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我能看见金釵们的隐藏标籤》 1 开局找秦可卿合作 夜晚。 寧国府。 甬道两侧的灯笼稀稀落落,烛火被夜风吹得微微摇曳,光线昏黄惨澹,照得四下里树影婆娑,恍若鬼魅。 整座府邸颇为静謐,只偶尔从远处传来更鼓声,越发显得幽冷森然。 位於花园深处,有一个名叫天香楼的楼阁,楼前几株老树枝叶葱鬱,遮去了大半月光。 四周不见半个丫鬟婆子守候,平日里该当值的人影,此刻竟消失得乾乾净净。 在楼下的转角处,暗影之中,一人悄然佇立。 贾璨隱在廊柱之后,一动不动地仰头盯著楼上,一双眸子在黑暗中略显明亮,如暗夜中盯梢的探子,连呼吸都压得极轻极缓。 屋檐下灯笼的微光偶尔晃动过来,將他面容照得明暗交替,照亮的剎那,可见一张年轻俊美的脸庞。 剑眉斜飞,鼻樑挺直,身姿挺拔如松,只是那眉眼之间,隱藏著一股与年岁不符的深沉。 须臾,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中年老爷从天香楼里出来,面色阴沉,眉头紧锁,嘴里嘟囔了几句什么,衣袖一甩,气呼呼地大步离去。 这人正是寧国府老爷贾珍,袭著三等威烈將军的爵位,又是贾氏一族的族长,在寧国府中说一不二,威势极重。 身形魁梧,步履间带著几分跋扈和霸道,即便在夜色之中,也透出一股不容冒犯的戾气。 贾璨隱在暗中,目送贾珍的背影渐行渐远,一双明亮深邃的眼眸微微闪动,眼底深处掠过一抹冷冽的光芒。 光芒之中,蕴含著愤恨,亦藏著一抹凛然杀机,转瞬即逝,面上却依旧平静。 贾珍大步走出十余步,忽地顿住身形,似有所觉,猛地扭过头来,目光如电,直直射向贾璨所在的方位。 贾璨纹丝不动,整个人融在暗影之中,连呼吸都屏住了。 贾珍凝望片刻,只见那转角处空空荡荡,並无半个人影,这才收回目光,哼了一声,整了整衣襟,大摇大摆地扬长而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直到脚步声彻底远去,再无声息,贾璨才从暗影中缓步走出。 抬头望向天香楼,见那雕花窗上,倒映出一个窈窕的身影,一动不动,裊娜的轮廓之间,隱隱透出几分孤寂和悵然。 贾璨见此,眼底掠过一抹复杂的神色,有同情,亦有唏嘘,嘴唇微微绷紧。 环顾四周,四下里静謐无人,那些被贾珍支走的丫鬟们果然还未归来。 便不再迟疑,提步往楼上走去,步伐虽快,却落得极稳,踏在木梯之上,只发出极轻微的声响,透著一股完全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沉稳与谨慎。 阁楼內,秦可卿独坐窗前。 身著一袭白色寢衣,外罩一件红色的薄纱褙子,青丝松松挽著,只斜斜插了一支碧玉簪,几缕髮丝垂落在鬢边,衬得那张绝美面容愈发白皙如玉。 眉若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鼻腻鹅脂,唇点樱红,端的是一副倾国倾城的绝色姿容。 只是此刻,她的眼神空洞,望著窗外夜色,一双纤纤玉手交叠在膝上,眉间凝著化不开的愁绪。 美则美矣,却有著一股挥之不去的淒凉之態。 篤篤篤… 楼梯口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秦可卿瞬间回过神来,秀眉紧蹙,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骤然凝起警惕之色,绝美的面容上浮起几分紧张和不安,眼底深处满是忧愁。 心头一紧,暗暗思忖,莫非那老畜生已经按捺不住,今夜就要对自己动强了不成? 这般想著,她缓缓扭头望向门口,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衣袖。 同时,心底也莫名冒出一个念头: 若是……阿璨来了就好了,可他……似乎还在床上养病,平日里更是躲著自己,如何半夜会来自己这? 脚步声停在门前,半晌没有动静。 秦可卿屏息凝神,心跳如鼓。 片刻之后,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影缓步走入。 待看清来人的面容,她心头那根绷紧的弦倏然鬆了几分,甚至迸发出惊喜。 並不是那个让她厌恶畏惧的身影,反而是那个让她牵掛惦念的人,顿时怔然。 贾璨迈过门槛,转身將房门合上,动作从容不迫,並无半分急迫之意。 隨后,转过身来,一步步向秦可卿走近,面色沉稳,目光纯粹澄澈,带著温和,仿佛只是寻常探望。 秦可卿怔了一瞬,旋即回过神来,起身迎上前两步,微微福了一礼,声音轻柔: “侄媳妇见过二叔,给二叔请安,不知二叔深夜来此,有何贵干?” 说话间,她微微凝眸,打量著贾璨的面容。 烛光下,贾璨那张俊美的脸庞轮廓分明,微微发白,似乎病未痊癒,眉宇间凝结著一股阴霾。 秦可卿看在眼中,芳心不由得轻轻一跳,暗自揣测,他究竟遇到了什么烦难之事,不然平日里连见自己都不敢正眼相看,今夜竟这般径直闯入自己的闺房中来。 他是来做什么的? 贾璨平视著秦可卿,目光沉静,开门见山道: “刚才我亲眼目睹,贾珍从你房里出来,他待了大约有半刻钟的时间。” 秦可卿闻言再次一怔,脸色顿时有些不自在,一层薄薄的緋红漫上脸颊,又迅速褪去,转为苍白。 垂下眼帘,沉默片刻,才抬眸看贾璨一眼,带著些许淒凉反问: “二叔想说什么?” 贾璨盯著她看了片刻,目光之中似有审视,又似有怜惜,末了轻轻一嘆: “不得不说,你真的很美,美得不可方物,也难怪贾珍这畜生不如的东西,想要对你下手了。” 心中也暗暗讚嘆,不愧是兼具釵黛之美的人,果然是绝美尤物,只可惜却被贾珍这个老畜生糟蹋了。 秦可卿听他此言,秀眸微微睁大,眼底神色复杂难辨,有羞耻和悲愤,亦有几分难以言说的酸楚,却似乎还有一丝丝的欢喜。 怔怔凝视贾璨,樱唇微启,似要辩驳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张了张檀口,终究欲言又止,只將头微微低了下去。 贾珍对她存了覬覦之心,这在寧国府中已不是秘密,大多数人都能看出些端倪,贾璨能够看出来,她並不觉得奇怪。 可是此刻,这些话从他口中说出,秦可卿心里却不由得生出几分难以承受的羞耻和悲愤。 她千般不愿,万般不肯,却偏偏让贾璨在这样的情境下撞见,教她情何以堪。 也绝不愿意,在贾璨面前显露出自己被那老畜生糟蹋了分毫。 贾璨见她不说话,深吸一口气,將胸腔中那股浊气压下,接著说道: “我知道你很痛苦,恨不能杀了贾珍,但你终究不过一个弱女子,贾珍既是寧国府的天,还是贾家族长,你想反抗他,无异於自寻死路。” 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凝视著秦可卿,真诚道: “不过,我可帮你!” 秦可卿闻言,一双秀眸骤然瞪大,满眼皆是惊诧之色,死死地看著眼前这位年轻的二叔,仿佛头一次认识他一般。 楼中烛影摇曳,映在她那张绝美的面容上,光影明灭之间,脸上惊愕的神色格外分明。 自她嫁入寧国府以来,和这位璨二叔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作为寧国府的庶子,生母又早亡,贾璨在这府中的处境比一些体面些的下人还不如,平日里几乎无人提及,仿佛这府中根本没有这號人物。 他自己也活得如同那暗渠中的老鼠一般,见谁都是畏畏缩缩,低著头走路,连与人正眼对视都不曾有过。 可此刻,这个素日里连存在都显得多余的庶出二叔,竟然深夜闯入她的闺房,竟还说出了可以帮她的话。 秦可卿几乎以为是自己听岔了,耳中一阵嗡嗡作响,甚至觉得眼前这一切不过是她太过焦虑忧愁,而坠入的一场梦境。 惊愕地看著贾璨,眸光在他脸上反覆端详,想从那眉眼之间寻出几分熟悉的怯懦与畏缩,却只看到一片沉静与从容,与记忆中的那个人判若两人。 贾璨对秦可卿的反应並不意外,面色如常,淡淡扫了她一眼后,便在一旁的椅子上自顾自地坐了下来。 坐姿端正,背脊挺直,並无半分侷促之態,坦然地看著秦可卿,接著说道: “想要贾珍死,对於你来说其实比较简单,就看你自己愿不愿意了。” 秦可卿回过神来,俏脸上依旧满是不可置信之色,秀目圆睁,凝视著贾璨,眉心微微蹙起,迟疑著反问: “二叔的意思是……让我假装顺从,然后趁其不备下手?”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微微愣了一下,不知不觉间,她的思绪已经在顺著贾璨的话头转了,似乎贾璨方才那番话自然而然地便引著她往这条路上想。 贾璨却摇了摇头: “非也,这么做確实可行,但问题是,事后瞒不住。” “贾珍毕竟有爵位在身,死后朝廷必然派人来验尸,若是他杀,仵作必然能够验出来,届时非但贾珍之死瞒不过去,下手之人亦难逃罪责。” 秦可卿闻言,秀眉蹙得更紧,沉吟片刻,看著他追问道: “那依二叔之意,又该如何?” 2 竟是青梅竹马的伙伴? 见秦可卿追问,贾璨知道她已经上道,便看著她,压低声音回道: “你是旧太子遗孤,只要將贾珍玷污你的消息传出去,不说旧太子那些忠心属臣恨不得將贾珍挫骨扬灰,就说太上皇得知了,也必然会有所行动。” “到时候,不用你亲自动手,贾珍必死无疑!” 说到最后,贾璨深邃的星眸之中闪著精芒,眉宇间那股沉静之气骤然化做成竹在胸的自信。 整个人身上显露出与平日里截然不同的气质,那个平时躲在暗处生存的庶子,似乎头一次挺直了脊樑,露出锐利锋芒来。 秦可卿听得惊诧万分,檀口微张,旋即又抬手捂住了嘴,指尖微微发颤。 满眼复杂地望著贾璨,目光之中有惊诧、困惑,难以置信,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眼底翻涌。 贾璨见她这个反应,心中一点也不意外,神色如常地坐在那里,沉静地注视著她。 其实就连贾璨自己,初时也颇为诧异,这是他穿越来之后才有的金手指,可以看透一个人身上最隱秘的標籤。 这种標籤,往往是一个人深埋心底,至死都不会与任何人言说的核心机密,偏偏他一眼便能瞧见。 就比如眼下,贾璨清清楚楚地看到,秦可卿的头顶上方,隱隱约约浮动著一个標籤: 【旧太子遗孤】 这五个字便是他今夜敢闯入秦可卿闺房的底气所在,也是他说出方才那番话的倚仗。 看到秦可卿满脸惊诧,久久回不过神来的模样,贾璨心中甚至略微生出几分自得。 暗自思忖,这一番话说出来,秦可卿纵然一时难以接受,也必然会被震慑住,接下来的话便好说了。 然而,接下来秦可卿开口说出的那句话,却让他神色骤然一滯。 只见秦可卿定定地望著他,眸光复杂至极,迟疑了许久,方才轻声开口: “阿璨,你……你终於记得我了么?” 贾璨听后,当场愣住。 他有想过秦可卿会有的各种反应,或许会诧异质问他是如何知晓这个惊天隱秘的,或许会露出畏惧害怕的神色,甚至可能因为秘密被戳破而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来。 心中早已备好了应对之辞,无论秦可卿如何反应,都有话可以接住。 却唯独没有想到,秦可卿竟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 阿璨? 这个称呼如此的亲切,甚至带著几分说不清的亲密之意,似乎两人之间曾有过什么不为人知的过往。 否则一个侄媳妇,断不会这般称呼自己的二叔。 而且,秦可卿竟然问终於记得她了? 这话里分明有话,好似秦可卿一直在等著什么,等著他想起某件事或者某段过往,等著贾璨与她相认一般。 可贾璨凝神回忆了一番,翻遍了脑海中属於这具身体的所有记忆,却从未找到过任何与秦可卿相关的旧事。 即便有,那也是两年前秦可卿嫁入寧国府之后,两人为数不多的几次碰面,且几乎都只是远远打个照面,礼节性地问候一声便各自散了,再无更多交集。 秦可卿为何会这么问? 贾璨坐在那里,神色微凝,一时间竟不知如何接话。 良久,贾璨压下心头翻涌的惊疑,这才开口反问: “记得你?我们曾经见过吗?” 秦可卿听后,怔了一怔,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定定凝视著他,目光之中似有审视,又有几分急切,追问道: “阿璨,你若不记得我,怎知我是旧太子遗孤?” 贾璨闻言,心头微微一紧。 这个问题他其实早就想过该如何回应,无非是先寻个由头搪塞过去,待取得了秦可卿的信任,日后再慢慢圆回来便是。 今夜行动之前,他已在心中將种种应对之策反覆推演过数遍,自认为无论秦可卿如何追问,都能从容应答。 可是眼下,秦可卿竟说出这样一番话来,话里话外分明透著两人早有旧交的意思,这完全超出了贾璨事先的预料。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接话,张了张嘴,却没能发出声来。 秦可卿见他不说话,反而向前走近两步,拉近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微微凝神,仔细打量著贾璨的面容,目光从他眉眼之间缓缓掠过,仿佛在辨认著什么,又像是追忆著什么。 片刻之后,秦可卿轻轻一嘆,幽幽说道: “阿璨,你知道吗,当我嫁入这府中,看到你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看错了,后来才確定就是你没错,是从小和我在东宫里的那个玩伴。” “那时你陪著我,在东宫的花园里捉迷藏,你年纪小,跑不快,每次都是我找到你,你却总也不服气,撅著嘴说下一回一定要藏得更好。” “有一次,娘亲给我们做了两盏小灯笼,一盏是兔子的,一盏是鱼的,你非要鱼的,说鱼能在水里游,比兔子厉害。” “我便把鱼的让给了你,你高兴得在院子里跑了好几圈,摔了一跤,膝盖都磕破了,却忍著不哭,反倒先问我有没有事……” 说到此处,微微停顿,目光悠远,像是穿透了眼前的烛火与夜色,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童年时光。 绝美面容上露出一抹嚮往之色,唇角微微上扬,似乎那段记忆於她而言,是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而贾璨站在原处,听得惊愕万分,心中翻涌起滔天巨浪。 听秦可卿这一番话的意思,这具身体的前身,在幼年之时竟然是在东宫长大的? 而且和秦可卿还是青梅竹马的童年伙伴,两人之间竟有这般深厚的交情? 这些情况,他在融合而来的记忆里是一点也没有发现过。 拼命翻找脑海中属於原主的记忆碎片,却只寻到一些模糊不清的片段,皆是四五岁之后在寧国府中谨小慎微、如履薄冰的日子,再往前的,便如同一片空白,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半晌,秦可卿才从回忆中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在贾璨脸上,看著他继续说道: “只可惜,后来我爹出事了,那一夜乱得很,到处都是火光和喊叫声,我被人蒙著脸,悄悄抱出了东宫,一路上什么也看不见,只记得那人抱得很紧,手臂硌得我生疼。” “从那以后,我便和你失去了联繫,在那之后再也没见过你,我……我很害怕,那些日子,我常常在夜里哭,我想爹娘,也很想你。” 贾璨听得出来,秦可卿这番话是真心实意的,因为她的声音在微微发颤,说到最后几个字时,甚至带著一丝哽咽。 秦可卿稳了稳心神,又接著说道: “直到两年前,我被养父许给寧国府嫡孙贾蓉,嫁进这府里来,拜堂那日,我隔著盖头的缝隙往外看,竟在人群中瞧见了你。” “我当时心头猛地一跳,以为是老天开眼,让我又见到了你,后来我才知道,你竟然就在这府中,而且还是我的二叔。” “我那时想,这或许是冥冥之中註定的缘分,我们终究还是遇见了,只是我已为人妇,而你竟然是我的小叔子。” 说到这里,眼眸中流露出失落和黯然,声音也低了下去: “只可惜,你似乎记不得我了,我几次三番暗示你,你都不曾理会,甚至离我离得远远的,见了面便低头匆匆走过,仿佛生怕我害你一般。” “我……我心里难过得很,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当是自己认错了人,或是你故意装作不识。” 说完,秦可卿看著贾璨,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失落,蕴含著一缕淡淡的委屈。 贾璨彻底怔住了,脑海中一片纷乱。 他原本以为,原主作为原著中从未出现过的人物,已经足够离谱了,却万万没有想到,原主竟然还和秦可卿有著这样的渊源,两人竟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旧识。 这更是原著中从来没出现过的,或许是因为他的到来,改变了这个世界不少事情?还是这个红楼世界和原著本就不同? 早知道这样,他何必在房中思索整整两天两夜,將秦可卿所有可能的反应反覆推演,把每一种应对的预案都背得滚瓜烂熟,確认万无一失之后,才敢选择在今夜行动。 原来他与秦可卿之间,竟有著这样一层他全然不知的关係,他之前所有的谋划和算计,在这一刻都显得多余了。 有这样的隱藏关係在,他只需要和秦可卿相认,二人便可达成同盟,而且后续他也用不著和秦可卿解释太多了。 沉默在二人之间蔓延了好一会,贾璨才终於开口接话: “我……我真的不记得小时候的事情了,我只记得,我一直住在寧国府中,大概是四五岁之后的事还能想起一些,再之前的,便怎么也记不清了。” 秦可卿听了这话,面上的恍然之色一闪而过,微微頷首: “原来如此,那时我们都还小,我才五岁,你才三岁呢,三岁孩童能记住什么,难怪你记不得了。” 说著,轻轻呼出一口气,似乎压在心头许久的石块终於落了地,整个人都放鬆了不少。 面上的神色也舒展开来,眉间那抹愁绪淡去了几分,变成了久別重逢后的释然。 3 强迫真相 同病相怜 听完秦可卿的解释,贾璨觉得也確实如此。 三岁之前的记忆,一般人本就很难记得清楚,加之他是后世灵魂穿越而来,与这具身体的原主记忆融合,有所缺失倒也正常。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原主竟还有这样一段隱秘的过往,藏在那片空白的记忆之中。 正想著,又听秦可卿开口说道: “阿璨,你虽然记不得我了,但你却似乎知道我是旧太子遗孤,这么说来,你还是记得我的,至少记得一些与我有关的事,只是你自己不曾察觉罢了。” 这话里透著一股显而易见的喜悦,贾璨深深感觉到了,虽然不敢確定是否为真,但面对她这般殷切的目光,也不好出声否认,只能含糊其辞地应了一声: “嗯……或许吧。” 秦可卿听了这模稜两可的回应,眼中闪过一抹幽怨之色,幽怨之中又夹杂著一丝嗔怪,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凝视贾璨,接著说道: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早些来找我,偏偏过了这么久才来见我,竟还以为……还以为贾珍已经玷污了我!”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明显带著一丝丝怨气和愤慨,俏脸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胸口起伏不定,似乎压抑了许久的情绪,终於在此时此刻找到了倾泻的出口。 贾璨听了她这番带著怨气与委屈的质问,心头反倒涌上几分惊疑,目光在她面上仔细凝视一番,试探著反问: “秦氏……可卿你……莫非,贾珍这畜生还未得手?” 秦可卿听他叫出自己的小名,心中一喜,暗道,他果然记得自己,却还说不记得? 而对於贾璨后面的话,她却摇了摇头,幽幽嘆息一声,显露出无尽的悽苦与无奈,垂下眼帘,回道: “没……这老畜生终究还是有所顾忌,一来怕我不愿,寧死不从,若真闹出人命来,他也难以收场。” “二来,也是担心被人发现,到底是在府中,人多眼杂,他虽一手遮天,却也不敢太过张扬。” “这老畜生,也不知是从何处得知了我,竟假意让他儿子將我娶回家中,却不让他儿子碰我,让我独自住在这天香楼里,如被关在笼中的鸟雀一般,日日瞧著外头的天,却怎么也飞不出去。” 说到此处,秦可卿眼眶已然泛红,一双美眸之中水光瀲灩,泪珠在眼眶里打了几转,终究还是没能忍住,顺著白皙的面颊缓缓滚落下来。 泪珠晶莹剔透,映著摇曳的烛火,在她脸上划过一道浅浅的泪痕,愈发衬得那张绝美的面容楚楚可怜。 抬起手,拿起绣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动作矜持且克制,似乎连哭泣都不敢太过放肆,生怕惊动了外头什么人。 只是微微颤抖的肩头,抿紧的樱唇,强自忍耐却仍止不住往下淌的泪水,无不透出她心底深处那压抑已久的委屈与淒凉。 贾璨见状,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同情,甚至是莫名的心疼。 他前世读原著之时,看到秦可卿的结局是被贾珍糟蹋致死,心中便已为之惋惜不已。 只觉得这样一个神仙妃子般的佳人闺秀,竟落得那般下场,实在是造化弄人,令人扼腕。 如今他亲身置於这寧国府中,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愤慨与疼惜之情便愈发浓烈。 不过,让他颇感意外的是,听秦可卿方才那番话的意思,她到如今竟然还是完璧之身,贾珍並未真正得手。 看样子,贾珍似乎早就看中了秦可卿,假意让贾蓉將她娶进府来,却不过是將她当作自己私藏的禁臠,留待日后慢慢享用。 这般行径,比之强占儿媳更为卑劣可憎,简直是禽兽不如。 转念一想,倒也觉得合乎常理。 贾珍此人荒淫无度,早已將人伦道德拋诸脑后,做出这等事情来,在他身上倒也不算稀奇。 甚至可能,连贾蓉娶妻,也是贾珍那扭曲心性作祟的一环。 让儿子娶进一个如花似玉的妻子,自己却霸占著不让儿子沾染半分,这般行径,岂不正是他变態心理的极致体现。 也难怪在原著之中,秦可卿去世没多久,贾蓉便立马续弦,仿佛秦可卿这个妻子於他而言不过是一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也难怪,贾珍会对前身这个庶弟动那等齷齪心思, 在贾珍眼里,这府中之人,无论尊卑亲疏,都不过是他予取予求的玩物罢了。 原著中明確说过,府中但凡有点姿色的丫鬟,皆被贾珍贾蓉父子给玷污了,就连贾蔷这种长得风流俊美的年轻公子,也同样难以倖免。 贾璨收回纷乱的思绪,定了定神,温声劝慰道: “可卿你不必太过忧心,既然那老畜生尚未得手,你便还是清白的,这笼中之雀的处境虽苦,却也总比被他糟蹋了强,你且再忍耐些时日,此事总会有个了断。” 这话说得温和,语调平缓,虽只是几句寻常的安慰之语,却显露著真诚的关切。 秦可卿听了,心头一暖,抬起泪眼望著他,目光中满是依恋与信任,显得楚楚可怜,当真是我见犹怜。 眼巴巴地看著贾璨,似乎在这偌大的寧国府中,眼前这个昔日的玩伴,便是她唯一可以依靠的人。 贾璨被她这般望著,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保护欲来,目光沉了沉,正色说道: “可卿,之前我是记不得你了,所以未曾来找你,这其中確有我的不是。” “不过现在,既然话已说通,你我相认,那便没有什么可顾虑的了,咱们一起联手,杀了贾珍、贾蓉这对畜生父子!” 说到最后时,贾璨眼底寒意凛然,透著几分冰冷的杀意,与方才温声劝慰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秦可卿听得心头一惊,秀眸圆睁,满面惊讶,迟疑著问道: “阿璨,你为何突然有这样的想法?你……你与贾珍虽非一母所生,却到底是兄弟,你为何要……” 贾璨看著她,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怨恨,咬牙切齿道: “因为这个畜生,两天前,竟然准备对我动强,幸得我拼死抵抗,才没让这畜生得手。” “不过,我知道,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待见我身子养好了,必然会再次对我动手,我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得先下手为强!” 4 达成反杀贾珍同盟 贾璨说的是实情,只是略去了其中最关键的一节。 原主正是在拼死反抗贾珍时意外丧命,他这个后世灵魂才得以趁隙而入,占据了这具身体。 在意识甦醒之后,仔细梳理了原主残存的记忆碎片,意识到贾珍这个畜生还可能会对自己动强,心头便已打定了主意。 前世读原著时,便对贾珍这等荒淫无耻的卑鄙畜生颇为厌恶,如今自己身处局中,亲身面临著被凌辱的威胁,更没有什么心理负担。 杀了贾珍,才是正途,也唯有如此,才能让他在这寧国府中继续生存下去,甚至一步步继承寧国府的一切。 秦可卿听了这话,顿时紧张起来,上前半步,在他身上仔细打量著,目光中满是关切与心疼,急切问道: “原来如此,我前日听丫鬟说你突然病了,还只当是寻常的风寒不適,还想著等你好些了再寻个由头去看看你。” “没想到……没想到竟然是这老畜生要对你下手,这个老畜生当真不得好死!” 说话间,秦可卿那张平日里温婉柔顺的绝美面容上,此刻竟罕见地露出几分凌厉之色。 很显然,秦可卿对贾璨很是在乎,方才诉说她自身遭遇贾珍胁迫时,也只是委屈悵然,更多的是无奈与淒凉。 可一听说贾璨也遭受了贾珍的毒手,她竟气得直接骂了出来,对於贾璨的关切与在意,比对她自己都看得更重。 贾璨感受到了她话语之中那份真挚的关怀,心头不由得一暖,在这冰冷的寧国府中,终於寻到了一丝可以取暖的温度。 看著她,眼中满是柔和,接话道: “可卿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贾珍这个畜生继续苟活下去的,你告诉我,该怎么联络旧太子的人,我帮你將消息传出去,贾珍便必死无疑。” 秦可卿凝视著贾璨,目光停留在他俊美脸上。 眼前这个昔日的玩伴,早已褪去了当年的稚气,长成了一个俊美的青年。 面如冠玉,丰神俊朗,在烛影摇红之中,愈发显得英气逼人。 让她看得心头怦然一动,绝美的面容上不由得浮起一抹淡淡的红晕,眼中多了几分女儿家的羞涩与柔情。 她想起小时候,在东宫的花园里,这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的小男孩,总是跟在她的身后,她走到哪里,他便跟到哪里,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如今他虽然忘了那些往事,却依然站在她面前,说著要保护她的话,让她不由得生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同时也和小时候一样,一样的让她觉得安心,一样的让她觉得可以依靠。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念及於此,不由得嫣然一笑,笑容如春花初绽,驱散了眉间的阴霾,轻声回道: “嗯,我相信阿璨你,从小到大,你说过的话,从来没有做不到的。” 不过,笑意刚刚浮上唇角,便又凝住了,微微蹙眉,露出几分迟疑之色,犹豫道: “只是……將消息传出去,真的有用么?” “贾家毕竟是勛贵之家,先代寧荣二公跟著太祖皇帝出生入死,为本朝立下过汗马功劳,和皇家有著深厚的香火情谊。” “即便这消息传到太上皇那,恐怕也不会为了我这个早已败落的旧太子遗孤,去赐死贾珍这个老畜生吧?” 说到此处,她眼中那抹刚刚亮起的光又黯淡了几分,就像是好不容易燃起的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欲灭。 说完,紧紧凝视贾璨,等著他的回答,目光之中既有期盼,也有疑虑和担忧。 贾璨听后,神色平静,沉静地看著她,缓缓回道: “旧太子事件已经过去多年,具体是什么过错,或许已经没那么多人在意了,但是,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旧太子唯一的血脉。” “这时候,只要將贾珍意图染指你的消息传递到太上皇那里,他多半会勃然大怒,毕竟这是不顾人伦、玷污皇家血脉的丑事,传扬出去,皇室顏面何存?” 说到此处,微微一顿,声音压得更低: “即便太上皇不表態,不发作,旧太子的忠臣们,也绝不会坐视不理。” “旧太子的旧部散落各处,有些或许仍在朝中,也或许蛰伏民间,他们若知道主上遗孤受此凌辱,必然群情激愤,想方设法也要替你討个公道。” “而我们需要的,就只是一个正大光明杀贾珍的理由,只要这理由站得住脚,便有人替我们动手,有人替我们收场。”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字里行间却透著一股凛然的肃杀之感,以及成竹在胸的篤定。 秦可卿听得惊疑不定,睁著秀眸定定地看著贾璨,目光之中满是复杂的情绪。 心中暗暗诧异,当年那个跟在身后的小小伙伴,那个比自己还矮半个头、说话奶声奶气的小男孩,如今长大成人之后,竟也有了这般深沉的胸襟和縝密的谋算。 这番话说得条理分明,层层递进,既不衝动妄为,也不畏首畏尾,倒像是一个久经谋划的老手。 可她回想了一下自她嫁入寧国府以来贾璨的种种表现。 见了人便低头绕道,畏畏缩缩如惊弓之鸟,连与她打个照面都恨不得躲进墙缝里的庶出二叔,与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目光如炬的青年,简直判若两人。 秦可卿不由得暗暗猜测,莫非是因为贾珍要对他动强,那等屈辱与凶险,才逼得他不得不奋起反抗,甚至主动找到自己来联手? 也唯有这等切肤之痛,才能让一个人脱胎换骨吧。 但不管如何,秦可卿心底还是很乐意看到贾璨这般变化的。 以前那个贾璨,看到她便躲著走,甚至连一句话都不敢与她说,她几次三番暗示,贾璨都像没听见一般,让她心中失落了许久。 而眼下,贾璨不仅敢直接闯入她的闺房,与她对坐长谈,还说出了这番让她深感震撼的话来。 即便此事最终不成,她也绝对会全力支持,绝无半句怨言。 念及於此,秦可卿凝视著贾璨,眼中闪过一抹决然之色,郑重说道: “好!既然阿璨你如此篤定,我便和你一起谋划此事,即便最终不成,我也亲手杀了贾珍,然后自尽,绝不连累你分毫。” 说到最后,紧紧凝视著贾璨,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之中,决绝之色与悲壮之意交织在一起,似乎已经將生死置之度外,只求一个痛快。 5 关切顾虑 模糊地址 听完秦可卿的承诺,贾璨心中不免深深触动,他来找秦可卿,其实主要还是为了利用秦可卿的身份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他需要一个能够撼动贾珍地位的筹码,而秦可卿的太子遗孤身份,便是他手中最好的一张牌。 至於顺带帮助秦可卿脱离苦海,那不过是锦上添花罢了。 可此刻,听到秦可卿这般掷地有声的承诺,连后路都想好了,他的內心不免狠狠波动了一下。 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回道: “可卿,我答应你,如果此事不成,我带你逃离此处,天下之大,总有你我容身之处,你我二人,未必便没有活路。” 这话一出,秦可卿彻底动容,秀眸骤然闪亮起来,眼中满是柔情蜜意,唇角微微上扬,漾开一抹发自心底的笑意。 心底对贾璨的那份情意,此刻再也无需掩饰,也再不愿掩饰,便那样明明白白地写在脸上,落在眼中,轻柔地回道: “嗯,我相信你,阿璨,就如小时候,你对我的承诺一样。” 贾璨听后,看著她那绝美的面容,以及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款款情意,心中不免泛起一阵悸动。 虽然不知道小时候自己对秦可卿许过什么承诺,但就此刻秦可卿的语气和神情而言,多半是些青梅竹马之间的山盟海誓吧。 那些话,他全然不记得了,此刻也不便追问,更不好接话,只能微微移开目光,借著动作掩饰心头的不自然,转而转移话题道: “可卿,那你说说,应该怎么才能接触到旧太子的人,此事需得儘快,拖得越久,变数越多。” 秦可卿见他似乎有所顾忌,目光躲闪,心中不免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但並未往心里去,只当是贾璨麵皮薄,一时还不习惯这般亲近。 当即收敛了心神,压低声音说道: “当年事发,是有一人將我蒙住了眼睛,抱著我离开了东宫,我记得那个人身手不凡,抱著我还能轻轻鬆鬆跃上屋顶,脚步极轻,落地无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也正是如此,他才能抱著我完全撤离东宫,躲过了那些追兵。” 说话间,眉头微蹙,眼底闪过畏惧后怕,似乎非常不愿意提及当年的事情,但还是接著说: “后来,他把我放在了养生堂,告诉我不必害怕,说过几天会有人来收养我,临別之时,他告诉了我一个地址,说是日后若遇到任何事情,都可以去那里找人。” “那人的声音很沉,说话很慢,好像怕我听不懂似的,反覆叮嘱了好几遍。” “只是那时我很小,骤然遭逢大难,心慌意乱,满脑子只想著爹娘,也想著你,哪里还顾得上別的。” “加之后来,养父待我如亲生女儿一般,我便也逐渐遗忘了这些事情,只当自己就是秦家的女儿,安安稳稳地过起了日子。” “若非阿璨你今夜提及,我恐怕一辈子都不会再想起来。” 说完,她凝视了贾璨一眼,隨即转过身去,走到书桌前,素手提笔蘸墨,在一张白纸上缓缓写起什么来。 贾璨带著几分好奇,迈步来到她身边,微微侧头看去。 烛光下,秦可卿执笔的姿势极为优雅,腕指灵动,笔尖在纸上轻轻游走,留下几行娟秀的小字。 定睛细看,只见她写下的字跡虽工整,却又有著几分不確定的迟疑,最终写出了一个模糊的地址。 秦可卿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待墨跡稍干,便將那张纸拿起来,双手递到贾璨面前。 抬眸望著贾璨,惭愧道: “阿璨,对不起,实在时隔多年,加之那时我还小,骤然逢难,心慌意乱,只想著爹娘还有你,故而他说的那个地址,我记不太清楚了。” “大概是这样,约莫在这个方位和街道,具体是哪个店铺,我实在不敢確定。” 贾璨接过那张纸,低头细看,只见上头写著几行小字,虽工整却多有模糊之处,街巷名称残缺不全,方位也只是约略一提。 眉头微皱,事情比他想像的要更难,原以为只需循著地址找去便能接上头,如今看来,这条线索颇为模糊,还须他去努力寻找。 不过,转念一想,目前而言,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事,別无选择,唯有此举,才能正大光明地反杀贾珍,不落人口实。 除此之外,其他任何举措,都有可能被人查出是谋杀。 即便安排得再巧妙,製造出再巧合的意外,也难免留下蛛丝马跡,毕竟人命关天,朝廷必然详查。 一旦被查明真相,他便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纵然有一百张嘴也辩不清楚。 即便侥倖没有被查出来,他心里也总归要提心弔胆,日日担心有朝一日东窗事发,夜夜睡不安稳。 而唯有藉助旧太子旧部的力量,將贾珍的丑行公之於眾,才是最稳妥且一劳永逸的法子,即便这条路再困难,他也会去做,绝无退缩之理。 念及於此,贾璨深吸一口气,胸中那股沉甸甸的压力反倒轻了几分。 將纸上的地址牢牢记住后,走到烛台前,將手中的纸张凑近火苗,纸角刚一触到火焰,便迅速捲曲起来,將那些娟秀的字跡吞噬。 看著纸张燃烧,直至最后一点残角也化为灰烬,落在烛台边上的铜盘中,这才转过身来,看著秦可卿,说道: “可卿,这已经很好了,毕竟当年事发突然,你也还小,能够记得这些,已经非常难得。” “你放心,接下来的事,便由我来办,你只管等著好消息就是了。” 秦可卿听了这番话,心中柔情似水,凝视著他,目光中满是关切与信任,轻声叮嘱道: “你能够理解就好,你自己一定要小心行事,多年过去,难保人心思变,那些人如今是什么境况,是否还忠於旧主,谁也说不准。” “一旦发现不对,你得及时抽身才是,切莫逞强。” 贾璨听得心头一暖,唇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安抚的笑意,温声回道: “放心吧,我会小心的,倒是你自己,这几日要稳住贾珍这个畜生,莫要激怒了他,免得他狗急跳墙,实在不行,我可以来帮你周旋一二。” 6 思虑周全 期待好消息 听到贾璨的关心,秦可卿心中一暖,表面上却微微摇了摇头,凝视他轻声道: “你不用担心我,那老畜生终究还有顾忌,不敢真的用强,只是一再逼迫我罢了。” “就如方才,他又来对我说,让我顺从了他,我自然不肯,他虽恼怒异常,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说了几句狠话,气呼呼地走了。” 说到最后,又轻轻嘆了一口气,嘆息中有无奈,却也有一丝庆幸。 贾璨听了,接著温言安抚: “可卿,幸好这畜生还有所顾忌,不敢把事情闹得太大,你放心,只要我能够將消息传出去,这畜生的死期便不远了。” “再说,也不是没有人能够压制这畜生,我那个便宜老爹,如今虽然活著,却形同虚设,整日在城外道观里当假道士,不理会府中诸事。” “若实在不行,也只能去向他告状,將贾珍的所作所为说与他听,他终究是贾珍的父亲,即便再荒唐,也断不会坐视这等丑事不管。” “至少可以让这畜生收敛一段时间,为你我爭取些时日。” 秦可卿听他思虑周全,前前后后都想得这般周到,心中最后那一丝忐忑也消散了大半,彻底放下心来。 柔情似水地凝视著他,眼中满是依恋与信赖,轻声回道: “嗯,我相信你,等你的好消息。” 这话带著浓浓的依恋之情,似將贾璨当作了这世上唯一可以託付的人。 贾璨听在耳中,內心再次轻轻跳了跳,一瞬间,他几乎想要再多留一会儿,多听秦可卿说几句话。 但终究还是压下了心头那一丝波动,让自己冷静下来,拱手告辞道: “那我先走了,可卿你早些歇息,晚安。” 秦可卿张了张嘴,想留他再坐一会儿,哪怕只是静静地待著也好。 可念及时辰已经不早,而且那些被贾珍特意支走的丫鬟婆子们,想必也快要回来了,终究还是没有开口挽留,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跟在他身后,送他出门。 二人刚来到门口,门扉尚未完全推开,便见一个丫鬟匆匆推门而入,险些与贾璨撞个满怀。 那丫鬟穿著一身青绿色比甲,梳著双环髻,面容清秀,正是秦可卿的贴身大丫鬟之一,瑞珠。 瑞珠乍一进门,看到贾璨和秦可卿两人一前一后从內室走出来,顿时愣住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久久未能言语。 这大半夜的,小叔子和侄媳妇同处一房,孤男寡女,关著门,难免引人猜疑。 心中虽不敢往那方面想,可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出乎意料,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秦可卿见状,俏脸上微微泛起一层红晕,但很快便压了下去,故作镇定地问道: “瑞珠,你去哪了?怎的现在才回来?” 瑞珠这才回过神来,连忙垂下头,压制住心中翻涌的疑惑,低声回应: “回……回奶奶,老爷让我们去后厨帮忙搬东西,说是新到了一批瓷器,怕小廝们毛手毛脚打碎了,特意点了咱们天香楼的人去搭把手。” “奴婢不敢不去,便带著小丫鬟们去了,忙活了这半日才得空回来。” 秦可卿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贾珍故意找的由头,將她身边的人支开,好方便行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心中虽恨,面上却只是微微蹙眉,露出几分不满之色,轻斥道: “既是老爷吩咐,你们去便是了,怎的也不留个人在楼下守著?万一有什么事,连个传话的都没有,下回再这般疏忽,定当严惩。” 瑞珠连忙低头认错,连声应道:“是……是奴婢考虑不周,下回再也不敢了。” 秦可卿见她认错,也不再多言,淡淡吩咐道: “还愣著做什么,送璨二叔回他院子去,夜路难行,仔细提著灯笼,別摔著了。” 瑞珠不敢多想,忙点头应下,侧身让开门口的位置,恭敬道:“是,奶奶。” 说完,便去门后取了灯笼,点亮了烛火,提在手中,候在一旁。 贾璨全程沉默不语,面色平静,似乎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心里却暗暗对秦可卿高看了一眼,见她应对自如,神色言语之间毫无破绽,將那丫鬟的疑心轻轻揭过,不由得生出几分佩服。 难怪原著之中,秦可卿与贾珍之事许久才暴露出丑闻,想来与秦可卿这般善於遮掩,处事周全也有很大的关係。 深深地看了秦可卿一眼,目光之中有讚赏,也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秦可卿迎上他的目光,微微頷首,算是道別。 贾璨便不再停留,转身踏出房门,沿著楼梯缓步而下。 瑞珠提著灯笼,立马跟上,灯笼的微光在楼梯间晃动,將两人的影子照得忽长忽短。 秦可卿站在阁楼上,凭栏而望,目送贾璨的身影穿过天香楼前的花径,渐渐消失在夜色深处。 夜风吹起她鬢边几缕青丝,拂过面颊,她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地望著那个方向,眼底闪著阵阵精芒。 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五味杂陈,有紧张和期盼,也有一丝隱隱的兴奋。 但更多的还是期待,期待贾璨能够带来好消息。 只要贾珍死了,她就不用再提心弔胆,不用再日日防备那老畜生的纠缠,也不用再在这天香楼中如笼中雀一般度日。 到那时,她甚至可以光明正大地与贾璨来往,不必再躲躲藏藏,不必再顾虑重重,过上她幻想中无忧无虑、幸福美满的生活。 想到这里,秦可卿的俏脸上露出几分憧憬之色,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微微弯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意。 站在夜色中,任由晚风吹拂衣袂,久久不曾离去。 … 这头瑞珠提著灯笼,不紧不慢地跟在贾璨身后,夜风拂过,將灯笼里的烛火吹得摇摇曳曳,在地上投下一片晃动的光影。 偷偷抬眸覷了眼前面的贾璨,只见他步履沉稳,脊背挺直,与往日那低头缩肩,恨不得將自己藏进地缝里的模样判若两人。 瑞珠心中暗暗纳罕,只觉得今日的这位璨二爷,和平常完全不同,只是究竟哪里不同,她又说不上来。 只觉得他原本的那股子畏缩之气似乎消散了大半,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静和稳重。 7 用不著你这小蹄子提醒 就在瑞珠暗暗猜疑之时,贾璨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色平静地看著她,淡淡说道: “好了,瑞珠,就送到这里吧,你可以回去了,若你们奶奶问起,你就说安全送达了就行。” 瑞珠回过神来,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这位璨二爷素日里连话都不敢和她说,更遑论这般从容地吩咐事情。 还没来得及回应,贾璨已经转过身去,抬脚离开了,步伐不疾不徐,很快便融入了夜色之中。 瑞珠提著灯笼站在原地,目送贾璨的身影渐渐远去,心中越发觉得这位璨二爷不同了。 贾璨背影挺拔如松,步履稳健,竟有几分当家爷们的气度。 直到贾璨的身影消失在转角处,她才微微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提著灯笼往回走去。 也正如贾璨所料,瑞珠回到天香楼后,秦可卿果然问起: “可曾將璨二叔安全送回住处了?” 瑞珠心头微微一惊,暗暗惊嘆於贾璨的未卜先知之能,面上却不敢露出分毫,只低著头恭敬回应道: “回奶奶,已安全將璨二爷送达。” 秦可卿听后,微微頷首,面上露出几分满意之色,却又接著追问了几句: “路上可曾遇到什么人?璨二叔院中是什么光景?可有人瞧见?” 瑞珠心头一紧,她其实只送到半路便被贾璨遣回,哪里知道这些。 可若如实说了,只怕奶奶要怪罪她办事不尽心,只能隨口搪塞过去: “回奶奶,路上不曾遇到旁人,璨二爷院中安安静静的,並无异样。” 秦可卿將信將疑地看了她一眼,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瑞珠面上停留了片刻,似在分辨她话中真假。 瑞珠垂著头,不敢与她对视,心跳如鼓。 所幸秦可卿並未继续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將目光移开了。 瑞珠暗暗鬆了一口气,却又发觉今夜自家奶奶有些不同寻常。 往日里秦可卿总是愁眉不展,眉间笼著一层化不开的阴霾,可今夜那阴霾似乎淡了许多,眼底甚至隱隱透出几分高兴和兴奋。 瑞珠心中不免猜测,奶奶这般变化,是否和贾璨来过有关。 又想到自己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贾璨和秦可卿一前一后从內室走出来,孤男寡女,深夜共处一室,瑞珠心中不免想歪了几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提醒道: “奶奶……璨二爷和您毕竟隔著辈分,而且男女有別,您应和璨二爷保持距离,以免惹来閒话啊。” 秦可卿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沉,眉间那抹柔和之色荡然无存,显露出一层寒霜,冷哼一声: “用不著你这小蹄子来提醒,我知道该怎么做。” 说著,直直盯著瑞珠,逼得瑞珠不敢抬头,又冷冷补了一句: “別说你不知道老爷来过我房间?” 瑞珠脸色微微一变,顿时不说话了,只將头垂得更低。 作为秦可卿的贴身大丫鬟,她自然看得出来贾珍对秦可卿的覬覦之心。 那老畜生每次都寻了由头支开眾人,独自往天香楼里钻,一待便是半刻钟一盏茶的功夫,瑞珠又岂能不知。 可贾珍是寧国府的天,在这府中一手遮天,谁敢违抗他,谁又能违抗他? 倒是贾璨不同,到底只是庶出的爷,生母早亡,在府中连个体面些的下人都不如,没有丝毫地位可言。 在瑞珠看来,她提醒秦可卿远离贾璨,也是为了秦可卿好。 这府中人多眼杂,风言风语传出去,吃亏的终究是奶奶自己。 可秦可卿竟然生了气,瑞珠心中不免涌上几分委屈,也有疑惑,她实在想不明白,秦可卿到底是怎么想的。 最主要的是,因为秦可卿对贾璨这个小叔子似乎格外关照,府中已经悄悄流传起一些风言风语来。 瑞珠也是担心,这些閒话若是传到贾珍耳朵里,以贾珍那等心胸狭窄、阴狠毒辣的性子,只怕会对秦可卿和贾璨二人都不利。 本想再劝几句,可看到秦可卿那冷厉的神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秦可卿见她不说话了,脸色稍缓,却依旧带著几分冷然,沉声吩咐道: “此后有关璨二叔的事情,不得再提。” 瑞珠低著头,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是,奶奶,奴婢知道了。” 秦可卿看她一眼,语气放缓了一些,不再那般凌厉: “好了,给我更衣就寢吧。” 瑞珠恭敬应下,上前替秦可卿解开衣带,取下头上的碧玉簪,將那一头青丝散开。 秦可卿闭目不语,瑞珠也不敢再多言,只默默地服侍著,心中却翻涌著种种思绪,久久难平。 …… 贾璨这边,独自一人回到了他的住处。 是一处颇大的院落,青砖灰瓦,虽算不上富丽堂皇,却也宽敞整洁。 他毕竟是寧国府的二爷,即便只是庶出,到底也是府中为数不多的主子之一,因此住处还是挺大的,正房厢房一应俱全。 院子门口有值夜的婆子,歪靠在门柱子上打瞌睡,脑袋一垂一垂的,鼾声细微。 贾璨走近时,那婆子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淡漠,没有任何表示,仿佛看到的不是府中的爷,而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很快又闭上了眼睛,继续打盹。 贾璨早已习惯这等情形,並不觉得意外。 前身在这府中过了这么多年,便是下人也从未將他放在眼里,何况一个值夜的婆子。 也不呵斥,因为他在府中没有任何威严和地位可言,反而会遭这婆子的反讽。 面色平静,直接抬脚进入院门,顺著走廊来到上房。 房门虚掩著,里头透出昏黄的烛光,刚推开门,一个装扮艷丽的丫鬟便迎了出来。 鬢边簪著一朵绢花,脸上脂粉涂得厚厚的,身上穿著一件桃红色的比甲,腰间繫著一条葱绿汗巾,浑身上下透著一股俗艷之气。 看到贾璨,並未行礼,反而微微扬著下巴,生硬地询问: “二爷这是去哪了?怎么这会子才回来?我们找不到你,都要去告诉老爷听了。” 这话说得根本不像是一个丫鬟对主子说的,倒像是管事婆子在训斥不听话的小廝。 8 虽不屑一顾 却也安排人监视 面对丫鬟的质疑,贾璨眼神微微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平静地回道: “出去逛了逛,用不著你们担心,我还没死。” 他知道眼前这个名叫半梅的丫鬟,是贾珍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与贾珍也是不清不楚的关係,专门盯著他的一举一动,隨时向贾珍稟报,因此他根本不用给什么好脸色。 半梅听了他的话,先是一愣,似乎没想到这个素日里唯唯诺诺的二爷竟敢这般顶撞她。 隨即她冷哼一声,撇了撇嘴,阴阳怪气地说道: “哼,二爷这话说的,倒像是奴婢多管閒事了,可奴婢也是为了二爷好,这大半夜的不在屋里,万一出了什么事,老爷怪罪下来,奴婢可担待不起。” 贾璨懒得和她多说,径直迈过门槛进了屋,自顾自地脱下外袍搭在衣架上,又褪了靴子,掀开被褥躺了下去,背对著外头,一副不欲再多言的模样。 半梅站在门口,见他这般冷淡,自討了个没趣,嘴唇微微撇了撇,眼底闪过一丝不满。 可她到底不敢真箇闯进去纠缠,只能轻轻啐了一口,扭著腰转身离开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回了自己房间。 次日,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户洒进房中,贾璨便已起身。 洗漱更衣,换了一身半旧的蓝色长袍,腰间束著一条素色腰带,打扮得低调而不起眼。 收拾妥当后,便抬脚往外走。 刚走到院门口,半梅不知从哪里闪了出来,拦在他面前,一双吊梢眼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番,带著几分狐疑问道: “二爷这是打算去哪啊?” 贾璨停下脚步,面色冷然,淡淡回道: “我去族学,怎么,这你也要拦著?” 半梅顿时愣住了,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回过神来。 她在这院里伺候了这么久,都快记不清贾璨上一次去族学是什么时候了,只怕连贾璨自己都忘了吧。 今日怎的忽然想起要去读书了? 然而,等半梅反应过来,贾璨已经绕过她,大步往外走了。 背影挺拔,步伐从容,竟让半梅一时忘了追上去再问几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半梅眯了眯眼睛,目光闪烁,心中暗忖,贾璨今日这般反常,只怕里头有什么名堂。 不敢耽搁,赶紧抬脚往贾珍的住处而去。 既然贾璨要去读书,她自然不能硬拦著,但此事必须儘快稟报给老爷知道。 到了贾珍的院子,半梅放轻了脚步,她深知贾珍喜怒无常的脾性,若是扰了贾珍的好梦,轻则一顿骂,重则还要挨板子。 不敢造次,只得老老实实地站在外头等著,竖著耳朵听里头的动静。 这一等便等了小半个时辰,直到日头高升,屋里才传来贾珍打哈欠的声音,接著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姬妾们的娇笑声。 半梅这才敢上前,在门外恭恭敬敬地稟道: “启稟老爷,璨二爷今早去族学读书去了。” 里头安静了片刻,隨即传来贾珍一声冷哼,满是不屑与轻蔑: “他也要读书?別羞死我了,就他那副德性,也配进族学的大门?只怕连三字经都背不全,去了也是丟我寧国府的脸面。” 在贾珍看来,贾璨这个庶弟,除了一身皮囊还算好看,其余的什么都不是,既无才学,又无胆识,活脱脱一个废物。 越说越来劲,又挖苦了几句,无非是些朽木不可雕、烂泥扶不上墙之类的话,语气里满是居高临下的轻慢。 说完这些,贾珍才懒洋洋地摆了摆手,漫不经心地道: “隨他去吧,就他那个样子,能读出什么来,不过……以免他惹出什么麻烦,你去传老爷的话,让管家安排个小廝盯著他,看他到底是不是真去族学,別在外头给府里丟人现眼。” 半梅闻言,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幸灾乐祸的笑意,连忙应道: “是,奴婢遵命!” 说完,她便转身退了出去,脚步轻快,迫不及待地去传话了。 …… 贾璨这边,出了寧国府的后角门,便见一辆小马车已经候在那里。 马车上坐著一个十六七岁的小廝,生一脸忠厚相,名叫常临。 算是贾璨在寧国府中目前唯一信得过的人,跟了前身许多年,忠心耿耿,从未有过二心。 常临见贾璨出来,连忙跳下车辕,笑嘻嘻地迎上来: “二爷,您来了,车已经备好了。” 贾璨点点头,掀帘上了马车。 常临坐回车辕,一抖韁绳,马车便骨碌碌地驶了出去。 贾璨並未真的去族学,他虽然知道半梅多半会去告知贾珍,但他相信,即便贾珍知道了,也不会真的追究什么。 那老畜生向来看不起他,只当他是个废物,不会把他的行踪放在心上。 再说,他都打算反杀贾珍了,也不怕贾珍知道他去了哪,更不必在意贾珍的態度。 马车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穿行,约莫走了大半个时辰,常临才勒住韁绳,將马车稳稳停住,回头朝车里道: “二爷,您说的地方到了。” 贾璨闻言,起身掀开门帘,从马车上下来。 此处是京城东南角的一条普通街道,说普通,却也热闹非凡。 街面上布满了各种店铺,酒肆、茶楼、布店、首饰店、药材铺、当铺等,鳞次櫛比,一家挨著一家。 毕竟是京城,天子脚下,即便是一条不起眼的街道,也是商铺林立,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吆喝声、谈笑声、马蹄声交织在一起,匯成一片嘈杂的市井喧囂。 贾璨站在街口,看到这一幕,却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店铺实在太多了,秦可卿给的那个地址本就模糊,只记得大概在这片区域,具体是哪条街哪条巷哪一家,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面对这满街的店铺,他该如何確定,究竟哪一家才是旧太子属臣留下的接头点? 这时,常临將马车赶到路边拴好,屁顛屁顛地跑回来,笑著问道: “二爷,您需要买什么吗?要不要小的去打听打听?” 贾璨微微摆手:“没什么,我就是隨意来这里逛一逛,对了,你將马车停在某处等我吧,不用跟著。” 这件事情性命攸关,牵连甚广,即便常临再怎么忠心,贾璨也不可能告诉他,毕竟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9 寻找神秘的接头点 常临只觉得自家主子和往常不同了,以往二爷出门,总要他寸步不离地跟著,今日竟要独自閒逛。 但他一听可以休息偷懒,自然也乐见其成,笑呵呵地点点头,爽快回道: “好嘞,小的就把车停在街尾,您有什么吩咐只管来找小的便是。” 贾璨微微点头,独自站在街口,目光从一家家店铺的门脸上缓缓掠过,心中暗自思忖。 酒肆、饭馆、布店、首饰店、胭脂铺、杂货铺…… 一边看,一边在心中快速做著排除法。 旧太子属臣留下的联络点,首要目的不是赚钱,而是安全隱蔽,能够长期存在又不引人注意。 酒楼饭馆人多眼杂,来往的都是些酒客食客,三教九流,不適合做机密之事,布店首饰店则多是女眷光顾,也不妥当。 至於当铺,虽然隱蔽,但来来往往的都是些急等钱用的穷苦人,与旧太子属臣的身份也不相符。 那么,剩下的便只有…… 贾璨的目光在街面上缓缓移动,最终锁定在几家店铺上,一家书坊,一家笔墨庄,还有一家古董店。 这几类店铺,平日里客人不多,清静雅致,最適合作为暗中的联络之所。 而且读书人、文人墨客来往其中,也不会引人起疑。 站在街口,不动声色地打量著那几家店铺的门面,心中盘算著该如何试探,才能既不暴露自己,又能找到真正的接头之处。 晨风拂过街面,吹起他衣袍的一角,他站在那里,身影沉稳,目光如炬,与这熙熙攘攘的街市融为一体,又仿佛格格不入。 在街口沉吟片刻,便抬步朝那家名叫翰墨轩的书坊走去。 书坊的门面不大不小,一块老旧的匾额悬在门楣之上,字跡已有些斑驳,进入之后,一股淡淡的墨香扑面而来,店內却冷冷清清,不见一个客人。 书架靠墙而立,上面稀稀落落摆著些书册,一个掌柜模样的中年男子正趴在柜檯上打盹,脑袋枕著胳膊,鼾声细微。 贾璨放轻脚步,在书架前隨意翻了几本,都是些常见的四书五经、时文章程,並无什么特別之处。 隨手拿起一本,漫不经心地问道: “掌柜的,您这儿生意如何?” 掌柜被这声音惊醒,迷迷糊糊抬起头来,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懒洋洋地回道: “勉强餬口罢了。” 说完又趴了回去,似乎连招呼客人的兴致都欠奉。 贾璨不动声色地在店內扫了一圈,心头却微微一动,这些书架竟是梨木所制,纹理细腻,色泽温润,价值不菲。 再看那柜檯上的笔墨纸砚,件件皆是上品,且做工讲究。 一个勉强餬口的书坊,如何用得起这些物件? 多半背后有大財主支撑著,不指著这店赚钱。 但这也不足以说明这家书坊就是他要找的接头点,或许只是哪个富商附庸风雅开的罢了。 贾璨没有声张,將手中的书放回原处,转身离开了翰墨轩。 沿著街面走了数十步,来到一家名叫文房斋的笔墨店。 门面比翰墨轩宽敞些,里头摆著各色毛笔、墨锭、砚台、宣纸,琳琅满目。 店里倒有两三个客人,正低头挑选著什么,一个伙计在旁边殷勤招呼。 贾璨不动声色地转了一圈,目光最终落在柜檯后方的墙壁上,掛著一幅字,裱工精细,装框悬掛,颇为显眼。 定睛看去,只见那幅字上写著四个大字『鹤鸣九皋』,笔力苍劲,铁画银鉤,颇有几分风骨。 只是落款处被裱框的边缘遮住了大半,看不清是谁人所题。 贾璨心中微微一动,这四个字出自《诗经·小雅·鹤鸣》,全句为『鹤鸣於九皋,声闻於天』,常用来比喻身在草野、心忧天下的贤臣,也有隱逸之士怀才待沽之意。 而九皋二字,谐音旧高,是否有所意指?旧高,旧太子高位?或是暗指旧东宫? 贾璨不敢確定,却也不肯轻易放过。 掌柜的发现他一直盯著那幅字看,便笑呵呵地走过来,热情地问道: “公子,您是看上这幅字了吗?” 贾璨回过神来,眼神微微一转,心想著不妨试探试探,便笑著回应: “没错,这字写得很好,苍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名家之手,只可惜这落款处被遮住了,看不大清楚。” “掌柜的,这字到底是谁写的?什么来头啊?” 掌柜的一听客人问起这幅字,顿时来了精神,当即侃侃而谈起来,眉飞色舞地说起这幅字的来歷。 贾璨听得认真,目光却始终暗中观察著掌柜的神色,见这掌柜说得自然流畅,並无半分拘谨或异样,而且几次三番暗示这字如何如何好,怂恿他买下。 当即便明白了,这只是一幅普通的字画,並无隱喻,掌柜的也不过是个寻常生意人。 找了个託辞,说今日出门没带够银两,改日再来,便客气地道了別,离开了文房斋。 出了门,贾璨在街边略站了站,目光投向街对面稍远处那家古董店,名叫宝古斋。 店铺的门面比前两家都要老旧些,黑漆招牌,金字已经剥落了不少,看著颇有些年头了。 深吸一口气,抬步穿过街道,推门而入。 一踏进宝古斋的大门,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便扑面而来,沁人心脾,却又带著几分沉鬱。 店內光线有些许昏暗,四下里陈列著各式各样的瓷器、字画、铜器、玉器等古董,错落有致地摆放在博古架和展柜之中,件件看著都有些年头了,泛著岁月沉淀下来的温润光泽。 一个四十来岁的清瘦男子从里间走出来,穿著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挽了半截,手里正拿著一块软布,细细擦拭一只青瓷瓶。 看到有顾客上门,並未像前两家那般热情招揽,只是客气地点了点头,不卑不亢地问道: “客官想看点什么?” 贾璨隨意扫了一眼店中的陈设,目光落在一只白瓷碗上,那碗造型古朴,釉色莹润,看著倒像是有些来歷的物件。 伸手指了指,问道:“这个怎么卖?” 10 试探出结果 面见接头人 听到贾璨询价,掌柜放下手中的青瓷瓶,將那只白瓷碗取出来,轻轻放在柜檯上,推到贾璨面前,平淡地报了个价: “二十两。” 贾璨故作认真地拿起白瓷碗,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对著光照了照釉面,隨即摇了摇头,露出几分不满意的神色,將碗放回柜檯上,说道: “太贵了,不值这个价。” 要知道,在这个时代,寻常五口之家,一年的总花销也不过二十两银子,这个价钱买一只碗,一般人真捨不得。 掌柜听了这话,並不恼,也不挽留,只是微微一笑,笑容很淡,似乎见惯了这种客官。 平静地將那只白瓷碗收回原处,继续擦拭他的青瓷瓶去了,似乎贾璨买不买都与他无关。 贾璨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细节,这掌柜方才端茶碗、取放瓷器时,那只手极其稳定,五指修长,虎口处有一层薄薄的茧子。 位置与常人不同,不是握笔磨出来的,倒像是常年持刀或拉弓所致,一个古董店的掌柜,手上不该有这样的茧子。 贾璨心中顿时有了计较,面上却不动声色,没有多留,转身便往外走。 临出门时,脚步故意微微一顿,身子轻轻一歪,腰间繫著的一块玉佩便不声不响地蹭落在地,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掌柜听到声响,抬起头来,见贾璨的玉佩落在地上,便放下手中的物件,主动弯腰拾了起来,递还给贾璨: “客官,您的玉,小心些。” 贾璨接过玉佩,郑重地拱手道谢: “多谢掌柜,这是家母遗物,虽不值什么钱,却是东边来的。” 特意將东字咬得极重,目光在掌柜脸上微微一扫,观察他的神色变化。 掌柜的手指在听到那个东字的瞬间,神色微微一变,似乎那一个字触动了什么。 但很快他便恢復了常態,將双手收回袖中,轻轻頷首,若无其事地笑道: “那客官您可得收好咯,慢走。” 贾璨不再多言,揣好玉佩,转身出了宝古斋的门。 沿著街面不紧不慢地走了几步,拐进斜对面的一家小酒馆,上了二楼,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伙计殷勤地跑过来,只要了一壶清茶,便打发走了。 將茶壶茶杯摆好,倒了一杯茶端在手中,目光却始终透过窗户,紧盯著街对面宝古斋的门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约莫过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宝古斋里走出一个人,正是那个清瘦的掌柜。 走到门口,伸手將原本两扇全开的店门关上了半扇,只留一扇半开著。 做完这些,这掌柜的转身回去了,消失在昏暗的店內。 贾璨看到这一幕,嘴角微微上扬,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端起茶杯,轻啜一口,放下茶杯后,唇边勾起一抹笑意,暗道: “看来就是这家,没错了。” 同时,心中也长鬆一口气,总算是没有白费功夫。 没过多久,只见一个戴著斗笠的人进入这家古董店,身著黑色劲装,身形精悍,斗笠垂下的纱帘將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隱约可见下頜的轮廓。 步伐矫健,落地无声,一看便知是习武之人,且身手不弱,周身透著一股说不明的气势。 贾璨见状,心中便有了数,知道自己要找的人来了。 不再停留,转身下了楼,到柜檯前结了茶钱,便不紧不慢地出了酒馆,穿过街道,再次进入宝古斋。 掌柜的正站在柜檯后整理物件,抬头见贾璨去而復返,脸上並无意外之色,反而堆起笑意,热情地迎上前来,躬身道: “呦,公子,您又来了,可是方才落了什么东西?请里边坐。” 说著,便侧身引路,做了个请的手势,態度比方才热络了许多,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回来。 贾璨微微点头,並不多说,面色平静地跟著他往里头走。 穿过一道垂花门,又跨过一道门槛,掌柜將他引到后堂深处的一间房门前,便停住了脚步。 躬身退到一旁,示意贾璨自己进去,自己则转身离开了,脚步轻快,眨眼便消失在迴廊尽头。 贾璨抬眼打量了一下这间房间,屋子不大,光线相对昏暗,只有靠墙处点著一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將屋中的物件照得影影绰绰。 窗子被厚厚的帘幕遮住,不透一丝天光,与外头明亮喧闹的街市仿佛是两个世界。 而那个戴斗笠的人,已经站在屋中等著了,身形笔直如松,一动不动。 贾璨踏入房中,顺手將门带上,门扉合拢的瞬间,外头的声响更被隔绝不少,屋內颇为静謐,像是一个隱秘性颇好的包间。 那戴斗笠的人微微侧头,纱帘之后的目光落在贾璨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方才开口: “你是何人?怎知此处?” 贾璨脸不红心不跳,面色从容,平静地回道: “受人之託而来,阁下又是何人?” 见贾璨这般回应,戴斗笠的人纱帘之后的眼神微微一闪,似乎没料到这个年轻人竟这般沉得住气,哼了一声: “你先说明你的来歷,我自然会告诉你。” 贾璨听得眉头微皱,虽然他心中有把握,此处多半就是秦可卿所说的接头点,眼前这个戴斗笠的人,很可能就是他要见的人。 但万一这其中出了什么差错,或者此人並非旧太子一系,他若贸然泄露了秦可卿的身世,那便是万劫不復的祸事。 秦可卿的性命还有自己的性命,恐怕都要搭进去。 念及於此,贾璨定了定神,不紧不慢地回道: “我可以告诉你,不过,你也得先说明身份,不然,我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一定会让你身败名裂。”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可话语之间却透著一股强烈的压迫感,有著不容动摇的坚定信念,並非虚言恫嚇,而是真抱著必死的决心。 戴斗笠之人闻言,纱帘之后的目光微微一凝,暗暗惊讶於这个年轻人的胆识与气魄。 隔著那层薄薄的纱帘,盯著贾璨看了好一阵子,末了,才轻轻点了点头: “好,你先说。” 贾璨听出对方话语之中的不以为然,似乎並未將他放在眼里,但他也不往心里去,面色如常,坦然回道: “我叫贾璨,寧国府贾敬庶子,在东宫出生。” 11 龙驤卫指挥使 戴斗笠之人听贾璨说出来歷,大感意外,万万没想到贾璨竟然会是这样的身份。 整个人微微一顿,斗笠垂下的纱帘都轻轻抖动了一下,像是被这话触动了什么久远的记忆。 半晌,他抬手將面前的纱帘撩开,露出了一张平静而普通的脸,五官寻常,並无什么出奇之处,搁在人群中只怕转眼就忘了。 可那张普通的面容之上,却有著令人过目难忘的气质,沉稳、內敛,还有经年累月磨礪出来的锋锐。 年纪约莫四十出头,眉眼之间已有细细的纹路,却也为他添了几分沧桑与深沉。 瞪大眼睛,直直地看著贾璨,目光之中满是惊异: “你……你是贾璨?” 贾璨察觉到他话语之中明显的情绪波动,心中暗自警惕,面上却不动声色,反问道: “没错,我就是贾璨,有问题吗?” 戴斗笠之人眼底闪过一抹光芒,光芒复杂难辨,似乎有惊讶、欣慰,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片刻后,微微摇了摇头,声音放缓了不少: “没有,没问题。” 说话间,他的目光一直在贾璨身上流连,上上下下地打量著,目光柔和了许多。 倒不像是在审视一个陌生人,更像是长辈在打量久別重逢的晚辈,隱藏著欣喜和疼惜。 贾璨暗自惊疑,心头警铃大作。 此人这反应实在反常,像是和他有什么旧交一般,可他翻遍记忆,也寻不出此人的半点影子。 不动声色地在心中提高了警惕,面上依旧平静,追问道: “我已经说了,你可以说说你的来歷了吧?” 戴斗笠之人听后,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收回了目光,意味深长地看著贾璨,缓缓问道: “公子当真是大胆,竟然敢独自一人来这里找人,你就不怕惹祸上身?” 贾璨听了这话,非但没有紧张,反而暗暗鬆了一口气,此人这般说,至少说明他確实与接头点有关,不然不会说出惹祸上身这样的话来。 面色平静,从容回道: “我当然怕,不过,这是不得已而为之,即便是刀山火海,我也在所不惜。” 这话说得掷地有声,鏗鏘有力,蕴藏很强的信念,似乎他已经將生死置之度外,此行的目的便是他唯一的执念。 戴斗笠之人眼底闪过一抹精芒,精芒之中满是欣赏和讚嘆,似乎对贾璨的胆识与决心颇为认可。 盯著贾璨又看了片刻,方才缓缓开口: “看来公子是遇到了大麻烦,不得已才找到这里来,那我也不卖关子了,在下余暉,龙驤卫指挥使。” 贾璨闻言,眼神微微一闪。 虽然不知道龙驤卫具体是做什么的,但番號之前带著一个龙字,这就意味著必然是皇帝的亲卫之一,身份非同小可。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至於是太上皇的人还是当今皇帝的人,他便不得而知了。 不过,至少可以肯定,此人多半就是他要见的人,即便不是旧太子属臣,也与旧太子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沉吟片刻,心中虽已信了大半,却仍不敢掉以轻心,毕竟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容不得半点含糊。 直视著余暉,不卑不亢地追问道: “口说无凭,可有凭证?” 余暉闻言,笑著点了点头,伸手探入怀中,略一摸索,便取出一物,递到贾璨面前,口中说道: “当然有。” 贾璨看去,只见那是一块腰牌,以黄铜铸成,边缘打磨得光滑鋥亮,正面鏨刻著龙驤卫三个字,笔画刚劲,入木三分。 腰牌背面还刻著几行小字,依稀是编號与职衔,做工精良,颇为考究,一看便知是官造之物,不像是民间能仿製出来的。 贾璨仔细端详了片刻,心中便有了数,此人的身份,应当不假。 见贾璨看完了,余暉將腰牌收回怀中,妥善藏好,神色復又郑重起来,目光直视贾璨,沉声问道: “公子到底遇到了什么麻烦?不妨直言。” 贾璨自然不好先说自己的事,毕竟和暉只是初见,底细尚未摸清,贸然將自己的处境和盘托出,未免太过冒险。 略一沉吟,便从秦可卿的事说起: “我说过,我只是受人之託,她让我来这里找人,告诉你们,寧国府贾珍,意图染指於她。” 虽然没有明说她是谁,但贾璨知道,对方既然身份確定,就一定能听得懂这话指的是谁。 毕竟那个接头地址,本就是留给秦可卿的,旁人不会知道。 果然,余暉一听这话,顿时脸色一变,方才那从容淡定的神態荡然无存,变得满脸的惊愕与震怒。 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提高不少,难以置信地问道: “贾珍?寧国府老爷贾珍竟然……竟然敢染指那位小姐?他们不是翁媳关係?这……这成何体统!” 贾璨见对方果然听出来说的是秦可卿,並尊称她为那位小姐,显然对秦可卿的真实身份了如指掌,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消散了。 神色严肃地点了点头,沉声回道: “確实如此,此事在寧国府內部,已经不算什么秘密了,贾珍甚至已经光明正大地出入她的闺房,支走丫鬟婆子,独处一室,肆无忌惮。” 余暉听得脸色一沉,铁青得几乎能滴出水来,额头上的青筋隱隱跳动,咬著牙,怒声道: “哼!这个贾珍,好大的胆子!他竟敢如此!” “当年……如果不是贾家承诺会保护那位小姐,许诺她一生富贵平安,我们又岂能同意將那位小姐嫁入贾家?” “如今他们竟敢这么胡来,这般糟蹋人,当真是禽兽不如!” 说话间,满脸怒意,胸口气得起伏不定,右手已然握成了拳头,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左手则下意识地摸向了腰带处,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隨时准备捞出兵刃来一般。 贾璨看得真切,发现对方这怒意是真的,並非做作,心中更加確定了对方的身份。 同时,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忍不住问道: “她……那位小姐跟我说,当年有人將她抱出了东宫,莫非那人就是余指挥使你?” 12 达成目的 从容离去 听到贾璨询问,余暉转过头来看向他,目光之中的怒意稍稍退去,闪过一抹柔和,轻轻点了点头: “没错,就是我,那年我才二十来岁,受命救出郡主,最终安然地將郡主带出了东宫。” “那一夜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天,我抱著她,在屋顶上奔走了大半夜,才总算脱了险。”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原本以为,此生再不会和郡主有什么交集,却没想到……刚刚有人来通稟,说有人来过这家古董店,似乎和东宫有关,我便亲自赶过来一看,郡主她竟然派了你来传递消息。” 贾璨听他改了一个称呼,不再说那位小姐,而是直接称秦可卿为郡主了,也不觉得奇怪。 毕竟是旧太子的女儿,封郡主是理所当然的事,只是之前不便明说罢了。 只是,贾璨心中仍有一个疑惑在盘旋。 余暉到底是谁的人? 如果是旧太子的属臣,为什么当年只救了秦可卿一个人? 旧太子肯定是其他儿女的,若有余党接应,不应该將旧太子的后代都带出来吗?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可如果他不是旧太子属臣,又为什么会冒险去救秦可卿? 这些疑问在贾璨心头闪过,却不好当面问出口。 就在他暗自思索之时,余暉已经收敛了追忆的神色,面色重新沉了下来,目光炯炯地盯著贾璨,说道: “璨公子,请你详细跟我说说此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越详细越好,不要有半分遗漏。” 贾璨回过神来,见余暉满脸铁青,咬牙切齿的模样,心中暗暗惊诧。 他看得出来,余暉对秦可卿不仅敬重,而且十分在乎,那种在乎不是上下级之间的恭敬,更像是发自內心的愧疚与弥补。 迟疑了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沉声道:“好。” 说著,他便將贾珍覬覦秦可卿的事实全部道来。 从贾珍假借贾蓉娶妻之名將秦可卿迎入府中,却不让贾蓉碰她,將她独自安置在天香楼中,如同笼中之鸟。 再到贾珍隔三差五便寻了由头支走丫鬟婆子,独自闯入秦可卿房中,软硬兼施地逼迫她就范。 以及昨夜他亲眼目睹贾珍从秦可卿房中出来,面色阴沉,气呼呼离去等等情况。 余暉越听脸色越发阴沉,那铁青的面色渐渐转为黑沉,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来。 呼吸越来越重,拳头越握越紧。 听到最后,当贾璨说到贾珍如何威胁秦可卿、如何一步步逼近时,余暉终於按捺不住,猛地扬起拳头,狠狠砸向身旁的桌面,怒喝一声: “没人伦的畜生玩意,真是该死!” 那一拳力道惊人,带著雷霆万钧之势,被他砸中的桌子先是猛烈震颤,桌上的茶壶茶杯跳了起来,叮叮噹噹撞在一处, 隨即只听咔嚓一声巨响,整张桌子从中间裂开,先是几道裂缝如蛛网般蔓延,片刻之后,竟全部化成了木碎片,哗啦啦散落一地,碎屑飞溅。 贾璨看得咋舌,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 可以肯定,这种力道非同寻常,绝非寻常人能有的。 此人必然是一个武功高手,而且功力深厚,这一拳下去,只怕连人的骨头都能砸碎。 贾璨心中暗暗庆幸,幸好自己方才没有冒失,始终以礼相待,否则惹恼了此人,只怕吃不了兜著走。 同时,他也越发明確了,余暉对秦可卿的在意程度极高。 看余暉的样子,简直恨不得现在就去杀了贾珍,將那个畜生碎尸万段。 这对於贾璨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他需要的就是这种反应,如果对方听完之后十分平静,甚至漠不关心,那他才应该紧张和担忧了。 眼下看到余暉这般反应,他知道,自己这一趟没有白来。 过了好一会,余暉胸口的起伏渐渐平復下来,面上的怒意也缓缓收敛,恢復了方才那沉稳內敛的模样。 转过身来,看著贾璨,目光之中多了几分郑重与感激,沉声道: “璨公子,你提供的消息很及时,倘若真让贾珍这个畜生得手了,郡主恐怕也会羞愤而亡,到那时,別说贾珍一条命,便是整个贾家都得陪葬。”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中藏著森然的寒意,顿了顿,又接著道: “你等我消息,最多两日,必然给你答覆。” 贾璨听了这话,心中大定,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知道自己赌对了,也更加確定,自己的金手指没有出问题。 按照秦可卿旧太子遗孤这个標籤,真的可以做到反杀贾珍,藉助外力將那个畜生彻底剷除。 心中虽已翻涌起阵阵庆幸与振奋,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微微頷首,从容回道: “余指挥使言重了,我也是受那位郡主之託,奉命前来传话,既然余指挥使已经明白了其中缘由,那在下便告辞了。” 余暉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目光之中似乎藏著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话要说,却又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沉吟片刻,才接著说道: “璨公子留下一个联络方式,若有结果,我也好派人来告知於你。” 贾璨略一思忖,便回道: “可派人来找我的小廝,他名叫常临,素日里跟在我身边,行踪不难打听。” 常临虽然只是个下人,但胜在忠心,且不引人注目,用来传递消息最为妥当。 余暉听后,微微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再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看著贾璨,欲言又止。 贾璨察言观色,见他这般模样,便主动问道: “余指挥使可还有什么要问?不妨直言。” 余暉深吸一口气,目光在贾璨脸上停留了片刻,终究还是摆了摆手,淡淡道: “没了,璨公子可以离开了,掌柜的会给你一件东西带走,公子不妨拿著,莫要推辞。” 贾璨愣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这是对方为了掩人耳目的举措,外人看来,他只当是进店买了件古董,自然不会起疑。 轻轻点头,拱手告辞,转身出了后堂。 走到外间,果然那掌柜早已备好了一样东西,用纸包得方方正正,上头还系了根细麻绳,看著就像是刚从货架上取下来的。 掌柜见他出来,便堆起笑脸,双手將东西递过来,口中说道: “公子,您买的东西,已经包好了,您拿好。” 贾璨郑重接过,入手沉甸甸的,也不知里头是什么物件,面色如常,微微点头道了一声: “多谢。” 说完,便揣著这东西,不紧不慢地出了宝古斋的门。 街面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 在外人看来,贾璨不过是进古董店买了件东西的寻常客人,並不会联想到其他。 13 似知来歷 入宫求见太上皇 而在后堂屋中,余暉独自站在原地,望著贾璨离去的方向,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神色里有欣慰和感慨,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悵然。 负手而立,沉默了许久,方才低声自言自语: “没想到……真没想到,公子已经长这么大了,长得一表人才,而且有勇有谋,敢独自一人闯到这里来,面对我也丝毫不露怯意,好啊……” 说话间,他那张普通的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这笑容发自心底,连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像是一个长辈看到故人之子成才时的满足与欢喜。 这时,掌柜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垂手而立,恭敬通稟: “大人,那位公子已经走了,您让卑职事先准备好的东西,他也带走了,並未多问。” 余暉回过神来,收敛了面上的笑意,恢復了此前沉稳內敛的模样,摆了摆手,淡淡道: “知道了,如同往常一样,不要引起任何人注意。” 掌柜躬身应道:“是,大人。” 说完便退了下去,脚步声轻而快,转眼便消失在廊道尽头。 余暉又在后堂站了片刻,看了看地上那一摊木碎片,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微抽,像是在自责方才的失態。 隨后整了整衣襟,也抬步走出了宝古斋。 到了门口,左右环顾一眼,確认街面上没有人注意他,这才不紧不慢地融入人群,往皇城方向而去。 皇城位於內城最中心的位置,红墙黄瓦,巍峨壮观,远远望去便透著一股肃穆威严之气。 这里头住的多是宗室贵胄,亲王、郡王等人家鳞次櫛比,也有诸多衙门坐落其间,而最核心处,便是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宫了。 余暉步履沉稳,穿过几条长街,绕过几道牌坊,来到一处衙署门前。 门楣之上悬著一块匾额,上书龙驤卫衙署五个大字,笔力遒劲,让人望而生畏。 抬步跨入门槛,刚走其中,便遇见不少军士在走动,这些人一个个都人高马大,身强体壮,身著统一的玄色军袍,腰悬佩刀,神情肃然。 看到余暉,纷纷停下脚步,恭敬地抱拳问好,齐声道: “见过大人!” 余暉面色平静,只是微微点头,算是回应,不紧不慢地穿过院子,来到一间公房前。 推门而入,里头陈设简朴,一张大案,几把椅子,墙上掛著一幅舆图,案上堆著些文书卷宗。 余暉在案后坐下,略一沉吟,便叫来了心腹下属。 心腹下属三十来岁,面容精悍,身形矫健,进来后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 “大人有何吩咐?” 余暉看著他,沉声吩咐道: “安排几个人,速速去寧国府探查,主要查寧国府老爷贾珍,是否有意对他儿媳妇秦氏下手,除此之外,任何异常也不要放过,事无巨细皆报来。” 心腹下属听令,神色一凛,抱拳应道: “卑职遵命!” 说完便转身大步离去,脚步急促,显然是去安排了。 余暉坐在位置上,手指轻轻叩著案面,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片刻之后,站起身来,从一旁的衣架上取了一件指挥使官袍换上,整了整衣冠,便走出龙驤卫衙署,径直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皇宫守卫森严,朱红色的宫门高耸入云,门前站著两排禁卫军士,甲冑鲜明,手持长枪,站得笔直。 没有足够的身份,自然不能隨意进出。 而余暉靠著龙驤卫指挥使的腰牌,一路畅通无阻,穿过了几道宫门,来到了仪门之外。 到了这里,他便不能隨意往里走了,停下脚步,整了整衣冠,上前几步,朝守在门边的一个小黄门拱了拱手,客气说道: “请小公公通传一声,就说龙驤卫指挥使余暉,求见太上皇。” 小黄门听余暉说完,微微躬身,道了一声大人稍候,便转身往里去通传了。 余暉站在仪门外,神色平静,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往宫墙深处望了一眼。 那重重叠叠的飞檐翘角之后,便是东宫的方向,望了片刻才收回目光,静静地等著。 过了好一会,那小黄门才匆匆回来,走到余暉跟前,恭恭敬敬地道: “余大人,上皇有口諭,请您覲见。” 余暉微微頷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银递了过去,口中道了一声有劳小公公,便抬步往里头走去。 沿著长长的宫道,穿过几道门户,往太上皇所在的东景宫而去。 东景宫紧挨著东宫,两处只隔了一道宫墙。 余暉路过东宫范围时,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忍不再往东宫里头看了一眼。 朱红色的宫门紧闭著,门上的铜钉在阳光下泛著黯淡的光泽,门前站著几个守值的侍卫,一动不动,如泥塑木雕一般。 宫墙之內,几株老树的枝丫探出墙头,在风中轻轻摇曳。 余暉望著那扇紧闭的门,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仿佛透过那扇门,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旧事。 但他很快便收回了目光,加快了脚步,不再停留。 不多时,便来到了东景宫前。 这处宫殿比之不少殿宇似乎要冷清些,门口只站著两个太监,见余暉到来,也不多问,只让他稍候,又进去通稟了一回,得了允准,这才放他进入。 余暉步入殿內,只见偌大的殿中,掛满了各式各样的巨大符籙,黄的、红的、白的,从殿顶垂落下来。 上面用硃砂画著些弯弯曲曲的符文,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繚乱。 殿中最中间的地面上,刻著一个巨大的八卦图,黑白分明,线条规整,八个方位各摆著一盏铜灯,火光幽幽,將整个大殿照得明暗交错。 八卦图的正中间,设著一个小台阶,台阶之上铺著一个蒲团,一个身著黄色道袍的老者,正闭目打坐在那里,双手交叠置於膝上,呼吸悠长而平稳。 看他年纪,已至古稀有余,头髮雪白,挽著一个道髻,用一根木簪別住。 眉毛和鬍子也都是白的,长长的眉尾微垂,鬍鬚则飘在胸前,配合那一身宽大的黄色道袍,倒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 可他那张苍老的面容之上,眉骨高耸,鼻樑挺直,即便闭著眼睛,也散发著一股让人胆寒的威势。 那是多年身居高位、执掌生杀大权所积淀下来的凛然之气,非一件道袍所能遮掩。 这老道正是太上皇。 14 太上皇:若真如此,定將贾家满门抄斩! 多年前,太上皇主动禪让,將皇位交给了当今皇帝,自己做起了太上皇,搬到了这东景宫中,醉心於修仙问道,日夜打坐炼丹,以期长生不老。 宫中人都知道太上皇的脾性,轻易不敢来打扰。 此刻,几个太监候立在殿內四周,垂手低头,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殿內颇为安静。 余暉步入殿內,在外围站定,撩起衣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臣龙驤卫指挥使余暉,参见上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迴荡开来,打破了此处的寂静,也打断了正在打坐的太上皇。 太上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一双苍老的双眼,那双眼眸虽然因年迈而略显浑浊,可目光却依旧锐利。 隔著面前垂落的珠帘,盯著余暉,淡淡询问: “免礼吧,这会子来见朕,有何要紧的事?” 这话说得很淡,可听在余暉心里,却莫名有种压迫感。 眼前这位太上皇,在位四十多年,执掌天下,威加四海,威严早已深入骨髓,即便如今退居东景宫,穿上了道袍,整日与符籙丹炉为伴,也抹不去那股子久居人上的气势。 余暉暗暗稳住心神,面上不露分毫,依旧恭敬回道: “回上皇,臣刚刚得知一个重要消息,觉得有必要来稟告您,此事有关忠义太子后人。” 忠义太子四字一出口,殿內的气氛骤然一凝。 太上皇原本眯著的眼睛,瞬间张大,那双苍老的眼眸之中,散发出骇人的光芒,锐利如鹰隼,直直射向余暉。 盯著余暉看了片刻,沉声追问: “到底什么事?” 余暉闻言,心中一凛,不敢有丝毫迟疑,当下便將贾璨所说的情况一五一十地稟报了出来。 从贾珍假借贾蓉娶妻之名將秦可卿迎入府中,却不让贾蓉碰她,將她独自安置在天香楼中。 到贾珍隔三差五支走丫鬟婆子,闯入秦可卿房中软硬兼施地逼迫。 再到昨夜贾珍又去纠缠,气呼呼离去的情形,都说了出来。 措辞谨慎,却也不加掩饰,將贾珍的禽兽行径全盘托出。 太上皇越听,面色越是阴沉,待余暉说完,猛地一拍膝盖,怒声道: “什么?竟有此等丑事?贾珍怕不是活腻了!” 话音未落,太上皇竟直接站了起来,动作之猛,全然不似一个古稀之年的老者。 只是他打坐久了,双腿早已麻木,这一下站得太急,身子一时不稳,猛地向一旁倒去。 好在周围的太监们眼尖,见势不对,立时抢上前去,七手八脚地搀扶住了他,连声惊呼上皇当心。 太上皇却顾不得自己,一把推开太监们的搀扶,只是让他们扶著往前走,踉蹌著来到余暉面前,不过几步路的距离,他却走得颇为吃力,全靠太监们架著才没有摔倒。 站在余暉跟前,满脸铁青,一双老眼死死盯著余暉,目光如刀,厉声问道: “余暉,朕问你,这个消息是否实属?是谁告诉你的?” 余暉听出太上皇语气中那毫不掩饰的怒意,心头反而鬆了一口气,沉稳回应: “回上皇,是寧国府贾敬所生的庶子贾璨告诉臣的,贾璨今日亲自来到了宝古斋见臣,听其所言,条理清晰,细节详实,绝非假话。” 太上皇闻言,顿时眯起眼睛来,那眯起的眼缝之中,寒光闪烁,咬著牙怒道: “好啊,好一个贾家,当年答应过会照顾好太子的女儿,他们就是这么照顾的?” “一个当公爹的,竟然敢染指儿媳,这是何等的畜生行径!” 余暉忙劝慰道:“上皇息怒,臣听贾璨所言,贾珍目前尚未得手,郡主如今还是清白之身,或许还来得及。” 话音刚落,太上皇便怒斥一声: “呸!没人伦的畜生玩意,等他得手,那还得了!” 说话间,太上皇胸膛剧烈起伏著,气得浑身发抖,苍老的面容上满是怒意,连雪白的鬍鬚都在微微颤抖。 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指著余暉,厉声道: “速速派人去查,给朕查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果真如此,即便这畜生未曾得手,朕也必將这畜生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余暉闻言,当即恭敬应下: “臣遵旨,其实臣来之前,就已经派了探子去寧国府查探了。” “听贾璨所言,此事在寧国府中已不是什么秘密,府中上下多有察觉,只是无人敢言,若是真的,最多一个时辰,必会见分晓。” 太上皇咬了咬牙,没有接话,苍老的面容上怒意未消,一双眼睛微微眯起,眺望著殿外。 殿门之外,日光正好,照在朱红的廊柱上,明晃晃的一片,可他的目光却仿佛穿过了那片光明,投向了某个遥远而幽暗的所在。 余暉见他不说话了,也不敢再多言,只低著头,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殿內的太监们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垂手低头,如同木偶一般。 殿內陷入了沉寂,沉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让人不敢喘息。 良久,太上皇轻轻嘆了口气,嘆息声带著几分说不出的萧索与愧疚,缓缓开口: “都过去十多年了,可朕每每想到那时,冤枉了太子,依旧寢食难安,多少个夜里,朕辗转反侧,难以入眠,一闭上眼,便看到太子的模样。” “幸得当时朕还存了一丝对他的亲情,让你去將他唯一的嫡女带出东宫,总算没有赶尽杀绝。” “可如今……朕愧对於他,竟连他唯一的嫡女都保护不了,让他的嫡女在贾家受这等委屈。” 余暉听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他,眼底闪过几分复杂的神色,斟酌了片刻,接话道: “上皇,当年忠义太子之事,对错已不重要了,您不必一直介怀於心。” “实在是那些奸臣可恶,蒙蔽了上皇您,才造成忠义太子枉死。” “至於保护郡主,当年您能够安排臣去搭救她,已经是对她网开一面,给了她一条活路。” “只是贾家出尔反尔,说好会许郡主一生富贵平安,如今却……唉……” 说到最后,唉声嘆气,微微摇头,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 太上皇听得,眼神一闪,苍老的眼中骤然迸发出一股凌厉的寒意,冷哼: “哼!若查明果真如此,朕要他们贾家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15 有意夸讚 引太上皇注意 太上皇对贾家决绝的態度,让余暉听得心头一震,暗暗咋舌,迟疑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上皇,贾家……祖上跟著太祖皇帝出生入死,为本朝开国立下过汗马功劳,爵位世袭,勛贵之家,这般做,恐怕……” 太上皇却突然转过头去,看向西面,那是当今皇帝所在的方向,淡淡说道: “皇帝有心收拢兵权,削弱老旧勛贵的权势,即便朕不做,皇帝也会去做。” 这话透露出的信息量极大,余暉听后怔住了,眼底闪过一阵惊诧,半晌没有回过神来。 朝野之间,谁都知道太上皇和新皇这对父子貌合神离,面上父慈子孝,暗地里却是各有心思。 想想也正常,二圣同朝,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即便是亲生父子,恐怕也很难和睦相处。 更何况皇权之爭,歷来不乏父子相残、兄弟鬩墙、夫妻反目之事。 可眼下太上皇说的话,却似乎对当今皇帝收拢兵权一事並不反对,甚至隱隱有几分支持之意? 就在余暉暗自惊诧、思绪翻涌之时,太上皇又突然问道: “贾敬……就是太子出事后,嚇得躲到城外出家当道士的那个?他还有一个庶子?” 余暉回过神来,忙收敛心神,將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了下去,恭恭敬敬地回应道: “回上皇,正是,这庶子名叫贾璨,据闻三岁之后,才被贾敬领回寧国府中抚养,生母不详,府中人也都不大清楚底细。” 太上皇微微点头,花白的眉毛微皱,若有所思,说道: “嗯,既是庶子,在府中想必也没什么地位,他和朕那个孙女,隔著辈分,又男女有別,他又如何能给朕孙女传话,而不是派某个丫鬟婆子来传话?” 余暉沉默了一会,如实回答,不敢有半分隱瞒: “这个臣也不知,不过,听贾璨所言,郡主目前在寧国府中颇为艰难,处境堪忧,连身边的丫鬟都被贾珍隨意支开,难以託付。” “或许也唯有贾璨这个不受人注意的庶子,才能替她传话,而不引起贾珍的怀疑。” “另外,臣观贾璨此人,年纪不大,却有勇有谋,胆识过人,他见臣时……” 说著,他將与贾璨见面时的种种表现全部道来。 从贾璨如何故意落下玉佩试探宝古斋掌柜,引他出面,如何在面对他时镇定自若、不卑不亢。 如何说出即便是刀山火海也在所不惜那等掷地有声的话来。 说话间,余暉有意无意地夸讚著贾璨的出色之处,言语中满是欣赏。 太上皇对余暉似乎颇为信任,听后来了兴趣,苍老的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抚须道: “哦?这么说来,这个贾璨倒是一个可用之人啊,年纪轻轻,便有这般胆识谋略,难得。” “你安排人仔细查一查他的底细,到底从何处来,都查清楚,或许留之有用。” 余暉低头恭敬应下:“臣遵旨!” 说话间,眼底闪过一抹精芒。 太上皇沉吟片刻,摆了摆手: “去吧,一有结果,立马来回稟,朕在这等著你!” 余暉恭敬领命,深深一揖: “臣遵旨,臣先告退。” 说完,再行一礼,这才转身快步离开,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很快便消失在殿门之外。 太上皇目送他的身影离去,眯了眯苍老的眼睛,眯起的眼缝之中光芒明灭不定,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也不再打坐了,就那样站在八卦图前,望著殿外的天空,静静地等著余暉来回稟。 殿中的太监们见他如此,更不敢出声,只默默地候立一旁,殿內重又陷入了沉寂。 大约过了一个时辰,殿外的日光已渐渐西斜,投在地面上的光影也拉长了几分。 余暉的身影出现在殿门之外,步履匆匆,面色肃然,显然得到了要紧的消息要稟报。 快步走入殿內,躬身行礼: “启稟上皇,臣已收到探子回报。” 太上皇负手站在殿中,闻言猛地转过身来,一双老眼紧紧盯著余暉,沉声道: “讲。” 余暉直起身来,恭恭敬敬地稟道: “据探子查明,贾璨所言,確实属实,寧国府中下人不止一次看到贾珍出入郡主的闺房,且每次都將丫鬟婆子支得远远的,独自逗留。” “此事在寧国府中確实已不是什么隱秘,府中上下多有耳闻,只是眾人碍於贾珍的淫威,没人敢对外传扬,更无人敢出头制止,然私底下,却已经是人尽皆知了。” 话音刚落,太上皇猛地一拍身旁的桌案,案上的茶盏跳了起来,叮叮噹噹晃了几晃,险些摔落在地,怒不可遏: “混帐畜生!” “贾家的其他人是干什么吃的?贾敬是死了还是瞎了?就眼睁睁看著贾珍扒灰,任由这等丑事在府中横行?真不怕这等家丑外扬,让整个贾家成为天下人的笑柄?” 说话间,太上皇气得满脸铁青,苍老的面容上每一道皱纹都刻著怒意。 一甩宽大的袍袖,在大殿中来回走动起来,步伐又快又急,黄袍的下摆隨著他的动作猎猎作响。 旁边几个候立的太监嚇得噤若寒蝉,头垂得更低了,连呼吸都几乎屏住。 余暉低著头劝慰道: “上皇息怒,保重龙体要紧,切莫为这等畜生伤了自己的身子。” “据探子回报说,寧国府贾敬早已出家,在城外的玄真观当道士,整日与丹药符籙为伴,对寧国府的事情一概不管,不闻不问。” “因此,寧国府上上下下,由贾珍一人说了算,加之他又袭了爵位,还是贾氏一族的族长,权势极大,一手遮天。” “故而寧国府上下,对他都只有顺从的份,无人敢有半句异议,也正是这般肆无忌惮,才助长了贾珍的胆量,让他越发无法无天。” “据查,寧国府中但凡有点姿色的丫鬟,都被贾珍、贾蓉父子给玷污过了,另外,他们父子在府中还养了不少孌童,专供取乐,甚至连同族中长得清俊的少年,也未能倖免,皆被他们父子染指。” 16 朕想先见一见他 听余暉说完寧国府的真实情况,太上皇停下脚步,发出一阵冷笑: “呵呵呵……好一对淫虫父子,果然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上樑不正下樑歪。” “儿媳妇可以一起睡,丫鬟更是一同享用,还养孌童以供享乐,真是无所不为,无所顾忌,彻底视人伦道德於不顾了!” “朕当真是长见识了,他们这对畜生父子眼里,还有道德二字吗?还有一丝一毫的礼义廉耻吗?” 这话透著一股极冷的寒意,如从九幽之下吹来的阴风,让人脊背发凉,太上皇多年在位所积累的威严,也在这一刻彻底迸发出来。 站在殿中的余暉深切地感觉到了,心头一紧,心跳都不由得加速了几分。 他十分清楚,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这位在位四十多年的太上皇,即便已经退居东景宫,穿上了道袍,可一旦真正动了怒,那后果绝不对不容小覷。 也明白,贾珍、贾蓉这对父子,算是彻底完了。 殿中沉寂了片刻,太上皇沉著脸,眼底闪烁著冷冽的光芒,盯著余暉,沉声吩咐道: “余暉,朕命你,暗中將这对畜生父子杀了,不必经过刑部,不必走任何章程,朕只要你將他们的人头提来。” “再將他们的尸首挫骨扬灰、碎尸万段,让他们死无葬身之地!” 余暉闻言,心中一凛,却没有任何犹豫,当即躬恭敬应下: “臣遵命!” 说著,直起身来,迟疑了一下,接著稟道: “另外,上皇让臣去查贾璨的底细,已经查明了,贾璨的生母,是东宫的一个侍女,当年贾敬在东宫当值,看上了这个侍女,二人便有了私情。” “忠义太子知道后,不仅没有发怒降罪,反而成人之美,將这个侍女赏赐给了贾敬,也算是成全了他们,后来,这个侍女在东宫生下一子,便是贾璨。” “只是生產之时遭遇难產,那侍女拼尽全力生下了孩子,自己却没能挺过去,血崩而亡。” “忠义太子得知此事后,不仅给足了抚恤,厚葬了那侍女,而且格外开恩,准许贾璨留在东宫长大,不必隨贾敬回府。” “直到忠义太子出事,贾璨才被贾敬带回寧国府中。” 太上皇听了这番稟报,满脸诧异,苍老的眼中闪过一抹惊愕之色,不由得重复问道: “哦?竟然还有这样的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显然未曾料到,贾璨的身世竟与东宫有著如此深的渊源,更未曾料到,被他冤枉了的忠义太子,竟曾有过这般仁厚的举动。 余暉则恭敬回应:“回上皇,龙驤卫的探子查到的便是这样,应当不假。” 太上皇眯著眼睛,苍老的眼中闪烁著复杂的光芒,似乎透过岁月烟尘,看到了许多年前的旧事。 沉吟良久,方才缓缓开口: “太子真是仁厚大度,贾敬和他的侍女有了私情,他竟不恼,反而將侍女赏赐给贾敬,既显宽仁恩德,又能拉拢贾敬,一举两得。” “之后更是准许贾敬的庶子在东宫长大,他这般宽厚仁慈的心性,朕之前怎么就没发现呢!” 说到此处,声音一沉,显露出几分恨意,也不知是恨那些奸臣,还是恨自己: “可恨那些奸臣乱党,一直在朕耳边詆毁太子,说他有不臣之心,说他在东宫结党营私,说他要逼宫篡位。” “朕的耳朵都被他们说出了茧子,才会对太子一再猜忌疏远。” “若早知有这么一回事,知道太子是这般仁厚之人,朕或许就不会误会他,也不会犯下当年的重大过错!” 说到最后,太上皇明显有些后悔莫及的意味,眼中满是惭愧神色,眺望著殿外,久久不语。 余暉闻言,眼神微微一闪,却並未接话,依旧低著头,只恭敬地站著。 毕竟这事涉及太上皇和旧太子之间的恩怨纠葛,当年之事孰对孰错,非是他一个臣子能够轻易置喙的。 过了好一会,太上皇从追忆中回过神来,话锋一转: “贾璨既在东宫长大,和朕那孙女多半相识,难怪她会让贾璨来找你。” “而贾璨也不负她所託,竟然真的冒著被贾珍发现的风险,將这个消息传了出来,当真是少年有为,胆识过人,好啊!” “虽是庶出,但和贾珍、贾蓉这对畜生父子比起来,当真是高下立判,云泥之別。” 说到这里,太上皇眼中闪过一抹精芒,盯著余暉说道: “余暉,诛杀贾珍、贾蓉的事情不急,朕想先见一见这个贾璨,当面看看他是个怎样的人。” “若他果然能成大器,倒不如將诛杀贾珍、贾蓉的大任交给他去办,也算是歷练他一回。” 余暉听得有些惊讶,內心一阵狂跳,脸色都变了变。 他是万万没有想到,太上皇竟然对贾璨起了如此浓厚的兴趣,不仅要亲自见贾璨,而且似乎有意要重用贾璨。 心中不免暗暗自责,是不是自己方才夸讚太过,才让太上皇生出这般念头? 虽然他今日见贾璨沉稳勇敢,可太上皇毕竟不是他,万一说错话,或是引起太上皇的不满,那就不好了。 这事对贾璨来说,未必是好事啊。 余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想说些什么来挽回,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迟疑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將那些话咽了回去,恭敬应下: “臣领旨,不知上皇想何时见他?” 太上皇转过身,走到殿门口,眺望殿外的天色,日光已经西斜,染得天边的云彩一片金黄,观望了片刻,说道: “今日已太晚了,明日吧,你去通知他,就说有人想见见他,正好朕也先准备一下。” 余暉当即再次恭敬应下:“臣遵旨,臣这就去通知他,让他好生准备。” 太上皇轻轻点头,又问了一些细节,诸如贾璨的年纪、相貌、谈吐,以及他在寧国府中的处境等等。 余暉一五一十回应,不敢有半分遗漏,太上皇听得认真,不时頷首,末了才摆了摆手,让余暉退下。 目送余暉离去,太上皇微微眯眼,暗道: “贾璨……希望你不要让朕失望……” 苍老的眼中闪著阵阵精芒,看样子,他想见贾璨,绝非一时心血来潮。 17 你也配在我面前提羞耻二字? 寧国府。 贾珍住的上房里,此时的贾珍歪斜在炕上,身后垫著两个大迎枕,手里端著一盏茶,懒洋洋地喝著。 半梅站在炕前,正向他回稟探查到的消息: “老爷,小廝们已经打听清楚了,璨二爷早上並未去族学,反而去了街上閒逛。” “他先后进了书店、笔墨店、古董店,又一家酒馆里坐了许久,吃了酒,还在古董店里买了什么古董回来。” 贾珍听了这话,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將茶盏往旁边一搁,说道: “我早说过,就他那个德性,还会去读书?不过是装模作样罢了,打著读书的幌子,在外头瞎混呢。” “你去把他买回来的那个古董拿来,老爷倒要瞧瞧,他到底买了什么破烂回来,真是可笑!” 半梅笑著应下,眉梢眼角都带著得意,仿佛得了什么了不起的差事: “是,老爷。” 说完,便昂首挺胸地离开了,就如得了圣旨一般,趾高气扬,不可一世。 不多时,半梅便回到了贾璨住的院落,来到上房门口,见门半掩著,她也不敲门,直接推门而入。 就见贾璨正坐在窗下,手里拿著一本书籍,就著天光在看著,神情专注。 半梅见状,微微撇了撇嘴,只当贾璨是装模作样,在她看来,贾璨哪里是读书的料。 走到贾璨面前,也不行礼,双手叉腰,阴阳怪气说道: “二爷真是用功啊,在学堂里读了一天的书了,回来还继续读,看来真是打算去考状元了!也不知二爷读的是什么天书,能不能让我也开开眼界?” 贾璨听后,微微皱眉,將目光从书上移开,抬起头来,看著她,淡淡反问了一句: “半梅,你这话什么意思?” 半梅一只手叉在腰间,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姿態看著贾璨,嘴角掛著一抹讥誚的笑意,接著说: “什么意思?二爷做了什么,自己心里清楚,別装模作样了。” “你以为能瞒得过谁?別以为没人知道,你今日根本就没去学堂,反而在外头閒逛了一日,还买回来了一样古董玩意,是也不是?” 贾璨闻言,脸色不变,依旧平静,他早就预料到半梅会去告知贾珍,也猜到贾珍必然会派人打探他的行踪。 贾珍疑心重,府中但凡有人稍有不寻常的举动,他都要查个底掉,何况是自己这个素日里唯唯诺诺的庶弟忽然说要出门读书。 贾璨之所以不慌张,也是因为他对自己的行为举动颇为有信心。 今日所去之处,所行之事,皆做得滴水不漏,旁人看来不过是閒逛一日罢了。 他相信,以贾珍的眼光和见识,肯定猜不到他今日究竟去做了什么。 而目前看来,结果正如他所料,贾珍確实只当他出去閒逛了一天,並无其他猜测。 便淡淡回应:“那又如何?” 半梅见他神色如常,没有丝毫的惊愕、懺悔之色,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顿时一怔。 她本以为贾璨被戳穿后会惊慌失措,会低声下气地求她遮掩,却万万没想到他竟是这般反应。 过了半晌,她才回过神来,眯起眼睛,脸上浮现出几分厉色: “哼,二爷真是好脸皮,早上信誓旦旦说是去学堂,结果只是出去閒逛了一日,二爷自己不觉得羞耻吗?我都替二爷臊得慌!” 话音刚落,贾璨將手中的书轻轻合上,搁在桌案上,缓缓抬起头来,冷冷地盯著她,缓缓开口: “羞耻?你也配在我面前提羞耻二字?別侮辱了羞耻这两个字。” “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老爷之间那些齷齪下流的事情,要我一件一件说出来吗?” 既然已经打算撕破脸皮了,加之今日见了余暉之后,让贾璨有了更多的底气,对於贾珍安插在身边的这个眼线,他自然是没有任何好话。 这些年来,半梅仗著是贾珍的人,在前身面前作威作福,指手画脚,也该让她偿还因果了。 半梅则彻底怔住了,瞪大眼睛,死死地盯著贾璨,满眼诧异,如同见了鬼一般。 往日里,贾璨说话都很小声,见谁都像是耗子见到猫一样,畏畏缩缩,低头哈腰,对她这个丫鬟也是低声下气,从不敢高声言语,何时敢这般说话了? 眼前这个人,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璨二爷吗? 回过神来后,半梅只觉得羞愤交加,脸上火辣辣的。 一来,她认为自己是贾珍的人,在这府中比寻常丫鬟体面得多,连那些婆子管事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的,贾璨这个没地位的庶子,竟然敢这么对她说话,真是没把她放在眼里。 二来,贾璨直接揭穿了她的私情丑事,让她难以接受,就像是被贾璨狠狠打了两个耳光一样,羞得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满脸涨红,脸上滚烫,胸口剧烈起伏著,气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过了好一股,半梅才缓过一口气,气呼呼地嚷道: “哼,二爷今日真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了!敢这么跟我说话,你当你是谁?不过是个没娘疼没爹管的庶子罢了,在府里连个得脸的奴才都不如,也敢在奴婢面前充主子?” 此刻,正在气头上的半梅,也顾不得许多,更將贾璨的变化直接忽略,说出了心底的话来。 “我告诉你,老爷已经知道你出去瞎混的事情了,並让我来將你今日买的古董拿去给老爷看。” “你最好老实点,乖乖將古董拿出来,別等著老爷再派人来,甚至亲自来找你,到那时候,可就不是拿一件东西那么简单了!” 说话间,半梅將狗仗人势的那股劲展现得淋漓尽致,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神轻蔑,腰杆挺得笔直。 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这院里的主子,而贾璨不过是个任她驱使的奴才。 贾璨看在眼里,只觉得她可笑又可悲。 一个丫鬟,仗著与主子有几分不清不楚的关係,便如此张狂,全然不知自己不过是人家手里的一颗棋子,隨时可以丟弃。 眼神微微一闪,也没多说,站起身来,走到柜子前,从里头取出了宝古斋掌柜给他的那件古董。 转过身来,將那东西往半梅面前一递,淡淡说道: “就是这东西,你拿去给他吧。” 18 贱婢,竟敢欺瞒老爷我! 半梅见贾璨乖乖地將古董拿了出来,颇为得意,只当是自己方才那番话起了效果,心中暗想,到底还是怕了。 哼了一声,伸手一把接过,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哼,这还差不多,早这么识相,也省得我多费口舌。” 说完,拿著古董趾高气扬地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还特意回过头来,轻蔑地看了贾璨一眼,才扬长而去。 而贾璨站在原地,神色依旧平静,目送著半梅离开,只是眼底却闪过一抹冷冽的寒芒,带著肃杀漠然,就如在看一个死人。 半晌,缓缓收回目光,重新坐回窗前,拿起桌上那本书,继续翻看了起来,就如刚刚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半梅捧著那件古董,像是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一般,一路上昂首挺胸,脚步匆匆,抱在怀中,生怕被人抢了去。 穿过游廊,绕过假山,径直往贾珍的上房而来,到了门口,便换上一副殷勤的笑脸,迈过门槛,来到贾珍跟前,双手將那东西奉上,满是邀功之意: “老爷,这就是璨二爷买回来的古董。” 本还想再向贾珍诉说一下贾璨今日的种种异常,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忍住了。 心想著,等贾珍看完古董,心情好了再说也不迟,到时候再添油加醋地说上几句,保管让贾珍对贾璨更加厌恶,甚至严惩贾璨。 贾珍见她捧了东西进来,似乎颇为期待,伸手便接了过来。 三两下拆开外头包著的纸,里头露出的竟只是一个木盒子。 盒子做工倒也讲究,用的是上好的木材,边角打磨得光滑圆润,盒盖上还刻著几道简单的纹饰,瞧著有些年头了。 可打开盒盖一看,里头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贾珍毕竟是个袭爵之人,好东西见过不少,古董字画、珍玩玉器,都曾经手过。 他一眼便分辨出来,这木盒子做工虽讲究,却跟古董不搭边,不过是个寻常的盛物之器罢了,恐怕还不值一两银子。 顿时感觉自己被戏弄了,脸色一沉,將那木盒子往桌上重重一搁,盯著半梅质问: “你確定这就是他买回来的古董?” 半梅原本还满脸堆笑,等著被贾珍夸讚事情办得好呢,完全没预料到贾珍会突然间变了脸。 心中一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忙不迭地回道: “回……回老爷,奴婢確定,奴婢亲眼看著他拿出来的,您也看到了,这包装完好,还未曾拆封呢,断不会错的。” 话音刚落,贾珍猛地一拍桌案,怒目圆睁,厉声斥道: “好你个贱婢,竟敢欺瞒到老爷头上来了,还敢狡辩!” 半梅整个人都懵了,脸色煞白,不知自己哪里做错了,连忙陪笑: “老爷,奴婢……奴婢不明白您的意思,奴婢对老爷忠心耿耿,怎么敢欺瞒老爷呢?” 贾珍盯著她,冷笑一声,伸手指著那木盒子说道: “府中都传遍了,说贾璨那小子今日明明买了两件古董回来,其中一件更是价值连城,稀世珍宝。” “你为何只拿来一件?还是个一文不值的破盒子,剩下那件,是不是被你半路截胡,偷偷私吞了?快说!” 半梅听后脸色唰地惨白,如同被泼了一盆冰水,心中冰凉,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发颤,额头上冷汗直冒,连声喊冤: “老爷明鑑,没有的事啊,璨二爷就只给了奴婢这一件,奴婢亲眼所见,绝没有第二件。” “奴婢哪有那个胆子敢私藏老爷的东西,借奴婢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 贾珍勃然大怒,猛地从炕上起身,一脚踹在她胸口上,又指著她骂道: “贱人,还敢狡辩,府里人人都在传,还能有假?” “贾璨那小子懦弱无能,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瞒我,定然是你这贱婢见財起意,將那件价值连城的古董私藏了,反过来拿个破盒子糊弄我!” 半梅被踹得心口剧痛,倒在地上,捂著被踢的地方,眼泪直流,疼得说不出话来。 百口莫辩,只觉得天旋地转,满腹的委屈无处诉说。 她不明白,贾珍到底是从哪里得知贾璨买了两件古董回来的?她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她亲眼看到贾璨,回来时分明只带了那一件东西,哪里来的第二件? 而且她確实只在贾璨手中拿到一件,可贾珍又根本不信她,她越解释,贾珍越觉得她是在抵赖,越觉得她心虚。 一时浑身哆嗦,忽然间,她似乎想到了什么,连忙爬起身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喊冤道: “冤枉啊,老爷,奴婢真的没有啊,奴婢纵有千般胆子,万般不是,也不敢来欺瞒老爷您啊!” “定是有人造谣,故意在府中散播谣言,陷害奴婢,是璨二爷,一定是璨二爷陷害奴婢!他今日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说话阴阳怪气的,定是他故意设局来害奴婢!” 然而,贾珍根本不信贾璨敢说谎,也不信贾璨敢违逆他的指示。 在他眼中,贾璨不过是个胆小如鼠、懦弱无能的废物,见了自己连大气都不敢出,哪里敢耍这种花招。 一心认定是半梅私藏了那件价值连城的古董,接著怒斥: “陷害你?你也配让他陷害?一个卑贱丫鬟,也敢贪老爷我的东西,真是不知死活!” 说著,厉声朝门外吩咐道: “来人,將这贪心不足的贱人拖下去,重打板子,看她还敢不敢狡辩,打到她说为止!” “再去她住处仔细搜,但凡找出一点值钱物件,一律拿来给老爷我看,一件也不许漏掉。” 半梅嚇得魂飞魄散,瘫在地上哭喊不止,连连求饶: “老爷饶命,老爷饶命啊,奴婢真的没有……”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两个粗壮的婆子已经应声而入,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像拖死狗一样將她往外拖去。 半梅挣扎哭喊著,鞋子都蹬掉了一只,却哪里挣得脱,很快便被拖出了房门。 不多时,院子里便传来了她悽惨的哭喊声,一声接一声,伴隨著打板子的声响,在整个寧国府中迴荡著,听得人毛骨悚然。 19 借尔之手除尔耳目 半梅惨叫声传遍整个寧国府,正在自己院中休息的尤氏也听到了,顿时一惊,忙叫来丫鬟询问。 得知是贾珍又在打骂丫鬟,脸色微变,忙起身赶去贾珍住处。 她是贾珍的正妻,寧国府的当家太太,府中出了这等事,她不能不过问。 来到上房门口,小心翼翼地迈步进去,见贾珍已经躺回了炕上,正闭著眼养神,便轻声询问: “老爷,这又是怎么了?什么丫头犯了什么错,值得老爷发这么大的火?” 贾珍睁开眼,瞥了尤氏一眼,摆手道: “你不必管,这没你的事,回去吧。” 尤氏闻言,脸色微微一滯,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本想再问几句,可看到贾珍那不耐烦的神色,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深知贾珍的脾性,说没你的事,要再多问一句都要惹他发火,终究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躬身,便转身退了出去。 走出贾珍住的上房,尤氏站在廊下,听著院中半梅那悽厉的哭喊声,一声比一声弱,一声比一声惨,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闭了闭眼,轻轻嘆息一声,摇了摇头,不再停留,抬脚往自己的住处走去,只当是没听到。 殴打丫鬟下人的事情,在寧国府中时有发生,贾珍荒淫无度,喜怒无常,高兴时要打人,不高兴时更要打人,动不动便是一顿板子。 府中下人皆敢怒而不敢言,毕竟贾珍就是寧国府的天,在这府中,他的话便是王法,无人敢违逆半分。 这头贾璨坐在屋中,也听到了半梅那悽厉的惨叫声,面无表情地翻了一页书。 屋中烛火微微跳动,映在他那张年轻俊美的面容上,明暗交替,看不出半分波澜。 一件古董,一句流言,便借贾珍之手,让半梅这个在前身面前整日耀武扬威、刻薄尖酸的內鬼,终於尝到了苦头。 也藉此,让贾珍亲手除掉了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 而贾珍或许到死都不会想到,所谓的两件古董,从头到尾,都只是贾璨设下的一个局。 今日从宝古斋出来之后,贾璨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似乎有人跟著,而且一路跟著他回了寧国府。 贾璨便意识到,这多半是贾珍安排的人,专门盯著他的一举一动。 以贾珍的心性,只会知道他去了古董店、买回来了一件古董,断然猜不到他是去见了能反杀自己的关键人物。 而且贾璨深知贾珍对他很是轻蔑和鄙夷,在贾珍眼里,他不过是个没用的废物,翻不起什么浪花。 贾珍又很贪財,素日里见了好东西便想据为己有,若知道他买回了一件古董,必然要派人来索要。 贾璨便將计就计,索性让小廝常临在府中散播一些谣言,说他今日在外头买回了两件古董,其中一件更是价值连城的宝贝,被他慧眼识珠,捡了个大漏。 常临是他身边的小廝,常年跟在他身边,他说的话,府中下人自然没人不信。 何况寧国府的下人本就爱嚼舌根,整日里无事还要生出三分是非来,何况有了现成的谈资。 於是,谣言很快便传开了,且越传越玄乎,越传越离谱。 传到最后,竟说什么璨二爷突然运气大好,在古董店发现了一件稀世珍宝,为了掩人耳目,不惹人注意,这才一共买了两件回来。 这些话在府中传得沸沸扬扬,添油加醋,越说越像真的。 谣言自然也很快传到了贾珍耳中,贾珍贪財好色一样不落,听说贾璨淘到了宝贝,心中便起了贪念,想要据为己有。 这也是他为何吩咐半梅去拿贾璨的古董来的主要缘故。 在贾珍看来,寧国府的一切都是他的,贾璨买回来的古董自然也是他的。 他只消一句话,贾璨就得乖乖上交,绝不敢有半句二话。 可没想到,半梅拿来的竟只是一个在他看来不值几个钱的木盒子,里头空空如也,传闻中价值连城的古董却不见踪影。 贾珍下意识便觉得是半梅在欺瞒他,將那件宝贝自己私藏了,哪里会想到这其中另有玄机。 这时,去半梅住处搜查的婆子回来了,战战兢兢,手里捧著一堆东西,进了门后,便恭敬回稟: “回老爷的话,半梅那丫头的住处都搜遍了,值钱的东西就这些,请老爷过目。” 贾珍抬眼扫了一眼,只见那些东西不过是些寻常的银簪、铜镜、几串铜钱,还有半匹绸缎,都是些不值钱的物件,加在一起也不过几两银子。 顿时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 “找,再去找,这贱人定是偷偷藏在了某处,你们没用心搜,翻个底朝天也要给老爷找出来!” 在贾珍看来,既然府中下人都在传,而且说得有鼻子有眼,他便彻底信了,只当贾璨真的买回来了一件稀世珍宝,所谓三人成虎,不过如此了。 那婆子嚇得浑身发抖,不敢有半点迟疑,急忙应了一声是,便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急匆匆又去搜寻了。 待这婆子离开,贾珍又朝著外头喊道: “打,给老爷我狠狠打,往死里打,看她还敢不敢私藏,敢不敢欺瞒老爷!” 正在外头杖责半梅的下人们听了这话,知道贾珍是真怒了,哪里敢违逆半分,手上动作不由得又加重了几分,板子落下去的声音更加重了。 此时半梅已经被打得皮开肉绽,后面血肉模糊,惨不忍睹,衣衫都被鲜血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 趴在地上,口中发出悽厉的惨叫声,断断续续地喊著: “冤枉……老爷,奴婢冤枉啊……定是……璨二爷他……他陷害奴婢……” 隨著下人们加重力道,板子一下接一下地落下来,她的声音也逐渐微弱下去,越来越小,越来越无力,最终彻底中断,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下人们见状,急忙停了手,生怕真把人打死了不好交代,小跑著来到上房门口,小心翼翼地通稟道: “老爷,半梅她……已经昏死过去了。” 贾珍躺在炕上,眼皮子都没动一下,淡淡地哼了一声: “打,继续打,真是个贱人,敢欺瞒老爷,还敢私藏贵重之物,打死了算。” “死后拉出城外埋了就行,不必来回我。” 20 事態延续 下令搜查 在贾珍眼里,一个丫鬟低贱而卑微,如同草芥一般,打死了就打死了,不值得多费一句口舌。 这些年来,被他玩弄致死或是隨便寻个由头处死的丫鬟不在少数,早已当做理所应当。 至於与半梅的那些私情,他更是一点都不顾及,在他眼中,这些有点姿色的丫鬟不过是他泄慾的工具罢了,用完了便扔,哪里会有什么情分可言。 下人们不敢违逆,只得回去继续行刑,片刻后,板子再次落下,发出声响。 半梅再也没有醒来,她就那样趴在地上,被活活杖毙,至死都没有等到贾珍的一句怜悯。 她之所以没听到府中那些谣言,是因为她从追踪贾璨行踪的小廝口中,已经得知了贾璨今日的准確行踪。 贾璨去了哪条街,进了哪几家店,买了什么东西,她都一清二楚。 故而她对府中那些添油加醋的谣言直接忽略了,不屑一顾,毕竟她掌握的是最真实的情况,哪里会把那些其他人的嚼舌根放在心上。 她也万万没有想到,贾珍竟真的会下令將她杖毙,往日里私下里的温存,她以为的情分,在贾珍的一脚一令之下,全都化为了泡影。 到死之前,她甚至还觉得自己是贾珍的人,忠心於他,高人一等,殊不知在贾珍眼里,她不过是一个不值一提的玩物罢了,用过便丟,连一丝怜悯都换不来。 “启稟老爷……半梅她……已经落气了。” 儘管贾珍方才吩咐过,打死了半梅不必再来通报,可下人们还是不敢不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前来通稟的下人战战兢兢地通稟,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等著贾珍发话。 贾珍闻言,微微撇嘴,脸上没有半分哀戚之色,反倒像是有几分不耐烦: “真是个贱人,到死都不认,真是晦气,赶紧拉到城外隨便找个地掩埋了!” 那下人闻言,如蒙大赦,暗暗鬆了一口气,至少贾珍没有迁怒於其他人,这便是万幸了。 急忙应下,立马退了出去,脚步比来时快了不知多少,生怕贾珍忽然改了主意。 很快,夜幕降临,府中各处掌起了灯。 去搜查半梅住处的婆子再次来回稟贾珍,这回比方才更加小心翼翼: “回老爷的话,小的们將半梅住的地方里里外外、角角落落都仔细搜查了好几遍,连墙缝都扒开看了,並未发现有什么稀世珍宝。” 说话间,这婆子的双腿已经在打颤了,也做好了被贾珍严惩的准备,心中暗暗叫苦,只盼著能少挨几板子。 果然,贾珍一听,顿时怒目圆睁,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一群废物!连个贱婢藏的东西都找不出来,煮熟的鸭子都能飞了,老爷留你们何用?” 那婆子嚇得顿时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额头磕在砖地上,咚咚作响,口中不住地喊著老爷饶命之类的话。 贾珍心中烦闷,站起身来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越走越气,索性站在屋子中间,怒骂了一通。 骂搜查的婆子丫鬟、杖责的下人无用,骂半梅贱人,到死都不肯说,骂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骂得口乾舌燥了,这才停下。 可他心中的怒火依旧未消,沉声吩咐人將这婆子连同去搜查的丫鬟们,每人杖责二十大板。 处置完了这些,贾珍终於消停了些,坐回炕上,眉头紧锁,开始琢磨起来。 半梅住处搜不出东西,那些婆子又说只找到些不值钱的零碎,莫非那件价值连城的古董根本就不在半梅手里? 他开始怀疑起贾璨是否有所隱瞒,贾珍越想越觉得不对劲,便叫来了大管家赖升的媳妇。 赖升家的是府中有头有脸的管事婆子,做事利落,对贾珍是忠心耿耿,言听计从。 贾珍沉声对她吩咐道: “速速带人去贾璨住的院落,给老爷我仔细搜查,若发现他私藏了稀世珍宝,立马拿来,並將他也一併叫来,老爷我要亲自审问他,若没有就罢了。” 赖升家的恭敬应下,不敢有丝毫怠慢,转身便走。 当即点了两队婆子丫鬟,足有二十几人,浩浩荡荡地往贾璨住的院子赶来。 一路上灯笼照得四周通明,一行人威风凛凛,气势汹汹,不知情的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 一进院子,赖升家的就扯著嗓子吩咐: “奉老爷之命,特来搜查璨二爷的住所,都给我搜仔细了,不要放过任何角落,连床底下、柜子后头都要翻一遍!” 跟著来的婆子丫鬟们都恭敬应下,隨即纷纷散开,往上房、左右厢房、左右耳房扑去,翻箱倒柜,四处搜寻。 一时间,院子里到处都是脚步声、说话声、开柜关门声,动静颇大,连隔壁院子的人都惊动了,探头探脑地往这边张望。 赖升家的满脸严肃,叉腰站在院中,见眾人已经开始搜查,颇为满意地点了点头,抬脚往上房来, 进了上房,只见贾璨依旧坐在窗前,手里拿著一本书,就著烛光在看,神色平静。 对於这些突然出现的不速之客,他是一点也不在意,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就当她们是空气一般。 颇有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意味。 赖升家的看到贾璨如此淡定,心中暗暗惊诧,她在这府中当差多年,见过的主子也不少,可像这位璨二爷这般,被人抄了院子还稳坐如山的,著实少见。 更別说,平日里,贾璨胆小怕事,今日竟纹丝不动? 迟疑片刻,还是堆起笑脸,走到贾璨身边,解释道: “璨二爷,您別介意,这是老爷的意思,我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来,您多担待。” 贾璨看都没看她一眼,依旧盯著手中的书,目光平静,没有任何表示。 赖升家的等了片刻,见他不理不睬,自討了个没趣,脸上的笑容便僵住了。 片刻后,收起笑脸,微微撇嘴,转身离开了,脚步比来时重了几分,显然心中不痛快。 走出房门,赖升家的回头看了一眼贾璨,暗中数落: 要不是看你好歹也是个主子,我才懒得搭理你,装模作样,真当自己是状元郎了? 不过是个没人在意的庶子罢了,摆什么谱呢! 21 偷了我的东西还想走? 赖升家的心里暗暗数落贾璨的同时,也发现了,今日的贾璨似乎和往常不同了。 以往贾璨若是看到这么多人来搜查他的院子,恐怕早就嚇得缩在角落,面色惨白,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哪里还敢坐在那里看书? 可今日,贾璨竟然一点也不怕,反而坦然地坐在窗前,神色自若,视这些闯入者如无物。 甭管贾璨是否是装模作样,至少他真的没有再怕过,而且连看都没看她们一眼,那份从容淡定,倒有几分家主风范。 赖升家的只觉得奇怪,心中犯嘀咕,却也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便不再多想。 叉著腰,扯著嗓子,指示婆子丫鬟们在贾璨住的院子里翻箱倒柜地搜查。 房间里的柜子被打开,衣物被扔了一地,箱子被掀翻,书册散落四处,连床铺都被掀了起来,被子褥子堆在一旁,弄得一片狼藉,像是遭了贼一般。 搜查了好一阵,几乎將所有角落都翻了个遍,连院中的花盆底下都瞧过了,也没任何发现。 赖升家的便打算带著人离开,转身往院门走去,那些婆子丫鬟们也纷纷收了手,准备跟上。 就在这时,贾璨终於发话了: “站住!” 赖升家的等人听得清楚,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贾璨。 只见贾璨放下手中的书,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来,来到她们面前,目光阴沉著扫视眾人,沉声说道: “你们奉老爷之命来搜查,肆意弄乱我的东西,我管不著,也不与你们计较,但偷拿了我柜子的东西,还有二十几两银子,得给我留下!” 这话一出,眾人脸色各异,有人立马低下头去,不敢与贾璨对视,有人满脸诧异,左右张望,也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人群中隱隱有几分骚动,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领头的赖升家的面色一沉,上前一步,有些不悦: “璨二爷,您这话什么意思?我们只是奉命搜查,翻看物件是有的,可从未拿过您的东西,您可不能平白冤枉人。” 贾璨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讥誚,目光冷冽: “没拿?真当我眼瞎看不到呢?你们当中有人趁著搜查的间隙,偷偷往袖子里、怀里藏了东西,动作虽快,却毫不掩饰。” “连我放在柜子里的银子你们都敢拿,怎么,老爷吩咐过你们,连我的银子也要搜走吗?” 这话一出,赖升家的脸色骤变,方才的理直气壮顿时消散了大半,变得有些心虚与不安了。 半梅被贾珍杖毙的消息,已在寧国府內传开了。 所有人都知道,半梅是因为私藏了东西被贾珍活活打死的,她的惨叫声还在眾人耳边迴荡,尸骨未寒。 这会子,贾璨说她们借搜查之名,行中饱私囊之举,若这话传到贾珍耳中,她们的下场必然也是半梅那般。 半晌,有一个贪財又胆小的婆子心理防线崩溃,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哆嗦,战战兢兢求饶: “璨二爷饶命,璨二爷饶命啊,小的一时糊涂,鬼迷了心窍,我……我都招。” “我就拿了一对银耳挖,再没拿別的了,求璨二爷高抬贵手,千万別告诉老爷,小的给您磕头了!” 说著,便从怀里掏出那对银耳挖,哆哆嗦嗦地放在地上,又连连磕头,额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其余人见状,都惊愕地看著她,尤其是赖升家的,瞪大眼睛,满脸火辣辣的疼,像是被人当眾扇了两个耳光。 毕竟方才她还信誓旦旦地对贾璨说,她们只是来搜查,可没动过他的东西,没想到转眼间,就被这婆子的话打了脸。 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嘴角抽动著,说不出话来了。 贾璨冷哼一声,目光从那婆子身上移开,扫向其余眾人: “当真是贪心又胆小,我劝你们都老实地將偷偷拿的东西放回去,一样也不许少。” “尤其是我放在柜子里的二十几两银子,如果我发现少了任何一样东西,或是少了一钱银子,那就別怪我如实告知给老爷听了。” “到那时候,半梅是什么下场,你们自己心里清楚。” 听了这话,不少丫鬟婆子们的脸色都变了变,有的额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贾璨在寧国府虽没什么存在感和地位,可到底是主子,是寧国府的二爷。 下人敢偷主子的东西,那就是犯了大错,传出去便是贼名,贾珍知道了必然会严惩不贷,轻则杖责,重则撵出府去,甚至丟了性命。 最重要的是,贾璨说的是事实。 她们当中不少人,都在刚刚搜查的时候,趁人不备,往自己兜里塞了一些东西。 在她们看来,贾璨这个二爷向来懦弱无能,逆来顺受。 她们奉贾珍这个老爷的指示前来贾璨的院子搜查,就算当著贾璨的面拿一些东西,想必贾璨也不敢多说什么,更不敢去告状。 所以,她们甚至没有过多遮掩偷拿的举动,大大方方地往袖子里揣,往怀里塞,被贾璨看得一清二楚。 如今贾璨突然发难,且搬出了贾珍的名头,她们这才慌了神,知道这位二爷不是好惹的。 一时间,眾人面面相覷,有几个胆小的已经悄悄將藏的东西往外掏了。 方才,贾璨虽然一直坐在窗前看书,面色平静淡然,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不在意。 但他的目光却时不时看向这些翻箱倒柜的丫鬟婆子们,他看得真切清楚,这些人將他的衣物隨意扔在地上,將他的书册胡乱堆叠,將他的箱柜翻得底朝天。 弄得屋里屋外乱七八糟、一片狼藉,心中也不免生出几分怒意。 这是真把他当做软脚虾了?当真以为他还是从前那个任人欺凌、不敢吭声的懦弱庶子? 对於寧国府这些下人,贾璨是没多少好感的。 正所谓上樑不正下樑歪,贾珍、贾蓉父子穷奢极欲、贪財好色,底下的下人也都一个德行,一个个趋炎附势、欺软怕硬、看人下菜碟。 在记忆中,前身没少被这些下人怠慢、刁难,甚至是明里暗里的迫害。 眼下这些人,当著他的面偷拿他的东西,就是最好的体现,其中也有没拿的,但肯定看到了,却没有制止,或是举报给贾璨听。 22 不是知错 只是意识到自己快死了 在贾璨看来,这一群前来搜查他院子的丫鬟婆子,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尤其是领头的赖升家的,平日里仗著是大管家赖升的媳妇,趾高气扬、囂张跋扈,从来没把他这个二爷放在眼里。 他正好藉此机会,先討回一点利息再说。 等他反杀了贾珍,彻底掌控了整个寧国府,这些贪財刻薄、势利眼的下人,他都会一一秋后算总帐,一个也跑不掉。 没一会儿,又有一两个婆子扛不住心中的恐惧,扑通扑通跪倒在地,连连求饶: “璨二爷饶命,小的也拿了,小的这就还,这就还……” 接著又有年轻丫鬟也扛不住了,跟著跪下,双手颤抖著从袖中、怀中掏出偷拿的东西,放在地上。 毕竟有人已经承认了,如果死扛到底,被查出来,后果必然更加严重,半梅的下场就是前车之鑑。 站在最前面的赖升家的见状,脸色一变再变,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哆嗦著,半晌说不出话来。 她万万没想到,这些丫鬟婆子竟真敢偷拿贾璨的东西,更没想到,还被贾璨当场抓了个现行。 这事如果没有处理好,传到贾珍耳中,她这个领头的管事媳妇也必然被迁怒严惩,到时候板子落在自己身上,可不是闹著玩的。 一时间,她嘴角猛烈抽动,看著贾璨,眼中闪过惊愕、担忧和不可置信的神色。 眼前的贾璨,和以往唯唯诺诺、见了人就低头的状况截然不同。 贾璨站在那里,神色冷峻,身上竟然散发出令人骇然的威势,让她不自觉地生出一种畏惧之感。 好似站在面前的不是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而是一个手握生杀大权的当家主子。 赖升家的心中一阵恍惚,竟有种不敢与贾璨对视的感觉,不由自主地低下了头。 几个跪在地上的婆子丫鬟哀求不止: “二爷,小的再也不敢了,求您饶过我们这一回了,望您发发慈悲,奴婢们给您磕头了……” 贾璨看著跪在地上求饶的几人,一点同情心都生不起来。 这些人平日里仗势欺人,作威作福,如今落了下风便装出一副可怜相,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 用后世流行的话来说,她们不是知错了,她们只是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便接著冷哼一声:“我可以给你们一次机会,现在,將我屋中所有箱柜都原封不动地还原,你们在哪偷拿的什么东西,就放回哪里去,一样也不许乱。” “另外,我柜子里至少放了二十五两银子,如今不翼而飞,我劝你们乖乖当面交出来,” “最后,每人再打自己十个耳光,保证不再犯,这事就算揭过去了。” “否则,我现在就去找老爷,让他来处置吧!” 其实,贾璨根本就没有在柜子里藏二十多两银子。 他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子,月钱都被贾珍剋扣截胡,整个家底也不过几两碎银子,都在他身上收著呢。 这不过是贾璨故意而为,借题发挥,藉此严惩这些贪財势利的丫鬟婆子,给她们一个狠狠的教训。 贾璨话说完,眾多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覷,各自在心中猜疑,互相打量著,都在想是不是对方拿了那二十多两银子。 毕竟已经有人承认偷拿了东西,可见偷拿之事是確凿的,所以也没人怀疑贾璨说的不对,只当是哪个胆大的趁乱昧下了那笔银子。 赖升家的更是脸上滚烫,如同被人狠狠扇了数个耳光,火辣辣地疼。 咬了咬牙,强压下心中的羞愤与恼怒,朝著那些丫鬟婆子厉声呵斥道: “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將偷拿的东西放回原位?再按璨二爷所言,將院中所有东西都恢復如初,一件也不许落下,一个角落也不许乱!” 眾多丫鬟婆子听了,不敢有丝毫迟疑,纷纷行动起来。 手忙脚乱地收拾地上的衣物,將柜子里的东西重新摆放整齐、被褥铺回床上、散落的书册捡起来摞好。 一时间,屋里屋外都是忙碌的身影,再没了方才搜查时的那股囂张气焰。 不一会的功夫,贾璨院中的箱柜物品便又恢復如初。 那些搜查的丫鬟婆子们此刻都在一丝不苟地整理著,动作比方才搜查时还要仔细认真,甚至比之前还要整洁几分,生怕贾璨再挑出半点错处来。 渐渐地,丫鬟婆子们將各处都收拾妥当,又都回到院子中间集合,垂手低头,大气也不敢出。 赖升家的铁青著脸色,说道:“愣著做什么,还不自己掌自己的嘴?” 眾多丫鬟婆子不敢有怨言,纷纷主动自己打自己,一时间,满院中传来打脸的声音,即便再怎么控制力道,当著贾璨的面,她们也不敢糊弄。 眾人脸上很快就红了,尤其是那些年轻丫鬟们,脸上火辣辣的疼,颇显滑稽和狼狈。 贾璨站在门口,將她们的举动看在眼里,嘴角微微扬起,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看著这些方才还趾高气扬、不可一世的丫鬟婆子们,如今一个个低眉顺眼,自己掌自己,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快意。 领头的赖升家的见眾人都打完了,微微欠身,对贾璨说道: “璨二爷,这下您可满意?您院中的东西,都已收拾妥当了,她们也都各自掌了十耳光。” 贾璨盯著她,冷然接话:“还有二十五两银子呢?我可没看到有人拿出银子来放回去啊。” 说话间,冷冷扫视著她们所有人,那目光仿佛能看穿人心。 眾多丫鬟婆子皆低头不语。 赖升家的满脸铁青,胸膛起伏不定,她转过身去,朝著那群丫鬟婆子怒声问道: “到底是谁拿了璨二爷的银子,还不拿出来?都这个时候了,还不承认吗?是想找死吗?” 然而,眾人却依旧低著头,沉默不语,没有一个人应声。 半晌,贾璨冷哼一声: “看来是没人愿意承认了,那行,我这就去找老爷,让他亲自来审问你们。” “刚刚你们被我抓了现行,人证物证俱在,想必老爷也不会多说什么。” 说完,他便抬脚迈步,顺著迴廊往院门口走去,步伐沉稳,不紧不慢。 23 互相猜疑辱骂 齐跪地求饶 见贾璨往外走,准备去告知贾珍听了,前来搜查的丫鬟婆子们顿时慌了神,一个个面色大变,如遭雷击。 她们都知道贾珍的脾性,喜怒无常,暴戾残忍,没错还要骂你一顿,更別说眼下確实被贾璨抓了现行。 偷主子的东西,那可不是小罪,轻则杖责,重则撵出府去,半梅的下场还血淋淋地摆在眼前呢。 顿时有人忍不住嘀咕起来: “到底是谁啊?敢做不敢认是吗?拿了就赶紧还回去啊,非要连累大家一起死才甘心?” “是啊,快点还给璨二爷啊,別连累了大家,我可不想给那不知死活的人背黑锅!” 更有人开始互相怀疑、互相指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周婆子,我看你一直不说话,脸色也不对,是不是你拿的?如果是,赶快拿出来啊,老爷要是知道了,大家都得死,你知不知道?” 那被无端指控的周婆子顿时跳了起来,唾沫横飞,指著对方的鼻子骂道: “我呸!李婆子你別血口喷人,我才不像你一样贪心,连璨二爷的手炉都要拿,怎么,你家里穷得连这个物件都没有吗?” “上回你在厨房偷吃点心的事我还没给你抖出来呢,你倒先来攀咬我了!” 那李婆子也不甘示弱,叉著腰回骂道: “你放屁!你去年偷拿了小蓉大奶奶房里的绢花,以为没人知道?我可都看在眼里!” “……” 一时间,院子里吵成了一锅粥,你一言我一语,互相揭短,互相攻訐,什么粗俗低下的话语都骂了出来,將平日里积攒的恩怨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那些陈年旧帐、鸡毛蒜皮的过节,全都被翻了出来,人性的恶在这一刻展露得淋漓尽致。 然而,贾璨却没有理会她们,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依旧不紧不慢地顺著迴廊往外走。 丫鬟婆子们见状,爭吵得越发厉害,声音越来越大,几乎要掀翻屋顶。 赖升家的也急了,满脸涨红,额头上青筋暴起,內心慌张至极。 毕竟贾珍可是让她带队来抄检贾璨的院子的,现在却出现这么大的紕漏。 贾璨到底是主子,下人们竟敢当著他的面偷拿东西、钱財,这事若传到贾珍耳中,必然要严惩不贷。 即便她没有偷拿,连带的罪责也一定不小,到时候板子落在自己身上,可不是闹著玩的。 想到贾珍那暴戾的脾性,一定会迁怒於她这个领头的,赖升家的不免心中发怵,双腿都有些发软。 看著贾璨走向院门外的沉稳背影,咬了咬牙,终於下定了决心,抬脚快步追上,並高声呼喊: “二爷请留步!” 贾璨嘴角微微扬起,眼底闪过一丝精芒,停下脚步。 他其实就是作势要离开而已,他並不想真的去面对贾珍那个老畜生。 或许是因为前身留下的心理阴影,又或许是发自本能的厌恶,贾璨一想到贾珍那张脸,都觉得噁心和抗拒,能不见便不见。 赖升家的见贾璨停下脚步,心中暗暗鬆了一口气,急忙快步来到他面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了,毫不犹豫地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二爷恕罪,是奴婢等管教不严,治下无方,才让这些没规矩的东西做出这等下作事来。” “求二爷高抬贵手,饶奴婢们这一回,奴婢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们,再不敢有下次了,二爷的大恩大德,奴婢们铭记在心,永世不忘。” 为了不受罚,赖升家的这时低下了往日高傲的头颅,对贾璨也恭敬了起来。 正在互相怀疑指责的丫鬟婆子们见状,顿时都安静了下来。 见领头的赖升家的都跪了,哪里还敢站著,纷纷转过身来,朝著贾璨扑通扑通跪了下去,黑压压地跪了一地,低著头,大气也不敢出。 贾璨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面前的赖升家的,心中不免有几分畅快。 在前身的记忆中,这位赖升家的每次见了他,都是一副不屑一顾的模样,鼻孔朝天,说话阴阳怪气,似乎他这个二爷还不如她一个管事媳妇体面。 可眼下,赖升家的倒是愿意跪在他面前磕头求饶了。 又看了看跪了满院子的丫鬟婆子,黑压压的一片,一个个低著头,噤若寒蝉,冷哼一声: “我说过的,你们奉老爷之命前来搜查,我管不著,可你们敢偷拿我的东西,那我可不干。” “现在我放在柜子里的银子,你们还没还回来呢,让我怎么饶过你们?” “那可是我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攒下的体己,你们给我拿了,让我怎么活?”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既有受害者的委屈,又有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赖升家的低著头,不敢看他,忙回道: “二爷您息怒,请您给我一点时间,最多半个时辰,我定让她们將偷拿的银子交出来,一文也不少。” 贾璨瞥她一眼,淡淡说道: “我只给你们一刻钟的时间,一刻钟后,我没看到足银足两的银子,那就別怪我不讲情面了。” 说完,转身从容地往上房走去,没有给赖升家的任何商量的余地。 赖升家的跪在原地,听得满心憋屈和不安。 毕竟她没有拿贾璨的东西和银子,但她是领头的管事媳妇,此事闹成这样,她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係。 贾珍若怪罪下来,头一个要找的就是她,会责怪她怎么管理的丫鬟婆子,竟敢当著主子的面偷拿东西。 待见贾璨回了上房,身影消失在门內,赖升家的这才从地上爬起来,膝盖已经跪得生疼。 阴沉著脸色回到眾多丫鬟婆子们面前,盯著她们,眼中满是寒芒,咬著牙说道: “都听到了?璨二爷只给一刻钟的时间,是谁偷拿的,赶紧站出来,別连累大家一起遭殃!” 然而,眾人都沉默了,没有一个人应声。 因为根本就没人在贾璨的柜子里偷拿过银子,自然不会有人站出来。 只是所有人心里都在埋怨那个『偷拿银子』的人,甚至生出了恨意。 不少人暗想,若不是那人贪心,她们何至於在这里跪著求饶,何至於被璨二爷这般拿捏,何至於如此憋屈。 全然忘了,就是因为她们自己贪婪,不把贾璨放在眼里,才会导致这般下场。 24 让分摊如割肉 也只能憋屈认了 半晌,赖升家的见丫鬟婆子们依旧无人承认,心中的焦躁与恼怒越发浓烈,咬牙怒道: “还是没人承认是吧?行,那就都等著杖毙吧!半梅的下场,我想你们都听说了的。” 这话一出,丫鬟婆子们再次炸开了锅,她们本就提心弔胆,一听杖毙二字,更是嚇得魂飞魄散,尤其是那些贪心又胆小的。 一时间,院子里再次沸腾起来,互相猜忌、指责、辱骂的声音此起彼伏。 有指著旁人的鼻子骂的,揪著旧事不放,也有哭天喊地叫冤枉的,乱成了一锅粥。 贾璨坐在上房里,手里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听著外头的吵闹声,轻轻摇了摇头,抬高声音提醒了一句: “时间不多咯,你们可要抓紧!” 这话就如从九幽之下传来的催命符,冷颼颼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眾多丫鬟婆子们更加慌张了,爭吵声更大,几乎要掀翻了院墙。 赖升家的脸色更是一变再变,青白交加,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只能再说一些狠话,可无论她怎么说,依旧没人站出来承认。 这下赖升家的是真的慌了,手脚都有些发软,脸色越来越难看。 时间可不等人,一刻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眼看著就要就过去一半时间了,却一点结果也没有。 看贾璨今日的作態,绝非以往那个任人揉捏的软柿子了,他说得出做得到,一刻钟后见不到银子,只怕真的会去找贾珍。 赖升家的眼神一闪,开始不动声色地扫视这群丫鬟婆子,心中盘算著抓几个替罪羊出来,先让贾璨满意了再说。 横竖这些人里头本就有偷拿东西的,挑几个最不老实的推出去,也不算是冤枉了她们。 可就在这时,上房里再次传来贾璨的提醒声: “没人承认,你们就互摊吧,没看到银子,我绝不罢休,你们自己掂量著办。” 听了这话,赖升家的心中一惊,顿时明白抓几个替罪羊恐怕也没用,贾璨要的是银子,而不是有人承认。 就算她推出去几个人,拿不出银子来,贾璨照样不会罢休。 半晌,赖升家的咬了咬牙,终於下定了决心,厉声喝道: “都別吵了!所有人分摊,將银子凑齐了给璨二爷,谁也別想躲过去。” 话音刚落,有婆子不服气,梗著脖子嚷道: “凭什么?我又没拿璨二爷的银子,我为什么要分摊?这不公平!” 赖升家满眼狠厉之色,直直盯著那婆子: “不想分摊,也没人承认,那就等著老爷杖毙你们!你自己选!” 这话一出,眾人皆不说话了,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半梅才刚刚被贾珍杖毙,尸骨未寒,前车之鑑就摆在她们面前呢,谁也不想成为下一个半梅。 院中的丫鬟婆子们还未从要分摊银子的憋屈中缓过神来,又听贾璨在上房里抬高声音说道: “正好,加上赖升家的,你们一共二十五人,一人分摊一两银子。”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法子,回家拿也好,找人借也罢,总之,一刻钟后,我要看到二十五两银子。” “这是我给你们的最后一次机会,你们再不珍惜,我就找老爷去了。” 一两银子虽然不多,但对於这些丫鬟婆子来说,那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她们的月钱本就不多,一月不过几钱银子,这一两便相当於几个月的月钱。 她们当中不少人都贪財吝嗇,平日里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这一下就要分摊一两银子,简直如同割她们的肉一般。 一时间,眾人面露难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愿意先开口。 赖升家的也看出来了,贾璨要的就是银子,旁的都可以不追究。 咬了咬牙,扫视眾人一眼,冷冷说道: “你们想不分摊也行,甚至我可以全部给你们出了,你们乐得乾净。” “不过,休怪我事后去通稟给太太听!” 赖升家的这时也只敢威胁告知尤氏听,而不是贾珍,因为捅到贾珍面前的话,她也少不得被牵连。 这话一出,眾多丫鬟婆子彻底没招了。 她们心中纵然万般不愿,可一想到有可能被追究责任、撵出府去的严重后果,便什么心思都不敢有了。 有人已经开始从口袋里摸钱了,动作虽然磨蹭,却也不敢不掏。 其中一些人,身上恰好带著银子,甚至真的能够拿出一两来。 她们將碎银子或铜钱捧在手里,脸上满是不舍,仿佛是剜了心头肉一般。 也有不够的,急得满头是汗,只能向赖升家的请求: “赖嫂子,我……我身上没那么多,我回去拿,很快的……” 赖升家的却阴沉著脸,摆了摆手,不耐烦说道: “来不及了,我先给你垫上,回头交给我就行,一个也不许少。” 显然,赖升家的也知道,时间在逐渐流逝,距离贾璨说的一刻钟已经没有多少功夫了。 这些婆子丫鬟来回一趟少说也要一盏茶的功夫,如果拿不出,少不得还得找人去借,根本就不够折腾。 作为大管家的媳妇,赖升家的身上常年带著不少银子,以备不时之需,此刻正好派上了用场。 当下,赖升家的挨个收了她们上交的银钱,不够的,她便从自己的荷包里取出银子先给垫上。 一边收,一边在心中暗暗记下,谁交了,谁没交,谁欠了多少,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多时,赖升家的捧著一堆铜钱加碎银子来到贾璨面前,双手奉上,比刚来时不知谦卑恭敬了多少: “璨二爷,这里一共折合二十五两银子,您仔细点一点。” 贾璨嘴角微微扬起,示意她放在旁边的桌案上。 伸出手,从容不迫地清点著那些铜钱,確认数目无误之后,才微微点头: “嗯,確实够了,你们可以走了,不过,我奉劝你们一句,以后手脚乾净一些,眼睛放亮一些。” “这也就是碰到我,换做府中其他主子,就没这么简单能了结的。” 赖升家的听后,心中长鬆一口气,悬著的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暗想,总算是过关了。 下意识抹了抹额头,堆起笑脸,訕訕道: “二爷您说的是,换做其他主子,我们哪里还有命在,是您宽厚仁慈……” 25 再见余暉 坦言自身遭遇 赖升家的面上陪笑,心里却也越发觉得贾璨不同了,眼下的贾璨当真有几分当家主子的风范,不怒自威,恩威並施,与往日那个畏畏缩缩的少年判若两人。 赖升家的不由得抬头看了贾璨一眼,只见他端坐在那里,烛光映在他年轻俊美的面容上,眉目间显露出沉静而从容的气质。 一瞬间,赖升家的恍然觉得,眼前的璨二爷像是换了一个人。 心中暗暗惊诧,却也不敢多想,更不敢多看,躬身告退,匆匆地退了出去。 来到院中,赖升家的没好气地挥了挥手,朝著那些还杵在原地的丫鬟婆子们喝道: “还站在这里做什么?等著赏饭吃呢?赶紧走啊,留在这丟人现眼吗?” 眾多丫鬟婆子听了,皆感憋屈和羞愤,却无法反驳。 她们今晚本是奉命来搜查的,威风凛凛地来,却灰头土脸地走,不但什么也没搜到,反倒每人赔了一两银子,还被罚自己打自己的脸,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確实是丟尽了脸。 一个个低著头,灰溜溜地鱼贯而出,脚步急促,生怕再多留一刻又要生出什么事端来。 很快,原本喧闹的院落便冷清了下来,只剩下夜风吹过树梢的细微声响。 贾璨见她们都离开了,便伸手从桌上拿起一块碎银子,在手中把玩著。 看著银子在烛光下泛著光泽,心中不免感嘆,不论在哪个时代,钱都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啊。 他虽然已经打算反杀贾珍,继承整座寧国府,但毕竟还没实现。 而这一次小试牛刀,便获得了超过半年月钱的银两,也算是小有收穫了。 至少在反杀贾珍的这段时间里,他不用再为银钱发愁,不必再节衣缩食,日子能好过许多。 想到这里,面上不免显露出一抹自得之色,心情颇为愉悦。 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两个钱袋来,一个装铜钱,一个装碎银子,仔细分装好。 就在这时,旁边的烛火突然微微晃动了一下,贾璨装钱的手顿时一滯,整个人如同被定住了一般,瞬间警觉起来。 猛地抬起头,目光一凝,迅速环顾四周,沉声喝道: “谁!” 话音未落,他便发现,屋中不知何时已经多了一个人。 来人一身黑色劲装,身形挺拔,头上戴著一顶黑色斗笠,斗笠上垂下来的黑色纱帘將面容遮得严严实实,只隱约可见下頜的轮廓。 坦然地站在屋中,似乎一直就在那里,像是凭空出来的,无声无息。 来人见贾璨瞬间便发现了自己的存在,似乎颇为讚赏: “公子好敏锐的感知,正自愉悦放鬆之际,竟还能瞬间察觉我的气息,这份警惕与敏锐,实在罕见。” 说完,他將自己的斗笠摘下,正是白天和贾璨在宝古斋见过面的余暉。 贾璨见是他,心头顿时放鬆了下来,面上露出一抹笑意,客气地拱了拱手: “余大人好厉害的身手,不声不响就进了这寧国府,没有惊动任何人,在下佩服。” 余暉看著他,目光闪过欣慰,低声笑道: “这不算什么,寧国府的护院鬆散,防一防小偷小贼或许还行,有点身手的人就能够轻鬆潜入,不值一提。” 说著,话锋一转: “我倒是应该佩服公子你,利用古董之说,轻轻鬆鬆便除掉了贾珍安插在公子身边的耳目。” “刚刚更是上演了一出隱忍反击的好戏,狠狠打了那些丫鬟婆子的脸,公子好手段,余某只在一旁看著,都忍不住拍案叫绝。” 贾璨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听他这话的意思,似乎在半梅被杖毙之前就已经潜入了寧国府,將府中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 暗暗心惊於余暉的来无影去无踪,面上却不动声色,谦虚地回应道: “余大人过奖了,在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並非有意卖弄,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可若连头都抬不起来的时候,便只能奋起反击了。” 余暉仔细端详著他,目光从贾璨的眉眼之间缓缓掠过,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 “听闻公子此前在寧国府过得有些卑微,处处忍让,事事小心,甚至连下人都不如。” “可如今的公子,却胆识过人、有勇有谋,与传闻中的模样判若两人,我实在好奇,公子为何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变化?” 听他这么问,贾璨便明白,余暉早已將他的底细查了个清清楚楚,连他过去在府中的处境都了如指掌,不由得內心一紧,暗自庆幸自己方才没有贸然隱瞒什么,否则此刻被戳穿,反而不美。 面上不动声色,沉吟片刻,方才坦然回应: “看来余大人已经將我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了,既然如此,那我也不隱瞒了。” “三天前,贾珍这个猪狗不如的畜生,竟然想对我动手动脚,我拼死反抗,才让他未曾得手,为此我还昏死了过去,醒来时已是半夜,浑身酸痛,动弹不得。” “那一夜我躺在榻上,回想自己此前的所作所为,回想这些年在府中如履薄冰的日子,才明白就算自己再怎么不惹事、不招人,也终究难逃被刁难、被欺凌的下场。” “於是,我开始反思,我也清楚地知道,贾珍这畜生绝不会对我善罢甘休,一次不成,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我若再不反抗,便只能等著被欺凌侮辱。” 既然余暉已经將他的底细都查清楚了,贾璨自然也没必要再隱瞒自身的遭遇,將自己的实情说出来,反倒能让余暉更加信任他。 余暉闻言,脸色骤变,方才那份从容与淡定瞬间消失,盯著贾璨,又惊又怒: “什么!贾珍这畜生竟然……竟然对公子也有覬覦之心?” 说话间,余暉满脸铁青,眼中闪过惊人的杀机,寒光四射,右手已经握成了拳头,显然极为愤怒。 贾璨亦是满脸凝重,微微点头: “正是如此,正巧前日我在园中散步时,见那位郡主独自在园中亭子里抹泪,念及她平时对我多有关照,便上前询问她怎么了。” “她起初不肯说,后来似乎觉得我说得真诚,才將贾珍的兽行告诉了我,並託付我去宝古斋找人,將此事传出去。” 26 贾珍贾蓉父子进入死亡倒计时 说起和秦可卿交谈的情况时,贾璨满脸真诚坦然,目光清澈,看不出半分虚假。 余暉听他说得合情合理,前后连贯,並未有所怀疑,沉吟片刻,又问道: “听公子的意思,似乎与郡主並不相熟,公子此前和郡主难道没有日常来往?” 对於自己和秦可卿从小在东宫相识的事情,贾璨选择了隱瞒,面色如常,摇了摇头: “並没有,我在这府中身份低微,郡主是贾蓉的媳妇,辈分和男女都有別,平日见面也不过点头之交,並无深交。” “直到前日在园中遇到她时,我们才交谈了许久,说了些体己话。” 余暉听得一怔,半晌没有说话,盯著贾璨看了片刻,眼底闪过复杂的神色。 他发觉贾璨似乎完全不记得自己在东宫长大的往事了,也意识到,秦可卿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关照他,为什么会在危难之时偏偏选中了他来传信。 这其中分明有千丝万缕的联繫,可贾璨却浑然不觉。 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终究没有点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意味深长地看了贾璨一眼,转而说道: “原来如此,公子受委屈了,不过公子放心,贾珍的末日不远了。” 余暉本想说出贾璨幼年曾在东宫长大、与秦可卿青梅竹马这个事实,可终究觉得此时点破未必是好事,反倒可能让贾璨心绪纷乱,徒增困扰。 心中暗道,此事还是等往后再说罢。 便话锋一转: “有关贾珍想要玷污郡主一事,我已经上报给了太上皇,太上皇听后十分震怒,已经下了口諭,要诛杀贾珍、贾蓉这对畜生父子,以正纲常。” 听了这话,贾璨暗暗长鬆一口气,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於落了地。 果然和他想的一样,秦可卿的身份,太上皇是知道的,而且太上皇对此事的態度,比他预想的还要严厉。 他原本还担心,此事恐怕会出现一些波折,没想到,余暉竟然能够直接向太上皇通稟,而且太上皇当即就下了诛杀的口諭。 这意味著,贾珍贾蓉父子进入死亡倒计时了! 也意识到,余暉必然就是太上皇的人,而且是颇得信任的心腹。 否则,这等机密之事,太上皇岂会轻易託付? 那么,当年余暉去救秦可卿,多半也是太上皇的旨意了。 虽然贾璨不知道当年旧太子到底因何而出事,是谋反还是被废黜,无从得知。 但就目前所知的情况来看,太上皇对旧太子尚存一丝父子之情,所以才会在最后关头让余暉將秦可卿救了出来,保留了旧太子的血脉。 这一点,倒是让他对太上皇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感。 正当他暗自长鬆一口气时,突听余暉话锋再一转: “不过,太上皇似乎对公子来了兴趣,他说要见一见公子,时间就安排在了明天。” 儘管太上皇隱晦地提醒过余暉,不必告知贾璨,他的真正身份,只说是有人想见见贾璨即可。 可余暉此刻却毫无保留地告知给了贾璨听,也不知是出於信任,还是另有考量。 贾璨听得一怔,眼中满是惊愕,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看著余暉,迟疑追问: “太上皇要见我?余大人,你没说笑吧?” 余暉满脸严肃,沉声回道: “我自然没有说笑,这可是太上皇的口諭,也是我来此的主要目的。” 说话间,他眼底闪过一丝惭愧,脸色都有些不自然。 在余暉看来,如果不是他有意在太上皇面前夸讚贾璨,恐怕太上皇也不会生出要见贾璨的念头。 对此,余暉有些忐忑,不知此事对贾璨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贾璨则內心一阵轻跳,既激动又不安,太上皇在位四十几年,执掌天下,威加四海,那是何等的尊崇与威严。 如今即便让出了皇位,在朝堂上依旧有著不小的影响力。 如果能够得到太上皇的青睞,对贾璨来说,无异於走上了快车道,对他未来的发展绝对是不可多得的绝佳机会。 可若是不小心触怒了太上皇,那便是灭顶之灾,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正可谓是风险与机遇並存。 半晌,又听余暉真诚叮嘱道: “公子,明日去见太上皇时,还请万万保持敬畏之心,儘量少说多听。” “太上皇若问你什么,你如实回答便是,千万不可胡言乱语,不可自作聪明。” “太上皇最不喜的就是那些花言巧语、自作主张的人,能不多说就不要多言,坦诚相待最好。” 贾璨回过神来,感受到余暉话语中浓浓的善意与关心,心中不由得一暖,客气地拱了拱手,郑重回道: “余大人放心,我明白的,太上皇面前,我自会谨言慎行,不会有出格之处,也绝不会辜负余大人的一片好意。” 余暉见他听进了心里,態度诚恳,不像是敷衍之词,不免鬆了一口气。 又见贾璨沉稳大气,面对他这个龙驤卫指挥使,不卑不亢,谈吐得体,想来明日面见太上皇时,应当不会有大的差错。 他心中那份担心,似乎有点多余了。 沉默片刻,余暉又接著说道: “听太上皇的意思,若对公子你满意,他打算將诛杀贾珍、贾蓉父子的重任交託给你去办,这或许也是太上皇对公子的一次考验。” 听了这话,贾璨暗自惊喜,心头猛地一跳,嘴角都不自主地扬了扬。 如果能够亲手杀了贾珍,对他来说,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 贾珍这畜生不仅覬覦秦可卿,更逼得前身丟了性命。 若能亲手结果了贾珍,不仅可以一雪前耻,也可以彻底消除前身留下的心理阴影,从此心无掛碍。 但很显然,这事的前提是,太上皇对他满意,认可他的胆识与能力。 这意味著,明日的见面颇为关键。 贾璨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激动,稳了稳心神,郑重接话: “多谢余大人告知这些,我会好好准备,不会辜负余大人你的一片苦心,尽力让太上皇对我满意。” 说话间,贾璨也发觉了,余暉对他似乎颇为在意和关心,就像是长辈对子侄的关心。 心中不免暗暗思忖,余暉与他非亲非故,不过是今日才相识,为何会对他如此上心? 这其中,莫非还有什么他不曾知晓的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