哥,我喜欢你好不好?” -------------------- 小蒋:禁止调戏直男。 第43章 句号 厉昼临打电话给家庭医生,岛上人口不多,他们平时一年来不到一次,家庭医生还兼职岛上酒店的医疗顾问,最近旅游旺季,他暂时脱不开身。 他们吃过晚饭,医生才赶过来,检查过说是晒伤加过敏,给他开了内服跟外用的药膏。 晚饭有海鲜,原本红肿的地方在明亮的灯光下看起来更严重了 厉昼临给他涂药,清凉的药膏涂在皮肤上凉飕飕的,稍微缓解了晒伤与过敏带来的不适感。 顾忌他的晒伤,厉昼临没跟他索要贡献手机屏保的谢礼。 晚上厉昼临处理了一些工作,他们上天台看星星,厉昼临教他辨认星座。 夜深了,他们重新冲了澡,回房间休息。 晒伤的地方擦了药还是会痒,钟湛也睡着时无意识地去抓,厉昼临醒来,将他不安分的手抓住,攥在手里。 青年皱眉,但手被限制自由,只能不安分地扭动几下。 厉昼临确定他不会再抓伤自己,才放心地合上眼。 钟湛也是被热醒的。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落,他睁开眼,手让人攥住,令人心安的热度将他包裹。不知道他就这样牵着自己的手有多久,钟湛也觉得手发麻,试图抽回手,就看到厉昼临睁开眼睛。 他松开钟湛也的手,掀开衣领检查他脖子上的晒伤。 年轻人毕竟康复能力强,睡了一晚上晒伤痕迹看起来颜色深了些,但不再红肿,只是还有几道抓痕。 “还痒不痒?” 钟湛也摇头,又凑近他,笑眯眯地问:“厉总连睡觉都要牵手呀?” 青年贴着他喉结说话,呼出的热气令人心痒,他刚睡醒,声音软软的,像黏人的小狗围着主人哼唧。 厉昼临将他还没说完的话堵住。 将青年亲得喘不过气,满意地欣赏着晨光里他通红的脸,慢条斯理道:“你有意见?” 接下来几天,厉昼临尽量带他玩一些不太需要晒到太阳的项目,还陪他和宿问他们组队打游戏。 中间他们临时去了一趟n市出差。 厉昼临租了台车,开了很远的山路,带他去吃农家菜。 这天中午,他们去逛了岛上举办的跳蚤市场,钟湛也淘到了一堆细碎小物件。 天气热,在人群里挤了半天都出了不少汗,回到别墅,他们冲了澡,简单吃了顿午餐。 厉昼临照例检查他的晒伤,养了几天,青年的皮肤恢复白皙,没留下丝毫晒伤的后遗症。 他满意地替他扣上扣子,打算处理点工作,再陪他睡个午觉,但钟湛也手不太安分地钻入他衣服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不收取屏保的谢礼了吗?” 厉昼临很快起了反应。 他从一楼客厅的茶几里找到要用的东西,钟湛也惊奇:“为什么会放在这里?” 随后他听见他男朋友很有先见之明地说:“随手放的。” “……”怎么感觉有股蓄谋已久的味道。 两人都洗过澡,用的同款沐浴露,但钟湛也总觉得厉昼临身上的味道比他的好闻。 …… …… …… 快乐的时光流速似乎更快,长假眨眼间结束,他们重新投身工作。 休了半个多月假,积压了一堆工作需要处理,厉昼临开启紧锣密鼓的工作行程。 钟湛也休息得不错,从周焕手中接手一部分工作,负责照顾他的饮食起居。 中午他拉着厉昼临出去吃饭。以前作为下属,对他忙起来连三餐都草草解决的作风敢怒不敢言,现在钟湛也可不会委屈自己,打包的饭菜或许营养价值不变,味道总是大打折扣。工作已经这么辛苦,岂能再苦了自己的味蕾。 这天用过午餐,上车后,钟湛也昏昏欲睡之际,听见厉昼临说:“孙律说,你母亲,季女士想见你一面,你意下如何?” 季晚香的事情,厉昼临一直让人跟进,季初柠那边也不赞成她打扰外甥的生活,因此两边都默契地没再跟他提过。 见他不说话,厉昼临挠挠他的下巴。 钟湛也抓住他的手腕,将脸埋进他的掌心,林叔开车很稳,他在轻微晃动的车厢中闭眼,熟悉的体温和气味令他心情平和。 他很难自己做决定,下意识地选择逃避,闷声问:“你觉得我应该去见她吗?” “这个得由你来决定,宝贝。”他替钟湛也调整了下安全带,让他能倚在自己肩上,慢条斯理道,“亲子关系不比其他关系,即使父母再差劲,作为儿女这一天生的弱势方,注定彼此地位不对等。在我二十岁之前,我父亲一直是我的偶像。我们这样所谓的大家族,世人眼中上流社会的人,底线向来很低,哪家都一堆糟心事。但我的父母彼此恩爱且专一,他们面对的诱惑何其多,却始终只有对方。他们是我从小引以为傲的父母,我从他们身上学会很多事情,可以说是他们将我的择偶条件与爱情观拉高到近乎苛刻与洁癖的程度。” 第49章 “这就导致,我见过那个私生子后,信念直接崩塌。有几年时间里,我都无法面对父亲。光是想起他,或者仅仅从别人口中听到他的消息,我都感觉到痛苦,不断逃避跟他见面。在这件事之前,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可以让我退缩。他是个敏锐的人,察觉到了我的态度,办完母亲的葬礼,就走得远远的,也不让管家告知我他的近况。直到前些天我得知他险些因意外丧命,想到可能再也见不到他,我决定原谅他。但我还是没有勇气独自面对他,所以让你陪我去。” “但是,人的想法是会变的。宝贝,我说这些,是给你提供我的经验,你可以参考,但没必要照搬。我们没法要求父母必须爱我们,同样,也不需要强迫自己必须去原谅他们。这个世界上没有完美的人,别人未必能如我们所愿,只有我们自己努力一把,才有可能满足自己的期待。我不想你以后有遗憾,所以还是决定问你要不要见她。你不想见,我帮你回绝掉;你要见她,我可以陪你去。” 他的声音低沉,说得很慢很清晰,靠在他肩上的青年始终安静。 就在厉昼临以为他睡着了时,听见他说:“我一个人去见他就行了,你能在家等我回来吗?” “家”这个说法令厉昼临心情愉悦,他弯唇:“当然。” 钟湛也不想工作时间去见季晚香,因为他还要照顾厉昼临的饮食起居,最后将时间选在十一假期第一天,那样见完面,他们还可以享受剩余的假期。 季晚香的伤口恢复得挺顺利,她躺在宽大病床上,看着干枯瘦小,岁月爬过她的皮肤,跟钟湛也记忆中的模样有了些出入。 季晚香说话还很困难,护工给她准备了平板,她吃力地打字给钟湛也看,告诉他想把手里的股份转让给他,她已经让律师准备好,只要他签几份文件就好。 上次她回家问季初柠他的近况,其实是想见他一面,跟他谈这件事。 她跟陆丰町结婚并没有签婚前协议,当时他的公司还没上市,婚后半年公司上市成功,正值热恋期,他给了季晚香很多股份。可惜人心是会变的,公司越做越大,她每天在家操持家务,替他照顾叛逆的女儿,照顾有胃病的陆丰町的一日三餐。陆丰町年纪越大越迷信,当初怕女儿陆青霓不开心,跟她说不要小孩,年过半百反而一心想要个儿子,在季晚香备孕几次都流掉后,他如愿以偿地跟在外面养的情妇生了儿子。 他也开始以资金周转问题为由,想骗走季晚香手中的股份,但是被陆青霓戳穿,制止了她。在得知他外面养的女人给他生了儿子后,她提出离婚,陆丰町不愿意,甚至亲自来接她回去,也是因为她手里的股份和房产等。 钟湛也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她:“我不要。” 他自己有积蓄,按照他的消费水平,不生大病的情况下,起码足够他用几十年。 何况,刚确定关系时,厉昼临给了他一张卡,还要过户几套房子给他,钟湛也并没有要房子,只收了那张卡。原本他还要给他一些股份,只是要签很多文件,钟湛也嫌麻烦,转移了话题,厉昼临也没强迫他。他现在跟厉昼临住一起,对潮牌名牌并无兴趣,也没有发展出任何烧钱的爱好,衣食住行基本没有要他花钱的地方。收下卡是因为什么都不收他男朋友不高兴,并没有动用账户里的钱的打算。 连厉昼临都有些看不下去,告诉他到手的才是保障,不要因为感情就不要任何物质,毕竟感情与承诺会变,物质才是最实在的。 可能是他太过理想主义,与其收下对方给予的物质作为对自己可能受到的伤害的补偿,他宁可不要。 那样起码他能够不受牵制,维持真实的自我,即使被背叛,也还能毫不留恋地抽身,堂堂正正地去爱与恨。 想起他,钟湛也放松许多。 钟湛也怕季晚香有误会,他放慢语速,逐字清晰地告诉她:“我说这些不是气话,我有认真工作存钱,能够养活自己,不需要你的钱。从你在学校看到我装不认识的时候开始,我们就不再是母子。你选的路,那就要走到底。你不用觉得亏欠我,也不要以为给点钱就可以当作补偿,买到心理安慰。我也过了埋怨所谓原生家庭的年纪,我有我自己的生活,希望你好好活着,不要打扰我。” 其实对她说这些话,他还是于心不忍的,但依旧是强迫自己说完。即使不想面对,他还是有必要为这件事画上个句号。 季晚香想说什么,但是钟湛也起身告辞,她有些慌乱地喊他“小宝”,声音嘶哑。 第44章 照片 钟湛也出门后,厉昼临照例在书房沙发上处理工作。 途中,他习惯性地抬手摸了下旁边,没有摸到毛茸茸的脑袋,只有泛冷光滑的皮革。 邮件内容忽然无法进入脑内,他干脆拿了车钥匙,驱车在城市里闲逛。 往年这个时候,他都还在办公室工作,但现在逐渐习惯多留一些时间给生活,以至于恋人不在,他竟觉得房子空旷与安静得过分。明明青年不是吵闹的人,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陪伴自己。 回过神来,车子已经来到他住过的城中村。 厉昼临停好车,轻车熟路地上楼,在门边放灭火器的铁箱子找到备用钥匙。 钥匙刚插。入锁孔里,锁芯转动,门先一步从里面打开了。 兴冲冲来开门的年轻女人眼中的笑意凝固,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长发用夹子随意夹起,脸上泛着油光,看起来像是熬了大夜,刚起床不久。 季初柠挠了挠头,有些磕巴道:“你好,小宝……小也的老板兼男朋友,我2号在中心书城有场拼盘签售会,暂时借住在他这里。你怎么来了?啊,不对,进来坐吧。” 上次因为大姐的事,季初柠在这里住了半个月,爱上了附近的几家外卖。这回她更是提早几天过来住,没成想外甥的对象居然会上门,她还素颜,不知道有没有吓到别人。 厉昼临闲来无事,对方看着很健谈很好套话的样子,他想多跟对方了解下钟湛也,于是颔首,如同回自己家一样,态度坦然地跟在她身后进屋。 客厅的沙发上放着各种彩色的纸片,角色钥匙扣,徽章,还有一些书封设计得很少女粉嫩的书籍。 季初柠脸开始发烧,手忙脚乱地收拾着东西,腾出空位给客人,问:“你要喝什么?” “不用麻烦。” 季初柠很久不跟异性近距离接触,也不是很习惯当长辈,给他拿了瓶水,试图没话找话:“小也怎么没跟你一起?” “他有点事要处理。” “上次大姐的事,听小也说你帮了很多忙,真的很感谢你。” 厉昼临只是点点头,没有多说。 提起大姐,季初柠心情复杂,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别人帮了这么多忙,再不堪的场面估计都见到了。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眼前的年轻男人看着还是挺靠谱的,就是气场太强,如果他是认真的话,那么有必要让对方了解下自家的情况。 “小也有和你说过他父母的情况吗?” 等厉昼临点头,她才继续道:“我大姐比我大了快二十岁,我妈,也就是小也的外婆生我的时候都四十六岁了,是意外怀孕,当时她问我大姐想不想要一个弟弟或妹妹,大姐点了头,我才有机会来到这个世上。比起大姐,我跟比我小七岁的小也更亲近。他从小就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尤其是被他生父送到我爸妈那里抚养以来,事事都不让人操心。我大学毕业后求职屡屡碰壁,好容易找到份工作,结果那是个骗子公司,不仅辛苦一个月没拿到工资,还差点坐牢,还是我爸妈托关系找了很有名的律师才把我捞回来,从此再也没勇气找工作,只能宅在家写写小说。还好运气不差,还能赚到点小钱。” 敲门声响起,外卖小哥在外面声音洪亮地喊“外卖到了”。 季初柠开门拿了个外卖,点了两杯奶茶和蛋糕,热情地邀请他一起吃,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奶茶是第二杯半价才点两杯,并不是她每次都喝两杯奶茶。 厉昼临对这些不感兴趣,维持礼貌,谢绝了她递来的奶茶。 季初柠没勉强,被打断了下,她思考片刻,继续道:“小也是个内心细腻,待人真诚的好孩子。我以前写稿收入很不稳定,还老挨骂,压力太大崩溃的时候经常发癫,口不择言,跟他一个小孩子哭诉,让他快长大,工作赚钱养我,他很认真地说好。后来他没有考研,大四时校招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工作,拿到第一笔工资,就真的打给我了。连我都忘了自己说过的话,那孩子却一直记在心上。” 季初柠还想起一件事,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决定告诉他:“他唯一一次跟人发生冲突,是读大学时。那时我跟责编谈恋爱,都快到谈婚论嫁的地步。但我不知道,他同时跟自己负责的好多个作者都搞暧昧,其中一个我们的共同好友,去他住处找他,看到他手机的信息,以为我插足他们,在网上挂了我,闹得沸沸扬扬。其他作者看到后觉得不对劲,我们一群人对了下信息,才知道大家都被骗了。渣男当时打算独立成立工作室,为了从我们手里骗走以前一些即将授权到期的作品的版权,才对我们无微不至。当时渣男根据我留的寄样刊的地址找上门来,小也放寒假在家,为了保护我,把他揍了一顿,那个垃圾还有脸报警……你看,我这个离他最近的长辈也没多靠谱,更别说他那对父母。我这些年偶尔会打探他的感情生活,都被告知他单身,我还以为是我们这些糟心且离谱的长辈让他恐婚恐育,都怕他就那么孑然一身。如今看到他身边有人陪着,我总算放心了。” 第50章 厉昼临发现他们家的人都很爱说话,但钟湛也跟他在一起话多,他认为是因为他很喜欢自己,才有说不完的话。 而他的小姨更像是试探,根据他的反应,判断他是否真心对待自己的外甥。 她絮絮叨叨地讲述这些时,厉昼临一直礼貌地保持安静,没有打断她,也没有插话。他对这些话题其实完全不感兴趣,但对方并无恶意,于是选择耐心倾听。 季初柠观察着他的反应,见他全程并没有不耐烦或者皱眉,暗暗放下心来。 等她讲完,他才颔首,很有涵养地感谢她告诉自己这些。 虽然不太符合他实干派的作风,还是跟她承诺:“我会照顾好小也的,小姨你放心吧。” 季初柠如释重负,又难免有些责怪:“话说,你跟小也谈了也快三年了吧。他口风真紧,明明我也不是什么封建家长,就算告诉我也没什么的……” 厉昼临敏锐地从她杂乱无章的话语间,提炼出一丝不合常理的信息。 他试探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谈了快三年?” 季初柠本就习惯根据颜值判断人的好坏,外甥的对象给她的印象很不错,几乎是没有多想,就全盘托出:“噢噢,我借用他的笔记本,他的桌面是你们的合照,源文件放在d盘。我看了眼创建时间,是两年前的六月,能拍合照说明你们起码谈了一段时间了,那起来至少三年。” “你说的照片,我能看看吗?” 季初柠没有察觉到男人神色的变化,拉过一旁打开的笔记本电脑,切回桌面给他看。 “对了,你是过来拿东西的吗?不好意思,我拉着你废话半天。” 她搞卫生时,在衣柜里看到不同尺码的男性睡衣,想来这两人应该在这里住过。 看眼前的男人出身尊贵,她原本还担心门不当户不对性别还一样,他们在一起会困难重重,没想到居然愿意屈尊住这种城中村老破小,说明他并不娇生惯养,那么小也跟他在一起,应该不会受太多委屈。 她没注意到,看见照片的男人脸色变得凝重。 回家路上,钟湛也发信息简单告诉厉昼临,说他已经解决完跟母亲的事,以后不会再见她。 刚才季晚香喊住他,告诉他,其实她得了乳腺癌,已经到晚期,只剩不到半年时间。她每年在同一家机构体检,都显示没有异常。直到去年她感觉不适感加剧,换了家医院检查,才查了出来。 跟钟湛也父亲结婚时,周围人都不看好,包括父母也是强烈反对,但她相信只要自己努力付出,就能经营好这个小家。 现实给了她一记耳光,那个男人在她孕期就和女上司鬼混,借着加班与对方双宿双飞。 遇见陆丰町,她以为自己能开启新的人生,彻底与那段失败的过往告别。因此,陆丰町说不要小孩,怕他女儿伤心,她信了。甚至怕陆丰町有意见,主动跟自己的儿子撇清一切关系,连话都不跟他说。 好多次去接陆青霓时,她看见那个孩子用渴求的眼神看着自己,但他是个善解人意的孩子,知道自己有难处,识趣地疏远了她。 她总以为为了别人舍我的付出,就能收获同等爱意,却不知道,连自己都不爱的人,别人又怎么可能施舍她爱意。 那天清晨得知陆青霓去酒店,她后脚跟过去,看到陆青霓捅伤她父亲。 当时她想,反正自己时日无多,唯一的儿子也不愿意见她,连亲妹妹都警告她别靠近他。 她心灰意冷,觉得自己如此失败,不如死了算,所以才替陆青霓顶罪,她以为自己能死成功,真没想过给他添麻烦。 钟湛也听得失笑,差点没忍住问她:“都这种时候了,你还要甩锅给我吗?” 从他有记忆起,父亲就不怎么照顾他。他童年时陪伴他最长时间的人是母亲,在她突然抛弃他去追逐她的幸福时,钟湛也也不曾停止过对她的希冀,期待哪天她还会回来找他,但现在他实在觉得自己可笑至极。 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很在乎他,因为他难过而心疼,他没必要三番四次被一个不在乎他的人伤害,那样就等同于让在乎他的人也被人轻视和踩踏。 他不想再去考虑她是否有苦衷或者难言之隐,也在这一刻与自己和解,彻底承认她不爱自己这个事实。 “这是我最后一次见你了,谢谢你生下我,保重。” 说出口,他整个人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加快脚步离开病房,回到那个人身边。 像负重前行多年,被压弯脊背的旅人,他终于抛却压得他喘不过气的重物,身体变得轻盈的同时,还有种踩不到实地的失重感,都快要记不起如何正常走路。 他刷脸进门,刚要问厉昼临人在哪里,经过客厅,就看到他端坐在沙发上。 他默默上前抱紧他,像一只断线的气球尝试抓紧锚点,厉昼临任由他抱着。 熟悉的气息与体温令他的手脚逐渐恢复力气,灵魂被重新注入知觉,不再被那种找不到着力点的飘忽感把控。 这时,他听见被他抱紧的人说:“宝贝,我看到了你电脑桌面的照片,你有什么要跟我解释的吗?” -------------------- 差不多完结了。 第45章 上演 厉昼临的音质偏冷,即使特地放柔声音说话依旧透着疏离,何况此刻根本毫无温情可言。 钟湛也从他的怀抱里抬头,才注意到厉昼临连表情也很冷漠,他一心想要从他身上汲取爱意与温暖,根本没发现他这次一直没有回应他的拥抱。 钟湛也观察着他,很想不顾一切地抱住他,甚至想撒娇让他别这样看自己,可惜做不到。 这段时间他们形影不离,他几乎事事依赖厉昼临,像一株藤蔓缠绕着大树。 但这样是不对的,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哪怕对方很乐意成为他的依靠。 此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无法接受再次跟他分开的打击。 一腔炽热的依恋冷却下来,他放开厉昼临,找了个不至于太远,但又能够看清楚他表情的位置重新落座。 他在心里劝慰自己,没关系的,亲生父母为了自己的幸福互相推诿不愿要他的抚养权,他认真对待并小有成果的工作因为一桩并购案化为泡影,那么谈过半年的恋人突然消失,重新见到时将他忘得一干二净,也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大事。 不要认为自己被抛弃了,也不要去乞求谁会永远爱自己。 ——更何况,你不是早已经预演过好多次这一刻到来时的场景,在一个个无法入眠的夜里。 他预演过的结局有好,更多是坏的。 因为按照他在厉世见到的厉昼临的性格,很可能会对他说:“我没有那些记忆,所以我无法回应你,希望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和感情。” 那么,他应该识趣地离开,毕竟他们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至少他曾给过他一场罗曼蒂克的爱情美梦,足够他慰藉寂寥余生。很多人这辈子都遇不到灵魂伴侣,只能将就着挑选一个糟糕的伴侣过着鸡飞狗跳的生活,他不该奢求更多。 既然正式上演的这天到来,钟湛也按照预演过的坏结局,尽量用体面的姿态,平稳的语气反问他:“与其我来解释,不如你告诉我,你想问什么?我知道的都会如实回答。但是,我也有很多事情都不知道,可能没法给出你想要的答案。” 他眼中的依恋和热烈的爱意都熄灭,竖起防备的刺,变成他从没见过的冷淡模样,厉昼临看着他,发现自己无法忍受哪怕一秒钟被他疏远。 他起身,想给他一个拥抱,但青年戒备地看着他,让厉昼临意识到安抚只会起反作用。 厉昼临按捺下翻涌的躁动情绪,像安抚应激炸毛的猫,留在对方选择的安全距离,试图先取得他的信任。 他并非要问责的意思,只是心情太过复杂,没法用轻松的口吻问出口。他厌恶隐瞒与谎言,而且身居高位久了,几乎没有不顺意的事情,时间久了,行事风格乃至说话口吻都透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但眼前的是自己的恋人,与工作无关,他应该给予更多包容。 不过托工作的福,厉昼临习惯复盘,思考速度快,很快意识到自己的强势令他误会了。 他放缓语调,首先确定心中的猜测:“你口中的前男友是我。” 季初柠给他看的合照,是他和钟湛也在夜景餐厅里的合照。应该是用手机拍的,青年有些紧张,照片不太聚焦,放大后的画面略模糊,但他眼中的笑意灼灼。 他那时比现在稚嫩一些,脸上还带着点婴儿肥,黑眼圈有些明显,头发偏长,看起来是经常没休息好的样子,可整个人透出一种非常快乐的氛围。 至少,比现在跟他在一起的任何时刻都快乐。 钟湛也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而他沉默的两秒里,厉昼临已经先沉不住气,没能如设想的那样安抚他,反而用近乎质问的语气问他:“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第51章 钟湛也垂眼:“因为我不确定。那天我在停车场不是问过你,还记得我吗?你一副完全不认识我的样子。而且我一进公司,鹿哥就跟我说不可以喜欢你,强调厉世集团禁止办公室恋情。” 他苦笑:“先不说我没头没脑地跑去告诉你,两年前其实我们谈过恋爱你会不会信,当时的我如果胆敢再靠近你一点,你的秘书就会直接把我扔出公司大楼吧。我都不知道是我认错人了,还是你完全把我忘了,又或者……两年前跟你在一起的回忆,全都是我自己编出来的睡前故事。” “毕竟,我们就只认识了半年,刚好一个雨季。那半年里,也只有下雨的夜晚你会来找我。你一声不响消失了,我不是没想过去找你,但我除了你的名字,对你一无所知,包括你的出身,工作,家庭构成……我都不敢把我们唯一的合照拿给别人看,我怕别人告诉我,照片里只有我一个人,没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一口气说完,怕换口气的功夫,就没有勇气说下去。 厉昼临的确对图谋不轨的人很不客气,集团里关于他的那些传闻不假。 更何况,之前他对青年确实没有感情。假如对方真的跑到他面前说他们是恋人关系,他虽然不至于让人把他丢出公司大楼,但是很可能当他有精神疾病,而不会信以为真。他不是没遇到过疯狂的追求者,其中有一个还跟踪他,试图潜入他的住所,甚至被他的保镖发现还狂热地喊着他们明明两情相悦,为什么他不肯承认。但因为厉家有权有势,他要处理这些狂热的追求者易如反掌。 上午在他住处的电脑查看过照片的创建时间,他开车回家,吩咐手下几件事,查了那段时间他自己的流水。 里面确实有一些他本人没有印象的支出,他让人查了几个重复出现的收款方,发现那些店家基本就在钟湛也住处附近,部分已经结业,但起码还有迹可循。 他缓和语气,告诉他:“我可以肯定,你的前男友就是我,虽然我没有任何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合照我也看到了,并不是你的幻觉,确实有我们两个。” “之前我跟你说过,这几年,每到雨季的夜晚,我会因为幻听症记忆力减退,失眠多梦,所以我无法跟你解释,为什么我会不记得我们交往过的事。但有一点我可以保证,我绝对不会做出一声不吭就消失这种不负责任的事,尤其是,我还给你送了戒指。” 在他不在家的这个下午,他已经查到定制戒指的支出。他联系了那家曾给他父母定做过戒指以及各种珠宝首饰的老珠宝行,确定设计图纸是他本人提供的,当时他还付了一笔加急的定制费用。 只是,他并没有找到属于他的那一枚。 “还有一件事我没有告诉你,两年前的夏天,我出过一场小型车祸。那天穿的衣物都让人处理掉了,那台车再没有开过。两年前的10月18号,你有印象吗?” 当时是雨天,但他很幸运地只是轻微脑震荡。由于那年有一桩并购案闹得很麻烦,他要收购一个家族企业,内部分成两派势力,其中一派做事比较疯,强烈反对这桩并购,没少给他找麻烦。但因为他的安保人员比较优秀,所以对方并未得手。 他怀疑车祸跟对面有关,只是并购还没完成,他暂时还动不得他们。之后他换了一台车开,完成并购重组,就处理掉那些人。 钟湛也嘴唇动了动,告诉他:“两年前的10月17号,你给我送了戒指,第二天你照常一大早离开,之后再没有出现过。” 他忍不住问:“你出车祸了?严重不?为什么不告诉我?” 厉昼临弯唇:“我没事。这种事情并没有什么值得一提的,已经处理好了。” 他说话间,不知何时半蹲在钟湛也面前,拉着他的手,以仰视的姿态看着他。 见他不再竖起尖刺,也没有抗拒他的触碰,厉昼临将脸贴在他发凉的掌心,近乎喃喃自语,又像自我剖析:“其实我做过很多跟你有关的梦。但是我根本不认识你,我从来没想过要去细究这些究竟是梦,抑或是我的记忆。因为父亲的事,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里,都不愿意再去相信所谓爱情。甚至就连你出现在我面前,我都没有想过,并不是你的声音有什么神奇功效,而是我很在乎你,不受控制地被你吸引,甚至让我足以忽略疾病与痛苦的程度。” 他已经让人去调那段时间备份的行车记录仪数据。目前手下还没把数据给他,但他基本确定,一定有很多去他家的轨迹。因为去他家的路线,即使没有之前的记忆,他也几乎闭上眼都不会走错。 现在想来,其实有很多蛛丝马迹,但他从未想过去串联起来。 如果不是他因为机缘巧合来到自己身边,那么,他们多半再无缘相见。 钟湛也很久都没有说话,但他不再发抖,手指也渐渐回温。 厉昼临此前猜测他前男友的行为让他没有信心去构建一段稳定关系,以为他对他足够好,假以时日,就可以让他忘掉前度带来的创伤。 可他没设想过这种情况,那就是,他一切的伤痛皆来源于自己。 他忽然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困顿与痛楚,思索良久,忍不住哑声道:“我以前是怎样跟你相处的,我完全不记得,也可能以后永远想不起来。而你喜欢的,是以前的我,你愿意接受我,跟我在一起,甚至从一开始接近我,主动提出帮我治疗雨天幻听症,也是托了那个被遗忘的我的福。根据你的描述,我认为,那个更像我不知不觉间衍生出的另一人格。本质上,他和我并不是一个人。否则,我怎么会把你忘得如此彻底。” “如果我真的想不起来以前的一切,你还愿意喜欢现在的我吗?我不想沾他的光,只是想知道你是否会选择你现在这个在眼前的,不够体贴,甚至一开始高高在上地对你说过很多伤人的话的我。” 他说话时低沉的嗓音,呼出的湿热气息,手心烫人的体温,全都是真实存在的。 钟湛也终于发现自己误判了他的反应,他并没有谴责他的意思。 他从他不自觉流露出的迷茫,隐忍的痛苦中,感受到一个事实:他很在乎我,并且不想失去我。 他想,其他人或许都会随意离开他,践踏他,但这个人,只有这个人,是不会这样做的。 因为如果他想的话,有一百种方法轻而易举让自己留在他身边,但他还是选择放下骄傲与自尊,向他剖析自己的心迹,近乎卑微与讨好地希望自己选择他。 自己可以主动选择这个人,而不是单方面被选择,被遗弃,这种掌控感令他重新恢复平静。 去见季晚香,她说的那些话,还有切实地明白母亲并不爱自己这个事实,令他的心态岌岌可危。 自己的不安与痛苦更多源于童年创伤和工作后的经历,并非全是这个人带来的。他不该将一切怪罪在他身上,更不能伤害他,哪怕他可以轻易做到。 钟湛也冷静下来,意识到自己可能需要重新审视他们间的关系。 他不想像现在这样,完全依赖他,以他为自己生活的主心骨。 哪怕可能性微乎其微,他还是担心厉昼临会再次忘记他,刚才在一瞬间切身感受到的,几乎无法活下去的痛苦感觉,几乎令他想要不顾一切地逃离他。 他要自己重新建立一个锚点,而不是将谁视作精神寄托,救命稻草。 因此,他没有告诉他,他已经好久不想起前男友了。他可以确定,现在他喜欢的就是眼前的他。 但他说不清为什么自己并没有如实告诉他:“我想好好考虑下我们的未来。等我考虑好了,会告诉你的。” 厉昼临抬眼看着他,发现他情绪已经稳定不少。 他放开他,亲了亲他的脸:“抱歉,你很累了,我还拉着你说这么一堆话。你先去洗个热水澡,好好睡一觉,有什么事醒来再说。” 想了下,又补充道:“如果你暂时不想见到我,我先搬出去住。等你理清思绪,再告诉我。” 第46章 幸运儿 钟湛也不解:“……我们是吵架了吗?” 厉昼临居然认真思考了下,回答他:“我们刚才的对话,应该不符合大众意义上的吵架。” “那你为什么搬出去?这里是你家。” “也是你家。”厉昼临补充道,“你知道的,我名下有很多套房子,之前要过户一套给你,但你不要。我不住这套,也可以住其他。我有烦心事无法做出决策的时候,会需要一个完全封闭,只有我一个人的空间,切断所有通讯工具,不受外界干扰。独处是我处理烦心事最高效的方法。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处理的,只是提供一个我的方法。” 自从确定关系以来,在钟湛也迷茫跟犹豫不决时,他总是毫无保留地跟他分享他的经验。 钟湛也猜测,他父亲从前也是这样做的,以朋友的姿态向他提出建议,采纳与否由他自己决定,并非高高在上地搬出“为你好”的说辞,试图让人按照他说的去做。 第52章 向他人提供人生建议,也是自我剖析的一种,作为父母,往往都以上位者自居,很少有人能够真正以对等的地位去对待自己的孩子。 厉昼临在父母营造的良好家庭环境里蓬勃生长,哪怕后来信念崩塌,那些为人处世的原则,早已成型的价值观,也已经深刻融入他的骨血里。 他在其他方面或许跟前男友不太一样,但这一点,跟他前男友几乎是一模一样的。 所以,哪怕厉昼临并没有那些记忆,认为他们不是同一个人,钟湛也心目中,他们本质上也是同一个人。 他在校招时进入前公司,严苛的绩效考核制度,虚假的家人文化的洗。脑,让他因为工作占据了几乎生活的全部时间而感到痛苦,找不到活着的实感时,他遇到了前男友。他向他提供将生活与工作分割开来的建议,鼓励他做自己想做的事,在他因焦虑失眠的夜晚,带他四处夜游,试图减轻他的厌世情绪。 那时的他明明总是在不经意间流露着迷茫与痛苦,却依旧选择保护他,开导他。 厉昼临也一样,对于自己并没能坚持告诉他真相,他应该也充满混乱与自责,却还是优先考虑他的感受。 仔细挖掘,可以发现他们的共同点有很多。 更何况,他其实在厉昼临这里得到的优待更多。一开始重逢时他以为他是对外人格外冷漠,但真正了解他以后,方察觉到他只是把有限的精力,放在少数人身上,少数他选择去在乎的,去包容的人。 自己是被他选择的幸运儿之一。 他再次告诉自己,他明明有千千万万的选择,我却是被他坚定选择的唯一,我不该伤害他。 他是因为坚信自己能够永远爱我,才跟我在一起,而不是一时兴起。 虽然大脑依旧乱糟糟,乱七八糟地思考许久,得出这个结论后,钟湛也决定如实告诉他:“我不想一个人。我想跟你一起睡,想醒来第一眼就能看到你。” 厉昼临在这一刻忽然明白过来,为何青年总是很黏他。失而复得并未给他带来安全感,反而让他产生分离焦虑,他不该提议让他一个人呆着。 他轻笑着说“好”,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再睡。 钟湛也实在没胃口,他们回了钟湛也的房间,他快速洗了个热水澡,厉昼临也去简单洗漱,换上睡衣等他。 天光仍大亮,他们拉上窗帘,相拥而眠。 厉昼临替他盖好被子,调好冷气温度,钟湛也习惯性地贴近他的胸口,让他的气息,温度与心跳呼吸将自己包围。 他抱住他,厉昼临回应了他的拥抱。他在厉昼临剧烈的心跳声中,逐渐放松下来。 他想,我不该对他索求太多的,他也和我一样,有弱点,并非无坚不摧。 大脑清醒得无法入睡,钟湛也没忍住掀开被子,翻身起来。 …… …… 钟湛也这一觉睡得很沉。 因为连晚饭都没吃,他醒得特别早。 凌晨四点多,天光乍亮,他睁眼看见身边人的轮廓,床单与被套换了新的,身上的睡衣也更换过,干爽柔软,并没有很大的不适感。 他轻手轻脚地推开他搭在腰上的手,下床去拿了手机,打开摄像机,对准他英俊的睡颜。 光线黯淡,头两张根本没对焦,拍完照手机自动修正画质后,稍显模糊的像素也无损他的颜值。他拍了好多张,拍到满意的照片,才放下手机。 几乎是他刚重新躺好不久,厉昼临就醒了。 他目光清明,不带欲念地摸摸他的脸,压过来亲了亲他嘴角:“是不是饿醒了?” 肚子先他一步“咕咕”作响,钟湛也诚实地点头。 睡过一觉,负面情绪消失,他们照常用早餐。两人都默契地没提昨天下午的事,厉昼临也没有催促他给回复。 假期的第二天,他们不用去公司。刚度完假,厉昼临没有跟他提出行的规划,钟湛也猜测,他们原本应该幸福地宅在家,却被昨天下午的插曲打断。 厉昼临将咖啡喝完,听见坐在对面的恋人说:“关于你昨天的提议,我觉得我确实需要一个人呆着,整理下思绪。我想回原来的房子住几天,可以吗?” 有厉昼临在的地方,他就很容易变成软弱的寄生植物,不想离开他,但人是不可以永远依附别人的。当然,这是他的问题,与恋人无关。 不得不承认,季晚香的话以及她亲口向他描述的遭遇,令他对全身心信任另一半这件事,产生了动摇与怀疑。 他确实需要认真考虑下,自己是否能够毫无保留地信任他,与他共同生活下去。 哪怕他确信,厉昼临确实很在乎他,不是会始乱终弃的人。 厉昼临没有阻拦他,而是说:“你住的那里太破了。你不想住这边的话,我带你去看看其他房子,挑一套你喜欢的。” “你以前去我那里过夜,从来没嫌弃过房子破。”钟湛也托腮,似笑非笑地说完,又加了一句,“你变了。” “……” 虽然根本不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是怎样的,但让他念念不忘这么久,想必比现在的自己更好。他甚至没有十足的把握,假如两人现在分开,恋人能够铭记现在的自己更久。 不管怎样,这话成功挑起厉昼临的胜负欲,他不可能输给过去的自己。 何况,恋人的精神状态岌岌可危,且始作俑者还是自己,与自己隔离,回到他熟悉的地方,对他的心理创伤多少有缓解作用。 更何况…… 厉昼临放下杯子,摆出宽容且开明的姿态:“可以。你打算待多久?” “不确定,应该不会很久。” “我送你。” 厉昼临行动力向来惊人,他将餐具放进洗碗机,交待佣人收拾厨房,牵着他上楼,说帮他收拾行李。 他答应得如此轻巧,钟湛也却开始后悔了。 钟湛也带来的行李不多,就一个背包,他带了同样的东西离开。 厉昼临亲自开车送他。黄金周的第二天清晨,大部分人都已返乡或者旅游途中,整座城市沦为空城。 路上,钟湛也拿出手机,才看见季初柠新发来的消息,告诉他今天在中心书城举办拼盘签售会,她难得早起,现在准备出门,给他拍了现场的返图,还有她和一群作者朋友的合照。 再往前的消息是昨天下午的。季初柠告诉他,他男朋友突然来了他的出租屋,还好她穿了bra才去开门的。不过他男朋友看了他的笔记本桌面,似乎不知道他们的合照被设置成桌面的事,很快就回去了。 前面还有几天前的信息,钟湛也看过了,是季初柠告诉他,她提早到了三川市,打算在这边待一个月。她称赞这里的外卖方便好吃还便宜,物价低,周边设施齐全,除了有点吵,很适合她这种自由职业者。 钟湛也扶额,告诉厉昼临:“我忘了,小姨要在我那里待一个月,我们回去吧。” 第47章 祭祖 厉昼临将钟湛也送回家。 进门后,他让钟湛也睡个回笼觉,说自己出门一趟。 钟湛也下意识以为他去出差:“你不是说今年黄金周不上班?” 厉昼临挑眉:“不是工作。我们那边的习俗是国庆第二天祭祖,长假祭祖不会耽误工作。我回乡下一趟,很快回来。” 虽说厉家的习俗是未过门的媳妇不能参加祭祖,但是厉昼临并不是什么循规蹈矩之人,况且他认为老祖宗也不会计较这些。 以前没对象就算了,现在有对象,不管领没领证,自然得想方设法带回家炫耀一番。 厉家往年祭祖的流程很长,他们家向来不会全程参与,顶多在必须参与的环节露个脸。其余的流程,自然就让给几位舅舅以及他们那些热衷于抢风头的家眷们忙活。 钟湛也跟他说在长假第一天去见季晚香,他当时认为,等他解决完跟他母亲的纠葛,再跟他说这件事,顺便问他愿不愿意跟自己回去。 他并不觉得钟湛也会拒绝。之所以没有提前太久跟他说,是怕恋人紧张得吃不好睡不好,就像上次去度假一样。 他认为他们稳定交往一段时间,彼此皆是工作稳定,事业有成,经济独立,且适婚的年龄。那么水到渠成,是时候将正式见家长提上日程,方便之后更进一步的发展,比如求婚之类的。 舅舅们跟他们的家眷,还有其他旁系的叔伯或许思想迂腐,外公外婆还是很开明的,否则也不会让长女接管家族企业。他没有接受过他们的任何经济资助,不存在做事需要征得他们认可的说法,更没有商业联姻的需要,顶多跟外公外婆还有爷爷奶奶那边说一声。 可惜计划一再被打断。 现在求婚,只会显得他在用婚姻绑住他,他不希望再给他压力。 因此,带他回乡下祭祖这事只能先搁置。 厉昼临思考速度向来很快,他并没有全盘托出自己的考虑,只简单说了要回乡下祭祖。 第53章 钟湛也有些不舍,他知道自己的依恋心理有些病态,忍痛决心纠正,最后亲亲他,说:“那你去吧,我会想你的。” 厉昼临给林叔放了假,独自开车回乡下。 说是乡下,其实也就是市郊的半山别墅。 厉家作为根基深厚的大家族,发家已久,大部分厉家人早已不在那边居住,只剩历任厉家家主在半山的主宅养老。如果他父母顺利退位,老后应该也是住在主宅。 他开了两个半小时,经过岗亭,沿着公路往山上开。 祭祖仪式傍晚才正式开始,长辈们一般提前几天就已经在做准备。到了这一天,更是从天色未明便起床忙活,祭乐声鞭炮声响彻山头,又开了半个小时,驶至主宅附近,更是热闹非凡。 厉昼临下车,将钥匙交给主宅的佣人泊车,交待对方将后备箱放的手信拿出来 看见他,其他旁系亲属围了上来,寒暄问候几句,有长辈明知故问,旁敲侧击地问他的感情状况。 年年都有人不死心,趁机向他推销未婚的女眷,今年得知他有男朋友,便顺势改了策略。 厉昼临看都没看一眼那些个唇红齿白的男孩儿,他都不知道,他们家这些旁系还有那么多男丁,仿佛把十里八乡的壮丁都拉过来。 他轻描淡写地提了一句年终分红的事,识时务者顿时小嘴巴闭起来,不敢再胡言乱语。 顺便趁着人齐,他再次敲打一番在场拿分红混日子的亲戚们,让他们以后见到他对象记得客气些,不希望类似之前有人跑到他对象跟前挑三拣四,颐指气使,阴阳怪气的事情再度发生。钟湛也不认识他们,对他们的恶意不敏感,还是周焕发现了,适时制止并汇报给他,但周焕也是个打工人,很不容易,有些长辈他不方便出面。 堵完这群亲戚的嘴,厉昼临去看望两位老人。 厉老爷子听管家汇报外孙回来了,赶紧让人进来。 沈语翘打量身量挺拔的外孙,不禁心疼:“阿临,你是不是又瘦了,工作很辛苦吗?我让你露姨炖了燕窝,午膳还没那么快妥当,先吃点东西垫垫。” “外婆,我都重了几斤,前阵子才跟我对象去休了半个多月的假。” 相比每次见到他都认为他工作太努力变瘦了的外婆,他外公就没那么慈祥。 见他形单影只,老人不禁露出失望的表情:“你怎么一个人回来?” 前阵子三儿媳跑到他面前煽风点火,说外孙谈了男朋友,成何体统。这么多年来,他以为按照外孙的性格得孤独终老,给他介绍的他一个都看不上,说自己会找,他们就没再操心。 听闻外孙终于开窍,厉老爷子心情大好,性别不是问题,物种是人就行了,至少比跟虚拟角色或者ai聊天机器人结婚要好。 他当即找借口打电话给外孙,问他一桩并购案的进展,适时地关心他的生活,假装不经意地旁敲侧击他的感情状况,得到男朋友确实存在的答复后,顺势问他什么时候把人带回来给他看看。 外孙当时说最近工作忙,等祭祖的时候应该可以,并提前声明,不可以追问他对象的家庭情况,也不要搞太大排场,比如禁止让老宅里的佣人列队欢迎……总之一切从简,不可以给他对象压力。 他答应了外孙的一堆条件,结果到头来连根头发丝都见不着。 厉昼临态度坦然地回答:“他不太舒服,我让他在家休息。” “你这对象,”厉老爷子闻言眯起眼,摆出一副怜悯的表情,“真的存在吗?” “……” 面对长辈的质疑,厉昼临保持微笑:“是真是假,舅妈她们不是很清楚?” 厉老爷子依旧半信半疑,沈语翘嗔怪道:“老头子你也真是的,你外孙进门连口水都没喝呢,就跟审犯人一样。怎么,难道没对象还不配进你家门?” 她让露姨去端燕窝,招呼外孙先坐下,关心一番他的近况。 厉昼临陪二位闲谈片刻,拿出手机。 厉老爷子以为他又要工作,心生不满:“你放假就好好休息,还上什么班。” 厉昼临老神在在地回答:“我对象给我发消息了,您要看他的照片吗?” 正值长假,中心书城除了市民,还有许多外地来的游客,附近几条地铁线路皆呈拥堵状态,地铁站内人很多,出了地铁站,更是四处人头攒动。 厉昼临出门后,钟湛也本想睡个回笼觉,但是睡意全无。 从高中住校以来,他就习惯独自生活,很少有感到孤独的时候。此刻没有厉昼临在的房子变得空旷而冷清,他无法忍受这种孤独,迫切需要谁的陪伴。 他起身,翻看手机里收到的消息,决定出门参加小姨的签售会。 这几天季初柠很紧张,担心到时候队伍没人,让他有空来给自己当托。 钟湛也发消息给她,说自己现在过去找她,季初柠没回,估计是忙得没时间看手机。 入口处有当天各场活动的指引,钟湛也找到拼盘签售会,按照指引,来到南区一楼的展厅。 展厅布置得很用心,入口处有读者们送来的花篮,内部分割成不同功能区,入口右边的区域设置有不同摊位,除了网站作者们的书籍,售卖各种周边,还有卖饮料的。 他现场买了本季初柠的新书,找到她的队伍,排在末尾。 来参加签售会的读者不乏特地从外地赶来的,打扮得精致可爱,朝气蓬勃,当中少数男性都是陪女朋友或者女儿来的,还有一些来凑热闹的。 钟湛也一个高大的年轻男性独自排队,实在显眼,队列里不时有女孩子回头看他。 好在他刚才路过眼镜摊位,随手买了副蛤蟆镜戴上,再戴好口罩,将自己遮得严严实实,但他五官太优越,遮遮掩掩反而更为显眼。 队伍有序地前进,终于来到季初柠面前,钟湛也将书递给她,笑眯眯道:“我是太太十年的死忠粉,今天很高兴能见到太太真人!太太人美写文还好看,我是太太十年老粉,会继续支持太太的。麻烦写to……” 季初柠:“……”让你当托你还真演上了。 她维持着礼貌,翻开扉页给他签指定的内容。 拿到to签,钟湛也溜之大吉,途中遇到几个可爱的女孩子搭讪,熟练且礼貌地回绝了她们要联系方式的请求。 想了想,钟湛也摘下眼镜,附上现场为背景的照片,发给他的男朋友:来中心书城参加小姨的签售会,女孩子好多,我一个大男人成了显眼包。 钟湛也走出书城,天气晴朗,经过奶茶店,看到长长的队伍,他迟疑了下,还是过去排队。 人非常多,店员忙得飞起,店面不大,取餐的外卖小哥跟客户挤得水泄不通。 这一片的商铺被规划整齐,一边是紧挨着的店铺,另一边则是整齐摆放在遮阳棚下的桌椅,供人休息娱乐,中间过道走人。钟湛也端着奶茶走出店门,幸运地遇到一桌离开的客人,他在空位上坐了下来,喝着奶茶刷社交动态。 有人过来问他能不能拼桌,他点头,不再看手机,而是观察起路过的行人。 这是一个极其普通的上午,有出来逛街的家庭,浓情蜜意的情侣,做直播的,骑着电动车奔波送餐送快递的外卖员和快递小哥,边走边滑手机的行人,打扫接到的环卫工人……这座城市忙碌且充满烟火气,每个人的生活都很充实,没有谁会因为没有爱情而活不下去。 最近他眼里只有失而复得的爱人,脱离现实生活太久,都快忘记大街小巷的华丽。 爱情不过是他生活的一部分,现在得到确切的答案,知道对方是爱他的,不用再担心他会像之前那样一声不响就离开他,他从过度患得患失的状态中抽离,恢复正常,感觉轻松许多。 厉昼临并非单纯的工作狂,而是真心热爱着他的工作,所以他能够完全专注其中。 至于钟湛也自己,他其实并没有真正热爱和感兴趣的事情,之前选择计算机专业不过是这一行业普遍高薪。 所幸他还年轻,有很多的时间去摸索,去寻找接下来的人生目标。 喝完半杯奶茶,他发消息给蒋熠,问他有没有空,现在去找他玩。 他的交际圈很简单,目前有来往的朋友中,国庆长假还留在三川市的,估计只有蒋熠。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就收到蒋熠说有空的回复,惊讶他居然没跟他男朋友黏在一起,还记得他这个单身狗室友。 钟湛也:他回乡下祭祖了。 蒋熠:他没有带你回去吗?你们不会还没见过家长吧? 钟湛也:…… 蒋熠:分享了“情感大师妙妙”的文章《男朋友不愿带你见家长的心理》。 钟湛也点进去扫了眼,第三点赫然写着“说明姐妹你的男朋友可能对你并不是认真的,只想跟你谈恋爱,不想跟你结婚。那么,姐妹可能需要重新考虑你们间的关系。当断则断,及时止损。” 第54章 什么情感大师,叫劝分大师吧。 钟湛也:你现在住哪里? 蒋熠毫无防备地附上定位,让他快到了打电话给他,他好提前下楼接人。 钟湛也笑眯眯地回复“好”,心想,你完了,我现在就过去打你。 蒋熠住的还是几年前租的公寓,二居室,其中一个房间是他画画的工作室,他还专程定制了几个亚克力架子来摆放他的手办模型和素体。钟湛也帮他搬家时来过一次,对路线还有印象,快下车时他给蒋熠发消息,下车后,拍了张路边建筑物的图片给他。 蒋熠很快来接他。他穿着黑色居家服,头发有些长,随意扎了个小揪在脑后,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因为身高很高略微有些驼背,皮肤苍白,看起来就像刚通宵打完游戏的宅男。 进门后,蒋熠给他拿了饮料,说稿子还差一点画完。他有好久没吃过正经的一餐,刚才还想点外卖,但钟湛也说来找他,他打算等画完这张稿子上传到平台交稿,两人一起出去吃午饭。 他们进到书房,钟湛也坐在边上看他画稿子,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蒋熠的手机放在桌子边缘,偶尔亮屏,他好几次被屏幕光吸引了注意力,但并没有查看消息。 钟湛也就在这时接到来自厉昼临的视频电话。他跟蒋熠说了声,去阳台接听。 滑动接通后,屏幕里出现厉昼临的脸,连压缩画质也无损他的英俊与气质,他身后的背景是古色生香的室内,应该是顺利回到乡下老宅。 钟湛也看到他的脸后,又忘了要保持独立的决心,问他现在是在乡下老宅吗,有没有看到他刚才发的照片。 说着飞快扭头看了眼阳台的玻璃门,确定蒋熠还在书房画稿子,听不见他说话,又做贼似的压低声音,黏糊地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厉昼临颔首,他那边的背景明显不是书城,于是问他:“你现在在哪里?” “哦,在我室友家,你见过的,蒋熠。” 厉昼临的眉头微颦,但他那边似乎有人说话,他言归正传,问他:“外公外婆想跟你说说话,你方便吗?” -------------------- 卡文捏。这几天天气好热,一下子切换成空调短袖的夏天。 第48章 误会 闻言,钟湛也脸红得快滴血,恨不得时光倒流,将自己的嘴堵住。他刚才的话,都让他外公外婆听见了? 另外,他出门前随便穿了套衣服,头发没打理,在外面走了半天,大汗淋漓不说,脸上还出了点油。 他从小窗里检查自己的仪容,确定不会很失礼后,才迟疑地点头:“……方便的。” 没等厉昼临将镜头转向旁边,一位气度不凡的长者挤开他,强势入镜,顺便将手机抢走。 厉昼临的外公轮廓与他有几分相似,五官深邃,显得威严而不好接近,但他显然很努力表现出和蔼长辈的架势,自我介绍是厉昼临的外公,笑眯眯地问钟湛也一堆问题,诸如他年龄多大,做什么工作,跟厉昼临交往多久,今后有什么打算。 他气场太强,以至于闲聊都显得像盘问,钟湛也磕磕巴巴地介绍一番自己的生平等信息,场面几乎跟做述职报告无差。 好在厉昼临的外婆也出镜了,她是位优雅端庄的长辈,比起丈夫,显得好亲近多。 跟他们说了一会儿话,钟湛也逐渐放松下来。 见他们说个没完,被挤出镜头外的厉昼临终于忍无可忍,敷衍说他手机快没电,下次再聊。 厉昼临夺回手机的控制权,镜头晃动,路上还有人跟他问好的声音。 片刻后,他找了个安静的地方,奏乐声跟鞭炮声不间断传来,他戴上耳机,问他:“你在室外?流好多汗。” 暑气蒸腾,今天日间最高气温直逼三十五摄氏度,但钟湛也流汗更多是紧张导致的。 显然厉昼临并不认为见长辈有什么值得紧张的,出汗并不舒服,钟湛回室内,找纸巾擦汗。 蒋熠还在书房画稿子,他解开一粒纽扣,擦拭锁骨上的汗珠,厉昼临看着他擦汗的动作,忽然说:“外公不相信我真的有对象,所以我才打视频电话证实给他看。其实我之前答应他,会带你回来给他看看,但是,我想你现在应该想一个人静静,就改了主意。” 他没有多说其他,嘱咐他将扣子扣好,承诺会尽快回去。 挂断电话,钟湛也刚要回书房,房门打开,蒋熠拿着手机走了出来。 “走,去吃午饭。” 交完稿后,他生龙活虎。 天气很热,两人选了附近一家港式茶餐厅,各自点了单。 钟湛也注意到,蒋熠看了几次手机,有些心不在焉。 早已过了午餐时间段,店内几乎没客人。等服务员来上餐,钟湛也喝了口冻柠茶,听见他问:“钟少,跟男人谈恋爱是种什么体验?” 突然被这么一问,钟湛也不知如何回答。 他咬着吸管,想了想,如实回答:“严格来说,我其实不是喜欢男人,只是喜欢的人刚好是同性。如果他是女的,我也会喜欢他。” 这时,他放在桌上熄屏的手机收到新消息又亮屏了,蒋熠依旧没查看。 蒋熠吃饭速度很快,他先吃完,看着钟湛也吃。 钟湛也被他看得食欲全无,往常蒋熠手机不离手,今天见面,他却几乎没看手机。 见他的手机又亮屏,钟湛也不禁好奇:“谁一直在给你发消息,你都不看吗?” 话音刚落,他就看到对面高大的男人幽幽扫了他一眼,语焉不详地答道:“你的前追求者。” “……”说句凡尔赛的,追他的人实在太多,他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好在蒋熠一个全职画画的,人际关系跟他一样简单,钟湛也想猜不出是谁都难:“是楚澜?” 蒋熠正在喝柠檬水,听他这么直白地问了出来,顿时被呛得直咳嗽。 “咳咳……你怎么知道的?” 钟湛也一脸嫌弃地抽了纸巾递给他:“楚澜没有追我。” 也是经他这么一提醒,钟湛也才恍然大悟,难道楚澜此前几次三番试图接近他,是因为他对厉昼临……可是,他们不是同父异母的兄弟吗? 他陷入沉思,一脸复杂地思考,厉昼临究竟知不知道此事。再联想上次在海边别墅时,楚澜红着眼圈突然说要回去,他越发觉得可疑。 蒋熠显然不相信,依旧自顾自道:“你是不是太迟钝了?他之前总让我帮忙约你,明显对你有好感,但是你男朋友各项配置太高,他对上你的顶配对象毫无胜算,而且你们感情很好,我劝他还是放弃比较好。他突然就说……总之,他最近经常给我发消息跟照片……我都有些搞不懂,他究竟是开玩笑,还是真的移情别恋……” 面对他充满苦恼的样子,钟湛也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但他总不能说,楚澜不喜欢他,喜欢的是他的男朋友,因此只好沉默。 倒是蒋熠依旧在纠结:“钟少,你的感情经历比较丰富,能不能帮我分析分析?” ……原来只谈过两次恋爱,并且对象是同一个人,也能算作感情经历丰富。 不过比起母胎单身应该还算有经验的。 因此表面上,钟湛也还是摆出一副经验老到的样子分析道:“你都开始问我跟男人谈恋爱是什么感觉了,说明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不是吗?” 闻言,翻看着手机上收到的新消息的蒋熠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你说得对。我其实还是喜欢萌妹子,虽然他的女装照很顶,但是我生理上还是接受不了男孩子。如果真的跟他谈恋爱,不可能柏拉图吧。如果不告诉他,只怕会耽误他,长痛不如短痛……刚好他约了我去水族馆,我这就去告诉他。” 他说着腾地站起身,将路过的服务员吓了一跳。 “!” 钟湛也连忙将他按回座位上,迟疑了下,还是劝说道:“你要不还是仔细考虑下?”虽然他没有做红娘的爱好,但也不想对方一时冲动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况且,他还有一件事没确定:“楚澜他喜欢你,是他亲口说的吗?” “如果别人没有亲口说,你突然跑去跟人说你喜欢萌妹子,不喜欢男人,是不是显得有些自作多情?那样,不管是真是假,你们以后都没法继续往来。” 钟湛也对楚澜不熟,但是接触过几次,楚澜从来不会直接表露自己的真实情感和想法,不像会明说喜欢谁的样子。 蒋熠认真回忆一番,得出结论:“还真没有……” 上次在归月岛度假,楚澜确实在他劝他换个人喜欢后,问换成喜欢他好不好。 见他呆住,楚澜立刻笑着说:“我开玩笑的。” 蒋熠顿时松了一口气,虽然心里隐隐有些失落。 度假结束,他将此事抛诸脑后,埋头赶稿。 最近这些日子,楚澜不时给他发一些高质量的女装照片,问他好不好看,又约他出去玩,经常跟他分享生活里的小事。 第55章 蒋熠回想他当时说喜欢他好不好那句话时的神态,怀疑对方可能移情别恋,不喜欢钟少,转而喜欢他了,但是知道他是直男,不好意思摊牌。 如今听好友这么一说,蒋熠又觉得自己属于草木皆兵,过于自我感觉良好。 毕竟,以前楚澜不也出cos陪他去漫展,偶尔女装陪他出去玩,是他想多了。何况那篇文章讲的是女孩子,楚澜是男的。 他又猛灌一大口柠檬水,被冰得脑壳疼,但感觉头脑清醒了些,他如释重负:“钟少,多亏了你,我仔细想了想,认为他应该不是移情别恋喜欢我的。好险,差点成了普信男。我其实就怕万一他喜欢我,挑明了当不成朋友,所以好纠结,都不敢回他的信息。谢谢你帮我理清思路,我差点就失去一个朋友了。” “……”怎么感觉误会更深了。 钟湛也欲言又止,但是看蒋熠从忧心忡忡变成豁然开朗,他还是决定沉默。不管楚澜怎么想,对方没挑明了说,还是当不知道好。 用过午饭,钟湛也去找宿问,而蒋熠回了楚澜的消息,跟他去水族馆玩。 他发消息给男朋友报备,就出发去找宿问。 宿问刚好在休假中,让他来养老院找他。 宿问家的民办养老院位于市郊,原址是一所私立小学,后来倒闭被合并,遗留下无人打理的旧校舍与教职工宿舍,被他爷爷奶奶接手,逐渐改造成现在的格局。 钟湛也来这里找过他很多次,之前跟着宿问训练大模型时,有时思路卡住了,他会过来找他,有时则是跟其他社会人士一样来做义工,对这里的环境挺熟悉。 除了因为他是外公外婆带大的,喜欢跟老人相处之外,还有一层原因,就是他对婚姻不抱期待,没有组建家庭的勇气,很早就知道自己不可能有后代,老了大概也要住养老院,来这里也算提前熟悉环境。 当然,这是遇见厉昼临之前的想法,现在有所改变。没有后代,至少可以相依为命。 国庆长假,院里照例组织一些活动,门口插着小彩旗和挂着横幅,还有爱心人士送的花篮等。 钟湛也到了后给宿问打电话,不多时,宿问来接他。 他穿一身黑,头发有些乱,阳光太刺眼,他比钟湛也高半个头,略微有些驼背,眼睛很黑,不说话时很英俊。他的外表加上学神光环,刚入学时很多女孩子告白,可惜本人极度社恐加上对恋爱毫无兴趣,后面女生们纷纷放弃。 他若有所思地扫过钟湛也的脸,问了一句:“你没有跟你的男朋友黏在一起?” “……你怎么知道我有男朋友?” 第49章 邀约 钟湛也并没有到处宣扬自己恋情的爱好。此前,他退出宿问这边的新项目时,也只语焉不详地告诉他,自己找到了现阶段最重要的人生目标。 当时宿问的团队多了不少人,既年轻又能熬夜,他刚从上家公司离职,身心俱疲,不太跟得上他们心项目的进度,加之身体确实不太好,想休整一段时间。 宿问没说什么,他虽然社恐,但是跟他当朋友不会有压力,他对待任何事都很豁达超然,只回复他说“知道了”,让他如果以后想回来,可以来找他。 现在想来,钟湛也难免觉得这个决定有点轻率,毕竟世界上还有很多比爱情更重要的东西,不应该轻易放弃。 不过,他其实对自己学的专业也好,跟着风口做的项目也好,本质上算不上热爱,因此就算退出项目,也并没有特别惋惜。 另外,他发现哪怕时至今日,他还是很难摆脱卷到至死方休的思维,总想着要做点什么,忘了无所事事其实也是一种生活方式。 宿问“哦”了声,答道:“蒋熠说的。他说去旅游,正好跟你们去了一个地方,找你一起玩,结果你重色轻友,跟你男朋友连体婴一样黏在一起。” “。”竟无从反驳。钟湛也磨了磨牙:“他怎么这么八婆。” 宿问一本正经地答道:“你要理解他们单身死宅对现充的仇恨。” 闲聊几句近况,宿问提到他最近做的项目。 上一个项目他已经交给其他团队,现在在跟新团队做新项目。 此前搭载了他们研发的数个新模型的护理机器人,在机器人博览会亮相后,引起社会各界乃至全世界的关注。他经由姜律师,接触到不少其他领域的人物。 后面经人牵线,他认识了h大一位周姓教授。周教授的团队,多年来从事帕金森与阿尔茨海默病等疑难神经疾病的脑机接口技术的研究,目前帕金森病脑机接口的技术已经趋于成熟,并且大范围投入临床应用上,而阿尔兹海默跟其他病症的研究还处在关键时期。 周教授告诉他,他们还有几个团队由另外的赞助商赞助,聘请多位国内权威的神经内科专家当顾问。 这些年,他们致力于构建一个多模态的临床决策支持系统。这是一个需要花费很长时间,需要整合多模态的临床数据,且得有数个团队共同努力的项目,却可能好多年都不会有成果,不过赞助商非常有钱,资金绝对充裕。 随后他加入周教授那边,负责他熟悉的领域,用他们团队多年研究的数据,为养老机器人研发新的大模型,主要方向是开发识别阿尔兹海默症等病症的早期症状等,并且对家属进行风险与预警提示等的医疗大模型。 目前这个项目的进度尚处在初期阶段,有很长路要走,且涉及到大量神经影像等专业领域的临床数据,他作为一个计算机专业的人自然不懂,还得学习一些知识。 除了周教授那边提供的数据,他们之前做的模型就采集了院里部分老人的微表情,肢体动作等数据作为样本,与那边的临床数据相结合,成功率提升不少。 区别于此前他们搭载到护理机器人上的医疗模型,涵盖的内容较少,受核心数据和成本等因素的影响,基本只能识别一些常见皮肤病之类的,准确率不算很高,所以和其他相对成熟的模型打包一起卖给别人大公司当技术储备。 虽然这次新研发的模型有专业团队提供的数据和助力,很多数据能交给ai处理,但任务量太大,人手不够,问钟湛也有没有兴趣加入。 钟湛也迟疑了下,没有立刻拒绝:“我考虑下。”又没忍住问,“我又不是你团队的人,你就跟我说这些,不用保密吗?” “对你不用保密。” 没想到他如此信任自己,钟湛也突然被他狠狠感动了一下,结果听见此人很快理所当然地补充道:“反正你也听不懂。” “……”可恶,竟无从反驳。 “我所负责的不过是其中一个很小的项目,对专业知识的要求很高,我也得靠专家帮忙审核排序,核心项目根本不是我们能触及的。何况,我所知道的这些项目,在周教授他们学校的官网也有介绍的,你自己去查查就知道了。” “。” 钟湛也当真认真思考了下。 他天生不算精力旺盛,前些年在前公司天天加班到接近凌晨,每天在公司跟同事们加班加点,兢兢业业处理十几g的数据,一刻不敢松懈,就怕弄错了一个字符导致模型出错,前功尽弃。 那几年的超负荷工作,早已透支完他本就不旺盛的精力,如果让现在的他继续跟着宿问的团队一起做项目,估计会拖后腿。 可宿问说的项目,他其实挺感兴趣。但他现在状态并不好,没法立刻给出答复。 他忍不住问:“你为什么总是邀请我?”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去筛选陌生人进行磨合,对我来说,难度比自己一个人做完所有事更高,我跟现在的团队磨合得其实不算很好。还有就是,你很聪明,一点就通。” 钟湛也从来没觉得自己聪明,被大神夸了,难免受宠若惊:“我都不知道你对我评价那么高。” 宿问说话向来不加掩饰:“如果你真是废物,我不会找你合作,还给你分那么多钱。你应该对自己有更准确的认知,提高自我评价。” “至于这个项目,如果你加入,要学习的东西很多,连我自己都还在摸索,不过他们给了很多钱,倒也没有催促着我们要尽早拿出成果。你可以想好了来找我,也可以选择不加入。人生有很多事情都很重要。”宿问一本正色道, 养老院在办慰问活动,有不少义工到场,来都来了,钟湛也反正没有其他事,发挥他在总务部的工作经验,帮忙修了几台电器。 对比在这里工作的员工,老人们对来做义工的年轻人都很客气,因此钟湛也遇到的老人们都不算难相处。 他被一位熟识的大爷拉住下棋,棋艺太差,被杀得片甲不留,差点自闭。 大爷乐呵呵道:“年轻人还是太浮躁。” “……”您但凡放一点水,我也不至于输得这么惨。 有热心肠的奶奶拉着他,要给他介绍对象,问他的要求,钟湛也如实回答:“我有男朋友了。” 第56章 等太阳偏西,宿问搬上梯子,带他去后山摘龙眼。 后山的空地有大片菜园跟果树,是养老院的员工还有一些闲不下来的老人们种的,他们平时还爱比谁种的菜长得好。平日里有人来偷菜偷水果,院方的工作人员将四周围了起来,还装了监控,依旧很难彻底杜绝盗窃事件。 果树种类不少,正是龙眼批量上市的时节,今年是个丰收年,过几天会请人来采摘,留出一部分送给来献爱心的义工,剩下的自己吃。 厉昼临打来视频电话时,钟湛也正跟宿问坐在草地吃龙眼。 他给他介绍宿问,又转了圈,给他看几棵硕果累累的龙眼树。 厉昼临换了套正装,非常养眼,虽然每天都看,钟湛也还是很难抵抗他的正装魅力,没忍住频频偷看他,被厉昼临逮了个正着。 “想看就光明正大地看。” 有外人在场,钟湛也不好意思太过旁若无人,他咳了下,摸了摸发烫的耳垂:“临哥,宿问让我带龙眼回家,我放在冰箱冰好了,等你明天回来吃。” 郊区绿树环绕,青年柔软的额发有些乱,出了薄汗的皮肤微微泛红,他看起来心情很好,与旁边的黑发青年在一起的画面和谐。 令他快乐的人不是自己,意识到远离自己才让他恢复活力,厉昼临心情越发沉郁。 他情绪不明地看向宿问,正好跟黑发青年对上视线。 宿问一紧张,脑子放空,脱口而出:“你男朋友跟之前那个长得好像,名字都像。” 钟湛也还没发话,就见厉昼临垂眼,表情落寞,语气哀怨:“原来我只是个替身。” 钟湛也被他封神的演技震撼道,差点接不住他的戏。 他咽下嘴里的龙眼肉,用被齁到的沙哑嗓音,故作慌张地解释道:“不是的,你听我解释……” “解释什么?你朋友都说了,等你的白月光回来找你,你是不是就要回归他的怀抱?” 等等,台词不对,应该是堵住耳朵,梨花带泪地说“我不听我不听”才对。 “……”钟湛也憋住笑,“怎么会呢,我心里只有你。” 那边有人喊他,厉昼临朝他眨了下眼,随手挂断视频通话。 钟湛也将手机揣回兜里,发现旁边的宿问表情近乎诡异。 意识到他真的误会了,钟湛也“噗嗤”一声,最后还是没忍住,捧腹大笑。 他笑得肚子痛,才好心解释:“有没有可能,不是长得像,就是原来那个。” 宿问略一思忖,就接受了这个说辞:“确实,长成那样的,世界上很难有第二个。”又评价道,“他性格是不是变了,之前总是笑里藏刀,现在一上来就开屏。” 钟湛也这才恍然大悟,难怪平时都发文字消息或打电话,这回要特地视频通话呢,原来是要给他看。 同时他又惊讶于宿问的敏锐,如实告知:“发生了一些事,他没有以前的记忆了,你可以把他们当作两个人看待。” 宿问沉思,并没有怀疑他的话,而是问:“他知道吗?” “嗯,刚摊牌了。” 差不多三年前,厉昼临跟宿问见过一面。 当时钟湛也刚开始跟宿问一起研发模型,有次思路卡住,给宿问打视频电话时,前男友意外入镜,友好地跟宿问打招呼,自称是钟湛也的男朋友,邀请他有空一起吃饭。 现在想来,那更像是在宣示主权。 只是当时钟湛也对前男友滤镜很厚,完全没发现对方其实挺有心机。 他突然不告而别,后来的雨夜,钟湛也都是独自一人度过,他很努力不去回想他们间的过往。人是会美化记忆的,回忆越美好,更衬托得现实可悲。 因为他很久没再提男朋友,宿问默认他们已经分手,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同一个人。 摘完龙眼,他们回养老院,晚饭是大家一起包的饺子。 有几个房间的灯坏了,钟湛也帮忙换了灯管。 临走前,宿问给他发了一个定位,说是研究所在本市的分所地址,让他有兴趣随时可以来找他。 -------------------- 内容全是瞎编的,不要较真,谢谢。——来自连续两个周六上班脑子成浆糊的作者。 第50章 泥淖 钟湛也回到住处,已经是夜里九点多。 祭祖仪式傍晚才正式开始,厉昼临应该是没看手机,再没有给他打电话。 从昨晚到现在,发生了很多事情,他刷脸走进听涛海苑的电梯,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蒋熠跟宿问都在做他们喜欢的工作,而他却显得无所事事。不过钟湛也天生不是特别有上进心的人,倒也不会内耗。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他这一生大概率没法成为很厉害的人,不会做出多大成就。他只需要成为他自己,保持他的节奏就好了。 只是宿问提到的新项目,他确实有兴趣。但他的兴趣跟宿问不同,是对做一项能造福人类的事业的兴趣。他从被父亲送到外公外婆家起,就想做个对别人有用的人,那样,就不会被送走了。哪怕现在他已经不需要得到谁的认可,被谁所需要,这一点依旧没变。 他冲了个澡,睡意迟迟未来,去影音室打游戏。 游戏存档到他跟厉昼临一起玩的关卡,他玩得心不在焉,没多久丢下手柄,下楼去家庭酒吧,随便给自己调了杯酒喝下。 酒精令他飘飘然,走路有种踩不到实地的感觉。他晕乎乎地上楼,洗漱完毕,没有睡在自己的房间,而是去了厉昼临的房间,钻进被窝。 最近一段时间,他们都在钟湛也的房间睡,昨晚也是在他的房间做的,两边的床单都更换清洗过。 今天太阳很好,佣人惯例会来将烘干的床单被套拿出去翻晒。曝晒过的床单干爽蓬松,有股阳光与洗涤剂的好闻味道,属于厉昼临的气味变得稀薄,钟湛也躺了一会儿,有些晕,但依旧毫无睡意。 夜深人静,他无可自拔地陷入一种消沉,颓丧的状态里,无法左右胸口郁结成一团的负面情绪,点开通讯软件厉昼临的对话框,七点时他给他发的信息还没有回复,他很想打电话给他,又害怕他其实是自己自欺欺人的幻觉,他并没有重新找回他。 是他自己想要独处的空间,但见不到厉昼临又让他更痛苦。 -------------------- 挠头,要怎么才能过审…… 第51章 报备 他无法将自己从情绪泥淖中抽离,机械地逼着自己将手机塞进枕头下,拿了一盒纸巾放在床头柜,重新躺好,强迫自己闭眼,在脑内回播厉昼临下午穿正装的样子。 过了许久,他呼出一口气,闻到空气里的味道,抽了纸巾胡乱擦擦,随意团成团丢下床。 反正厉昼临今晚不回来,他实在提不起精神收拾。 他拉好睡裤,在疲乏的身体带来的一丝睡意里,逐渐沉入梦境。 完成冗长的祭祖仪式流程,用过晚宴,对付完那堆烦人的亲戚,厉昼临又陪外公外婆聊了聊。 老人家作息规律,熬不得夜,等他们回房休息,厉昼临才有时间查看手机里的消息。 最后一条是快七点的时候发来的,青年拍了晚饭的照片给他:在宿问家的养老院吃了晚饭,是大家一起包的爱心饺子盲盒,我吃到一个软糖香菜馅的,好可怕的味道。 他让佣人把车开过来,连夜赶回听涛海苑。 开了三个半小时,回到熟悉的住所,已经是凌晨快两点。进门后,他先去青年的房间看他,房间里冷冷清清的,空气里有熟悉的气息,床铺整齐,并没有人在。 他沉吟片刻,几乎要立刻打电话问他在哪里过夜,但理智很快重新回笼,他关上房门,快步走向自己的房间。 打开门,他微颦的眉舒展开来。 青年躺在他的被窝里安睡。他呼吸清浅,连胸口起伏的幅度都不大,窗帘没有拉上,透过月光,足够看清楚他的脸。 他皱着眉,似乎在做噩梦。 厉昼临没忍住抬手,想抚平他眉间的皱褶,难以抑制地想起下午视频时他快乐的样子。 青年很容易满足跟快乐,他跟别人在一起时总是很开心,跟自己没有记忆的三年前的自己在一起时也很快乐,但跟自己在一起,似乎总是不太开心。 大概是他的动作有些粗暴,睡眠本就不深的青年迷迷糊糊醒来,贴着他的手蹭了蹭,含含糊糊地喊他“临哥”。 厉昼临低头碰了下他的唇:“睡吧。” 他很快又睡过去,仍维持着拉着他手的动作。 掌心的温度让他所有不快一扫而空,厉昼临去洗了个澡,换上柔软的睡衣,带着一身水汽钻进被窝。 钟湛也半梦半醒间,感受到后背被熟悉的热度烘烤着,他翻了个身,习惯性地靠过去。 他切实地滚进那人怀里,被他顺势环住,搭在腰间那只手的力度与体温都真实无误地传达着一个事实—— 第57章 等等…… 钟湛也一个激灵,他猛地睁开眼,熹微晨光里,厉昼临英俊的轮廓一览无余。 抓紧时间欣赏一把对象的美颜,他看了眼床单,又悄悄从他怀里撑起身,瞄了眼床下,悬着的心马上死了。 昨晚胡乱丢在地上的纸巾被收拾干净,纸巾盒放回原位,被套床单也换了新的……事已至此,他放弃挣扎,重新闭眼,决定逃避现实,窝进他男朋友怀里睡回笼觉。 厉昼临难得没有去晨跑,他们睡到十点多才起床,他给钟湛也做了早餐。 钟湛也拿过他的咖啡嗅了嗅香气提神,将咖啡杯还给他:“临哥,你昨晚几点到家?” “凌晨一点多。想吃你给我摘的龙眼,就连夜赶回来了。” 他说得煞有介事。钟湛也去冰箱拿了冰好的龙眼,洗干净壳,放在玻璃果盘里。他抽了张纸巾,双手捏住果壳微微用力,裂开的果壳露出饱满的果肉。 他讨好道:“厉总,来尝尝小钟专门为你摘的龙眼。” 厉昼临凑过来,就着他的手吃下果肉,将果核吐在纸巾上,弯唇道:“很甜。” 用过早餐,两人一起收拾餐具,之后下楼散步。 天气预报提示新的台风胚胎已生成,蝉鸣声嘶力竭,室外犹如蒸笼,偶尔刮过一阵风,吹到脸上也是热的,钟湛也想起之前看过一个科普说“冻伤和烫伤是一样的感觉”,热到极致,毛孔确实反而一阵阵发冷。他们走了一圈,就上楼吹空调。 两人都出了汗,简单冲了个澡,钟湛也洗了头,天气热他懒得擦头发,只是随意抹了把水珠,厉昼临拿来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钟湛也在沙发坐下,任由他摆布。厉昼临一开始确实专心地替他吹头发,修长手指拂过他浓密湿润的短发,钟湛也坐了几秒,就没腰骨似的靠进他怀里,肌肉在放松状态下是柔软的,靠着还挺舒服。 厉昼临纵容地轻托着他的脑袋,他开了最小风,勉强能听清说话声,钟湛也好奇地问他祭祖具体有哪些流程,厉昼临简单给他说了他们的习俗,问他明年要不要跟他回去。 他关掉吹风机,状似无意地补充道:“参加祭祖仪式需要先将名字写进族谱,不过,老祖宗应该不会在意这些细节。外公他们也想见你。” 钟湛也被暖风跟他轻柔的动作弄得昏昏欲睡,反应了两秒,才明白厉昼临为何没带他回去。他对结婚并没有很大的期待,从小就因为父母对婚姻感到恐惧,如今更因为母亲的话,让他对婚姻的态度更为消极。 但是,他确实很喜欢他的男朋友,无论是两年多前遇到的那位,还是眼前的这位,虽然都是同一位。 只是结婚并非过家家,需要考虑的因素太多了,钟湛也看不见厉昼临的表情,不清楚他说这话是否带有试探的意味。 他现在不想思考,也不想动弹,于是没出息地决定逃避,蹭了蹭他搭在自己发顶的手掌心:“吹干了吗?手累不累?我帮你揉揉。” 他嗓音里带了点撒娇的鼻音,可能是心虚,演技下降,连回避的态度都无法圆滑地掩饰。 厉昼临沉了沉眸:“好了。” 他放下吹风机,将倚在他怀里的人托起来,让他坐到自己腿上,自后禁锢住他,干燥手指从青年衬衣下摆探进去。 粗糙指腹滑过干爽柔滑的皮肤,薄唇贴在他耳畔,钟湛也听见他低低地问:“昨晚自己一个人在家做什么?” “……” 这个姿势迅速唤起钟湛也某些回忆,眼看形势不妙,他试图蒙混过关,装作认真地数了数:“去影音室打游戏,下楼喝了点酒,再回来刷牙洗脸睡觉。” “睡前呢?做了什么。” …… …… …… 厉昼临放在桌上的手机振动起来,拯救了钟湛也。 趁着他去拿手机接电话,钟湛也从他怀里丝滑地逃窜,挪到沙发另一头,还徒劳地拽了几个抱枕搁在中间当路障。 厉昼临简短地应答一声,就挂断电话,告诉钟湛也:“我晚点有事出门,要留你一个人在家。” 他没具体说,钟湛也默认是公事。 现在他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睡眠充足让他心情变得平静,恢复乐观,之前的种种负面情绪也一扫而空。 他甚至怀疑自己被对象惯得有些无法无天,明明之前独自生活,再多悲伤也能忍受。 要是厉昼临在家,他自然会优先陪他,既然他不在家,钟湛也觉得与其独自在家浪费时间,不如出门走走。 “昨天宿问跟我说,他最近在做的一个新项目,我挺感兴趣的。他今天开始上班,我想过去看看。” 他眸光粲然,喜悦跃然眼中,厉昼临难免又想起昨天下午视频电话时,他跟其他人在一起时,显而易见的快乐模样。 这回他没说带他去,以为他会说陪自己,但他没有。厉昼临习惯独立,在国外上学一个人生活,除非维持社交很少参与其他交际圈的活动,他以为自己不用陪伴,却在这一秒泛开一朵小小的失望涟漪。 但他还能控制住自己,比起独占恋人所有时间的私欲,他更希望他能开心。 于是他拿开抱枕,到他身边坐下,摸摸他的脸:“你想去就去,不需要我的批准。” 青年“哦”了一声,双眼含笑道:“我是在跟厉总报备,不是申请。” 厉昼临点头:“既然如此,离我出门还有一个小时,让我看看你这次能坚持多久。” -------------------- 上章一直不给通过,搞了一下午,搞得作者shenjing衰弱,把内容挪到这章哈,不然今天没法更新了 第52章 人格 厉昼临昨晚让周焕替他预约脑部检查,林叔请了假,周焕开车送他去医院。 严格来说,两年前那场车祸并不算严重,他除了脸部与半侧身体有一些软组织挫伤,轻微脑震荡外,甚至都无须停工休养。此后的检查显示他很健康,并没有其他问题或者无后遗症。 可事实摆在面前,综合所有信息,只可能是这场事故,导致他失去了跟恋人有关的记忆。 厉昼临还是决定再仔细检查一遍,或许能帮助他找到恢复记忆的线索。 他并非纠结于过去的人,但是恋人收下过去那个自己送的戒指,说明他答应对方的求婚;对自己隐晦提起结婚时,他却蹩脚地试图蒙混过去。 无论他多么不愿意承认,过去的自己确实比自己更懂得讨恋人欢心,更让对方信赖,那么,他确实愿意向过去的自己虚心求教。 综合考虑,恢复记忆是有必要的。 为了以健康的心理状态和良好的身体素质参与工作,避免出现失误,他会定期体检和进行心理咨询,像机器进行定期的检修与维护。 厉昼临在很久前就规划好自己的人生道路。按照他的规划,待到父母即将退休时,他会从父母手中接下集团的管理重担,让他们能够像外公外婆一样颐养天年。他小学时被外公问到将来想做什么,就很明确地将自己的计划告诉外公,并得到外公外婆的支持,因此并不用担心,他也从来不会去在意舅舅们如何想。至于弟弟,他喜欢海洋生物,想当海洋生物学家,家里有一个赚钱的就够了,他会好好工作,让弟弟可以研究他喜欢的水母。 他在国外商学院期间,用一笔启动资金创建自己的公司,原计划毕业回国后,再将业务拓展到国内。只可惜计划被打断,他将自己创建的业务交给另外的合伙人,他在商学院的同学兼好友,对方父母早已移民,会陪着父母留在国外继续发展。 但这并无大碍,不过是将计划提前十多年罢了。 何况,他确实喜欢这些工作,从不觉得有多大压力。 他之前的人生规划里,并没有另一半的存在。他深知他的理想型有多难觅,很可能终其一生,他都找不到那个人,但他不会将就着步入婚姻的殿堂,因此没有必要为不存在的人费神。 现如今,那个人出现了,他要将他放进人生规划里,有很多事情就必须解决妥当。 检查的流程很长,还做了ct检查跟mri检查。医师惯例对他进行对话问答,记忆测试等基础的认知功能测试,还完成肌力测试等,这些检查都表明并无异常。 厉昼临对这个结果并不算满意。那段时间白天他在公司工作的记忆,拆分并购过的公司的财务报告等细节,他都记得一清二楚,唯独不记得跟恋人有关的记忆。 结束检查,等待结果的时间里,他换下病号服,看了手机,钟湛也给他发的三次信息。 他坚持自己打车出门,第一次是上车后,截图车辆信息给他,告诉他司机是个健谈的大姐。 第二次是两个小时后,汇报他已经安全抵达分所所在的工业园,惊讶于三川市竟还有如此偏僻荒凉之地,路上司机姐姐还开玩笑,跟他说劫色可以,劫财免谈。 第三次间隔二十多分钟,又告诉他进到分所内部,接下来要上交手机。 第58章 最终所有检查结果出炉,他的各项指标很正常,显示他并没有任何健康隐患。 作为集团现任ceo,股东出席的年终会议上,他必须公开年内所有就诊记录与健康报告,严禁出现瞒报健康状况的情况。 他才刚出医院,就接到二舅舅的电话,厉昼临没心情敷衍他,直接挂断了。 离开医院,厉昼临让周焕送他去他的心理医生袁颂雪的诊所。 路上,厉昼临拿起另一台平板。 里面有他让人整理的,车祸前半年时间内,他常用的那台车的行车记录仪包括dms摄像头拍摄到的画面在内的所有视频备份。 视频按年月日时分秒命名的,厉昼临根据视频名称的日期,选了车祸前一周的一个视频点击播放,拉动进度条快速查看。 他选中的第一个视频没有下雨,行车轨迹正常,夜里九点多下班后,林叔开车从公司送他回听涛海苑。 他又检查了接下来几段视频,终于找到一段有雨的,是翌日下午六点出头,林叔从公司开车送他回听涛海苑,周焕也在车上。厉昼临受雨天幻听症的影响,雨天必然准时下班,避免影响到工作。车子驶进酒店,他跟周焕下车在酒店简单吃了晚餐,之后上车,林叔再分别送他们回住处,并没有异常。 同一天还有另外几段视频,这段视频是dms摄像头在夜里八点多开始录制的内容,清晰地拍到了驾驶员的衣着面容,厉昼临看着视频里的自己,若有所思。 他又看了同一时间段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备份,拉着进度条跳着看,发现他开车回了他出生的那栋别墅,跟父母弟弟一起生活过将近二十年的地方。 视频画面的时间显示,他在别墅里停留了不到十分钟,又开车去下一个目的地,而他去往的目的地厉昼临很熟悉,是钟湛也住的城中村。车停在路边,跟其他众多没有停车位不得不停在路边空位的车一样。 再下一段视频是dms摄像头拍摄到的内容,他看见自己一身休闲打扮,戴着顶鸭舌帽,坐在驾驶座上。 厉昼临接任厉雁知空降成为ceo,因为长相过于年轻,一开始很难服众,那段时间他的着装都是偏深色的症状,平常的衣服也偏商务。 这显然跟他当时的打扮风格不符。 抵达袁颂雪的诊所,厉昼临让周焕在车里等,他自己上楼。 几年前,由于暮生因车祸离去,厉雁知查出重病,父亲其实有个私生子等接连噩耗,让厉昼临罕见地受到重创,近乎信念崩塌。回国后,他定期会去看心理医生。度过那段时间,他只需要半年接受一次心理咨询。 袁颂雪是厉昼临高中的师姐,且她母亲与厉雁知是发小,她弟弟与暮生是好友,因此厉昼临才会在她这里进行心理咨询。集团当然也有聘请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但是有被其他叔伯收买的风险,厉昼临并不信任他们。袁家与厉家实力相当,几乎不存在被收买的可能。 厉昼临到袁颂雪这里进行心理咨询最频繁的时间有两年,基本一周一次,那是他的雨天幻听症最为严重的时期。他至今还清楚地记得,那时母亲被宣告时日无多,他又被告知父亲有私生子,母亲病逝后,他很难再面对父亲。 之后他接管厉世集团,变成一个月一次,再之后因为工作忙碌,变成一季度一次,后面基本稳定,最近两年也是一季度一次。 对于他雨天必然出现的幻听症,无论是国内外的权威医师,还是袁颂雪,尝尽了各种方法,查阅不少国内外案例,都束手无策。 因此,袁颂雪对他这两年把来诊所进行心理咨询的频度,维持在半年一次并没有异议。 这次还没到半年,他前些天突然来电询问最近是否有时间,袁颂雪有些惊讶。 她的预约排到了两个月后,刚好今天有位客人因行程有冲突,临时取消预约,她昨晚致电他的秘书,跟他约好让他今天下午过来。 跟袁颂雪寒暄几句,厉昼临提出自己的困惑:“大约三年前,确切地说,是我来你这里的频度,变成一个月一次的那段时期,我有没有表现出有双重人格的迹象?” 第53章 事实婚 袁颂雪一瞬露出惊讶的表情,但还是很快平复下来,很肯定地告诉他:“没有。其实,根据我的从医经验判断,你的心理状态,严格来说连轻度抑郁的程度都不算。” “多重人格的成因复杂,以过往你来我这边就诊的表现,甚至从我个人对你的了解来看,我不认为你会催生出其他人格。你的主体性很强,轻易不会动摇。除非你刻意隐瞒,而且你的演技高超到足以瞒过我,但我不认为你有演戏的必要。如果你不想解决问题,只想掩饰,那么你没必要主动寻求帮助。甚至你可以花钱收买其他医师,让他们量身打造你需要的结果。但是你的时间很宝贵,你是不屑于浪费在这上面的,不是吗?” 她边说话,边冲咖啡,语速适中,节奏令人放松。 她端给师弟一杯咖啡:“是最近发生了什么事,让你有这样的猜测吗?” 厉昼临尽量言简意赅道:“差不多三年前的雨季,我认识了我的恋人,我们交往了半年。根据他的说法,还有行车记录仪的视频备份显示,每到雨夜,我都会去他那里见他。” “半年后,我发生过一次小型车祸,当时我除了轻度脑震荡和轻伤以外并无大碍。我的其他记忆,跟工作有关的细枝末叶并无缺失,唯独跟他有关的记忆完全消失,甚至不记得有他这么个人。直到半年前,机缘巧合,他重新回到我的身边。我刚才去重新检查过,并没有任何问题,且不存在认知障碍或者记忆确实的情况。” 他叙述的内容过于戏剧性,但是工作性质,袁颂雪接触过许多类型的患者,她信任每一个来找她寻求帮助的患者。 稍微流露出惊讶的表情后,她很快根据他的叙述,推测出他的意思:“你想说,你认为跟你的恋人交往的人,是你的另一个人格?而车祸很可能导致那个人格的消失。这样的话,你从头到尾,都没有以主人格与你的恋人交往过,故而不存在记忆缺失的情况。” 厉昼临给出肯定的答复。 袁颂雪继续问:“人的大脑构造复杂,你为什么会产生自己有副人格的想法,而非认为只是自己因车祸意外失忆呢?” 厉昼临拿起随身携带的平板,点开刚才播放过的视频。 “因为我看到我去见恋人时的穿衣风格,和一个人很相似。一个你也熟悉的人。” 袁颂雪接过平板,只一眼,她就认出这像谁的穿衣风格。她的弟弟袁赞棋跟方暮生是小学到高中的同班同学,关系极好,经常来她家玩。 她慎重地开口:“你的意思是,你怀疑你的副人格衍生自暮生?” 袁颂雪的记忆里,厉昼临鲜少有真正脆弱的时候。 即使面对弟弟和母亲的噩耗,甚至得知他视作偶像的父亲有个私生子,他吐露自己无法再向从前那样面对他,光是听到他的消息都觉得煎熬时,他所流露的痛苦,也是稍纵即逝。 跟她接待过的许多患者不同,他天生拒绝内耗,不会反复去回想那些令他痛苦的事,只会在来做咨询时纵容自己脆弱。一旦走出诊所,他很快恢复正常,继续维持前进,坚定地去做自己决定的事情。 简而言之,他是个有细腻情感,但内核又很坚定的人,不会被痛苦击垮,只会因痛苦成长为更强大的人,这与他成长过程中形成的价值观有很大的关联。他的童年生活幸福,故而不存在童年创伤。 从医多年,她自己偶尔也处于抑郁焦虑的边缘,但厉昼临表现得比她坚强与勇敢,与其说来找她做心理咨询,更像拿他当树洞。 他确实跟自己提到过,厉雁知最后那段时光,因病痛折磨而意识不清醒,经常会念叨暮生的名字。 那时厉昼临罕见地说出不像他的话:“我在想,如果我跟暮生中必须有一个人失去性命,死的人是我,她会不会没那么痛苦。”随后他又很快自我开导,“当然,这样的想法不可取,每个人都有所偏爱,我知道她是爱我的,或许更疼爱暮生一点。暮生出生在她事业最关键的时期,她缺席了他童年大部分时光,对他有亏欠。任何人的生命都不可以被拿来做选择题,这对我也好,对暮生也好,都显得不尊重。” 即使他表现得豁达,袁颂雪依旧不放心,担心他隐瞒了真实的想法。有些患者自尊心太强,刚开始接诊时,对方总有所隐瞒,顾左右而言他,不肯向她敞开心扉,袁颂雪早已习惯。 她会信任每一个向她求助的患者,但并不要求对方来这里就必须要信任她,因为每个人都不一样,有的人就是做不到,这是正常的,不需要被谴责的。 出于私心,且基于两家的交情,她很想给他提供力所能及的帮助。 接下来的几次咨询里,她都尝试就他这个一闪而过的,有些极端的想法对他进行开导。确定他已经自洽,她也就没有再尝试就此事去开导他。 第59章 无论谁都有脆弱的时候,这种时候产生黑暗想法也很正常,既然已经豁然开朗,就不需要过分去纠结。 “我怀疑,是不是我有过希望消失的是自己的想法,才会衍生出这个人格。而这个人格,在因暮生的死而出现的雨天幻听症发病时会出现,代替我在外面游荡,从而认识我的恋人,跟我的恋人交往。” 听完他的猜测,袁颂雪想了想,问他:“你的这个猜测,有跟你的恋人说过吗?说到底,一切皆是你的主观臆测。你本人并没有两年前跟他交往的记忆,而你的恋人有那些记忆,或许从他的描述里,你能得到更多的帮助,用于判断你的猜测是否属实。” 厉昼临给出否定的回答:“没有。我是前几天才意外知道两年前我们交往过的事,他一直没有告诉我。刚刚来见你的路上,我看了那段时间的行车记录仪备份的视频,才有了这个猜测,还没有跟他说。” 袁颂雪点头:“那我还是建议你跟他好好谈谈,共同面对这件事。如果后续有进展,你随时来找我聊聊,或许我可以从旁观者的角度,给你提供一些建议。” 厉昼临肯定了她的建议:“我会跟他说的。另外,他因为两年前我不告而别的事很受伤,我跟他提了结婚的事,他显得有些抗拒。我想,应该是当年的事给他留下不小的心理阴影。我打算带他来你这里,或许他愿意对你倾诉。” 袁颂雪有些受宠若惊:“谢谢你的信任,我会尽我所能,帮助每一个来这里的人。” 想了想,又补上免责声明:“但是,他没有同意你的求婚,原因未必只是当年的心理阴影,还可能是方方面面的因素导致的,比如成长环境,童年阴影,网络上的舆论诱导,主流的婚育观等等。假如他来我这里接受咨询,还是没有同意跟你结婚,那么希望你别怪师姐哈。” 像他这样的天之骄子,大概没料到有人会拒绝自己。 但袁颂雪这个阶层的人,见多了优秀的人,很多时候,主观的感情与客观的优秀并无多大关联,慕强是许多人都有的心理,但不是优秀的人都会得到所有人的喜爱。 她这话带着玩笑的成分,厉昼临自然不会迁怒于她,他弯唇:“不会的。他不想结婚,那就维持现状。我们每天住在一起,实质上,不就是‘事实婚姻’。” “但婚姻关系是最大程度上维护他合法权益的有效工具,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人都会变的,说不定以后我会变心,那么至少有结婚证在,他能够得到很多物质上的补偿。” 袁颂雪被他秀了一脸,又问:“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得到首肯,她才开口,“你好像挺在意这个‘第二人格’,你是担心你的恋人喜欢的其实是他,而非你本人吗?” 厉昼临蹙眉,并不赞同她的说法:“我肯定,他现在喜欢的是我,就算是过去喜欢我的‘第二人格’,那也只是过去式。因为那时我给他送了戒指,他收了,但现在我跟他提结婚的事,他采取的回避态度,我只是想知道为何他会答应那时的我,而非现在的我。” “……” 看他自信的样子,确实不像有心理问题。 厉昼临不忘告诉她:“这段时间,下雨天时,我基本不会出现幻听症状。这一病症得到缓解,是在我重新遇到他以后。” 有很多事情,根本无法用科学去解释,但他喜欢这样玄乎其玄的事情。 听他说到幻听症得到缓解,袁颂雪猛地记起一件事,赶紧翻找桌上的诊疗日志。 “我突然想起来,你刚才说来我这里就诊的频率变成一个月一次那段时间。一开始我挺担心你的状态,还给你打过电话,那好像就是下雨天的晚上,你在电话里告诉我,你遇到了一个很特别的人。” 袁颂雪翻了好几份日志,终于找到她要的那一份。 她认真回看一遍完整的诊疗记录,告诉他,“你当时说,跟他在一起时,你的幻听症不可思议地消失了,你还说见到他时,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就像全世界都在下雨,唯独他的身边为你放晴。” “你有关于这通电话的记忆吗?” 厉昼临思索片刻,给出否定的答复。 不过,袁颂雪忽然明白过来:“我之前以为你很坚强,是你自己想通了方伯伯的事。但现在,我想,你的恋人的出现,或许给了你很重要的帮助。那么,你更应该跟他坦诚。” 走出袁颂雪的诊所,厉昼临看了手机,看到来自恋人的一通未接来电,还有六分钟前发来的消息:你感觉怎样?会不会出现幻听症状?我打算回去,外面下好大雨,这里根本打不到车。” 厉昼临给他打电话,那头很快接通。 “我去接你。” “我打到车了……” 他们同时开口,厉昼临沉默,听见青年说:“我刚问了周哥,他说你在看心理医生,我刚好打到车,打算过去那边找你,可能有点堵……你是看完医生了吗?那我是不是要让司机送我回家?” 厉昼临弯唇:“不用,你来,我等你。” -------------------- 有人单身太久,一有机会就秀。 第54章 采访 雨天路况不好,工业园离诊所约一个小时车程,司机开开停停,钟湛也不时给厉昼临汇报路况。 终于抵达诊所所在的大楼,他告诉厉昼临自己到了。 车窗外雨幕浓密,他点了确认到达,又等了漫长的几秒,实在等不及,打开车门刚准备冲出去,险些一头栽进路人怀里。 那人反应极快地托住他的手臂,单手将他扶稳。 雨点敲打伞面发出密集沉闷的声响,他听见厉昼临带着些许笑意的声音传来:“这么热情?” “……” 雨实在太大,他们先回大楼避雨。厉昼临将伞面往他的方向倾斜,衣物被雨水打湿了些,钟湛也牵住他的手,往他那边靠。 一楼有公共休息区供访客使用,这个时间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里的位置坐着。 说好来接他回家,却被雨困在这个陌生地方。他观察厉昼临,发现他神色如常,似乎并不受病症困扰,于是放下心来,环顾四周。 他没有找到周焕的身影,不由得问:“周哥呢?” “事情办完了,我让他先回去。你来接我,那就不用他了。” 钟湛也意味深长地“哦”了声,朝他眨了下眼:“厉总是不希望外人打扰到我们吗?” 厉昼临诚恳地点头。 钟湛也看了眼天气预报,显示近两小时雨都没有变小的趋势,他跟厉昼临说了今天的见闻,又问他:“你来做心理咨询,是有什么烦恼吗?” 他有些担心,是不是最近自己太过依赖他,给他造成不小的心理压力。虽然他看起来神色自若,不像有什么心理问题的样子,但这也可能是他情绪过于稳定造成的假象。 “只是定期的心理咨询,毕竟手下有那么多号人要养,我得确保自己的精神状态没有出问题。” 听起来就像一台机器为了维持运转,定期维护保修一样,钟湛也不禁有些心疼,又忍不住想,他这样活着真的很累,我应该给予他更多的关怀和支持,不该一味索取。 反省归反省,又为自己什么都不能为他做的挫败感淹没。 见他出神,厉昼临抬手,温热的手背轻贴了下他的脸:“反正暂时回不去,你要不要跟医生聊聊?我见的医生是我高中时的师姐,就当家常闲谈。” 钟湛也思考了下,认为自己的精神状态确实岌岌可危。 虽说这两天他出门闲逛,心态正常了些,难保夜深人静的时候不会又焦虑不安。他不想让厉昼临为他担心,更不愿意伤害到他,而这份恐惧,同时也在蚕食着他的心。 自己无法干预的话,还是借助外力比较好。 “那就聊聊吧。” 袁颂雪送走师弟,不到十分钟,对方再度折返,说他对象会过来接他,问她是否方便安排。 她下午原本就只接待一位患者,对方取消预约,换成厉昼临。如无意外,她会早点下班回家陪父母。不过,他给得实在太多,加班也心甘情愿。 袁颂雪的诊所装修风格整天偏淡色,采光极好,但因为现在是阴雨天,她开了灯,光线柔和,空气里弥漫着淡雅的木调香气,沙发很柔软舒适,环境令人放松。 进门后,厉昼临借用盥洗室烘干衣物,钟湛也与她闲聊几句,从最初的紧张,到逐渐放松下来。 袁颂雪问他喝什么,钟湛也想了下,说:“我跟临哥一样。” 她给他冲了杯咖啡,用的浅烘的豆子,有着明亮的花果香,馥郁的香气充盈于室内,钟湛也感受着香气,却并没有喝。 袁颂雪先做自我介绍,让他放松,当作随意的聊天就好。 厉昼临说她是他高中的师姐,钟湛也不禁对他的少年时代产生好奇,没忍住问她:“临哥高中时是怎样的?” 第60章 袁颂雪快速回忆了下:“类似学园偶像的存在,他很有名,成绩优异,出身优渥,长相优越……总而言之,就是很标准的别人家的孩子。” 这简直是言情小说男主的设定,钟湛也兴致勃勃地追问:“追他的人很多吗?会不会现抽屉里塞满情书和礼物这种少女漫的情节。” “这个其实我不太清楚。不过,我们高中是有名的私立学院,大部分学生都会早早为出国留学做准备,不是谁都有心思谈情说爱。部分人甚至连交朋友都要听从父母的意思,根据父母的交际圈去维护校园里的关系,毕竟出了学校,学生时代的人脉对今后的发展有很大助力。厉师弟明确表示对恋爱不感兴趣,很少有人敢主动追他。” 钟湛也惋惜:“我以为他学生时代会有很多人追。” 袁颂雪莞尔:“你这么认为,是有什么依据吗?” 钟湛也想了想,如实相告:“倒也没有。严格来说,我也不了解他,有很多事情他都没有跟我说,也可能因为我没有问。” 看出他潜意识里有些抗拒,袁颂雪适时地打住,很自然地切换了其他话题。 他们聊了约莫一个小时,袁颂雪看出他累了,提出今天先聊到这里,问他有没有意愿下次再来找她聊聊。 还说他们可以聊更多跟厉昼临有关的话题,或者,聊他自己的,其他想聊的话题都可以。 钟湛也确实对厉昼临的过去很感兴趣,问她:“我还可以再来?” “当然。师弟支付给我的咨询费用跟保密费用非常丰厚,你不用担心我们的谈话内容会泄露给任何第三方,包括他本人,除非你有意愿要让他知道。” 他思考了下,耸耸肩:“还是暂时保密吧。”总不能让对象知道,他聊了一个多小时全是在打听他的过去。 钟湛也的大脑处于亢奋状态,身体却有些疲惫。今天去宿问那边学习,接触了很多新知识,还见到了不少新面孔,对近期不怎么社交,属于低精力人士的他来说,属实消耗挺大。 走出咨询室,厉昼临早已在外面的会客区等候多时,他合上手中的杂志,端正地放回架子上,等待他走过来。 “聊完了?” “嗯,我跟袁小姐预约了两周后再来找她。”其实把心理咨询当成普通聊天的话,他并不排斥。 厉昼临摸摸他的头:“那我们回家了。” 他们乘电梯到负一楼停车场,厉昼临开车送他回家。 钟湛也有些担心他会不会不舒服,鼓起勇气道:“不如我来开车?” 厉昼临挑眉,没说什么,他解开安全带,还真打算跟他换位置。 钟湛也的雄心壮志在摸到方向盘后瞬间夭折:“要不还是算了,我才练过不是很多次,安全第一。” 厉昼临驱车驶出地下停车场,外面暴雨止息,落日拨开云层,往人间投入耀眼的金橙色余晖,街道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 一路上很安静,厉昼临没有追问他们聊天的内容,他认真开车,侧脸优越。 半天不见,分外想念。如今终于可以跟他独处,钟湛也想跟他贴贴,但他在开车,这太危险,只好跟他说说话,聊以慰藉:“我跟袁小姐聊了你高中的事,我以为,你会有很多人追。” 厉昼临弯唇,告诉他:“她对我并不算很了解,你如果好奇,可以来问我本人。” “什么都可以问吗?” “什么都可以。” 车内冷气充足,在咨询室时温度恰好,但空气不太流通,聊久了缺氧容易犯困,这会儿钟湛也又恢复元气。 他清了清嗓子,手握成拳,抵在胸前:“那么,现在由本报记者对厉先生进行独家采访。” 进入晚高峰时间段,路况很不好,但好在有人陪着说话打发时间,倒也不会无聊。钟湛也问了他不少问题,厉昼临果然有问必答。 回到家,厉昼临给他做了晚餐。 饭后,厉昼临带他上天台看落日。夏季昼长夜短,晚上七点多,夕阳还没完全跌入地平线的怀抱。 看完落日,厉昼临回书房处理紧急的邮件,钟湛也则翻开季初柠的新书看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投落一片阴影,厉昼临弯腰,摸摸他的脸:“困不困?” 钟湛也伸了个懒腰,从衬衣下摆露出一截腰线。他将书贴到随手搁在沙发上,蹭了蹭他温热的手掌:“几点了,要睡觉了吗?” 厉昼临“嗯”了声,托住青年困得直往下沉的脸:“有件事情,你是不是忘了?” “唔,什么事?” “当然是,”厉昼临捏了捏他的脸,“钟记者忘了支付今天独家采访的报酬。” 第55章 分享欲 假期剩余的时间,厉昼临出国处理紧急事项。 他带了周焕,没有让钟湛也陪他去。钟湛也在家闲来无事,每天到宿问那边学习,顺便做点他熟悉的内容。 比起在家闲着胡思乱想,重新回归他做了好几年的工作内容,让他感觉充实了许多。 钟湛也怀疑,他是不是完全被塑造成牛马的形状,只会利他的活法,不懂如何真正地放松,否则为何会对无所事事感到无所适从。 假期结束,钟湛也回到厉世上班。 他之前签的合同,明面上是转岗到厉昼临身边当生活助理,合同期限半年。如今合同差不多到期,晚上跟厉昼临通电话时,他让他先回总务部帮忙。 于是,钟湛也顶着总务部同事们好奇的目光,光荣回归,换上总务部的制服。 总务部这种养老部门的人员变动不大,他跟鹿澄打招呼,没见到另外一张面孔,问他:“小楚呢?” “他辞职了,说要专心考编。”鹿澄感慨万千,“还是你好,我的上班搭子。” 他看起来不似之前神采奕奕,连笑起来都像强颜欢笑,钟湛也关心道:“你没事吧?” 鹿澄干笑两声:“哈哈,我能有什么事?” 钟湛也不再追问。 最近不在业务繁忙期,他们没有多少事做,边干活边抽空聊天。 鹿澄今天破例全程没看手机,话题不知怎么到了今年厉家祭祖上。 虽然他人不在现场,但依旧凭借他的情报搜集能力,绘声绘色地给他形容,厉总如何挟分红以令叔伯,让那群老家伙们对自己的男朋友态度恭敬些。还说以后他们结婚了,他对象肯定要在集团内部任要职,说不定他会把年终分红的工作交给他打理,希望他们别到他面前碍眼。 说到这里,他拍拍青年的肩膀:“小钟,你长得就很好欺负你知不知道,所以你要学会强势些。听说表哥他堂伯还跑到你面前阴阳怪气你,你得学会告状,表哥不仅会给你撑腰,还会让他们死得很难看,哈哈。” 他笑得像反派,钟湛也却苦思冥想,不得已问他:“他堂伯是哪位?什么时候欺负我了?” “?!”这下,轮到鹿澄罕见地自我怀疑,“不可能没有呀,mandy姐亲口跟我说的。对了,mandy姐是华廷酒店的前台。” 他提到酒店,钟湛也总算从记忆角落里检索出之前发生的一件事。 那天午休,他照常去华廷给厉昼临取午餐,一位不认识的老头突然挡住他的去路,一脸挑剔地打量他,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钟湛也反诈意识极高,连陌生号码的电话都不接,自然不可能理会陌生人的自话自说。 出于礼貌,他还是问对方是谁,把对方气得吹胡子瞪眼,难以置信地反问:“你不知道我是谁?” 钟湛也看对方这架势,联想到刚看的新闻,怀疑这位应该就是什么全网拥有数百万粉丝的不知名网红,只好诚恳地回答,他很少上网,不认识网红。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更让老头震怒,没说两句话,周焕就来了。 看到周焕,老头态度变得客气许多。 钟湛也饿了,加上菜凉了会不好吃,立马趁机开溜。 他后知后觉道:“所以,那个人是临哥的堂伯?” 集团内的皇亲国戚比比皆是,他跟鹿澄干活时,鹿澄会顺便小声给他介绍,但他只记住厉昼临的秘书团,其他亲戚,他还真没记住几个。 鹿澄:“。”你有阴阳怪气,我有超绝钝感力。 四周没人,钟湛也挠挠头,不好意思地压低声音:“可是,他长得不像厉家人。我看集团官网上的照片,姓厉的那些总们,就是临哥的舅舅他们头发都好多,还长得好。” 鹿澄严肃地点头,摸出手机开机,找出照片给他看:“他画风确实突兀,拍全家福都跟别人不在一个图层。” 钟湛也凑过去看照片,不用鹿澄专门指出,那个堂伯也很显眼,不仅长相,还有发量,混在毛发浓密的一众男女老少里,对方锃亮的头顶极具存在感,仿佛误入精灵村的哥布林。 他唏嘘不已:“听说过基因彩票,第一次见到中基因诅咒的。” 鹿澄咔咔大笑。 第61章 下午他们准时打卡下班,鹿澄说请他吃饭,庆祝他回归总务部。 他今天自己开车上班,车子驶出集团的地下停车场,一路上跟警犬似的,等红灯时更是高度警觉,连钟湛也都跟着紧张起来,开玩笑问他是不是被追杀。 鹿澄蔫嗒嗒地答道:“比被追杀更可怕。别问,影响食欲。” 等车到了私房菜馆,他恢复元气,两人吃得心满意足。 晚饭后,鹿澄问他晚上有没有安排,说他接下来去看音乐剧。门票都是预售的,今晚的场是他让人花高价从黄牛那里收来的,刚好两张。 “这是你的新爱好吗?” 鹿澄“嘿嘿”一笑,拿出手机,给钟湛也安利他最近喜欢上的人质哥,一位姓蒋的音乐剧演员。 人质哥最近的每一部音乐剧他都会看,连半年后的预售票他都全收了,跨城演出必追,还买了很多他的周边……不过他不跑sd,因为他走关系,直接给钱给他的经纪人,每场音乐剧演完,可以在化妆室单独见面,说会儿话,合影留念。当然,这些都是保密的。 钟湛也听得云里雾里,只知道这套流程,跟他熟悉的宅男追女偶像换汤不换药,大学时蒋熠追一个日本女偶像,就买了很多cd和生写,不过握手会他没法去,握手券出给别人回血。 同样的规则,套到其他亚文化圈子同样适用,总之都是奸商们圈钱的手段罢了。 钟湛也对花钱买情绪价值的亚文化圈子不感兴趣,不过鹿澄开心就好,而且这些花销对他来说也就是零用钱,千金难买开心。 他决定跟着他去长长见识,在通讯软件上给厉昼临报备。 厉昼临没有回复,应该是在忙。 去剧院的路上,鹿澄给他发了蒋演员的社交账号链接。钟湛也随意浏览了几条动态,虽然经纪人发的精修图p成了蛇精脸,他本人发的不p的图颜值还是挺高,不过还是比不上之前的恋陪本dm。 那时鹿澄看到那位dm,整个人会发光,虽说提到这位蒋演员也很开心的样子,但还是有着微妙的差别。 他随口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不玩恋陪本了,之前那个帅哥dm呢?” 他不提还好,一提起来,才刚恢复元气的鹿澄登时蔫了。 他痛苦地摆摆手:“别提他了。” “……” 他们到得算早,座位在六层的包厢,还没开场前,台下灯光明亮,钟湛也趴在栏杆前,好奇地观察下方的观众席,发现女性观众的比例偏高,三坑齐聚,当中不乏妆容都比音乐剧演员更精致好看的。 到了音乐剧开场,整个剧场只剩下舞台亮起的灯光,黑暗中,观众们很有素质地保持安静。 蒋演员的演技实在太有进步空间,其他演员的还算好,钟湛也没有多少艺术涵养,看得昏昏欲睡,真心实意地觉得,他这位可怜的观众才是人质,而不是被迫演烂片的演员。 后来他真的睡着了。 醒来时周围是陌生的黑暗,他愣了几秒,惊出一身冷汗,过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在看音乐剧。 钟湛也扭头,发现他旁边的鹿澄也张着嘴巴,睡得比他更香。 鹿澄刚刚跟他安利时,还说他推的人质哥近期的音乐剧他一场不落,原来是一场不落地来睡觉。 钟湛也看了眼手机,半个小时前,厉昼临给他发了消息,跟他说早点回家睡觉,晚上还要视频。 最近他不在家,每晚睡前钟湛也都会跟厉昼临都会视频一个小时。时差原因,他那边是上午,钟湛也会跟他说每天发生的事,厉昼临对着电脑工作,等说完了,钟湛也会给他读读书跟资料,直到困了,才跟他说晚安。 钟湛也推醒鹿澄,说他得准备回家了,快到他每天跟他男朋友视频的时间。 鹿澄活动了下脖子,“嘶”了声,怀疑自己睡落枕,看来下次得带个u型枕。 他回忆了下他表哥开会议听下属汇报的冷淡模样,不禁同情道:“表哥还给你定这种kpi?你这恋爱谈得跟打工没区别了,你们视频电话不会还要给他做日报,一五一十地讲今天做了什么吧。” “……”全中。 不过视频通话讲每天的生活不是厉昼临要求的,是钟湛也自己想跟他说的。 高中时住校,他隔壁床的男生每天下晚自习都会用藏起来的手机跟他爸妈视频,包括他吃了什么,上了哪些课,考了多少分,全部讲一遍。当时同寝室好多男生笑话他妈宝爸宝,只有钟湛也在心里很羡慕。 那时外公外婆尚健在,他们对他的疼爱不假,但每次打电话一开口都会担心他是不是出事了。钟湛也知道他们对他的爱怜惜与弥补的成分更大,不想让他们担心,就减少打电话的次数。 但现在,他也有可以释放分享欲的人了。 钟湛也替他捏了捏肩,意味深长道:“我们热恋中的小情侣就喜欢这样,每天讲电话讲半天。” “再用点力。你们这么恩爱,他居然舍得不带你去出差。”鹿澄舒服得眯眼,再次感慨叹小钟人美心善还贤惠,厉家那群长辈都觉得他配不上表哥,可他却觉得配他表哥真是浪费了,“说实话,我想象不出表哥用他那张性冷淡的脸,一脸宠溺地跟你视频的样子。” 话没说完,他就被捏得嗷嗷叫。 钟湛也松手,无辜地问道:“抱歉,我用力过头了吗?” “……” 是他的错觉吗?怎么感觉小钟是故意的,不过,小钟又不是那种因为他说表哥坏话就揍他的人,毕竟他们从前可没少说。 音乐剧还没结束,不少观众已经提前离场,鹿澄说他们是去旁边的咖啡厅蹲sd。 至于他,因为砸了钱加认识人质哥经纪公司的老板,可以在休息室见人质哥,跟他聊五分钟,合影留念。 钟湛也想着他一个人可能不安全,就跟厉昼临说了声,陪他去了后台。 工作人员认识鹿澄,给他放行。 不多时,他们等到了盛装打扮的蒋演员。鹿澄依旧表现得很礼貌,跟他合照时,蒋演员贴得近,他绅士地提醒对方保持距离,蒋演员将目光投向钟湛也。 钟湛也默默将手机贴到耳边装作打电话:“老公啊?我马上回家……” 见完面,鹿澄打着哈欠,两人按照工作人员的指示,走员工通道往停车场走去。 昏暗的后台里剩下工作人员在忙活,走到拐角,黑暗中突然伸出一只手,精准地一把拉住鹿澄。 -------------------- 三章内必完结! 第56章 旧礼物 白炽灯昏暗,鹿澄吓得卧槽三连,又被捂住嘴,后背贴上温热坚硬的胸膛。 事发突然,钟湛也懵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将鹿澄禁锢在怀里的高大男生,对方旁若无人地跟鹿澄说:“我们谈谈,你没有拒绝的权利。” 这个声音……不就是他之前那个男dm。 毕竟当时他们玩了一个下午的剧本杀,演过对手戏,有近距离接触,因此时隔这么久还能认出他。 只是,眼前的男生似乎变化很大,之前见面,他穿的还是普通的运动品牌,像个青春洋溢的大学生,现在气质则有些沉郁,看衣着贵了好多倍的样子,但明显现在的打扮更符合他那张矜贵的脸。 钟湛也有点搞不清楚状况,几乎疑心这是新的剧本,但他们不是不在剧本杀店吗? 他看着鹿澄,问他:“鹿哥,需要帮忙吗?”之所以问他是因为他目测自己打不过对方,但他可以帮忙报警,而且这里姑且算公共场合,对方应该不敢做太出格的事。 鹿澄一时没说话。 僵持间,有几个工作人员路过,注意到他们三个人,不知道这是什么新型的play,频频投来好奇与审视的目光。 钟湛也望天,假装跟他们不熟:“这天花板是设计蜂巢,好有科技感。” 男生单手环住鹿澄,镇定自若地腾出一只手,摩挲鹿澄殷红的唇,近乎缱绻地说:“好晚了,不跟你的‘朋友’说再见吗?” 他根本没看钟湛也一眼,钟湛也却有种被毒蛇近距离吐信子的感觉,只觉得毛骨悚然。 鹿澄一口咬住他的手指,随即想到这厮可能没洗手,赶紧吐掉,“呸呸”两声。 他自认是个非常有骨气的人,断不会连累到朋友,何况,如果小钟少一根头发,表哥会连他一起人道毁灭的。 为了自己的小命着想,鹿澄咬牙,对钟湛也说:“小钟,你先回家吧,迟到了表哥会生气的。” 钟湛也没忍住再次确认:“……你真的不要紧?” “那倒不会。”鹿澄脸都快要滴血,再无半分平日里的嚣张气焰,催促道,“我没事儿。你应该能自己打车回去?谢谢你今天陪我吃饭,陪我看音乐剧,明天公司见。” 确实快到时间跟厉昼临视频通话,如果不赶紧回去,就对不住蒋熠到处传他重色轻友的辛苦了,钟湛也只好说:“那你有事打我电话。” 第62章 他约了网约车,紧赶慢赶回到家,迅速洗漱完毕,跟厉昼临视频通话。 他照例说了今天发生的事,又说起跟鹿澄去看音乐剧,沉吟了下,认为还是有必要提一下鹿澄跟那个dm的事。 毕竟鹿澄是他的好朋友,而且,他妈妈还是厉总父亲的堂妹。 厉昼临正对着笔记本屏幕,听他说完,不紧不慢地喝了点水润润喉,才慢条斯理道:“他惹到了比较麻烦的人。这属于别人家务事的范畴,我也不便插手,但对方总归不会怎样他。” 钟湛也虽然好奇,但还是没追问,因为他确实帮不上忙。 第二天,他到了总务部,却没见到鹿澄。 他发消息给鹿澄,对方倒是回得挺快,说他得了流感,请一周病假。 钟湛也没有多问。他本想退出聊天界面,却不小心滑到昨天鹿澄发给他的,那位蒋姓人质哥的微博,结果看到置顶有条道歉声明。 他大致浏览一遍内容,结合热搜,发现是蒋演员昨夜被爆私联粉丝,被金主包养还有整容等丑闻,他若有所思地关掉页面。 失去上班搭子的钟湛也,只能自己一个人继续上班和摸鱼。 周六下午,是他跟袁颂雪约好去做心理咨询的时间。 钟湛也照例跟厉总报备行程,不过他在国外有时差,没有回复他。 这次依旧是闲聊。 青年看起来状态好了不少,袁颂雪将沏好的咖啡端给他,问:“最近发生了什么事?你看起来没有上次那么紧绷。” 钟湛也回忆了下,摇头道:“倒也没有,不过是想通了很多事情。” 袁颂雪点头,试图引导话题:“厉师弟跟我说过,两年前他疑似因车祸失忆的事,说他因此忘记了你,给你造成很大的伤害。他似乎很为此事苦恼与纠结,我建议他就此事多跟你沟通,不知你们沟通得如何?” 钟湛也愣了下,如实告知:“他没有跟我说这件事。” 厉昼临在他面前很少流露出无助的一面,他求助心理医师,而非跟自己沟通,果然还是如他之前所猜测的,是因为自己太不可靠吗? 他知道自己确实不可靠,也清楚,自己现在看似稳定的精神状态只是暂时,说不定什么时候又再次崩溃。 既然很难自救,至少应该积极求救。 那么,在他回来时,自己应该也可以变得稍微可靠些。 袁颂雪有些意外,厉昼临从来没有拖延症,倒不如说,他的行动力与精力一向远超常人,从不讳疾忌医,甚至没有特别大的心理问题的情况下,也坚持定期来这边进行心理咨询。她实在想不通,为什么这次他什么都没说。 她略微停顿,如实告诉钟湛也:“他怀疑当时跟你交往的,是他的另一个人格,而那个人格,跟他的弟弟有关。因为车祸,这个人格消失了,所以他才会将你忘得一干二净。一般情况下,不同人格之间的记忆往往存在记忆隔离,也就是记忆并不共享。上次我建议他跟你就此事开诚布公地谈谈,毕竟根据他的描述,他本人并不记得,而你却记得所有细枝末叶。” 她说着,拿出手机翻找片刻,将手机递给他。 “这上面戴帽子的男孩子,是暮生,他跟我的弟弟袁赞棋关系非常要好,经常来我家玩。”她温和地道,“他之所以认为自己有第二个人格,是因为他看到了行车记录仪的dms摄像头拍摄的车内影像,他穿的疑似暮生风格的衣服。” 钟湛也接过手机,照片上的男生略带稚气,搂着另一个男孩,傻里傻气地冲镜头比剪刀手,笑得阳光开朗,面影跟厉昼临确实相似,但是气质上更偏纯良乖巧。他同样身材高大,比他旁边的男孩子足足高一头。 他将暮生的模样与他记忆里的前男友进行对照,凭直觉,认为前男友除了长得跟暮生像,性格上根本不相似。 钟湛也迅速得出结论:“我觉得他并没有第二人格。” 另外,他还回忆起一件事:“两年前,他来找我的时候都是下雨的夜晚。我因为那几年校招进的公司有加班绩效考核,很晚才下班,压力太大经常失眠,没什么求生欲,他就带我出去玩。我们出去时,他经常会变装,戴帽子跟口罩。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去看我在网上关注的一个同城音乐博主的busking,经过一个会所门外,有个穿西装的人认出他,上来纠缠他。他应该是怕给我添麻烦,所以跟我出去都比较谨慎。” “我那时候开玩笑,问他是不是什么大明星,他被我逗笑了,反问我有在电视上见过他不?我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长成他那样,就算业务能力再差,也不可能不大红大紫。而且跟他乔装打扮一番才出去玩,确实很有趣还减压,我也不觉得排斥。” 话说,他还想起来,那次出门他们还去了电玩城。前男友看到抓娃娃机,自告奋勇给他抓娃娃,结果一个都没抓到,最后花了一百块,给他买了一只粉红色小兔子的布偶。 他突然音讯全无以后,钟湛也看到小兔子,睹物思人,觉得很难过,就把小兔子跟他留下来的睡衣之类的个人物品全部打包封好,装在纸箱里。 他觉得看不见就不那么难过了,但还是会难过。 既然现在他回来了,他打算把小兔子放出来,让他继续待在床头。毕竟男朋友不在,这是前男友除了戒指以外,送给他的最重要的旧礼物。 钟湛也又简单跟袁颂雪说了他们相识的过程,还有他消失当天发生的事:“那晚他来找我,送了我一枚戒指,问我想不想以后跟他一起生活,我说想。但他从那以后,再没有出现过了。” “我一度以为,他只是我的幻觉,直到我转岗到厉世集团,重新遇见他。只是,他完全没有跟我有关的记忆,表现得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陌生人。我很不甘心,所以想方设法重新接近他。后来我们又重新在一起了,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这件事,也害怕其实当年在一起过的记忆,其实是我自己虚构的,是我太孤单,杜撰出来自我欺骗的睡前故事。” 他停顿一下,喝了口咖啡,凉掉的咖啡又酸又苦,如果是在家,厉昼临会给他加牛奶,他忽然非常想念他。 钟湛也放下杯子,终于还是决定把自己的忧虑说出口哦:“我其实重新跟他在一起以来,都很害怕他又会突然忘记了,害怕他又变得跟重逢时那样冷漠……但是我没法告诉他,因为这不是他的错,他也饱受雨声幻听症的折磨,我不想让他痛苦。” “他会再次忘记我,这明明是还没发生或者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有句话不是说‘你担心的事99%不会发生’,我却忍不住一直去想。我知道这样不对,但我很难控制住自己……” 袁颂雪等他说完,才开口:“你可以尝试去做其他事情,转移自己的注意力,我猜你最近应该也有在做,不是吗?任何一件能够让你感知到现实生活的小事都可以,散散步,做自己想做的任何事,整理家里,做点家务……” “但比起这些,我其实更建议你们坦诚以待,说清楚各自的疑虑。说实话,我其实也不太理解师弟为什么没有告诉你他怀疑自己有第二个人格这件事,不过,他可能有自己的打算。你们最了解彼此,沟通可以消除猜疑与不安情绪,对你的情绪稳定会有很大帮助。” 走出诊所,钟湛也回了趟城中村的老房子,在楼下遇到房东爷爷,跟他闲聊几句,说他最近要出差,暂时不回来。 他上楼,找到备用钥匙开门,从房间的衣柜深处,找出尘封已久的箱子。 钟湛也回到听涛海苑,将兔子玩偶丢进洗衣机里洗干净,这几天天气很不错。 翌日,钟湛也照例去宿问那边帮忙,等他夜里回到家,晒了一天太阳的兔子干透,佣人将它整齐地摆放在他房间的床上。 钟湛也忙了一天,洗了个澡,在屋里散散步,就回房间睡觉。 连续几天,有小兔子相伴,他都睡得很香。 到第三次去袁颂雪诊所的时间,厉昼临的归期依旧未定。 从他搬进听涛海苑以来,他们还没有分开过这么长时间。跟袁颂雪的沟通很顺利,钟湛也的心情变得更为平和,也能更加客观地审视他们间的关系。 厉昼临忙完所有事,赶了最近的一班航班回国,到家已是凌晨。 他推开房间门,如愿看到睡得正沉的青年,他摸了摸他的脸,注意到自己的枕头上,整齐地摆放着一只布偶,塑料眼珠子在黯淡光线下,反射出诡异的光,仿佛在挑衅。 他微微一笑,将这鸠占鹊巢的丑东西捏起来,脸朝下放到床头柜,这才慢条斯理地去沐浴更衣。 -------------------- 上班上得头昏眼花,下一本一定要写完全文再更。另外,删除的部分可以自行去我的weibo@池薇曼,dm本文书名,自动回复会弹出长图,不关注也可以发一条信息的,不看也不影响剧情。 第57章 现在 第63章 半梦半醒间,钟湛也感觉旁边的床垫陷下去,熟悉的热度烘烤着身体,他睡得迷迷糊糊,反应了一会儿,猛地意识到什么。 他睁开眼,努力在黑暗中辨认他的轮廓,没忍住抬手去摸他的脸进行确认。 手腕被扣住,他听见那人笑着说:“我真的回来了。” 钟湛也从床上坐起来,喊智能助手开灯。 灯光亮起,他看见穿睡衣的厉昼临坐在床沿,似笑非笑地问他:“不睡了吗?” 暖色灯光柔和了他的眉眼,他们有一个半月没见,虽说每天都视频电话,但仍感觉有些恍若隔世。 此刻他近在身畔,气息体温心跳都无比真实,钟湛也却仍有种飘忽感。 他将脸埋进他脖颈间,嗅到熟悉的沐浴露与带水汽的皮肤味道。 等靠在他肩上完全清醒过来,钟湛也才放开他,问:“你回来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厉昼临挠挠他的下巴:“给你一个惊喜。睡吧。” “我最近经常练车,如果你回来,我可以开车去接你。” 钟湛也惋惜完,已然睡意全无。 他想起什么,扭头看向旁边的枕头,掀开被子找了找,又左看右看,才找到他的小兔子玩偶,献宝一样递给他:“你还记不记得这个?” 灯光下,厉昼临看清楚这只布偶的全貌,不由得嫌弃:“这是什么,长耳朵佩奇?” “。”钟湛也纠正道,“这是小兔子,你以前送我的礼物。”他绘声绘色地描述道,“有次我们去电玩城,你兑了二十枚币说要给我夹一只小兔子,夹了十次都没成功,最后花一百块买下它送给我,所以它的名字叫‘一百块’。” 厉昼临与这明显山寨了粉色小猪的丑陋玩偶对视,罕见地怀疑恋人的说辞:“夹娃娃这么简单的事情,我不可能一连失败十次。”他捏了捏青年柔嫩的脸颊,“你趁我失忆,编故事呢?这种机器十次总有一次保底,如果十次都不出保底,难道不会被投诉?” 看来,他还是没有任何之前的记忆。 钟湛也倒也不觉得失落,忘记就忘记了,他们还可以创造更多的记忆。 他反正睡不着了,摆出很认真的表情跟他说:“千真万确,不如我们出去试试?顺便看看你有没有进步。”他拿出手机搜了下,“那家电玩城还在开,二十四小时营业的。” 厉昼临摸摸他的脸:“那我去换套衣服,你等我。” 他在衣帽间待了五分钟,期间用手机回了一封邮件,等他慢悠悠走出衣帽间,回到床边时,青年已经在被窝里睡着了。 厉昼临关了灯,到他旁边躺下。 翌日是周六,厉昼临出国一段时间,积压了一堆文件要签,钟湛也陪他加班。 中午林叔开车送他们去吃饭,回程钟湛也靠着他补眠。 这一觉睡得有些长,等钟湛也感应到车停了睁开眼,迷糊地问他“到了吗”的时候,他听见厉昼临说:“走吧。” 钟湛也稀里糊涂地被某人牵着下车,看到陌生的环境,他有些茫然。 倒是厉昼临提醒他:“昨晚不是说要来电玩城,我们到了。” “……” 时隔两年半,电玩城内部格局略有变动,不过夹娃娃机依旧在入口很显眼的橱窗位置。周六的中午,电玩城内有不少学生,他们身高腿长,不过今天两人的穿着休闲青春,除了有些显眼,倒也没有特别违和之处。 厉昼临从成竹在胸到难以置信不过十个币之间,钟湛也差点没憋住笑。 旁边的几张长桌坐了几个玩卡牌的初中生,看到他多次失败,忍不住好心地上来指导他如何甩爪,而厉昼临虚心地学习。 这回总算出了一次保底,抓到一只小白猪。 一雪前耻后,厉昼临问他有没有想玩的项目,钟湛也摇头,他们折返公司继续工作。 下午秘书室的四位秘书都过来处理工作,钟湛也帮厉昼临核对一些文件,快到四点时,周焕敲门进来,放下一摞厚厚的文件,又很快退了出去。 钟湛也眼看早上来时堆成小山的文件被处理完,还以为可以提前下班,如今看到新的大山,不由得两眼无光,灵魂被抽干。 厉昼临见他这幅样子,不由得好笑,他起身,拿起最上面的一份文件,确认一番,递给他:“之前的合约到期,这是新的合约。你看看,逐一签个名。” 这种字数页数都特别多的文件简直天克他,但钟湛也捏了捏鼻梁,集中注意力翻阅。 新合同是一份恋爱合约,很详尽地注明了他能得到的各项权益,但只要求他身心皆对他忠诚,几乎对他没什么约束。 钟湛也放下合同,没有急着签名,似笑非笑地问他:“厉总,说好的不做亏本生意呢?” 这何止亏本,分明是变相送钱。 他随意翻了翻底下厚厚的一摞文件,包括股权转让协议,房产的产权过户协议等等,基本都是只要签个名就属于他。 这么多协议不可能一朝一夕准备好,也不知道他从何时开始让人着手准备。 厉昼临以为他又打算像之前那样打岔,蒙混过关,直接断了他的后路:“你必须签,现在当我面签。或者你有疑虑,现在让孙语冰过来,替你看看协议有没有问题。” “既然你不想结婚,那就先签恋爱合约。等我们结婚,会有另外的婚前协议。我说过会保障你的权益,这是我的态度。你也不要太信任我,人都是会变的。” 钟湛也想起,季晚香说她跟现任丈夫没有签婚前协议的事,或许当初他们是真心相爱,但是时间让人心生变,爱情过期,陆丰町后悔当初轻率的决定,想方设法拿回给出去的所有东西,无视对方的付出。而季晚香,也不再是当初的她。他们因此反目成仇,却又碍于利益无法分割。 而厉昼临见过太多各种各样的例子,他的做法,是为了切实地保障钟湛也自己的权益,因为他看出自己除了他什么都不想要,但人活着离不开物质。现在不想要,不代表以后也不要。 钟湛也忽然感到迷茫,他以后也会变吗? 这个念头甫一萌芽就被他掐断。在分开后独自一人入睡的四十七个夜晚,钟湛也思考过很多事情。他总为无法改变的过去和还没到来的未来而焦虑,却忘了人是活在当下。 ——现在我拥有他,而他是爱我的,我不该为未曾到来的变数而内耗。 他唯一一件无比确定的事情,就是他想要他,从他一头撞进他怀里时,就未曾改变过。 既然想要他,决定要和他在一起,就应该连同他的一切也接受。 他决定不再去预演所有的未来,瞻前顾后只会给他带来痛苦,同时无形间伤害到他在乎的人。 他告诉他:“我当然会签,不用孙律师过来。但是,有几个问题我想先弄清楚,可以吗?” 厉昼临丝毫没让步:“你可以先签再问,我不会凭空消失,更不会回避你的问题。你想问的,只要我知道,都会告诉你。” “……” 既然无法说服他男朋友,那么只好屈服。 协议很厚,钟湛也“哗哗”翻页,纸张扬起他额前的碎发,衬得青年盈满笑意的眼眸潋滟:“不过,就算厉总挖了一堆坑,我也会心甘情愿往里跳。” “……”是该感动还是该再教育。 签完协议,钟湛也看着这堆文件,没忍住问他:“你说人都是会变的,让我不要太相信你,其实,是你不相信自己吧?你是不是还没有对你父亲的事释怀?” 厉昼临沉吟片刻,难得承认了。 “我确实不信任自己。父亲说的他跟楚曦悦的事,也只是他的叙述,未必绝对真实。我在想,假如我真的也因为不可抗力而背叛你,伤害到你,如果你想离开我,至少能够衣食无忧——” “我不会离开你,你也不会因为不可抗力而背叛我。”钟湛也很快地打断他,严肃地说,“我们就不要假设这些没发生,甚至根本不会发生的事情了。好的不灵坏的灵,想都不要想。” 他也是因为总是忍不住去假设自己会再次失去他,才无法坦然地接受他的爱意,但以后他不会了。 他难得强势,厉昼临莞尔,果然不再提。 他将钟湛也签过的文件逐一检查,再摆放好,像一个尽职的秘书。 钟湛也差点被自己的想象逗笑了,他翻着纸张,揉了揉手腕,没忍住问:“临哥,你不会是把你所有的财产都分我一半吧?” “那倒没有。” 他打趣道:“你觉不觉得,我们这样很像奇幻故事里的主角在签订某种契约。完成契约后,彼此共享生命,一起死去。” 厉昼临习惯他天马行空的想法,思考片刻,很认真地回答他:“幸好世界上没有这样的契约,我不会跟你签那样的契约。” “为什么?” “因为我至少得比你多活一秒。” “为了保护我吗?” 第64章 “那倒不是,我没有那么无所不能。如果我晚一点死,就是我失去你,先死的话,就是你失去我了。我比你坚强一点,希望你不用承受这样的打击与悲痛——” 他话音未落,就被青年的拥抱打断:“抱歉,我不该做这样的假设。” 明明是自己先提出的话题,明明只是一个心血来潮的假设,钟湛也却还是害怕了。有一点厉昼临说得确实没错,自己没有他坚强,还没有那么豁达的生死观,一点都不想面对他会死这种问题。 厉昼临轻拍他颤抖的后背安抚他:“这些都不是真的,我就在这里。” 由于这个无厘头的插曲,钟湛也去洗手间恢复了下情绪,因此,签文件的时间比预估长了一些。 等逐一签完,钟湛也伸了个懒腰。 他已经平复好心情,问他:“现在我可以开始问了吗?” “你问。” 钟湛也看了眼时间:“今天应该不用再工作了吧?我饿了,我们先去吃晚饭。” 厉昼临逐一检查他签好的文件,让周焕把合同送回家,再开车带他去一个地方。 钟湛也跃跃欲试:“我来给厉总当司机,最近鹿哥没来上班,我下班后都有认真练车的。” 厉昼临没有异议。 钟湛也坐到驾驶位,问他去哪里。 厉昼临设置好目的地,让他按照导航开,告诉他:“去我出生的家,我和弟弟一起生活过快十八年的家。” 他此前带他去过墓园,却没有带他回过老房子。 母亲不在以后,方敬洲出国打理分公司的业务,顺便半定居在那边,老房子除了管家和佣人定期打理,再没有住过任何人。 许多跟那栋老别墅有关的记忆,都随着尘封的大门被封锁。 厉昼临这趟回来,有些事情还待验证,让人过来大扫除,简单布置一番,还往冰箱里准备了新鲜的食材。 老房子离海不远,位于山脚下,这一片都是私人土地,装有监控,环境清幽。 厉雁知从少女时代就患有睡眠障碍,天生觉浅,工作后睡眠问题日益加重。她住在热闹的市中心容易失眠或者半夜醒来,婚后跟方敬洲搬到这附近。 厉昼临的整个童年乃至少年时代,都是在这栋老别墅度过的。这里除了台风天海浪声比较大,其他时间都很安静。缺点是离学校比较远,每天必须早起上学。 厉昼临推开布满岁月痕迹的门,带他参观一遍别墅。 他们一起到厨房的岛台做了晚餐。 用过晚餐,厉昼临带他出门散步,说去找萤火虫。 两人沿着两边挂了彩灯的林荫小道往前,说些无关要紧的话。 三川市气候炎热,但毕竟十一月下旬,气候依旧闷热,树影深处却已不见萤火虫的踪影。 钟湛也倒不觉得失望,明年乃至以后的每年,他们都可以来找萤火虫,做任何事。 他的心情随晚风变得轻盈,不再有压力,问出埋藏已久的疑问:“袁医生说,你怀疑自己有第二人格,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第58章 相遇 厉昼临的步伐顿了一下,他很快若无其事地承认道:“是我猜错了。” 这段时间,除了处理工作,他还会查看行车记录仪的其他备份视频,最终发现只有那晚他穿了跟弟弟风格相似的衣物,戴了那顶帽子,其他夜晚都没有。 钟湛也很认真地看着他,刚好他们走到路灯下,因此他并没有错过他一瞬的不自然,原来他的男朋友也会有尴尬的时候,而且很可爱。 他越想越觉得好笑,但讨论的话题有些严肃,还是努力忍住,告诉他,他们出去会变装。 “我也会陪你戴帽子,有时戴口罩。刚开始我以为你是明星呢,但是我把网上的男明星面孔都过了一遍,没有一个跟你像的,而且都没有你帅。何况变装其实还挺好玩的,就没有深究。” “其实不自信也是一方面,总觉得你会喜欢我这样像做梦一样的事情,不太可能会发生在我的生命里。” 站在客观的角度,他认为自己实在没什么值得喜欢的,一切都乏善可陈,性格优柔寡断,总是容易被情绪干扰。 厉昼临很快地接上他的话:“你应该更自信,我也是普通人,为什么不可能喜欢你?” “现在已经很自信了。” ——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满分一百分,我也敢给自己打一百分,那样才能配得上你。 他说了一些厉昼临没有记忆的事。 厉昼临锐评那个自己聪明又不太聪明,既然懂得外出要乔装,为什么又一直开同一台车,岂不是很容易被盯上。 关于这个疑点,钟湛也给出解答:“哦,你一般把车停在离我家不远的城中村路边,然后我们坐地铁,有时骑共享单车去玩。” 厉昼临还没怎么体验过这么普通的出行方式,再次觉得过去的自己占了太多便宜了,比现在的自己跟恋人有过更多的人生体验。 他提议:“那下次我们也坐地铁或者骑共享单车出门玩。” “……”倒也没必要没苦硬吃。 钟湛也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袁医生还说,你因为我为你的失忆而伤心这件事很苦恼,现在我已经没事了,你不用自责。而且你又不是故意要失忆的,我们不要纠结这件事,好吗?” 他想了下,还是决定坦白:“其实我偷偷问了周哥,你这次出差为什么要去那么久,还不带我去。他说你在那边接受特殊治疗,尝试恢复那段时间的记忆,但结果不太理想。这种治疗太危险了,还是不要继续,你如果对那段记忆有什么疑问,其实可以问我的。” “想不起来也没关系,我们可以创造更多新的记忆。这是我现在真实的想法,没有安慰你故作大度的意思。” 厉昼临弯唇,牵起他的手,带他往回走。 “那师姐的消息太滞后了。我早已经没有为这件事苦恼,我当时只是纳闷,为什么你那时候收下戒指,我现在跟你提结婚的事,你却要转移话题。” 钟湛也摸了摸鼻子:“那时事发突然,还没反应过来,你就给我把戒指戴上了。” “其实无论那时还是现在,我都对结婚持消极态度。” 厉昼临垂眸,将他的无名指贴到唇边印了下:“那等你想结婚了再说。” 他们回到别墅,钟湛也先去洗澡。 厉昼临事先没说会带他来这里,因此,他身上穿的是他的睡衣,袖子有些长,他松松地挽起两层。厉昼临给他吹干头发,才进了浴室。 他闲来无事,打量起房间的布局,发现这座老别墅的房间,设计跟布局跟听涛海苑的布局很像。 倒不如说,听涛海苑那一处住处,大体上基本复刻了他出生的家。甚至若有若无的涛声,与远离尘世喧嚣的宁静,就连淡淡的海风气息,也基本一致。只是细节处的家具款式,墙上挂的画,地毯的图案等,透着他个人的喜好,而非照搬自父母精心布置的家。 钟湛也翻了下床底,试图找到启蒙读物之类的,但没有找到。 厉昼临很快洗完澡回来,带着水汽朝他走来。 两人许久未见,厉昼临昨夜回来的时间太晚,钟湛也今天陪他加了一天班,中午还去了趟电玩城,都没来得及午休。 顾虑到他会累,厉昼临有所收敛,反正来日方长。 过后,两人重新洗了个澡,钟湛也靠着男朋友入眠。 身体疲乏,大脑却变得亢奋异常。如果厉昼临没有回来,今天他应该去宿问那边学习,但他回来了,计划搁置。 “临哥,我打算从厉世辞职,去宿问那边。”他跟他说了自己进厉世前的心路历程,又如实告知,“我不喜欢现在这份在总务部打杂的工作,但因为在厉世见到了你,为了找机会接近你,才一直留在厉世。之前我一直找不到想做的事情,现在我休息得足够长,我想试试看自己感兴趣的事。” 他并没有像以往那样,问他“可以吗”,显然是已经做好计划。 出乎钟湛也的意料,厉昼临没有反对,他吻了吻他的眉心:“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除了离开我。” “……我从来没有想离开你。” 他答应得太干脆,钟湛也准备好的劝说他的说辞也就没了用武之地。 厉昼临显然看出他的顾虑,不急不缓道:“其实,我本来还想问你,是想去子公司继续做跟你前公司有关的内容,还是留在我身边,帮我一起打理集团的事务。既然你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那就优先你自己的选择。” “母亲出事前,我给自己做的人生规划,是在他们退休前才会回来打理家里的生意。计划赶不上变化,我提早好多年接手他们留下来的工作。我比很多人幸运,只要好好工作,哪怕偶尔决策失误,所有付出都必然有回报。我现在做的工作就是自己喜欢的,没道理要让你做不喜欢的工作。就算你不想工作,整天在家吃喝玩乐也没关系,反正就算不用我养,你也能衣食无忧。” 第65章 “……” 钟湛也也想心安理得当个富贵闲人,可惜他天生劳碌命,闲下来就爱胡思乱想,那还不如出去上班。 他们继续聊了一堆无关要紧的事,钟湛也都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老别墅离分所比较近,钟湛也办完厉世那边的离职手续,开始去宿问那边报道。他下班时间通常比较晚,回听涛海苑得开一个半小时,暂时住在老别墅。 原本厉昼临要给他配司机,但他坚持自己开车上下班,毕竟这附近车流较少,道路不复杂,适合他这种新手司机上路。从他住在这边开始,厉昼临晚上下班也过来这边住。 周末天气晴朗,佣人过来大扫除。别墅久不住人,虽说此前让人打扫过,加上靠海较为潮湿,钟湛也在别墅里闲逛时,发现地下室角落长了蘑菇,找了专人过来处理。 他们的房间由自己亲自收拾。经过二楼角落的房间,钟湛也随口问厉昼临这个房间的用途。 之前在别墅里闲逛时,钟湛也就发现这个房间的房门跟其他不配套,还有其他房间都是用钥匙的机械锁,只有这个房间是电子锁。 “是存放我从小到大的旧物品的房间。”厉昼临见他感兴趣,随手输入密码,“密码应该是我的生日。” 他输了八位数,电子锁红光闪烁,警报音提示密码不对。他又重新输了一次,还是错误。 厉昼临观察门锁,很快察觉到了异常。他略一思忖,又输入新的密码,这回蓝光过后,成功开锁。 他轻笑,给钟湛也揭晓:“宝贝,密码原来是你的生日。” 他径自推门入内,有种奇妙的直觉,里面有很重要的东西。 房间里确实放的都是他从小到大的各种物品,分门别类,摆放整齐,空气里是灰尘与木地板的气味,他迅速走到窗边开窗通风。 闲来无事,厉昼临给他讲解,哪些是他小时候的玩具,哪些是他中学时候的制服之类的。 经过摆放模型等物品的区域,视线扫过桌面,厉昼临一瞬的错愕过后,便是了然。原来他一直找不到的东西,就在这里。 钟湛也顺着他的视线,也看到桌上一整盒各种款式的对戒,戒指上镶嵌的宝石与钻石几乎闪瞎眼,他目测至少有二十对。 厉昼临上前,拿起那一大盒戒指。随着他的动作,压在盒子下的几页纸张如蝴蝶翩迁落地,钟湛也弯腰将纸张捡起来,有些意外:“是戒指的设计稿,戒指是你设计的吗?” 他手上那一大盒戒指里,他最熟悉的,莫过于两年前他送给自己的那枚素圈。 不过他的那枚被没收了,这个盒子里,只剩一枚,属于另一个人。 他观察厉昼临的表情,发现他也一副茫然的样子,显然不记得自己买过戒指,还设计过戒指。 他随机抽了几枚戒指,每一对都刻有他们的名字。 厉昼临当时应该买了很多戒指,最终都不满意,决定自己亲自设计。 看来他送自己戒指并非心血来潮,而是经过深思熟虑。 厉昼临放下盒子,问他:“要给我戴上吗?” 上次他给自己戴了戒指,但自己并没有给他戴。 钟湛也脸颊的梨涡浮现,他从盒子里取出属于他的那枚素圈,牵起他的手,做了个很经典的,单膝下跪的姿势:“请问厉先生愿意嫁给我吗?” “……” 本该带着玩笑性质的问话,却在眼前倨傲的男人说出“我愿意”时,变得甜蜜而又伤感。 钟湛也如同瞬间灌下一整瓶烈酒,被强烈的眩晕感淹没,忽然就想趁着自己被幸福冲昏头脑,做出他理智在线时不会做的决定。 厉昼临说他那枚被没收的戒指在他的钱夹里,钟湛也自告奋勇回房间去取。 他走后,厉昼临随手拿起设计稿翻看,确实是他的笔迹跟设计思路。他记得之前他曾打电话给珠宝行,对面有留存他给的设计图成稿电子档,他当时并没有想过,原来自己还画了好几版设计。 外面佣人在清洗物品,沥淅水声逐渐与瓢泼雨声重叠,某些被他忘记的画面,忽然从漆黑的记忆深处浮现。 他记起那个夜晚,那时候因为知道方敬洲有私生子的事,他们间疏远依旧。那天方敬洲回国,到公司见他一面,得知他此番回来是打算送那个孩子出国念书,厉昼临终于还是没忍住问他,为什么要背叛母亲。 方敬洲苦笑,没有为自己辩解,事情已成定局,就算再怎么解释,也无法改变他确实对她不忠的事实。 “我遇见小知的时候,认为我会永远爱她,在她答应我的结婚时,我也这么坚信不疑。直到现在,我也这么认为。” 他没有说下去,厉昼临也不想听。 外面雨下得很大,办公室隔音明明很好,他却被嘈杂的幻听与眩晕淹没,他忽然没法再工作,准时下班回家。 但是听涛海苑这处复刻自他出生的家的空间,却时刻提醒他,童年时代的美好记忆。 他突然后悔将这房子装修成与老别墅相似的格局,抓着车钥匙出门,漫无目的地在城市里穿梭。 这座城市的人口密度很大,他随意将车停在路边,下车闲逛。 雨歇了,一路上全是步履匆匆的行人,一张张面孔在他眼里全是模糊不清的。 看不清也无所谓,他在乎的人,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了。 三川市的雨很任性,说来就来,毫无预兆。他走进路边一家便利店避雨,随意买了点东西。电子支付普及多年,他给的现金,店员说没有零钱,给他找了一把糖果。换做平时,厉昼临肯定不想要,但他那天不知为何收了。 他走到门边,正打算出去,却被一道推门而入的身影迎面撞上。他扶住那人有些瘦弱的肩膀,随口问了句:“你还好吧?” 那人反应有些迟钝,迷迷糊糊地抬头,于是厉昼临看见了唯一一张清晰无比的脸。 瓢泼雨声刹那间止歇,全世界只有他身边放晴。 厉昼临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 门打开的声音传来,厉昼临转身,看到微喘着气的青年朝他跑来,面影与记忆里撞进他视线的那人重合,他举着手上的戒指,开心地奔向他—— “找到了。” 很庆幸,于茫茫人海里,我也找到了你。 -------------------- 正文到这里结束,下本见,感谢看到这里。同时也是送给我自己的生日礼物,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