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光宝鑑》 第一章:《春笺秋寄》 “日月如逝川,光阴石中火。口诵清心咒,心念早春酒。” 东胜神州,平原郡。 天色初晓,朝阳方生,元松观一处土垣小院內,见有客登门,秦宣放下手中那捲《春笺秋寄》。 “哪里来的歪诗?” 打门口踱进一只头顶朱红的白鹤,似被此诗道破心事,相当不悦地看向院中青年。 青年二十来岁,以竹簪松束黑髮,额前碎丝垂眉,青衫宽袖,颇为俊逸。 “秦子厚,这诗是你作的?” 君子以厚德载物,子厚是秦宣的表字,乃他父亲生前所取。 “我哪有这等才学,是蔡夫子所作,我隨口念叨罢了。” 秦宣笑望著白鹤。 每一年新桃初破的时节,都会有一只鹤来找他喝酒,它总说,这酒有它故土“羽都”的味道。但秦宣知道,这鹤仅是馋嘴,就和它的朋友、元松观的观主吴老道一样。 白鹤身后还隨著一男一女两名年轻弟子,他们听到『蔡夫子』,瞬间反应过来。 蔡夫子,那是大燕皇朝的国子祭酒,曾为帝师,后来不知缘由,留下一句『写诗作文救不了大燕』,弃了官爵,求仙问道去了。 反观白鹤... “什么蔡夫子,老夫子的,我来此有事要问你。” 白鹤眯著眼睛:“你是否在雪山上救过一只狐狸?” “狐狸?” “哦,”秦宣回想起来,“录事堂的钱监院嘱我去鹰嘴崖朝山祭拜祖祠,顺路救过。怎么,狐狸来报恩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你想得挺美,”白鹤呵呵一声,“可还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月前。” 秦宣回话的时候,已猜到它要说什么了。 果然... “亏你还记得!这两个月,落在你头上的赴醮行斋、出坛走法,你是一次未去。 申云飞那小子告发到执法堂,说你狂妄自大,僭越门规,要將你逐出本门。” 说到此节,白鹤认真起来: “我元松观属於灌江山玄陵真人一脉,承道门香火,这才有机会给道祖上一炷香。观主纵然照顾你,但门规章要,他也违拗不得。” “这一回,你的麻烦可不算小。” 秦宣尚未回话,那两名弟子早已低头缩颈。 无论是秦宣还是申云飞,俱是本门核心弟子,他们之间的矛盾,普通弟子牵扯不得。 白鹤四下打量,这小院萧疏有致,亦可说颇为简陋。 院周圈著矮篱,上有藤花纷披,正中一株青松,其余四把竹椅、一张石桌而已。 它又有些好奇:“这两个多月,你都在做些什么?” 做什么? 秦宣很想说,我觉醒宿慧,把前世在红旗下的记忆都找了回来。甚至,还有一件异宝也一起从地球来到这九州世界。 这两个多月忙著搞研究修炼,哪里顾得上宗门俗务。 当然,这绝不能对外说。 便答道: “鹤兄,修行路漫漫,常言道『痴望远山千重翠,漏尽窗前半盏灯』。这些天,我只是沉浸在修行之中。” 白鹤一歪脑袋,並不相信。 秦宣不多解释,转向鹤后两名弟子: “可是钱监院让你们来的?” 钱监院是元松观录事堂首座,总揽赴醮走法诸事,上次秦宣朝山,就是他安排的。 “正是。” 有些青涩的男弟子跨前一步,走到女弟子之前,恭敬道: “秦师兄,近来城內耿家生意不顺,他家商队在平原郡到川莱郡这条路上,连遭强人劫掠,耿家主的侄子,上月发癆病死了。他心疑风水生变,想迁祖坟,於是求上观来。” 耿家是香火大户,元松观自要理会。 不过... 秦宣心思灵敏,觉出异常:“移迁祖坟,不过是风水定位,锁穴场砂水,非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怎地你们如此郑重?” 一旁的女弟子小声接话: “师兄,前些日子云岫山下有地龙行走,乡野神道受惊,山貌翻覆,耿家主的太公坟原本在一株百年梨树下,如今山石移位,乾坎有变,他的老太公已不知去向。” 哦,原来是祖坟丟了。 如此一来,恐怕要在山中寻找。 大山之中,不止虎豹豺狼棲身,更有山妖阴鬼,草泽神道。与此类打交道,非有经验不可。 秦宣暗忖:六年前我初入元松观做这些差事时,还有个极靠谱的搭档。眼前这两个新人,如何担得此任? 他理解了钱监院的用意,遂温声询问:“几时出发?” “回师兄,定在后天。” “好。劳烦你们转告钱监院,我隨你们一同前往。” 见秦宣答应得乾脆,两人心中登时一宽。 这位秦师兄在元松观近五代核心弟子中,能排中上,且与观主颇有渊源,是个风云人物。 此次进山非同寻常琐务,有这位师兄带领,自然稳妥得多。 二人临去时报了名姓,男的唤作柳奚,女的唤作於涵。 待他们去远,秦宣熟络地从储物用的百宝袋中取出一坛果酒。 白鹤毫不客气,抱著瓷罈子大口饮將起来。 正是:酒壮鹤胆,话助人兴。它一边喝一边说: “子厚,这次我还能罩得住,等我卖点面子,去执法堂走动,保管你不会被逐出门墙,但受点处罚你便认了,谁叫你小子给人留把柄。” 秦宣又给它一坛酒:“鹤兄仗义。不过,想抓我把柄哪有那么简单。” 白鹤抬起脖子,第一次露出惊奇表情。 它感受到秦宣此刻散发出的气息:“你...你何时採气六层了?” 仙道炼气士循“炼精化气、玉液还丹”之途。 炼精化气分炼气、筑基两大境界。 炼气期號称十二重楼,分十二层。 前六层为“採气期”。 此阶段水磨工夫,吐纳引导,以灵气温养形骸,使凡体適配天地灵气,延年益寿。 寻常炼气士若有足够资源,多半需要十五载才得圆满。 白鹤抬起翅膀算了起来: “你入山六年,以中品金灵根资质算。从修炼道门引气术、產生气感,到如今採气六层,不过五年又七个月,已是很快了。” 它惊讶之处並不在此,而是... “我记得去年桃花初绽,你方是採气四层。” 秦宣点了点头,白鹤记得不差,其实一个月前,他刚突破採气五层,但仅隔一月,他又一次突破。 这话却不必对它说了。 便道: “若因修为突破耽误门內俗务,本门可还追究?” “当然不追究,”白鹤露出坏笑,“你先別显露,等申云飞带执法堂的长老过来,气一气这小子。” 秦宣给了它一个『这还用你说』的表情。 “对了,鹤兄,不知你在道法异术上的见识如何?” 白鹤昂起细长的脖子,神色傲然:“本鹤身具大鹏血脉,属於山海异兽,天生口吐人言,不必炼化横骨,论见识,更是鹤中无双!” “好,那请鹤无双帮一个忙,鑑別此书。” 秦宣將石桌上那不足两寸厚的古书拿起来,白鹤看到封面写著《春笺秋寄》,不由疑惑。 它看过不少道书妖法,先天武道经卷,却没见过哪般道法异术是这么命名的。 “这书是什么名堂?” “我怀疑是一卷极为高深的仙门剑术。” 啊?! 白鹤大惊,双目火热,仙门剑术! 秦宣一直留心白鹤的反应,这些天他闭门研究,得出不少结论,正需印证。 他的好友赵怀民如今不在观內,白鹤是最合適的。 “鹤兄,此书须得严肃观看,方能看透。” 白鹤听罢,果然严肃。严肃中,又觉心中有愧——覬覦他人法术道学,乃是犯忌讳的。 可等它看到秦宣翻开的一页,表情顿时垮掉。 这一页篇名《秋雨》,讲的是一介赶考书生,途中遇雨,借宿农家,与一女子互生情愫,终又別离的故事。 这是剑术? 带著怀疑,又见那定场诗写道: “秋雨瀟瀟夜未休,孤灯照壁总怀愁。多情自古空余恨,话本说来泪先流。” 不会错了,这是一本艷情话本。 “你说这是仙门剑术?” “是。” “那这一句说的什么?” 秦宣顺著白鹤翅膀所指看去,认真道:“说的是剑道意境,道在枯荣外,人在有无间。” 这年头,说真话別说人不信,连鹤也不信。 “好个一心向道秦子厚,行了,休要拿我寻开心。” 鹤无双翻了个白眼,我难道不识字? 什么道在枯荣外,那上面写的分明是:“美人如花,花发正艷,不往观之,岂非寡情?” 通过白鹤的反应,秦宣已有定论。 『它看不懂。』 秦宣的目光,也飞向那定场诗: “秋雨入江江入海,剑气藏锋锋藏意。莫道霹雳天上落,剑心深处是雷音。” ——《春笺秋寄·秋雨》。 同一本书,一人一鹤,所见迥异。 这道书一卷藏真意,俗眼谁知剑作情... …… 第二章:白云黄鹤道人家 白鹤乘风而去,带走了秦宣喜览艷情话本的误解,还有秦宣的几坛酒。 “《灵禽谱》有云:鹤目含银,瞳中有霜,能观气脉流转,察微末之变。” “此番却是我的眼力更胜一筹。” 院中唯他一人,秦宣正对著青松说话。 晨风拂过,翠绿欲滴的松针簌簌而响,宛若应和。 秦宣微笑:“松松,看来你也这么认为。” 小院里的松树自然不能言语,但这六载光阴中,秦宣对它说了许多话。 它默默倾听,从无怨懟。 一个耐心的听客,岂不就是朋友。 日光从针叶间漏下,碎在他手中的古书上。 此书,实乃母亲遗物。 秦宣的母亲本是莱都郡林氏二爷之女,林家为修仙家族,然她无灵根,不能修炼。 一日游山玩水,偶遇一位书生,即秦宣之父。 后与之相恋,不顾林家二爷阻挠,嫁至平原郡。 六年前,澜江黑鲶大妖兴波作乱,秦宣闔家遭难,坠入妖口。灌江山炼气士李砚深途经澜江,將他救下。 后发现他有修道根器,遂携入元松观,与其表侄赵怀民一同拜山修行。 观主吴老道与李砚深交厚,自对秦宣多照拂几分。 因此不明內情者,皆以为他与观主大有渊源,一来二去,竟成了核心弟子中的风云人物。 加之修炼刻苦,除却录事堂差事,基本谢绝尘缘。 不少弟子觉他神秘,毕竟这养静清修,正是高人行径。 但秦宣心下甚明,他只是个用勤胜於天赋的寻常炼气士。休说茫茫仙道,便是与他有仇的黑鲶大妖,亦遥不可及。 然世事难料。 两月前一黄昏,他如迷途许久之人,忽得方向... 譬如手中古书,往昔眼力不足,只作念想。谁料它表面是话本,內里竟藏剑术。 “九州世界广大无垠,神宗魔门,道庭妖府,万法诸教林立,真不知是哪位前辈有此兴致。” 秦宣感慨一声,將《春笺秋寄》收入百宝袋。 这门剑术无有文字记述,却藏在话本字里行间,似意非意,似形非形,全凭悟性。 果真是真法无字,不落纸笔。 如此剑术,远超先前在藏经楼所阅的一切典籍,想学成恐要大费苦功。 他关好院门,转身往屋內走。 北边三间木构屋舍,黑瓦白墙,无甚出奇。 不过在元松观內,有独立院落,足显身份。 只因... 寻常弟子皆住在半山寮房。 穿过堂屋,拾梯而上,登临二层阁楼,靠窗处摆著一张梨木桌案。 上面散著几卷经药杂学之书,比如:《凛冬草性》、《王道人中州游记》、《大燕皇朝水注》、《华池同契》、《远古文字遗存註解》等。 案角搁著一只青瓷酒壶,釉色温润,映著窗外愈发明亮的天光。 旁边一把竹椅,扶手竹皮磨得光滑发亮。 以往秦宣有感时,常坐於此,静看院风摇曳松针,往往一看便是一个时辰。 竹椅对面,是一排木架。被朝阳笼著,散发药香。 上方草垫平铺著陈皮、甘草,党参之类的常见凡药。 然若以秘法注入灵露,九蒸九晒,这些凡药就能作为臣佐,搭配主药,即可“炼饵”。 於炼气士而言,炼丹服耳,再寻常不过。 走到药架旁蹲下,地上有个直口溜肩,深腹平底的砖色陶坛。 揭开覆碗形的陶盖,內里一坛碧水,澄澈透明,一株虎姜浮沉其中。 虎姜乃黄精一类灵药。 炼气士取之炼“虎姜饵”,此饵是最常见的食丹,从外而求,可助炼气。 秦宣从坛中捞出泡过三日的虎姜,又从百宝袋中取出另一株。 二者皆购自门內墟市同一摊位,据那同门说,它们是从郡外云岫山挖来。年份相若,灵性也相去无几。 可此时若把它们重新摆在那摊主面前,定叫他目瞪口呆。 秦宣已非初见,却仍小臂微颤,难抑激动。 两株虎姜通体呈琥珀色,块茎粗如婴儿小臂,生有细密虎纹。根须从节上扎出,尖儿泛红,仿佛浸过丹砂。 从坛中捞出的那一株,大有不同。 其鬚根呈现金色,晶莹剔透,內里灵光循著表面虎纹层层流动,如有生命一般。散发的药香更淡,可每吸入一分,皆令人精神一振。 这等变化,完全超脱了以“年限”界定药材好坏的范畴。 绝非是一株虎姜能展露的灵性。 “成了,又成了!” 秦宣忙从百宝袋中取出一只紫青葫芦,掀开葫芦盖,打入灵气。 但见那葫芦嘴乌光吞吐,霎时把灵性非凡的虎姜吸了进去。 接著,將陶坛里大半坛水倒入炼丹用的丹釜中,以兽碳烧炼。两炷香后,再用紫青葫芦吸取丹釜浓缩之水,正好填满。 秦宣面泛喜色,提著葫身摇上几摇。 紫青葫芦中蕴含火石,自带后天丙火之气,只需注入灵气,便能將一些灵果灵草炼化成浆,乃炼气士提炼灵露,培酿灵酒的常用法器。 这一葫芦“虎姜灵露”便炼成了。 水坛中剩余的水也不浪费,给廊檐下几株盆养的灵盒草浇上少许,其余尽数予院中那株青松饮用。 对於这位朋友,秦宣毫不吝嗇。 他又取来无根之水,灌满陶坛,放入另一株寻常虎姜。 做好这些,秦宣观察了一下四周。 这处僻静小院平日罕有人路过,但他还是比较谨慎。 四下无人,遂伸出左掌,心念飞动。 秦宣目光灼灼,只见空空如也的掌心,驀地多出一物! 那是一方玉镜,通体青白,厚薄匀整,恰能掌心轻托,镜面泛著凝脂柔光,镜背用云纹浅浮雕琢,镶以奇特乌金。 这玉镜是他前世在洛阳附近洛水河畔拾得,两个月前忽从脑海中显现,且收发隨心。 一番研究下来,终於摸到一点门道。 朝古镜的镜面望去,似能看到一汪大湖,中央隱有一轮明月。 秦宣右手一探,如水中捞月,竟將那轮明月从镜中捞了起来! 顿时,手中多了一团皎洁灵光,这灵光似是无法吸纳,却另有功用。 他嫻熟地將灵光投入盛放虎姜的陶坛中,盖好盖子。 依此前经验,接下来日月交替,多则五日,少则三天。一坛灵水,一株灵性非凡的虎姜便成了! 秦宣抚摸著这面给他带来期待的古镜,前世今生,它一直都在,也是一位老朋友。 能修为精进,能看懂《春笺秋寄》上的隱藏剑术... 这些改变皆是它所赐。 玉镜中那轮明月虽已消失,但只要在月下打坐炼气,还能补回来。 两月以来,他最大的改变非是修为,而是心境。 就如同一个才毕业的年轻人来到陌生城市,跌跌撞撞许久,总算寻得一份稳定事业,心下安定,期许未来。 秦宣凝望朝阳,片刻后,思绪被一阵脚步声打断。 把玉镜收入脑海,从阁楼眺望,竟是柳奚、於涵去而復返。 他没迎下去,只静静盘坐在阁楼中央的草蒲团上。 不多时,外边传来叩门呼唤之声:“秦师兄。” “进来吧。” 柳奚与於涵来到这平日只有极少数人才能到达的二层阁楼,只见秦师兄盘膝於前,身后五尺外,正搁著一盏暖香浮细的香炉。 “师兄,耿家迁坟之事有变。” “怎么回事?” 柳奚答道: “听闻耿家主请来一批江湖客,有俗道游僧之流,说后日是黄道吉日,迁坟大吉。可山色改貌,一日之內能否找到祖坟尚未可知,故而提到明日。” 哦? 耿家虽是观中香火大户,但此前从未拜山求事,今遭是第一回。 秦宣对耿家並不了解。 江湖俗道,游僧野衲无固定师承,善恶难辨,且多怀异术。敢与他们打交道,要么是老江湖,要么是全然不懂。 秦宣添了两盏茶: “坐,將耿家的事详细说说。” 二人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了起来。 柳奚嘴快,且与耿家打过交道,他说得勤,一旁的於涵自然得了空,有暇打量这位师兄的居所。 最吸引她的,莫过於阁楼西侧帘幕上掛著的一幅小字,墨跡像是才干不久。 上方写著: “白云黄鹤道人家,一琴一剑一杯茶。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 …… 第三章:仙门剑术 平原郡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城郭蜿蜒数十里。 此城坐落於云州府极东之地,聚集数十万人家,好不热闹。 正值辰时,城门处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赶大车的商贾、背药篓的採药人、腰悬兵刃的江湖客、来歷不明的散修炼气士,各色人等,纷纷杂杂,在城卫的注目下有序进出。 打元松观下山,是一条可容八辆马车並驰的青石大路。 两侧朱楼碧瓦,商肆林立,丹铺器阁灵茶馆,应有尽有。 “秦师兄,你可知平原郡城,为何唤作骆城?” 柳奚与於涵看向秦宣,昨日他二人在二层阁楼盘桓半晌,发觉这位颇为神秘的师兄,竟比观中许多老人更好相处。 今早下山路上,话头就更宽泛了。 “这名字如今很少人用了,你们是在藏经楼一层的《云州府地誌》上瞧见的?” 二人有些好奇:“师兄也看过那书?” 瞧著这两个有些呆萌的年轻新人,他宅居许久,此番出观沐浴春风,说话的兴致也浓了几分。 带著一丝追忆,回答道: “我拜山头一年,就看遍了藏经楼一层的所有书籍。” 柳奚困惑了: “经楼一层的书目,大多可以无偿借阅,但那些收集起来的高深江湖秘术,先天武学、药理杂经,都需要在观中积攒贡献,方得阅览。我等初入山门,忙著炼导引术、寻气感,如何积攒那许多贡献。” 於涵想著秦师兄上头有人,顺口说出心里话:“多半是观主给师兄行了方便。” 秦宣从容指点: “藏经楼的传法高功史长老沉迷符篆,最烦俗务,我去过经楼两回,便知悉史长老之愁,於是自荐於经楼,帮忙整理书册,被史长老认命为『回书典吏』,既解长老之忧,又可观览杂学。” “还能这样?!” 二人开了眼界,用看老江湖的眼光朝秦宣请教: “师兄,我们能否效仿?” 秦宣道:“吴观主觉得此举不合规矩,已將藏经楼的漏洞修补。所以说,观主非但没有行方便,反倒关上了方便之门。” “呀,可惜!” 二人嘆了一声,心中却有几分佩服。 秦宣见两人的样子,忽有一种老学长將学弟学妹之路提前堵死的错感。 他笑答先前的问题: “《云州府地誌》虽提骆城,却不曾解释,若你们看过《大燕皇朝水注》,便知此地的澜江,也叫骆江。” “澜江是古名,骆江乃三千年前平原王所改,大燕皇朝策书为凭,封骆姓將军为此地诸侯王。” 柳奚问:“既有这般往事,为何城池、江水,都改回更早的名號?” “因为...” 秦宣顿了顿:“水註记载:平原王结怨强敌,举族夷灭,燕朝震骇,遂尽削其存世之跡。” 虽是三千年前的往事,却发生在脚下这片土地上,难免引人触动。 他们还欲求问,秦宣摇头,道他只知这么多。 三人说话时,道旁不少人將目光投了过来。 元松观作为城內最大的势力,连郡中归属皇朝、能约束王庙神道的鹰扬府都不敢轻易得罪他们,更莫说其余势力。 秦宣一身青衣,本不显眼,偏偏柳奚与於涵身著元松观的云纹常服,並以他为主。 旁人见了,自然生出联想。 才下山没多时,正朝耿府方向去,就有一大群人迎了上来。 柳奚与於涵一见来人,低声说了一句,秦宣便知正主到了。 为首那人头戴儒巾,身著宝蓝绸袍,眉粗眼大,一把疏朗的山羊鬍,笑时脸上两团肉鼓起。虽为富商打扮,却给人一种毫无城府的感觉。 耿家家主耿直领人上前,朝柳奚於涵一笑,目光定在他们身后那位稳重平和,俊逸非凡的青年身上。 元松观从上到下,划分简单。 除了观主、副观主,诸位长老之外,要么是普通弟子,要么就是核心弟子。 这些核心弟子,修为多半不及那些长老,却更得罪不得。 长老或许已到顶点,这些核心弟子,则有机会拜入上院,前往三千里外的灌江山修行。 他不敢怠慢,朝秦宣热情拱手,爽朗笑道: “哈哈哈,今次竟能请得秦仙师下山,我家老太公真是好大的金面。” “若平原郡到川莱郡上的蟊贼得知秦仙师在此,定然望风而逃,再不敢劫我耿家商道。” 其后足有二十来条壮硕凶悍的江湖大汉,立时与他一道拱手,好似黑道人物朝上拜码头,这可让不少郡城平民看个新鲜。 秦宣经歷颇多,可不是江湖上的雏儿: “耿家主客气了。本门炼气士从不插手江湖恩怨,亦非弒杀的妖邪魔道,官道上的贼人,未必肯卖我面子。” 这划清界限的话,耿家主毫不介意,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大抵摸清秦宣的脾性。 秦宣也察觉这人不似商贾,更像江湖大豪。 “来人,奉酒。” 一名身著牛皮皮衣的中年刀客往前三步,给耿直端来一大海碗酒,他一口饮尽。 隨后,又端出精致玉盏,奉送到秦宣面前。 耿家主颇有说辞: “所谓『烟柳骆酒半帘风,市井喧闐春色中』,此酒是平原郡春日头一遭灵泉所酿,我耿家走马跑商三百载,只將春酒奉贵人。” “今次我家老太公在云岫山迷了路,多要仰仗仙师。” 秦宣凝神看了他一眼,心中生疑,又扫过其后人马车队。 除了那些江湖大汉,最惹人瞩目的莫过於中年皮衣刀客,手执罗盘的瘦削汉子,还有与耿直相隔稍远的一僧一道。 “自当尽力。” 秦宣轻声答话,手没去碰玉盏。只並出剑指,隔空朝杯盏一点。那盏中水线如通灵性,瞬息化成一道流光,飞线入喉,被他吞入腹中。 耿家主一惊,隨即拍手笑赞:“果然仙家手段。” 於涵和柳奚一阵纳闷,他们在观中修行接近两年半,听过多位经堂高功授课,知晓门中一应法术。 炼气十二重楼中的法术,似乎没有与秦师兄此技相对应的? 不远处,那一僧一道眼角一缩,互相递了个眼色。 那著灰白僧袍,外罩褐色袈裟的游方僧人停下手中拨动的沉香佛珠,他读懂了身旁道人的唇语。 “是仙门剑术...” 仙门剑术,非大毅力、大灵慧者,不可修也... …… 第四章: 游僧野道 “小僧净慧,见过秦施主。” 那游方僧人一抖袈裟,摆出友好姿態主动打招呼。 秦宣的目光睃过他的长脸,也颇有善意地回应: “大师好生面善,似曾相识。此郡之中,我印象最深的要数梁丰寺,大师莫不是在这处宝剎修行?” 游方僧身旁,那背黑鞘短刃的中年道人,隱露一丝警惕,听了这话,便给秦宣贴上个“笑面虎”標籤。 净慧也非愚钝之人,听出话里有话。 他惭愧一笑: “小僧慧根浅薄,入不得那般宝剎。家师是西岭山智光禪师,修三品净心禪,算得东胜神州本土禪寺,与西方大教名动西牛贺洲的五筏八禪,却扯不上半分因果。” 耿直在旁看著,这僧人虽说是他请来的,素日里却倨傲紧,此刻看他吃瘪,心下反倒添了几分快活。 道门祖地在中州,可东胜神州如今也是第二香火旺地。 这香火,乃是镇压大教气运的一环,能聚拢浩荡人气,敕封山川大泽,自然被无上道统看重。 西方教年年东迁,从西牛贺洲跨过蜀州,一心要谋夺东胜神州香火,却始终撼不动道门的根基。 不过,他们麵皮够厚,吃亏了也不肯退走。 譬如这梁丰寺,据说就是西方教这棵大树上飘落的一片叶角。 净慧当著元松观核心弟子的面,怎肯招惹这等是非? 他求生欲极强,索性把自家根脚和盘托出。 此时脸上笑嘻嘻,心里把秦宣狠狠骂了一通:你小子可真毒啊,一来便说面熟,转头却给佛爷扣帽子! 秦宣对游僧野道存著几分忌惮,知晓对方来歷之后,便温和许多,笑道:“原来大师是东土高僧,失敬,失敬。” “不敢,不敢。”净慧连声推让。 一旁的中年道人猜到秦宣用意,也怕被扣一个“妖道”的帽子,他上前招呼: “秦道友,贫道金衍书,乃临濮城一介散修,曾有幸拜读过一卷方渊道人手札,修了他老人家的『换骨金汁法』,私自设下牌位,已供奉二十八个春秋。” 散修有这类经歷很常见,不过,他如此显露,显然別有用意。 他在试探,秦宣的反应也快:“真是巧了,金道友竟与本脉同源。” 方渊道人秦宣不曾听过,但据藏经楼中所载,“换骨金汁法”乃上院灌江山法门。 金衍书敢自报家门,说明確有渊源。 观其意,是想找个递话之人,好谋机会重返灌江山。秦宣不详內情,更不愿惹麻烦,於是点到为止。 金衍书见秦宣的態度,明白了他的意思。 却追问一句:“秦道友可是玄念真人一脉?” 灌江山祖师有六大弟子,元松观之传承,源自四徒弟玄陵真人,与二师兄玄念真人本无关联。 但是... 送他入元松观的李砚深,却与玄念真人一脉有关。 既然如此,我也算沾亲带故。 秦宣一念及此,面上不苟言笑,只是对金衍书微微頷首,余下诸般,任让他自行揣摩。 他身后的柳奚与於涵又惊又疑,师兄还有这等来歷?! 金衍书见状,心道果然如此。 整个平原郡都没有剑术名家,上院灌江山最有名的剑仙中人,定是玄念真人,他有一口赤火飞剑,曾斩杀数位魔门大能,在整个道门中都小有名头。 若无师承长辈,单独修炼剑术几乎不可能。 一口仙家飞剑,於寻常炼气士而言,一甲子都温养不出剑胚,更遑论收集天罡地煞洗炼,简直是痴心妄想。 金衍书读过方渊道人手札,眼力不凡,晓得秦宣用的是剑术法门。 因此,他认定秦宣与玄念真人有关,却想不到,秦宣炼剑术时,压根没考虑这许多。 这一僧一道是受了耿直邀请而来,刻下与秦宣打了个照面后,强蛇畏惧地头龙,暂且以他为主,退至一旁。 耿家主看清形势,对秦宣又高看几分。 他愈发热情,为秦宣引见眾人。 先是那群江湖壮汉的头领,正是耿直身旁的牛皮皮衣刀客,人称老黄,刀法甚是厉害。 江湖武人不可小覷,一旦打通全身经脉,可武入先天,堪比炼气士走完十二重楼。 曾经有武人斩杀过筑基期以上修士。 生死搏杀之间,一个不慎,以下克上也极为常见。 老黄姿態放得很低,与秦宣见了个礼。 那手执罗盘的瘦削汉子,也在耿直授意下前来见礼。此人名唤吴玄树,是耿家门客,擅长寻龙点穴之术,观其衣著配饰器具,多半与发丘派的土夫子有瓜葛。 最后又来两个精壮汉子。耿直还未开口,秦宣便先笑道:“这两位朱兄就不必介绍了。” “秦公子。” 朱平、朱贵笑呵呵上来,一齐抱拳。 他们是平原郡连云山庄的庄客,专司郡中药材生意,连云庄主是附近多位山主的山把头,秦宣与他们打过交道,自然脸熟。 “耿家主准备得周全,有他二位在,云岫山就和自家厅堂一般无二。” “哈哈哈,秦公子抬举了,我等也只熟悉外围,大山深处可不敢冒进。” 碰上熟人,自然多聊几句。 柳奚与於涵瞧著耿家主这批专业团队,心中愈发放鬆,只道此番差事该当很快就能办妥。 不料,二人却听到秦宣的传音: “进山之后,莫要隨意离开我的视线。” 二人虽惊,倒还算聪明,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確定不是幻听。 传音术是元松观十二重楼法术之一,秦师兄能掌握,一点也不稀奇。 只是他们原本放鬆的心,一下子绷紧起来,有些警惕地扫过四周。 刀客老黄在擦自己的厚背刀,吴玄树在擦罗盘上的铜镜,游僧净慧在擦手中的佛珠,金衍书擦了擦自己的眼睛,柳奚与於涵配合著,擦了一把额头细汗。 原本平静的一切,在秦宣一句话后,画风似乎全变了。 可秦宣倒像个没事人一样,依旧在前方与耿直、二朱笑谈。 大队人马、车队,开始转向,朝云岫山行进。 柳奚与於涵又朝自家师兄靠近几步,这才觉得踏实些。 而秦宣与耿直的对话,也清晰传入他们耳中。 “耿兄,方才的酒清香扑鼻,余味无穷,堪比山中灵酿,叫什么名目来著?” 耿家主热情道: “那是骆酒。秦公子若喜欢,待此间事了,我差人往观里送上几车。” 秦宣也不推辞,意味深长地笑道:“好,多谢了...” …… 第五章:敕封 耿家车马打郡北出城,穿过乌柳镇,行至山脚桃溪村。 秦宣与耿直一道,跟在负责引路的朱平朱贵身后,踏过村口石桥上的苔蘚草衣,抬眼尽收山色。 这云岫山,春日最称清绝。 山势奇幽深邃,远望若一扇苍屏,横掩天半。及近满谷松篁,蓊鬱蔽日。 只可惜,今日墨云堆叠,云气聚合,四野黛色沉沉,叫早春桃花也失了烂漫之態。 “有雨山戴帽,无雨半山腰。” 朱贵望著云层低垂,像帽子一样盖住山顶,颇有经验地揣度: “这场山雨想必躲不过去,耿家主,我建议选山阴那条路,虽绕了一段,却避开上游山涧泥水,且有一栋破庙,倘若今夜下不得山,也有个避风之所。” 耿直当然赞成:“秦公子,你意下如何?” 一时净慧、金衍书等眾人,都看向他。一群人在山中行走,总得有个领头拿主意的,否则互相聒噪,极易出事。 至少面子上,秦宣是临时的带头大哥。 秦宣早有定算,朝耿直道:“不忙登山,先往土地庙。” 柳奚与於涵最先响应:“师兄,走这边。” 换他二人引路,眾人紧紧跟上。 桃溪村颇有烟火气,多闻鸡鸣犬吠。沿途房屋高低错落,俱是土墙茅顶,墙根堆著柴草,檐下掛著锄头镰刀。 往村西拐上一条小径,两边荒田杂树,行约一里,见前面土坡上立著一座小庙。 那庙不过一间屋大小,青砖黛瓦,墙皮剥落,露出里头黄土。 庙前两棵柏树,倒长得精神,黑绿黑绿的。 庙门虚掩,楣上“土地庙”三个字刻在木匾上,漆已褪尽,只隱隱看出个轮廓。 “土地,桃溪村土地可在家!” 敢这样喊话的,自然是柳奚於涵二人,耿直带著的一大帮人,都站在庙外,无人擅入。 別瞧这庙小,神道香火却属於九州神宗魔门中的一类,唯有来自大道统的人,才敢如此与他交涉。 “哪来的小辈,这般扰人清净?” 一个苍老浑厚的声音从庙中传出,清晰传入各人耳中。 “打搅了,我等是元松观弟子,有要事相询。” “元松观?” 苍老声音再度响起:“可有郡府令符?” 他说的郡府,便是平原郡城中的鹰扬府。九州三大皇朝都有这等衙署,专管王道神庙,即皇朝下属的各方神道生灵。 桃溪村的土地这样说话,彰显自己是『王道神庙』这一身份,並非是没有根脚的草泽泥神。 哪怕是面对元松观,他也腰杆笔挺,说话硬气。 元松观的两个小辈不通人情世故,正自踟躕,秦宣未曾开口,那金衍书已冷哼一声:“只言片语一个问询,要什么令符?土地何不许一个方便。” “你要方便,他也要方便,哪有那许多方便。” 土地一视同仁,也不给他面子:“全鸡全鱼,九盏香烛。半生不熟,五个猪头。” 显然,他看出耿家主是大户,且有求於他。故而狮子大开口,要了许多贡品。 耿直不是小气人:“好说,待我著人从府上送来。” “何须等待,你们的车马中便有现成的。”这土地的鼻子很灵。 秦宣往前一步: “那是耿家主祭祖所用。前些时日云岫山下有地龙行走,他家太公坟移位,疑似被地龙托山而去,你在此地,应该知晓地龙所行方向。” 土地听了这话,正要坐地起价。 然而... 秦宣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符,这符是观主吴老道给他的,最大的作用便是能让吴老道心生感应。 只要在平原郡內,此符就相当於保命符。 这才是吴老道给的最大方便。 玉符一出,土地神浑身一窒,登时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土地庙正殿更小,只容得下一张供桌,桌上香炉里还燃著几炷残香,青烟繚绕,盘旋在低矮的殿顶下。 那泥塑之像瞪大眼睛,仔细端详玉符。 没错了,是道门的『敕封灵符』! 此符能號令其下山祇泽伯,溪涧灵神。以地祇敕籍將草泽神灵,封为道门护法神。更有甚者,能无中生有,敕山川大泽,封岳瀆正神。 纵然与皇朝王庙神道香火不为同属,亦让他感受到无形压力。 平原郡的元松观,根本没有敕封神道的能力,这玉符只能来自其上院——灌江山。 坏了! 那土地心头一慌,这可是道庭祖脉中的一支,与郡中鹰扬府根本不平级。 就算把他这庙拆了,郡內城隍与鹰扬府的校尉统领也要说拆得好。 他看向秦宣,等同看到灌江山高客,哪里还敢摆谱。 “砰~”的一声。 一阵白雾在小庙中炸开,旋即一个慈眉善目、白鬍子、红脸膛的老头儿现出身来,他手拄拐杖,轻快地跑向秦宣。 “小神胡奉,有眼无珠,不知是灌江山哪位真人座下的高足?” 他的態度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让庙外一干人等都不適应。 秦宣收起玉符,倒也没有恶言: “不必多问,耿家主不差你这点贡品,先將云岫山的事说来。” “是。” 土地神赔著笑脸,对方不仅没怪罪,反而还有好处,哪敢討价还价。 红脸老头儿看向耿直:“你家太公可是在云岫山崇溪谷附近?” “正是!”耿直一口答道。 “那便是了。如此你们可沿著崇溪谷,先往东找一寒潭,再往北寻,沿途锁定崇溪谷砂水之脉,应该能在別的潭水中找到。” 耿直听得迷糊:“何以见得?” 土地神看了秦宣一眼,耐心解释: “地下走动的乃是一头龙蚯,这东西是地窟妖魔近亲,灵智不高。前些时日小神修行时,感受地底一股阴气自西方而来,龙蚯喜阴,追著这阴气,把云岫山龙脉给引动了。” “龙脉搬山而走,留下水道,这孽畜疯了,自以为有一丝龙血,想要化蛟,顺著水道追吞龙脉,致使地脉暴动,山川移位。但龙蚯遇沙而钻,遇潭则歇,遇水逆游。你家太公很有可能在哪处寒潭中歇脚。” 耿直听罢,抱拳一揖:“多谢土地指点。” “不用谢小老儿,別忘了我的香火吃食就成,当时我瞧这热闹时,可耗去不少神力。” 土地神提醒他,又对秦宣道:“地脉异动,近来多有阴物作祟,小神已上报府司,仙师入山,当避开瘴气花煞积存之地,切莫贪走近路。” 秦宣朝他拱手谢过。 土地神追上前,將他送出庙外。 离开庙后,於涵嘀咕一句:“这土地神还算讲理,只是贪吃了些。” 柳奚道:“似这等王庙小神,也只多出两百载阴寿,看他神像灰暗,恐怕寿元將尽,既然突破无望,自然该吃就吃,免留遗憾。” 刀客老黄抱著刀说:“浮生若梦且贪欢,世人如此,神灵也没甚么不同?” 一旁的耿直像是听到心里去了: “飞鸽回去,让人加送一头油厚的大肥猪。” “是!” 有人应声去办。 眾人商议一番,留下几人看管马匹车仗,其余人手提肩挑,带上香烛祭品,由二朱引路,在桃溪村不少村民看热闹的眼光中,入云岫山去了。 此山连绵起伏,能接上西边的郡县山川。 事实证明,秦宣询问土地神是极为正確的,眾人皆感庆幸,只是崇溪谷附近那龙蚯棲身的寒潭都难找至极,更別说耿家太公坟了。 顺著寒潭,往北走了三十余里,期间碰到两口深潭,耿直派出水性极好的汉子,下到潭底,皆无功而返。 又摸索了二十里,天色渐昏,暮靄四合。 眾人找到第三口潭,那潭形如满月,四周生著些不知名的野花,幽香袭人。 耿直大喜,命人仔细探查,却依然不是。 “太公,你到底在哪里?!” 他心下著急,衝著山川大喊一声。 秦宣看他有些崩溃,想出声安抚,没想到前方探路的朱平急喊:“有坟,有坟!” 嗯?耿家老太公显灵了? …… 第六章:棺中人(感谢且將清风佐酒的大萌!) 朱平这一嗓子喊得群山皆应,眾人精神倍增,纷纷围拢而来。 及至近前,果见一坟。 那坟塋半截已从土中拱出,棺槨斜露,坟前石碑歪歪倒倒,碑刻被青苔啃食了大半。 秦宣聚目瞧看,那字跡委实模糊,青苔下方道道深痕,如被利爪划过一般,难以辨认。 “耿家主,这是老太公吗?”金衍书问道。 耿直皱著眉头:“金兄,且等我看过。” “掌灯!” 噼啪声响起,三条大汉点亮松油火把,团团火光移近。耿直看过碑刻,脸色陡然一变。 秦宣见状,心咦一声,真是老太公? 只听耿直喊道:“快,启棺!” 一旁的朱平朱贵听罢,当即愣住。 柳奚与於涵不由看向晦暗天空,见到云雾层叠,电蛇偶过,此际阴气甚重,或有山精灵魅潜伏,启棺岂不衝撞? 他们看向自家师兄,徵询意见。 秦宣微微摇头,示意不必多管。 刀客老黄反应最快,一步从净慧和尚身旁迈出,掀翻两块大石,双手抓住出土棺槨,使一身蛮力,生生拖將出来。 他毫不犹豫地將棺盖开启,只听“噗”的一声,喷出一股绿烟,臭味几欲刺目。 那三条举著火把的汉子,兀自低喝一声,鼓动掌力,將这有毒的腐煞之气顺风拍向下游。 俯看棺中一具骸骨,头部裸露,身罩灰麻袍子,袖只半截,小臂以下的枯骨搭在膝盖上,倒也安详。 “盖上罢。” 耿直嘆了一声,秦宣见状,知道这不是耿家太公,心下好奇:“是耿兄的熟人?” “秦公子怎生看出来的?” 秦宣看向老黄:“他告诉我的。” 老黄面无表情:“听闻仙门中人有聆听万物之能,黄某虽未出声,却依然是万物中的一员。” “不然。一个醉心於刀的刀客,总与常人不同,这样的人,往往很少压抑自己的情绪。” 老黄听罢,知晓自己方才动作过於匆促。 耿直看了一眼重新合上的棺材: “他叫霍雨,是与我颇为亲近的弟兄,二十年前,我与霍兄弟跨境朝东边的青州府做生意,路遇山匪。霍兄弟独挡追兵,让我先护马车过河...等我折返寻他时,只剩一具面目难辨的尸首和一柄断剑。我將他葬在故乡云岫山下,以为他泉下有知,也算落叶归根。谁知今日——” 话罢再嘆一声,转过身去,与老黄一道朝棺材拱手。 眾人看不见他们的表情,但好兄弟死后尸骨不安,牵连祸事,想必心酸得很。 二十年前吗? 秦宣望著二人背影,想起师弟师妹对耿家的介绍。 这位耿家主,在平原郡安家也不过二十年。 少顷,老黄吩咐手下人办事,从祭品中分出三牲酒果,在霍雨墓前摆好。 隨行的十几个江湖汉子,有使刀的,有耍棍的,有赤手空拳的,这时被耿直指挥聚拢过来,在坟前围成一个半圆。 秦宣看他们拿酒,以为要一同祭拜。 没成想... 耿直忽然拍手:“跳!” 十几人饮酒之后,忽地拍掌,围著坟头又蹦又跳,呼呼哈哈拉起节奏,载歌载舞。 这...? 坟头蹦迪? 不独秦宣默然,净慧和尚与金衍书的表情也僵住了。 老黄作为刀客,心够冷,如此悲伤氛围下,他亦能平静解释: “在东边的青州府,清河流域,有大燕诸侯王唐王的封地,这是那边流传出的宫廷破阵舞,为霍兄弟生前最爱。” 原来如此。 秦宣看到作痛苦状的耿直走向净慧和尚: “大师,烦请你为霍兄弟念一段往生咒。” 净慧捏著手腕上的佛珠,深看他一眼,礼佛道:“阿弥陀佛。耿施主重情重义,贫僧自当效劳。” 他取出一只铜磬,轻轻一敲,开始念咒:“如是我闻,三界无安,犹如火宅...” 和尚念咒,大汉们围著他跳舞。 霍兄弟欢快又安详。 秦宣不动声色地关注这一切,一盏茶后,法事停歇。 懂寻龙点穴之术的耿家门客吴玄树手持罗盘上前,只见那铜锈斑驳,盘面密密麻麻刻著八卦方位的罗盘,中间一根细小磁针微微颤动。 “家主,砂水合处,龙脉所钟,此地与崇溪谷地脉吻和,依山势水纹推去,老太公的清修地怕是不出二十里。” 耿直欣然点头: “那就不错了,霍兄弟的坟冢距老太公本就不远。” 他还待再说,但见天空电蛇急走,轰有雷鸣。 孤云去留寂,山雨往来急。 豆大雨点紧隨而至,打將下来,在霍兄弟的棺槨上噼啪作响。 引路的朱平朱贵快速商议,隨即建议道: “既然老太公已有下落,明日赶天亮再去,也不惊扰。这天黑只在半刻之间,雨一时不停,有大作气象,待会火把生不起火光,这山中危险得紧。” “不若先去破庙,避上一避。” 朱贵很机灵,话罢先看向秦宣,等他拿主意。 秦宣不愿犯险,於是不询问耿直,直接断了话头:“朱兄,还请引路。” 二朱常年跑山,如何不知轻重。 得了秦宣的话,举起腾出团团白烟的火把,寻了一条山道奔將下去。 远处丛林升起怪雾,朝外瀰漫,山中鸟鸣愈响,兽吼愈大。 眾人脚步加急,踩著山阴之道,抽枝断叶,隨著两个熟路人劈开小道,踩碎山风,穿破雨雾,终於望见那栋山间破庙。 火光中,庙墙坍塌了半截,飞檐上的瓦片稀稀拉拉,大门歪斜著掛在门框上。 眾人鱼贯而入,身后被黑暗吞没。 庙虽破,却给人一种心安之感。 耿直手下的汉子们惯是跑江湖的,各个手脚麻利,捡起庙中乾草枯枝,拢起一堆火,又扯下几片残破的幔帐来堵漏雨墙缝。 火光照亮了半间大殿,人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晃来晃去,倒也添了几分暖意。 庙中供著一尊不知是哪路山神的泥像,面目模糊不清,周身彩绘剥落殆尽,只剩一坨黄土堆在那里,想来是尊阴寿耗尽的草泽神灵。 柳奚与於涵不过十七八岁,盯著神像,顿觉瘮人。 二人有些紧张,朝秦宣靠了靠。 这才发现,在这阴物出行的漆黑雨夜,刚刚经歷刨坟开棺的秦宣师兄,竟有兴致看书。 而且... 二人好奇一瞅,师兄看的还是一卷话本小说。 “观中长老常说,如无必要,夜间不可进山,运气不好,很容易碰到阴鬼邪物,甚至是阴兵过境。师兄,你一点不怕么?” 柳奚低声询问。 “当然怕,但只要不犯忌讳,多半无事。” “什么忌讳?” 秦宣坐在火堆前,翻动手中的《春笺秋寄》,嘴角带著一丝微不可查的笑意:“人的左右肩各有一盏阳火,此火不灭,阴鬼邪物就不会近身。” 还有这等说法? 於涵问道:“师兄,火会灭吗?” “会。如果你们胡思乱想,再一回头,火就灭了。” 二人听罢,立刻摆正脖子,坐得笔直。 秦宣继续道:“知道赵怀民吧?” 这名字他们当然听过,简直是如雷贯耳,不少人说,这位赵师兄很可能是元松观核心弟子第一人。 赵师兄与秦师兄是极好的朋友。 听秦宣提起,不由竖起耳朵。 “你们这位赵师兄,就犯过忌讳,因此被一位柳树变化的新娘抓入轿中,在阴宅中睡了一夜。” “啊?!” 二人惊悚,只觉今夜更淒凉,似有事要发生,转头忽见秦宣双目含笑,怔了怔,才反应过来刚才是逗人的话。 如此转折,因头一次在大山中过夜的紧张情绪,倒消除了大半。 秦宣转过头来,收敛笑容: “常言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我道门作为九州最强盛的道统之一,便是炼气十二重楼法术,所承经典也非普通阴鬼邪祟能比。” “与此类斗法,要提防那无孔不入的手段。因此心下越平静,胜算越大。” 於涵与柳奚看向他的目光变得不同,带著感激之色:“师兄...” 秦宣轻轻摆手,打断了他们,朝庙中其余人扫过一眼,自顾自看书去了。 他也是从新人过来的,对於看著顺眼的同门师弟师妹,当然不吝嗇几句话。 正这时,庙外忽然传来异响。 那负责放风的大汉马上警觉:“留神,有东西!” 他低喝一声。 破庙中,所有人都望向门口,有七条汉子拔出刀,那朱平自腰间抽出双斧。 “唰唰唰——!” 眾人都是胆大的,两步越过丈高院墙,提著火把杀將出去。 其余人站了起来。 外边踩出脚步声,也就是十几个呼吸的工夫,这些汉子又破雨而回,其中一人手中抓著一头野物。 他笑道:“他妈的,我当是什么,竟是一匹猹!” “正好杀了打打牙祭。” 回来的几人都很轻鬆。 但是,破庙里面的人,全都变了脸色。 出去是八个人。 回来的,只有七个。 正在添柴的朱贵甩掉手中半截门框,惊吼一声:“朱平兄弟呢!” …… 第七章:卸岭(感谢蝶豆花姐姐的大萌!) “朱平,朱平兄弟!” 朱贵连喊数声,与朱平齐出庙门的七人渐次醒悟,左右看时,果不见朱平踪影。 那捉猹的汉子再顾不上手中猪哼乱叫的小兽,甩手一丟,换刀在手,欲隨几人再出庙宇。 “且慢!” 老黄伸手一拦,压下眾人动作,侧身向著庙门,耳廓微动。 庙中即刻死寂,只余火把柴堆不成节奏的噼啪声。 眾人听得庙外有窸窸窣窣怪异响动。 连老黄在內,总计二十六名江湖汉子,齐齐亮出兵刃,眼盯庙门,碎步后退。 脚步声... 庙门外,有脚步声靠近! “吱呀~~” 庙门被外边的东西推开,只见一个脸庞消瘦,身形壮硕的灰衣汉子迈步进来,拿眼瞅著这群如临大敌之人,问道: “你们在干什么?” 说话的人,正是方才消失的朱平。 朱贵一眼认出,此人確是朱平,但这等情势下,保险起见,还是多问一句:“你...你是朱平?” “不是我还能是谁?” “你作甚去了?” “在墙根解手。” “那我问你,咱家庄主近两年最稀罕甚么物件?” 朱贵说完,死死盯著朱平,只听他道:“猫儿。” 朱贵鬆了口气,示意大家放下兵刃,连云庄主稀罕猫儿,非庄內之人决计不知:“诸位,他是朱平,不会错了。” 那些汉子打量朱平,也没发现问题,各收兵刃。 这等小误会,常年在外行走的人司空见惯,不长个心眼,几条命也不够使。 庙门重新关上。朱平隨朱贵往篝火边坐。 那边烤著乾粮,温著一小罐黄酒,耿直正拿朱贵方才丟掉的半截门框,朝火堆中添柴。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金衍书与净慧这对僧道,在耿直七步外打坐。 秦宣距他们稍远,却忽然抬起眼眸,先於僧道看向朱平。 “朱兄,你的脚怎的了?” 柳奚与於涵顺话望去,只见朱平越往前走,后脚跟抬得越高,走路声音越小。三步后,已是踮著脚走,再不发出任何声音。 二人心中发怵,却反应过来:“耿家主小心!” 哪还用他们提醒,耿直听得秦宣声音,早生警惕。 朱平的瞳孔不知何时变成了一片浑浊的死灰色,他拔出双斧,径朝耿直砍来。 挡在前方的朱贵一个激灵,在斧线上化作滚地螳螂,翻滚两周半,差点被砍作两段。 “凔~!!” 刀光从旁乍起,老黄欺身而进。 刀锋直奔朱平面门,那朱平双斧交叉一架,“鐺”的一声,火星四溅。他猛地发力,將刀架开,右斧顺势劈下,带著一股阴风。 老黄身形一晃,旋身避开,厚背刀贴著手臂一转,从下路撩起。 朱平手臂掛彩,却不知痛,双斧一前一后,劈砍凶猛,步步紧逼。 老黄双目迸发锐光,长刀真气匯聚。 “留手,他还有救,莫杀他!” 秦宣一声喊,老黄刀锋一收,离开朱平咽喉,突然矮身一钻,从双斧间隙中穿过,长刀划出弧线,左右各摆,击落朱平手中双斧。 当下抢出两条大汉,使个“夺命鸳鸯锁”,双手双臂齐齐发力,从背后將朱平扣住。 老黄听到身后风声,侧身一让。 秦宣移步近前,动作丝毫不比老黄这样的刀客慢,柳奚甩出“禳邪符”,秦宣隔空点中符籙,那符凭空燃烧,成金光一闪,打在朱平额头上。 “嘎~!” 伴隨一声悽惨怪叫,灰色阴影从朱平身上弹开,急朝外遁。 “休走!” 四周汉子大喝一声,各咬破指尖,以真气逼出气血,抹在刀刃上。哪怕是凡人气血也具阳火,何况是这些武人。 吴玄树拿出铜镜,照定那灰影。 七八道带著血气的刀光织成刀网,纵横交错,直接斩灭阴灵。 空中爆出一团灰雾,掉下一物。 於涵捡过来,秦宣看了一眼,是一截断裂的灰色竹须。 “师兄,这是何物?” “是尸须。” 秦宣將它递给耿家门客吴玄树,同时说道: “闻得卸岭派开棺之后,以竹竿戳住殭尸,覆上渔网,倒吊於聚阴阵。那竹竿便能在尸体中长出尸须,从而操控阴鬼邪物。” “卸岭派在云州府北部铜山一带出没,距此约摸两千里。” 话罢看向耿直:“耿家主,你可曾得罪过卸岭派的人?他们虽不是魔门大宗,却也麻烦得很。” “卸岭派?” 耿直摇头:“我可发誓,从未与此派有过交集。” 他觉得秦宣有所误会,又指著吴玄树解释道:“老吴虽与发丘派有渊源,但都是祖上的事,近百年来,他这一脉都不曾与此类势力打交道。” 话音未落,只听“吱呀”一声! 一阵怪风吹开庙门,接著是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那雾气一逼,火焰猛地矮了下去,眨眼间便被吞没大半。 “不好,速退!” 眾人一惊,急忙后退聚拢。 白雾之中多道灰影攒动,密密麻麻,如一群溺死之人在水底挣扎。 它们嘶鸣扭动,顺雾朝眾人扑来。 一时间,破庙內仿佛变成幽魂翻腾的寒潭。 “阿弥陀佛。” 净慧大师拿出一枚鸽子蛋大小的佛珠,登时佛光荡漾,这是一件佛门法器,暂且止住了阴物攻势。 然而... 一根灰色小箭借著白雾遮掩,猝然射出。 佛光被洞穿,听得咔嚓一声,净慧大师手中佛珠当场碎裂,这下子,连他的脸上也露出不可思议之色。 金衍书不淡定了:“煞气!” 他一伸手,掌心多出一方砚台,打入灵气,砚台浮出一层金色汁水,这正是灌江山《换骨金汁法》中所载法门。 “去!” 金衍书甩手一抖,金汁如扇面洒將开来,大片白雾被层层洞穿,阴灵惨嚎一片。 雾一淡,庙中火光便旺。 眾人这才看清,浓雾中央走出一身罩灰麻袍子的身影,骷髏头眼窝中两团鬼火闪烁。 “霍...霍兄弟!” 庙中大汉无不惶然,这阴物,竟然是他们晚间起棺又重新安葬的霍雨! 此刻他周身密布一层惨澹白气,金衍书拋洒的金汁,被那白气隔绝在外,无法伤其本体。 煞气种类繁多,花煞罡煞,地煞渊煞... 其中最为炼气士重视的乃是七十二地煞,皆有阴阳分属,承大地厚土脉气,有沟通阴神之奇效。 “不妙,这是一种阴煞。” 金衍书说话间,那骷髏手指已对准他,灰色小箭再度射出,速度惊人,他手中的金色砚台也是一件法器,不仅比净慧和尚的佛珠更宝贵,且被换骨金汁法淬炼过。 饶是如此,在灰色小箭一击下,也金光暗淡,染了一层黑晕。 看样子,这法器被污染了。 金衍书心疼地怪叫一声。 周围人趁此空隙,包括柳奚、於涵在內,纷纷出手。 符光与刀光在骷髏身边大亮,打得周围阴灵惨叫,却没法突破那一层白气。 久攻不下,老黄面色微变。 他感到自己体內气血逐渐凝固,真气调动困难,十成功力,只剩六成,且还在下降。 “莫吸那雾气!” 眾人掩住口鼻,但这哪是长久之计? 待要脱身,那骷髏又调动周遭阴灵缠住不放。 “麻烦大了,”金衍书见识不差,感受那诡异的雾气后,又惊又疑,“这是七十二地煞中的蚀灵寒煞。” 此等煞气需要特殊阴寒地渊,结合眾多妖魔尸首。 百年成冻土,千年催寒煞。 煞气一成,便具备腐蚀灵气的诡异作用。 净慧和尚收起破碎佛珠,满眼疑惑:“就算霍家兄弟被阴物寄生,可看此獠法力,如何能催动阴煞?” 金衍也不解。 莫说是炼气期,就是筑基期也无法炼煞,这鬼东西何德何能? 耿直听得二人言语,心知这两人没本事理会。 见老黄等人陷入僵局,已有多人受伤,正要请教秦宣。 却见那青衣公子已从火堆旁起身,正饶有兴致地朝霍兄弟走去。 “师兄!” 柳奚与於涵各持一柄桃木法剑,死在他们手下的雾中阴灵已经不少,却也拿霍雨周身煞气毫无办法,秦宣一来,二人让出道来,又默契提防那些阴灵往前骚扰。 秦宣从百宝袋中取出一只宽口瓷瓶。 这是风瓶,为炼丹时鼓风起火所用,並不稀罕。 霍雨变成的鬼物盯上了秦宣,欲要出手,老黄率人又一次衝杀。周遭几只阴灵被柳奚於涵二人防住。 秦宣趁此时机,揭开木塞。 “呼~~!!” 一阵比寻常风瓶猛烈数十倍的狂风忽从里间衝出,眾人衣衫哗啦啦乱响,几个脚步没站稳的当场被吹到地上翻滚。 庙內焰火大笑,庙外骤雨飘摇。 秦宣观察许久,这鬼物果然不能控制煞气,其外表的蚀灵寒煞,就如同一件衣裳,被这股大风一吹,衣衫鼓起,立时露出破绽。 秦宣自下而上,將骷髏头所在白色气流直接吹散。 下一瞬,他拾起朱贵掉落的斧头,赶在白色气流合拢前一斧劈出,用斧手法、角度,非是江湖高手不能做到。 喀啦一声。 霍兄弟头颅飞起,眼中鬼火暗淡,周身煞气顿时消散。 那些被裹挟的阴灵失了束缚,四下乱窜。 自他的脑袋中掉出一颗白色珠子,还有一截断裂尸须。 秦宣算是明白了,这东西不仅被卸岭派的阴灵寄生,还另有它物。 “阿弥陀佛,原来是煞珠。” 净慧和尚往前几步,称讚道:“秦施主好手段。这煞珠藏於尸中,极为不祥,恐生恶变,不若由小僧带回寺中净坛镇压。” “不劳费心,大师还是先温养自己的佛宝吧。” 秦宣懒得废话,直接將煞珠收入百宝袋中。 金衍书也很眼馋,却佩服秦宣的手段,能看穿这阴物破绽,足见非凡眼力。 大宗核心弟子,果然没一个是简单的。 “秦道友这口风瓶,好大的风劲。” “不足为奇,这瓶中风石是寻常风瓶十倍,偶有所用,却只能用一次。” 金衍书知他说的不假,那风瓶已碎。不过以煞珠之价,至少换得十口风瓶,这买卖怎么都是划算的。 老黄带人收拾乱局。 秦宣不理会这些,提著斧头走向耿直:“耿家主,我得问你一事。” “请讲。” “你此行,果真是为了寻找太公坟?” 耿直长舒一口气,拱手道:“耿某可用人头担保,绝无虚言。” …… …… ps:今天六千多字,给力叶~!(-*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