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春台》 内容简介 《见春台》作者:雪糕是只猫文案:【老实人姐姐*疯批弟弟】 季珣一向看不起姜芸薇,在他看来,此女胆小怯懦、蠢笨愚昧,毫无主见。 母亲心善,在他四岁那年,从人牙子手中将六岁的姜芸薇买下,视若己出。 为了宽慰母亲,他只得违心喊她一句姐姐。 母亲病逝两年后,他上京赶考,金榜题名,步步高升,权倾朝野。 官越做越大,他的性情也越来越阴鸷,朝中树敌颇多,最后落了个秋后处斩、不得好死的下场。 行刑前两日,狱卒看着他打趣,“你可真是好福气啊,有一个这么好的姐姐,她为了给你求情告御状,被打的只剩下半口气了,当真是姐弟情深啊。” 季珣怔住。 这个回想起那个被他遗忘许久的姐姐。 那个在他看来蠢笨懦弱的女子,居然为了寻找他,孤身一人,长途跋涉来到京城,甚至不顾性命告御状为他求情。 果真是又蠢又傻啊。 季珣垂下眼帘,在心中想。 后来,他还是死了。 …… 一朝重生,又回到了五年前母亲的葬礼上。 姜芸薇一身孝服,双眸蓄泪,跪在母亲灵前,“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到做姐姐的责任,照顾好阿珣的。” 季珣侧目,心肠难得软了几分,决定这辈子对那个可怜的蠢女人稍微好些。 后来,媒婆为姜芸薇说了一门亲事。 她盈盈立在灯下,面泛红霞,“阿珣,姐姐要嫁人了,往后不能再照顾你了。” 到了成亲的那日,新娘却莫名失踪了。 —暗室内,季珣将瑟瑟发抖的女人禁锢在怀中,掐着她的下颌,“姐姐不是说要照顾我一辈子吗?如今是想要食言吗?” 温柔善良大姐姐*斯文败类黑心肝★男女主无户籍及亲缘关系。 内容标签:边缘恋歌天作之合重生正剧主角:姜芸薇季珣一句话简介:老实人姐姐*疯批弟弟立意:珍惜身边的人 第1章 第1章 柳溪村,春三月,万物复苏,细雨朦胧,灰褐色的檐角雨珠滴落,似席卷天幕的一片轻纱。 灵堂内,素白的幔帐随风飘舞,空气中尤带着稀薄的寒意,像是细小的绣花针,直往人心底钻。 姜芸薇着一身丧服,跪坐在灵堂前,哽咽道:“娘,你放心,我一定会尽到做姐姐的责任,照顾好阿珣的。” 她的嗓音颤抖,纤瘦的肩膀微微耸动着,破碎的呜咽从喉间溢出,泪珠将落未落的坠在眼尾,一眼望去,有种柔弱又倔强的美。 季珣难得失神了一阵。 数息之前,他分明还在京城的天牢之中,被圣上派人送来的一杯毒酒断送了性命。 没想到一睁开眼睛,便回到了五年前,母亲的葬礼上。 而眼前的女子,乃是他名义上的姐姐——姜芸薇。 当年,家中发生饥荒,母亲带着他一路南下避祸,途中遇到人牙子正要将姜芸薇发卖去青楼,母亲怜她可怜,便将她买了下来养在身边,视若已出。 前世,季珣始终无法理解母亲的所作所为,在这个吃人的世道,孤儿寡母想要活下去已经非常不易了,更遑论还要带着一个拖油瓶。 因此,季珣一向不喜欢姜芸薇。 在他看来,姜芸薇胆小怯懦,蠢笨愚昧,毫无主见,浑身上下都透着股畏畏缩缩的小家子气,实在难登大雅之堂。 前世,母亲病逝后两年,他便上京赶考,一举夺魁,蟾宫折桂,成为天子近臣,在朝中风头无两。 他再也没有回过柳溪村,也将这个名义上的姐姐忘的一干二净。 直到后来,官越做越大,他的性情也越来越阴鸷,倒行逆施,残忍嗜杀,在朝中树敌颇多,最后落了个秋后处斩,不得好死的下场。 行刑前两日,狱卒突然打趣道:“你可真是好福气啊,有这么好的一个姐姐,听说她为了给你求情告御状,被打的只剩下半口气了,当真是姐弟情深啊。” 季珣这才回想起那个被他遗忘多年的姐姐。 那个在他看来蠢笨懦弱的女子,居然为了寻找他,孤身一人长途跋涉来到京城,甚至不顾性命告御状替他求情。 季珣在官场浸淫多年,见惯了朝堂中的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他从未想过,这个世界上居然还真有这种人,为了不相干的人竟甘愿牺牲自己的性命。 果真是又蠢又傻啊。 他垂下眼帘,眸底幽晦难辨。 “姜芸薇,原来你躲在这里,真是让爷好找。”门外蓦地传来一道浑厚的嗓音。 伴随着这话音的落下,一个身材矮小的黑瘦男子阔步走了进来。 姜芸薇蹙了蹙眉,认出了来人乃是村里出了名的地痞流氓王二。 王二父亲死的早,从小被母亲拉扯长大,他这个人好美色,在村子里没少轻薄调戏年轻姑娘,每次别人告到王二母亲那里,她非但不管教自家儿子,反而叉着腰在村口破口大骂别人是狐狸精,勾引他的宝贝儿子,一张嘴皮子利的很。 久而久之,村里的人见了他们母子,都要绕路走。 “你来做什么?”姜芸薇前几日才刚被王二言语骚扰过,此刻又瞧见他,脸色顿时白了。 “我自然是来接你回家的。”王二嬉笑着说道:“芸娘,你爹收了我娘给的聘金,已经把你卖给我当媳妇了。” 姜芸薇如遭雷劈,呆愣在了原地。 王二口中的她爹,乃是姜芸薇的继父,葛三。 葛三是个木匠,成家后没多久,媳妇就病逝了,他这些年也一直没有再娶。 直到四年前,季母带着年幼的季珣和姜芸薇两人在柳溪村安家。 葛三只远远看了季母一眼,便对她一见倾心,隔日便拎着两只山上抓的野鸡上门求娶。 在那个世道,一个女子带着两个孩子,生活的分外不易,季母为了给两个孩子一个安稳的家,便接受了葛三的求娶。 原本也算是和和美美,谁知成婚不到两月,葛三便原形毕露,成日里喝酒赌钱,每日赌输了就打人,季珣和姜芸薇两人年幼时都没少挨他的打。 “他不是我爹。”姜芸薇气红了眼眶,嗓音都有些发颤。 王二不以为意,笑眯眯的开口,“不管他是不是你爹,他如今已经将你卖给我了,你还是快些跟我回家去吧,正好你娘现在也死了,你一个弱女子无依无靠的,跟了小爷我,保管你往后吃香的喝辣的,不信你去村子里打听打听,小爷我平日里最疼女人了。” 见他越说越不像话,姜芸薇忙低声斥道:“住嘴,今日是我娘的头七之日,不准你惊扰了她。” 说完,她似乎这才想起来季珣还站在一旁,忙转头看向他,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宽慰道:“阿珣,你不用担心,这些事情姐姐来处理,你先回屋去看书吧,别落下了功课。” 季珣神情淡淡的看着她,既不动也不说话。 在他的印象中,姜芸薇是个性情分外软弱的人,被人欺负了只知道忍气吞声。 前世,他给季母上过香后,早早的便离开了,因此并不知晓接下来所发生的事情。 这一次,季珣选择站在原地不动,他倒要看看,她这个柔弱的姐姐,究竟要如何应对王二的纠缠? 见劝不动季珣,姜芸薇只好又将视线投向了王二,她攥紧了手指,尾音带颤,“王二,葛三他究竟给了你多少银子。” “五两银子,倘若你给我双倍,我倒是可以考虑放过你。”王二腆着脸嬉笑着说道。 五两银子,都可以抵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销了,况且如今母亲去世了,弟弟又还在读书,家里正是需要用钱的时候。 姜芸薇黛眉紧蹙,眸中不可抑制地泛起了水雾,她是万万不可能跟了王二的,阿珣正在读书的年纪,再过几年便要参加科考了,她答应了母亲要照顾好他的。 倘若他非要强逼,倒不如划花了这张脸,以绝了王二的念头。 这样想着,姜芸薇闭了闭眸,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般,猛的拔下鬓边的银钗子,抵在右脸颊边,“王二,我家中的情况你也知晓,我尚有幼弟要照顾,倘若你非要逼我,我便自毁了容貌,你若是愿意,便娶个丑八怪回去吧。” 这银钗乃是姜芸薇身上唯一的首饰,这是她及笄的时候,母亲送给她的,母亲是个心善的人,待她视若已出。 当年,她险些被人牙子卖去青楼,是母亲救了她,这恩情,她会记一辈子。 母亲弥留之际,紧紧握着她的手腕,眼里滚着泪珠,似有千言万语要说,最后却一句话都没交代便撒手人寰了。 姜芸薇知道母亲唯一放心不下的人便是阿珣,她一定会照顾好阿珣,报答母亲多年的养育之恩。 “芸娘,你别冲动,快放下簪子。”王二生怕她一个不小心,那张漂亮的小脸蛋当真就毁容了。 “你出去!我绝不会嫁给你的。”姜芸薇浑身都泛着哆嗦,语气却分外坚决。 王二冷笑一声,“那是不可能的,芸娘,你还是趁早绝了这个念头吧,我钱都给你爹了,你总不能让我做亏本的买卖吧。” 季珣目光落在姜芸薇的身上。 他这位柔弱的姐姐,嫣红唇瓣紧咬,眼睫如蝶翼般颤个不停,看的出来分外不安惧怕,恍若被狂风暴雨摧残过后的梨花,美丽而又脆弱。 真是难以想象,她瘦弱的身躯,竟能爆发出那般蓬勃的力量,孤身一人长途跋涉上京替他告御状。 不过对付王二这样的地痞无赖,自毁容貌是无用的,只怕就算她当真毁了容,王二也会强行将她带回家。 季珣突然觉得有些遗憾,前世直到临死之际,他竟然都没有再见姜芸薇一面。 不知他这位姐姐,后来究竟下场如何了?不过以圣上的脾性,她定然是难逃一死了。 季珣垂下眼帘,敛去眸中一瞬间变幻莫测的情绪,罢了,终究是欠她一条命,他这个人,素来恩怨分明,这一世,他会竭尽所能,护她平安无虞。 季珣收回思绪,上前一步,蓦地开了口,“何来的父亲?葛三早就与我娘签订了和离书,他早就不是我们的继父了。” 他的语气平缓,声线沉澈,似金石相击,清泉流淌。 顿了顿,他又不急不缓的说道:“晋刑统律例,严禁贩卖人口,轻则脊杖二十,配役一年,重则流放三千里,买卖同罪,既然葛三与我们毫无关系,他便没有资格将阿姐卖给别人。” “你!”王二没料到季珣会突然发难,一时哑口无言,他没读过书,哪里懂得这么多? 季珣不过才十五岁的年纪,身量便已经分外修长了,他生的眉眼昳丽,唇红齿白,貌若好女,然而平日里却总是沉默寡言,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他今日穿着一身素白色的丧服,愈发衬的眸色乌黑,恍若深不见底的寒潭,脸色更是苍白如纸,一眼望去,竟恍若妖鬼般渗人。 王二不自觉打了个寒颤,他怎么觉得,今日的季珣,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凛冽的杀意,让人望之莫名生畏。 一个少年人,竟有这般气势。 季珣依旧语气淡淡,“你若非要强行带走阿姐,我便告到县里府衙去,你免不了吃一顿官司,再关押上好几个月。” 王二怒极,却又无可奈何,前些日子,他因为偷了东西,刚从牢里放出来,这要是又折进去,县令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 偏偏季珣这小子说的不错,葛三和他娘当初确实和离了,这事情闹的村子里人尽皆知,就连村长都被请过来做见证了。 他当初下了大狱,并未亲眼所见,还是后来听娘提了一嘴,可气的是,他竟然忘记了这茬子事,从葛三手中买下了姜芸薇,这下子竹篮打水一场空,白白花了银子,却没有得到美人,实在可恶! “芸娘,我是不会就此罢手的!”葛三抛下狠话,转头愤愤离开。 姜芸薇这才松了口气,她转头笑望着季珣,“阿珣,谢谢你。” 季珣缓缓道:“都是一家人,阿姐不必客气。” 姜芸薇心中一暖。 今日的季珣,和以往大不相同。 从前,季珣总是视她这个姐姐于无物,每次见了她,都像瞧见透明人似的,而今日,他却主动出手相助。 想必是因为母亲骤然去世,季珣伤痛过度,也一下子长大懂事了不少。毕竟从今往后,她们姐弟两人便是彼此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打断骨头连着筋。作者有话说:----------------------放个预收,感兴趣的宝宝可以收藏~傅宝珠出身煊赫,父亲是镇国大将军,姑母是当朝皇后,她自幼便被娇养着长大,嚣张跋扈之名,京城无人不晓。 十五岁那年,父亲续弦,新夫人带着一个拖油瓶儿子进了将军府。 初次见面,父亲牵着周庭遇的手,朝着她笑,“宝珠,叫哥哥。” “他才不是我哥哥!”傅宝珠狠狠踩了他一脚,气的扭头就跑。 那一日,素来疼宠她的父亲,头一次沉脸斥责。 从那以后,傅宝珠和周庭遇的梁子便结下了。 她但凡逮着机会,便处处刁难、欺凌折辱他,半点情面不留。 这般行径,父亲实在是看不下去,深夜扣响她的屋门,语重心长劝道:“宝珠,庭遇那孩子从小就命苦,你往后莫要再欺负他了。” 而一墙之隔。 烛影摇曳,傅宝珠居高临下,跨坐在少年身上,额上汗津津的。 少年仰面躺在榻上,眼里漫着雾气,唇色湿红,喘息微微,一副任人予取予求的模样。 傅宝珠俯下身,攥紧少年衣襟,灼热气息拂过他耳畔,“哥哥,我欺负你了么?” 少年睫毛轻颤,摇头,“没有,是我心甘情愿,被大小姐如此欺负。” * 周庭遇明知傅宝珠骄纵,傲慢,她刻意引诱他,待得到后,又弃之如敝履。 可他却心甘情愿沉沦其中。 上元佳节,灯火如昼。昨夜还说喜欢他的小娘子,今日却言笑晏晏的和别的男人共赏花灯。 周庭遇捏碎了手中玉簪,眸色阴冷。 既然得不到,那就抢吧。 骄纵跋扈贵女*寡言阴冷少年伪兄妹,无血缘关系。 #骄纵大小姐欺负人不成反而被吃干抹净的故事 第2章 第2章 夜里,姜芸薇准备了晚饭。 两人住的这间屋子分外简陋,一间低矮破旧的砖房,墙皮早就已经脱落了,外面一个小院子,种了些红椒、青菜,狭小的正屋中一张方桌,上面摆着两碗黄澄澄的小米粥,和炒芥菜、清炒南瓜两碟小菜。 季珣淡淡扫了一眼,狭长的双眸中并无丝毫波澜。他已经许久没有吃过这种粗茶淡饭了,看来这个时候,家中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更加贫困些。 “阿珣,姐姐还给你煮了个鸡蛋,快趁热吃吧。”姜芸薇从后厨走出,笑着将一个水煮蛋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季珣眉心轻蹙,家中贫穷,姜芸薇却将唯一的鸡蛋留给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弟弟,他真不知道该说这个姐姐良善还是愚蠢。 印象中,母亲也是这般,对所有人都报有最大的善意,然而,生父抛妻弃子,继父是个只知酗酒打人的赌徒,母亲也积劳成疾,早早染病去世,这个吃人的世道,何曾对她有过半分仁慈? 心慈手软从来都是弱者才会有的情绪,倘若他也这般,恐怕早就被官场那些人啃的骨头渣都不剩了。 季珣神色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还是阿姐吃吧。” “不用!”姜芸薇连忙拒绝道:“你还在长身子,读书又费脑子,阿姐不用的,还是你吃吧。” 熟知她性格,季珣也懒得再废话,直接将鸡蛋推至姜芸薇的面前,语气透着几分不容拒绝的强势,“这几日,操劳娘的身后事,阿姐辛苦了,多吃些补补身子。” 闻言,姜芸薇心头泛起一阵难言的感动,这还是季珣第一次如此关心自己,她眼眶灼热,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半晌,才平复了激荡的心情,手忙脚乱的接过鸡蛋,关切问道:“阿珣,这几日请假,你的课业没有落下吧?” 她的嗓音分外软糯,像是江南缠绵的风,轻柔却蕴含着难以忽视的柔情。 季珣终于抬起头望向她。 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姐姐。 她生了一副好容貌,柳叶眉,鹅蛋脸,肌肤莹白细腻,微微笑着的时候,唇边两个浅浅的梨涡,十分温柔无害的长相,尤其是一双眼睛,瞳仁黑亮,恍若清透的琉璃,澄澈干净。 他犹如实质般的目光在她身上一寸寸逡巡,令人充满了压迫感。 瞧见季珣这样的眼神,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她是不是管的太宽了?这个年纪的少年,正是叛逆的时候,况且阿珣一向是个有主意的,就连季母生前,都不曾过多干涉过他。 姜芸薇有些不安的垂着脑袋,只露出一截纤长白皙的脖领,一副柔弱乖顺的模样,恍若任人宰割的羔羊。 怪不得被那么多人觊觎,美貌的人,却没有自保的法子,实在是很容易被坏人盯上。 季珣收回视线,语气淡淡,“阿姐不必担心,我自有分寸。” “那就好。”姜芸薇松了一口气,心中也放心不少。她这个弟弟,课业成绩向来都是数一数二的,她倒是不必太过操心。 待到用过饭后,季珣主动将碗洗了。 姜芸薇瞧见了越发欣慰,弟弟懂事了,如今只盼着他学业有成,能够早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如此,娘在天之灵也能够安息了。 * 方过酉时,天就黑了下来,姜芸薇舍不得油钱,借着窗外稀薄的月光,拿起针线做起了绣活,刚做了没一会儿,门外蓦地传来一阵叫骂声。 “开门!给老子开门!” 院子外的木门被拍得震天响。 姜芸薇悚然一惊,好半晌,才听出了来人的声音,正是继父葛三。 若是就此置之不理,想必以葛三的性子,定然不会轻易离去,况且现在夜深了,惊扰了其他乡邻也不好。 犹豫半晌后,姜芸薇握着烛灯,小心翼翼的出门探看。 她打开院子的门,借着微弱的月光,瞥清了面前站着的男人。 葛三半边身子隐在黑暗中,明暗交错间,像一座巍峨大山,充满了压迫感。 “你来做什么?”姜芸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就连握着烛灯的手都在发颤,却仍是强装镇定。 “你这死丫头,真是白养你一场了。”葛三刚被王二打了一顿,这会儿心里正不痛快,便忍不住上门找茬,“你们两个败家玩意赶紧给我滚出去,这是老子的房子。” 他话音刚落下,身后蓦地传来一声冷笑,“你莫不是老糊涂了,当初母亲赚的钱,都被你拿去赌博挥霍一空,母亲帮你还清赌债的时候,你已经白纸黑字将这个房子抵押给她了。” 闻言,继父抬头看向来人。 只见季珣站在姜芸薇身后的阴影中,他的身量高,面容苍白,一双黑漆漆的眸子藏匿于幽暗灯光之下,恍如一只蛰伏的猛兽,乍一看竟有几分渗人。 葛三平日里还是有几分怵季珣的,往常他每次赌输了钱,回来便控制不住脾气,忍不住将怒火发泄在季母身上,对她拳打脚踢,季珣这小子每次都将母亲护在身后,挨打了也不吭声,一双黑黝黝的眸子冷冷的瞪着他,目光森寒阴冷,像是一条伺机而动的毒蛇,阴沉可怖。 再厉害又如何,不过是个半大少年罢了?想到这里,继父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那又如何,当初我赚钱供你们吃供你们喝,现在你们还要霸占我的房子,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今天你们必须给我搬出去,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了。” 姜芸薇害怕的拽紧了袖角,却仍不忘挡在季珣的前面,恍若护崽的母鸡,“你当初好吃懒做,每日只知吃酒赌博,家里的钱早就被你花光了,若不是娘亲每日刺绣补贴家用,你怕是都早就饿死了,现在怎么还有脸说这样的话?” 若不是继父,母亲也不会日夜操劳,心力交瘁,最后染病去世,她对这个继父,心中只有无穷无尽的怨恨。 葛三愈发没将她放在眼里,指着她的鼻子毫不客气的骂道:“去去去,你这个臭丫头,不过是个捡来的野种罢了,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同我大呼小叫,赶紧给我滚开。”说完,用力朝她一推。 姜芸薇没有防备,被他推得一个趔趄,整个人重心不稳,直直往后栽去。 “阿姐小心。”一双有力的臂膀蓦地托住她的腰,扶着她站稳。 姜芸薇松了口气,抬眸冲着他展颜一笑,“多谢阿珣。”她的笑容温软,恍若初夏时节绽放的一朵水莲花。 季珣难得愣了一下。 掌心柔软的触感令他浑身僵硬,恍若一片轻盈的花瓣飘落在身上,带起一阵酥麻的痒意。 季珣神色微滞,手指极轻的蜷缩了一下。 “装什么姐弟情深。”继父瞧见这一幕,不屑的嗤了一声,“那小子平日里就看不上你,你还这样护着他,这小子惯会装了,心都是黑的,也就你看不出来。” “再如何也及不上你!娘遇上你,真是倒了八辈子霉了。”说到这里,姜芸薇悲从中来,眼眶不禁红了,倘若不是遇上葛三,娘亲也不会病入膏肓,早早的去了。 “她自己命不好,怪不得别人。”葛三不以为意,“别废话了,这是我的房子,你们赶紧滚出去。” 说着,便想要强闯进去。 下一瞬,他只觉眼前一花,右眼被狠狠揍了一拳,他忍不住捂着眼睛,发出一声惨叫。 “小贱种,你居然敢打老子!”葛三怒瞪着季珣,说完,面目狰狞的朝着他扑了过去。 然而,他还没有触碰到季珣一片衣角,胸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痛,整个人也狼狈的摔倒在地。 “你……”葛三不可置信的看着季珣,眸中满是惊惧。 后者居高临下的望着他,眸底深处藏着化不开的墨色,如利刃一般透视人心,森寒阴冷,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匕首,在夜色下泛着森寒的光,“还不走,是想等着我继续动手吗?” 葛三背脊窜起一股凉意,吓得连连往后退。 这小子今日是中了什么邪了,往日虽然也阴沉寡言,却从来不会流露出这样的神情,恍若一尊煞神。 葛三怕他疯起来真的动手,吓得转身狼狈落荒而逃。 季珣嘲弄的勾了勾唇,他转过身,正欲进屋,下一瞬,却倏地愣住了。 只见姜芸薇咬着嘴唇,正在无声落泪。 她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眼尾通红,像是揉碎了的桃色胭脂,身形伶仃瘦弱,站在凄清的冷月下,又恍若细雨中摇曳的桃枝,显得楚楚可怜。 娇弱的不堪一折。 季珣眸光微深,清俊的面容上难得露出几分疑惑的神情,葛三已经吓跑了,她在哭什么呢?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泪水可以有这么多,这么汹涌。 “阿姐。”季珣伸出手,将一块帕子递到她的面前。 他的手生的极好,骨节分明,瘦削而修长,净白的肌肤下隐约可见淡淡的青色纹路。 姜芸薇回过神来,收住汹涌的情绪,接过帕子胡乱擦了擦眼泪,抬眸冲着季珣羞赫一笑,“让阿珣看笑话了,”顿了顿,面上又露出几分凄婉之色,“我这个做姐姐的,不仅没有保护好弟弟,反而让你为我出头,我有何颜面去见死去的母亲。” “阿姐不必自责,你一介女流,如何对付得了一个成年壮汉,这是我应该做的。”季珣语调温和,循循安慰着她,嗓音冷沉清润。 姜芸薇哽咽着点了点头。 尚且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她并未注意到,季珣阖着长睫,深褐色的眼眸中毫无波动,清隽的面容上神情更是一片漠然。 他这个姐姐,还是和记忆中一样怯懦爱哭,同这世间大多数平庸的人一般,如尘埃,如蝼蚁,渺小脆弱的不堪一击。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3章 次日,姜芸薇一大早就起了,她打算搭牛车去镇上买些菜,再置办些东西。 刚洗漱好走出屋子,却见季珣正在伙房的灶台前煮面,锅里冒出的腾腾热气,笼罩在少年清俊的侧脸上,显得一切都充满了不真实感。 姜芸薇惊的合不拢嘴,“阿珣,你怎么这么早就起了,快放下,还是我来吧。” “不必,阿姐去外面稍等片刻,很快就好了。”季珣头也不回,语气平淡。 姜芸薇讷讷点了点头,胸腔泛起一阵涩意。 母亲去世,想必阿珣心中亦是分外痛苦,只是他却从不曾将这些表露出来,而是将一切都藏在心底,小小年纪,性子便如此沉闷寡言,想到这,姜芸薇便忍不住叹气。 很快,季珣就端着两碗面走了出来,热气腾腾的面汤上漂着翠绿的葱碎,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欲大增。 姜芸薇笑着夸赞道:“我们阿珣不仅学识好,而且还这般能干,往后嫁给阿珣的女子定然十分幸福。” 幸福么? 季珣嘲弄的勾了勾嘴角。 倘若姜芸薇知道他的真面目,是否还能说得出这样的话? 前世,他身居高位后,醉心权势,残暴阴鸷,手中不知染了多少血腥,百姓皆唾骂他为把持朝政的佞臣,对他恨之入骨,趋炎附势者亦是不计其数,甚至有不少人为了讨好他,献上绝色美人,他却一个都没留下,始终未曾娶妻,后来,京中甚至还流传着他有断袖之癖的流言。 权势、名利、富贵、皆是他的囊中之物。 然而,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却只觉得空茫,汲汲营营,竞逐一生,到头来,却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所有人都希望他死,唯有姜芸薇一个人,傻傻的替他陈冤求情。 他甚至想不明白,老天爷为何要这样捉弄他,重活一遭,又有何意义? * 待到吃过朝食后,姜芸薇从笸箩中将这些日子绣的帕子用布巾装好,打算去镇上换些银子。 她的绣活是季母教的,季母还没来柳溪村的时候便是绣娘出身,一手绣活精巧无比,姜芸薇从小便跟着姜母学习这门手艺,她的天赋很不错,对各种针法都十分擅长,也算是青出于蓝。 季母在世的时候,便曾经和镇上一家绣坊敲定了合作,每个月做些帕子团扇送去铺子,赚些零花钱补贴家用。 这些日子,操办母亲的后事把积蓄都花光了,家中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 姜芸薇出门前,不忘叮嘱道:“阿珣,姐一会去镇上一趟,你乖乖待在家中看书,等我中午回来做饭给你吃。” 季珣蹙了蹙眉,莫名觉得可笑,姜芸薇这语气,是把他当小孩哄了?已经许久没有人敢这样同他说话了。 他勾了勾唇,脸上神情却是看不出丝毫异样,“那阿姐早些回来。” * 柳溪村只是一个小村落,村子里共有二十几户人家,平日里,大家要置办东西都是去最近的青阳镇上。 姜芸薇赶上了最早的一趟牛车,辰时就到了镇上。 青阳镇上分外热闹,大街上人来人往,集市两旁茶楼、酒肆、肉铺、首饰铺应有尽有,叫卖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息十足。 姜芸薇往常都是和季母一起来的,这还是头一遭独自来,她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想起已故的季母,一时悲从心来,忍不住红了眼眶。 然而现在不是悲伤的时候,姜芸薇很快就收敛心神,快步朝着绣坊的方向走去。 锦绣阁在青阳镇诸多绣坊之中,并不算特别起眼,绕过两条巷子,才来到绣坊门口,姜芸薇之前随季母来过多次,自然是轻车熟路。 此刻店内一个客人也没有,掌柜独自坐在柜台后,正百无聊赖的转动着手中的笔杆子。 “陈掌柜。”姜芸薇走进绣坊,笑着打了个招呼。 “哟,姜姑娘啊,你可有些日子没有来了。”陈掌柜瞧见她,眸中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光,顿了顿,又长叹了口气,“季大娘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可要节哀啊,好些日子不见,你瞧瞧你,都瘦了许多。” “多谢陈掌柜关心。”姜芸薇腼腆一笑,将带来的帕子摊开放在柜台上,柔声道:“陈掌柜,您看看,这都是我这些日子绣的荷包帕子。” 陈掌柜随意拿起一块帕子,摸了摸上面的刺绣,绣工精巧,帕子上的花纹更是栩栩如生,不得不承认,姜芸薇确实有一双巧手,性子也柔顺,还长了一张好脸蛋。 她还在孝中,今日穿着一身月白色素衣,脸上未施粉黛,肌肤白皙细腻,俏生生的立在那,恍若空谷幽兰般,温婉恬淡。 陈掌柜心念微动,他抬起头道:“姜姑娘,你的手艺,我自然是信得过的,你一向心灵手巧。” 姜芸薇坚持,“陈掌柜,你还是看看吧,不能在我这坏了规矩。” 陈掌柜双眸微眯,蓦地话锋一转:“姜姑娘,如今季大娘死了,你可有想过,往后的日子该怎么过?” 姜芸薇愣了愣,旋即,露出一抹有些苦涩的笑容,“我如今只盼着阿珣能够早日高中,如此,娘在天之灵也能够安息了。” “姜姑娘,你处处为季家着想,可有想过你自己?”陈掌柜叹了口气,“你是女子,又到了婚配的年龄,何苦为了那季珣白白浪费了青春,他终归不是你的亲弟弟,别平白耽误了自己的终身大事。” 姜芸薇摇了摇头,神色分外坚决,“娘对我有养育之恩,这份恩情,我这辈子都无法偿还,她虽然不是我的生母,在我心里,却一直将她当成亲生母亲看待。” “罢了,既然你心意已决,那我就不劝你了。”陈掌柜语调温和,顿了顿,他又低下头,继续翻看桌面上姜芸薇带来的绣品,“姜姑娘,那我们还是按照以前的老价,荷包五文钱一个,帕子三文钱一个,你的绣工很不错,花样画的也好,就是有些地方针法有些问题,你过来,我同你细说。” 姜芸薇不疑有他,她点了点头,几步上前。 陈掌柜一边说,一边指给她看,“你看,此处针脚有些稀疏,这个花的勾边也有些粗糙。” 姜芸薇连连点头,听得非常认真,她正欲开口请教一些针法上的问题,一双手却突然慢慢伸了过来,像水蛇一般从后背轻轻缠住她的腰。 姜芸薇浑身一僵,未说出口的话霎时卡在喉间,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向上蔓延。 陈掌柜口中还在继续,手指却慢慢收紧,试图将人揽入怀中。 两人此刻距离靠的极近,姜芸薇毛骨悚然,浑身的血液一瞬间涌到了头顶,心脏在胸腔狂跳,她猛地推开陈掌柜,“陈掌柜,我突然想起还有些事,就先走了。”说完,连帕子都顾不上拿,便转身夺门而出。 一直跑到繁华的街市上,姜芸薇这才停了下来。 耳边满是嘈杂声,她站在人群之中,躬着身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方才发生的一切就恍若一场幻梦,她怎么都没有想到,陈掌柜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分明他已经娶妻生子了,她以往跟季母去绣坊的时候,还经常瞧见陈掌柜的妻子和孩子,他们一家三口,看上去是那么的幸福美满。 姜芸薇握着拳的手指紧嵌进掌心,骨节用力的泛白,许久,她才如梦初醒般反应起来,她夜以继日绣的帕子,都还在锦绣阁中,然而,她却压根没有勇气掉头回去拿。 原本还打算换了银子后,去买条鱼回家,炖鱼汤给季珣补补,如今,一切都泡汤了。 季珣还在家中等着她回去,眼看着快到晌午了,想到这里,姜芸薇咬了咬牙,又调转方向,将兜里剩下的最后的几十文钱,去菜场买了一把新鲜的青菜和小葱,又切了几块豆腐。 紧接着,姜芸薇这才急急忙忙搭牛车赶回了柳溪村。 刚推开院子门,便闻到一股饭菜的香味,姜芸薇脚下步伐一顿,眼眶莫名有些酸涩,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她咬紧下唇,泪水一瞬间决堤,肩头无声耸动,喉间发出细碎哽咽。 半晌后,姜芸薇用力眨了下眼,擦了擦眼角的泪,若无其事的快步走进屋。 只见桌面上摆着两盘菜,清炒白菜、青椒炒鸡肉和两碗粟米粥,诱人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 “阿姐回来了。”季珣听到动静,从屋内走了出来。 “抱歉,阿珣,我今日回来的有些晚了,说好了要给你做饭吃的。”姜芸薇语气难掩愧疚。 季珣目光落在她泛红的双眸上,眸中多了几分阴翳,“阿姐今日去镇上,可是遇到了什么不愉快?” “没有,”姜芸薇下意识的避开他的视线,摇了摇头,笑着说道:“只是路上遇到些小事耽搁了,阿珣等很久了吧,我们快吃饭吧,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季珣目光微顿,没有多言。 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前世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锦绣阁陈掌柜的妻子突然闹上门来,破口大骂姜芸薇勾引她的丈夫,闹得柳溪村人尽皆知。 为此,姜芸薇消沉了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出门,直到后来,陈掌柜因为调戏良家妇女被告上衙门,大家这才知道原来姜芸薇也是受害者之一。 夜里,姜芸薇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始终难以入眠。 待到季母的丧事办完后,阿珣还要继续去学堂,家中吃穿用度都需要银子,她一个人捉襟见肘倒也罢了,却不能苦了阿珣。 那笔钱毕竟不是小数目,况且,她只是去讨回自己应得的东西,想到这里,姜芸薇攥紧了拳头,在心中暗下决心,明日一定要再去一趟锦绣阁。 这一次,她选择人多的时候去,定然不会再发生昨日那样的事情。 想到这里,姜芸薇心中高悬的一口气总算松懈下来,她闭上眼,很快就陷入了睡梦之中。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4章 次日,姜芸薇一大早就起来了。 她先到伙房蒸了两个炊饼,又煮了两碗小米粥。 刚端上饭桌,便瞧见季珣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她双眸一亮,笑道:“阿珣,我正要去叫你,快来用早膳吧,凉了可就不好吃了。” 她笑起来眉眼弯弯,杏眸中溢着细碎的流光,越发显得眉目娟秀动人。 遭遇了这样的事情,她竟然还能笑得出来? 还是早就已经习惯了用笑容来掩饰心目中真实的情绪?习惯了笑着讨好所有人? 季珣浸淫官场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阿谀奉承者数不胜数,然而,那些人皆是因为有利可图,而姜芸薇,却是刻在骨子里的位卑和怯懦,这样性子的女子,他前世都不屑于多看一眼。 然而如今,这人却成了他的姐姐。 命运纠葛,当真毫无道理可言。 两人面对面坐着,安静的用完早膳。 季珣冷不丁抬眼问,“阿姐一会可是要出去?” 姜芸薇面上神情一滞,紧接着,若无其事的笑道:“对,我一会要去镇上一趟。” 季珣目光一错不错的盯着她,“阿姐昨日不是去过了?为何今日又要去?” 明明是清润柔和的语调,姜芸薇却莫名从中品出一丝极强的侵略性,如鹰隼锁死猎物,寸寸逼近。 “我……”姜芸薇咬着唇瓣,一时哑口无言,半晌,才干笑道:“昨日落了些东西在锦绣阁,所以今日再去一次。” 她的眼神躲闪,神情也异常局促,纤长的睫毛颤个不停。 还真是一点都不会说谎啊。 季珣心中莫名生出一丝古怪的恶意,他勾了勾唇,一脸无辜的问,“哦?阿姐忘了什么东西?” “阿珣,我……”姜芸薇很少说谎,她紧张的额上出了细汗,半天都憋不出一句话。 不知为何,面对这样的季珣,姜芸薇竟莫名觉得有些紧张和忐忑,似乎眼前此人,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十五岁少年,而是身居高位的权臣,是令人可望而不可及的存在,他那双明亮的眼睛,好似能够看透她的内心。 瞧见她一副急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季珣叹了口气,语气缓和几分,他话锋一转,“阿姐,昨日发生了那样的事情,为何不告诉我?” 姜芸薇愣住了,下意识脱口问,“阿珣,你是怎么知道的?” 前世,姜芸薇鼓起勇气独自一人去讨要帕子,陈掌柜那个无赖却再三纠缠,碰巧让他的妻子瞧见了,陈掌柜便倒打一耙,污蔑姜芸薇勾引他。 那陈掌柜的妻子是个泼辣的,不去责怪自己丈夫,反而将火气对准了同为受害者的姜芸薇,后来,此事在柳溪村几乎闹得几乎人尽皆知,季珣自然知晓。 他垂下眼睫,温声道:“我早就听闻那个陈掌柜不是什么好东西,阿姐可是被他欺负了?” 听他说的这般直白,姜芸薇顿时红了眼眶,心中又羞又愧,她手指紧紧绞着衣角,自责嗫喏道:“阿珣,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该……” “阿姐在胡说什么?”季珣心中不耐,蹙眉打断她,“错的人是陈掌柜,与你有何干系?” “可是阿珣,我……”姜芸薇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这个世道对女子总是越发苛刻的,倘若此事传了出去,哪怕她是受害者,也依然不可避免会遭到旁人的非议。 况且,她也害怕因此影响到季珣的名声。 “阿姐不必自责,你没有错。”季珣语气软和下来,“我同你一起去一趟锦绣阁,为你讨回公道。 闻言,姜芸薇反而紧张起来,她情急之下,一把攥住季珣的衣袖,“阿珣,不必了,我自己去就好了,我只想拿回那些帕子,至于讨回公道就算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季珣语调越发温柔,一字一句恍若蛊惑,“阿姐,一味忍让退步是没用的,他不过是欺负阿姐如今孤苦无依,倘若今日不给他一个教训,往后他只会越发肆无忌惮,况且,难道阿姐你就咽得下这口气?不想让他为他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吗?” 姜芸薇愣了愣,从小寄人篱下的经历让她养成了怯懦的性子,哪怕吃亏也从来不敢去争辩,不管受了什么委屈都是选择忍气吞声,村里人都夸她好性子,还从未有人同她说过,她不该这样。 姜芸薇头一次感到有些迷茫,好半晌,她才怯怯道:“一切都听阿珣的。” * 两人搭牛车一同前往青阳镇。 姜芸薇忍不住悄悄抬眼打量坐在一旁的季珣。 他今日穿着一身石青色的布衣,正靠在车厢上闭目养神,乌黑柔软的发丝垂在两侧,肤色透着几分病弱的苍白,明明不过十五岁,看起来却异常沉稳,尤其是此次母亲去世,他恍若脱胎换骨般,整个人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阿姐在看什么?”季珣蓦地睁开眼,双眸中一瞬间迸射出的寒光,恍若浸透在冰雪中的琉璃,森寒入骨。 姜芸薇怔了一下,她眨了眨眼,凝神细看,眼前的少年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淡然的模样,姜芸薇疑心方才那一瞬间只是自己的错觉,她柔声答道:“阿珣,姐姐总觉得你和从前不太一样了,是不是这次母亲的事对你打击太大了,倘若心中难受,可以告诉姐姐,不要一个人憋在心里,如今,我们是世上彼此唯一的亲人了。” 彼此唯一的亲人么? 季珣心中生出一丝微妙的情绪,明明他们两人并无血缘,可是姜芸薇却始终将他当成亲弟弟一般看待,在前世,甚至甘愿犯众怒为他求情。 明明他做了那么多十恶不赦的坏事,明明他早就抛弃她了,早就将那可笑的姐弟情分忘得一干二净。 姜芸薇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他这样的人,压根就不值得啊! 季珣收回思绪,语调温和,“阿姐多虑了,以前是我不懂事,做了许多错事,让阿姐伤心了。” 姜芸薇微微一笑,“过去的事情就别提了,往后我们姐弟两人相互扶持,日子一定会越过越好的。” 自从重生以后,季珣从未期待过往后的日子,甚至只觉得人生漫长而又乏味。 然而,这一刻,看着姜芸薇脸上温婉的笑容,他却不由得当真生出了几分期待之心。 姐弟两人相互扶持么? 季珣眼底浮现些许兴致,秾丽的面容上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笑容。 两人到了青阳镇后,便直奔锦绣坊而去。 待走到门口时,姜芸薇又有些迟疑了,她定住脚步,神情忐忑,“阿珣,要不我还是自己去吧……”季珣好歹也是读书人,怎么能为了她掺和进这种事情。 “开弓没有回头箭,阿姐不要再犹豫了。”季珣迈步率先走了进去。 见状,姜芸薇只得快步跟了上去。 此刻,绣坊内客人不少,陈掌柜正忙着招待,他余光瞧见姜芸薇和季珣两人一起走进来,脸上顿时闪过一抹异样的神情。 旋即,他连忙放下手头事情,快步迎了上去,“姜姑娘,今日可还是来交帕子的?” 他的神情分外自然,似乎昨日的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姜芸薇看到他,脑海中不由自主便浮现出昨日发生的事情,她下意识的攥紧了袖角,小声嗫喏道:“陈掌柜,我昨日把帕子落在你这里了,麻烦你还给我。” 陈掌柜瞥了一眼站在她身侧的季珣,似乎有所忌惮,然而,很快他便笑着装傻道:“姜姑娘,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什么帕子?” “陈掌柜,你……”姜芸薇笨嘴拙舌,从来不擅长和人争辩,面对这样的无赖,她气的涨红了脸,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季珣上前一步,微微一笑,单刀直入的开了口,“我听闻这间铺子,原本乃是林家的产业,是林小姐的陪嫁,倘若林小姐知道你背地里做的这些事情,你猜猜,她会怎么做?” 他口中的林小姐,正是陈掌柜的妻子,林玉娘。 闻言,陈掌柜瞬间冷了脸,怒道:“你胡说什么?” 眼前的少年,明明不过只是个十五岁大的毛头小子,他目光平和的凝视着陈掌柜的时候,却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恍若被什么毒蛇猛兽给盯上。 季珣弯了弯唇,面上没有丝毫情绪起伏,“陈掌柜,想必林姑娘还没见过你养在如意坊的那位外室吧?” 此言一出,陈掌柜瞳孔一缩,霎时恍若被掐住了嗓子的鸡,脸色变得极为惊恐,就连声线都有些颤抖不稳,“你说什么?” 他在如意坊养外室之事做的极为隐秘,这个季珣是如何知晓的? “倘若没有做过,又何必畏惧。”季珣漫不经心的冷笑,眼眸中是毫无情绪波动的漠然。 陈掌柜被他的眼神中的杀意震摄住了,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语气中多了几分惧意,“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我这就将昨日的帕子的钱拿给姜姑娘,这件事情,你千万不要说出去。” 季珣伸出一根手指,气定神闲开了口,“一百两银子,我就帮你保密这件事情。” 此言一出,不仅是陈掌柜,就连一旁的姜芸薇都惊了一跳,一百两银子,她恐怕一辈子都赚不到这个数,阿珣莫不是疯了不成?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5章 陈掌柜怒不可遏的叱骂道:“你还真敢狮子大开口啊,果然是有爹娘生没爹娘教养的臭小子,小小年纪就学会了讹人!” 季珣勾了勾唇角,“既然陈掌柜您舍不得这一百两银子,那我便将此事告知林小姐了,到时候可就不止一百两了,恐怕就连眼下这间绣坊,也全都要被悉数收回了。” 他的瞳仁极黑,面上带着一抹淡淡的诡谲的笑意,恍若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 这眼神,分明就是赤裸裸的挑衅。 陈掌柜心中怒极,这还是他头一次吃这样的大亏,还是栽在这样一个毛都没长齐的臭小子身上,他简直恨不得将季珣大卸八块,却又无可奈何,毕竟他有把柄落在对方手中。 权衡一番后,陈掌柜很快就变了脸色,一团和气的笑着说道:“小季啊,你娘在世的时候,和我可是老熟人了,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何必将事情做的这么绝呢,你看这样行不行,昨日姜姑娘绣品的钱,我双倍给她,往后她做了什么绣品,尽管还来我们锦绣阁,我给她涨价。” 闻言,姜芸薇不禁有些意动,往后她是万万不敢再和锦绣阁做交易了,然而,只要当真将昨日绣品的钱双倍赔给她,她就已经知足了。 思及此,她悄悄扯了扯季珣的衣袖,给他递了个眼色。 季珣却像是没有看出她的暗示一般,面上依旧挂着笑容,口中说出的话丝毫不留情面,“陈掌柜,据我所知,其它绣坊收的绣品出价可是都比锦绣阁要高,这些年,你没少压价吧?我可不像阿姐和娘一样心软良善。” 见他如此油盐不进,陈掌柜气的面容微微扭曲,眼睛几乎快要喷出火来,咬牙切齿道:“行,一百两银子给你,往后你们姐弟最好别有什么把柄落到我手上,不然我非要弄死你们不可。” 季珣掀起眼皮,薄唇勾起一抹邪肆的冷笑,语调端的散漫,“多谢陈掌柜,那我们姐弟两人拭目以待,等着这一天了。” 太嚣张了! 陈掌柜气的额角青筋直跳,却又拿他毫无办法,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季珣带着从他手中讹来的一百两银子,扬长而去。 * 一直到置身于热闹繁华的大街上,姜芸薇的心情依旧难以平复,忐忑、担忧、惊惧、震惊…,万般情绪交织在心头,犹如翻腾着滔天巨浪,让她久久无法平静。 在她的心目中,季珣虽然性情沉默寡言,聪敏早慧,却终究只是个需要姐姐庇佑的十五岁的孩子。 她从未见过这样一面的他。 冷静理智、运筹帷幄,仿佛执掌着生杀予夺的无上权柄,一切尽在他的掌控之中。 姜芸薇忽然有种莫名的预感,阿珣有朝一日,定能够离开柳溪村,青云直上,出人头地。 而她这个姐姐要做的事情,就是支撑起这个家,让季珣能够安心读书,再无后顾之忧,不为生计发愁。 “阿珣。” 踌躇许久,她终是忍不住停住脚步,唤住走在她身前几步之遥的季珣。 季珣回头,以眼神询问她何事。 他的眸光清浅无波,神情平静,好似方才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姜芸薇眸中满是担忧,“阿珣,陈掌柜定然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如今娘的丧事也都办完了,要不你还是提前回学堂去吧。” 季珣不以为意,“阿姐不必担心,只怕他自身都难保。” 姜芸薇面露不解之色。 季珣却并没有要同她解释的意思。 姜芸薇只好暂且压下心头纷杂的思绪,她弯起唇角,娇艳面容上浮现盈盈笑意,“罢了,不说这些了,总之不管发生什么事情,阿姐都会护着你的,再过几日,你也要去学堂了,今日难得来镇上一趟,我们去前面铺子买几匹布吧,阿姐给你做几件新衣裳。” 季珣眸光幽深,轻声应了一个“好”字。 * 今日并不是赶集的日子,绸缎庄铺子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 掌柜的眯着眼睛,靠在紫檀木制的躺椅上打盹。 瞧见姜芸薇和季珣两人走进来,他也只是懒洋洋的掀了下眼皮,很快就阖上了。 两人粗布麻衣,瞧着便是一脸的穷酸样,这样的客人,他平日里见多了,实在疲于应付。 姜芸薇被冷落了也不恼,自顾自的挑选起来。 季珣半边身子隐在暗处,视线毫不避讳的落在姜芸薇的身上。 她此刻正弯着腰,垂头为他挑选合适的布匹,日光从窗外照射进来,被镂空雕花窗棂筛成了一片片斑驳的暗影,洒落在少女的半边侧脸上,她清秀的眉目间,流淌着如春水般的涓涓温情。 “阿珣。” 姜芸薇倏地转过头,莞尔一笑。 她站在稀疏光影里,朝着他招了招手,嗓音温柔,恍若揉着一湖池水一样,“你看看这个颜色你可喜欢?” 那一刻,季珣恍若被什么蛊惑了,竟不由自主的走上前。 姜芸薇手中拿着的是一块靛青色的缎子,细麻丝纺织布料。 对于他们现如今的家境而言,这样的布料,已经算是奢侈了。 柳溪村的其他村民们,大多数都还是穿着粗衣麻布的料子。 他这个姐姐,总是想在能力范围之内,给他最好的东西。 季珣垂下眼睫,“阿姐做主便好。” 姜芸薇亦在打量季珣。 她目光在季珣身上流连,少年穿着青色长衫,清瘦挺拔,身姿颀长,宛如巍峨青松。 寒来暑往,四季更迭,少年的身量也犹如春笋般疯狂抽长。 犹记得小时候,明明两人还差不多高,而如今,自己却只够到他的肩膀。 好像一眨眼的功夫,季珣便长成大人了。 姜芸薇叹了口气,柔声道:“阿珣,你伸一下手臂,我再给你量量尺寸吧,你好像又长高了不少。” 季珣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继而,顺从的张开双臂。 姜芸薇站在他的身后,拿尺子在他身上比划着。 少年身量高,她得踮起脚才能够勉强够得上。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掌,季珣能够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味,如幽兰般清淡雅致,若有似无,隐隐撩动着他的神经。 季珣不好女色,两辈子也从未与女子靠的这么近过,气息交缠恍若只在咫尺之间。 一股陌生的,汹涌而来的燥意蓦地在心中滋长,如藤蔓般生根发芽,逼的他心口都在轻微的战栗,使得他无法再聚精会神。 他不明白这代表着什么。 他只知道,这种感觉令他十分不适。 “阿珣果真长高了不少。”姜芸薇口中念叨着,她的手绕过季珣的腰,耐心细致的测量着,目光专注而又柔和,远远望去,两人姿势犹如一对环抱的眷侣。 绣帘半卷,夏日午后,纤细的尘埃在日光中漂浮飞舞,两人朦胧的影印在墙上,交叠纠缠。 “好了。” 姜芸薇收回手,莞尔一笑,声音又轻又软。 季珣低头看她。 少女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裙,乌黑长发上只缀着一根简陋木簪,一双杏眼澄澈明亮,白皙的肌肤透着淡淡的粉,自有一股含蓄柔婉的韵致。 他不动声色的移开了目光。 季珣低下头,视线却蓦地被一块湖绿色的素软缎料子给吸引住了,他瘦削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了两下,“阿姐,这料子颜色适合你,不如一块买下吧。” 前世,皇上曾经赏赐给他几匹软烟罗的布料,质地轻柔,色泽淡雅,似烟雾一般轻盈缥缈,在日光下熠熠动人。 一直到临死之际,那布料都没有派上用场。 倘若用来做成衣裙,穿在姜芸薇的身上,应当极为合适。 季珣脑袋中突然不合时宜的冒出这个念头。 姜芸薇不假思索的拒绝了他的提议,“不必了,阿珣,我衣服够穿了,况且家中用钱的地方还有很多,不必浪费在我身上。” 这个回答完全在季珣的意料之中。 然而不知为何,他的心中却无端有些气闷。 季珣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蠢的女人,他们两人压根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况且,家中贫困,她自己都生活的举步维艰,却甘愿为了他付出一切。 何其愚蠢,何其可笑。 他压根不需要任何人自以为是的对他好。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6章 回到家中后,季珣将那一百两银子悉数交给了姜芸薇。 对于如何处理这银子,姜芸薇却犯起了难。 这钱毕竟来路不正,虽然季珣让她宽心,然而,她的内心却总是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不安,倘若东窗事发,会不会影响季珣的名声? 姜芸薇纠结良久,最后选择将银子放入木匣中,上了锁后藏在床底下。 等到此事风声过去了,再拿出来用也不迟。 姜芸薇却没想到,报应居然来的这么快。 次日,她去河边浣洗衣裳,恰好听到村里几位妇人正在议论此事。 “诶,你听说没,青阳镇出了件丑事,锦绣阁的林小姐闹着要休夫,听说陈掌柜在外面养了外室,肚子都大了,林小姐不知从如何知晓了此事,她素来性子泼辣,如何肯善罢甘休。” “陈掌柜前脚刚被赶出家门,后脚就被衙门的人抓起来了,听说是调戏良家妇女,那女子不堪受辱,投湖自尽了,真是无妄之灾。” 闻言,姜芸薇不禁有些唏嘘。 对于女子来说,名节何其重要,陈掌柜还真是害人不浅,落得这个下场,也是他罪有应得。 “阿姐不必担心,只怕他自身难保。” 昨日,季珣说过的话蓦地浮现在脑海中。 这件事情,该不会和季珣有关吧? 姜芸薇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她总感觉,现在的季珣变得令她有些捉摸不透了。 不过无论如何,陈掌柜如今入狱,对他们来说也是一件好事。 这样一来,姜芸薇就不必再担心季珣遭到他的报复了。 * 早春多雨,姜芸薇刚洗完衣物,抱着盆准备离开,暮春之雨便哗哗的落了下来,嫩绿的柳条随风轻舞,空气中弥漫着一层薄雾,湿润的雾气裹挟着雨丝拂在面上,冰冰凉凉。 “怎么突然下雨了?” 姜芸薇喃喃自语,她没有带伞,下意识的加快了脚下步伐,朝着家中方向疾步走去。 “臭丫头,站住!” 这时候,身后蓦地传来葛三粗犷的声音。 姜芸薇心下一惊,她头也不回,连忙拔腿就跑。 然而,她毕竟只是个弱女子,又抱着衣盆,很快就被葛三给追上了。 葛三拦在她的面前,满面怒容,“臭丫头,你真是能耐了,看到老子居然敢跑。” “你想做什么?”姜芸薇又气又怕。 这个葛三,还真是像狗皮膏药一样阴魂不散,上次被季珣打了一顿,没想到还是如此不知收敛。 葛三嬉皮笑脸,“芸娘,你跑什么呀,不管怎么说,我好歹也是你爹,还能吃了你不成?” 姜芸薇瞪着他,“住嘴,你不是我爹!” “小没良心的,你娘死了就翻脸不认人了。”葛三冷哼一声,他也懒得装了,直接道明来意,“借我点银子,最近手头有点紧。” “没有。”姜芸薇一口回绝,“家中的情形你也知晓,再说阿珣读书也需要一大笔花销,哪来那么多余钱。” “还想骗我。”葛三舔了舔后糟牙,冷笑道:“昨日你不是才去青阳镇上卖帕子了,卖帕子的钱呢,快给我!等我赢了钱就还给你,季珣那个臭小子狼心狗肺,你把钱都拿去供他读书又有什么用,他根本不会念着你的好,没准等他当上官,就把你给踹了,你还真当自己是他的亲姐姐啊?” 姜芸薇面带愠色,怒其不争,“你还想着赢钱,这些年,你的银子都输给赌坊了,你还不死心?至于阿珣将来如何待我,那是我的事情,不用你管!” “臭丫头,真是不识好歹,你还教训起我来了,赶紧把银子给我。”葛三面露凶光,一步步朝着她逼近。 姜芸薇惊惧不已,下意识往后退。 雨天地面湿滑,她脚下一个不稳,身子朝一侧直直摔去,衣盆“砰”的一声掉在地上,衣物洒了一地,溅满了泥点子。 姜芸薇想要拾起衣物,脚踝处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她倒抽一口冷气,疼的眼冒金星,整个人又跌坐在地上。 葛三也被吓了一跳,他生怕被姜芸薇讹上般,连忙往后退了一步,“这可是你自己摔倒的啊,和我可没关系。” “真是晦气!”葛三往地上啐了一口,转身一溜烟跑了。 乌云聚拢,雨越下越大,姜芸薇身上的衣服已经完全被浸湿了,凉意深入骨髓,她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她手撑着地面,试图慢慢站起身,右腿却全然使不上力气,稍微动弹几下便是一阵钻心的剧痛。 “姜姑娘?” 一道清朗的嗓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姜芸薇愣了愣,她抬起头,瞧见一个陌生男子站在面前,正一脸关切的望着自己。 微雨溟濛,男子穿一身雪青锦缎长袍,手中撑着一柄二十四骨油纸伞,面容清俊,双眸璀亮,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雨线斜织,落在伞面上,坠成一道晶莹的珠帘,他俊美的面容恍若笼着一层雾气,朦胧秀美。 “你认识我?”姜芸薇杏眼湿漉漉的,讶异问道。 “姜姑娘不记得我了吗?我是季珣的同窗,你之前陪伯母来学堂送东西,我曾见过你一次。” 他的声线清润,犹如山涧清泉,潺潺流淌。 姜芸薇回想了一会儿,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林公子。” 季珣上学的学堂在青阳镇的云隐书院,乃是方圆百里最好的书院,束脩亦比其他书院要高些,季珣家境贫寒,又生性寡言,不与旁人亲近,他的朋友很少,唯一能够说得上话的,也就只剩下一个林遇。 林遇此人性情温和,待人彬彬有礼,从不会像其他学子一样嫌贫爱富,有门第之见,因此,姜芸薇对他颇有几分好印象。 林遇抬了抬伞面,挡在姜芸薇头顶,“姜姑娘,你脚崴了吗?可需要我帮忙?” 姜芸薇有些难为情。 她如今,实在狼狈的很。 春衫被雨水打湿,发丝亦是湿成一缕一缕,贴在脸颊和脖颈处,她的裙摆上全是泥水,这副模样,实在有碍观瞻。 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林遇脱下身上的外袍,小心递到她手中,嗓音温柔,“雨水湿凉,姜姑娘先披上我的衣服吧,当心染了风寒。” 姜芸薇犹豫了一瞬后,终是没有拒绝。 “姜姑娘,冒犯了,我先扶你起来吧。” 待到姜芸薇穿好衣服,林遇朝着她伸出了手。 这种情形下,姜芸薇也不顾上什么男女大防了,她握住林遇的手,借力缓缓站了起来。 雨水涟涟不绝,林遇的声音恍若也沾染了雨丝,清润微凉,“姜姑娘,我先送你回家,待会再折返回来捡地上的衣裳。” “今日真是麻烦你了。”姜芸薇感激不已。 倘若不是遇到了林遇,她一个人还不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 林遇柔声宽慰她,“姜姑娘不必客气,我与季珣有同窗之谊,你又是他的姐姐,今日所为也不过只是举手之劳罢了,不必挂在心上。” 君子风范,尽显无疑。 听他提到季珣,姜芸薇下意识问道:“林公子今日可是来找阿珣的?” 林遇并不是柳溪村的人,他大老远的跑来这里,除了来找季珣,姜芸薇实在想不到其他理由。 林遇点了点头,“是的,我听闻伯母辞世,季珣这段时日向夫子告假,所以特意过来看看他,顺便将这些日子夫子布置的课业送来。” “难为林公子还记挂着阿珣,多谢你。”姜芸薇眸中笑意蔓延开来,恍若清晨的露珠,纯净的不掺一丝杂质。 林遇怔了怔,恍若被她明亮的视线烫了般,连忙转头移开视线。 两人一路再无话,唯有脚踩在地上树叶的沙沙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气息,远处黛色的群山,道路两旁碧绿的柳枝,都被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中。 林遇果真不愧是读书人,分外守礼,他规规矩矩的搀扶着她,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逾越之举。 反倒是姜芸薇,心跳急促而凌乱。 …… 屋外的雨势越来越大,从灰蒙蒙的天空倾泻而下,空气中透着凉意,青灰色的檐角雨水如溪流哗哗坠地,绵绵密密,似乎永无止境。 季珣立在窗边怔忡出神。 距离姜芸薇晨起出门,已经过去快一个时辰了,她似乎没有带伞。 还真是个麻烦的女人。 季珣蹙了蹙眉,他随手拿起放在一旁的油纸伞,推开屋门,正欲出去。 院子门突然“嘎吱”一声被人推开,一个少年单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搀着姜芸薇,缓缓走了进来。 姜芸薇肩上披着男子的外衫,越发衬托的整个人娇小羸弱,几缕湿发贴在她的脸颊两旁,她一双眼睛也是湿漉漉的,像是浸染了潮湿的水汽,看起来楚楚可怜。 而一旁的林遇,身形欣长,相貌清俊秀美,温润如玉,两人站在一起,恍若一对壁人,看上去倒是分外般配。 “阿珣。”瞧见季珣,姜芸薇下意识的便要松开林遇的手,撑着自己站起来,然而,才刚走了两步,脚踝处却骤然传来一顿钝痛,她发出“嘶”的一声,额头沁出冷汗,脸色惨白如纸。 “这是怎么了?是谁伤了你?” 季珣几步上前,及时将她搀住,他的嗓音微沉,带着微不可察的怒意。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7章 “我没事,只是不小心崴到脚了。” 姜芸薇柔声说道,她视线落在林遇身上,语气多了几分感激,“幸好路上遇到了林公子,否则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回来。” 闻言,季珣下意识抬眸看向站在一旁的林遇。 他呼吸一顿。 眼前这人,季珣再熟悉不过。 幼年时,两人一同在云隐书院读书,季珣性情阴沉寡言,令人不敢接近,唯有林遇,从不在意他的冷淡,总是笑着主动同他搭话,后来,季珣渐渐被他打动,两人成了无话不说的朋友。 林遇也是他在书院之中结识的唯一一个朋友。 后来,两人一同在朝为官,朝夕相见,却渐行渐远。 季珣为了扶持不受宠爱的六皇子上位,成了他手中最恶毒的一把刀,为了替他扫清登基为帝路途上的一切障碍,他做尽了腌臜事,手中不知染了多少血腥。 而林遇,清正廉洁之名满天下,两人政见不同,数番在朝堂之中斗的你死我活。 林遇曾经私下劝过他,“六皇子此人本性阴私歹毒,卑鄙狡诈,不堪为帝。” 那时候,季珣被权势迷了眼,压根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直到后来,季珣才知道,林遇所言不虚。 六皇子登基称帝后不久,便立马卸磨杀驴,而他,也沦为了一颗弃棋。 枉他机关算尽,筹谋半生,到头来一切不过是过眼烟云。 季珣收回思绪,静静望着林遇,眼神闪烁间,有种神思恍惚的迷离之色。 林遇总感觉今日的季珣看他的眼神有些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阿珣,你怎么了?为何这样看着我?” “无事,只是想起了一些旧事。”季珣语气淡淡,“多谢林公子送我阿姐回来。” 他的嗓音淡漠,恍若眼前之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遇一怔,两人初相识之际,季珣对他便极其冷淡,然而,随着时日渐久,却也逐渐成为了交心的知己好友,可是如今,他似乎又恢复了两人最初相识那副模样,令林遇有些不知所措。 林遇有些局促的说道:“姜姑娘的衣物还落在林子里,我先去帮她捡回来。” 话毕,不待两人回应,转身便撑着伞快步闯入雨幕之中。 姜芸薇想要叫住他,然而,人却已经走远了。 她转头不解的望向季珣,“阿珣,你怎能对林公子如此冷淡,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季珣幽深的眸底隐晦如深海,暗藏汹涌,“我与他终归不是同路人。” 姜芸薇还想再劝,季珣倏地半蹲下身,大掌环住她的膝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朝着屋内走去,“阿姐自己都受了伤,还有空关心旁的无关紧要的人?” 姜芸薇始料未及,被突如其来的悬空失重感吓得低叫一声,她下意识伸手搂住季珣的脖颈,“阿珣,你做什么,快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季珣声线平缓,语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势,“阿姐不必逞强,我先抱你进屋,你的腿伤需要处理。” 暮春衣衫单薄,被雨水淋湿后湿漉漉的贴在身上,黏腻的难受,季珣手掌的温度隔着单薄的衣衫,恍若一团熊熊燃烧的火焰,烫的她心尖都在发颤,姜芸薇浑身僵硬,一动也不敢动。 季珣将她放在凳子上坐好,紧接着,他半蹲下身,伸手去褪她的罗袜。 姜芸薇下意识想要闪躲,却不小心碰到伤处,她疼的倒抽一口冷气,额上冒起了细细密密的冷汗。 “别动。”季珣一把捉住她的右脚,“我帮阿姐看看,应该是脱臼了。” 姜芸薇臊的满面通红,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了。 阿珣只是好心,关心她的伤势,她们两人乃是姐弟,小时候还曾经睡过一张床榻,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姜芸薇喉咙发紧,她在心中默默呢喃着,试图说服自己。 季珣缓缓将她的罗袜脱下,露出雪白细嫩的玉足。 由于过于紧张,她的足弓紧绷着,脚趾微微蜷缩着,泛着淡淡的粉色,脚踝上淤肿了一大片乌紫色的痕迹,看着分外可怖。 季珣掌心贴着她的脚踝,他身上炽热的温度,带来一阵轻颤。 “阿姐且忍一忍,我帮你正骨。” 说完这句话后,季珣骤然用力,帮她把骨位正了过来。 一阵剧烈的疼痛倏地袭来,姜芸薇忍不住低叫一声,眸中蓄满了泪花。 季珣瞥她一眼,进屋拿了药膏出来。 姜芸薇察觉出他的意图,连忙道:“阿珣,我自己来擦就好了。” 季珣没给她拒绝的机会。 他取出药膏,在掌心揉搓了两下,才覆上她的脚踝。 姜芸薇下意识的想要缩回脚,却被他的大掌锢住,压根动弹不得。 药膏冰冰凉凉,季珣的手掌却如火炉般灼热,隔着一层薄薄的皮肤,一路烫到了她的心里。 姜芸薇手指紧紧的攥着衣襟,掌心沁出薄汗,她紧咬牙关,生怕再痛呼出声。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那种钝痛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酥麻感,整个人像是泡在热汤里沸腾着。 季珣近乎半跪在她的面前,大手握着她的脚踝骨,眉目低垂,安静专注的一遍遍的给她抹着药膏。 他鸦羽似的长睫轻垂,在眼睑处投下两道淡淡的阴翳。 姜芸薇强压下心头那股怪异的感觉,被雨水淋湿的衣裙黏在身上分外难受,她抿了抿唇瓣,“阿珣,我感觉好多了,我先回屋换件衣裳吧,免得弄脏了林公子的外袍。” 闻言,季珣仰起头,漆黑的双眸直直的盯着她。 他这时才注意到,她此刻的模样分外狼狈,头发湿漉漉的贴在脸颊边,小脸苍白,几乎看不到血色,唇瓣却是异常的殷红,上面还有些许咬痕,一看便是忍痛留下的痕迹。 季珣喉间突然泛起一阵干涩感,他忍不住舔了舔唇,漆黑双眸恍若倒映着雪色,灼亮的逼人,“那阿姐快去吧,当心着凉染了风寒。” 姜芸薇如蒙大赦,连忙捞起一旁的罗袜,逃也似的,一瘸一拐的走进自己房间。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8章 姜芸薇离开后,季珣依然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手上似乎依然残留着握住她脚踝肌肤的触感,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幽兰香气。 一股难言的痒意蓦地爬上心头,季珣手指极轻的蜷缩了一下。 * 姜芸薇回到房间后,心绪依旧无法平复。 一颗心怦怦乱跳,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拍了拍脸颊,喃喃自语,“冷静冷静,阿珣只是你弟弟,他帮你擦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然而,心头那股子怪异的感觉却始终挥之不去,姜芸薇低叹一声,在心中默默想着:如今阿珣也大了,俗话说,男女七岁不同席,哪怕是亲姐弟,往后也需要避嫌些才好! 思及此,姜芸薇逐渐冷静下来,她快速换好了衣裳,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恰好此时,林遇也去而复返。 瞧见他,姜芸薇清秀白皙的面容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她看向季珣,柔声道:“阿珣,你好好陪林公子聊聊天,我去做饭,今日林公子可是客人,你可千万不能怠慢了人家。” 季珣神色淡淡,“阿姐,你腿伤还没好,行动不便,还是我来做吧。” 姜芸薇嗔他一眼,“那怎么行呢,林公子是你的同窗,今日又是特意来找你的,你这样未免太失礼了。” 见状,林遇连忙摆手道:“不必麻烦了,饭我就不吃了,今日就是特意过来看看阿珣的,见他没事我就放心了。” 话毕,他将一本蓝色封皮的书册放在桌案上,“这是这些日子课上我做的一些摘要笔记,阿珣,你有空可以看看。” 说完,林遇站起身便要离开。 姜芸薇连忙看向季珣,用眼神暗示他开口挽留。 季珣却像是没有看懂她的暗示一般,微微一笑,“林公子,此次招待不周,下次回了学堂,我再请客做东,好好补偿林公子。” “阿珣客气了。”林遇脸色白了白,终是什么也没说,告辞离开了。 * 待到林遇离开后,姜芸薇忍不住问,“阿珣,你和林公子吵架了?” 季珣摇了摇头,“林遇素来好性子,我从未见过他和谁吵架。” 话毕,季珣一怔。 不对。 是曾见过的。 前世,他把持朝政,独断专行,铲除异己,有一次下了朝,林遇将他拦住,揪着他的衣领叱骂道:“季珣,你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夫子教我们的难道你都忘了吗?为了一己私利,你置国家安危都不顾了吗?奸臣当道,国将不国,若不伐之,社稷难安。” 季珣思绪回笼,淡淡道:“林遇是光风霁月、怀瑾握瑜的真君子。” “阿珣,你也是啊。”姜芸薇侧过头看向他,颊边漾出浅浅的笑意,恍若明珠生晕,光彩动人,她顿了顿,嗓音又娇又软,“所以,你和林公子才能够成为好朋友。” 她身上幽幽的香气钻入鼻尖,季珣嗓音低沉喑哑,“阿姐这么觉得?” 姜芸微双眸璀璨如星,语气之中溢满了期许,“对啊,阿姐相信,阿珣一定能够出人头地,当个为国为民、清正廉洁的好官。” 季珣转开目光,意味不明的勾唇笑了笑。 只可惜,姜芸薇的心愿注重要落空了,他并不是什么渊清玉絜的真君子,只是个满手血腥、卑劣残酷的奸佞之臣。 况且这一世,他并不打算再入朝为官,那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的日子,他已经彻底厌倦了。 季珣话锋一转,慢条斯理的开了口,“阿姐今日外出可是遇到什么人了?好端端的怎么会突然崴了脚?” 闻言,姜芸薇顿时脸色一白,她心有余悸的开口说道:“我今日遇到葛三了,他问我借银子,我没借给他,拉扯间不小心摔倒崴了脚,阿珣,你这段时日可千万要当心,葛三这次没有得手,定然不会善罢甘休。” “原来是他。”季珣眉眼间染上一丝阴鸷的笑意。 前世,他入朝为官后,葛三不知从何处听闻,竟千里迢迢跑来京都寻他,想要讹上一笔银子。 季珣派人将他给轰了出去。 葛三怀恨在心,在京城大肆宣扬他不仁不义、六亲不认的流言。 最后,季珣派人了结了他的性命,这样一个卑贱的、无足轻重的小角色,实在轮不到他亲自动手。 不过这一世,季珣倒是不介意亲自送他一程。 * 姜芸薇腿脚不方便,做饭的事情便由季珣包揽了。 出乎意料的是,他做饭的手艺居然还不错,甚至远胜于姜芸薇。 母亲曾经在世的时候,季珣也经常会帮着做饭,想必便是那个时候积累下的经验。 吃过饭后,季珣又主动洗起了碗。 少年衣衫半挽,露出线条分明的手腕,他的肌肤冷白如玉,在日光下泛着莹润透亮的光泽,明明是做着这样的脏话,他却好似在林间烹茶煮酒一般,举头投足间透着恍若与生俱来的矜贵和高雅。 姜芸薇不禁有些唏嘘。 季珣不仅相貌生的好,就连功课也是一等一的好,夫子甚至曾经夸赞过他有状元之才,他注定是要出人头地的。 这样出众的人,不该被困在柳溪村庸碌一生。 姜芸薇正想的入神,却见季珣此刻已经洗完了碗,正抱起那桶弄脏的衣服,便朝着后院的水井边走去。 见状,姜芸薇眼皮一跳,连忙出声阻拦道:“阿珣,那些衣服你放着就好了,我一会洗。” 季珣淡淡睨她一眼,“阿姐腿伤了,还是好好将养着吧。” 姜芸薇想要开口阻拦,张了张唇却始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只得眼睁睁的看着季珣在水井前蹲下身,揉搓清洗着她换下的那些衣物。 女子衣物本就私密,况且里面还有她贴身的肚兜和亵裤,姜芸薇想到这里,脸颊顿时火辣辣的烧了起来,心中极其的不自在。 反观季珣倒是神色如常,面上没有丝毫异样的情绪,似乎当真只是一心想要照顾腿脚不便的姐姐,心中没有任何绮念。 姜芸薇瞧见他这般神情,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罢了,两人乃是姐弟,本就应该相互扶持,如今阿珣已经改变了许多,愿意真心实意将她当成姐姐看待了,自己应该高兴才是! 季珣原本并无任何旖旎的心思。 直到看到衣物里出现一件淡粉色绣着牡丹图样的肚兜。 他眼眸一暗,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什么。 难怪方才姜芸薇那般看着自己。 季珣脑海中清晰的浮现出姜芸薇方才的神情。 少女贝齿轻咬着唇瓣,神情忸怩的看着他,一脸的欲言又止,就连耳尖都洇开一抹绯色,恍若枝头青涩的苹果。 季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心中的热流滚烫沸腾,似岩浆般热切。 * 夜里,季珣躺在榻上,做了一个古怪的梦。 他竟然梦到了姜芸薇。 他那懦弱、胆怯、蠢笨的阿姐。 梦中,她穿着轻薄的衣衫,藕节般白皙的双手勾缠着他的脖颈,殷红的唇一张一合,声音软糯的喊他“阿珣。” 她白皙的肌肤细腻如温玉,透着淡淡的桃粉色,腮边两缕发丝垂在脸颊边,黑眸中水意弥漫,一副乖巧可欺的模样。 季珣心中不自觉升起了一丝凌虐欲,他情不自禁的伸出手,温热的指腹在她的红唇上重重碾过。 姜芸薇喉间发出一声细微的呢喃,她红润的嘴唇微张,唇瓣泛起一层水润潋滟的光泽,恍若春日枝头一颗熟透的樱桃,引人采撷。 女子身上的香气,像是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季珣睫毛颤了颤,喉间不自觉发紧,就连呼吸也逐渐变得粗重。 下一瞬,姜芸薇脸颊倏然之间朝着他缓缓靠近,轻轻覆上他的薄唇。 这个生涩的吻如同燎原的火焰,终于在这一刻击溃了季珣所有的理智。 他颤抖着手解开她身上月白色的寝衣,露出女子雪白细腻的肌肤,只见她身上赫然正穿着他白日里亲手洗过的那件淡粉色牡丹肚兜,上面似乎还沾染着他手指上灼热的温度。 月色漫过窗纱,姜芸薇娇怯怯的望着他,眼中如同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眼波勾人,痒得人心猿意马。 她浑身绵软,整个人柔弱无骨的依偎在他的怀中。 季珣大掌扣住她的后脑勺,俯身吻上她的耳垂,而后温热薄唇又如烈火蔓延般一路向下,在下巴、鼻尖、锁骨处辗转流连。 姜芸薇微微仰头,双眸迷离,面颊潮红,恍若吃醉了酒般,眼尾都泛起了一片淡粉色。 两人呼吸交缠,季珣不断的汲取着她身上甘甜的芬芳的气息,却完全无法纾解他身上的燥热难耐。 直到姜芸薇被推倒,仰面卧在榻上,季珣身子旋即覆了上去,两人唇齿交缠,亲密无间。 窗外风雨飘摇,季珣浑身冷汗涔涔,猛地从梦境中清醒过来。 他霍然翻身坐起,黑眸中满是迷茫和不解。 为何会做这样的梦,而且梦中的女子,竟然是姜芸薇。 为何偏偏是她!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9章 一直养了小半个月,姜芸薇的腿伤才彻底痊愈。 这段时日,陈掌柜被捕入狱,而锦绣阁也换了新的掌柜。 姜芸薇一颗心也终于安定下来,她将锁在箱子里的一百两银子取出,开始用于姐弟两人的日常花销。 母亲的丧事都已经办完了,而季珣这段时日,也重新回了学堂。 姜芸薇在青阳镇重新找了个刺绣的活计,这次的掌柜是个女子,她瞧见姜芸薇的绣品后,当场便与她敲定下了合作,价格比之前陈掌柜给的还要高出了一倍多。 起初,姜芸薇害怕再遇上葛三,每日出门都要提心吊胆的,后来却听闻,葛三喝醉了酒不知被谁打了一顿,现在瘫在床上起不来,她这才渐渐放下心来。 如今母亲去世,弟弟也去学堂念书了,只有旬假才能回来,家中只剩下了姜芸薇自己,冷冷清清,她一时竟生出了几分寥落之感。 好在季珣分外争气,甫一回书院,就拿了院试第一的名次,得了案首的称号。 姜芸薇得知消息后喜不自胜,在季母的牌位前连烧了好几炷香。 相信季母若是在天有灵,看到季珣这样有出息,也能够安息了。 而此时,云隐书院,桃花树下。 一位身着石榴红齐胸襦裙的女子正一脸羞怯的站在季珣面前,女子生的极美,眉如新月,眼似秋水,面容白皙如玉,透着淡淡的红晕,她的手中提着一个精美的食盒,“恭喜季公子夺得案首,这是我昨日亲手做的糕点,你尝尝看可合胃口。” 她的嗓音清脆娇俏,恍若出谷黄莺。 此人乃是元隐书院院士的独生女儿,王诗婉。 季珣淡淡看她一眼,语气客套而又疏离,“多谢王姑娘好意,只是某今日没什么胃口,糕点就不必了。” 闻言,王诗婉脸色一白,她神色黯然,扯了扯嘴角,强颜欢笑道:“这样啊,那就不勉强季公子了。” 几个少年透过学堂内的窗户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装什么呢!我真看不惯他平日里这副装模作样的做派,这次从他娘的丧礼回来后,不知染上了什么邪祟,整个人看着阴沉沉的。” “也不知道王姑娘究竟看上了他哪一点。” “依我看,他根本就是个不懂感情的冷血怪物,天煞孤星,克父又克母。” 此言一出,坐在座位上看书的林遇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他将手中的书反扣在桌面上,忍不住绷着脸开了口,道:“背后非议他人,实非君子所为。” 见为季珣打抱不平的人乃是林遇,其中一个学子忍不住嘟囔道:“林遇,我真不知道你为何要接近那小子,你瞧瞧他现在对你什么态度,他压根没将你放在眼里,更没把你当朋友,这小子目中无人,我看他压根打心底里看不起我们所有人。” 话音刚落下,便见季珣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身形欣长,肤色冷白,脸上一丝表情也无,眼底如同深水幽潭般,冰冷而又疏离。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 也不知道方才说的那些话,季珣究竟有没有听到。 虽然不喜欢他,然而却也鲜少有人敢主动找他的麻烦,毕竟夫子非常喜欢他,再加上他乖戾的性子,令旁人都不敢接近。 不过方源却是个例外。 他乃是不久之前刚转学来云隐书院的。 方源的父亲乃是青阳镇有名的乡绅,仗着家中有钱有权,他胡作非为惯了,自然不将季珣放在眼里。 更何况,方源对王诗婉有意,然而襄王有意,神女无心,如今瞧见自己心目中的神女被季珣如此冷待,方源心中自然不快。 见季珣走过来,方源蓦地伸出一条腿,拦在他的面前,“不过是个穷乡僻壤之地出来的乡巴佬罢了,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离王姑娘远点,她不是你这个穷小子能够高攀的起的,听到没有?” 季珣睨他一眼,眼神凌厉如刀锋,浑身都透着凛冽的寒意。 在他的威压之下,方源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惧意。 回过神来后的方源气愤不已,自己居然被一个乡巴佬的眼神给唬住了,这要是传出去都要沦为笑柄。 方源正欲开口找回颜面,下一瞬,季珣却径直从他的脚上碾了过去。 “你!”方源看着被踩脏的鞋面,不可思议的怒瞪着季珣,“你这个臭乡巴佬,居然敢踩我,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好吵。” 季珣蹙了蹙眉,看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什么死物,漆黑的瞳仁中无悲无喜,不带丝毫感情。 方源素来纨绔惯了,从来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何曾受过这般窝囊气,他气的伸出手,用了十成的力道,朝着季珣的脸上甩去。 季珣一把握住他的手,轻轻用力。 只听“咔嚓”一声,清晰的骨骼开裂声倏地在寂静的学堂内响起。 方源惨叫一声,挣扎着想要抽回自己的手。 然而季珣的手却如同铁钳一般,死死的箍着他。 纹丝不动。 方源额头上沁出冷汗,眸中逐渐流露出惊恐和畏惧的神情,他嘴唇嗫喏着,却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季珣视线从他身上轻飘飘的掠过,紧接着,他收回手,径直往前走去,若无其事的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坐下。 围观的众人见状,连忙收回视线,心中惴惴不安,不敢再发一言。 学堂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方才季珣的模样,就恍若一尊煞神,令人后怕不已。 林遇看着季珣挺直的背影,眸中流露出担忧之色。 他总感觉,季珣变了不少。 现在的他,阴鸷冷漠,不近人情,周身都氤氲着浓浓的危险气息。 令人不敢靠近。 …… “阿珣。” 待到下了课后,季珣正准备出学堂,林遇却突然喊住了他。 季珣顿住脚步,回头面无表情的看着他,“何事?”他的语气中透着毫不掩饰的疏离和淡漠,恍若眼前之人只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林遇抿了抿唇,“阿珣,方源的父亲乃是青阳镇有名的乡绅,与县令关系匪浅,只怕他此次不会善罢甘休,你往后要当心。” 季珣漆黑的瞳仁静静的望着他,他启唇道:“林遇,你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什么?”林遇愣了愣,不明所以。 季珣勾了勾唇,笑容有些讥诮,“对所有人都这样心生怜悯?你以为你是救世主吗?能够救万民于水火,拯救每一个深陷囹圄境遇的可怜人,你有这个能力吗?” 林遇大脑发懵,僵在了原地。 季珣见状,在心中冷笑。 还真是和姜芸薇一样的性子。 心软,良善,正直,总是为别人着想,永远将其他人的利益放在自我前面。 简直天真愚蠢的可笑! * 清晨,刚刚下过一场雨,树叶上缀着晶莹的水珠,空气中浮动着雨水混合泥土的芳香。 姜芸薇特意起了个大早,去青阳镇买菜。 路上碰到柳溪村的王大娘,笑着同她打起了招呼,“芸娘,这么早就出门啊?” 姜芸薇弯起唇角,也露出一个笑容,“是啊,今日学堂放旬假,阿珣会归家,我想去镇上买些好菜,做给阿珣吃。” 王大娘笑的眯起了眼,“听说阿珣考了院试第一名,以后就是秀才了,当真是了不起,我们柳溪村居然也出了个秀才了,明年秋天,他是不是就要去京城参加乡试了。” 姜芸薇笑着点了点头,“是啊,读书太辛苦了,阿珣难得回来一趟,我想着去买只老母鸡,炖个鸡汤,好好给他补补身体。” 听到这,王大娘忍不住发自内心的赞扬道:“你真是勤快又贤惠,阿珣有你这样一个姐姐,真是他的福气,将来啊,不知道谁这么命好,能够娶到你。” 闻言,姜芸薇顿时红了脸,她眼神躲闪,神情羞怯,“王大娘莫要取笑我了。” “这怎么能是取笑呢!你也确实到了该嫁人的年纪了。”王大娘细细打量着姜芸薇,不得不说,这些年来,姜芸薇是出落的越来越水灵了,这皮肤白嫩嫩的,就像是豆腐一般,眼睛也是水汪汪的,简直和镇上那些大户人家的小姐没什么区别。 只不过,身世就差了点。 无父无母不说,还带了个拖油瓶弟弟,虽说往后这季珣只怕是前途无量,然而这未来的事情谁又说的准呢,倘若他一辈子没什么成就,便成了累赘。 “八字还没一撇的事情呢。”姜芸薇垂下眼帘,低声道。 王大娘忍不住劝她,“你呀,也别成天只顾着操心阿珣的事情,他如今大了,有出息了,哪里需要你来操心,你也是时候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毕竟女子嫁人找夫婿,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马虎不得。” 知道王大娘也是在关心自己,姜芸薇没有反驳,只是乖巧的笑了笑,“多谢王大娘,我晓得了。” 瞧见她笑意盈然的模样,王大娘不由心生怜惜,多乖巧可爱的孩子啊,只可惜,如今却成了孤女,没有了爹娘,终身大事无人操心。 罢了,往后自己多帮她留意留意吧,毕竟都是乡里乡亲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第10章 姜芸薇买完菜正欲回家,却恰好撞见不远处一个男子摇摇晃晃的朝着这边走来,她定睛一看,来人竟然是王二。 两人已经许久未见,如今乍然瞧见他,姜芸薇回想起往事,心中又惊又怕。 王二似乎喝多了酒,身上满是浓重的酒气,他眯着眼睛,也认出了眼前这个恍若春日桃花般娇俏可人的女子正是姜芸薇。 曾经差点就成为了他的妻子,只可惜,被季珣从中作梗。 多日不见,她似乎越来越美了,穿着一身淡绿色的长裙,仿佛融入了身后的远山青翠之中,清新脱俗,令人见之难忘。 “芸娘,多日不见,你真是越来越漂亮了。”王二眼神肆无忌惮的在她身上来回打量着,嘴里说着轻浮之语,“这么长时间没见,想哥哥了没有?” 姜芸薇气的涨红了脸,叱骂道:“王二,你嘴巴再不干不净的,当心我去衙门告你。” “芸娘,你真是出息了,如今居然敢和我顶嘴了,听说你那个弟弟,考上秀才了,怪不得你如今翅膀都硬了。”王二打了个酒嗝,笑嘻嘻的说道:“不过你也别指望他了,他那个人冷心冷肺,不会管你的,好好找个夫婿嫁了,才是正经事,不如让哥哥我好好疼疼你吧。” 见他满身酒气,就要朝着自己靠近,姜芸薇哆嗦着手,从腰间抽出一把匕首,她将匕首横在身前,浑身都在发颤,“王二,你敢过来,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匕首的刀刃锋利无比,在日光下泛着铮亮的寒光。 王二愣了一下,他用力揉了揉眼睛,似是不敢相信,素来柔弱的姜芸薇居然有胆子用匕首对着他。 果真是胆子肥了,有人撑腰了就是不一样。 许是酒气上头,亦或是笃定姜芸薇不敢真的对他怎么样,王二压根没将她手里的匕首放在眼里,他继续朝着她逼近,“芸娘,好端端的,拿出这伤人的利器做什么,当心伤了自己的身子,我可是会心疼的。” 姜芸薇喉间一紧,握着匕首的手颤抖的厉害。 这匕首是她前些日子备下的,原本是为了防备葛三,葛三这个人要钱不要命,就像狗皮膏药一样难缠,她担心葛三再来找麻烦,所以特意准备了这匕首,时时刻刻带在身上防身,毕竟如今她独自一人居住,凡事只能够依靠自己。 没想到葛三没遇到,今日却碰到了王二,这匕首也算是有了用武之地。 “你别过来!”姜芸薇心跳如鼓,恍若随时都会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从牙缝里哆哆嗦嗦的挤出一句话,“我真的会杀了你。” 哪怕她极力的控制着自己不要露怯,然而,她那局促不安的神情和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 对于王二而言,她的反抗压根没有任何的威慑力,反而让他越发心猿意马起来。 美人双眸盈盈,恍若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她怒瞪着王二,那嗔怒惊惧的模样,当真是别有一番风情。 王二醉眼迷离,许是酒气壮人胆,他不管不顾的朝着姜芸薇扑了过去,“芸娘,你就让我抱一下吧,我真是想死你了,就连梦里都是你的身影。” 姜芸薇咽了口唾沫,鬓边生出冷汗,眼尾染上一层绯红,她想要握紧匕首用力朝着王二刺去,手却颤抖的厉害,压根没有那个勇气。 她转身拔腿就跑,却蓦地撞上一个坚硬的胸膛。 姜芸薇抬起头,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男子时,紧绷的心弦顿时松懈了下来,她手指颤抖的捂住脸,眼泪不由自主的落了下来,娇声泣泣,“阿珣。” 季珣展开手臂,顺势将她揽在怀中,他看向站在不远处的王二,抬眼间目光如冰刃,周身戾气横生。 王二只感觉一股寒意顺着尾椎骨往上蔓延,酒意顿时醒了一大半,他脚下一个踉跄,整个人险些摔倒,幸好扶着身后的树,才得以站稳。 季珣目光转而落在怀中女郎身上。 姜芸薇想必是受了惊,白瓷般的小脸上满是惊惧,晶莹的泪珠凝结在浓密的睫毛上,她柔若无骨的依偎在自己的怀中,如同初生的雏鸟,对他充满了依恋之情。 季珣低低一笑,嗓音温柔却又透着几分残忍,“阿姐,既然带着刀子,为何不动手?” “阿珣,我不敢。” 姜芸薇摇了摇头,她的声线软糯,像是一片羽毛,在心尖轻轻拂过。 季珣视线在姜芸薇的脸上逡巡,他一寸寸拂过她的眉眼,漆黑的眸子里蕴出几分笑意,嗓音温柔如醇酒,“阿姐,这样可不行,今日倘若我不在,你该如何是好。” 话毕,他蓦地擒住姜芸薇握住匕首的手腕,肌肤与肌肤间触碰的那一瞬间,一股难言的颤栗感让她眼睫一颤。 姜芸薇懵懂的抬起头,双目盈盈如水,不解的望着他。 季珣牵引着她,一步步朝着王二靠近。 许是察觉到他的意图,姜芸薇瞪大了眼睛,拼命的摇着头,试图阻止他,“阿珣,不要,不要这样。” “阿姐,不要什么,他三番四次调戏欺凌阿姐,难道阿姐愿意原谅他吗?” 季珣的声音贴在她的耳廓边响起,他的嗓音低低沉沉的,温柔而又充满了磁性,如同恶魔般,循循善诱的引诱着单纯无辜的少女犯下杀戮的罪孽。 身后男子的呼吸喷洒在姜芸薇的颈间,她心口微微战栗,整个人晕晕乎乎的,大脑压根无法思考,只能下意识的跟随着季珣的动作。 王二似乎被吓傻了,整个人呆愣在原地一动不动。 姜芸薇被他带着一步一步靠近,他的手紧握着她细嫩的手腕,带着强硬的,不容拒绝的力道。 姜芸薇尝试着挣脱,却压根无法动弹。 她还未回过神来,一股极大的力道,突然握着她的手骤然用力,朝着眼前之人的右边胸膛狠狠刺了过去。 血液喷涌而出,有几滴甚至喷溅在姜芸薇的脸上。 温热的触感落在脸上,伴随着一阵铁锈般的血腥气,姜芸薇如梦初醒,吓得呆若木鸡。 “啊。” 王二惨叫一声,一阵剧烈的疼痛袭来,令他的酒意彻底苏醒了过来,他惊惧的瞪大了眼睛,望着眼前之人。 只见季珣正站在姜芸薇的身后,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黑眸中含着几分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他白皙的脸颊上沾染了一丝血迹,整个人恍若从地狱之中爬出的恶鬼一般可怖。 王二强忍着疼痛,转身手脚并用,蹒跚着拼命往前爬,试图离开此地。 季珣目光淡淡的望着他惊惶逃窜的身影,并没有上前追赶。 他能够感觉到,怀中女子细微的颤抖,想必是方才的场景将她给吓到了,既然如此,那就放王二一马,反正来日方长。 还真是怯懦胆小啊,很像他前世豢养的一只狸奴,是他在一个大雨之夜捡来的,见了生人便惊惧的躲在角落里不敢出来,直到养了大半年时间,才总算肯卸下防备,偶尔让他摸摸肚皮,然而,一点小小的风吹草动都能立马让它受惊逃窜。 只是后来,那只狸奴却死了。 “阿姐。”季珣回过神来,轻声唤了一句。 姜芸薇神思恍惚,她呆呆愣愣的抬起头,看向眼前的男子。 多日不见,季珣周身的气势似乎越发的冷峻了,他一身月白常服立于眼前,鸦羽似的长睫轻垂,落在自己的身上,肤色白的好似冷玉,明明是清贵高雅的相貌,然而姜芸薇却无端觉得有些胆寒。 方才那一瞬间的季珣,竟令她感到有些畏惧。 他什么时候变成这个样子了? 季珣视线一直落在姜芸薇的身上,自然没有错过她眸中那一瞬间闪过的惊惧和害怕,一股陌生的兴奋感和战栗感遽然涌上心头。 他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低声叹了口气,声音柔和恍若春风拂面,嗓音之中更是多了几分愧疚,“阿姐可是在怪我,那王二本就不是什么好人,他那是罪有应得,我只是想为阿姐出气。” 闻言,姜芸薇回过神来。 她手指攥紧了衣衫,内心天人交战起来。 王二落得那样的下场,确实是罪有应得,季珣也是为了替她出头,若不是他及时出现救了自己,只怕凭她自己一个人,完全不是王二的对手。 她应该感激季珣才是。 自从母亲去世后,季珣对她多加照顾,更是屡次拯救她于危险之中,于情于理,她都没有理由怪他。 姜芸薇收回思绪,她一把握住季珣的手,“阿珣,你千万不要这么说,阿姐怎么会怪你呢,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她顿了顿,黛眉微颦,面上流露出几分忧虑之色,“我只是有些担心,王二会不会有什么事?毕竟杀人可是重罪。” 季珣眼敛微垂,手指轻轻覆上她的眼,拭去她眼角残存的泪珠,“阿姐,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就不要再多想了,有我在不会有事的,放心吧。” 他声音本就极其动听,如今放柔了语调,便越发显得格外缱绻温柔,姜芸薇如同被蛊惑了,呆呆愣愣的点了点头。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11章 两人回到家中后,姜芸薇第一时间便烧了热水沐浴。 她靠在浴桶边缘,眼帘微阖,任由水珠沿着肌肤滑落,心绪始终难以平复下来。 明明已经用澡豆揉搓了好几遍,就连娇嫩的肌肤都染上了一层绯色,姜芸薇却依然觉得周身萦绕着那股子挥之不去的血腥气。 从小到大,她就是连杀只鸡都不敢,更何况是拿着刀子捅人呢? 只要想起那一幕,便控制不住想要干呕。 许久,一直到水温逐渐冷却,姜芸薇才换好衣衫,出了房间。 季珣已经将饭菜都做好了。 他也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衫,柔软的发丝垂在脸侧,只是静静坐在那里,便恍若一幅水墨丹青画,清隽秀美。 见状,姜芸薇心中不禁又有些愧疚。 今日,季珣难得放旬假,却还要自己做饭。 思及此,她放柔了语调,轻声问,“阿珣,这次旬假休息多少天?” 季珣黑眸朝她瞥去。 姜芸薇刚沐浴过,锦缎般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脸颊被水汽晕出淡淡的胭脂色,身上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浅淡的幽香。 他这个姐姐,沐浴了整整快一个时辰。 不过就是身上溅了些血,便那般害怕吗? 前世,死在他手中的人不计其数,那诏狱中,剥皮抽筋、烙铁炮烙、种种酷刑令旁人闻风丧胆,而于他而言,这些却犹如家常便饭一般,甚至有传言说,他的住所内阴气极盛,时闻鬼哭狼嚎之声,夜夜都有冤魂前来索命。 只不过,他最终也没有死在冤魂恶鬼手中,而是被君王一杯毒酒葬送了性命。 这个世界上哪有什么恶鬼,有时候,人比鬼可怕多了。 季珣收回思绪,道:“明日一大早,我便要回书院了。” 姜芸薇黛眉微颦,“这么匆忙,下次只有一天假的话,便不必回来了,大老远的来回折腾,实在太麻烦了。” 季珣嗓音低沉悦耳,“留阿姐一个人在家中,我不放心。” 闻言,姜芸薇心中微微发热。 自从季母死后,她已经许久未曾体验过这种被人关心的滋味了。 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弟,然而从前,季珣从未将她当成姐姐看待过,每次看她的眼神,都不带丝毫感情,如同在看什么死物。 其实,姜芸薇是难过的,她一直努力想要对他好,季珣却从未给过她这个机会。 好在季母去世后,他总算是长大了不少。 只可惜,她的年龄也大了,兴许过不了几年,就会嫁给别人,这样一来,就不能再时时刻刻照顾他了。 季母对她恩重如山,她无以回报,只能够偿还在季珣的身上,这些年,她始终将他当成亲弟弟一样看待。 * “阿珣,你稍等片刻,我去拿些东西,你明日一起带去学堂。” 待到吃过饭后,姜芸薇突然说道。 话毕,她走到屋内,拿出一个大包袱递给季珣,“阿珣,这是我这些时日给你做的衣裳,你看看合不合身,另外里面还有一些我做的腌菜和腊肉,你记得带去学堂吃。” 她絮絮念叨着。 季珣一怔。 他打开一看,竟是上次他们一起买的布做的衣裳,靛青色的锦缎袍子,衣襟和袖口处用银色的丝线镶绣着繁复的腾云祥纹,针脚匀称绵密,看的出来分外用心。 季珣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衣裳布料,脑海中不禁浮现出姜芸薇坐在榻边,对着昏黄的油灯,一针一线缝制衣服的场景,她那般节俭,定然舍不得用蜡烛照明,长此以往,实在太伤眼睛。 季珣垂下眼帘,眸中情绪莫测。 沉默须臾,他脱下外袍,换上新衣。 这一身衣裳穿在他身上,果真衬的他风姿清绝,整个人透着一股子难以言说的矜贵气质,皎皎如月华般高雅。 姜芸薇满意的点了点头,赞扬道:“阿珣生的俊俏,穿什么都好看。” 季珣抿唇一笑,眉眼间多了几分柔软缱绻,“多谢阿姐,我很喜欢。” *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月亮隐去,只余稀疏寥落几颗星子挂在天边。 葛三躺在床上,腿痛的睡不着。 前段时日,他刚从赌坊出来,突然不知从何处窜出来一群流民,二话不说便将他给打了一顿,脚便是那个时候断的,连日来,他都卧床不起,好些日子没摸到骰子,他简直快要憋坏了。 倘若让他知晓那些流民背后指使之人是谁,他一定要他们好看! 窗外微风轻拂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音,葛三独自一人住在城郊破旧的茅草屋,厅堂内很昏暗,屋内潮湿又阴凉,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子腐朽发霉的气味。 破败的木门蓦地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被风给吹开了,葛三皱紧了眉头,口中又忍不住骂骂咧咧起来,“都怪那对丧门星姐弟占了老子的房子,害我只能睡在这个破屋子里,等老子腿好了,一定要你们好看。” “你想要谁好看?” 屋内蓦地响起一道冰冷的嗓音。 葛三大骇,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瞥见面前不知何时站了一道人影。 是季珣。 月色下,他白皙的面容透着几分妖异,一双眼睛冰冷似寒潭,杀意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葛三悚然一惊,惊呼出声,“你怎么在这里?” 季珣唇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当然是来杀你的。” 伴随着这话音的落下,一柄冰凉的长剑如蛇般缠上葛三的脖领,葛三吓得浑身发颤,神情惊恐,“有话……好好说,为何非要动手动脚的,杀了我对你有什么好处。” 季珣将剑往前送了一分,殷红的血液沿着剑尖滴落,在被褥上泅出一道道深色的痕迹,“我本来也想留你一命,可惜你这人,实在太过贪得无厌。” 看着季珣眸中毫不掩饰的杀意,葛三吓得脸色发白,他仓惶的后退着,涕泗横流的求饶,“求求你,饶我一命,我保证不会再来骚扰你们,我离开柳溪村,跑的远远的,再也不出现在你们面前。” “晚了。”季珣漆黑的瞳仁不带丝毫感情的望着他,他勾唇一笑,笑意却半点未达眼底。 “为什么?为什么非是今日?”葛三嘴唇一张一合,嗬嗬吐着血沫,眸中充满了恐惧和不甘。 他此刻心中唯有无尽的悔恨。 倘若早知道季珣是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疯子,当初就不应该去招惹他! “明日我便要去学堂了,走之前,帮阿姐将讨厌的人处理掉。”季珣语气很淡,似乎只是在说明日天气如何这样微不足道的小事。 “你……”葛三颤抖着手指着他,神情怨毒,“你真是个疯子,别装了,你什么时候真心将她当成姐姐看待过了?” 季珣眼睫低垂,极轻的叹息了一声,“你说的不错,我确实从来有一刻真心将她当成过我的姐姐,那又如何?” 死亡的恐惧笼罩在头顶,葛三终是控制不住对求生的渴望,他跪在地上,拼命求饶,“阿珣啊,你放过我吧,好歹我和你娘也曾经有过一场夫妻情分,我也算是你爹啊。” “想当我爹,你还不配。” 季珣居高临下的望着他,语气森寒。 话毕,他手上动作骤然用力,只见一道寒光闪过,葛三的头颅顿时“骨碌”一声从脖子处滚落在地,猩红鲜血喷洒的满地都是,他双眸圆睁,满面惊恐之色,一看便是死不瞑目。 季珣白皙的面容上染了几丝血迹,半弯惨淡的月透过破败的窗照射进来,在他的面上覆上一层寒霜。 季珣转过身,将桌上的油灯点燃。 昏黄灯光摇曳,在墙面上映出一道明亮的光影。 他将油灯扔进被褥之中,刹那间,火舌就在屋内蔓延开来,瞬间吞噬了整个茅草屋。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12章 季珣踏着夜色回到家中,他沐浴过后,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 在经过隔壁姜芸薇的房间时,他鬼使神差的停住了脚步,抬手轻推开屋门,如鬼魅般悄无声息的走了进去。 床上女子闭着眼睛熟的正睡,她无意识的将被褥拥在胸前,乌黑的长发如乌云堆砌在枕上,露出半截雪白的手腕,清清渺渺的月光下,她纤长白皙的脖颈如同上好的暖玉,姝颜柔美更胜皎月。 季珣指腹沾上去,挨着温热的肌肤,缓缓描摹她眉眼的轮廓,又慢慢游移到脖颈处。 她纤细的脖颈在他的大手间,隐约可见青色血管,恍若纤弱的蝴蝶翅羽,一折就断。 他的阿姐这般柔弱可欺,若是没有他的庇护,如何在这个风雨飘摇、人欲横流的世道活下去?恐怕早就被人啃得骨头渣都不剩了。 这俗世的功名利禄、富贵荣华于他而言,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季珣从来不信什么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然而这一刻,却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想着:兴许前世他真的欠姜芸薇太多,所以老天才给了他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的阿姐。 平庸、老实,甚至可以称得上无趣,明明那般怯懦胆小,为了他,却敢鼓起勇气上京告御状,要知道在晋朝有明文规定,拦轿告御状者,不论情词虚实,俱杖三十。 姜芸薇这般弱不禁风,三十板子下去,她焉能有活路?就算不死也是去了半条命。 她总是用她自己的方式,笨拙的、毫无保留的将一颗真心赤诚的捧到他面前,为何他前世却没有发现呢? 季珣视线落在她莹润饱满的唇上,眸光幽深如潭,他嗓音低沉的呢喃自语,“阿姐,葛三已经死了,往后再也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至于王二此人,胆小如鼠,恐怕经历了上次的事情后,他再也不敢找姜芸薇的麻烦了,况且这个节骨眼上如果王二再出事,容易惹人怀疑。 季珣帮她掖好被角,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 翌日清晨。 姜芸薇醒过来的时候,季珣已经去学堂了。 灶台上放着温好的小米粥和两个尚且冒着热气的胡饼,她瞧见后,心中十分熨帖。 季珣果真是长大了,都会照顾人了,将来嫁给他的姑娘定然分外幸福。 吃过早膳后,姜芸薇将这些日子做的绣品打包好,坐牛车去了镇上的绣坊换了银钱,又置办了些日常所需的物品。 虽然上次从陈掌柜那里得了一百两银子,然而,姜芸薇是个闲不住的,倘若不做些针线活,每日独自一人待在家中也十分无趣,况且,她想的十分长远,倘若将来季珣真当上了官老爷去了京城,要打点花钱的地方多如流水,这些银子肯定是不够的。 而且,来日季珣娶妻,也是需要银子的,她得早做打算。 姜芸薇提着从镇上买来的东西,正要赶回家做午饭,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将她叫住,“芸娘。” 她回头一看,竟是王大娘,母亲在世的时候,和王大娘关系尚可,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平日里自然也是低头不见抬头见,她弯了弯唇,露出个乖巧的笑容,“王大娘。” 王大娘瞧见她的笑容,不由晃了一下神。 姜芸薇生的实在水灵清秀,尤其一双水漾漾的双目,像是会说话似的,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梨涡浅浅,恍若一尊漂亮的小玉观音,真是个难得的美人胚子。 她在村子里这么多年,还从未见过这样的好颜色,这样出挑的模样,就算是放在青阳镇上也丝毫不逊色。 说起来,她那个弟弟相貌亦是分外出众,一家子都生的好,待在柳溪村实在是可惜了。 王大娘握住她的手,满面笑意的开口说道:“芸娘,我给你找了一门好亲事,男方就住在青阳镇上,生父早逝,家里只有个老母亲,他比你大三岁,现在是云隐书院的掌书,专门负责书院里面图书的保管和借阅,说起来,他和你弟弟一样,也是个秀才公呢,虽然家中不算多富裕,然而人品秉性却是没话说,对母亲分外孝顺,是个老实本分的孩子。” 姜芸薇一怔,她上次还以为王大娘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她竟然真的将此事放在心上了。 姜芸薇蹙了蹙眉,心中十分踌躇为难。 季珣还未长大,最晚来年就要进京下场考试了,这个节骨眼下,她哪里能够放得下心成亲呢? 见她低头不语,王大娘不禁有些着急,催促问道:“怎么样?芸娘,你莫不是瞧不上对方的家境?” “怎么会呢,王大娘。”姜芸薇连忙解释道:“我知道婶子是真心待我好,否则我一介孤女,如何能够高攀得上秀才公?只是我家中的情况婶子也知晓,阿珣明年秋天就要下场考试了,倘若这个时候我嫁人了,家里便再没人能够照顾阿珣了,我实在放心不下。” “你这孩子真是死脑筋。”王大娘伸手在她额头上轻点了一下,语气颇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旁人的事情再要紧,也得先抓紧自己的终身大事啊,有些缘分错过了可就没了。” 姜芸薇平日里一向不擅长拒绝别人,她面露为难之色,小声说道:“婶子,多谢你的好意,我知晓的,只是我现在真的没这个想法。” 王大娘叹了口气,放柔了语调,循循善诱的劝道:“傻孩子,又不是相看了就要立马成亲,我们又不是那些城里头的大户人家,有那么多繁琐的规矩,你们两人可以先见一面,若是合适,便先慢慢相处着,若是不合适,那就罢了。” 姜芸薇咬着下唇不语。 王大娘趁热打铁,“你看怎么样?今日那男方,正好就在我们柳溪村,他姑母嫁到了我们村子里,他今日来看望姑母,你要是同意,我就立马安排你们现在见上一面。” 姜芸薇内心陷入了天人交战,看着王大娘殷切的眼神,拒绝的说终究是说不出口,最终,她只好颔首同意了,“好,就依婶子的,那就见上一面吧。” * 两人一同来到了王大娘的家中。 王大娘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了她几句后,柔声道:“芸娘,你先坐一会,我这就去叫他过来。” 说完,便急匆匆的出门去了。 徒留姜芸薇独自一人,在屋内坐立难安。 其实当初季母在世的时候,也曾张罗着要给她寻找合适的夫婿。 姜芸薇毕竟也才十七岁,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她也曾幻想过,自己将来的夫婿会是怎样一个人?也曾期盼过,婚后与夫君两人举案齐眉,相濡以沫。 不求大富大贵,只求平淡幸福。 许是亲眼见过季母失败的婚姻,姜芸薇对成亲始终残存着几分天然的恐惧,葛三没和季母成亲之前,也是体贴入微,然而成亲后不久,便原形毕露,酗酒打人。 想到接下来要面临的场面,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忐忑。 也不知道那位公子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相貌如何,性情又如何。 其实姜芸薇之所以会答应这次相看,不忍拒绝王大娘的一番好意只是其中原因之一。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她喜欢有才情的男子。 小时候家中虽然贫困,然而每当季母闲暇之时,却总会亲自教姜芸薇读书认字,再加上小时候沾了弟弟的光,她看了不少书。 她是喜欢读书的,只是她是女子,注定没办法像男子一样入学堂、参考科考。 她理想中的夫婿便是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就像弟弟季珣这样。 文采斐然,翩翩君子如玉。 姜芸薇正想的入神,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下意识的站起了身,手指搓了搓指尖,心中有些紧张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她抬目望去。 只见王大娘的身旁跟着一位身着淡青色衣衫的年轻男子,男子身躯挺拔,肩膀宽阔,肤色偏黑,生的剑眉星目,英武不凡,一眼望去,实在不像是弱不禁风的书生,倒更像是武夫。 似乎是察觉到姜芸薇的视线,男子倏地朝她看来。 两人目光霎时对上。 他的眼睛很亮,像是燃了一簇火焰,姜芸薇脸颊一热,心砰砰直跳,她连忙垂下头,避开他的视线。 眨眼间,两人便走至了跟前。 王大娘拉着姜芸薇的手,笑着同她介绍起来,“芸娘,这位便是我同你说过的文公子。” 闻言,姜芸薇又飞快的抬头看他一眼,却恰好撞上文司祁温柔的眼神,他的视线似乎一直落在自己的身上,始终没有移开。 姜芸薇有些紧张的咽了咽口水,双颊因为他长久的注视染上一层红晕,她略微欠身行了个礼,小声嗫喏道:“文公子。” “姜姑娘。”文司祁笑着回了一礼。 他的神情坦然,并无任何扭捏羞涩之意,和姜芸薇完全相反。 王大娘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心中分外满意。 文司祁高大挺拔,姜芸薇秀美乖巧,这两人站在一起,倒是分外登对,倘若这事情能成,这媒人钱是少不了了。 王大娘眼珠子转了转,笑道:“我去给你们煮点茶水,你们先聊。” 说完,转身匆匆进了屋里,给两人制造独处的空间。 王大娘离开后,姜芸薇越发局促,手脚都不知该往何处放,手指下意识的搅合着衣角。 看出了她的紧张,文司祁笑着主动找起了话题,“姜姑娘,你不必紧张,说起来,我还认识你弟弟呢。” 闻言,姜芸薇果然瞬间被吸引,她蓦地抬起头,双目盈盈似水,“文公子认识阿珣?”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13章 文司祁愣了愣。 眼前的少女,黑亮的瞳仁恍若浸在两汪秋水里,琉璃一般清澈,她看起来是如此的纯粹,似乎容不得丝毫的丑恶和欺瞒。 他倒是没有想到,文大娘这次给他介绍的竟然是这样一位单纯温婉的女郎,倒是和她的弟弟季珣的性情大相径庭。 文司祁笑道:“当然,我在云隐书院任掌书,今日是我休沐的日子,所以特意来看看姑母,你弟弟季公子在书院每次都拿第一,可以说是无人不识,我又岂会不知呢?” 姜芸薇轻抿嘴角笑了一下,“阿珣他向来用功。” 顿了顿,她忍不住又问道:“对了,文公子,你知道阿珣他平日里和同窗们的关系如何吗?” 上次季珣和林遇两人之间似乎闹了些矛盾,也不知道他们如今关系是否缓和了,这些日子,姜芸薇心中总是牵挂着此事。 文司祁如实答道:“据我所知,季公子在学堂都是独来独往,并没什么朋友。” 闻言,姜芸薇心中不禁有些担忧。 季珣虽然课业成绩都是拔尖的,不需要令人操心,然而他平日里却太过沉默寡言,总是将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姜芸薇真担心他憋出什么病来。 似乎猜出了她心中所想,文司祁笑着安慰道:“姜姑娘不必担心,季公子文采斐然,绝非池中之物,况且知已本就难觅,独来独往也未尝不好。” 姜芸薇点了点头,附和道:“文公子言之有理。” 虽然嘴上这么说,然而她的心中还是有几分怅然,林遇光风霁月,芝兰玉树,她是真心实意希望两人能够交好,如此一来,季珣在书院也不会太过孤单。 见她言语之中满是对季珣的关切和担忧,文司祁忍不住感慨道:“姜姑娘和季公子的姐弟之情,实在令人艳羡。” 王大娘恰好从屋内走出,听到这句话后,立马接过话茬道:“芸娘这个孩子,那是出了名的孝顺,季母在世的时候,可没少在我跟前夸她,不是我吹牛,将来谁要是娶了她,那可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姜芸薇脸“腾”的一下就红了,她咬着嘴唇,眼神躲闪,一脸羞涩,“王大娘,你快别乱说了。” “哟,还害羞了。”王大娘揶揄了一句。 文司祁笑着帮姜芸薇解围,“王大娘,你就别取笑姜姑娘了。”顿了顿,他又道:“对了,姜姑娘,我明日就要回书院了,你可有什么东西需要我帮忙带给季公子的?” 姜芸薇面露犹豫之色,“会不会太麻烦了?” 文司祁笑道:“不会,顺手的事情,没什么麻烦的。” 姜芸薇思虑一瞬后,将今日在街上买来的几块酱牛肉和一些腌肉打包好,递给文司祁,“文公子,那麻烦你了。” 她听闻学堂的饭菜都不好吃,而读书又费脑子,倘若吃都吃不好,又如何能够将心思都花在学习上? 文司祁拿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看来她几乎将所有的肉都匀给了季珣,自己只留了一小块。 姜芸薇又递给文司祁一个油纸包,里面装着几块米白色的糕点,“文公子,这个是我今日在街上买的云片糕,是给你吃的。” 文司祁连忙推辞,“不用了,姜姑娘自己留着吃就好了。” 姜芸薇坚持道:“文公子不必客气,只是我的一点小心意罢了,不值几个钱的。” 见此情形,就连一旁的王大娘也忍不住插话,“文家小子,既然是芸娘的一番心意,你就拿着吃吧,别客气了。” 文司祁不好再拒绝,只得伸手接过。 * 晌午,季珣独自一人在书院的饭堂用饭。 隔壁的几个学子频频回头,视线总是有意无意的落在他的身上。 季珣神情淡漠,对这些眼神视若无睹。 他知道这些人在看什么。 方源仗着家中有些小钱,买通了饭堂打饭的斋夫,只给他打剩饭剩菜,而且基本上都是些素菜,看着便没什么胃口。 这些人都在等着看他的反应。 前世,这样的事情不知道发生过多少回了,他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以前,每一次林遇瞧见了都会替他打抱不平,还会主动将自己从家中带来的饭菜分给他吃,自从季珣主动疏远他后,这段时日,两人已经许久未说话了。 “季公子。” 耳旁蓦地响起一道声音。 季珣抬起头一看,瞧见一个陌生的男子站在自己面前。 季珣平静的看着对方,等着后者主动开口。 文司祁在他身旁的椅子上坐下,拿出一个包袱放在桌面上,笑着开口道:“这是姜姑娘托我带给你的东西。” 此言一出,季珣缓缓皱起了眉头,眸底掠过危险的暗芒,他紧盯着文司祁,似乎恨不得在对方的脸上戳出个窟窿,“你是何人?如何认识我阿姐?” 文司祁愣了一下。 季珣双眸犹如深不见底的寒潭,幽幽望过来时,如毒蛇一般阴冷诡谲,让人不觉心颤。 文司祁笑着解释道:“是王大娘撮合我们认识的,这包袱是你阿姐托我带给你的。” 季珣接过包袱,打开看了一眼,便知道眼前的男子并未说谎,确实是阿姐会准备的东西。 “你阿姐待你可真好啊。”文司祁并未在意季珣冷淡的态度,自顾自的絮叨起来,“她非常关心你呢,还问我你和同窗相处的怎么样,真羡慕你们两人之间的姐弟情分。” 季珣双眸微眯了一瞬,心中无端涌起几分烦躁感。 好吵。 眼前这人,实在聒噪。 听到王大娘的名字,他便知道了是怎么回事。定然是王大娘想要撮合这人和阿姐,前世,他连中三元后,王大娘没少给他介绍女郎,都被他毫不留情的拒绝了。 季珣从未想过,有朝一日,姜芸薇会嫁给旁人,印象中,前世一直到他参加科考高中,她都始终没有嫁人。 季珣突然抬眸,用审视的目光将眼前的男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紧接着,他语气平静的开口,“你配不上我阿姐。” 这话犹如一把钢刀,将文司祁钉在了原地,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待到反应过来季珣话中的意思后,屈辱感顿时油然而生,他语气中多了几分恼意,“季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 文司祁自认为自己相貌尚可,而且又是个秀才,而姜芸薇不过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女,虽然长得有几分姿色,然而自己配她不是绰绰有余? “没什么意思,你接近我阿姐,其实是另有目的吧?”季珣笑了笑,嘴角弧度轻蔑,似乎压根没将眼前之人放在眼里。 他前世身居高位,见过的人数不胜数,只需一眼,便能够看得出来,眼前之人接近姜芸薇,乃是别有所图,这样心机深沉的人,如何能够配得上他单纯良善的阿姐? 文司祁愣了一下,紧接着,面上露出被戳穿后的羞恼之色,语气有些气急败坏,“你胡说什么,姜姑娘温柔贤淑,我是真心喜欢他。” “让我猜猜看,你真正的目的应该是想要接近我吧?你料定我将来前途无量,所以想通过阿姐,和我攀上关系?想必要给我送东西,也是你主动提起的吧?”季珣不急不缓的开口说道,脸上带着蔑视的神情。 姜芸薇平日里最怕麻烦别人,又怎么可能会主动提起让旁人帮忙带东西来书院给他呢? 文司祁怒视着对方,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他没有想到,季珣居然一下子就猜出了他藏在心目中的真实想法。 起初,王大娘说要给他说媒,听闻对方只是一个村妇,他并不情愿,然而,在得知对方的弟弟就是云隐书院那个拿了院试第一的学子后,他又改变了主意。 他也曾是云隐书院的学子,怀着满腔抱负,想要参加科考,谋得一官半职,报效国家,然而,考了好几次却都是名落孙山,这些年,考试花光了家中的所有积蓄,他不得不放弃继续读书,在书院找了份差事。 然而,文司祁始终没有放弃这个梦想,他早就听闻了季珣的名号,每次考试都名列前茅,就连院士都对他寄予厚望,说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文司祁决定抓住这个从天而降的机会,将来,季珣若是金榜题名,而他做为季珣的姐夫,自然也能够沾亲带故,谋得一官半职。 文司祁再也没有脸面待下去,气的拂袖转身离开了。 季珣似乎压根并未将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他打开包袱,拿出阿姐送来的卤牛肉,配着米饭,慢条斯理的吃了起来。 时间如流水般,眨眼之间,便又过了一个月。 这段时日,文司祁没有再联系她。 起初,姜芸薇极为忐忑不安,在心中想着是不是自己有什么地方没有做好,让对方不高兴了。 后来,她便彻底放下了此事,同时也悄悄的松了口气,如此这般也好,她对文司祁本来就没那方面的意思,既然他自己主动断联,倒也省的她费心思去思考该如何拒绝。 王大娘后来又来旁敲侧击的问过好几次,都被姜芸薇给搪塞过去了。 时间一久,她便不再提及此事了,这次的相看,自然也就这样黄了。 * 南方早春多雨,一连下了多日,空气中都氤氲着一股子黏腻的湿意,淅淅沥沥的雨沿着半开的窗倾泻进来,溅起细小的水珠。 季珣坐在窗边,任由雨珠落在脸上,他俊美的面容上恍若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整个人看上去愈发充满了距离感,令人不敢接近。 “学院外面来了个俏生生的小娘子,生的可美了,雪肤乌发,明眸皓齿,不知道是来找谁的。” “好像是来找他弟弟的,不知道是谁这么有福气,有一个这么好的姐姐。” 身后的学子正在叽叽喳喳的的议论着。 闻言,季珣霍然站起身,撑着伞朝着院门外的方向大步走去。 他走到书院门口,远远的便瞧见了站在门口的女子。 她穿着一身竹青色的衣衫,手中撑着一把月白色的油纸伞,站在雨幕中,恍若从树林中走出的鬼怪精魅一般。 隔着一层雨幕,犹如雾里看花,她整个人都充满了朦胧感,宛如雨中静静绽放的一株空谷幽兰。 似乎有所察觉,姜芸薇蓦地抬起头,视线朝着季珣的方向看过来。 两人四目相对。 四周风势渐大,雨水落在树叶上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翠竹摇曳,清风拂过,万物似乎刹那间定格在此刻。 姜芸薇唇边漾起一抹笑容,颊边两个梨涡若隐若现,宛如春花绽放。 这一抹浅淡的笑意恍若一簇烈火将他点燃,这一刹那,季珣似乎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似乎叫嚣着要从胸口蹦出来。 姜芸薇快步走到他面前,停住脚步,笑着说道:“阿珣,许久未见,你似乎又长高了不少,我今日是来给你送东西的。” 这段时日临近考试,学堂功课很忙,基本上没有时间休息,眼看着天气渐渐热了,姜芸薇不得不亲自来了一趟学堂,给季珣送夏日的衣衫被褥还有一些吃的食物。 季珣没有说话。 两人靠的很近,少女身上的香气若有若无的萦绕在周边,像是一张细细密密的网,将他整个人都包裹在其中。 雨水斜斜的拂在面上,冰冰凉凉的,她的嗓音似乎也浸染了这春日的雨水,多了几分缠绵的意味,像是一把刷子,挠的人心里痒痒的。 季珣接过姜芸薇手中拿着的包袱,嗓音喑哑,多了几分涩意,“多谢阿姐。” “我们姐弟两人,有什么谢不谢的。”姜芸薇笑着说道。 顿了顿,她似乎想到了什么,嗓音沉了几分,“阿珣,葛三他死了,听说他许久未曾出现,后来债主追上门来,才发现他的家里起了火,他早被烧死了。” 她的语气之中,萦绕着几分挥之不去的哀伤。 葛三独自一人住在偏僻的城郊,就连家中起火,都多日无人发现。 季珣蹙了蹙眉,不解的看向她。 她在难过什么,为了一个欺辱过她的恶人? 季珣语气淡漠,不带丝毫的感情,“阿姐何必为了这样一个人难过,他不值得。” 姜芸薇怅然叹了口气,没有说话。 她脑海中忍不住回想起从前的画面。 季母刚嫁给葛三的时候,他也曾将她抱在怀中,亲昵的唤着她的小名,还时常从镇上给她带来许多好吃的。 只可惜后来,一切都变了。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第14章 季珣垂下眼帘,遮住了眸中的阴翳。 他的阿姐,还真是心软良善,竟会同情这样一个恶人。 他的心中莫名涌起几分暴虐欲。 葛三一个死人,凭什么牵动阿姐的情绪?早知道当初就应该做的再干净点,让他神不知鬼不觉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这样,阿姐就只会将注意力放在他一个人身上了。 姜芸薇收回思绪,关切问道:“阿珣,这些日子课业很辛苦吧?别光顾着看书,也要时常休息,千万别熬坏了身子。” 她的嗓音又轻又柔,像是江南缠绵的风,在耳边轻轻拂过。 他的阿姐,这是将他当小孩子哄呢? 雨丝斜飞,姜芸薇几缕发丝被打湿,沾在瓷白的脸庞上,水雾凝在她的眼睫上,犹如一颗晶莹剔透的玉珠。 一阵酥麻的痒意缓缓自心头涌起。 季珣眼尾微垂,压下心中的躁郁,“阿姐放心,我知晓的。” 姜芸薇:“对了,阿珣,上次托文公子给你送来的东西,你可收到了?” 听她提及此人,季珣眸中泛起一丝冷意,“阿姐,此人心术不正,你往后离他远些。” 姜芸薇愣了愣,“文公子吗?我感觉他挺好的呀,为人和善,性情也开朗。” 季珣黑眸沉沉盯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无形中带着强势的压迫感,让人不禁心头一颤。 只听他意味不明的哂笑一声,“阿姐心性单纯,如何识得人心险恶?” 姜芸薇自嘲一笑,“阿珣放心,我和文公子已经许久未见了,人家好歹也是秀才,我又如何配得上他?本就是王大娘乱点鸳鸯谱罢了。” 其实她的心中,对文司祁也是有埋怨的,倘若觉得双方不合适,直说就好了,又何必突然消失,就连王大娘都联系不上他,三番四次来她这里打探究竟是怎么回事。 姜芸薇心中本就有些自卑,她身份低贱,承蒙季母收留,才没被卖入那秦楼楚馆之中,对方看不上她的身世,也是人之常情。 季珣蹙了蹙眉,“阿姐何必妄自菲薄,不过一个秀才罢了,就是王孙贵族,阿姐也配得上。” 倘若前世,他身居高位后将姜芸薇接来身边,那么单单凭借他姐姐这个身份,想要求娶她的人定然也是多如过江之卿。 姜芸薇杏眸微弯,朝着他促狭一笑,“阿珣,那你好好努力,将来考个大官当当,让姐姐也跟着你沾点光,享享福。” 微风轻轻拂过,她如蝶翼般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眼尾勾起一抹月牙般的弧度,笑容里流露出一丝俏皮之意。 季珣眸色黯了黯。 阿姐素来温柔端庄,这还是自己头一次见她露出这般小女儿的娇态。 前世,他从未正眼看过姜芸薇,在他的心目中,他这个姐姐,怯懦、胆小、总是畏畏缩缩的,就连说话都不敢大声,在人群中毫不起眼。 然而,这一刻,他意识到自己错了。 他并不了解姜芸薇。 她并不柔弱,一个弱女子,长途跋涉,从柳溪村到京城,千里迢迢,不畏艰难险阻,只为替他告御状。 这份勇气,这份决心,这颗至纯至善之心。 实在难能可贵。 天下莫柔弱于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胜。她就像水一样,看似柔弱,却能滴水穿石,驰骋天下之至坚。 * “哟,这不是季秀才吗,怎么不好好看书,却在书院门口和女子私会?莫不是仗着自己次次拿第一,便不将书院规矩放在眼里了。” 身旁蓦地传来一道阴阳怪气的嘲讽声。 姜芸薇一怔。 待到反应过来后,她又气又恼,朝着声音来源处望去。 只见一个身着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正似笑非笑的打量着她和季珣,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狎昵意味。此人正是方源。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群男子,看样子都是书院的学子。 他们面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姜芸薇霎时涨红了脸,她唇线紧绷,怒瞪着方源,“你胡说什么!我是阿珣的姐姐。” “原来是季珣的姐姐啊。” 方源看清楚姜芸薇的相貌,眸中顿时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美人薄嗔浅怒,面露愠色,眸光流转间,倒是别有一番风情。 虽然不如他心目中的神女王诗婉那般温雅贤淑,仪容端庄,却也是楚楚动人,尤其是那眉眼间的羸弱之态,让人忍不住从心底生出几分摧毁破坏欲。 这样娇柔的女子,在床榻之上,一定十分有滋味。 果然不愧是季珣的姐姐。 虽然厌恶季珣,然而他却不得不承认,季珣生的极为好看,他就是靠这张脸,才赢得了王诗婉的青睐,不过是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凭什么和自己争! 想到这,方源心中便一肚子的火气,“季珣,今日当着你姐姐的面,我再警告你一次,不许再接近王姑娘,听到没有,再过段时日,我便要去王家提亲了。” 他今日去见了王诗婉,将这个好消息告知她,然而,对方听后却一副悲痛欲绝的神情,这让他如何不生气,他恋慕的女郎,却心心念念都只有季珣这个穷小子! 季珣淡淡瞥他一眼,“我想这话,你该去告诉王姑娘,烦请转告你的未婚妻,请她不要再继续纠缠我。” 这话说的实在冷漠,倘若王诗婉在场,只怕一颗芳心都要破碎了。 方源闻言,更是气的面容扭曲,这个季珣实在可恶!他这是在炫耀吗?自己求之不得的东西,于他而言,却是弃之如敝履。 偏偏他所言不假,书院众人都知晓,王诗婉喜欢季珣,她对其他人都不假辞色,唯有面对季珣的时候,才会流露出娇羞的一面,甚至放下身段主动和他说话。 瞧见两人剑拔弩张的模样,姜芸薇下意识的扯了扯季珣的衣袖。 她从两人之间的对话中,大概弄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感情之事本就不可勉强,这事怨不得阿珣。 然而,眼前这个男人,一看就非常的不好惹,她害怕季珣惹上麻烦。 思及此,姜芸薇脸上挤出一抹笑,替弟弟解释,“这位公子,阿珣他不是那个意思,既然那位王姑娘是公子你的未婚妻,阿珣往后定然不会再和她有任何纠葛的。” 方源轻嗤一声,“没想到小娘子倒是十分上道,不像你那个弟弟冥顽不灵,这样吧,倘若他愿意跪下来给我磕个头,再当着学堂所有人的面向我道歉,我便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他这一次。” 姜芸薇脸色一白,看来这人今日是摆明了不肯善罢甘休,他一看就是锦绣堆中娇养出来的富家公子哥,阿珣不过一个普通人,如何能得罪的起这种人? 她下意识的便想要做小伏低,说些软话,替季珣道歉。 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意图,季珣蓦地拉住她的手腕,上前一步,将女人护在身旁。他掀起眼皮,神情淡淡的望着方源,像是在看一只微不足道的蝼蚁,“想要我给你下跪磕头,只怕你无福消受。” 他的眸底暗潮汹涌,周身散发出强烈冰冷的气场,令人不寒而栗。 方源在众人面前被折了面子下不来台,登时怒不可遏,“季珣,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等着瞧,我一定让你好看。” 现如今在书院里,他也不方便明目张胆的动手,倘若闹起来,书院院士定然会选择护着自己的得意门生季珣。 瞧见那群人气势汹汹的离开后,姜芸薇秀眉紧蹙,“阿珣,何必同他们硬碰硬呢,万一他们报复怎么办?你一个人势单力薄,如何对付的了那么多人?” 季珣的手还握住她的腕骨上。 纤细,柔美,恍若轻轻一折,便能够折断。 她的手腕上系着一根红绳编织的手链,上面缀着一颗白色的珠子,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母亲在世之时亲手做了送给她的,不值几个钱,她却十分珍视,从未取下来过。 季珣若无其事的收回手,肌肤相触间微有摩挲,好似有一阵细雨飘落心头,“阿姐不必担心,他们不过是嫉妒我罢了,我行得正坐得端,又何必畏惧?” 姜芸薇:“话是这么说没错,然而俗话说,有钱能使鬼推磨,那人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我怕他找人对付你。” 季珣视线自姜芸薇忧心忡忡的面容上掠过,黑眸沉沉辨不出情绪,“阿姐这是在担心我吗?” 姜芸薇点点头,“自然,阿珣,你千万别不当回事,这段时日,一定要小心。” 女子黛眉微颦,眉眼间是毫不掩饰的担忧之色。 季珣眼眸一弯,眸中顿生粼粼波光,像雨过天晴的湖光山色,昳丽动人,“阿姐放心,我知晓的。” 姜芸薇呆了一下。 季珣平日里总是面容冷肃,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就算是笑,笑意也未达眼底,透着一股子淡漠疏离的味道,她还是头一次瞧见他露出这般笑容。 像是发自内心的感到愉悦。 姜芸薇心中不禁觉得有些疑惑,明明刚刚才惹了这么大一个麻烦,他却在高兴什么?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