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中仙!》 第1章 化凡 暮色渐沉,山风带了些潮意。 起初只是零星雨点,隨后雨势渐密,噼啪声从远及近匯成一片。 闪电撕裂天幕,雷声碾过山脊。 一道天雷正中崖边伏著的顽石,石身炸开一道焦黑裂痕,从顶部斜斜向下,宛若一道窍穴。 山雨倾盆,浊流奔涌。 顽石伏在原地,一动不动,静待雨歇。 此后每逢朝阳初升,便有一缕紫气落入那道窍穴深处;每逢银月高悬,便有一缕月华顺著淌下。 春去秋来,草青了又黄,黄了又青。 那一缕天雷留下的生机,渐渐生出了温热。 某个清晨,第一缕光越过山脊落在石上,那道窍穴深处轻轻一颤。 顽石第一次有了意识。 它不知道什么是自己,只知道有一种舒服的感觉从窍穴渗进来,让它想要舒展。 顽石开始期待那种感觉,虽然它不知道什么是期待。 后来顽石学会了分辨。 雨落下来是凉的,会让它微微收紧;月圆时月华最盛,有一种安寧;风从山涧吹来,带著远处花草的气息。 它甚至能分辨落在身上的鸟,大的重些,小的轻些,有些喜欢蹦跳,有些落下就静静站著。 这些顽石都慢慢熟悉了。 顽石生出了第一个念头:更远的地方,是什么样? 这个念头极微弱,一闪就过去了。但它確实出现了,在这一缕混沌的意识里,第一次有了“想要知道”。 慢慢地顽石身上开始出现其他的窍穴。 第二窍出现在石身侧面,那是被雨水常年冲刷的地方。 第三窍在石顶,那里被鸟啄过无数次。 第四窍在石底,贴著泥土。 第五窍、第六窍、第七窍、第八窍…… 每一道新窍的出现,都伴隨著漫长的岁月。 有时隔了几十个春秋,有时隔了上百次月圆。没有定数,没有规律,只是某一夜,或某一日,石身某处忽然裂开一道细纹,新的一窍便成了。 每一道新窍都带来新的感知。有的能嗅到远处飘来的花香,有的能听见地底暗河的流淌,有的能察觉山腹深处微弱的震颤。 顽石的意识隨著窍穴渐多,越来越清晰。它不再是混沌一团,而是知道自己正伏在这山崖上,已经很久很久。 但它仍不知道自己是什么。 第九窍出现的那一夜,又是雷雨。 闪电撕裂天幕,再次击中伏著的顽石。 电光亮起的瞬间,八道窍穴同时震颤,第九道裂痕在石身最深处豁然洞开。 雷声远去,雨渐渐停。 月光重新洒落,顽石身上九窍齐齐流淌著晶莹的光泽,虽未成形,却已具备了观想天地的资格。 此际,顽石不再是顽石。 而为——九窍石胎。 往后岁月,石胎依旧伏在山崖上,静静观想天地。 它最喜欢两个时候,日出与月圆。说不出为什么,只是每到那时,便有舒服的感觉从九窍渗进来,让它在石身深处漾开。 石胎观想溪水涨落,观想古松抽枝,观想草木荣枯。 慢慢地,它觉得这些存在不一样——松是松,溪是溪,鸟是鸟,兽是兽,各自是各自。它想不明白,为什么天地间有这么多不同的东西。 那些困惑很轻,像水面上的涟漪,盪开就散了。 直到有一日,石胎感知到了异常。 两团气息正从远处走来,与山林间任何活物都不一样。它们直立著,身上没有毛皮,散发著陌生的气味。 山崖另一边,一个身穿青色道袍的中年人,带著一个七八岁的小道童停下。 中年道人的目光落在石胎上,笑了笑:“就在这里吧。” 几日后,一座道观在崖边建了起来。 道观离得不远,石胎能清楚感知到那两团气息在里面进进出出。大的那个沉稳浑厚,小的那个清脆轻快。 一日,中年道人带著小道童来到石胎面前。 小道童凑得很近,石胎感知到他的模样,圆脸,短手短脚,眼睛亮亮的。 “阿福,”中年道人开口,声音低沉浑厚,“它以后就是你的师弟了。” 阿福歪著脑袋:“师父,为什么师弟是一块石头?” “你师弟还没有化形。” “那师弟化形会变成什么?” 中年道人笑了笑,伸手轻轻抚过石面:“师弟就是师弟。” 石胎在那只手上感觉到了特別的温暖,和之前所有的感知都不一样,有一种生的气息。 往后的日子,与从前完全不同了。 道观里有青烟裊裊,有经文诵念。石胎理解不了那些声音,只是久而久之,觉得那青烟好闻,觉得那经文带著奇特的韵律,让它吸纳的速度变快了许多。 阿福时常一个人跑来。他抱著比脑袋还大的经书,坐在石胎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念。有些字念得顺,有些念得磕磕巴巴,念错了就挠挠头,重新来过。 每次念完,他总会伸出小手拍拍石面:“师弟师弟,快长大。师父说你多听经文,就会长大了。” 那只小手覆上来的感觉,和师父的不一样,小一些,软一些,暖一些。 拍完之后,阿福还会趴下来,把脸贴在石面上,小声说:“师弟,我回去吃饭啦,明天再来。” 石胎感知著那个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远去,感知著石面上残留的温热。 那种感觉,它记住了。 后来师父在石胎旁边种了一株小树。他一边培土一边说:“菩提树,你虽是我道门弟子,听听菩提叶声,也是好的。” 小树慢慢长大,春天抽新叶,夏天叶茂密,秋天叶变黄,冬天叶落尽。石胎感知著它的根系在地下延伸,感知著风来时满树叶子哗哗作响。 道观来来往往的人变多了,他们燃起香,会插在师父放在石胎面前的香炉里,跪下去,朝著石胎拜了又拜。 那些青烟里混著各种各样的东西,有期盼,有敬畏,有祈求,有感恩。 石胎不知道那些是什么,只觉得热闹。 也是在这几十年里,石胎感知到了另一种变化。 师父的身躯在慢慢变。起初只是偶尔咳嗽,后来背渐渐驼了,走路慢了,不如从前沉稳。师兄扶他的次数越来越多。 师兄也在变,从那个抱著经书磕磕巴巴的小童,长成了宽厚挺拔的青年。他开始穿著和师父一样的道袍,开始在早晚课诵经文。 师父诵经的时候越来越少,都是师兄在诵,那些经文依旧让石胎吸纳的速度变快。 再后来,师父的背越来越驼,走路已经离不开拐杖。石胎感知著他一步一步挪过来,坐在菩提树下,靠在石胎旁边,喘著粗气。 那只曾经抚摸过它的手,如今枯瘦如柴,覆在石面上时,温热还在,却薄了许多。 石胎感知著师父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那种气息它不陌生。 老树將枯,老兽將暮,都会有这种气息。 腐朽,衰败,是死的气息。 它不喜欢这种气息。 石胎第一次生出了一种念头,不想让这个人死,可它说不了,动不了。 这日, 石胎感知到了许久未见的气息。 师父来了。 他被师兄搀扶著,一步一步挪过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力气。 菩提树下,师父缓缓坐下,靠在石胎旁边,喘息了许久才平息。 然后师父开始念经,那篇石胎听过无数遍的经文。只是此刻师父的声音沙哑,带著腐朽的味道。 念完了,师父抬起那只枯瘦的手,留恋地摸了摸石胎。 “我要走了。”师父轻轻说,声音很淡,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也到该有名字的时候了。” 石胎静静感知著那只手,那点残存的温热。 “叫道真吧。”师父顿了顿,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 “眾生皆有道性......真性常驻。” 至此,石胎有了名。 同日夜里,霞光万道。 道真从未见过这样的光,那是从师父躺著的那间小屋里涌出来的,万道光芒照亮了整片夜空。而那天边尽头,也同样涌来霞光,与之呼应。 那些霞光涌来,落在道真身上,暖洋洋的,像师父的手在抚摸。 忽然,道真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句话。 “师父,为什么师弟是一块石头?” “你师弟还没有化形。” “那师弟化形会变成什么?” “师弟就是师弟。” 这一刻,道真忽然明白了。 它想起师父的手,想起师兄的手,想起那些经文的韵律,想起菩提树的叶声,想起香炉里的青烟,想起那些来来往往在自己面前拜了又拜的人。 “嗡!” 石身深处,九窍齐鸣。 那些积蓄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日精月华,风霜雨雪,鸟语花香,经文香火,在这一刻全部涌出,匯在一处。 石身表面的皮壳像蝉蜕一样开始脱落,露出下面崭新的东西。 道真想著师父,想著师兄,於是那崭新的东西,便化作了人的模样。 这一夜, 修者得道,天地举霞,为之化凡。 这一夜, 精怪脱去本相,得见真我,亦为化凡。 ...... 月光洒落,菩提树轻轻摇曳。 道真缓缓睁开双眼。 这是它第一次,用自己的眼睛,看见这个世界。 山崖依旧,道观依旧,菩提依旧。 近处站著一个人,是师兄正怔怔地看著自己,眼泪无声地淌了满脸。 道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可它还不会说话。 它只是抬起手,学著记忆中师父的样子,轻轻覆在师兄的额上。 一如师父当年...... 第2章 师兄 往后的日子像是慢了下来。 道真知道了师兄还有一个名字,叫做玄镜,那些来来往往道观的人都会恭敬地叫师兄一声悬镜真人。 道真依旧喜欢日出月升的时候,总是时常盘坐在山崖边上,坐在菩提树下。 悬镜真人从头开始教授道真,从认字到说话,就像当初师父教他那样。 道真本钟天地灵气而生,学东西极快。不过月余便能认全常用字,又半月便能念诵短句。到了第三个月,他已经能捧著经书一字不差地诵完一整篇。 只是道真依旧不理解那些复杂的情感。 比如道真不理解为什么师兄时常带著他到道观后面的一座青坟上香。 明明里面只是师父的躯壳而已,师父已经不在了,不在那具躯壳里,也不在这道观里。道真感知过,四面八方都没有师父的气息了。 可师兄每次去,都要站很久。 有时师兄会说话,说一些道真听不太懂的东西。 “今日道真又学会了一篇经文。” “山下的槐花开了,你从前最爱用槐花酿酒。” “道观又修缮了一间偏殿,香火比去年旺了些。” “......” 道真站在旁边,看著师兄把香插进坟前的香炉里,看著青烟裊裊升起,看著师兄的背影在烟里显得有些模糊。 一日,山下有人来。 是个妇人,怀里抱著一个五六岁的孩子。 孩子面色发青,呼吸急促,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气道。 悬镜真人看了一眼,伸手在孩子胸口轻轻按了几下,指尖有一缕极淡的光渗进去。片刻后孩子咳出一口浊气,面色渐渐迴转。 妇人跪在地上磕头,悬镜真人將她扶起,妇人千恩万谢地走了。 道真看著那个孩子在妇人怀里渐渐恢復血色,看著妇人从进门时的惊慌变成出门时的欢喜。 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看见那个孩子睁开眼、重新发出哭声的时候,自己好像也会开心一下,很轻,像风拂过水麵。 后来这样的日子越来越多。 山下的人慕名而来,有求医的,有求籤的,有求问前程的,也有什么都不求、只是来上炷香的。 悬镜真人一一接待,从不拒绝。 道真就坐在菩提树下,看著人来人往。 那些人有时会注意到他。 “玄镜真人,这位是……?” “我师弟。” “令师弟这双眼睛,像是见过千百年的事。” 悬镜真人便笑笑,不说话。 又过了几年。 一日,悬镜真人从山下带回一个孩子。 那孩子大约七八岁,瘦得像一根柴火棍,脸上脏兮兮的,只有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他跟在悬镜真人身后,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山下的方向,但始终没有跑。 “道真,”悬镜真人说,“这是你师侄,叫阿愚。” 道真看著那个孩子,孩子也看著他。 “阿愚,”悬镜真人蹲下身,拍了拍孩子的肩,“这是你师叔。” 阿愚张了张嘴,声音很小:“师叔。” 道真笑得有些僵硬,点了点头。 但他记住了这个孩子身上的气息,和当年师兄第一次出现在山崖上时很像。 小小的,软软的,暖烘烘的,像一团刚生起来的火。 往后的日子,阿愚便留在了道观里。 悬镜真人教阿愚认字,就像当年师父教他、他又教道真那样。 阿愚学得很慢,一个字要念几十遍才能记住,记住了过两天又忘。 悬镜真人从不著急,忘了就再教,错了就再念。 道真在旁边看著,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师兄抱著比脑袋还大的经书坐在他旁边磕磕巴巴念诵的样子。 那时候师兄也是这么慢的。 阿愚和道真渐渐熟了。 他喜欢跟在道真身后,道真坐在菩提树下打坐,他就蹲在旁边玩石子;道真去山崖边看云海,他就趴在崖边往下瞅,每次都被道真拎著后领拽回来;道真诵经的时候,他就坐在旁边听,听著听著就睡著了,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有一次阿愚问:“师叔,你为什么不爱笑?” 道真想了想:“不会。” “笑都不会?” “不会。” 阿愚便咧开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这样,你看,就这样,我教你。” 道真看著阿愚那张皱成一团的脸,嘴角动了一下,但最终还是没有笑出来。 阿愚嘆了口气,老气横秋地说:“师叔你真笨。” 道真看著他那副小大人的模样,忽然一下笑了出来。 “师叔,你会笑了。”阿愚惊喜道。 又过了些日子。 阿愚学会了一篇经文,兴冲冲地跑到悬镜真人面前背给他听。 背到一半卡住了,急得满脸通红,悬镜真人没有提醒,只是耐心等著。 阿愚想了很久,终於接上了下一句。 背完之后,悬镜真人摸了摸他的头:“背得很好。” 阿愚便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 道真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背完经文的师兄。 那时候的师兄和现在的师兄,笑的方式不一样。 年轻的师兄笑得像山涧里的水,哗哗地响,溅得到处都是。 现在的师兄笑得像山崖上的老松,风来了也只是轻轻晃一下。 道真不知道哪种更好,他只是將这两种笑都记住了。 时光在道观里走得慢,但从不停止。 悬镜真人的背渐渐有些驼了。 不是突然的,是一点一点的,道真每次从山崖边回来,都会觉得师兄比上次见时矮了一点。 师兄的头髮也开始白了,起初只是鬢角,后来蔓延到头顶,再后来整颗头像覆了一层霜。 道真不知道人的头髮为什么会变白,他摸了摸自己的头髮,还是黑的,还和当初一样,一成不变。 阿愚一天天长高了。 从只到道真腰际,长到齐肩,再长到差不多一般高,声音也变了,从清脆变得低沉。 他开始帮著悬镜真人接待香客,开始学著处理道观的大小事务。 悬镜真人越来越多地把事情交给他,自己则常常坐在菩提树下,和道真一起看云海。 “道真,”有一日悬镜真人忽然开口。 “嗯。” “你还记不记得,师父走的那天?” 道真沉默了一会儿:“记得。” “那天夜里,我看见你从石头里走出来。那一刻我就在想,师父是不是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悬镜真人顿了顿,“他给你取名叫道真,是希望你……” 他没有说下去。 道真等著,等了很久,悬镜真人只是笑了笑:“算了,不说了。” 道真看著师兄的侧脸。 夕阳照在他脸上,把那层霜白的头髮染成了金色,他的眼角有很多细纹,呼吸也不如从前平稳。 道真感受到了一股別样的气息,他不喜欢,因为那是腐朽的味道。 第一次是在师父身上闻到的。 现在,他在师兄身上闻到了同样的气息。 道真垂下眼,看著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人的手,有指节,有掌纹,有温热的血在皮肤下面流淌。但它曾经是石头,是山崖上伏了不知多少年的顽石。 石头不会死。 人会。 那天夜里,悬镜真人咳嗽了很久。 阿愚端著药碗守在床边,悬镜真人摆摆手:“小毛病,不碍事。” 阿愚不说话,只是把药碗递过去。 悬镜真人喝完药,看了阿愚一眼:“你师叔呢?” “在菩提树下坐著。” “让他进来吧,外面凉。” 阿愚走出去,看见道真盘坐在菩提树下,月光照在他身上,身上隱隱有光华流转。 “师叔,师父让你进去。” “好.....” 道真站起身,跟著阿愚走进屋子。 悬镜真人靠在床头,脸色比白天更差了一些,但看见道真进来,还是笑了笑:“坐。” 道真在床边坐下。 悬镜真人看著他,目光很温和,像月光照在石面上的那种温和。 “师弟,”他轻轻说,“我大概也到时候了。” 道真没有说话,他感觉到身体內有什么东西在收紧,像雨落下来时的那种感觉,但要强烈得多,强烈到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放。 “別难过。”悬镜真人伸出手,覆在道真的手背上。 那只手很瘦,骨节突出,皮肤上有褐色的斑点。 道真低头看著那只手,忽然说:“师兄。” “嗯?” “……我好像知道什么叫难过了。” 悬镜真人怔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菩提叶,沙沙响了一下就没了。 “那就对了。”悬镜真人的手在道真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很久以前那样。 “师弟,你长大了。” 道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他只是觉得石身深处那股收紧的东西越来越强烈,强烈到要从某个地方涌出来,也不知道涌出来会是什么,但他知道,他不想让师兄走。 和当年一样,又和当年不一样。 悬镜真人的手渐渐凉了。 清晨,朝阳照常升起,第一缕光越过山脊,落在道观的屋檐上,落在菩提树的叶子上,落在悬镜真人安详的面上。 阿愚跪在床前,哭得很大声,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道真站著默默地看著这一切。 他没有跪,没有哭,只是站著,站了很久很久,直到阳光从东边挪到西边,直到阿愚站起来,哑著嗓子说:“师叔,我去准备后事。” 道真点了点头。 阿愚走了,屋子里只剩下道真和悬镜真人。 道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拿起悬镜真人的手,那只手已经完全凉了,没有一丝温热。 道真把那只手放在自己掌心里,看了很久。 “师兄,”道真开口,声音很轻,“你说我长大了。” “可我还有很多事不懂。” “比如,你为什么不在了,我还是坐在这里。” “比如,我看见阿愚哭,我也想……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比如,我的手是热的,你的手是凉的,可我握著你的手,却觉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暖。” 没有人回答他。 道真把悬镜真人的手放回原处,站起身,走了出去。 悬镜真人葬在了师父旁边。 两座坟,一座旧,一座新。 旧坟上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新坟还裸著黄土。 阿愚跪在前面烧纸,火光照著他红肿的眼睛。 道真站在后面,看著那两座坟,看著火光,看著青烟。 他想起师父走的那天,霞光万道,天边尽头涌来霞光与之呼应。 那是天地在为得道者举霞。 可师兄走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普通的清晨,太阳照常升起来。 道真不明白。 师父修了一辈子道,临终有霞光来接,师兄也修了一辈子,为什么什么都没有? 阿愚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声音沙哑,“师父说,得道之人,天地有感。普通人走了,就只是走了。” “师兄不是普通人。” “在天地眼里,他是。” 道真沉默了,他好像知道了为什么。 师兄从没想过要得道。 他这辈子,只是守著一座道观,守著一块石头,守著一个小徒弟。 师父走了,他就替师父守著。守到最后,安安静静地走了,不惊动天地,不惊动任何人。 道真在坟前站了一夜。 阿愚劝他去歇著,他不去,阿愚便陪著他,两个人一前一后站著,谁也没说话。 月光照著两座坟,照著菩提树,照著崖边空了的那块地方。 天快亮的时候,道真忽然动了。 他走到坟前,蹲下身,伸手摸了摸坟头的黄土,那土是凉的,带著清晨的露水。 他摸著那些土,就像很久以前,师兄还是一小个的时候摸著他。 道真的手停在土里,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內涌了上来,从那些他记了一辈子的东西里来,是一种他从没经歷过的东西,一直涌到眼睛里。 然后,一滴眼泪从道真眼眶里落了下来,滴在黄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道真怔住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阿愚在后面轻轻吸了一下鼻子:“师叔,你哭了。” 道真跪在坟前,黄土沾满了衣袍,他没有哭出声,只是任凭眼泪从眼睛里淌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坟头。 天边渐渐亮了。 道真想起师兄那天未说的话,师父给他取名叫做道真。 从前他不懂,现在他懂了。 所谓道性不在天上,而在师父覆在他面上的那只手里,在师兄拍著他的石面说的“快长大”里,在阿愚咧开嘴露出缺牙的笑里,在这一滴终於流出来的眼泪里。 道真站起身,衣袍上的黄土簌簌落下,他回头看了阿愚一眼,阿愚红肿著眼睛看著他。 “阿愚,”道真开口,声音有些哑,但很稳,“道观你守著。” “师叔,你要去哪?” 道真转头看向山崖外面。 那片云海依旧翻滚著,远处的山脊依旧连绵著。 从前他伏在山崖上,只能感知到更远的地方有什么。后来他化形成人,坐在菩提树下,用这双眼睛看见了那些山。 但他从来没有走过去过。 “去走走。”道真说。 道真迈步走向山崖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两座坟,一株菩提,一座旧道观。 道真看了很久,把这一切都记住,不是用感知,而是用这双眼睛,这颗正在跳动的心。 道真沿著山道,一步一步往下走。 山风从背后吹来,带著菩提叶的沙沙声,像是在送他。 朝阳在道真面前铺开一条金色的路,从山崖一直延伸到远处。 那是人间。 第3章 女侠 道真一路朝著太阳升起的方向而去。 身后道观越来越远,先是变成巴掌大小,再是变成指尖大小,最后化成一个看不清的小黑点,隱没在层叠的山脊之间。 道真回头望了一眼,那个黑点便也不见了。 一路上道真走走停停,见到了许多从未见过的东西。 有一片林子里的树,树干是银白色的,叶子却红得像血。 风一吹,整片林子沙沙作响。 还有一处山谷里开满了花,花瓣密密匝匝铺了一地,远看像一片紫色的雾。 还有一只兽,形似鹿,却长著三条尾巴,通体雪白,额上有一撮金毛。 ..... 道真一边走,一边看,一边记。 细数之下,道真已经走了三年有余。 得益於道真是九窍石胎化形,是天生的灵体,只需每日餐霞漱瀣,吸纳朝日之精、月华之粹,便可维持身形不散。 这一日, 道真走到一处山腰,朝著远方望去。 此时夕阳正沉,那轮红日悬在西山之上,余暉泼洒开来,將半边天空染成金红。 云层被镶上了一圈圈深浅不一的橘色,由近及远,从金黄到緋红,再到远处天际那一抹淡淡的紫。 原本冷硬的山脊线被镀上了一层暖色,山谷里的雾气被染成淡金,连那些嶙峋的山石都显得柔和了许多。 道真的衣袍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 忽的, 一声虎啸自林中炸开,声浪滚滚,震得枝叶簌簌而落。 道真转身回望, 只见一只斑斕大虎从密林中缓步而出,身形比寻常猛虎大了近一倍,肩背高耸,肌肉虬结,每踏一步都带著沉甸甸的压迫感。 那虎通体毛色斑驳如锈,一双吊睛斜插入鬢,瞳仁昏黄如浊灯,凶光毕露,直直盯著道真,口中涎水顺著獠牙滴落。 道真的目光越过那虎,落在它身侧。 三道淡影如烟如雾,虚虚地飘浮著,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窝深陷如洞,透出浓重的怨气。 那是倀鬼。 这虎已然食过人,养出了妖性。 道真倒是不惧,且不说他入了道门,授了术法,哪怕是仅凭自身化形的修为,也不是这等虎妖能比的。 道真抬手,袖中指尖微微泛光。 正当道真准备动手之际, “那人,且退后!” 一声娇喝传来,清亮乾脆,不拖泥带水。 “咻!” 破空声至,一桿红缨长枪自林中飞出,枪尖寒光一闪,直直插入道真身前一丈之处,枪身震颤,嗡嗡作响,红缨在暮风中猎猎翻飞。 一道身影紧隨其后,从树梢上纵身而下,足尖轻轻一点,稳稳落在那枪柄之上。 是一名十六七岁的少女,身著红衣劲装,窄袖束腰,袖口用墨色皮绳扎得紧紧实实。 少女乌髮束成一束马尾,垂在脑后,额前几缕碎发被风吹散,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脸。眉峰微挑,目若点漆,鼻樑挺直,嘴角微微抿著,带著一股子颯爽之气。 腰间掛著一只酒葫芦,隨著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谢寧背对著道真,目光锁死那头斑斕虎,口中淡淡道:“此虎已有了妖性,你且让开点。” 道真感觉到了少女体內流转的灵机,显然也是修行之人。 於是,道真收回袖中的手,退后了几步。 谢寧这才动了。 她俯身拔枪,动作行云流水,长枪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枪尖点地,激起一小撮尘土。 那头斑斕虎低吼一声,前爪刨地,弓身蓄力,那三道倀鬼在它身侧飘忽不定,发出细微的呜咽声。 “倀鬼傍身,看来你在这山中伤了不少人的性命。” 谢寧的声音冷下来。 “留你不得。” 斑斕虎猛然扑出,虎爪带风,直取少女面门。 谢寧不退反进,身形一矮,从那虎腹下滑过,长枪倒转,枪尾重重砸在虎腿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虎发出一声惨嚎,前腿一软,整个身躯歪斜下去。 斑斕虎吃痛之下,猛然转过身形,那尾巴如同钢鞭一般扫过来,带起一阵破风声。 谢寧后退避开,而那一尾直接砰的一声扫断了一棵碗口粗的树。 斑斕虎口鼻之间呼出白气,目光凶戾地紧紧盯著眼前的少女。 “嗷!”一声虎啸,震动山林。 只见斑斕虎身上的三只倀鬼朝著谢寧扑杀而来,带起一阵阵恶风。 谢寧口诵咒文,身上泛起金光,而后一手背负长枪,一手並指於面前,秀髮飞舞。 “火杀!” 谢寧口中吐出一道熊熊烈火,朝著那三只倀鬼而去。 三只倀鬼见状,哪里受得住这阳火灼烧,身形直接被烧去大半。 斑斕虎只能召回三只倀鬼,再下去必然会被烧个精光。 谢寧冷哼一声,再度提枪衝上。 斑斕虎根本敌不过谢寧,身上不断出现伤势,谢寧抓住机会一枪横击让其不断倒退。 不等斑斕虎稳住身形,谢寧已翻身跃起,足尖在虎背上一踏,借力腾空,长枪高举过顶,枪尖朝下。 “噗!” 一枪贯入虎颅,自顶骨而入,从下頜穿出,钉入泥土。 斑斕虎浑身抽搐了几下,四肢蹬了几蹬,便不再动了。 那三道倀鬼失去了依附,淡影渐渐散去,隱没在暮色之中,只余几缕若有若无的嘆息声,隨风而逝。 谢寧拔出长枪,枪尖上沾著些血跡,她隨手在虎皮上蹭了蹭,这才转身望向道真。 她原本要说话,却忽然愣了一下。 暮色昏沉中, 道真一身白色道衣,不染纤尘,有著一种说不出的灵性,像山涧里的一块白石,被流水冲刷了千年,乾乾净净,冷冷清清。 最引人注意的是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眸漆黑如墨,却又澄澈见底,像极深的古井,井水映著天光,却看不到底。 仿佛世间万物在这双眼睛前面都只是一层薄薄的浮尘,轻轻一吹就散了。 谢寧察觉到自己失態,別过头去,轻咳了一声,故作镇定道:“那人,你怎么独自在这老阴山之中?” “不知道这里经常有妖物出没吗?” 道真抬眼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头倒毙的斑斕虎,微微頷首。 “之前確实不知道。”顿了顿,道真又补充道。 “这下知道了。” 第4章 除妖去 谢寧被道真这实诚的回答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接什么。 不过很快,她便恢復了那副颯爽模样,上上下下將道真打量了一番,最后点了点头,像是得出了什么结论。 “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邪气,倒確实是个人。” 谢寧见道真只是微微含笑,也不多话,便又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就是一路走过来的。”道真如实答道。 谢寧看了看他身上的白色道衣,露出一副瞭然的神色:“懂了,道门的红尘歷练。” 顿了顿,她又道:“只是你这没甚修为,竟然能够完好无损地走到这里,也是运气好。” 道真眼眸闪过一丝诧异,对方倒是说对了一部分,他確实在歷练,不过道真对於自己的修为如何倒没有过多解释。 谢寧想了想,又开口了:“晚上的老阴山很不安分,你跟著我,我把这边的事情解决后,再送你去附近的大城。” 道真没有拒绝,他下山本就是为了多看看,有人同行倒也无妨。 於是,道真跟在了谢寧身后。 暮色渐深,两人沿著山路缓缓而行。 谢寧走得不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道真是否跟上。 经过一番交谈,两人互相通了姓名,道真也知道了谢寧为何会出现在这老阴山之中。 谢寧来自附近一个叫做云梅的大城,自小学得一身本事。此番是听闻老阴山前方一个叫做榆树村的村子出了妖祸,便赶来查看,谁知半路上就遇到了道真。 “听说是他们村子里面的祭灵在闹妖。”谢寧一边走一边说道。 “祭灵?” “对,祭灵,一种被人们诚心祭拜、受过香火,从而產生意识的生灵。”谢寧怕道真听不懂,又解释道。 “山有山神,河有河伯,都是这一类。只是这个榆树村的祭灵,怕是出了什么问题。” 说到这里,谢寧轻轻嘆了一口气:“哎,也不知道那个榆树村究竟是怎么了。” (请记住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按道理来说,这种秉承著人们香火而生的灵,应该庇护人们才对,如今却变成了择人而噬的怪物。” 暮色四合,天光渐熄。 远处的山影一层叠著一层,渐渐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休息一夜吧,明日再启程。”谢寧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天黑之后山路不好走,也不安全。” “好。” 两人寻了一处背靠岩壁的地方,地势稍高,三面有石遮挡,倒也避风。 谢寧让道真在原地等著,自己拎著长枪钻进了林子。 不多时,她便回来了,手里提著一只个头不小的禽鸟,毛色斑斕,尾羽长长地垂下来,在篝火的映照下泛著五彩的光。 “运气还挺好,竟然打到了五色鸡。”谢寧脸上带著几分得意,將那禽鸟在道真面前晃了晃。 道真看了看那只鸟,又看了看谢寧。 谢寧也看了看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会处理吗?” 没等道真回答,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自顾自地摇了摇头:“算了,看你这一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肯定不会。” 道真原本想说自己確实不会,但见她已经下了定论,便將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在道观里本就不常进食,唯有逢年过节才会吃上一点饭食,厨艺这种东西,他確实是一点也没有的。 谢寧倒也不含糊,寻了溪边將五色鸡收拾乾净,动作麻利得很,回来后她用一根粗树枝將整只鸡穿了,架在篝火上。 过了一会儿,一股焦糊的气味传来。 谢寧將棍子从火上取下来,看了看上面黑黢黢的物什,又看了看道真,有些犹豫地递了过去:“呃……试试?” 道真低头看了一眼。 那只五色鸡此刻已完全辨不出原来的模样,通体焦黑,像是从炭灰里扒出来的。一大股糊味直衝口鼻。 “要不……你还是自己吃。”道真斟酌了一下用词。 “我不饿。” 谢寧將那烤鸡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脸上有些掛不住,懊恼地嘟囔道:“怎么回事,我不就比他们烤的时候火大了一点,就变成这样了。” 她又端详了片刻,终於承认了失败,一把將那黑炭似的烤鸡扔进了林子里。 “吃乾粮吧。” 谢寧从腰间摸出一个布包,解开,里面是几张乾巴巴的饼子。 她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又抬头看向道真:“你要不要吃?” 道真摇了摇头,表示不用。 道真看了看那布包里的乾粮,又看了看谢寧扔掉烤鸡的方向,终於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你有乾粮,为什么还要去打猎?” 谢寧嚼饼子的动作顿住,想了想,脸上露出认真思考的神色。 “这个……话本里面的大侠在荒郊野岭吃饭,不都是要打猎吗?” 道真:“……” 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子飞上夜空,转眼便灭了。 夜风从山口灌进来,带著一丝凉意。 远处的林子里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鸟叫,又很快归於沉寂。 谢寧又嚼了两口乾粮,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抬头问道:“对了,你说你一路走来,路上可曾遇过什么危险?” 道真想了想,路上倒是遇到了一些精怪,不过都没有什么危险,隨手就解决了,於是摇了摇头。 “那就怪了。”谢寧眉头微蹙自语:“这八百里老阴山精怪应该不少才对。” 道真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著篝火。 谢寧看了他一眼,倒也没有追问:“也可能真是你运气好,避开了。” 谢寧从腰间解下那只酒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又递向道真:“来一口?驱驱寒。” 道真看了看那只葫芦,摇头:“多谢,不必。” 谢寧也不勉强,自顾自又喝了一口,將葫芦掛回腰间。 她靠坐在岩壁上,长枪横在膝上,目光越过篝火,望向远处黑沉沉的林子。 “等天亮了,进了榆树村,我把事情解决了,再带你去云梅城。” 道真微微点头:“好。” 谢寧又看了他一眼,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你这人倒是省心,问什么答什么,让等就等,让跟就跟。” “我见过不少红尘歷练的道门子弟,像你这样安分的倒是头一个。” 道真抬眼看向她:“你见过其他道门的人?” “见过,怎么没见过。”谢寧將长枪往怀里揽了揽,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著,语气却不爽。 “都是一些眼高於顶的傢伙。” “所以我才说你是头一个。” 说完,谢寧便闭上了眼睛休憩。 篝火静静燃烧,橘红色的光在岩壁上跳动著,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第5章 榆树(上) 翌日, 朝阳初升,天边泛起一层淡淡的金红,薄雾还未散尽,贴著山腰缓缓流淌。 谢寧早早便醒了,正蹲在昨晚的篝火旁拨弄著余烬,见道真睁眼,便站起身来,將长枪往肩上一扛:“走吧,趁早赶路。” 两人沿著山路继续前行。 晨光渐渐驱散了夜间的凉意,林间的鸟鸣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来,远远近近,此起彼伏。 谢寧走在前头,步子比昨日快了不少,但每隔一段便会停下来等一等道真,回头看他一眼,確认他跟上了才继续走。 道真也不急不缓地跟著,目光偶尔掠过路旁的草木山石。 待到正午时分,日头高悬,两人终於翻过了最后一道山樑。 “到了。” 谢寧停下脚步,抬手遮了遮阳光,朝前方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山脚下,坐落著一个村落。 那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黄土夯的墙,茅草盖的顶,也有几间瓦房,青灰色的瓦片在日光下泛著暗沉沉的青光。 村口有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通向里面,路两旁是开垦过的田地,田埂上长著些野草,半青半黄。 而在那村子中央,一株大榆树赫然而立。 那树约莫六七丈高,树冠浓密得近乎蛮横,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虬结盘曲,有的已经触到了旁边的屋檐,有的探出院墙,垂下一串串嫩绿的榆钱。 此时正是暮春时节,榆钱掛满了枝头,密密匝匝的,远看像一层层淡绿的薄云。 风一吹,便有细细碎碎的榆钱飘落下来,在日光中打著旋儿,铺了一地。 整株树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生机盎然,枝叶间有细细的光斑洒落,像是镀了一层碎金。 “我们先观察一番。”谢寧止住脚步,目光在那株大榆树上停了一停,又移向四周。 她微微皱了皱眉。 这株树看著枝繁叶茂,生机勃勃,怎么都不像是一株妖树。 不过她也知道,很多东西不能只看外表,妖物最擅长的便是遮掩气息,越是看起来无害的,往往越危险。 有一件事谢寧倒是可以確信,这株大榆树,確实已经生出了灵智。 道真也望著那株树,没有说话。 此时村子里正热闹。 村口的空地上聚集了不少人,男女老少皆有,似乎正在忙碌。 几个妇人蹲在地上择菜,身边堆著几大筐青菜萝卜;几个汉子在搭架子,用粗木棍支起一个简易的棚子;还有人在搬桌子、摆香炉、铺草蓆。 一个穿著半旧青布衫的中年男人站在人群中间,手里拿著一个木牌,正指挥著眾人,声音断断续续地传过来,听不太清內容,但语气里带著几分急切。 谢寧观察了一阵,又转头看了看四周的地形,对道真说道:“你在此处等我,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她的身形已经掠了出去。 红衣在树影间一闪,几个腾挪便消失在村外的林子里,动作乾净利落。 谢寧足尖在石块和树根上轻轻一点,便借力跃出老远,衣袂带起一阵细微的风声。 道真寻了一处树荫坐下,远远地看著那个村子。 村民们还在忙碌,棚子已经搭好了大半,有人在棚子下面摆上了几张供桌,桌上放著几个铜香炉,炉里已经插上了香,细细的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那株大榆树立在村子中央,静静地俯瞰著这一切,枝头的榆钱簌簌地落,像是下著一场永远不会停的淡绿色的雨。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谢寧回来了。 她从林子里钻出来,几步走到道真身边,额上沁出细细的汗珠,但气息还算平稳。 “我已经摸清楚这里的地形了。”谢寧蹲下身,捡了一根枯枝,在地上粗略地画了几笔。 “村子背靠一座矮山,东面是条溪流,西面是一片林子,只有南面这条土路进出。” “那株大榆树在村子的正中央,周围是一片空地,没有什么遮挡。” 谢寧將枯枝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们暂且不要惊动那些村民,等到晚上再悄悄进村看看。” 谢寧看了道真眼,补充解释道:“那株大榆树如果真有了妖性,白天人多眼杂,万一惊动了它,伤及无辜就麻烦了。” “晚上村民都歇下了,咱们摸进去,先看看那棵树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再做打算。” 道真点了点头。 两人便在山腰蛰伏下来,等著天色暗去。 日头渐渐西移,光影在山坡上缓缓拉长。 村子里的忙碌一直持续到傍晚,棚子搭好了,供桌摆齐了,香炉里的香换了一茬又一茬。 那个穿青布衫的中年男人又说了些什么,人群才渐渐散去,各自回了家。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细细裊裊的,在暮色中散成一片淡蓝的雾。 等到最后一缕炊烟也散了,暮色便从山脚下一寸一寸地漫上来。 月亮还未升起,天地间一片沉沉的暗。 村子里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了几盏,又渐渐灭了,只剩下零星的几点黄光。 远处有虫鸣声,断断续续,时有时无。 那株大榆树在夜色中成了一个巨大的黑影,枝丫伸向天空,像是无数只张开的手。 夜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声音比白日里低沉了许多,带著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谢寧在黑暗中静静等了许久,直到村子里最后一点灯火也灭了,才站起身来。 她看了看道真,又看了看那一片漆黑的山林,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大榆树那里很可能有危险,你独自在这里小心些。” “我去去就回,你……別乱跑。” 道真坐在原地,月光还未上来,他的面容隱在暗处,看不清神情。 “我其实会一点道术。”道真沉吟了一下:“说不定能帮上忙。” 谢寧转过头,有些意外地看了道真一眼。 她想了想,之前见过的那些道门弟子,有不少看著也是弱不禁风的模样,但手底下確实有些真本事。 眼前这个白衣道人能够一路走来,虽然没有感受到什么修为,但举止气度確实不像是普通人。 “行。”谢寧点了点头,“那你跟著我,別离太远。” “真要是出了什么状况,你只管跑,別管我。” 第6章 榆树(下) 两人从山腰下来,沿著村口的土路悄无声息地进了村子。 村子里的土路坑坑洼洼,两侧的土墙在夜色中泛著灰白的光。偶尔有狗叫声从某个院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几声,又没了动静。 谢寧走在前头,脚步极轻,长枪握在手中,枪尖朝下,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道真跟在她身后,步履同样无声,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却没有带起半点风声。 两人一路穿过小巷,避开了几户还亮著灯的人家,很快便到了村子中央。 那株大榆树就在眼前。 月光终於从云层后面露了出来,清辉洒下,將那株树的轮廓勾勒得分明。 近看比远看更加震撼。 树干粗壮,得几人才能合抱过来,树皮皴裂,沟壑纵横,像是被岁月刻满了痕跡。 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开去,遮天蔽日,月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间漏下来些许。 榆钱在夜风中簌簌地落,无声无息,月光照上去,泛著幽幽的光。 整株树在月光下显得静謐而庄严。 谢寧在树前停下脚步,目光从树冠扫到树根,又从树根扫回树冠。 “你在这里等著。”谢寧低声对道真说道,然后提枪上前,绕著树干缓缓走了一圈。 道真站在原地,抬头望著这株大榆树。 他能感觉到,在这株树的身体里,有一股灵,静静地蛰伏著。 那股灵很庞大,像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水潭,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不知道藏著什么。 同时,道真还感觉到了许多別的东西。 许许多多的情绪,层层叠叠地裹在那股灵的外面,像是无数层薄纱,一重盖著一重。 有欢喜,有虔诚,有期盼,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妖邪煞气。 那股煞气像是浸透了榆树,连落下来的榆钱上都沾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这株树,確实吞食过不少血食。 谢寧也察觉到了。 她停下脚步,眉头紧锁,手中的长枪微微握紧了些。 谢寧正要开口说什么。 “沙沙沙……” 一阵细微的脚步声从巷子那头传来,又快又轻,像是什么小东西在跑。 道真转头,循声望去,有些诧异。 月光下,一个小小的影子正贴著墙根飞快地跑过来,步子又急又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在躲著什么。 那影子跑得近了,道真才看清,是那个七八岁的孩子,脸脏兮兮的,但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在月光下闪著光。 那孩子跑过来,急急地对著两人开口,声音很清脆。 “你们……你们快跑!” 谢寧一愣,长枪下意识地横在身前。 “村长爷爷……带人来抓你们了!”孩子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里满是焦急和恐惧,说完这句话,他像是被什么嚇到了一样,猛地转身,几步跑进了巷子对面的阴影里,一眨眼便不见了踪影。 谢寧还没来得及追问,远处便传来了一阵嘈杂声。 “这边!往这边!” “快!別让人跑了!” “火把,把火把拿过来!” 人声嘈杂,脚步声杂乱,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噹声,混成一片,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火光从巷子那头亮起来,一簇,两簇,然后是一片,橘红色的光芒在土墙上跳动。 谢寧脸色一变,一把抓住道真的手腕:“走!” 两人转身便跑,沿著来时的路飞快地撤了出去,身后的嘈杂声越来越近。 谢寧早就把地形摸透,带著道真三拐两拐,钻进了村西头的一片林子。 两人在林子里穿行了一阵,身后的火光和声音渐渐远了,最后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暗。 两人绕了一大圈,最后回到了之前蛰伏的那处山腰。 谢寧在一块大石后面停下,探头朝村子里望去。 村子里的火把还亮著,十几个人举著火把站在村口,火光將他们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似乎在说著什么。 站在人群中间的那个人,是白日里指挥眾人搭棚子的中年男人。 此刻他正面朝著村口的方向,面色阴沉,火光映在他脸上,格外深重。 中年人身旁站著一个老者,佝僂著背,杵著拐杖。 老者眉骨上有一道疤,一直延伸到脸颊,脸上的皱纹反而让他看起来更加狠厉。 “祭祀不能出问题。”老者声音又急又低。 “不然,我们都活不了。” 中年人在一旁安静地听著,不时点头。 过了一会儿,人群散开了,火把也灭了大半,不过还剩下两三簇还在亮著,显然是守夜的人。 那株大榆树立在村子中央,月光照在它的树冠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 谢寧靠在大石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那株榆树上面確实有非常浓重的妖气,还有血腥气。”谢寧低声说道,像是在復盘。 “不过它好像陷入了沉睡,不然刚才我们靠得那么近,它应该早就攻击我们了。” 谢寧顿了顿,眉头拧得更紧了。 “但那株妖树既然得了人血,就得儘快解决。” “拖得越久,它吞食的血食越多,妖性就越重,也就更难解决” “我得请个援兵。”谢寧从怀中掏出一物。 那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纸鹤,折得精巧,翅膀上还画著几道细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籙。 谢寧將纸鹤托在掌心,另一只手掐了个指诀,將一道灵机注入纸鹤体內。 纸鹤的翅膀轻轻颤了颤,然后,竟然自己动了起来。 它先是抖了抖翅膀,然后在谢寧掌心站起来,扑稜稜地起飞,悬在半空中,微微转动著身子,像是在辨认方向。 谢寧將此地发生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 说完,她轻轻一挥手。 纸鹤在夜空中盘旋了一圈,便朝著东南方向飞去,越飞越远,越飞越小,最后化作一个看不清的小白点,消失在夜色之中。 谢寧收回目光,转头看向道真。 “这是纸灵鹤,专门用於传讯的。” “这株大榆树道行不低,我一个人把握不大。”谢寧的语气比之前认真了许多。 “援兵明日早上应该就能到了,在此之前我们先盯著。” 道真点了点头, 確实,那株榆树活了至少三百年,而生出灵智也接近百年了。 三百年的根基,近百年的积累,再加上那些血食的滋养……谢寧若是独自对上,確实会十分吃力。 道真將目光投向远处的村子。 月光下,那株大榆树静静地立著,枝丫伸展,榆钱飘落,一切都与白日无异。 夜风停了, 林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连虫鸣声都低了几分。 第7章 祭祀 今日的天有些阴沉,云层压得极低,灰濛濛的一片。 山野间瀰漫著一股沉闷的湿气,草木都耷拉著叶子,连鸟雀也懒得鸣叫。 远处的山脊线模糊不清,像是一道淡淡的墨痕。 空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抑,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寧静,却又比那更加沉、更加闷,连呼吸都带著几分滯涩。 天光虽然昏暗,村子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村中央的空地上,昨日搭起的棚子已经掛上了红布和彩带,柱子上的红布条在风中轻轻飘动,在一片灰濛濛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扎眼。 供桌比昨日多摆了两张,上面整整齐齐地码著各色供品,瓜果、糕点、整只的熟鸡熟鸭,还有几罈子酒,坛口封著红纸。 香炉里的香插得密密麻麻,青烟裊裊地升上去,在半空中散成一片薄薄的雾,混著供品的香气,瀰漫在整个村子上空。 村民们从各家各户涌出来,男女老少都换上了乾净的衣裳,虽然大多是粗布麻衣,但也浆洗得发白。 他们脸上的神情庄重而肃穆,没有人高声说笑,连走动都轻手轻脚的,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几个老者在供桌前忙碌著,將供品摆得整整齐齐,又用清水洒了地。 大榆树立在中央,枝叶繁茂如常,榆钱仍在簌簌地落。 但今日看过去,那树似乎比昨日又大了一圈,树冠更加浓密,几乎將整个村中央的空地都罩在了自己的阴影之下。 谢寧趴在山腰的灌木丛后面,目不转睛地盯著村子里的动静,脸上的焦急之色越来越浓。 “怎么回事……”她低声自语,眉头拧成了一团。 “纸鹤都传出去这么久了,援手怎么还没有到?” “按照他们的脚力,早该到了才对。”谢寧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里的焦躁已经藏不住了。 道真站在她身后,目光越过她的头顶,望向榆树村。 村子里,祭祀似乎进入了高潮。 一名老者將铜盆放下,转身朝人群挥了挥手。 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路。 四个壮汉抬著两副简易的担架走了出来,担架上各坐著一个孩子。 一男一女。 男孩约莫五六岁,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小褂子,头髮乱蓬蓬的,一双眼睛又大又圆,茫然地看著四周,像是还不明白髮生了什么。 女孩稍大一些,七八岁的模样,穿著一件碎花布衫,嘴唇紧紧抿著,手指绞著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两个孩子的脖子上都繫著红绳,绳上掛著一个小小的木牌,木牌在风中轻轻晃动。 他们被抬到了大榆树的正前方。 供桌前,那个脸上有疤的老者转过身来,面朝眾人,声音沙哑而洪亮,在沉闷的空气中迴荡: “祭灵在上,榆树村闔村上下,诚心供奉,乞祭灵垂怜,保我村宅安寧,五穀丰登,人畜平安!” 村民们齐齐跪下,黑压压的一片,额头触地,没有人敢抬头。 谢寧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枪桿。 “不行。”她的声音低而急促,“必须得出手了。” 话音刚落,谢寧的身形已经掠了出去。 红衣在灰濛濛的天色中划过一道醒目的弧线,谢寧足尖在岩石上一点,整个人便朝著山下俯衝而去。 几个起落之间,谢寧已经穿过了村口的土路,直直地闯入了村中央的空地。 长枪在手,红缨翻飞。 “住手!” 一声清喝,划破了沉闷的空气。 所有人都愣住了。 村民们抬起头,看见一个红衣少女突兀出现,手持红缨长枪,衣袂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的身量不高,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长枪,锋芒毕露。 安静了片刻。 那个脸上有疤的老者最先回过神来。 他从供桌前缓缓转过身,脸上的疤痕在皱褶中扭曲著,显得更加狠厉。 老者上下打量了谢寧一眼,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冷光。 “哪里来的小女娃?”老者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给我来人,拿下。” 他一挥手,几个庄稼汉便从人群中站了起来,手里握著锄头和柴刀,迟疑地朝谢寧围过来。 “祭祀不能停。”老者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朝那四个抬著孩子的壮汉使了个眼色。 “继续。” 四个壮汉对视了一眼,又將担架往大榆树的方向抬去。 谢寧面色一冷。 她没有说话,只是將长枪往地上一顿,枪尾砸在泥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然后她的身形一动。 枪桿横扫,带起一阵风声。 最前面的两个庄稼汉只觉得手上一震,锄头便飞了出去,虎口被震得发麻,踉蹌著退了好几步。 谢寧的步子不停,枪尖在人群中左点右刺,看似凌厉,却每一次都避开了要害,只击打在他们手中的武器上。 叮叮噹噹的声音响了一阵,几个庄稼汉手里的傢伙什便落了一地,一个个捂著手腕,齜牙咧嘴地倒在地上。 谢寧从他们中间穿过,几步便到了那四个抬孩子的壮汉面前。 “放下。” 她只说了两个字。 四个壮汉被她眼中的冷意震住了,手上的担架不由得往下一沉。 谢寧不等他们反应过来,长枪一挑,將男孩坐著的担架轻轻拨到了一边,另一只手一伸,便將女孩从担架上抱了下来。 两个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不敢出声,女孩紧紧攥著谢寧的衣襟,男孩站在原地,像是要哭又不敢哭。 谢寧將两个孩子护在身后,长枪横在身前,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村民们围成了一圈,將她围在了中间。 老者在谢寧面前站定,浑浊的眼珠盯著她看了许久,然后开了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压抑的怒气: “小女娃,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像是在质问,又像是在警告。 “你是在拿我们整个村子的人冒险。” 谢寧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愚昧。”谢寧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妖物沾了人血,只会越来越凶戾。你们今日拿童男童女去餵它,明日它便要你们献上更多的血食。” 谢寧的目光扫过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你们以为这样就能保平安?” “迟早,你们都会变成它的血食。” 人群安静了下来。 有人低下了头,也有人在偷偷地抬眼看谢寧,又飞快地移开目光。 有人在发抖,嘴唇翕动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终於,一个中年妇人从人群中跌跌撞撞地跑出来,扑通一声跪在了那个脸上有疤的老者面前。 “村长……”她的声音颤抖著,眼泪从脸颊上淌下来,“村长,我不想死啊。” 接著,又一个年轻人跪了下来,然后是几个妇人,一个老汉,一个半大的孩子……一个接一个,膝盖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村长,我不想死,我不想让我的娃去餵树……” “村长.....” 低低的啜泣声从人群中传出来,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是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暗流,终於找到了出口。 那个被叫做村长的疤脸老者,面色铁青,看了看跪在地上的村民们,又看了看谢寧,眼中的神色变幻不定。 而就在这时, 起风了。 第8章 榆树灵 那风自地面上升起,从四面八方匯聚过来,呜呜地响著。 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了下去,原本就灰濛濛的天空此刻更加暗淡。 大榆树的枝丫开始晃动,叶子簌簌地响,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榆钱漫天飘散。 而后榆树整个开始发出绿莹莹的光,绿色的光芒在树身上游走,像是流淌的血液,將整株树照得通透。 村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转身,朝著大榆树的方向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地磕在泥地上,声音又急又颤: “祭灵大人生气了,快跪下!快跪下!” 村长浑身都在发抖,声音里带著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祭灵大人饶命啊!祭灵大人饶命啊!” 村民们被这变故嚇得魂不附体,一个接一个地跪了下去,额头触地,身子抖得像筛糠。 有人开始磕头,咚咚咚的声响混著哭声和求饶声,在村中央的空地上迴荡。 “祭灵大人饶命!” “我们不是有意的!” “饶命啊……” “......” 谢寧站在原地,没有被嚇退,但她握著长枪的手也不由得紧了紧,榆树正在散发著一种危险的气息。 那株大榆树正在发生变化。 幽绿色的光芒越来越盛,將整株树笼罩在其中。 枝丫开始疯狂生长,朝著四周伸展,那些原本柔韧的枝条变得僵硬,表面裂开一道道口子,从口子里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是鲜血。 枝条上的叶子一片片地脱落,露出那些狰狞扭曲的树枝。 原本带著灵性的大榆树,此刻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那是一种浓烈得几乎凝成实质的妖气,裹挟著血腥气,从树身上滚滚涌出,幽绿色的光芒在血红色的枝条上流动著,將整片空地都染成了一片诡异的顏色。 “咻咻咻.....” 那些血红色的枝条从树冠中探出来,在空中缓缓地摇摆著,然后它们猛地朝著跪在地上的村民们伸过去。 “妖孽!” 谢寧一声怒斥,长枪一挺,身形暴起。 “休得猖狂!” 谢寧纵身跃起,长枪刺出,枪尖上凝著一层淡金色的光芒。 枪尖刺中了一条伸向村民的血红枝条。 噗的一声,枝条被枪尖刺穿,暗红色的汁液四溅开来,散发出一股浓烈的气味。那条枝条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猛地缩了回去。 但紧接著更多的枝条涌上来了,血红色的枝条从树冠中蜂拥而出,朝著谢寧缠绕过来。 谢寧不退反进,长枪在身前舞成一团金光,枪尖每点一处,便有一条枝条被刺穿或削断。 断枝落了一地,还在泥地上扭动了几下,才渐渐不动。 只是枝条实在是太多了,而且它们似乎永远也斩不尽,断了一根,便有两根从断口处重新长出来,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狰狞。 谢寧的额上沁出了汗珠,呼吸也渐渐急促起来。 余光中,谢寧看见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们还在磕头求饶,身子瑟瑟发抖,一时间气不打一处来。 “你们怎么还不快走!” 谢寧在半空中怒吼,声音里带著愤怒。 “跪在这里干什么!” 没有人动。 村民们似乎已经被恐惧攫住了,除了磕头和求饶,什么也做不了。 谢寧咬牙挺枪,又一连斩断了几根枝条,但那些枝条却像是知道她快要坚持不住,不再正面衝撞,而是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封住了她所有的退路。 “嘭!” 谢寧再度挑飞几根枝条,然而其中竟然隱藏著一条更加粗壮的枝条朝著她猛地抽打而来,空气都发出爆鸣。 谢寧此时旧力已去新力未生,只能將长枪放在胸前挡格。 “砰!” 枝条重重地抽在长枪之上,巨大的力量从枪桿上传来,谢寧只觉得虎口一麻,长枪险些脱手。 而谢寧也被那股力量震得倒飞出去。 同时在谢寧倒飞的过程中,越来越多的枝条朝著谢寧刺来。 谢寧瞳孔一缩,口诵咒文,调动著体內的灵机,浑身上下泛起金光。 “金光咒!” 砰的一声,那些枝条撞在了金光之上,攻击被成功阻挡了下来,但是那巨大的力量让谢寧以一种更快的速度倒飞出去。 而正当谢寧以为自己要砸到后面屋舍的时候, 后背突然生出一股柔和的力量,那股力量托住了她,像是一团绵软的云,將她轻轻地托举著,缓缓地放在地上。 谢寧的足尖触到了地面。 她愣了一下,转身看去。 只见此时道真就站在她身后。 白色道衣在幽绿色的光芒中显得格格不入,道真对谢寧露出一个很淡、几乎看不出来的微笑。 “我来吧。” 道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不过谢寧却从其中感受到了一股安心的感觉。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也让谢寧震惊不已。 只见, 隨著道真朝著那株大榆树迈步,半空之中的那些长牙五爪的血红枝条突然顿住,而后它们开始往后方倒退,拼命地往树冠里缩,像是看见了什么令它们恐惧到极点的东西。 道真在榆树前三尺处站定。 榆树那副狰狞模样收敛了不少,只是那股浓烈带著血腥味的妖气仍然盘踞在树身周围。 道真抬起头,看著眼前的大榆树。 “怎么,”道真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空地。 “还不出来?” 安静了片刻。 大榆树的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动了,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孩。 在后方,谢寧则面露诧异。 这个小孩不正是昨夜里,让他们赶紧离开的那个孩子吗? 看到了如今这个状况,谢寧也清楚了这个孩子的身份。 这是榆树的树灵。 榆灵平静的看著道真,声音虽然稚嫩,但却带著一股力量。 “明明都让你离开此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道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明明是有灵性善意存在的,为什么一定要吞噬血食?” “哼。”榆灵冷笑一声。 “因为他们该死!” 第9章 他们都该死 谢寧眉头一皱,上前一步,枪尖斜指地面,目光紧紧盯著那个小小的身影。 “你吞食人是確凿的证据。” “而且你是由他们香火祭拜而生的灵,若是他们该死,你应当同罪。” 榆灵闻言,嗤笑了一声。 那笑声从一张脏兮兮的孩童脸上发出来,说不出的怪异。 “他们?”榆灵的目光从谢寧脸上扫过,带著一丝不屑。 “我可不是由他们祭拜而成的。” 谢寧一愣。 道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榆灵,目光平静如水。 榆灵抬起头,望向那株大榆树,小小的脸上浮现出复杂的情绪,有悲凉,有愤怒,还有著压抑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委屈。 “你们只看到了我吞食他们,”榆灵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却没有看到,我为什么会这样做。” 他转过头,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直直地望著道真。 “这是他们自己的罪,需要他们自己去赎。” 谢寧握紧了长枪,语气更加冷厉:“不管什么缘由,你吞食人命就是妖邪之举。你若真有冤屈,大可以说出来,何必如此?” “说出来?”榆灵打断了她,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带著一股压抑已久的愤怒, “说给谁听?你们这些路过的人听了,又能怎样?” “你们会因为我说的而去惩处这些人?” 榆灵盯著谢寧,一字一句道: “你们不是这里的人,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谢寧被它这一眼看得心头一跳,但谢寧没有后退,反而又往前迈了一步。 “你吞食人是事实,这一点你无法否认。”谢寧的声音平稳下来。 榆灵看著她,又望了望道真,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手,轻轻一挥。 那一瞬间,整株大榆树开始摇晃起来。 树干上的皴裂处渗出了莹绿色的光晕,那光芒顺著树皮的纹路缓缓流淌,光晕越来越盛,最后整株树都被笼罩在一片柔和的绿光之中。 然后,那些绿光化作光雨洒落。 光雨在半空中匯聚交织,渐渐地一幅巨大的画面在两人面前展开。 道真和谢寧同时望向那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个閒静的小山村。 阡陌交通,鸡犬相闻,黄髮垂髫,怡然自得。 田里的庄稼长得齐腰深,绿油油的一片,风一吹便掀起层层的浪。 几个孩童赤著脚在田埂上追逐打闹,笑声隔著画面都能听见。 村口的树下,几个老汉围坐在一起乘凉,旁边蹲著一条大黄狗,伸著舌头,懒洋洋地打著哈欠。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在傍晚的天空中散成一片薄薄的雾。 而村子中央,那株大榆树正鬱鬱葱葱地立著。 那时候的它还没有现在这么高大,但枝丫舒展,叶片翠绿,榆钱密密地掛满了枝头。 树干上繫著许多红布条,那是村民们许愿时系上去的,风一吹,红布条便和榆钱一起飘动,远远看去,像是一树红花间杂著淡绿的云。 此际人们的脸上带著笑容。 画面流转,日升月落,春去秋来,一切都很美好。 然而,一天夜里,山匪来了。 於是,一切都变了。 马蹄声、喊杀声、哭声、尖叫声,混成一片,打破了夜的寧静。 他们从山道上涌下来,像是一群飢饿的豺狼,衝进了这个毫无防备的村子。 刀光闪过,鲜血溅落,房屋在燃烧,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將半边天空都染成了暗红色。 大榆树也在燃烧,枝丫发出噼噼啪啪的爆裂声,红布条被烧成了灰烬。 大火烧了一整夜。 等到第二天天明的时候,整个村庄已经面目全非。 焦黑的断壁残垣歪歪斜斜地立著,有的还在冒著青烟,地上到处是灰烬和碎片,空气里瀰漫著一股呛人的焦糊味。 曾经鸡犬相闻的村子,如今死一般的寂静。 一个小小的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焦黑的大榆树前。 那是一个孩子,瘦瘦小小的,穿著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脏兮兮,分不清是灰还是泪。 他跪在焦黑的大榆树前,仰著头,看著那株曾经枝繁叶茂、如今只剩残躯的树。 孩子的嘴巴张了张,那声音仿佛穿透了画面。 “大榆树啊……救救村子吧。” “我不想我的爹娘死去。” 而后那个孩子像是用尽了最后的一丝力量,倒在了焦黑的榆树前,再也没有醒来。 但在其身上竟然浮现出了一点灵光,那点灵光缓缓地飘向那株焦黑的大榆树,没入了树干之中。 不知过去了多久, 起了一场沥沥淅淅的雨,雨越下越大,迷濛一片,而在那电闪雷鸣之中,那株焦黑的榆树忽然在枝头冒出了一点绿意。 那点绿意在雨中颤巍巍地生长著,慢慢地终於舒展成了一片小小的叶子。 新叶如碧,在雨中顽强生长,任凭风吹雨打。 画面就此化为光雨消散。 然而,那些光雨却在榆灵的身后缓缓地匯聚在一起,一个接一个,逐渐凝成了人的形状。 他们的面目模糊,身形透明,但道真和谢寧通过刚才的画面知道,这些都是曾经榆树村的村民。 是那些死在那场匪祸中的人。 他们静静地悬浮在大榆树周围,无声无息。 榆灵站在这些光影之间,小小的身影被绿色的光晕笼罩著。 他抬起头,望向道真。 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里,此刻映著那些光影,映著那株大榆树,也映著道真平静如水的面容。 “后来,我诞生了灵智。”榆灵的声音很轻。 “我施法將那些山贼重新匯聚在此地。”他的目光从那些光影上扫过,声音里带著一种冰冷决绝的意味。 “让他们世代在此为那些死去榆树村村民赎罪。” 空地上安静了片刻。 夜风吹过,那些光影微微晃动,像是被风吹皱的水中倒影。 榆灵抬起头,直直地望著道真,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用他们的命去换曾经榆树村村民的命。” “我有做错吗?” “曾经榆树村的村民们,只不过想要活下来而已。” 第10章 道不足,天不允 道真和谢寧知晓前因后果之后,沉默了下来。 说实话,这件事並不好评价。 曾经的榆树村被烧杀抢掠,尸骨无存。 而榆灵作为那场灾难中唯一的倖存者,或者说,作为那场灾难中唯一还记著一切的存在向那群山贼復仇。 杀人者,人恆杀之,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但其中有一个很难界定的东西。 榆灵不是人,是妖。 一株树妖用近百年的时间,將那些山贼的魂魄与血肉困在这片土地上,让他们世代繁衍来偿还。 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他们真的是当年的山贼吗? 他们的血脉里流淌著先祖的罪孽,可他们自己,又做过什么? 罪人的后代,就一定有罪吗? 而就在此时, 那些跪倒在地上的村民们身上,出现了一条条的绿色丝线,在夜风中轻轻飘荡。 它们从每个人的身体里延伸出来,匯聚向那株大榆树。 那些绿色的丝线在夜色中闪烁著幽幽的光,像是一张巨大的蛛网,將整个村子的人都笼罩在其中。 谢寧还想上前,却被道真拦了下来。 “没用的。” “时间已经过去太久了。” “这些人的命,已经和这株大榆树绑定在一起了。”道真缓缓说道,“就算是处理了这株榆树,这些人也活不下来。” “强行斩断那些丝线,只会让他们死得更快。” 谢寧的手僵在半空中,看著那些跪倒在地上的人,此时那些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整个人纹丝不动,额头还贴著地,保持著磕头的姿势,宛若提线木偶一般。 “那怎么办?”谢寧的声音有些发涩,握枪的手指微微泛白。 她见过妖物,杀过邪祟,但还未经歷过这样的场面,她不知道该救谁,也不知道该怎么救。 她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静待发展吧。”道真轻轻嘆了一口气。 “没有人能够逆转生死。” 榆灵站在大榆树前,小小的身影被绿色的光芒笼罩著。 他看了一眼道真和谢寧,见两人没有继续阻拦的意思,便收回了目光。 榆灵抬起手,轻轻一挥,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被抽出生命精气。 那些跪在地上的村民们,在绿色的丝线中,渐渐变成了皮包骨头的乾尸。 然后,噗的一声,一个接一个地化作了飞灰,无声无息,落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 空地上,那些飞灰在夜风中旋转飘散,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而那些绿色的丝线,在吸收了村民们的生命精气之后,变得越来越亮。 原本暗淡的翠绿色此刻鲜艷欲滴,每一根都饱含著浓得化不开的生机。 丝线缓缓收缩,全部没入了大榆树的树干之中。 同时,大榆树收回了那副张牙舞爪的姿態,重新变为了原样,鬱鬱葱葱,榆钱满枝。 大榆树不断摇晃,漫天的榆钱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泛著翠绿色的光芒。 那些泛著翠光的榆钱一片一片地没入了那些虚影之中。 那些虚影,原本模糊的面目渐渐清晰起来,他们静静地站在夜风中,站在那株大榆树下。 榆灵站在树下,仰著头看著那些渐渐凝实的人影,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但它的身形,正在变得虚淡。 榆灵没有在意自己的变化,他只是仰著头,望著那些熟悉的面孔。 “等我……” 只见榆灵猛地抬起双手,十指张开,朝著那株大榆树虚虚一按。 那一瞬间,整株大榆树猛然发光。 翠绿色的光芒从树干中冲霄而起,直直地射向夜空,將半边天空都映成了碧玉般的顏色。 榆灵的身体漂浮了起来,口中诵念经文,那些音节古老晦涩,带著一种苍凉旷远的气息。 隨著榆灵的诵念,虚空中浮现出一个个金色的古篆。 那些古篆有大有小,有方有圆,有的像是鸟兽的足跡,有的像是山川的脉络,有的像是星宿的轨跡。 古篆在夜空中缓缓旋转,散发著温暖而庄严的金芒,带著一股神圣不容褻瀆的意味。 “落!”榆灵高声喝道。 漫天飞舞的榆钱应声而动,齐刷刷地朝著那些人影而去。 那些人影越来越真实。 而此时原本就阴沉的天际,越发的阴沉,像是整个黑了下来。 “轰隆!” 有著雷光在天穹之中划过,而那势头有愈演愈烈的样子。 “天罚?”谢寧在那天雷之中感觉到了一股毁灭之意。 她不由得想起了典籍之上记载的,行逆天之举必將付出代价。 道真和谢寧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退。 榆灵看著那愈演愈烈的雷云,脸上不由得变得焦急起来。 “给我凝!”榆灵浑身越发虚幻。 “轰隆!” 一道紫色的天雷直贯而起,精准的落在大榆树上。 大榆树身上的那些绿色光芒瞬间暗淡了大半。 榆灵向天怒吼:“贼老天,我榆树村人被屠戮的时候你没有现身。” “如今你又有什么资格前来?!” “还差一点!”榆灵整个身子都虚淡得看不见了。 终於,诵念完最后一个音节。 看著天空之中不断交织、散发著莫名威严的金色古篆。 榆灵鬆了一口气,它望向那些栩栩如生的榆树村村民,甚至可以看到那些人脸上的笑容。 “真好……”榆灵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你们都回来了。” 榆灵的嘴角弯了弯,露出了一个孩子气的、乾乾净净的笑容。 下一秒, “轰!” 整株大榆树炸开了,火焰升腾,而榆灵也在雷光之中消散。 道真和谢寧在远处静静地观望著整个过程。 火光映在谢寧的脸上,將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握著长枪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泛白,嘴唇紧紧抿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似有一道若有若无的嘆息声飘荡。 那些被“復活”过来的村民们,身形又慢慢消散成了光雨。 突兀的,有淅淅沥沥的雨落下来了,落在那燃烧的榆树上。 它又变为了一株焦黑的树。 风从山口灌进来,穿过空荡荡的村中央,穿过那截焦黑的树桩,穿过那曾经跪满了人的空地,消失在这沉沉的天色之中。 榆树村,又安静了。 ...... 榆为五阴之木,聚阴气,被村人祭,村人因山贼卒。偶得灵光一点,遂化而为妖,欲行逆天復活之举,然道不足,天不允,故而失败身死。 第11章 云梅城 雨幕之中,谢寧和道真沉默良久。 两人身上泛著淡淡的光,雨水落在身上,却没有浸湿衣袍,而是在衣料表面匯成细小的水珠,一颗一颗地滚落下去。 终於, 天边云层散开,露出一片晚霞。 那晚霞璀璨似火,红得浓烈,红得张扬,一层一层地晕染开去。 一时间,竟分不清楚这是日暮,还是日出。 谢寧抬起头,望著那片晚霞,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暮色中凝成一团白雾,又很快散了。 她转过头,看向道真。 “你还要去云梅城不?” 经过此事,她也明白了,眼前这名白衣道人真正的修为肯定比自己要高得多。 先前倒是她自己先入为主,在对方身上感觉不到灵机的流转,便以为他是个普通人。 现在想来,不是对方没有修为,而是对方的修为高到了她无法感知的地步。 道真想了想,微微点头:“自然是要去的。” “行。”谢寧別过头去,不看他,语气里带著一丝嗔怪。 “看在你救了我的份上,先前你骗我说是个普通人的事情就算了。” 道真轻轻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 谢寧等了片刻,没等到他的解释,心里那点小小的彆扭也无处安放了。她將长枪往肩上一扛,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这次我不等你了。” 说完,谢寧的步子便迈了出去,一步比一步快,红衣在暮色中飘扬。 道真正欲跟上,忽然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截焦黑的榆树桩上,有一点灵光浮了起来。 那灵光很小,在暮色中微微闪烁,若不仔细看,几乎要错过。它从焦黑的树皮裂缝中缓缓升起,在空中飘浮了片刻,然后朝著道真飞过来。 那点灵光落在道真的掌心,轻轻一触,便化作了一枚榆钱。 榆钱通体翠绿,边缘泛著一层若有若无的金光,静静地躺在道真的掌心。 道真低头看了一眼,便將其收进了袖中。 “喂!” “你还真不跟来啊?!” 远处,谢寧的声音传过来,她已经走出了老远,正站在一条田埂上回头望,夕阳照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来了。” 道真迈步,跟了上去。 知晓了道真有修为傍身,谢寧也没有像之前那样走走停停。 她的步子迈得又快又大,长枪扛在肩上,枪尖上的红缨在晚风中猎猎翻飞。 道真跟在她身后,步履从容,白衣如雪,两人的身影在暮色中一前一后,渐渐融进了天边的霞光里。 两人不断赶路,没有停歇。 谢寧的脚力不慢,她自幼习武,又有修为傍身,全力赶路时身形如风,寻常人根本追不上。 她原本还想著要不要稍微放慢一些,毕竟身后那人虽然修为高,但未必擅长脚程。 结果谢寧回头一看,道真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衣袍都没有多晃动一下,脸上更是那副平静如水的模样,连呼吸都不曾乱过一分。 谢寧收回目光,不再多想,埋头赶路。 夜色渐渐浓了。 月亮升起来,是一轮將满未满的圆月,清辉洒在大地上,夜风带著凉意,从空旷的原野上吹过来。 两人一路无话。 月上中天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一座城池。 远远望去,那座城池横亘在前方的大地上,月光落在漆黑的城墙上,泛著冷冷的青光,隱约可见墙面上刀劈斧凿的痕跡,那是战火留下的痕跡,不过大多已经被风雨磨得模糊不清了。 城墙约莫有四五丈高,上面每隔一段距离便有一座角楼,角楼里亮著灯,昏黄的光从箭窗里透出来。 城门洞开,门口站著两排甲士,甲冑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此时虽然是晚上,但是望去,城中依旧灯火通明,还有行人商贾来来往往,十分热闹。 “到了。” 谢寧停下脚步,望了一眼道真,正要再次迈步进城。 忽然, 谢寧的眉头一皱,猛地抬头望向夜空。 道真也循著望去。 夜空中,一只小小纸鹤朝著谢寧飞来。 纸鹤在谢寧头顶盘旋了一圈,然后轻轻落在她的掌心,翅膀一收,便不动了。 谢寧將纸鹤托在掌心,闭上眼,一道灵机探入其中。 片刻后,她的脸色骤变,知晓了自己之前放出纸灵鹤为什么没有人来。 “怎么了?”道真问。 “我家里面出了点事,得快点回去。”谢寧眉头拧得死紧,將纸鹤收入怀中,当下也顾不得太多,看了一眼道真,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 “你先跟我走,等到了我再给你安排住所。” 话音刚落,她的身形已经掠了出去。 这一次,她的速度比之前更快,红衣在月光下化作一道残影,足尖在地面上一点,便掠出数丈,朝著城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谢寧直接从怀中拿出一块黑色的令牌,守卫士兵见到了纷纷恭敬行礼,不敢阻拦。 两人的身影一前一后穿过城门。 谢寧对云梅城的路显然熟悉至极,七拐八拐,专挑人少的小巷走,步子又快又急。 道真跟在她的身后。 不多时,谢寧在一座府邸前停了下来。 府门高大宽阔,两扇朱漆大门上嵌著铜钉,铜钉在月光下泛著暗沉沉的光。 门口蹲著两尊青石狮子,一左一右,鬃毛根根分明,双目圆睁,威风凛凛,栩栩如生。 门楣之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两个铁画银鉤的大字——谢府。 此时,大门半掩著,门內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个穿著锦衣的老者正站在门口,来回踱步,神色紧张。 他约莫五六十岁的年纪,头髮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很有神,此刻正不时地朝门外张望,像是在等什么人。 他看见谢寧的身影从巷口出现,顿时眼睛一亮,三步並作两步地迎了上来。 “小姐,你可算是回来了!”老者的声音里带著明显的如释重负,一边说一边朝谢寧行礼。 谢寧脚步不停,一边往府里走一边问:“姚伯,我父亲如何了?” 姚安跟在谢寧身侧,快步走著,一边回答:“经过府內几位供奉的努力,家主的伤势暂时是稳住了。” 谢寧的脚步微微一顿,隨即又加快了。 姚安这才注意到谢寧身后还跟著一个人。 他抬眼看去,只见一个年轻的男子正不紧不慢地跟在谢寧身后。 一身素白道衣,简朴至极,不染纤尘,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光。面容清俊,眉眼平和,周身有一种说不出的灵性。 姚安在谢府做了几十年的管家,迎来送往,见过不知多少人。那些道门子弟、宗门高徒,他也见过不少,或倨傲,或清高,或故作平易近人,总归是带著几分烟火气。 但眼前这位不一样。 他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只是觉得这个人站在那里,就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连说话的声音都想放低几分。 “小姐,这位是……”姚安压低了声音,小心地问道。 谢寧这才想起道真还跟在自己身后。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道真一眼,想了想,说道:“这是我这次除妖遇到的一位……嗯……”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道友。” 姚安一听,心里顿时有了数。 能和自己小姐一起除妖,定然也是个有本事的人,他当即朝著道真恭敬地行了一礼:“这位公子,里面请。” 道真对其回了一礼。 谢寧已经迈步进了府门,一边走一边问姚安:“我父亲现在在哪儿?” “在后院正房,几位供奉都在。” 谢寧点了点头,脚步不停,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来,转头看向道真,想了想,对姚安说道:“姚伯,你去寻一间上好的客房,先带我这位朋友去歇息。” “我独自前去即可。” 谢寧又看向道真:“你先去歇息,明早我再来找你。” 说完,也不等道真回答,便一路小跑朝著宅邸深处去了。 姚安目送谢寧离去,转过身来,重新打量了一番道真。 “这位公子,请隨我来。” 姚安侧身引路,带著道真穿过前院,沿著一条青石铺就的小逕往东边走去。 一路上迴廊曲折,灯笼高悬,將庭院照得亮堂堂的。 经过几处院落,有假山水榭、翠竹芭蕉,虽然是在夜里,不太真切,但也能感觉到这府邸的雅致与大气。 不多时,姚安在一处独立的別院前停了下来。 院子不大,但布置得极为精致。 院门口种著几丛修竹,竹影在月光下婆娑摇曳,白墙黛瓦。 顺著望去, 院落中,有著一座小小的假山,山上有流水潺潺而下,匯入山下的池塘,池塘里养著几尾锦鲤,在月光下偶尔翻个身,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 院中还有一棵老槐树,枝繁叶茂,树冠如盖,洒下一片浓密的阴影,树下摆著一套石桌石凳。 姚安推开院门,侧身让道真先进去,然后跟进来,走到正房门前,推开门,將里面的灯一盏一盏地点亮。 “公子,请先在此歇息。”姚安將灯都点好后,退到门边,恭敬地说道,“热水和吃食稍后会有人送来。” “公子若有什么需要,只管拉动门边的铃绳,自会有人来伺候。” 道真微微頷首,回了一礼:“谢过老丈了。” 姚安连忙摆手:“公子客气了,不敢当不敢当,公子早些歇息,我先告退。” 说完,姚安便退了出去,轻轻將门带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此时,月亮已经偏西,清辉如水,洒在院中的假山和竹叶上,泛著银白色的光。 道真站在院子中,目光穿过夜色,望向这座府邸的深处。 在那个方向,他感觉到了几道不弱的气息。 “怪不得面带富贵,原来是城主之女。” 第12章 谢家 “只是......”道真眉头微蹙。 “谢寧的父亲似乎並不是像说的那样稳住了。” 道真对於死气十分敏感,在那灯火通明的府邸深处,道真感觉到了一道浓郁的死气。 对於为什么判断谢寧是城主之女,经过道真的感知,整个云梅城,只有谢府占据了最好也是最大的地段,府邸的规制、门口的匾额、门前的那对石狮子,都不是寻常富贵人家能有的。 再加上先前谢寧在城门口出示令牌时,那些甲士的態度,八成这谢家的家主就是云梅城的城主了。 只是如今......道真忍不住嘆了一口气,转身回到屋內静修起来。 这一待,便是三日。 三日里,没有人来打扰他。 每日清晨,会有小廝送来清水和饭食,恭恭敬敬地放在门口,敲三下门,然后退走。道真有时会吃一些,有时不吃,小廝也不多问,只是按时来,按时走。 道真感觉得到,谢府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了。 直到第三日的傍晚,谢寧来了。 她出现在院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夕阳的余暉从西边的院墙上斜斜地照进来,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穿著一身素净的淡青色衣裙,不是之前那身红衣劲装,头髮也只是简单地用一根木簪挽著,没有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柔和了许多,但也憔悴了许多。 眼圈微微泛红,眼底有青黑的痕跡,显然这几日都没有睡好。 谢寧站在院门口,看著道真,勉强露出一个笑容。 “很抱歉,”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著歉意。 “这次事出突然,没有招待好你。” 道真看著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侧身让了让。 “坐坐吧。” 两人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道真提起桌上的茶壶,给谢寧斟了一杯清茶,茶汤清亮,几片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 谢寧接过茶杯,捧在手心,低头喝了一口,热茶入喉,她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些,整个人似乎也没有那么紧绷了。 道真也给自己斟了一杯,慢慢地喝著,没有说话。 谢寧坐在他对面,双手捧著茶杯,目光落在杯中的茶叶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 沉默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低的。 “你说……为什么一个人,突然就变得面目丑恶起来了?” 道真慢慢地喝著茶,没有急著回答。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在道观里,每年都有许多人上山求访。 他们带著各种各样的烦恼来,其中有人就只是想要找一个可以说话的地方,找一个愿意听他们说话的人。 他们並不需要答案。 或者说,答案他们心里早就有了,只是需要一个出口,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说出来。 所以道真没有多言,只是静静地听著,偶尔抬眼看看谢寧,等她继续说下去。 谢寧低著头,手指在茶杯的边缘慢慢地摩挲著。 “我父亲……”她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努力稳住自己的情绪,“他从皇城回来的途中出了事,现在快要不行了。” 道真的目光微微一动。 “而原本那些对我很好的叔叔伯伯们……”谢寧的声音里带著一丝苦涩。 “现在一个个跳出来,想要分割我父亲在家族之中的权力。” 谢寧抬起头,看著道真,眼眶又红了一些。 “他们甚至因此吵得面红耳赤。” 道真看著谢寧,她虽然看起来比同龄人要早熟许多,但她终究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十五六岁,在道门中,还只是个刚刚入门的年纪。 道真將茶杯轻轻放在桌上,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又给她斟了一杯茶。 谢寧接过,喝了一口,絮絮叨叨的诉说著。 一番话下来, 道真大概也明白了谢家状况,谢家在云梅城耕耘上百年,各行各业都有谢家的身影,而这城主之位自然而然地就落在了他们家。 如今的谢家家主,就是谢寧的父亲,谢天,谢天只有谢寧这一个女儿,谢寧的母亲早年间因病过世,所以主脉上只有谢寧这一个独女了。 平日间有谢天压著,族內没有人敢言语,现在谢天快要不行了,谢寧又只有十五六岁,大权之下,其余人难免不动心。 “我从小就知道,那些人对我好,是因为我父亲。”谢寧的声音低了下去,“但我以为……他们是会念著亲情的。” “至少,在我父亲还没有闭眼的时候,他们会收敛一些。” 院子里的暮色越来越浓,竹影在墙上摇曳,假山上的流水声潺潺不断。 道真坐在她对面,安静地听著。 谢寧在道真这里待了差不多一个时辰。 等到她终於停下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谢寧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谢寧看著道真,目光里带著真诚的感激,“在这个家,我都不知道可以和谁说了。” 道真微笑著摇了摇头:“没事,你为我提供住所,这不过是举手之劳而已。” 谢寧站起身,正准备离开,道真忽然叫住了她。 “对了。” 谢寧转过身来,看著他,有些疑惑:“怎么了?” “这两天我感觉到你家里面来了不少有修为的人。” 听到道真的话,谢寧脸色变得冷冽。 那些人应该是所谓的“叔叔伯伯”们,从各处请来的供奉和门客了。 谢寧看向道真:“多谢提醒,待我解决家里面的事情后,我再好好向你感谢。” 说完,谢寧走出了院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轻轻合上。 道真坐在石凳上,没有动。 夜风吹过来,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桌上的茶已经凉了,两只茶杯並排摆著,杯底还残留著一点茶汤。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月亮还没有升起来,天上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像是隨时都会熄灭。 谢府深处,是另一番景象。 穿过重重回廊,越过数道院门,一路上的灯火越来越密集,守卫也越来越森严。 最外层是一队队身著黑甲的士兵,甲片泛著冷光。 他们腰佩长刀,手持长戟,站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周围的一切。每走几步便有一个岗哨,巡逻的队伍往来穿梭,脚步整齐划一,盔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再往里,那些黑甲士兵的甲冑上多了银色的纹路,显然是级別更高的亲卫。他们不再巡逻,而是固定在每一道门口、每一个转角处,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像一尊尊沉默的铁像。 而在最內层的院门口,站著两个人。 他们穿著普通的青色长衫,看起来和寻常人无异,但如果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们的眼神与那些士兵截然不同。 那两双眼睛之中,有精光隱隱绽放,像是藏在鞘中的利剑,锋芒不露,却让人不敢轻视。 他们的气势,比那些黑甲士兵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穿过这道门,便是谢天的臥房。 房门半掩著,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一股淡淡的香气从门內飘出来,那是安神香的气味,清幽绵长,带著安抚人心的力量。 房间正中央,是一张宽大的床榻,帐幔是深蓝色的绸缎,垂落下来,將床榻遮去大半。 谢寧坐在床榻边的一张圆凳上,双手放在膝上,脊背挺得笔直,目光落在帐幔里面那个躺著的人身上。 帐幔半掀著,露出床上那人的面容。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的年纪,五官端正,眉宇间依稀可见年轻时的英朗,但此刻,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泛著青紫,气若游丝。 谢天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妮啊……” 谢寧的身子猛地一颤。 “为父……怕是撑不过今晚了。” 谢天的声音很轻很轻,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说不出的疲惫。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看著谢寧,眼里满是悲慟和不舍。 谢寧的眼泪终於忍不住了,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她攥著父亲手的手背上。 “爹,你別说了……你会好起来的……” 谢天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 “后面的事情我已经为你做好了。” “若是你那些叔叔伯伯们依旧还是那样,我希望你不要心软,知道吗?” 谢寧满脸泪痕,紧紧抿著唇。 谢天像是用尽了浑身气力,在谢寧的头上摸了摸。 “皇城出了大事,这天下也要变了。” “你要快点强大起来。” 第13章 修行道途 谢府,一处別院之中。 这处別院位於谢府的西侧,虽不及主院那般气派,但胜在精致。 院中种著几株名贵的花草,虽已过了花期,枝叶依旧繁茂。廊檐下掛著几盏琉璃宫灯,灯火透过彩色的琉璃洒落下来,將院子映得一片流光溢彩。 屋內,两名身穿锦衣绸缎的中年人正相对而坐。 坐在上首的那人身著紫衣,料子是上好的云锦,上面用金线绣著祥云纹样,在灯光下隱隱泛光。 他约莫四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方正,眉目之间与谢天有几分相似,但少了谢天那种英朗之气,多了一种养尊处优的富態。他的手指白皙修长,保养得极好,正端著一只青花瓷的茶盏,轻轻嘬了一口。 此人正是谢天的表弟,谢宗。 坐在他对面的那人年纪稍轻一些,三十七八的模样,穿一身宝蓝色的绸袍,袖口和领口镶著暗纹的滚边。他的面容比谢宗更加清瘦,颧骨微微凸起,一双眼睛细长,目光转动之间带著几分精明。 他的坐姿不如谢宗那般隨意,腰背微微挺著,像是在时刻保持著某种警惕。 这是谢宗的亲弟弟,谢齐。 两人之间的茶几上摆著一套精致的茶具,茶水已经泡了三泡,顏色渐淡。 “你说,谢天还能坚持多久?”谢宗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情。 谢齐略微思量了一下,低声道:“应该就这几天了。” 谢宗微眯著眼,手指不由自主地在桌面上轻轻叩击,发出有节奏的篤篤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谢天在皇城述完职返程的时候遭了事。”谢宗缓缓开口。 “据说是在路上遇到了截杀。” 谢齐点了点头:“听说是的。” “如今皇帝年事已高,几位皇子在朝中打得不可开交。”谢宗的目光微微一闪。 “你说……有没有可能,谢天是因为皇家的事情才受到的牵连?” 谢齐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片刻后才说道:“也不是没有可能。” 谢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接著道:“朝中的局势本就波诡云譎,谢天身为云梅城城主。” “虽地处边陲,但云梅城是西北重城,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几位皇子谁不想拉拢?” “谢天若是不肯站队,有人想要除掉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谢宗没有说话,只是叩击桌面的手指节奏加快了几分。 “但无论如何,”谢齐放下茶盏,目光直视谢宗。 “我们都要儘快做打算。” 他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其他人也盯得紧。” 谢宗的手指停了下来,他抬起头,与谢齐对视了一眼。 谢天若死,城主之位空缺。 谢家旁系眾多,盯著这个位置的不止他们这一支。 三房、五房,哪一个不是虎视眈眈? 更別提那些外姓的势力,也都在暗中窥伺,等著分一杯羹。 “再等等。”谢宗终於开口,声音沉稳。 “谢天还没咽气,我们最好不要第一个跳出来。” 谢齐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屋內的灯火跳了跳,將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而这样的谈话,在谢府之中,不止这一处。 东边的一处院落里,三房正与几个门客密谈,桌上摊著一张云梅城的地图,上面用硃笔標註著各处要害。 南边的一处偏厅中,五房正在会见几个陌生的面孔,那些人穿著普通的衣裳,但腰间都別著一块相同的铜牌,牌上刻著一只展翅的鹰。 谢府表面上风平浪静,底下却暗流涌动,像是有一座火山隨时都会喷发。 夜深了。 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像一面银盘悬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月光如水,倾泻而下,將整个云梅城都笼罩在一片银白色的光辉之中。 谢府东侧的那座小院里,道真正在静修。 他盘膝坐在院中的石台上,双目微闔,呼吸绵长而均匀。 月光落在他身上,將他的白衣映得如同冰雕玉砌,泛著一层清冷的光泽。 隨著道真的呼吸,一缕缕月华从天际垂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著,缓缓地匯聚到他周身。 那些月华细如髮丝,银白透亮,在他身体周围交织缠绕。 远远看去,道真就像是披上了一件用月光织成的霞衣,通体晶莹,不染纤尘。 那霞衣衣隨著道真的呼吸微微起伏,每一次起伏,都有细碎的月华从他身上飘散开来,像是无数颗微小的星光在他身边明灭。 道真的意识进入了空明无尘的状態。 他在回想著曾经在道观中背诵阅览过的那些道门典籍。 道门的修行体系,主要讲究性命双修。 性者,心性也;命者,身体也,修性即是修心,修命即是修身。 按照自己师兄的说法,自己在命修之上已经圆满,九窍石胎化形,天生灵体,肉身本就是天地间最纯净的存在,无需刻意修炼便已臻至化境。 而如今,他正在性修的道路上行走。 若是有一天,性命双修皆圆满,那便可以称得上“真修”二字。 天下的修行之道,並不止道门这一种。 光是道真目前已知的,便有释修、香火道、官身、武道,还有许多他未曾接触过的。 释修讲究明心见性,顿悟成佛;香火道以香火愿力为基,积功德以成正果。 官身则是藉助朝廷的气运和官职的权柄来修行,官位越高,权柄越重,修为便越强;而武道门槛最低,但却是熬命,越往后越艰难。 武道以肉身为根基,锤炼筋骨,打磨气血,以武入道。 道真在谢寧身上感受到了浓郁的气血之力,那股力量磅礴而炽烈,像是熔炉中的火焰,在她体內奔腾流转。 不过道真在谢寧身上也感受到了熟悉的灵机,显然谢寧还修了道门的法。 如此看来,谢寧应当是双路並行。 如今她年纪尚小,修为还不算高深,但根基扎实,所修路子也正,假以时日,必能有所成就。 道真正在沉思间,忽然他的耳朵微微一动。 院墙之上传来异响。 第14章 刺客 “有人来了。” 道真当即收敛了周身的气息,那些缠绕在他体表的月华退潮而去,迅速没入他的体內。 眨眼之间,那层霞衣便消失得乾乾净净。 三道黑影从院墙上翻了下来。 他们的动作乾净利落,翻身而下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三人皆是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目光狠厉而冷冽,显然不是一般人。 月光照在他们手中的长刀上,刀身雪亮,刃口泛著寒光。 三人一落地,便看见了正坐院落之中的道真。 他们显然没有料到会与道真正面相见,动作微微一顿。但也只是一顿,三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了一瞬,便达成了某种默契。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甚至没有任何警告或试探。 三人同时动了。 最前面那人刀光一闪,长刀直取道真的面门,又快又狠,带起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左侧那人同时从侧面绕过来,刀锋斜劈,朝著道真的腰腹斩去。右侧那人则稍稍落后一步,长刀横在身前,封住了道真可能的退路。 三把刀,三个方向,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了。 道真看著那三道刀光朝自己袭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右手伸出,食指与中指併拢作剑诀,两指泛著淡淡萤光。 “鐺!” 第一把刀砍来,道真的两指不偏不倚地点在了刀身之上。那雪亮的长刀竟然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壁,发出一声清脆的金戈交鸣之声,刀身猛地一颤,持刀那人的虎口被震得发麻,长刀险些脱手飞出。 同时第二把刀已经到了。 道真的手指从第一把刀上弹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確地迎上了第二把刀的刀锋。 又是鐺的一声,那柄长刀同样被震开,刀身上的力道被一指化解得乾乾净净,持刀之人只觉得一股诡异的力量顺著刀身传上来,整条手臂都酸麻了。 两刀之后,道真的身形终於动了。 道真右手剑诀未变,一步迈出,便到了那三人的中间。 那三人显然没有料到对方身法如此之快,瞳孔骤然收缩,但毕竟是训练有素的杀手,反应也不慢,第三把刀横斩而来,朝著道真的脖颈斩去。 道真不闪不避,右手剑诀向下一压,两指精准地夹住了那柄长刀的刀背。 那刀像是被铁钳夹住了一般,停在半空中,纹丝不动。 持刀那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额头青筋暴起,但那柄刀就像是生了根,怎么也抽不回来。 道真手指轻轻一送。 那人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刀身上传来,像是被一头狂奔的蛮牛迎面撞上,整个人连人带刀倒飞出去,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院墙上,砰的一声闷响,墙头上的瓦片簌簌落下。 另外两人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惊骇,但已经来不及退了。 道真一步迈出,身形如鬼魅般出现在那两人面前,右手剑诀收回,化指为掌,轻轻朝前一推。 那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像是隨手一拍,没有任何力道。 但那两人却感觉像是遭受重击,身形不由自主地往后倒飞。 两人的胸口同时一闷,喉咙一甜,噗的一声,齐齐喷出一口鲜血,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长刀脱手落地,发出几声清脆的叮噹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三人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们的眼睛还睁著,里面满是惊骇和不可置信,看著那个白衣道人缓缓收回手掌,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院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这里的动静显然惊动了外面巡逻的守卫。 光亮从院门外透进来,有人在高声喊著什么,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涌进了院子。 领头的是一个黑甲中年人,他带著一队士兵衝进来,原本以为会看到一场激烈的打斗,结果只看见三个黑衣人躺在地上,嘴角带血,长刀散落一地。 而那个白衣道人正站在院子中央,衣袍都没有弄乱一分。 领队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一挥手:“將这三个人拿下!” 几个士兵上前,將那三个黑衣人五花大绑,押到了一边。 领队走到道真面前,抱拳行了一礼:“道长受惊了,我这就去稟报小姐。” 道真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消息传得很快。 不多时,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谢寧来了,她还是穿著那身淡青色的衣裙,头髮用木簪挽著。 谢寧的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著进了院子,身后还跟著一个中年男人。 那中年男人约莫四十来岁,穿著一身墨绿色的长袍,面容沉稳,下頜蓄著一缕短须,一双眼睛精光內敛。 他进门之后没有急著说话,而是先扫了一眼地上的血跡和那三柄长刀,又看了看那三个被五花大绑的黑衣人,最后才將目光落在道真身上。 中年人的目光在道真身上停留了一瞬,微微眯了眯眼,像是在打量什么,但什么也没有说。 谢寧走到道真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確认他身上没有伤,这才开口问道:“没有事吧?” 道真摇了摇头:“无事。” 道真看了那三个黑衣人一眼,补充道:“这三人暂时失去了行动力,你看著办。” 谢寧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三个黑衣人被按著跪在地上,低著头,一言不发。她认出其中一人的身形,目光微微一寒,但很快便收敛了。 “好。”谢寧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然后她转过身,对身后的护卫吩咐道:“將这三人带下去,好生审问。” “是!”几个护卫应了一声,將那三个黑衣人押了下去。 谢寧站在原地,看著那三人被押出院门,脸上的神情复杂难辨。 她沉默了片刻,才又转过头来,看向道真:“今晚的事情,是我疏忽了,我会加强这里的守卫。” 谢寧顿了顿,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朝道真点了点头,便带著那个中年男人匆匆离开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院门重新合上。 不多时,一队新的守卫被调了过来,將小院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亮从院墙外面透进来,將竹影投在白墙上,隨著火光微微晃动。 道真站在院中,看著那些晃动的竹影,目光平静。 “看样子,谢家要不安分起来了。” 第15章 眾人的想法 翌日。 天光刚刚亮透,谢府的正厅便已门户大开。 这间正厅是谢家议事的地方,平日里不常启用,只有年节祭祀或者族中大事才会打开。 今日一早,便有僕人將厅內厅外打扫得一尘不染,香炉里燃上了上好的沉水香,青烟裊裊,在晨光中繚绕不散。 正厅的装潢极为庄重。 地面铺著大块的青石,石面磨得光滑如镜,能隱约映出人影。两侧排列著紫檀木的座椅,座椅之间隔著雕花的小几,几上各放著一盏茶。 正对大门的墙上,掛著一幅巨大的山水画,画的是云梅城的全景。城墙巍峨,街巷纵横,远处群山如黛,近处江水如练。 画上方的横樑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敦睦堂三个大字,笔力雄浑,金漆描边,在晨光中熠熠生辉。 画的下方,是一把太师椅,比两侧的座椅都要高大宽厚,椅背上雕刻著祥云和仙鹤的纹样,扶手上各镶著一块墨玉。 这是谢家家主的位置,平日里只有谢天能坐。 此刻,那把椅子空著。 谢寧坐在家主之位旁边临时加的一把椅子上,虽然位置偏了半尺,但脊背挺得笔直,目光沉静地扫过厅內眾人。 正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左右两排座椅上,谢家的核心人物一个不落。 他们穿著各色锦衣绸缎,有的端坐,有的斜倚,有的闭目养神,有的低声交谈。晨光从雕花的窗欞间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那些锦袍上的金线银丝便在光影中闪烁不定,映得满堂生辉。 再往下,还有几个旁支的当家人,以及族中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 每个人的穿著打扮各不相同,但无一例外都是上好的料子、精细的做工,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世家大族的气派。 厅堂正中央的地上,跪著三个人。 正是昨夜闯入道真院中的那三个黑衣人。 此刻他们已被剥去了夜行衣,露出本来的面目,三个面容粗獷的男子,身上伤痕累累,有的嘴角还掛著乾涸的血跡,有的眼眶乌青肿胀,有的手指扭曲变形,显然是受过了刑罚。 三人跪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低著头,一言不发。 绳索深深勒进他们的皮肉,有些地方已经磨破了,渗出暗红色的血。 谢寧坐在椅上,目光从三人身上扫过,然后抬起来,看向在座的眾人。 “今日召集各位长辈前来,是有件事要当眾说清楚。” 谢寧的声音不大,但清清朗朗,在沉水香的青烟中传遍了整个正厅。 “昨夜,有三名刺客潜入我谢府,意图对住在我府中的客人行凶。”她伸手指了指跪在地上的三人。 “就是这三人。” 厅內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寧没有理会那些议论,继续说道:“经过连夜审问,他们已经招了。” “这三人,是受我谢府內部之人指使。” 话音一落,厅內的议论声更大了。 谢寧的目光在眾人脸上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左侧的谢齐身上。 “四叔,”她的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迴避的直视。 “这三人说,是你指使的。” 厅內骤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谢宗。 谢宗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但也只是一顿。他面色不变,甚至嘴角还微微扬起一丝笑意,不紧不慢地將茶盏送到唇边,轻轻嘬了一口,才放下茶盏,抬起头来。 “侄女此言差矣。” 谢宗的声音不急不缓,听不出任何波澜。 “怎么能够听信这种人的一面之词?”谢宗瞥了那三个跪在地上的人一眼,目光里带著一丝漫不经心的轻蔑。 “这些人本就是亡命之徒,为了活命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攀咬旁人,不过是他们的惯用伎俩罢了。” 谢寧盯著他,目光如刀。 谢齐却像是没有感觉到一样,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语气依旧平和:“侄女年纪还小,不知道人心险恶。” “这些人的话,信不得。” “你四叔说得是。”身为弟弟的谢齐开口,声音洪亮,瓮声瓮气的。 “这种人的供词,哪里能当真?” “说不定是故意挑拨我谢家內部分裂,好从中渔利。” 五房的谢成將摺扇在手中转了个圈,也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侄女年轻气盛,遇事不够沉稳,也是情有可原。” “只是这种事关家族声誉的事情,还是要慎重些才好。” “是啊是啊……” “说得有理……” “侄女还小,不懂这些弯弯绕绕……” 厅內的声音渐渐多了起来,你一言我一语,都在打著圆场。 谢寧的面色越来越冷。 她当然知道这些人不会认,她今日將这三人押上来,本也不是指望他们会当场承认。 她只是想看看这些人的反应,看看他们那张张熟悉的面孔上,还能挤出多少虚偽的笑意。 “好了。”谢宗终於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厅內的议论声立刻小了下来。 他在谢家的威望,仅次於谢天。 谢宗將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了回来,微微坐直了身子,目光平和地看著谢寧,语气里带著一种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和关切。 “侄女,刺客的事情,自会有人去查。你年纪还小,这些事不必太过操心。”谢宗顿了顿,话锋一转。 “倒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和诸位商量。” 谢寧的目光微微一凝。 谢宗不紧不慢地续道:“家主此番遭遇变故,至今昏迷不醒,我们做兄弟的,心里都很难过。” “但谢家上上下下几百口人,云梅城几十万百姓,不能没有主事之人。” 谢宗看了看在座的眾人,眾人纷纷点头。 “家主是云梅城的城主,他这一倒,城中的政务、军务都停摆了好几日了。” “长久下去,不是办法。”谢宗的声音沉了下来,面上带著忧心。 “依我看,在家主醒来之前,需要有人暂时代行家主之职,让诸事正常运转。” “诸位觉得如何?” 第16章 硬气的谢寧 “大哥说得有理。”谢齐立刻接话,语气诚恳,“家主昏迷,族中不可一日无主。” “侄女虽然聪慧,但毕竟年纪尚小,又是个女娃,很多事情怕是力不从心。” 有人迎合点了点头:“是啊,侄女还是要以修行为重。” “家中的这些俗务,就交给我们这些长辈来处理吧。” “等到家主好起来了,我们自然会將权力交还回去。” “正是这个道理。”谢成將摺扇往掌心一敲。 “侄女不用担心,有我们这些叔叔伯伯在,谢家乱不了。” “侄女还小,哪里懂得经营家族、治理城池这些事?” “女孩子家,还是不要掺和这些俗务的好。” “等家主醒了,一切照旧嘛。” 声音此起彼伏,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每一句话都裹著“为你好”的外衣,但每一个字都透著“你不行”的意味。 他们笑著,说著,劝著,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谢寧坐在椅上,一言不发,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一点一点地泛白。 谢寧的目光看向眾人,每一张脸都那么熟悉,每一张脸都那么陌生。 她想起小时候,谢宗抱著她去逛庙会,给她买糖葫芦,举著她看花灯。谢齐教她下棋,她输了就耍赖,谢齐总是笑著让著她。谢成从外地回来,总会给她带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有一次还带回了一只会说人话的鸚鵡,她高兴了好几天。 那时候,他们是真的对她好。 还是说,那时候的好,也是因为她是谢天的女儿? “够了。” 谢寧的声音不大,但冷得刺骨。 厅內的声音没有停。 “我说——”谢寧猛地站起身来,一声清喝,“住口!” 一股磅礴的气血之力从她身上爆发开来,如同火山喷发,又如同怒涛拍岸。那股力量炽烈而霸道,带著修行者特有的压迫感,瞬间席捲了整个正厅。 桌上的茶盏被震得叮噹作响,有几只甚至从几上滑落,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香炉里的青烟被衝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灼热得让人呼吸发紧的气息。 厅內终於安静了。 所有人都闭上了嘴,那些虚偽的笑容僵在脸上,那些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他们看著谢寧,目光里有惊讶,有不安,有一丝隱隱的……忌惮。 谢寧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冷漠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剑。 谢寧面容冷峻,那双平日里又黑又亮的眼睛此刻像是结了冰,看不到任何温度。 “怎么?”谢寧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谢家暂时没有了我父亲,就运转不了了?” “云梅城暂时没有城主,也运转不了了?” 她的目光从谢宗看到谢齐,再看到谢成,又从他们身上扫过那些旁支当家人和族中长辈,没有遗漏任何一个人。 “若是这样,要你们作甚?!” 谢寧的声音骤然拔高,带著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怒意,重重地砸落。 “身为我谢家的核心,经营这么多年。” “以往我父亲前往皇城述职的时候,一去便是两三个月,怎么不见有这么多事情?” 厅內鸦雀无声。 没有人敢接话。 谢寧的气血压迫著整个正厅,那些平日里养尊处优的族中长辈们,只觉得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有几个年纪稍大一些的,额头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就在这时,一道不和谐的声音响了起来。 “谢寧!” 一个锦衣青年从谢成身后的座位上站了起来,手指著谢寧,脸上满是不忿。 他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容倒是周正,但眼神轻浮,嘴角带著一丝常年养尊处优才有的倨傲。 穿著一件大红色的锦袍,袍子上绣著大朵大朵的花,腰间繫著一条金丝编织的腰带,从头到脚都透著一股张扬。 正是五房谢成的儿子,谢必成。 “你什么態度?”谢必成梗著脖子,声音又尖又利。 “在场的哪个不是你的长辈?你就这样跟长辈说话?” 谢寧的目光转过来,落在他身上。 谢寧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著他,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目光冷冽。 谢必成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但还是强撑著挺了挺胸。 谢寧终於开口了。 “谢必成。”她的声音很平静。 “我怎么说话,需要你这个酒囊饭袋来教?” 谢必成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 “整天就是逗猫逗狗,寻花问柳。”谢寧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声音不急不缓,却像一把钝刀。 “让你学武,你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让你读书,你连篇经文都背不全。” 谢寧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耗费了我谢家巨额资源,吃了多少药材和珍稀血肉,也没有练出个名堂来。” 谢必成的脸从红变成了紫,又从紫变成了白,嘴唇哆嗦著,想反驳却不知道说什么。 “我倒要问问你,”谢寧微微偏头,目光冷冽如霜。 “你有没有一点谢家人的样子?” “你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 谢必成整个人都僵住了。 厅內的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 谢寧的目光从谢必成身上移开,落在了谢成身上。她的语气微微缓和了一些,但那种冷意並没有消退。 “五叔,你也许该好好管教一下你的好儿子。” 谢成的面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手中的摺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合上了,被他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他狠狠地瞪了谢必成一眼,声音低沉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过来。” 谢必成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对上谢成那几乎要杀人的目光,终究还是缩了缩脖子,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谢寧收回目光,重新扫视了一遍厅內的眾人。 那些曾经对她和顏悦色的面孔,如今看起来每一个都像是戴著一层面具。面具下面是贪婪,是算计,是一张张丑恶的嘴脸。 她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成这样的,也许一直都是这样,只是以前有父亲在,那些面具戴得很好,很稳,没有露出破绽。 谢寧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谢寧缓缓站起身来,动作不急不慢,將衣裙上的褶皱抚平,然后抬起头。 “谢家还是谢家,一切照旧。”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若是哪位长辈有意见,可以私下找我商量。” 说完,她没有再看任何人一眼,转身便朝厅外走去。步伐沉稳,脊背挺直,青色的衣裙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 在谢寧身后的墨绿长袍中年人默默地跟了上去,步伐不紧不慢,始终保持著三步的距离。 厅门大开,晨光涌进来,將谢寧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谢寧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像一把出鞘的剑,笔直而锋利。 正厅內,沉默了良久。 眾人面面相覷,谁也没有先开口。 方才,他们竟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镇住了。 不过,这也怪不得他们。 谢寧虽然年纪不大,但她是谢家百年来最具有修行天赋的人。 武道双修,天资卓绝,十二岁便入了武道门槛,得了道门真意,如今不过十五六岁,气血之雄厚,已经超过了在场的谢家所有核心人员。 刚才她放开气势的时候,那股压迫感,確实让他们有些遭不住。 最主要的还是不少核心位置上的人是支持谢寧的。 “咳。” 谢宗轻咳了一声,打破了沉默,目光转向身旁的谢齐,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事情安排好了吗?” 谢齐端起茶盏,轻轻嘬了一口,茶汤已经凉了。 他放下茶盏,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沫,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同样压得很低。 “快了。” 谢宗没有再说话,只是將目光投向了正厅上方那块敦睦堂的匾额。 金漆描边的三个大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庄严肃穆,一如往昔。 晨风从厅门外吹进来,將香炉里的青烟吹得歪歪斜斜,散了满厅。 第17章 准备 傍晚。 天色渐暗,暮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將谢府笼罩在一片沉沉的灰蓝之中。 廊下的灯笼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昏黄的光晕在暮色中晕开。 谢寧穿过迴廊,绕过几道院门,来到了道真住的那座小院。 每次来这个地方,她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从喧囂的闹市忽然走进了一片深山,所有的嘈杂都被隔绝在了外面。 风声、竹影、流水、月光,一切都安安静静的,连空气都变得清润起来。 谢寧站在院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连日来压在胸口的那些沉甸甸的东西,似乎都轻了几分。 院门半掩著,她敲了敲门,轻轻推开了。 道真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手里端著一杯茶,不知已经坐了多久。 桌上的茶壶还冒著热气,显然是新沏的。 看见谢寧进来,道真微微抬了抬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拿过另一只空杯,斟了一杯茶,推到桌子的另一边。 谢寧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是温的,明明已经喝了许多次,但由道真泡来,喝起来格外舒服。 两人就这样坐了一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晚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吹得竹叶沙沙作响,吹得假山上的流水声时远时近。 天边的最后一抹霞光也消失了,夜色彻底落了下来。 谢寧將茶杯放下,双手捧在膝上,低声道:“那三个人的事情……很抱歉。” 道真看了她一眼:“你道过歉了。” “那是当眾说的,不算。”谢寧摇了摇头。 “我是替谢家向你道歉,你来我府上做客,却遇到了这种事,是我的疏忽。” 道真笑了笑,没有接话。 谢寧顿了顿,又道:“我家里面出了一些问题,那些人……不只是衝著你来的。” “我知道。” 谢寧抬眼看了看他,见他神色平静,似乎真的没有放在心上,便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 她想了想,又说道:“要不我给你换个地方住吧?城东我有一处院子,比这里大一些,也安静……” “不用。”道真打断了谢寧,语气温和。 “再换一个地方挺麻烦的,这里就挺好的。” 谢寧看了看这座小院,最终还是没有继续坚持。 在见识过道真的实力之后,她倒是很確定一件事,在这谢府之中,怕是没有人能威胁得了他。 “那好吧。”谢寧点了点头:“你有什么需要,隨时让人来找我。” 道真应了一声,又给她续了一杯茶。 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坐著。 晚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带著暮春时节特有的那种温润的气息,不冷不热,恰到好处。 好像那些喧囂爭吵、阴谋算计,都被这堵墙挡住了,一丝也透不进来。 谢寧的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心思却早已飞到了別处。 这几天,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父亲的交代,她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城防营、巡城司、府库、码头……她按照父亲说的,一处一处地安排人手,一个一个人地去联络。 那些父亲信得过的老部下,她一个一个地见了面,有的是在深夜,有的是在黎明,有的甚至是在城外的某个偏僻角落。 那些人中有人毫不犹豫表达了忠心,有人则是態度曖昧,言辞闪烁,似乎在观望什么。 她不知道这些人还能信多少。 这些事情堆在一起,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谢寧不敢在人前露出疲態,尤其是在那些“叔叔伯伯”们面前,她必须挺直脊背。 但此刻,坐在这座小院里,吹著晚风,喝著清茶,谢寧忽然觉得那些东西都远了。 她不知道是因为这座院子,还是因为对面坐著的这个人。 谢寧偷偷抬眼看了看道真。 此时的道真正端著茶杯,晚风吹动他的衣袍,神色平静,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谢寧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道真的那个傍晚。 同样也是暮色沉沉,道真站在山路旁,一身白衣,不染纤尘。 谢寧收回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茶已经有些凉了,但她觉得比刚才更好喝了。 两人就这样坐著,谁也没有再开口。 谢寧的脑子里却没有停下来。 她在盘算著接下来的事情。 城防营那边已经安排了人,巡城司也打了招呼,府库的钥匙她拿到了,码头的几个关键位置也换上了父亲的人。 她得趁著那些亲戚们还没有完全撕破脸,把能做的事情都做了。 想到这里,谢寧下意识地揉了揉眉心。 就在这时, 那个一直跟在她身后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他穿著一身墨绿色的长袍,步伐沉稳,但此刻脚步明显比平时快了几分。他走到谢寧身边,微微弯腰,將一只纸鹤递到她面前。 纸鹤很小,折得精巧,翅膀上画著细细的纹路,在光晕中泛著微光。 它静静地躺在中年男人的掌心里,翅膀微微颤动著。 谢寧接过纸鹤,將一道灵机探入其中。 片刻后,她的脸色变了。 那种疲惫的神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冽锐利的警觉。 谢寧將纸鹤收入袖中,霍然站起身来,动作又快又急,差点將桌上的茶杯带倒。 “怎么了?”道真问。 谢寧已经迈步朝院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语速极快地说道:“城外来了一伙数量不小的流寇,我得先去处理一下。” 说完,谢寧的身形已经消失在了院门外。脚步声急促而有力,在廊道中渐渐远去,很快便被夜风吞没了。 道真坐在石桌旁,没有动,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透了,道真倒也不在意,將杯中残茶饮尽,放下杯子,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穿过院墙,望向谢府深处。 在那个方向,那座守卫森严的院落依然灯火通明,黑甲士兵站得笔直,供奉们守在门口。 道真收回目光,右手一翻,掌心里那枚翠绿的榆钱静静地躺著。 榆钱在夜色中泛著淡淡的翠光,温润如玉,浓郁的生机从榆钱中渗出来,顺著道真的指尖缓缓流淌。 道真想了想,朝著门外走去。 第18章 流寇 城门外, 谢寧一路风风火火地赶到城墙上,脚步在石阶上踏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她的衣裙在夜风中翻飞,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也顾不上整理。 城墙上的守军看见她上来,纷纷让开道路。 谢寧三步並作两步地走到城垛前,手扶冰冷的石墙,朝城外望去。 暮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暗。 远处的地平线上,隱约可见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些火光连成一片,密密麻麻,约莫有上千之眾。 谢寧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凝神细看,借著那些火把的光亮,隱约能看出那是一支队伍。 队伍排得不算整齐,但也绝非乌合之眾,最让她心惊的是,那些人中,竟然有半数人身著甲冑。 那些甲冑在火把的光照下泛著冷光,虽然有些破旧,有些磨损,但確实是实打实的铁甲。 能穿上这种甲冑的,显然不是寻常流寇能有的配置。 谢寧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从哪里来的?”谢寧沉声问道,目光没有离开城外那些人。 守城的將领站在她身侧,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容黝黑,身材魁梧,穿著一身明光鎧,腰间掛著一柄长刀。他抱拳答道:“回小姐,不知。” “这队人马出现得很突兀,没有任何预兆。” “今日午后忽然从东面的山林中涌出来,人数约莫千人,一直到现在。” 谢寧的目光微微闪动。 云梅城地处西北,虽不算太平,但流寇之患一向不大。 以往偶尔有流寇出没,都是一小股一小股的,多则百人,少则数十,不成气候,隨手就剿灭了。 像这种人数达到千人、而且装备精良的队伍,她还是头一遭遇到。 而且,这真的是流寇吗? 这个念头从谢寧脑海中闪过,便再也挥之不去了。 她不得不多想,这个时期太特殊了,自己父亲垂危,族中人心浮动,几位叔叔伯伯各怀心思。 就在这个时候,城外忽然冒出一支千人规模的“流寇”…… 时间太过巧合。 巧合得让人不得不怀疑。 “这些人什么动向?”谢寧压下心中的思绪,继续问道。 守城將领答道:“只是围而不攻,白天曾有两拨人马靠近城门,但都被我们击退了。” “每当我们有动作,他们就退,跑得很快,追不上,未能造成有效的伤害。” 谢寧的眉头紧皱。 围而不攻。 她要是不管,这些人就在城外扎著,对於来往云梅城商贾行人很危险;她要是出兵剿灭,这些人就跑,跑不了多远又回来,反反覆覆,拖住城中的兵力。 这显然是有预谋的,为的就是牵制军营的力量。 谢寧的目光微微一凝。 不对,云梅城可是西北重城,按理来说,凭藉云梅城的兵力,对方哪怕是触之即跑,也应该能够造成有效的杀伤才对。 除非…… 谢寧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守城將领身上。 那將领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垂下眼帘,但很快又抬了起来,面色如常。 谢寧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不低。 “谢宗找过你?” 守城將领的身形不由自主地紧绷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的肩膀微微耸起,手指不自觉地蜷了蜷,甚至连呼吸都顿了半拍。那变化极其短暂,短到只有一眨眼的功夫,一般人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但谢寧注意到了。 於是, 谢寧的目光更加冷了几分。 守城將领很快恢復了正常,面色如常,抱拳答道:“谢军侯並没有找过末將。” 谢军侯,是谢宗在军中的军职。 谢寧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冷冷地看著他,目光如刀。 那將领垂著眼帘,一动不动,额头上却有细密的汗珠渗了出来。 沉默了片刻。 谢寧收回目光,转身面朝城外,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儘快將这伙流寇解决。” “这……”守城將领有些迟疑,抱拳道,“小姐,此事需从长计议,末將需要请示都尉丞。” “严军侯还请称呼我的军职。”谢寧冷声道。 还未等其说话,谢寧从袖中取出一物。 在夜色之中极为显眼。 那是一块令牌,通体赤金,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个“令”字,背面刻著一只展翅的雄鹰。 令牌在火把的光照下泛著沉沉的金光,有一种沉甸甸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严军侯的瞳孔骤然收缩。 谢天的兵符。 这块令牌,可以调动云梅城所有的守军。 城防营、巡城司、城外的驻军,见令如见城主。 谢军侯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头的汗珠更密了。他单膝跪下,双手抱拳,声音比之前低了几分。 “是。” ...... 另一边, 一个满是药味的房间內,灯火通明,安神香在静静燃烧。 床上躺著一名双目紧闭、气息微弱的中年人,即便如此,依旧能看出他眉宇间的威严。 此人正是谢寧的父亲,谢天。 道真坐在床旁的桌椅上,目光打量著谢天,手中是一枚散发莹莹生机的榆钱。 只见, 道真屈指一弹,那枚翠绿的榆钱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谢天的眉心之中。 在榆钱没入其中后,谢天原本已经微弱至极的生机竟然在缓缓的恢復,原本苍白至极的脸色也渐渐变得红润起来。 这枚榆钱是大榆树最后的精华所化,没有妖气没有负面情绪,有的只是纯粹的生机,虽然不能令人起死回生,但是也能够算作疗伤的宝药了。 给谢天使用这枚榆钱也是道真经过思考的结果。 如今的谢寧终究年纪还是太小,谢家这么大的摊子她还是接手不过来。 而且,说起来这枚榆钱,谢寧应该也有一份才对。 约莫半个时辰后, 谢天原本紧闭的双眸微微睁开,而后第一眼就望见了坐在旁边的道真。 那出尘的气息让他哪怕见过不少的道门之人也忍不住惊讶,道性本然。 谢天很快就感受到了自身的变化,露出不可置信的神色,他十分清楚自身的伤势,凭藉他谢家力量也不过是吊著一口气而已。 “多谢道长救命之恩。”谢天想要起身感谢。 道真手中送出一道柔力,安抚住了谢天。 道真笑道:“不急,安心消化你体內的那股生机。” 第19章 再度逼宫 翌日, 天光未亮,谢府便已经动了起来。 僕人们穿梭在迴廊之间,脚步急促而无声。 有人在打扫厅堂,有人在准备茶水,有人在搬运桌椅。 一切都井井有条,却又透著一股不同寻常的紧张。 谢家的议事大厅再次打开。 这一次,来的人比昨日更多。 正厅两侧的座椅全部坐满了,不仅谢家的核心人物悉数到场,连廊下都站了不少人。有旁支的子弟,有族中的管事,甚至还有几个穿著甲冑的军中將领,腰悬长刀,面色肃穆地站在人群后面。 厅內的气氛比昨日更加压抑。 沉水香的青烟在空气中繚绕,却压不住那股剑拔弩张的暗流。 没有人高声说话,但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动作,都在传递著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 谢宗坐在左侧首位,今日换了一件深褐色的锦袍,领口和袖口镶著暗金色的滚边,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日更加沉稳,也更加威严。他的手指静静地搭在扶手上,拇指轻轻地摩挲著扶手上镶著的墨玉。 谢齐坐在他下首,依旧是一身石青色暗纹长袍,面色淡然,端著茶盏慢慢喝茶。只是他的目光不时扫一眼对面的人和廊下的那些將领。 谢安和谢成也在。 廊下的几个將领中,站在最前面的正是昨夜守城的那位。他换了一身乾净的甲冑,面色如常,但眼神有些躲闪,不敢与谢寧对视。 谢寧依旧坐在家主之位旁边的那把椅子上。 今日她穿了一身劲装,红色的窄袖上衣,黑色的束腰长裤,乌髮高高束起,用一根红色的髮带扎紧。 腰间掛著那枚金令,长枪没有带来,但整个人像是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 谢寧的目光扫过厅內眾人,心中已经明了。 今日这场面,连军中的人都来了,这说明那些人已经不满足於口头上的爭辩,而是要將手伸进实权之中了。 谢宗放下茶盏,轻轻咳了一声,厅內的低语声便静了下来。 他站起身来,面向眾人,语气沉痛而诚恳。 “诸位,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有几件要紧的事情,不得不当眾商议。” 谢宗顿了顿,目光在眾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谢寧身上。 “第一件,城外流寇之患。昨日,一伙千人规模的流寇出现在城东三里处,装备精良,进退有度,显然不是寻常匪类。” “虽然昨晚被暂时击退,但难保不会捲土重来。云梅城不可一日无防,需要有主事之人坐镇指挥。” “第二件,家族之事,家主昏迷不醒,族中群龙无首。这几日,族中的事务已经积压了不少,各房之间的协调也出了问题。” “再这样下去,不用外人来打,我们自己就先乱了。” 谢宗总结性地说道:“这两件事,归根结底是一件事。” “需要有人站出来,暂代家主和城主之职,稳住局面。” 谢成將摺扇一合,在掌心轻轻一敲,慢悠悠地补充道:“侄女虽然聪慧,但毕竟年少,又是个女儿家,军中之事、族中之事,都不太方便出面。” “依我看,不如请大哥暂代家主之位,主持大局。等到家主醒来,再行交还。” “三哥说得有理。”谢齐立刻附和:“大哥虽是庶出,但此时由他来暂代家主,名正言顺,也能服眾。” “是啊,大哥这些年一直辅佐家主,对族中事务最是熟悉……” “军中也需要调度……” “侄女还小,这些事情交给我们这些长辈就好……” 声音此起彼伏,像是早就商量好的,你一言我一语,层层叠叠地压过来。 谢寧坐在椅上,一言不发,面色越来越冷。 她知道,今日这场逼宫,是有备而来。 谢宗抬起手,眾人便安静了下来,他看著谢寧,语气温和。 “侄女,我们不是要爭什么。实在是局势危急,不得不如此。”谢宗的声音诚恳,“你父亲的东西,我们不会动。” “等他醒来,一切照旧。” “但在这之前,需要有人把担子挑起来。” 谢宗说著说著目光落在谢寧腰间的金令上。 “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流寇之患需要调兵,族中之事需要令信。” “你手中的那块兵符需要拿出来,有了它,一切才能名正言顺。” 兵符不只是调兵的凭证,它还有一个重要的作用,就是匯聚军队的气血,加持於统帅之身。 有了它,统帅在战场上才能如臂使指,发挥出超乎常人的实力。 谢宗看著谢寧,目光里带著一种不容拒绝的压力。 “侄女,兵符关係重大,不能一直留在你手上。” 谢齐也站了起来,语气比谢宗更直接:“侄女,你虽然天资卓绝,但你毕竟没有上过战场,没有带过兵。” “兵符在你手里,就是个死物。交出来,让我们来用,才是对云梅城负责。” 谢成摇著摺扇,慢悠悠地说:“是啊,小寧,你一个女孩子家,拿著兵符做什么?” “不如交出来,也省得大家操心。” 廊下的几个將领虽然没有说话,但他们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那个昨夜守城的將领低著头,不敢看谢寧,但也没有站出来替她说一句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谢寧身上。 那些目光里有逼迫,有期待,有算计,有贪婪,也有……轻视。 “把兵符交出来吧。” “侄女,你扛不住的。” “女孩子家,还是不要掺和这些事了。” “......” 谢寧的手按在腰间的金令上,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 厅外传来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但却如同惊雷炸响。 “怎么,我一不在,就有这么多事情?”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声音太熟悉了,但正因为太熟悉了,所以不敢置信。 谢宗等人面色骤然一变。 廊下的几个將领面面相覷,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谢寧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朝厅门望去。 厅门大开,晨光涌进来,刺得人微微眯眼。 两个人从光里走了进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中年人,身材高大,面容方正,眉宇间带著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严。 他穿著一件玄色长袍,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著,面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目光沉稳,步履从容,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噹噹。 谢天。 云梅城的城主,谢家的家主。 他身后跟著一个白衣道人,步履不紧不慢,神色平静如水,像是山间的一缕清风,又像是深潭中的一泓静水。 道真。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厅。 谢天的目光从厅內眾人身上扫过,一个一个地看过去,谢宗、谢齐、谢安、谢成、廊下的將领、旁支的族人、族中的长辈。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那些刚才还高谈阔论的人,此刻一个个低下了头。 厅內安静得能听见沉水香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谢天走到家主之位前坐下,面朝眾人。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沉地砸在眾人的心口上。 “诸位,有些急了。” 第20章 清理与当前局势 眾人的心中震惊不已,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按理来说谢天不应该是躺在病床上等死吗? 如今竟然能够自主下地,看起这样子,估计也要不了多久就好了。 谢天看著眾人的样子,方才那些话他远远就听到了,只感觉一阵寒心。 谢天目光威严地望向那几名將领:“怎么,什么时候议事需要跑到我谢家府邸,城主府是没有地方了?!” 几人立马拱手说道:“属下这就退下。” 那几名將领如临大赦般退去。 厅內陷入了沉默之中。 终於, 谢宗站起身,抱拳道:“家主康復,是我谢家之幸,云梅城之幸。”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等……只是忧心城中事务,一时情急,还请家主见谅。” 谢天看著他,没有说话。 谢宗保持著抱拳的姿势,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罢了。”谢天终於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此时他虽然心中有怒火,但自己的身体暂时还经受不起太大的折腾。 “先退下吧。” 这四个字像是赦令一般,厅內眾人齐齐鬆了口气。 谢宗率先转身,脚步比来时快了不少,谢齐紧隨其后,安和谢成对视一眼,也匆匆离去。 那些族中长辈和旁支管事更是一个个低著头,鱼贯而出,生怕多留一刻。 转眼间,满满一厅的人便走得乾乾净净。 谢寧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涩:“父亲,你……” 谢天抬起头,看著女儿,眼中的威严变成了一种温柔带著歉意的笑。 “多亏你將这位道长带回来了。”谢天转头看向站在门边的道真,目光里满是感激。 “是他救了我。” 谢寧顺著父亲的目光望过去。 道真正站在厅门旁,白衣在晨光中泛著淡淡的光,神色平静。 道真见谢寧望过来,便微微笑了笑。 谢寧的眼眶又红了,她走到道真面前,认认真真地行了一礼,声音有些哽咽。 “谢谢你,道真。” 道真笑著摇了摇头:“其中也有你的功劳。” 谢寧没有深想这句话的意思,只当是道真的谦辞。 接下来的几日,谢府上下都笼罩在一股肃杀的气氛中。 谢天的出现,像一柄利刃,乾脆利落地斩断了那些蠢蠢欲动的心思。 谢天的伤势好得很快,那枚榆钱中蕴含的生机远超道真的预料。 每日清晨醒来,谢天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昨日又强健了几分,甚至连那些陈年的暗伤都在一点一点地消融。 到第七日的时候,谢天的气色已经与常人无异,若不是谢寧亲眼看著他曾经奄奄一息的样子,几乎要怀疑那变故从未发生过。 谢天在这个期间展现了属於他的雷霆手段。 先是谢家內部,当日那些人都被谢天叫去谈话,没有人知道谈话的內容是什么。 只知道谢家许多重要的位子换了人,一批原本被边缘化的谢家子弟被提拔了上来。 然后是军中也进行了一番清查。 至於那伙流寇,在谢天出面之后,不过半天时间就被尽数剿灭。 然而审讯的结果,让谢天愤怒不已。 那伙流寇,根本不是什么流寇。 他们是谢宗等人从附近的流民和山匪中招募人手,又从军中偷偷调拨了一批甲冑和兵器,偽装成流寇,在城外扎营。 他们的目的,就是牵制城中的军力。 谢宗又与守城的將领暗中勾结,故意拖延、消极应对,使得区区千余流寇竟然能围城数日。 这样一来,谢宗便有了理由,城外流寇猖獗,军中需要主事之人,谢寧一个小姑娘扛不住,必须交出军令,由他来主持大局。 谢天没有手软,直接见血了。 一时间,谢府上下肃清了不少,那些曾经蠢蠢欲动的人,如今都安分了。 谢府深处,一座清幽的別院中。 这座別院比道真之前住的那座更大,也更精致。 院中种著几株苍劲的古松,松下有石桌石凳,旁边是一方小小的池塘,池水清澈,几尾锦鲤在睡莲间悠然游动。 谢天、谢寧和道真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间漏下来,洒落一地碎金。微风拂过,松涛阵阵,池水泛起细密的涟漪。 谢寧提起茶壶,为两人斟茶。 这几日的经歷,让她整个人都成熟了不少,眉宇间那股少女的青涩已经褪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谢天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真挚地看著道真。 “此番真是感谢道长了。”谢天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著发自內心的感激。 “若不是道长出手相救,谢某早已是一具枯骨。” “这份恩情,谢某铭记在心,日后但有差遣,万死不辞。” 道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而是抬起头,看著谢天。 “谢城主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谢天听到这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滯,隨即化作了一声长嘆。 这几日,他已经和道真、谢寧说过以后的打算。 如今再次提起,那种压在心头的不安都会再次翻涌上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我此番去皇城述职,本以为是例行公事。”谢天缓缓开口,目光落在杯中浮沉的茶叶上。 “但到了皇城之后,我才发现,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 “有传言说,太子因病薨了。” 谢寧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著父亲,眼中满是震惊。 谢天继续说道:“原本我是不太相信的,太子我曾见过,身强体壮,不至於突然薨逝。” “但到了皇城之后,几位皇子私下都接见了我。” “话里话外都是拉拢。” 谢天的语气变得更加沉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带著一丝苦涩。 “我回城途中,遭遇了截杀。” 道真的目光微微一动。 “那些人是什么来路,原本我是不完全清楚的。” “但其中有一人,他的功法我认出来了。”谢天的声音冷了下来。 “是皇室独有的玄机秘典。” 厅內安静了一瞬。 “有人不想让我回来。”谢天顿了顿。 “所以,太子大概率是真的薨了。” 谢寧的呼吸微微一滯。 太子薨逝,意味著储君之位空缺,几位皇子本就各怀心思,如今更是没有了任何顾忌。 皇帝常年臥病在床,朝政早已被皇子们和各方势力把持。 太子一死,平衡被打破,爭夺储位的斗爭將会白热化。 而云梅城,作为西北重镇,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必然会成为各方势力爭夺的对象。 谢天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如今皇帝常年在病床之上,太子又薨,几位皇子都有想法,几个王侯也不安分。” 谢天的目光投向了院墙之外,那片沉沉的天空:“云梅城地处西北,是通往中原腹地的门户,谁控制了云梅城,谁就掌控了西北的门户。” “恐怕这个天下,要不了多久就要乱了。” 谢寧静静地听著,她看著父亲,又看了看道真,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半个月前,她还只是想著四处除妖、行侠仗义。 如今,她却要跟著开始思考这些家国天下的大事。 谢天看向道真,目光真挚,询问道:“道长,你觉得该怎么办?” 道真端著茶杯,没有立刻回答。 他微微低头,看著杯中浮沉的茶叶,像是在思考什么。 过了一会儿,道真抬起头,看向谢天。 “我对於这些不甚了解。”道真的语气平和。 “不过,我曾在道观的藏书中看到过一句话。” 谢天微微前倾了身子。 道真將茶杯轻轻放在桌上,一字一句地说道: “筑高墙,广积粮。” 谢天愣了一下,喃喃重复了一遍。 “筑高墙,广积粮。” 第21章 水患 谢天採纳了道真的建议。 接下来的日子,云梅城紧锣密鼓地进行著六字策略。 谢天命人从附近的州县私下大量收购物资,一批批的物资从水路和陆路运进云梅城,码头上每日都是车水马龙,搬运工们从早忙到晚。 府库被塞得满满当当,谢天又命人腾出了几座閒置的仓库,照样填得严严实实。 谢天甚至从军中抽调了一批工匠,日夜赶製守城器械,加固城防。 即便是再怎么小心,依旧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为了避免造成不必要的恐慌,谢天也出面安抚各方。 散布消息说这一切只是为了军演,想要提高云梅城的防御能力,应对可能出现的流寇之患。 百姓们將信將疑,但见城中秩序井然,物价平稳,也就渐渐放下了心来。 如此这般,便过去了一个多月。 这一日,道真站在屋檐之下,抬头望著天色。 雨丝密密匝匝地从天而降,雨水砸在瓦片上,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青石地面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 这场大雨,已经下了三天。 云梅城许多地方都出现了积水。 在低洼处的巷道,百姓们不得不捲起裤腿蹚水而行,城中的排水沟渠虽然每年都疏通,但也架不住这样大的雨势,有几处已经漫了出来,泥水横流。 也因为这场雨的缘故,各种事情都不得不加派更多的人手。 一方面要保持原有的工程进度,筑墙、囤粮、造器械,一样都不能停。 另一方面要疏通城內的排水沟渠,加固河堤,保障百姓的安全。 人手一下子就紧张了起来。 谢寧从迴廊那头走了过来,脸上带著忧愁,眉头微微蹙著。 “也不知道这场雨什么时候才会停下。”她走到道真身边,轻轻嘆了一口气。 道真站在屋檐下,目光投向那片灰濛濛、雨水如注的天空,袖袍之中的手指在不断掐算。 “至少还有半月。”道真轻轻说道,目光没有收回,依旧还在掐算。 隨著掐算,道真的眉宇之间反而更加疑惑。 谢寧听到半个月,呼吸微微一滯,没有注意到道真的神色。 半个月的雨。 谢寧看著院子里那个已经漫过了池沿的池塘,脸上的忧虑之色更重了。 半个月的雨,到时候云梅城恐怕得有水涝洪灾了。 她正要说什么,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撑著伞的中年人快步走进了庭院,他走到近前,露出一张稜角分明的脸,正是那个一直跟在谢寧身后的墨绿长袍中年人。 “小姐,家主叫你过去。”他的声音穿过雨幕传了过来。 然后他看了道真一眼,补充道:“这位先生,家主还特意请了您。” 谢寧和道真对视了一眼。 道真微微点头,没有说话。 两人跟著那中年人穿过重重回廊,来到了议事大厅。 大厅的门敞开著,谢天坐在家主之位上,面前的案几上堆著几摞文书,还有一张摊开的地图,图上用硃笔標註著密密麻麻的记號。 谢寧和道真在他下首坐下,侍女很快端上热茶,茶汤滚烫,驱散了寒气。 谢天没有喝茶,看著谢寧,开口便直入正题。 “寧儿,你师父他现在,你联繫得上吗?” 谢寧愣了一下,摇了摇头:“我已经传过一次纸鹤给他了,至今也没有得到回音。” “我也不知道他老人家云游到哪里去了。” 谢天的眉头微微皱起,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几下,陷入了沉思。 谢寧看出了父亲的心事,身子微微前倾,问道:“父亲可是遇到了什么难题?” 谢天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终於还是开了口。 “如今连番下雨,我怕八百里黑河那边出问题。”谢天沉声道。 “以往有你师父在,那条青蛇不敢异动。” “现在你师父联繫不上,我怕它有所想法。” “若是我们在这种天时下想要强行將其诛杀,肯定会耗费许多人力物力。”谢天抬起头,看著谢寧:“而且未必能成。” 谢寧听完,眉头也拧了起来。 那条青蛇,她是知道的。 八百里黑河,水流湍急,河深莫测,河中鱼鱉虾蟹无数,终年累月,自然养出了一些精怪。而那条青蛇,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它在黑河中至少已经活了三百余年,吞吐日月精华,吸纳水脉灵气,早已不是寻常蛇类可比。 谢寧听师父提过,那条青蛇已经有了化蛟的趋势,只差一个契机。 而这场连绵半月的大雨,也许就是那个契机。 若是它趁势而起,藉助天时,很有可能化蛟成功。而一旦化蛟,必然会掀起水患。 届时黑河暴涨,云梅城首当其衝,沿岸的一切都將会被洪水吞没。 道真坐在一旁,静静地听著父女二人的对话。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地图上,看著那条蜿蜒曲折的河流线条。 自从这场雨开始下起来之后,道真就在黑河那个方向隱隱约约感觉到了有著什么东西在吸引自己。 但是无论自己如何推算都算不出是什么东西。 於是,道真开口道:“不如我们去看看。” “也许事情並没有那么糟。 谢天转过头看著他,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隨即变成了感激。 “道长愿意前往,那自然是再好不过。” 谢天立即说道:“我这就安排。” 谢天做事向来雷厉风行,不过半个时辰,一切便已安排妥当。 三辆马车从谢府出发,冒雨穿过云梅城的长街,朝著码头的方向驶去。 谢天、谢寧和道真各乘一辆,前后各有数名亲卫骑马护卫,马蹄踏在积水的石板路上,溅起一片片水花。 码头上,雨势更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河面上,激起无数细密的水花,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峦隱没在雨幕之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前方,一队黑甲士兵已经在雨中等候了。 他们站得整整齐齐,任凭暴雨倾盆而下,纹丝不动。雨水砸在他们的甲冑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但奇怪的是,那些雨水並没有浸湿甲冑,而是在接触甲面的瞬间升腾起一阵阵白色的雾气。 这些士兵不是寻常人,他们的气血比普通人雄浑,浑身上下都充盈著浓烈的血气,而他们身上的那套黑色甲冑也不是凡品,甲面上刻著细密的纹路,彼此之间隱隱相连,竟然將所有人的气血连接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整体的气场。 风雨不侵,寒暑不避。 这显然是云梅城最为精锐的军队了。 码头上,一艘大船静静地停泊在岸边。 道真抬头望去,不由得微微頷首。 船身高约十丈,长约五十丈,通体用上好的铁木打造,船身上涂著厚厚的桐油和漆料,在雨水中泛著黑亮的光。 船头高高翘起,雕成一只展翅的雄鹰,鹰眼在雨幕中闪烁著幽幽的光。船尾则是一座三层高的楼阁,飞檐翘角,雕樑画栋,虽然被雨水打湿,依然能看出其精巧华美。 整艘船像一头伏臥在水面上的巨兽,沉静而威严。 而且最为重要的是,道真还在这艘大船之上感受到了灵机在不断运转。 “道长,请。”谢天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第22章 青蛇 道真点了点头,沿著踏板走上大船。 谢寧紧隨其后,谢天最后登船。 三人上了甲板,便有士兵撑开巨大的油布伞,遮住倾泻而下的雨水。 大船缓缓驶离码头,激起白色的浪花。 三人没有进船舱,而是沿著楼梯登上了船尾的三层阁楼。 站在这里,视野开阔,可以將整条黑河尽收眼底。 “那条青蛇,”谢天开口,声音在雨幕中显得有些沉闷。 “在黑河中活了至少三百年有余。” 道真在一旁静静地听著。 “这条青蛇平日间接受黑河沿途百姓的香火祭祀,倒是也救助了一些人,做了好事。”谢天顿了顿,语气里带著一种复杂的意味。 “所以它在沿途百姓心中,倒不算是恶物。” 道真微微侧头:“那谢城主为何担心?” 谢天苦笑了一声:“道长有所不知。这青蛇虽然平日里还算安分,但如今这场大雨將会连绵半月,黑河水位暴涨,正是它化蛟的天赐良机。” “化蛟是它生命中的大关,跨越过去,便是脱胎换骨,从此蛟龙入海,逍遥自在。跨越不过去,便是灰飞烟灭,数百年修行毁於一旦。” 谢天的声音沉了下来。 “在这等能够实现生命蜕变的事情面前,我不敢赌,也赌不起。” “而且,”谢天又补充道,“这条青蛇虽然受香火,但它终究是妖,不是神。妖性未除,谁也不敢保证它不会翻脸。” 道真点了点头,他理解谢天的顾虑。 道真將目光投向远方,自从来到码头边上,那股吸引的感觉就越来越强烈了。 垂下眼帘,手指微微动了动,再度掐算。 天机晦涩,依旧算不出来。 大船渐渐驶离了码头,黑河的真正面貌才一点点地展现在眾人面前。 黑河比道真想像的要宽阔得多,河面宽阔,东西两岸的距离至少有十余里,一眼望去,水天相接,分不清哪里是河,哪里是天。 河水滔滔,浊浪排空,在连绵的雨幕中翻滚咆哮。 风声呼啸,雨声如瀑。 巨大的水浪拍打著船身,发出沉闷的巨响。 谢寧站在道真身后,一手扶著栏杆,一手按在腰间的长枪上。她的衣裙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盯著远处的河面。 “在黑河的中央,有一个小岛。”谢天指著前方:“岛不大,方圆不过百丈。上面有一座庙宇,是专门供奉那条青蛇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昨日,有人传来消息,说那处小岛消失了。” 谢寧的眉头一皱:“消失了?” “不见了。”谢天的语气沉重:“那个位置如今只剩下一片空旷的水面,什么都没有了。我派了几拨人去查探,都说找不到那座岛。” “所以我才担心,那条青蛇有了想法。” 大船在雨中行驶了约莫两个时辰。 天色越来越暗,虽然还是白天,但厚重的云层將所有的天光都遮住了,天地间只剩下一片灰濛濛的昏暗。 雨势没有减弱的跡象,反而越来越猛。 大船稳稳地停在了一处宽阔的水面上。 “就是这里了。”谢天轻声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紧张。 道真目光微凝,他能感觉到,那股吸引著他的东西,就在这下面。 谢寧朝水下望了一眼,河水浑浊,什么也看不见。 “我先去看看。”道真忽然开口。 谢天一愣:“这?” 谢寧也转过头来,语气关切道:“现在局势不明,你过去很危险。那青蛇若真的有了异动,你一个人在水下,如何应对?” 道真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无事。” 两人见道真坚持,也不劝阻。 “小心。” 只见道真脚步轻点,从船头跃起,轻飘飘地落在了水面之上,而后稳稳站住。 雨水倾泻而下,狂风呼啸不止,但道真的双脚像是生了根,纹丝不动。 甲板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那些士兵瞪大了眼睛,看著那个白衣道人站在波涛汹涌的河面上,衣袍在风中翻飞,雨水却像是被无形的障幕挡住了,在他身周一尺处便滑落开去,没有一滴沾上他的衣裳。 谢天站在阁楼上,目光紧紧追隨著道真的身影,他没有说话,但握著栏杆的手不自觉握紧。 道真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稳稳地踏在水面上,雨幕在他面前自动分开,风也绕开了他。 走了约莫百步,来到了谢天所说的小岛曾经所在的位置。 水面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道真停下了脚步,双手掐了一个法诀,他的周身浮现出一层朦朧的光晕。 然后,他沉了下去。 水面合拢,涟漪散去,一切恢復了原样。 甲板上, “城主。”一个將领忍不住出声。 谢天抬手,示意无事。 “在此等候。”谢天的声音沉稳:“隨时做好战斗准备。” “若是有异动,直接诛妖。” 水下的世界,与道真想像的不太一样。 下潜了约三百丈,四周並没有变得昏暗,反而越来越明亮。 光线从下方透上来,带著一种翠绿色的光。 光源来自河底的水草,那些水草长得极高,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河床,还有一些不知名的石头也在发光。 道真在前方看到一处开阔的空地,空地的中央,有一座庙宇。 那庙宇不大,方圆不过数丈,通体用青黑色的石料砌成,十分古朴,飞檐翘角,檐下掛著几串已经锈蚀的铜铃,在水中静静地垂著,一动不动。 阔地方方正正,边长约莫百丈,地面上铺著巨大的石板,四角各立著一根巨大的石柱。 石柱高约十丈,粗得两人才能合抱,通体呈灰白色,表面铭刻著花鸟虫鱼。 四根石柱的顶端,各连著一条粗大的锁链,从柱顶延伸出去,將整座庙宇牢牢地锁在了原地。 道真落在青石板上,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和谢城主所说的庙宇,似乎有些出入。”道真低声自语。 “这个地方……更像是原本就在这河底的。” 道真低头看向脚下。 脚下的石板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但年代太过久远,许多地方已经斑驳模糊,看不清楚原来的形状。 道真蹲下身,伸手摸了摸那些符文。 指尖触到石板的瞬间,道真竟然感觉到了一股微弱的灵机。 “阵法?”道真微微挑眉。 道真站起身来,目光从那些符文上移开,朝著庙宇走去。 距离庙宇还有十丈的时候, 那黝黑的庙宇內部,忽然亮起了两道红光。 道真停下了脚步。 一个巨大的青色蛇头吐著信子,从庙宇中探了出来。 那蛇头足有磨盘大小,覆盖著细密的青色鳞片,每一片鳞片都有巴掌大,泛著幽幽的冷光。 蛇头两侧的竖瞳大如铜铃,此时正直勾勾盯著道真。 青蛇。 第23章 交手 道真站在原地,与那对血红的竖瞳对视。 青蛇慢慢地从庙宇之中探出身形,沿著庙宇盘亘而上,浑身上下的鳞片泛著幽光。 其庞大的身躯一圈圈的缠绕在庙宇上,保守估计至少有著二十丈之长。 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大蛇。 道真能感觉到,对面那具庞大的身躯之中蕴藏恐怖的力量,像是一团巨大的火炉,炽烈的气血和妖力在其中翻涌奔腾,散发著灼热,让人心悸的压迫感。 果然,这头青蛇修行了不短的年岁。 道真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青蛇体內的妖力浑厚绵长,根基扎实得惊人,至少也有五百年的道行。只是它似乎有意压制著自己的修为,迟迟没有迈出那一步——化蛟。 道真正要开口—— 青蛇动了,没有任何预兆,任何警告。 那磨盘大的蛇头猛地一缩,隨即如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张开血盆大口,露出两排寒光闪闪的毒牙,朝著道真狠狠咬来。 速度快得惊人。 河底的水流被这股巨力搅动,捲起汹涌的暗流,那些发光的石头被冲得四处翻滚,水草被连根拔起,在水中疯狂地舞动。 道真没有后退,他右手的食指与中指併拢,在空中虚虚一划。 一道金色的剑气从指间迸发而出,划破水流,精准地击中了青蛇的下顎。 “鐺!” 金铁交鸣之声在水中迴荡,震得四周的水草都在颤抖。 青蛇的头被这一击打得微微一偏,咬合的方向偏离了道真的位置,巨大的蛇头从他身侧擦过,带起的水流衝击波將道真的衣袍搅动得猎猎。 青蛇很快稳住了身形,它的血盆大口在空中一转,蛇身猛地甩动,那粗如磨盘的尾巴如同一根巨大的铁鞭,带著恐怖的力道,朝著道真横扫而来。 这一击若是打实了,就算是城墙也要被拍出一个窟窿。 道真的身形在水中一闪,如同一片被水流带动的落叶,轻飘飘地避开了蛇尾的横扫。 那蛇尾从他身下掠过,砸在了广场边缘的一根石柱上。 “轰!” 巨大的撞击声在水中炸开,石柱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但柱子本身纹丝不动,只有锁链发出沉闷的嗡鸣。 道真在避开蛇尾的瞬间,右手剑诀一变,五指张开,朝著青蛇的方向虚虚一按。 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如同一只巨大的手掌,按在了青蛇的七寸之上。 青蛇的身体猛地一僵。 那股力量沉重如山,压得它几乎喘不过气来。 青蛇拼命地扭动身躯,想要挣脱这股束缚,但那股力量却如影隨形,无论它怎么挣扎都甩不掉。 “吼!” 青蛇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蛇身猛地一缩,然后又猛然弹开。 一股磅礴的青色妖力从它体內爆发出来,將道真的无形之力冲开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间隙,青蛇的身形在水中猛地一个旋转,蛇头从另一个方向朝道真咬来。 与此同时,它的蛇尾也从下方悄无声息地探出,封住了道真的退路。 一上一下,两面夹击。 道真微微挑眉。 这青蛇不仅修为深厚,战斗经验也极为丰富。 方才那一击看似蛮横,实则是为了试探他的身法和反应。如今摸清了他的底细,便开始用真正的本事了。 道真他的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圆,掌心相对,缓缓拉开。 一道金色的光幕在他面前展开,如同一面无形的墙壁,挡在了青蛇和他之间。 青蛇撞上了那道光幕。 砰的一声,巨大的衝击力將周围的水流都震得向外翻涌,但光幕纹丝不动。 青蛇自己的力道反弹回去,粗壮的蛇身將四周的水搅得天翻地覆。 道真一步迈出,身形穿过了光幕,来到了青蛇的头顶上方。 只见,道真右手剑诀一引,一道金色的锁链从指尖飞出,缠绕上了青蛇的脖颈。 青蛇感觉到了危险,拼尽全力地挣扎。 它的蛇身疯狂地扭动,蛇尾在空中乱甩,將广场上的几根石柱都砸得嗡嗡作响。那些古老的锁链在晃动中发出低沉的轰鸣。 並且在其身上有著一道道的青光浮现而出,试图阻拦那金色锁链。 道真见状,浑身腾起淡淡的金光,而后金色锁链陡然变粗大,如同实物一般,將青光给压制了下来。 金色锁链越缠越紧。 金色的光芒在青蛇的鳞片上流转,每一圈缠绕都让它多一分束缚。 青蛇的挣扎越来越无力,它的嘶吼声也越来越低,最终变成了沉闷的喘息。 道真站在青蛇的头顶上方,双手掐诀,口中默念。 “天罗地网,困锁乾坤。” 话音落下。 无数道金色的光线从金色锁链之中迸发而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將青蛇的整个身躯都笼罩其中。 那网越收越紧,最终將青蛇牢牢地禁錮在了原地。 青蛇的蛇头被固定在地面上方三尺处,蛇身被金色的光线缠得死死的,连扭动一下都不可能。 它那血红的竖瞳中闪过一丝惊骇和不甘,但更多的是肉眼可见的慌张。 道真从空中缓缓落下,双脚踩在广场的石板上,站在青蛇的蛇头前面。 道真看著那双血红的竖瞳,神色平静。 青蛇拼命地扭动身躯,想要挣脱身上的束缚。 那些金色的光线隨著它的挣扎而微微发光,越收越紧,越勒越深,有几条已经嵌进了鳞片的缝隙里,勒得它的身体生疼。 它终於不敢再动了。 “你……你放开我!” 一道清脆的女声忽然响起。 那声音又急又恼,带著几分委屈,几分恼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稚气。 和这庞大的身躯、凶悍的外表完全对不上。 道真微微一愣,看著青蛇那双血红的竖瞳。 “你明明可以说话,” “为什么直接攻击我?” 青蛇的血红竖瞳中闪过一丝恼怒,蛇信子从牙缝间伸出来,嘶嘶地吐了几下。 “我方才见你一直在看,没有说话。” 青蛇的声音虽然清脆,但语气却带著一股凶巴巴的劲儿。 “以为你也是来抢我地盘的。” 第24章 河底沉庙 闻言,道真反而一怔。 “我不是来抢你地盘的。” 道真能感觉到,这青蛇身上缠绕著浓烈的香火愿力,凝聚成一层看不见的光晕,没有那种噬人之后才会有的煞气。 这也是为什么道真方才只出手束缚,而没有伤它性命的缘故。 青蛇的竖瞳中闪过一丝疑惑。 “那你为什么要来此地?” 青蛇有些不理解,它能感觉到眼前这个白衣道人的本体並非人类,是化形的精怪。 既然是同类,又带著这样的修为闯进它的地盘,不是为了抢地盘,还能是为了什么? “我是来替上面的人说,叫你不要在这段时间化蛟。”道真解释:“不然会有水患。” “还有就是,我在你这里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吸引著我。” 青蛇的瞳孔猛地一缩。 “还说你不是想要抢我地盘!”它的声音骤然拔高,那粗壮的身躯又开始扭动起来,金色的锁链被绷得嘎吱作响,鳞片与锁链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在河底迴荡。 但无论它怎么挣扎,那些锁链始终纹丝不动。 “你和那只老鱉说的都是同样的话!” 青蛇又挣扎了一会儿,锁链依旧牢牢地束缚著它,连鬆动的跡象都没有。 它终於停了下来,血红的竖瞳中闪过一丝不甘,又闪过一丝无奈,最后像是认命了一样,整个身躯都鬆弛了下来。 “罢了。”青蛇的声音闷闷的,带著一种认命意味。 “你放过我,我就將此地让给你。” 道真摇了摇头:“我对你这里没有什么想法。” 青蛇看向道真,见到对方那双清澈的眸子,似乎真的对自己这里没有想法。 青蛇有些动摇了。 “真的没有?”青蛇试探性地问道,声音里的凶巴巴少了几分,多了一丝小心翼翼。 道真点了点头。 青蛇盯著他又看了片刻,终於像是鬆了一口气。它的身体不再紧绷,蛇信子缩回了口中,那双竖瞳中的敌意也消退了大半。 而隨著它不再用力,身上的金色锁链光芒也渐渐暗淡,一圈一圈地鬆开了,最后化作点点金光,消散在水中。 道真收回了术法。 青蛇扬起头颅,在水中悬停了片刻,似乎在思考什么。 然后,它的身躯开始缩小。 那二十几丈长的庞然大物,片刻之后,化作一条不过三尺来长的小青蛇漂浮在道真面前,通体碧绿,鳞片细密,像一块被精心雕琢的翡翠。 青蛇的眼睛也变小了,像是血钻一般,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看著道真。 “我不会在这个时间化蛟的。”青蛇开口,声音清脆:“要是想的话,我早就化蛟了,不会等到现在。” 道真闻言,点了点头。 如此一来,云梅城倒是没有水祸之忧了。 道真的目光从青蛇身上移开,投向了四周。 那四根巨大的石柱,在方才的打斗中被青蛇的尾巴砸了几下,原本覆盖在上面的水草被震落了不少,露出更多隱藏在下面的石刻。 那些图案比之前看到的更加清晰,也更加神秘。其中夹杂著无数细小的符文,密密麻麻,像是一部刻在石头上的天书。 青蛇见道真的目光一直在那些石柱上流连,便游到他身边,开口问道:“你知道这些石柱的来歷?” 道真摇了摇头:“不知道。” “不过,这个地方应该存在了上千年。” 道真收回目光,看向那座幽深的庙门。 “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青蛇悬浮在水中,歪著脑袋看著道真。 青蛇发现自己靠近这个白衣道人的时候,会有一种很亲切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同类之间的亲近,就像……就像那些渔民们祭拜它的时候,裊裊升起的香火气繚绕在身上的那种感觉。 温温软软的,让人想闭上眼睛。 听到道真的话,青蛇没有多想,尾巴轻轻一摆,便朝著庙门游去。 “当然没有问题。” 青蛇在前方带路,小小的身躯在水中灵活地穿梭,碧绿的鳞片在萤光中闪烁著柔和的光。 道真跟在它身后,迈步走进了庙门。 庙內没有想像之中的昏暗,里面有著许多散发著莹莹光晕的石头。 墙壁上刻著壁画,虽然已经斑驳,但是能够勉强见到上面记载的是一些祭祀的场景。 庙宇的正中央,是一座高大的供台。 供台上摆放著几件已经锈蚀的青铜器,正上方,佇立著一尊塑像。 塑像通体用同样使用青黑色的石料雕刻而成,线条粗獷而有力,带著一种威严不可侵犯的气势。 道真抬头望去,目光微微一凝。 那是一头龙,不,不对,比龙少了一些东西。 这是一头蛟,不过是一头被斩断了角的蛟。 道真的目光不由得转向一旁的青蛇。 青蛇正悬浮在供台旁边,小小的身躯蜷成一团,同样望著那尊塑像,目光里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不用看我。”青蛇察觉到道真的目光,头也不回地说道,“我也不知道。” 它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我醒来的时候,就在这间庙宇之中了。” 道真的眉头微微一动。 “醒来?” “对。”青蛇的尾巴轻轻摆了摆:“那时候我还很小,很小很小,只有你的手指那么长,也没有这时候懂这么多,只能吃一些小鱼小虾,躲在水草丛里,生怕被大鱼吃掉。” “不过,我倒是能够在这个塑像上感受到亲切。” 道真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尊塑像上。 道真走近了几步,仰头望著那尊无角的蛟龙。 石像的面容威严而沉静,双目微垂,它的身躯盘曲著,鳞片层叠,每一片都雕刻得细致入微,仿佛隨时都会活过来,腾云而去。 但头顶那两个光禿禿的断面,却让这一切威严都变成了一种残缺的遗憾。 道真忽然想起了什么。 “听说之前水面上应该还有一座小岛的。”道真看向青蛇,“那个小岛呢?” “那个吗?”青蛇不假思索地答道,“那个小岛是那头老鱉托著的。” 道真微微挑眉:“老鱉?” “嗯。”青蛇的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屑:“一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鱉,壳子比这庙宇还大。” “它驮著那座小岛,浮在水面上,让那些渔民在上面建了庙,供了香火。” 青蛇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满:“原本我们商量的是,香火各自享受一半。” “但是它一直驮著小岛,沉在水底下,基本上没有人见过它。所以大多数人都祭拜我了,还给我塑了像。” “我虽然还是分了香火给它,但是它心里一直都不太乐意。” “最近天时变得异常,它想要趁机而起,就和我闹翻了。” 道真微微頷首:“怪不得我还感觉到了一股淡淡的妖气。” 原来是那头老鱉。 道真將此事记在心里,目光重新落在那尊被斩断了角的蛟龙塑像上。 良久, 只见一缕缕金色霞光从道真身上喷薄而出,映照在庙宇之中。 青蛇猛地转过头,眼中满是惊骇。 道真抬起右手,朝著那尊蛟龙塑像轻轻一点。 一点金光从指尖飞出,落在了塑像的眉心。 一瞬间,整座庙宇都震动了。 供台上的青铜器开始嗡嗡作响,墙壁上的壁画开始流动,那些色彩仿佛活了过来,在石面上缓缓游走。 与此同时, 外面地面上的石板开始发光,那些光芒不断蔓延,涌向四根石柱。 石柱上面的花鸟虫鱼宛若是在金色的光芒中活了过来,在石柱上游走。 而后只见一个个的符文古篆在虚空显化而出,带著苍凉而后厚重的气息。 青蛇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幕。 它在这里待了五百年,以为自己对这里的一切都已经了如指掌。 然而,它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景象。 蛟龙像也绽放出青色的光晕,从那双微垂的眼眸中渗出来,而后整个笼罩在一片青蒙蒙的光晕之中。 慢慢的,在那青色的光晕之中,一缕玄光浮现而出。 道真眸中露出了惊讶之色。 “这是……真性?” 第25章 一缕真性【求追读,萌新想要推荐】 与此同时的水面上, 浊浪排空,水花四溅。 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涌起,带著沉闷的轰鸣声。 狂风呼啸,將浪头吹成漫天的水雾,整个河面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 大船在浪涛中剧烈摇晃。 很快,一道道青色光晕从大船体表浮现,沿著船身扩散开来,將整艘船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青光之中。 同时,船体的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符文,在表面缓缓流转。 符文亮起之后,大船便稳住了。 “城主。”一个將领踉蹌著走到谢天身边,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著一丝难以掩饰的紧张。 “那位道长。” 谢天站在阁楼上,双手紧紧扶著栏杆,面色变换不定。 谢天的目光盯著道真消失的那片水面,一时间他也拿不准水底下究竟发生了什么。 水下有著金光隱隱冒出,他不知道那是道真的术法,还是別的什么。 於是,谢天转过头,看向站在他身侧的谢寧。 “寧儿,你怎么看?” 谢寧的目光也盯著那片水面,眉头微微蹙起。 她心中也有些担心,道真修为虽然高深,但那河底是个什么样,她也不知道。 那条青蛇活了数百年,又有化蛟之势,若是在水底下动起手来,难保不会吃亏。但现在情况不明,若是贸然出手,不但帮不上忙,反而很有可能会影响道真。 谢寧深吸了一口气,將那股不安压了下去。 “再等等看。”谢寧的声音沉稳。 谢天微微点头,没有再说话,將目光重新投向了那片水面。 雨还在下,浪还在涌。 忽然间, “快看!” 一个站在船头的士兵猛地抬起手臂,指向远处,声音带著颤音。 “是……是那座岛!” 所有人的目光都顺著他的手指望了过去。 雨幕之中,灰濛濛的水面上,一个模糊的轮廓正在缓缓浮现。 那是一座小岛,方圆百丈,岛的中央能看见一座庙宇。 此时那座岛正朝著大船的方向漂来。 谢寧的瞳孔微微收缩。 “想不到……传言竟然是真的。”谢天站在她身侧,目光微凝,喃喃自语。 “老鱉驮庙。” 在眾人紧张的目光之中,那座小岛没入水中,消失不见。 河底, 道真望著那缕玄光,他其实並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道观的藏书中没有记载过这样的存在,师兄也没有跟他提过。 但奇怪的是,当自己看见它的那一刻,心中便自然而然地浮起了一个名字——真性。 隨著这缕真性的出现,那股吸引感越发强烈了。 青蛇的反应反而与道真相反,青蛇整个身体都在轻轻地颤抖,觉得那缕玄光十分危险,触碰不得。 “你能把这东西收走吗?”青蛇吐著信子,声音有些发紧。 道真闻言,没有犹豫,抬起右手,朝著那缕玄光轻轻一招。 那缕真性便缓缓飘向道真,而后稳稳噹噹地落在了道真的掌心。 触碰到道真掌心的一瞬间,真性猛地一缩,化作了一道青色纹路,烙印在了道真的右手手腕之上。 那纹路很细,像是一条蜿蜒的河流,在道真白皙的皮肤上泛著淡淡的青光。 隨著真性没入道真的手腕,所有的异象消失了。 金色光芒退潮而去,缓缓收拢,缩回了道真的体內。 悬浮在空中的古篆也一枚接一枚地暗淡下去,重新没入了石板和石柱之中。那些游走的壁画也渐渐静止,色彩变得黯淡,恢復了原来的模样。 河底又恢復了之前的寧静,只有那些发光的石头还在亮著。 供台上,那尊蛟龙塑像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咔嚓。” 一道裂缝从蛟龙像的头顶蔓延下来,穿过眉心,一直延伸到基座。 然后,哗啦一声,整尊蛟龙像碎了。 青黑色的碎石散落在供台上,而在那堆碎石之中,一团拳头大小的血光浮现而出。 那血光呈球形,通体血红,却又散发著五色霞光,霞光在表面流转交织,瑰丽而又神秘。 青蛇浑身鳞片翕张,眼中闪过激动之色,它毫不犹豫地朝著那团血光扑了过去,小小的身躯在水中划出一道碧绿的弧线。 青蛇张开嘴巴,竟然一口將那团血光吞了下去。 血光入腹,青蛇的身体猛地一僵,它的鳞片一片一片地竖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撑开了。 青蛇的身体在空中剧烈地扭动了几下,然后又突然安静了下来。 青蛇张了张嘴,活动了一下身体,像是在感受体內的变化。它的鳞片重新贴合,顏色似乎比之前深了一些,隱隱透著一种暗青色的光泽。 “这东西该我了。”青蛇转过头,看著道真,眼中带著一丝得意。 道真明白它的意思,不由得笑了笑。 “这东西该你的。” 道真也没有爭夺的想法,那团血光中蕴含的力量与他格格不入,反倒是与青蛇的气息有著某种微妙的共鸣。 况且,他今日来此,本就不是为了爭什么宝物。 真性已经到手,其他的便都不重要了。 道真环顾了一下四周,確定没有遗漏什么,便准备离去。 “你要走了?”青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道真停下脚步,转过身。 青蛇悬浮在水中,小小的身躯蜷成一团,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的敌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道真看不太懂的复杂情绪。 “嗯。”道真点了点头。 “我也想出去。”青蛇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可以和你一起吗?” 道真微微一怔:“你不待在黑河了?” “不了。”青蛇摇了摇头,尾巴在水中轻轻摆了摆:“方才吞噬了那团血,我似乎多了一些记忆。” 青蛇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我在水里面化不了蛟。” “我要到地面上看看。” 道真看著它,沉默了片刻。 “若是.......” 青蛇的身躯忽然猛地一扭,鳞片骤然竖起,竖瞳中闪过一丝寒光,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像一根拉满的弓弦。 “那头老鱉来了。” 青蛇的声音又冷又急。 道真也感觉到了,一股冷冽的妖气正迅速逼近。 望去。 水草丛在剧烈地晃动,鱼群四散奔逃,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远处涌来,压得水草伏倒,泥沙翻滚,连水流都变得凝滯了。 然后,一个庞然大物从黑暗的水域中缓缓浮现,仅仅是它的四肢就粗壮如石柱,每划一下,便搅动起汹涌的暗流。 隨著不断靠近,那庞大的身躯在一点一点地收缩,但即便是这样,当它来到近前时,依然有一丈方圆,像一块巨大的黑色磨盘。 那双碧绿色的眼瞳先是看向青蛇,而后又落在了道真的身上。 第26章 老鱉【求追读】 “小青蛇,你今日倒是来了客人。”一道沉闷的声音响起。 青蛇直接上前,挡在了道真面前,一双猩红的竖瞳紧紧盯著老鱉,鳞片微微翕张,浑身散发著危险的气息。 “怎么,老鱉,你要与我打架吗?”青蛇的声音清脆,但语气冷得像冰。 老鱉没有立刻回答,它的目光从青蛇身上移开,重新落在道真身上。 “我只是在这里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它缓缓说道,“特意过来看一看。” 老鱉没有管青蛇,它望了望庙宇內那碎掉的蛟龙像,像是確认了什么。 “当年有一位道人,在这里留下了一道真性。”老鱉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 “看样子,你已经得到了。” 老鱉望向道真的碧绿眼瞳中闪过一丝冷光:“交出那道真性,我让你离开这里。” 青蛇闻言,浑身的鳞片骤然竖起,一股浓烈的妖气从它体內爆发出来,將周围的河水都逼退了几分。 青蛇怒斥道:“老鱉,这里是我的地盘!你当真不顾我们数百年的相识?” 老鱉的目光终於转向了青蛇,碧绿的眼瞳中多了一丝不耐。 “此地有你的传承,我可以不管。”老鱉的声音沉了下来:“但是那道真性,必须给我留下来。” 青蛇正欲向前,却被道真制止住了。 “我来即可。”道真的声音平和,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青蛇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退了回去。毕竟先前自己都被道真给镇压了。 道真上前一步,看著老鱉,目光平静如水。 “你为什么想要这道真性?” 老鱉的碧绿眼瞳盯著道真看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这是我自己的事情。” 同时,它的身上一股阴冷妖气正在迅速攀升,背上的东西纷纷脱落,露出下面黝黑的甲壳,甲壳上的纹路之中有暗红色的光在流动,带著危险的气息。 道真摇了摇头:“这道真性,我也有用。” 老鱉没有再说话,它的口鼻之间,忽然喷出两道白色的水箭。 那水箭又快又急,直直地朝著道真的面门射来,破开河水,发出尖锐的啸声。 道真侧身避开,水箭从他耳边掠过。 也就这时,老鱉的身躯动了,它那巨大的身躯猛地一旋,如同一块巨石,直直地朝著道真撞了过来。 河水被它搅动得翻涌不止,无数暗流从四面八方涌来。 道真右手一翻,一掌拍出。 这一掌看起来轻飘飘的,但掌力触及老鱉背甲的瞬间,却发出一声如同洪钟大吕般的巨响。 “咚!” 声波在水中炸开,震得四周的泥沙翻涌,老鱉的身形微微一滯,被这一掌震得向后滑了数丈,而道真则借著反震之力,飘然向后。 “倒是有几分本事。”老鱉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然后它的身形猛地一缩,又猛地一涨。 一股磅礴的妖力从它体內爆发出来,如同火山喷发。那妖力凝成了实质,化作一道道的黑色的光柱,从老鱉的背甲上冲天而起。 老鱉再度衝来,它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一倍不止,那巨大的身躯在水中划出一道黑色的残影。 双爪朝著道真的胸口抓去,而那布满皱纹的头颅则张开了大嘴,露出一排参差不齐却锋利如刀的利齿,朝著道真咬下。 老鱉的战斗经验,明显比青蛇老辣得多。 道真面色不变,双手齐出。 一道金色的光幕在他身前展开,挡住了老鱉的正面撞击,而后屈指一弹,一道金光打在老鱉的下顎,將老鱉的头弹得猛地一偏。 老鱉的碧绿眼瞳中闪过一丝惊诧。 道真没有给它喘息的机会,右手剑诀一引,一道金色的剑气从指尖迸发而出,划破水流,直取老鱉的腹部。 老鱉猛地缩头,將四肢和头颅全部缩进了甲壳之中。 “鐺!” 剑气击在甲壳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跡。 老鱉的眼中露出诧异,自己祭炼了数百年的甲壳竟然被一剑斩出了裂痕。 老鱉猛地张嘴,喷出一道黑色的水柱,朝著道真射去。 道真不闪不避,右手一抬,一道金光从掌心涌出,將那黑色的水柱从中劈开。 然后,道真一步迈出,身形在水中一闪,便出现在了老鱉的上方。 右手並指为剑,朝著老鱉的背甲狠狠刺下。 这一指,带著金色的光芒,蕴含著一股道门的浩然正气。 “咔嚓!” 老鱉的背甲再度裂开了一道缝,暗红色的血液从裂缝中涌出来,在水中扩散成一片浓重的血雾。 老鱉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震得鱼群四散奔逃。 道真与老鱉在水中不断交战。 轰的一声,老鱉显化出本体,足有三十多丈方圆,原本的百丈方圆是因为还驮著一块陆地。 一时间,老鱉变得更加凶残,它的身上浮现一道道的妖气。 两者不断变换著交战场地,从阔地打到更深处,又齐齐衝上水面。 水面之上, 大船在风浪中起伏,谢天和谢寧站在船头,目光紧紧盯著那片水面。 忽然水面炸开了。 一头庞然大物从水中衝出,带起漫天的水花。 那是一只巨大的老鱉,背甲黑沉沉的,足有三十丈方圆,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同时一名白衣道人也冲天而起,悬停半空,雨水落在他身上,自动滑开,狂风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紧接著,水面又是一阵翻涌。 一条巨大的青蛇从水中衝出,身躯盘亘,足有二十余丈长,青色的鳞片在雨幕中泛著幽幽的冷光。 大船上的所有人都呆住了。 他们看著那骇人巨鱉,那盘亘如山的青蛇,悬空而立的白衣道人,嘴巴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有人甚至忘记了呼吸,瞪大了眼睛,一眨都不敢眨。 雨更大了,如瀑般从天际倾泻而下,砸在河面上,落在船板上,发出密集如万马奔腾的声响。 天空中,乌云翻滚,一道道闪电划破天际,將昏暗的天地照得雪亮,震耳欲聋的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震得人心头髮颤。 巨鱉在河面上疯狂地翻滚,掀起滔天巨浪。 那些浪头足有十数丈高,像一堵堵水墙,朝著四周碾压过去。 大船不得不后退,退出了数里之外,才勉强避开了那些巨浪的衝击。 道真眉头微微皱起。 若是让老鱉继续这样兴风作浪,黑河沿岸必定会被大水淹没,许多百姓將流离失所。 道真不再留手,双手在身前结印,十指翻飞,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种古老而庄严的韵律。 而后道真浑身喷薄出五色霞光,一个个金色符文在虚空显化。 “上清真雷玄章。” 话音落下,天空骤然一亮。 一道紫色的天雷从九天之上直贯而下,带著毁天灭地的威势,精准地落在了老鱉的背甲上。 “轰!” 雷光炸开,將整片河面都照得雪白。 老鱉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背甲上的裂纹又多了几道,暗红色的血液四处飞溅。 但这只是开始,一道接一道的天雷从天空中劈落下来,每一道都带著至刚至阳的天地之威。 老鱉惊恐万分,它拼命地催动体內的妖力,將数百年积攒的香火愿力全部祭炼出来。 一道道霞光从它体內飞出,在它周身形成了一层厚厚的保护罩,那是它这么多年从沿岸百姓那里获得的香火愿力,本是它最珍贵的积累,此刻却被它毫不犹豫地全部用来保命。 但天雷太过霸道,香火愿力的霞光在雷光中寸寸碎裂,如同琉璃被重锤砸中,碎片四溅。 老鱉的身上到处都有血液溅起,有的是从背甲的裂缝中涌出来的,有的是从四肢的关节处渗出来的,有的是从嘴角溢出来的。 它的惨叫一声比一声悽厉,那声音在雷声中迴荡,让人听了都觉得心头髮紧。 青蛇早就跑远了,它盘踞在数里之外的水面上,远远地望著那片被雷光笼罩的水域,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它见过道真的厉害,但它没有想到,这个看起来温和的白衣道人,发起怒来,竟然能引动天雷。 这哪里是它能够招惹的存在? 青蛇缩了缩脖子,將头埋进了盘曲的身躯里,只露出两只眼睛,偷偷地看著。 雷光渐渐散去。 老鱉的身躯漂浮在水面上,浑身焦黑,到处是伤口,暗红色的血液將周围的水面都染成了红色。 它的背甲碎了大半,四肢无力地垂著,头颅低垂,碧绿的眼瞳中满是惊恐和绝望。 它已经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道真面色依然,但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此刻却带著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严。 “缚。” 一个字,从其口中吐出,如同真言。 一道道金色的锁链自虚空浮现而出,缠绕上了老鱉的身躯。 那锁链由道文凝聚而成,散发著神圣而庄严的光芒。 锁链不断收缩,越缠越紧。老鱉的身躯也隨之不断缩小,它拼命地挣扎,但锁链越收越紧。 最终,老鱉变得不过巴掌大小。 那些金色的锁链化作一个个细小的道文,显化在它的周身上,每一个道文都在微微发光,將它的妖力牢牢地封印在了体內。 道真从空中缓缓落下,双脚踩在水面上,將那只巴掌大的老鱉捞了起来。 老鱉在他掌心里缩成一团,连头都不敢伸出来。 远处,青蛇终於敢游过来了。 它小心翼翼地靠近,看了看道真手中的老鱉,又看了看道真,目光里带著一种发自內心的畏惧。 “好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