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鵰郭靖:朕乃周世祖》 第1章 南归祭祖,郭靖之心 射鵰世界,嘉定11年(1218年),暮春。 “安达,你这次南归祭祖,要小心南边黑了心的歹人。” 苍茫的天空半昏不亮,水草连绵,放牧的汉子挥鞭赶羊,两个年轻人骑著马缓缓前行。 蒙古马体型普遍小,这两匹却高近五尺,高背细腿,很是精神。 郭靖浓眉大眼,双目炯然有神,穿一身交领右衽质孙服,笑著对拖雷道:“我这次回去有七位师父一起,不会有事的。” “这次南下,不单我要祭拜父祖,他们也想寻访名医,给五师父看伤。” 拖雷面相阳刚粗獷,年纪轻轻已有几分锐气,这会儿却面色含忧。 “我听说南边宋国文人当道,多傻屌,坏的流脓。” “叔父当年或许就是被哪个傻屌记恨害了,你莫大意。” 郭靖闻言不禁哂然,又拍了拍腰间的弓棒、马侧的箭囊。 “我是小哲別,哪个贼人想害我被我抓到,我只一箭射去就要他性命,他的人却难追上我。” 拖雷这下安然,他这安达年不过十三,却已多次隨军一年,弓马嫻熟不亚老將,钢筋铁骨的中原功夫更有独到之处。 不久前,他已因军功和父汗喜爱,破例封为百户,渐有父汗麾下未来第一勇將之势。 想那南国坐拥锦绣河山、千万子女,上下傻屌只会舞文弄墨、內斗害人,正该安达这样的人去杀上一杀。 安抚好拖雷,郭靖眼睛微暇,眼底浮起复杂的神色,过往种种印过脑海。 “光阴如骏马加鞭,岁月如落花流水啊,一晃十三年了。” 他是穿越者,上辈子是个喜好翻歷史书的大学生,去寺庙给佛祖送功德保佑考研时一脚踏空,成了穿越客。 但是,他穿越的不是正经歷史线,而是射鵰世界。 正史的蒙古大军在这个时候已经打得金国皇帝丟下中都南迁跑路,cos赵官家。 而现在,蒙古草原都没有统一。 铁木真还不是成吉思汗,连“蒙古族”的概念都没有出现,草原上部落林立,比如铁木真的乞顏部、札木合的札答阑部。 郭靖的七位师父,正是射鵰英雄传中正义凛然、无所畏惧、遇见奸邪打得过要打,打不过也要打的江南七怪。 当初七怪不远千里找到自己,他早知道会碰上黑风双煞,当夜拉著哲別和一票人上山替天行道。 结果很可喜,七怪第五的张阿生没有死,只是落下伤疾,腰身佝僂。 陈玄风抓郭靖为质反被他一刀送走,梅超风身中数箭,怒而杀死两个乞顏部士兵,打伤张阿生狼狈逃走。 因为对付歪门邪道不用讲江湖规矩,七怪对他人品很认可,將种种本领倾囊相授。 但眾所周知,七怪人品超一流,教导能力不入流…… 接连教导七种原理、路数截然不同、不成体系的武功,且一天练一样,无异於一种折磨。 “虽然从小就练了內功,但练功进境正在慢下来,再不南下,留在草原就是浪费时间。” 想起七位师父糟糕的教导计划,郭靖便深感无奈。 自七年前七怪找到自己,他白日隨哲別、博尔忽学习骑射、冲阵、摔跤,晚上精力不足时跟七怪练武,饶是他自幼练习前世从小破站看来的八部金刚功、鼓捣出了內气,修习七怪武功也自觉进境渐缓。 小破站上看来的八部金刚功在上辈子只能强身健体,在这个世界却能练出內力,勉强算是他穿越者的掛。 但现在,这个掛到顶了,他没有名师指引前路,內功进境陷入瓶颈。 长此以往,他所学七怪武功的进境也將慢下来,这是他不能允许的,穿越后能大展拳脚,怎能让光阴虚度? 他没有七怪隱瞒自己有內功,称梦中有天人传授,还向七怪请教,可七怪哪里懂这个? 蒙古糙汉更不懂中原的內功是什么东西,能保护铁木真不被黄河四鬼突脸便谢天谢地。 继续留在蒙古,郭靖认为他会走上郭大侠的老路,被七怪动輒骂笨甩耳刮子,这是他受不了的。 铁木真这里,郭靖也陷入了一个瓶颈期,铁老板自己都没有多少家底,不可能升他当千户。 一番思量,郭靖选择南下,以最道德正確的“年岁渐长,当归乡梓,祭拜先父、先祖”为理由,向铁木真、哲別辞別,並请江南七怪一起南归。 乞顏部高层自铁木真而下都很认可郭靖,谁不希望自己从小看著长大的孩子是个重情重义之人呢? 江南七怪更是別无他话,各个欢喜,连大晋都能以孝治天下,大宋怎能不允孝子归乡? 更不必说,他们本就思乡日久;张阿生旧伤不愈,七怪这些年来渐渐死心,但南归总会多一分希望。 说不定南方有什么高人,能治好张阿生呢? 郭靖对此也有些想法,他给自己立下的计划简单而朴实: 先上少林后祭祖,沿途寻访前辈高人,並给自己造一个至孝人设,方便日后行事。 旧的掛已经到顶,必须寻找新掛,九阳真经是他已知唯一能弄到手的神功秘籍,別无他选。 而这前辈高人,他心中也已有几个人选…… 正出神间,郭靖耳畔响起个突兀声音。 “嘿小子,发什么呆?” 郭靖回神,就见一个瞎眼怪相的老者拄著乌黑铁杖,颇具凶恶態。 后头有落魄书生摇摺扇,有矮胖子抓马鞭,有魁梧佝僂大汉,有商贩,有提剑女子…… 六匹品相不俗的马栓在不远处。 郭靖忙翻身下马,对老者和六人拜道:“见过七位师父,弟子思念南下之事,不由失了神。” 柯镇恶微微点头,朱聪一合扇子,出声说道:“大哥,靖儿生来没见过父亲和南国风物,想出了神也是有的。” 韩小莹性子最温和,柔声问道:“靖儿,可拜祭好你母亲了吗?” 郭靖点头,声调渐低:“好了,只恨狗贼害我父亲,不能让他们二老合葬一处。” 不知为何,李萍身体不似原时间线康健,多年前体虚而亡。 拖雷双眼生怒喷火也似,甩鞭子抽草,给好兄弟鸣不平:“安达此去要是能找到那段天德狗贼,儘管杀他,不信南国的傻屌能找来草原。” 郭靖肃然说道:“自然,凡是害了我父的,我都会一一找来!今我渐壮,当以血还血。” “好!这才是我草原的雄鹰健儿。” 格外嘹亮的声音伴著马蹄践踏草地的摩擦,滚雷似的传来。 郭靖、拖雷面色都是一变,朝那马蹄声看去,折身开口。 “大汗(父汗)。” 一行马队飞掣而来,当先一匹雄骏宝马上坐著个中年汉子,宽额,面庞方圆,体格强壮,目光锐利如狼,面色却很慈和,透出讚许。 眼前之人,自然是乞顏部首领、未来的草原雄主、让欧亚大陆为之燃烧的一代天骄成吉思汗,铁木真(疑似刘木真)。 现在的他还没有御蒙古铁骑横扫八荒,但自有一股睥睨草原的豪气。 江南七怪微微侧身,当年乞顏部帮他们对付黑风双煞,铁木真这些年对他们以礼相待,看在金主面上也有几分尊重。 铁木真驾马转了转,笑指南方,对郭靖道:“本来让拖雷送你就够了,但此去一別不知几时,还是来送你一送。” 说著,他身后已有骑士翻身下马,將一个羊皮袋捧到郭靖跟前。 郭靖探手摸了摸,目光不由一动:“大汗厚爱。” 铁木真道:“你是我乞顏的勇士,正要展翼的苍鹰,南下不可短了用度。” 说著,他侧首看了眼目光盈盈的华箏和跟前恭敬的拖雷、窝阔台,道了声“早日回来”,打马而去。 “郭靖,记得早点回来。” 华箏有心多敘一段,却因父亲早有叮嘱不便多言,向郭靖挥了挥手,驾马跟上父亲。 郭靖和乞顏部的友朋师长们一一拜过,转身上了马,向江南七怪笑道:“弟子不识中原风物,劳驾七位师父引路了。” 柯镇恶大笑一声驾马而驰,“你在草原多年,是该去看看我大宋的好风光!驾!” “靖儿,你这些年功夫练得不错,和师父比比吧!” 韩宝驹马术最好,他带著张阿生,喊了声“快快跟上”追上柯镇恶,其余四怪一起放马而奔,眼里儘是返乡的喜色。 郭靖一笑,双腿发力,胯下骏马飞驰,蹄踏声若擂鼓,刀一样的快风打在脸上,天际线的尽头渐渐出现古建筑的轮廓。 郭靖黑白分明的双眼目不斜视,清亮中浮起几分思绪。 今朝,马鞭向南。 第2章 燕云风貌,永清史家 却说郭靖与江南七怪催动坐骑,一路南下,不数日便离了茫茫草原,踏入燕云十六州地界的永清县。 初离草原,郭靖看哪都觉新奇,八人安顿了马匹,寻了城中一座上好的酒楼歇脚。 “这燕云之地,穿戴打扮倒是凉快,与江南大不相同。” 方一落座,点上酒菜,七怪中排行第六的全金髮便亮著眼睛四下打量,嘖嘖称奇。 他是商贾出身,一双眼睛惯会掂量物事,此刻正盘算著两地风物气象的差异。 郭靖也侧目看去,正值金秋时令,街市坊间人流如织,有打著赤膊的汉子肩挑手提,也有穿著对襟褙子的大姑娘和左衽团衫的小媳妇三五成群,说说笑笑的穿行而过。 朱聪鼻子里哼了一声:“左衽像个什么样子,哪里比得上我们大宋的风物。” 话一出口,七怪面色都是一变。 韩小莹低声说道:“二哥,这里的汉人可不认宋廷。” 朱聪面色稍缓,点了点头:“我知道……奸臣当道,祸害朝纲,害得山河破碎。” 郭靖目光闪了闪,心中並不认可朱聪所言,却也没有开口。 自五代十国年间,儿皇帝石敬瑭割燕云十六州於契丹、拜耶律德光为父时起,这片土地便与中原割裂,迄今已有两百余年。 宋初的官家一手棍棒打得四百军州尽皆姓赵,然天不假年,不如汉高唐宗。 后来的那位胸怀大志,有吞吐宇宙之心而无能,唯有驴车术独步天下。 再往后的官家无一堪言,谈出澶渊之盟都敢去泰山封禪,还能指望他有什么军事作为? 岁幣互市比打仗赚得多了,花钱买太平不好么?只要汴梁临安的歌舞不曾停歇,管他外面的黄河滔天。 两百多年,燕云之地先后辗转於辽、金之间,秦檜做宰相时更有“南人归南,北人归北”之语,浑如自裂江山万民,更得了高宗的大力支持,燕云的汉人自是不认宋廷。 甚至此言一出,不单燕云,中原北地的汉人都生出了被背叛、被拋弃之感——往昔宋金之战中,北地汉人冒著杀头灭族之险多有响应,义军一次次拼杀得血流成河,到头来竟是一场空。 北地汉人中,由此生恨者不在少数。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可惜不曾听说北地有哪位武学高人,否则倒可以拜访一二。” 郭靖捡起一块羊肉乾送进嘴里,心里已暗暗做起了盘算。 盛世安稳,乱世造反,他是乞顏部第二代核心成员,来日斡难河畔一杯酒饮下,自当拔剑问鼎。 “啪!” 正思量间,酒楼弄堂里走出来一个说书先生,一拍醒木,旁边有人掏出摺扇轻轻挥洒。 “醒木一拍惊堂起,且听今朝说传奇。古今多少兴亡事,尽在茶香书韵里……” 堂內食客纷纷来了精神,郭靖侧耳听了一阵,便知这说书人讲的是前三国时代的故事,季汉丞相诸葛亮北伐。 反面人物是司马懿。 “……却说那上方谷一场大火,將司马奸人烧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真乃一场好大火,胜似夷陵!” “好!”“好!” 说书人讲完一段,堂內一片叫好之声,郭靖这一桌的七怪里韩宝驹全金髮拍手称讚,朱聪面露神往,柯镇恶嘴角上扬,无不欢喜。 自季汉以来,诸葛武侯名传四海,上有文人墨客撰文颂德,下有江湖浪人口称神机,更有司马炎等大批帝王实名渴慕。 无需《三国演义》,前三国时期的种种事跡早已膾炙人口,衍生出诸多版本。 两汉四百年,金刀之讖威力惊人,每逢乱世必有汉字旌旗招展,概因人心思汉,燕云之地亦然。 “唉——” 楼梯响动,走上来两个汉子,面貌有几分相像。 走在前面的三十出头,身量頎长,穿著件半旧的茶褐绸衫,生得眉目清朗,只是眉宇间带著郁色,像这秋日里將要起风的天。 后面那个年少些,十五六岁模样,却比前面的壮实半个头,穿著皂色短褐,布纹粗糲,腰间別著一柄短刀。 两人拣了郭靖斜对面的桌子坐下,方才嘆息的便是年长那人。 “来两角酒,切二斤羊肉,有饼也来两张。” 茶褐汉子抬手招呼店小二,声音不高,咬字却清楚,像是念过书的。 郭靖目光微闪——这两人步伐稳当,望之似有武学底子,不比寻常。 朱聪从那茶褐汉子身上看出几分与自己相似的气质,出声道:“我等听武侯故事正是开怀之时,你却唉声嘆气,是何道理?” 史天倪抬眼皮睨了他一眼,“在下年过三十,科考功名不成,感武侯之壮举,焉能不自悲自哀?” 说著,他又摇了摇头,似自语一般:“若使我身处荒鸡夜鸣之机,將百万眾,功名唾手可得。” 郭靖目光一凝,脑中闪过电光也似的念头——这句话他依稀有印象。 此人语若黄巢,应当於史书有载。 朱聪面色一顿,他是妙手书生,能体念史天倪的心情,想了想道:“你一大好汉子,何苦在金人之地苦捱?不若南下大宋,我观你也是习武之人。” 史天倪闻言放下酒杯,诧异地看了对方一眼:“我燕云汉人,岂能与南人共天下?” “你!” 朱聪拍案而起,勃然怒道:“你看不起我南人,都甘愿做胡虏的臣子么?” 史天倪偏过头不语。 边上年轻些的史天泽微微摇头,话语平淡却有条理: “南人的官家惯是卑鄙下流、无胆无能之徒。 昔年宋辽定兄弟之盟,赵官家背盟弃义,乃有靖康年间的塌天之祸。 前些年宋国北伐失利,庙堂上的庸主奸臣为求自保沆瀣一气,椎杀丞相函首乞和,甘向金帝称尊作伯,自降为小儿辈。” “宋国官家称臣作小,南人自然跟著低头,如何让人看得起?” “我燕云汉人,何时认过赵家小儿做官家?大家说,是与不是?” 说书人的声音不知不觉已经停了。堂內眾人此刻都向这边看来,眼里燃著看热闹的光,口中喊著“史郎君说得是”,嬉笑不止。 七怪气怒。 朱聪捏紧了摺扇,柯镇恶怒目圆睁,其余五怪也不由握稳了兵器。 但一时,竟无话可说。 “赵官家无能,你骂便骂。” 郭靖站起身来,直直看著史天泽,双目锋亮,肃然说道:“然官家无能,干南人何事?你太小看了天下英雄。岂不知武侯便是南人? 昔年金宋交锋,宗忠简镇边安民,岳武穆北伐礪锋,更有虞公允文书生投戎,乃有採石大捷、金帝北遁。这几位的威名,你当知晓!” 这里他耍了个小花招——武侯乡梓琅琊已在金地,但武侯祠所在的蜀地仍在宋境。 说武侯不是南人的,尽可以去与川蜀百姓好好计较一番。 郭靖不是故意闹大事情来邀名取直,只是难忍对方因为皇帝无能便鄙视全体南人。 皇帝无能你去刨坟,我可以递铲子,大家二一添作五,权当筹措军费,乱开地图炮就別怪我干你! 说话间,郭靖鼓动內劲,当这宛若金铁鏗鏘的声音落下时,堂內不由为之一肃。 史天泽笑容收敛,史天倪眼底掠过一丝异色。 眾食客噤了声,只是眼中的八卦之火却烧得更旺了。 “某看走眼了,在此赔罪。” 对视片刻,史天泽点头敛容,自饮一杯。 郭靖侧身避开,回了一杯,才认真说道:“方才你引眾人喧笑,气我七位师父,因此你无需对我赔罪,而应向我七位师父郑重道歉。” “嗯?” 史天泽皱了皱眉,“难道某说得不对?” 郭靖面色平静:“燕云自与宋地不同,你们有你们的道理。但某七位师父是宋人,有他们的坚持。 你当面气某师父,便如同对子骂父,某做弟子的,理当出来討教。 故而今次,你若不道歉,某与你一较高下,如何?” 永清县,史家郎,据郭靖所知,永清县的史家只有一家,势力非同凡响。 以郭靖和七怪之力,拿下史家兄弟不难,但也仅限於此——高手再厉害也禁不住人多,他们不是天龙三兄弟。 不出头更是不行的,师父受气而弟子装聋作哑,任谁都要被戳脊梁骨。 史天泽闻言並不生气,“好,某接下了!” 史天倪起身挥臂,將兄弟拦在身后,望向郭靖道:“我阿弟擅骑射,你擅什么?莫说我们欺负你。” “某也擅骑射。” 郭靖神色坦荡,取出一块丹海玉珏,“某若输了,此玉送你们。他若输了,向某七位师父赔礼道歉。” “好!” 史天泽从兄长身后闪出来,又看了眼对方年轻的样貌,声音放低了些:“汝年齿不长,莫说某欺负你。” 郭靖微笑不语。 半个时辰后,一行落雁掠空而过。 史天泽箭术精湛,连发四矢皆中。 郭靖飞马骑射,左右开弓,七矢中八。 第七箭百步穿云,一箭双雁。 史家兄弟相顾变色,愿赌服输,当晚包下永清县最大的环水酒楼,邀请当地贤达,摆酒赔罪。 “郭兄弟,七位先生,今天我们兄弟大开眼界,还望恕罪则个。” 宴席间,史天倪不无忌惮的看了眼郭靖背负的强弓,暗思这是宋地哪一路的来人。 史天泽面露钦佩,朝郭靖拱手行了一礼:“某向来喜结英豪,今与郭兄弟一见如故,可愿与某小酌一二?” “固所愿也。” 郭靖笑了笑,道:“正欲问郎君远志。” 第3章 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一心敬,两相好,三星照……哈哈郭兄弟我输了,我再敬你一杯……” 晚宴酒过三巡,年过三旬的史天倪与一眾乡绅陪著七怪说笑劝酒,史天泽则拉著郭靖玩起酒令。 环水酒楼风光雅致,碧波水榭四面环绕,边厢转出一队打扮清凉的舞女,扭著燕云热烈的舞步,小麦色的腰肢款款摆动,风情绰约。 隨著一杯杯酒水下肚,史天泽脸色通红,见郭靖也有了几分醉態,“哈”地一笑,放下酒樽拱手,面露正色: “某自幼喜弓马,家有名师教导,渐渐自詡才华。今日见了郭兄弟,才知强中更有强中手。永清史家史天泽,向郭兄弟正式订交。” 这是自报家门,也是正式打听郭靖的来歷。 郭靖闻言心下一动——他已猜到眼前少年的家世,但“史天泽”这个名字可不一般。 正史上,这个名字代表著蒙古乃至元朝期间的一位汉人领袖,出將入相五十载,生前位极人臣,死后追封王爵,时人以郭子仪、曹彬比之。 “临安郭靖,见过史兄。” 郭靖拱手回礼,面色庄重。因李萍早逝,实则他自己都不知道祖籍何处,索性牛家村在临安府,便以此自称。 郭靖语落,史天泽脸色变了一变,沉吟须臾,道:“郭兄弟竟是南国都城人氏?莫非是宋国恭毅公之后?” 郭靖摇头:“非也,我家世早已败落,与恭毅公並无干係。” 史天泽想了想,若有所思:“也是。恭毅公一代名將,却有两个不肖子孙,郭家如今在宋国怕是难过得很。” 郭靖闻言赞同。所谓恭毅公乃是南宋初年名將郭浩,其人保蜀中安危,更有开拓进取之功,可惜收復的失地多在宋金和议中被赵构拱手送还。 后来,其人得赵构加封检校少保,宋孝宗为其立庙,彰显功勋。 但数年前的开禧北伐中,郭浩的两个孙子一个叛国一个战败,门楣迅速没落,老郭家也算倒了血霉。 史天泽初探郭靖来头不成,趁著酒兴又邀郭靖玩起九射格,这是一代文豪欧阳修所创,靶盘画九兽,射中则眾人贺饮,不中自罚,与现代的投飞鏢有几分类似。 郭靖出手百发百中,眾人连喝九轮纷纷发醉,史天泽喝得喉结滚动,再也不敢和郭靖玩酒令。 他红著脸赞道:“凭郭兄弟你的身手,沙场建功如探囊取物,可惜年岁尚浅,未到立身之时。” “哈哈……” 郭靖哈哈大笑,一把搂住史天泽肩膀,像是真的喝醉了:“史兄弟过誉,某虽家道中落,却也还……有些来歷。” 说著,又给史天泽灌了满满一碗。 史天泽不敢再喝,连声拒绝,朝自家兄长、眾乡绅和江南七怪告罪一声,邀郭靖去雅间。 一盏橘皮醒酒汤下肚,史天泽换了口气,发奇道:“郭兄弟不是恭毅公之后,却又是哪家名门的后人?莫不是出身汾阳高门? 非是兄弟看不起南人,南方名门多是诗书传家,看不起武夫。” 自古穷文富武,郭靖文辞鏗鏘,骑射一流,非经歷大场面不可培养。 出身豪强的史天泽,自然认定郭靖有大来头。 说话工夫,史天泽朝一旁侍奉的小二、歌姬使了眼色,眾侍掩门而去。 郭靖面上现出几分悲色,嘆气道:“不瞒史兄,某家祖居北地,因靖康之乱隨宋廷南迁,某父这一代更生变故,先父罹难於宋廷恶贼之手。 某同先母復回北地,蒙先父遗泽,有高人怜我孤苦,教我本领。不然,呵呵……” 他笑了一阵,忽然站起身,手指南方,双目衝出一股恨其不爭的怒色: “煌煌宋廷,自负汉家正统,却上有官家俯首於金室,下有鹰犬甘为金国爪牙,害我父性命,真是中原之羞,汉家之痛!” 史天泽大惊失色:“竟有此事?南国当真是奸佞当道,忠贞不得直行!” 郭靖眼神黯淡了一瞬,双手撑著酒案,声调迅速低沉下去:“赵家太祖皇帝武功盖世,终五代之遗祸,挽华夏於天倾,何等英雄人物?可恼后人无能,徽钦二圣北狩,某之名便是不忘靖康旧耻。 终有一日,某要將十万兵,马踏黄河两岸,正我汉家衣冠。” 史天泽一怔——这话他很熟。 眼前人和自家一样,也胸怀壮志? 此人可拉拢。 史天泽暗暗做出判断。 郭靖见史天泽面色有异,心道自己记得不错—— 史家正是日后元朝汉军世侯的领袖之一,早有反金之心;若这里不是射鵰世界而是真实歷史,史家早就起事了。 而现在,是自己起事的天选队友。 “再来,喝!”“喝!” 怀著相似的心思,郭靖与史天泽脸上都绽出越发热切的笑容,口中谈天说地,推杯换盏,暗地里却不约而同地运起內力化解酒劲。 两人谈天说地与常人不同——一个是草原歷练出的悍將,一个出身燕云豪族,对当世大事、人物皆有把握,说出来的全是“毁谤朝政”之言。 少顷,史天泽先红透了脸。 “郭兄弟,我眼里怎么有重影了……” “那是你醉了。” 郭靖风轻云淡,心道:老弟,你的內功还得练。 別看郭大侠一直被七怪骂作笨拙,实际上他在內功一道的天赋极高。 马鈺教导了一年多便突飞猛进,洪七公教他降龙十八掌,转头便能打贏三十出头的欧阳克。 从与马鈺学內功到华山二论,区区四年多,郭大侠便能与五绝大战数百招,中间还一度厌弃武功不练。 此等內功天赋,堪称奇才;史天泽固然是未来的人杰,但他不能將所有心思都用在练武上,天赋也不如郭靖,喝酒自然比不上。 “不,我没醉,没醉!我怎么会醉呢?哈哈,郭兄弟真会说笑……” 史天泽梗著脖子嘴硬。 郭靖默默给他再斟上一碗:“敢问史兄志向如何?可是与令兄一样,想於乱世建功?” “自然!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史天泽大声应下,一饮而尽。 喝完才打了个激灵,抬手摸著脑袋,运起內力恢復清醒。 郭靖不等他恢復,继续灌酒:“如此说来,你我是同道。某亦有鸿鵠之心,此番便是要南下宋国,拜祭父祖。” 史天泽一怔,急道:“莫非郭兄弟想南归宋廷?万万不可啊!郭兄弟可听说过辛稼轩旧事?我汉人若南归宋廷,绝难有好下场!” 郭靖抬首动容,激愤道:“幼安公是我平生最敬佩的一人。他之生平我多有了解,惜幼安似去病,宋皇非汉武,赵官家不纳良言、不用能臣,该他国势衰颓,北伐无功!” 说著,他眉宇间现出几抹自许:“我自有起家之力,又怎会自缚手脚,沦为困笼之虎?” 说著,又灌了史天泽一碗。 “哈哈,郭兄弟果然心头敞亮,干!”史天泽哈哈大笑,心下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兄长交给自己的任务算是完成了——郭靖当是出身於某方豪族,因靖康之祸分作两支,郭靖祖上所在的一支衣冠南渡,另一支留在中原,如魏晋故事。 后来南渡的一支出事,郭靖北归学有所成,如今南下祭祖。 只是不知是哪一家哪一支?郭姓名家中有汾阳郡王郭子仪后裔无数,遍布天南海北,还有潁川郭、太原郭,外人根本理不清。 奉命打探郭靖来歷的史天泽心头困惑。 这时郭靖低声道:“今夜兴起,史兄可愿与某立一约?” 史天泽笑道:“固所愿耳!秦汉以来千余载,人物风流不胜数,王侯將相,寧有种乎!” 这次轮到郭靖错愕了,眼底掠过一抹意外。 男人果然不能喝多,喝多了什么都敢说;幸好这会儿没有锦衣卫,否则我能麻利跑路,你家就只能提前举事或者奔逃草原了。 气氛已到,郭靖自不会扫兴,將那块丹海玉珏取出前推:“今以玉为盟,他日若富贵,定不相忘。” “苟富贵,莫相忘!”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史天泽重重一点头,便要从怀里摸出件上档次的信物,但越摸越面红——他年轻,身上没有值钱的物事。 “郭兄少待。” 告罪一声,史天泽脚底抹油闯到隔壁,在自家兄长呆愕的神色下取了他腰间的白玉,大步而去。 “此玉乃蓝田名山所產,能工巧匠琢磨三载而成,有龙虎相伴、沐阳生辉之相。家兄佩戴多年,还望勿弃。” 郭靖沉默:“……” “合適吗?”郭靖打量了那雕有蟠螭的玉珏,认真问道。 “合適。家兄三试不中,近年来越发用心武事,已不甚在意文事。” 史天泽一脸坦诚地道:“今赠郭兄,表某心意。郭兄是至诚之人,某与家兄亦是至诚之人,他定欣然。” “那就却之不恭了。”郭靖郑重接过白玉,当面戴在腰间。 史天泽大笑,亲手斟酒给二人满上。 “来来,此燕京內法酒是某家中珍藏,今夜定要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 郭靖放鬆內劲,以碗碰碗,一饮而尽。酒碗后面,那双炯亮的眼睛掠出欢喜的光——难得遇一可交之友。 “对了,我观令兄器宇轩昂,怎会三试不中?金国科考如此之难?” “他运道不佳。第一次学问不到,第二次和同年们聚酒喝多,因误时恶了考官。后来移心武事,並不专心於科考,自然也中不了。” “原来如此。” 郭靖轻轻点头。 史天倪还挺倒霉——正史上进士落第一次,现在落了三次。 翌日,史家兄弟於郊外折柳送別。郭靖告別二人,纵马而去。 两兄弟说笑著回家,早见一位面色温厚的中年男人坐在堂中。 “见过大人……”史家兄弟上前拜道。 史秉直起身虚扶,见史天倪腰间没了玉,一阵好笑:“昨日宴请高人,怎连隨身玉佩都送了?” 史家兄弟对望一眼,史天泽先开口道:“幸见挚友,以玉盟约。郭兄弟的酒量是孩儿生平仅见,当真快哉!” 史天倪道:“正是如此。” 两兄弟將昨日经歷细细说了。史秉直站起身来,在堂前来回踱了几步,嘴角抽了抽: “所以阿泽你昨夜与人以玉为盟,约为好友,却连他家世门第都不知?他究竟是汾阳世家子,潁川郭家子,彭城郭氏子?还是根本就是假冒的?” 第4章 黄河之水天上来,飞入寻常百姓家 史天泽表情一僵,便说昨夜他们说得投机,一会儿骂宋廷官家无能,一会儿悲嘆忠贞不得善终,早把对方当成了平生挚友,一时忘了这个。 史天倪霍得看向弟弟,满眼诧异。 史秉直望著史天泽,也不说话。 史天泽额头生汗,不无尷尬的道:“他毕竟是非凡之人,我们意趣相投。” 史秉直虎目一瞪。 “糊涂,他若是庙堂探子,我家转眼就有灭顶之灾!” 史天泽垂首,大汗淋漓。 史天倪拱手出声:“大人莫忧,我与他那七位师父谈酒论说,十分开怀,他们自称是宋国的江南七怪,与全真长春真人有约,教导郭靖武功。” “有你的话,我可安心一半。” 史秉直重重鬆了口气,摆手道:“我已令人暗中跟上,料来无事;你二人今后在外当心,我家累世积善,虽有连山家业、乡勇相护,也有无数豺狼覬覦。” 史天倪低眉按住腰间剑鞘:“父亲,金廷腐烂,国力日衰,我家究竟何日起事?儿不愿再空耗岁月,愿提三尺剑,立不世功。” “且等东风,他日事成,我家未尝不能夺一世侯之位。” 史秉直背著身,负手直嘆,“阿倪心思周全,但你用心赤诚別人却不一定真心待你,今后遇人先怀三分警;阿泽年幼,在家管事读书三载,以礪心性。” “大人我……” 史天泽面庞颤了颤,他平日思虑周全,但以前没有遇见过郭靖这样年齿相仿的异人。 “去吧,既与长春真人相干,某这便向马道长授信相询,你二人还需进勉,內功一道,全真为天下正宗。” 史秉直挥了挥手。 “是。” 兄弟二人对望了眼,拱手而退。 待到两人离去,史秉直眉梢间才跃起一抹异色。 “阿泽曾马道长教导,內功竟落后於人,这个郭靖……” …… 却说郭靖一行离了燕云,快马南下,直抵滑县以北的黄河渡口,白马津。 白马津素为兵家必爭之地,早在楚汉之爭便有汉军经此地而入楚,迄今千年,縴夫脚力熙来攘往,官差、水寨、河上帮会把持著黑白两道,却也別有一番秩序。 “哎呀不好,这会儿正值黄河桃汛,水位很高,不好渡河。” 黄河滚滚奔腾,声如巨兽咆哮,朱聪望著直摇头。 柯镇恶拄杖一顿:“不妨事,河上帮会有的是人肯冒险,咱们多给些银两便是。” 郭靖瞧了会儿大浪连天的黄河,突发奇想道:“七位师父,武林中可有高人能以浮木渡过眼前天堑?” 柯镇恶翻了老大一个白眼,笑骂道:“你练功想大了天,尽说胡话!黄河滚滚不尽,几个浪头下去,什么浮木禁得起打?哪有人能站得稳?” 朱聪笑道:“早年倒听说有一位外號铁掌水上漂的高人,有凌空渡水之能,可那不是黄河,否则武功再高也死了。” 郭靖轻轻頷首,忽而嘆了口气。 “可惜可恨,这孕育我诸夏的宝河遇见杜充那个混帐,当年金兵南下,他接替宗爷爷留守东京,身负重任却畏金如虎,上任就改变宗爷爷的所有部署,拋弃河北大地,出卖义军,害河北义士尽数被金兵镇压。 然后,想出决黄河这等伤天害理之法,掩护他自己南逃!” “黄河自大汉王景公治理以来千年安泰,没有大的动盪,竟被这禽兽一举而毁。” “黄河之水天上来,飞入寻常百姓家;这一场大难,不知多少有百姓丟了性命、流离失所。 因瘟疫、饥荒而死者数以倍之,黄河夺淮入海更让两淮大地沦为泽国,端的是遗祸千古。” “可恨赵构不治杜充滔天大罪,还升任其右相高职,可恨金兵南渡时,这位奉命镇守建康的杜相公干脆降了金国,在金国也做到右相。” 说到此处,郭靖嘴角扯起一抹冷洌至极的笑意,压低声音道: “弟子想,这位两国相公会不会后悔当初下手慢,没將长江也决掉,没將长江防线的兵马一起坑尽? 若有此滔天大功,想来金国官家会赐他几件蟒袍裘服,赏他个王爵做做……” 穿越多年,郭靖一直托蒙古商队从中原带回来一些重要的人物事跡,对金宋两国的情况有一定的了解。 照理说,以杜充祸国殃民之能,不说当右丞相,便是当上文官之首左丞相也是够的。 但他生不逢时,同时代还有一个更奸的秦檜,只好屈居其下。 有时郭靖都在想,赵构能把秦檜、杜充提拔为左右国相,何尝不是另一种识人之能? 两大千古难见的奸臣联袂祸国,李林甫严嵩加起来都不及其万一。 “靖儿噤声,別说了。” 眼见郭靖越骂越狠,言语间儘是对昏君奸臣的怒憎,韩小莹不由出声打断。 “此地虽非宋境,但被金人听到也是不好的。” 杜充在宋早已被骂臭,不同於秦檜的身后名在“忠献”与“谬丑”之间反覆横跳,他始终被钉在耻辱柱上。 但在金国,杜相公自然颇负盛名,位列南国降臣之首。 韩宝驹性如烈火,扬眉道:“怕甚么?我江南七怪还怕金狗?” 朱聪道:“怕是不怕,可若被金兵包围,那也决计不是好事。” 郭靖敛容道:“三师父,咱们口中过过乾癮便好,还是不要和金兵衝突,五师父身体不好。” 柯镇恶道:“靖儿说的对,三弟!” 韩宝驹“噫”了一声,看了看郭靖又看看柯镇恶朱聪,撇嘴道:“道理都被你们说了,我嘴笨说不过。” 佝僂著背的张阿生神伤道:“是我拖累了三哥。” “休要说这话,你当我是什么人?” 韩宝驹立时变色,“啪”得打了自己一个耳光。 “兄弟七个一起出来,便一起回去,你再说这话,就是打我脸!” 张阿生连声应是,心下又是感动又是愧疚。 郭靖看在眼里,眼神若有所思。 张阿生的伤是梅超风造成,当时没有第一时间得到最好的治疗,寻常药石已不可为。 这个时代没有胡青牛、平一指等怪医,去西域明教找也不现实。 南帝出手或许可救,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上少林。 “七位师父,这次南下是弟子提议,渡黄河登访少林古剎也是弟子所求,却要劳师父们脚力,一应用度,合该由弟子出。” 郭靖打定主意,引路寻了客店打尖,给七怪安排酒菜,然后才去寻河帮商量渡河价钱,又叫信使去少林寺报讯。 七怪见郭靖行事处处周到,心底不胜满意,越发期待起五年后的嘉兴醉仙楼之决。 想那丘老道本事虽大,却未必能收到这么个好徒儿吧?嘿嘿…… 全金髮最喜做买卖,看著郭靖越看越喜欢,和六怪笑道:“我看这场赌约,咱们的贏面起码有九成啦。” 柯镇恶笑道:“咱们江湖人武功如何还在其次,首在品性,靖儿勇烈忠孝,我瞧满江湖也没几个可比。” 第5章 少林七十三绝技,九阳真经入手 时间飞逝,一行人终入中原。 “临安郭靖,幼失怙恃,蒙天不弃,有七位恩师授我武艺,教我立身,今年纪渐长,欲归乡祭祖。 靖久慕少林古剎乃佛门正统,愿以纹银百两供奉佛祖,入藏经阁抄写佛经,烧於父祖灵前,给父祖祈福,祈望方丈大师成全。” 嵩山少林寺前,郭靖递上一张烫金拜帖。 少林方丈领著一干大和尚、小沙弥走出寺门,朝郭靖微微頷首,笑问江南七怪。 “江南七侠是武林响噹噹的人物,何时收了这样一位高足?” 柯镇恶闭眼道:“方丈,这孩子和你们少林可有些渊源,当年我们七个受嘉兴法华寺焦木和尚之託,帮他说解和全真教丘处机的事,立下了一个大赌约……” 朱聪摇扇子笑道:“焦木和尚出身仙霞派,正是你们少林分支,这孩子和你们佛门有缘,看在他一片赤诚的份上,就全了他这份孝心吧。” 方丈面露思索。 韩宝驹叫嚷道:“就是不答应,也別让我们在外头站著啊,这日头毒得很!” “三哥说的是,正是这道理。” “买卖不成仁义在……” “你们要是不让进,我们就去终南山全真教。” 七怪七嘴八舌的开口,少林群僧听得眼睛异彩连连。 少林方丈连声告罪,將眾人引进寺內,上了好茶。 郭靖送上拜帖和纹银袋,正色说道:“方丈大师若允小子之请,小子南归路上定將方丈义举处处传播,好让江湖都知少林一片仁心。” 方丈笑著说“不敢不敢”,上手接过两物,眼帘顿时展开。 眸子朝下一瞄,方丈布满褶皱的老脸倏然如菊花绽放,喜上眉梢,长颂佛號: “阿弥陀佛,郭少侠孝心赤诚,可比闻雷泣墓之王伟元、怀橘遗亲之陆公纪,又与本寺有大佛缘,老衲合当成全。” “谢大师。” 郭靖双眼蒙烟,眼神感激,心下却道:“佛爷真是做得好买卖。” 方丈选中一个小沙弥,道:“觉远,你带郭少侠去藏经阁,一路招待好。” “郭居士一片赤诚,藏经阁除本寺武藏,居士尽可抄录。” 郭靖起身施礼:“方丈大师放心,郭靖省得规矩。” “善。” 少林方丈笑容不胜慈和,也不见他如何动作,烫金拜帖便没了踪影。 郭靖想,这大概就是熟能生巧的道理,足可位列少林第七十三绝技。 …… 抱著一丝朝圣心,郭靖隨觉远一路深行,但见那少林藏经阁造局恢弘,阳光洒在飞檐斗拱之间,一片暖洋洋。 “郭居士,这是《地藏菩萨本愿经》,《阿弥陀经》,《大般若波罗蜜多经》,都是本寺僧眾做法事的常用经文,尽可抄录。” 觉远小沙弥寻来三本佛经抄本。 “善。” 郭靖点了点头,目光瀏览藏经阁,只觉典籍浩如烟海。 他拿起一本佛经,问:“小师傅,我心慕佛门名学,除却抄录佛经,还想翻阅些佛经学习,小师傅可愿指引一二?” 觉远小沙弥是个八九岁模样的孩童,没有內功底子。 小沙弥喜道:“居士心向佛门,小僧和敝寺方丈都是欢喜不胜的。” “那便叨扰了。” 初入少林就偷书是蠢蛋才会做的事,古剎因为火工头陀等一系列动乱元气大损,可谁知有没有扫地僧? 以少林寺积威,便是藏了几个武功堪比全真七子的老和尚,郭靖也不会奇怪。 这一天起,郭靖与江南七怪在少林客房住下。 鸡鸣之时,郭靖早起打一套太祖长拳、练一套金刚功,然后趁內功早热练习张阿生的横练硬功和南希仁的南山拳。 午饭小憩,改练柯镇恶的伏魔杖、全金髮的擒拿手,专攻刚猛武学。 有时练到筋肉疲惫,郭靖便研习佛经大意以作小憩,晚上练一套与金刚功相应的长寿功,提笔抄录三卷佛经,子时方眠。 如此四日过去,郭靖將武功换成朱聪的空空拳、韩宝驹的金龙软鞭、和韩小莹的越女剑,改成偏於变化的一道。 三日后再换成另一套武藏,將七怪的武功衝突降到最低。 江南七怪教学如填鸭,郭靖只能自己归纳总结,这也是他七年来武功持续精进的缘由。 一晃一个月过去。 靠常年练功的韧劲,郭靖迅速掏空觉远小沙弥的知识储备,目光投向全藏经阁。 上至长老,下至扫地僧,郭靖全不放过,连挑水扫地的杂役和尚都嘮嗑閒谈,帮干杂活,閒聊中把握全少林僧眾的信息。 因郭靖捐了香火钱,行事有礼,和尚们露出不耐跡象便拿出零碎,僧眾渐渐乐见少林寺多出位熟客。 一月光阴,寺內和尚有两成和郭靖打了照面,交口称讚郭靖孝顺大方。 又一个半月后的晚上,方丈送別第七次来找自己学习佛经的郭靖,对下首的达摩院首座道: “这人確是勤勉,把本寺都转遍了。” 达摩院首座笑道:“他確与我佛有些缘分,方丈师兄想收他入门?” 方丈摇头,“你难道看不出他心绪良多,练武带著股狠劲?他眸底冷沉,是真正沾过血的。” “这性子练武上佳,入寺当和尚想也別想,我观他来此不似只为抄经,还想趁机精进武功。” 达摩院首座沉吟片刻:“他向我请教过太祖长拳,话问江湖閒谈,有一次还说他听说世上不止有九阴真经,还有一本九阳真经,叫人听得好笑。 这阵子我两次暗去藏经阁,他抄经求道十分刻苦,与本寺弟子交手时武功也没有本寺的底子。” 少林寺武僧多,郭靖见到武僧不问佛经问武功,对招时喜用太祖长拳,此拳法是赵匡胤所创,武林不入流的人物都能打上几招,號称百拳之母。 这段时日,郭靖的太祖长拳积精进甚多,但少林寺总不能厚脸皮说这是他们的武藏? 至於七怪所传的武学却不被达摩院首座看在眼里,少林七十二绝技包罗万象。 “师弟,如果他真的偷窃武学,当然不会在本寺修习了。” 少林方丈捻须微笑:“他內功根基极佳,本寺和他年岁相当的罕有其比。” “路数是道门一脉,却又不是全真门下,不知是何方高人授他,有趣有趣。” 达摩院首座眼中透出两道锐气:“那依师兄的意思,是试一试他?” 方丈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变色叱道:“糊涂!他造访本寺送了香油钱,你试探他是何居心?” “这些时日,河南府江湖都在传闻本寺来了位纯孝少年,我们光风霽月成人之美,大家面上都有光彩,你怎能胡来?” “你想害本寺清誉毁於一旦,被全真派压得不得翻身;还是想叫人知道本寺为难香客,断了本寺供奉佛祖的钱路?” 达摩院首座惊得面如土色,俯身告罪。 “罪过罪过,师弟万死!” “哼。” 方丈哼了一声,扶起师弟道:“切不可胡来,你我未必斗得过江南七怪,本寺更斗不过全真,受不了天下英雄口诛笔伐。” 达摩院首座抬起惭愧的脸,颂了声佛號。 “可师兄,他若当真怀了心思窃取本寺武学,怎么是好?” “那也未必是坏事。” 方丈哼了一声,目色寧静。 “本寺立足以来,多少人窥探绝学,不乏有人得手,那又怎的? 可还记得百年前,萧远山、慕容博之事?” 达摩院首座眼睛登时精亮:“师兄高见。” 少林七十二绝学门门不凡,但若没有研习相应的佛法,练得越多越精深,內伤便越重,绝顶高手也难逃过。 伤到最后,偷学者要么惨死,要么“拜入少林”,给这千年古剎再添一护寺高僧。 少林寺两大巨头一个自信万事尽在掌握,一个倾然拜服前者,却没想到郭靖確实“心怀不轨”,只是目標根本不是少林绝学。 正是考虑到种种因素,郭靖选择了正大光明、大张声势的拜山,让江湖皆知。 一来是出於安全考虑,除非少林寺想自绝名利,否则即使担心郭靖有小动作,也不敢当面搞事。 二来,降低少林的戒备,方便得手。 三来,做大事需要名声,需要有英雄事跡,还需口口相传,最便捷的办法就是蹭名人名地,花钱买流量。 陷入低谷但仍是佛门正统的少林寺正是最合適的目標。 …… “几个老和尚都睡了,今夜没人在藏经阁外晃荡。” 郭靖提著灯笼,踏著斑驳的砖瓦,双目苍隼似的打量四周。 与看门和尚打了招呼,郭靖將刚在方丈处请教完的《法华经》放回原处,隨手拿起书页古朴的《楞伽经》。 他如往常一样抄录《阿弥陀经》,直至子时才捧著《阿弥陀经》与《楞伽经》回客房,和衣而眠。 这是他两个多月来的习惯,一切都与平时无异,直到翻身的间隙,他才施展从朱聪处学来的独门绝技,妙手空空。 四本《楞伽经》夹缝中的经书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羊皮袋里。 九阳真经,已到手了。 郭靖嘴角勾起一抹轻鬆的弧度。 第6章 群贤毕至元好问,夜话商道 数日后,得到九阳真经的郭靖早起打完一套长拳,如往常般在少林寺串门,觉远小沙弥在前头引路。 达摩院武僧早课將尽,罗汉拳、韦陀掌打得一板一眼,亦有和尚习练太祖长拳。 郭靖望了一阵,奇怪道:“我听说今天是达摩院首座授课之日,怎不见首座他老人家?” 觉远小沙弥摇头:“小僧也不知,许是首座有要事吧?” 一个与郭靖相熟的高头壮武僧做完早课,笑迎上来:“郭居士又来论武?” 郭靖叉手行礼,“早闻首座今日有授课之事,旁听一二,便受益匪浅,天烈师兄可知首座他老人家的动跡?” 天烈武僧“哈”的一笑:“居士来得不巧,半刻钟前本寺来了一位贵客,首座亲去相迎了。” 郭靖意外道:“哪位贤达名流拜寺,竟让首座出面?” 达摩院首座在少林地位极高,能令他亲迎者不是武林高人便是达官显宦。 若是武林中人,江湖地位不会比江南七怪差太多。 天烈武僧答道:“小僧听闻,是一位新来嵩山居住的金国文士带朋友来访,那文士姓元,表字裕之,听说文名不小,带来的两个朋友都是非常之人。” 元裕之。 郭靖默念了一遍,眸光一闪:“可是四年前在金都科举不中,却以诗才名传金都,被誉为『元才子』的元裕之?” 天烈武僧灿然一笑:“正是,这位元才子今年搬来嵩山脚下居住,和嵩山诗友唱和,也常来拜寺,与本寺住持大师很是相契。” “这些年来,本寺很喜欢他们这些文人墨客多留些墨宝。 “这些年来,金廷治下的民眾过得越发艰难,因武林乱事、生计所迫而受伤受害者不计其数,住持他们筹划建设药局,救死扶伤普济眾生。 元裕之能帮上忙,住持不善武功,因而首座也去了。” “原来如此。” 郭靖轻轻点头,元裕之这个称呼可能让人陌生,但他的名字在后世有些名头。 元好问,金末的一代文坛领袖。 他的《摸鱼儿·雁丘词》里有两句小有名气的词: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元好问初次科考落第,一度搬到嵩山半隱居,但文人隱居不代表当宅男。 恰恰相反,隱居要时常与友朋诗词作和、与贤达郊游名胜,如此才能让文名不墮、名望日增。 说得通俗些,就是和郭靖一样来少林寺蹭流量,涂鸦公物更是兴之所至便做了。 只是这些人文采斐然,与郭靖一样,能和少林互相成就名声,后世人还把这些当墨宝。 元好问又与寻常文人不同,他与金廷朝中多位权达交好,尤其深得北方当代文宗、金廷礼部尚书赵秉文的讚赏,是超顶流名士。 少林寺的地界在金国,自然要重视和金廷的关係。 觉远小沙弥不懂元好问的意义,垂著脑袋失落道:“那我们白来啦,郭居士,咱们走吧?” “不,来都来了还走什么?咱们去看一看这位元才子。” 郭靖望著喧囂的前寺道。 “见他?”天烈武僧和觉远小沙弥一愣。 “对,或许可以做一桩生意,就看这位元才子为人如何,贵寺的大师们愿不愿意相信某了。” 郭靖笑了笑,从羊皮袋中取出一把湛亮金刀,脑海现出一条贯通南北的路线。 …… 时值盛夏,少室山草木葱蘢,翠色连峰,山风带著松涛与草木清气,拂去一身暑意,少林寺掩映在浓荫之间,殿角飞檐隱於碧树,泉声泠泠,鸟鸣不绝。 山径之上,三位当世名士缓步而来,谈笑风生。 元好问时年二十九,清瘦俊朗,眉宇间带著几分科考不中的沉鬱,却因挚友同游而舒展不少,他穿一身淡青素色交领衣衫,腰束软带,头戴薄质儒巾,衣袂轻简步履从容,手中仍携一卷诗稿。 身旁的雷渊曾中词赋进士甲科,身形刚健不似文弱之人,面色沉毅钢正,有一把美髯,衣料偏深褐,言谈间声气爽朗,多论世间法度、权贵之善恶。 另一侧的李献能最为俊逸丰神,年纪稍轻,衣饰整洁秀雅,青衫温润,任谁见了都会赞一声“不愧是新科状元,品貌绝伦”。 三人同是北方文宗赵秉文门下后进,雷李二人均是进士出身,金廷虽败落,此时却无蒙古之威胁,登览名跡当真有万千豪情道之不尽,指点江山无限好,字字连珠,声音隨山风散入林间。 將至山门,少林住持东林志隆禪师著一身洁净僧衣迎上,达摩院首座双目炯然,护持不善武功的住持,身后跟著数名执事僧人。 志隆禪师合十相迎: “三位先生雅赏山林,远来少室,老衲有失远迎。” 元好问拱手笑道:“夏日山光最好,故与希顏、钦叔二兄同来,借少林清境一舒胸臆,还望禪师勿怪搅扰。” 雷渊朗声见礼:“久闻禪师欲设药局济救一方乡民,我等心嚮往之,今日一来游山,二来拜谢佛门功德,三来略尽绵薄之力。” 李献能亦温文揖道:“少室灵秀,古剎清幽,得与挚友同游,快哉此行。” 眾僧微微頷首,目光沉静扫过三人,见文士虽无武人锋芒,却皆气骨端方,並无浮浪习气,神色微和。 僧俗一行,沿林荫石阶入寺。 浓荫蔽日,泉声潺潺,殿宇在绿意间更显古雅。 元好问时而指点峰峦佳句,雷渊慨言时局民生,李献能细辨古碑旧刻,志隆禪师从容应答,达摩院首座默然隨行,护侍左右。 郭靖三人登高塔而下望,看了一阵,忽然道:“雷渊身负武功,內功与我见过的一位朋友同路。” 觉远“啊”了一声,不知甚解。 天烈武僧侧头看郭靖:“这不是全真的內功底子?小僧看雷渊中气十足,是全真俗家弟子里数得著的人物。” “全真教?” 郭靖一讶,先是史天泽,后是雷渊,全真教收了多少俗家弟子? 只是细想一二,郭靖便也恍然,全真总坛所在亦是金地境界,歷史上全真教便与金蒙关係密切,射鵰位面的全真教虽有王重阳留下抗金遗志,可大家总要吃饭不是? 雷渊此人的生平他所知不多,不过从面相看,可能是个刚正不阿之人? 郭靖没有多看李献能,长得这么帅,怎么没当探花呢? 相较於已经外放当县令的雷渊、正春风得意的状元李献能,元好问的处境无疑差了不少,但三人谈论风月、指点河山,復將话题引到少林正建的药局,却也不见丝毫怯场。 僧俗移步换景、相谈甚欢,游览了半日风景,当日便在寺庙留宿。 郭靖暗中探看,与眾僧相谈问得三人之语,得知元李雷三人都有帮助建设少林药局的意愿。 元好问愿意帮药局撰文立记、募集药材,李献能打算回翰林院后在士大夫阶层宣扬开来,雷渊是遂平县令,嫉恶如仇,慷慨表示回去就让乡绅豪富们鼎力相助,只求少林能助他照料民生。 郭靖沉吟片刻,当晚先去拜访雷渊客房。 雷渊正做全真晚课,见郭靖登门,不由面露困惑。 “白日听裕之和大师们言及郭兄弟事跡,不知所来何事?” “某闻雷明府有治县安民之心,特来相助。” 郭靖取下腰间金刀放在案上。 “金廷腐败,奸豪丛聚,民不聊生,某欲让商道通於南北,使救民之药石流通,使北地之皮货、中原之药、江南之茶亨通往来,以商贾之利资国之事。” 雷渊一愣,上下打量郭靖模样,目光復又落到金刀上。 “如此大事,你不是狂口小儿便是身有护持,本县观你身负武学,內息悠长,你是何人?” “这把刀,似韃靼草原之物。” 郭靖坦然道:“某是草原乞顏部百户,此刀是某沙场立勛一箭双鵰,铁木真汗亲赐。 某行走南北,可代铁木真汗行事,如此,明府以为某有资格言商道否?” “乞顏部,铁木真?” 雷渊家本是將门,於草原大部落多有了解,只见他略作沉吟,摇著头道: “如此大事,一个乞顏部绝不能做到,乞顏部难道能代表草原和朝廷作贸易吗?” “名府如今治一县之地,也代表不了朝廷啊。”郭靖笑道。 雷渊闻言虎目一睁,射出两抹逼人的锐光:“你敢让本县给你通融私商?” “不是给某通融,是帮少林。” 郭靖指了指大雄宝殿方向。 “少林所在本是南北咽喉之地,宝寺名冠南北,有田產、有信誉,行商多有方便之处,只是以往没有建成药局,没有一个適合的名目济世救民。” 他坐了下来,望著面前的雷渊道:“当然,经商要害远不止此一处,便是以少林盛名也需官道关係,这才是明府用身之处。” “想明府出身名门,高中进士,朝堂上有良朋益友,有名儒高师,尊师赵文宗也会乐见朝廷治下海清河晏、商贾通达吧?” 雷渊瞪大了双眼:“你胆子不小啊,想以商贾之利资己,好让乞顏部吞没其他部落吗?” 郭靖微笑道:“草原上兵戈连天,这点小事原不足入明府之耳。” “某闻明府嫉恶如仇,光风霽月,有古之大贤的风范,不知明府可愿与某好好谈谈这桩利国利民的生意?” 雷渊盯著郭靖:“你已经说服了少林吗?” 郭靖笑答道:“这只看明府一念之间,或许明府有闻,某与全真教的长春真人、丹阳真人也颇有渊源。” “某七位尊师在江南武林是领袖人物,想在江南之地,也有些朋友愿意卖面子。” 雷渊深深看了郭靖一眼。 “说说你的想法。” 第7章 知行合一,佛门商道通南北 半晌后,郭靖从雷渊房中走出,马不停蹄寻上七怪。 “七位师父,如今金廷腐败、民不聊生,白日我听说少林想建药局救死扶伤,欲尽一二绵薄之力,给父祖祈福。 我已半说服了今天来少林做客的遂安县令,现在要去说服少林,还请师父们帮我。” 柯镇恶最是热心肠,闻郭靖之言立刻来了精神。 “怎么帮?你想怎么干?” 郭靖笑著作揖,然后走到全金髮跟前,说道:“我常听六师父说他在江南经商的事,因此有些想法,想要做一条横贯南北的商道,把江南的木棉、茶砖卖到北地甚至草原,从北地和草原运作牛马、皮毛、药材到江南。 少林处於南北咽喉之地,又有金廷给予的赋税减免、建设药局的大义名分,正適合出面做转,简单地说,就是要用少林的名义经营生意,表面上只有药材,实际上再多些东西。” “如此一来,以商之大利打点沿途关卡,可让这条药路畅通无阻,进可在中原救死扶伤,维我汉家元气;退嘛,咱们手上有了银钱,想做什么都能容易许多。” “先父本是山东之人,我家祖居中原,若能做成这件事,才是对先父先祖英灵最好的祈福。” 自古以来,走私都是暴利,金廷已经摇摇欲坠,郭靖很乐意在它彻底倒塌前再狠狠吸上几口血。 这不是他异想天开,前周世宗皇帝郭荣年轻时便在南北之地经营茶叶生意,给郭家赚回源源不竭的利钱,死后还成了南路財神。 郭荣做生意时身处五代乱世,如今金廷腐朽將毁,不抡锄头挖墙角,郭靖都觉得对不起自己。 一场战爭胜利的决定因素有很多,第一大因素永远是后勤保障,若郭靖他日有自立门户、节制天下兵马之心,没有钱怎么能行呢? 本来郭靖没打算出门就做得这么大,但是元李雷三大名士都送上门来了,孝顺小故事的名声就有些满足不了郭靖的胃口了。 全金髮听得眼睛都直了,拍手叫绝:“妙啊!这条商路要是做成,日进斗金都说小咯,还能避免很多麻烦!” 韩小莹喜道:“靖儿真是长大了,连六哥的经商头脑都学了去。” 朱聪扇子轻点手掌,喜色渗出眼角:“这桩事情要是能做成,確实有无穷好处,靖儿你说吧,我们和那方丈要怎么说,师父们一定做成!” 郭靖一笑:“师父们,咱们等会儿这么说……” …… 少林方丈禪房。 “居士竟还有这一层身份?” 少林方丈望著袒露身份的郭靖,眼神很诧异。 少林与韃靼草原素无来往,也知道草原百户是什么概念。 草原上实行实封,换句话来说,郭靖的名下有百户牧民作为私人武装和私人財產。 难怪郭靖出手那般豪爽! “此等末节本不足为方丈道,今日某隨觉远小师傅去达摩院,恭候首座清听,不料却知宝寺有贵客,更事涉药局这件利国利民的大事。” 郭靖恭敬下拜:“这些时日,郭靖日日抄经问经,渐生行善礼佛之心。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某认为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致良知,以良知,此乃知行合一,是践行佛法的道理。今闻宝寺將兴药局,心中的向佛之心再也无法按捺,欲倾所有身家相助。 感怀之下,某私下拜访了雷明府,商榷通商之事,欲使佛门之商道通於南北,互通有无,救民护生,以显佛门之怀。” “某知道药局初立,以少林之尊也难搜罗来足够的粮物药材,欲解此节,唯有商道。” “草原辽阔,某已书信一封,教某本部牧民准备羊皮百张,甘草、广枣、蓝盆花、麻黄等草药若干,另有上品肉蓯蓉一份,有补甚阳、益精血之效,赠与方丈大师。” “虽是杯水车薪,也望方丈莫弃。” 说著,郭靖从怀中取出一个木盒,打开,一株有“沙漠人参”之称的肉蓯蓉静静躺在里面。 方丈眼皮直跳,很想要,但他知道这份礼物不是好拿的。 “居士,此事关係巨大,你与雷明府可谈好了?” “某已与雷明府立约,以半年为限,某需在江南之地、草原与北地之间打通一条商路;事若能成,他便去京拜见赵文宗。” 方丈深深吸了口气,颤抖的手上隱现青筋:“居士,此商事关係巨大,其间变数无穷,少林已不是曾经的少林。” 这个时代,寺庙通商是常有之事,虽然出家人有戒律,但是寺庙没有嘛,相反还常获皇室赐田、免税特权,允许自营產业。 北宋时大相国寺每月开放五次“万姓贸易”,允许百姓香客在寺庙內进行商品买卖,货物无所不包,抚州莲花寺尼姑织造的“莲花纱”甚至打出了品牌效应,抢手得很。 这是能上檯面的生意,不能上檯面的、藏在水面下的不计其数,放印子钱搞九出十三归都是等閒。 方丈不想做生意吗?他太想了! 可是郭靖提出的构想太大,他怕少林兜不住! 一旦做大,必定被金廷某些贵人盯上,届时少林都会有麻烦。 郭靖笑道:“方丈杞人忧天啦,此等利国利民之事,兼有少林之盛名、元李雷三贤,想来金廷敢沾手的权贵亦不会多。” “少林贵为佛门魁首,又欲立药局行悲天悯人之事,难道不愿意接受我们的帮助吗?” 方丈头摇得和拨浪鼓似的。 “不成,不成,太冒险,此事实在太冒险……” 郭靖转口又道:“此事若成,大江南北、中原大地,何人不敬少林慈心济世,堪为正派魁首?彼时名利双收,难道还会怕没有贵人出面庇护、不能与全真教一较长短吗?” “方丈难道不想改变少林落寞之颓势,做一些佛祖都称讚的大事吗?” 方丈目光陡然一亮,呼吸不由急促起来。 柯镇恶听了一阵,拄杖哼了一声:“方丈你做人好不爽利!靖儿给父祖祈福,看你们少林要做些大事才倾力帮忙,你却怕这怕那的,叫人好看不起。” 方丈默念佛號,盘佛珠的手停了下来。 韩宝驹紧跟柯镇恶叫嚷:“就是!这桩生意做成了,你们少林每年会有多少好药入手,有多少流水入帐?你们不想给你们的佛祖多镀几层金子?” 方丈眼皮一掀,眉头紧巴巴的皱成一团。 朱聪哏哏冷笑:“老和尚,你要是不愿帮忙,我们也不是非你一家不可;全真教的丘老道和我们相熟,我们找他也是一样。” 方丈额头青筋暴跳。 全金髮撇了撇嘴:“咱们在江南也有不少故交朋友,想来愿意做这桩生意的人多的是,等我们兄弟几个以后日进万金的时候,大和尚別怪我们没找你一起发財。” 张阿生憨厚一笑:“早就听说道压佛门,全真教才是北地第一大宗,全真七子名动八方,金狗的王爷皇帝都喜欢请他们做客,看来还是全真更能做这件大事。” 韩小莹抱剑柔声道:“靖儿,你还是不要让方丈为难了,少林已经不是以前的少林。” “別说了,別说了!” 方丈暴吼,一脸“我服了你们”的模样。 “你们当真能打通江南的商道?老衲不是小看七位在江湖上的威名,只是你们毕竟人寡,也有多年不回江南……” 柯镇恶哼了一声:“我兄弟七人在江南之地,还算得上首屈一指的人物,要不是看在当年法华寺焦木和尚与我们交好,哪有性子跟你说这许多话?” “我们发话,江南江湖无几人敢忤逆。” 柯镇恶此话並非狂言,如今江湖五绝不出,裘千仞罕有走动,世人以全真七子为尊。 当年丘处机的武功地位都是江湖首屈一指的人物,七怪当年受焦木和尚之邀去调和矛盾,在江南一代確有偌大威名。 方丈頷首,闪电般收下郭靖的肉蓯蓉,放进僧袍。 “阿弥陀佛,也罢也罢,七位將好大一番富贵送到老衲眼前,老衲若是不接下,当真圆寂后也无顏见佛祖了。” “只要七位能打通中原到江南的商道,敝寺上下,全部敬迎七侠佳音。” “事情如果能成功,老衲带敝寺所有僧眾,给郭居士的先父祈福七日。” 郭靖笑吟吟的叉手行礼:“方丈当真至善,既如此,请赐宝寺信物一用。” 他目光落到了方丈手腕的佛珠上。 第8章 留诗少林问九阳,幸得相会元才子 “郭居士,老衲身上可没什么值钱物事了。” “方丈放心,郭靖省得轻重。” 少林禪房,方丈可怜巴巴的看著把玩自己佛珠的郭靖,一脸的幽怨。 明明你只说了一个计划,为什么老衲的佛珠就被你拿走了呢? 自古只有佛爷画饼给香客吃,方丈头一回遇到反过来给佛爷画饼的香客,这香客还是他当初亲自迎进来的! 郭靖摸了佛珠成色,放进隨身兜袋,笑著与方丈告辞。 “夜色已深,小子和七位师父先行告退,小子抄经將毕,或许过几日便要离去了。” 方丈笑得很无奈。 “居士与七侠且去。” 郭靖欲行,忽而又想起一事,问道:“敢问方丈,元李雷三位名士可有留下墨宝词赋?” 方丈愣了一下:“这倒还不曾。” “如此,我送方丈一份。” 郭靖搜刮脑中残留,好不容易找出一首宋后的古诗,提笔研磨,一挥而就,写下一首五言古诗。 方丈在旁边观看,只见郭靖笔走龙毫,字跡虽不似名家所传,意境却是不差。 “云林入清深,禪房坐萧爽。澄泉结余习,高鸟唤长往。 我无玄豹姿,谩有紫霞想,回首云中山,灵芝日应长……郭居士这诗不错啊……怎么走了?” 方丈拿起纸张一字字看过去,正待点评一二,却见郭靖已同七怪飘然而去,消失在夜幕深处。 方丈脸上苦涩登时消失得无影无踪,脸上若有所思,眉头皱一阵松一阵。 “通武事习文赋?不似池中之物啊……住持喜诗,拿去给他看看……” …… 翌日,元好问的客房外传来少林住持快活的叫声。 “元居士,老衲新得了一首好诗,快来共品一二。” “什么诗能让禪师欣喜?裕之沐手观瞻。” 元好问穿戴整齐出了房门,被志隆禪师拉著手拽到阳光铺洒的石阶上。 “元居士你看,此诗意境清寂,语近禪心,虽非我少林门人所做,但当真別有一番滋味。” 元好问看了一阵,只见前四句写景皆含禪意,后四句用玄豹、紫霞之典將一股纯真中带著几分苍凉的味道写得极好。 而且不知怎的,极为合他心意,宛如是他亲笔写的。 “宝剎还有此等贤达文士?怎不曾有闻?请禪师陈明一二。” 元好问生了兴致,急问作者。 志隆禪师拈花而笑,似佛祖情状:“好叫居士知晓,此诗並非文坛中人所作,乃出自本寺一位年少香客郭居士之手。” “老衲听方丈师兄和僧眾们说,此人身世悽苦,自幼丧父,流落江湖,却是个纯孝礼佛的好男儿,如今他年纪稍长,便想归家祭祖。” “因他性情至孝,不忍亡父冤灵不得往生,特来寺中抄经,打算归乡后焚於亡父灵前,迄今已两月有余,与闔寺眾僧都十分交好。” 志隆禪师满脸和蔼:“方丈师兄说,昨日他也听说了本寺兴建药局之事,也要给本寺出力相助。 老衲想,他这最后一句『回首山中云,灵芝日应长』便是应在此处了,当真是好男儿啊,自家身世悽惨,还惦念本寺的善事。” 元好问恍然大悟:“无怪乎有此等心境,竟是经歷了人世大苦,方在宝剎生出种种感念,如此文才,不知可有师承?” “有,他的七位师父是江湖上鼎鼎有名的江南七侠。” 闻言,元好问错愕了一瞬,旋即又面露瞭然,“希顏兄家系將门能高中进士,看来南国江湖也有文采斐然的高人。” “江南多好臣啊,南国果然有贤才。” 志隆禪师笑道:“昨夜这位郭居士已拜访过雷希顏,听说相谈甚欢。” “竟有此事?那裕之是一定要见他一面了。” 元好问见猎心喜,当即问起郭靖所在。 志隆禪师笑著引路,带元好问往达摩院行去。 不待两人行进达摩院,达摩院首座轰然有力的声音便已远远传出,儼然是在讲解少林基础武学工夫。 待到进院,元好问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希顏?” “你怎么也在这里?” 僧眾里听讲的雷渊回首看了一眼元好问,见礼笑道:“你知道的,我是习武之人,少林是佛门名剎,武藏也是首屈一指的。” “听说达摩院首座授课,我就厚顏来听了,裕之你呢?” “我来访一位朋友。” 元好问答了一句,隨即困惑道:“不对啊,你拜在全真教玉阳子王真人门下,习武应去道门,怎来佛寺听讲?” 雷渊抚髯道:“天下武学,原本多有殊途同归,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权当修养心性,止我杀心,王真人不会见怪的。” 他是词赋进士,偏生张了一番美髯,端的不似文海中人。 元好问頷首:“如此就好。” 他这好友性情刚正之极,身负遂平县令之职,上任之始便下严令刷新吏治、整顿豪强,一番动作把好些欺男霸女的恶霸土豪砍了脑袋,在士林溅起不小风浪。 有人赞他刚正,有人以为他行事酷烈,恩师赵文宗都告诫他过刚无益,要雷渊常来名山大川走动、修养心性。 不过元好问知道,雷渊敢如此行事除却恩师在朝中庇佑,他一身武学亦极重要,若非如此,少不得遭人报復。 “你与禪师来访何人?” 雷渊有些困惑,元好问不是来找自己,在这达摩院还有其他朋友吗?李献能也不在这儿啊。 “一位少年后进,名唤郭靖,尚未加冠。”元好问道。 雷渊听了,脸色变得极为古怪,指了指前排道:“那第一排里穿著黑色交领长袍的少年就是。” “他昨夜也寻你了?” “不曾,只是喜欢他的诗。” 元好问將视线往高台投去,只见达摩院首座讲道將了,郭靖、雷渊与眾僧都行礼致谢。 首座点了点头欲走,却见郭靖起身一礼,朗声说道:“小子有一问想再次请教首座,望首座允肯。” 首座頷首道:“汝问。” 郭靖朗声开口,將江南七怪与丘处机的比武之约说了,又道出当年王重阳广邀武林高人华山论剑之事。 “全真教得了九阴真经,若长春真人將此绝学传给小子那未曾谋面的杨家兄弟或姊妹,小子必定敌他不过,届时小子落败事小,让小子七位师父丟了顏面却是大大不好。 小子游歷江湖,尝闻世上另有一本九阳真经,不亚九阴真经,因而再问首座,可知一鳞半爪的传闻? 他日小子若能寻到,必定拜谢首座指点之恩。” 说罢,郭靖俯身再拜。 登时间,满院僧眾、元好问、雷渊的目光都聚集到首座脸上,期许者有之,好奇者有之,看热闹者有之。 首座心下一阵无语,嘆了口气道:“贫僧不知道你从哪听来这没谱的传闻,但贫僧向佛祖发誓,九阳真经与本寺没有任何干係。” “自本寺前代高僧生出动乱后,本寺便鲜少掺和江湖之事,当年九阴真经出世掀起腥风血雨,死了好些成名英雄,彼时本寺亦不曾参与,又怎会知道什么九阳真经?” 说到这里,首座心里都在滴血。 当年少林寺不是不想爭九阴真经,而是根本不敢。 贸然参与爭斗,抢不到不说,抢到也根本保不住。 他听说王重阳身死之夜便有神秘高手偷袭全真教,九阴真经后来出现在桃花岛主门下的黑风双煞手上,其间种种,叫人不寒而慄。 九阳真经是什么首座不知道,但他不想让少林寺和这种传闻扯上半点关係! 郭靖坚持再问:“小子听说,炼成九阳真经可使身体金刚不坏,大类宝剎的金刚不坏神功,不知是否与佛家高手有关?” 达摩院首座坚持摇头,斩钉截铁的道:“天下武学,原本多有殊途同归,且不说本寺没听说过九阳真经,便是真有此经还被有缘人炼成,那也与我少林绝无干係!” 郭靖低头垂拜:“多谢首座指点迷津。” 有首座当眾表態,他今后拿出九阳真经也与少林无干,不用担心版权追责问题。 九阳真经被斗酒僧放在少林寺,毕竟是一个担心之处,但从此以后,此经彻底是他的了。 讲座四散,郭靖正待回藏经阁,忽听雷渊叫住了他。 “郭小哥,我给你引荐一个朋友。” 郭靖顺声转身,迎面就见雷渊、元好问含笑走来。 元好问施了一礼,微笑道:“太原秀容元裕之,见过君子,幸得相会,愿聆雅教。” 郭靖眼中掠过一抹意外之外的喜色,回礼笑道:“临安郭靖,见过元才子,今日得识,甚慰平生。” 第9章 交游名士,马鈺拜山 “君子年少,可想过前程之事?” “某祖居山东,因靖康之祸流离江南,我父那代遭了飞来横祸,我只能流落他乡,居草原已久。” 郭靖、元好问相互见礼,两人同雷渊寻了座禪房,客座相谈。 郭靖语气幽默:“某居有定所,倒还不算浮浪人。” 元好问听了有些遗憾,为对方感到可惜:“君子少有才学,却没有籍贯,不能参加科考,真是可惜了。” “不瞒君子,裕之此来是想与君子交友,引君子入学,只是君子没有籍贯,那便进不了科考大场,裕之也不好引君子去见恩师。” 元好问摇头嘆道:“唉,我还没有考中入仕,否则或许可以帮君子入籍。” 郭靖坦然以对,摇头说道:“某家祖上虽是水泊匪寇,却也当过赵宋官家的忠臣,若入了金籍,他日九泉之下怕要无顏见父祖了。” 元好问诧异:“君子还是宋廷忠烈之后?” 雷渊眼一眯,“如此说来,君子先尊是?” 郭靖道:“宋廷残害忠烈之后,本是常有之事,某家被宋廷灭了门,因而某去宋地只为祭祖,別无他想。” 说罢,他向雷渊笑了笑:“不意登少林见得两位君子,某日后南下便多了一件大事要做,也算不负少林之行。” 元雷二人一时无言,右手覆盖左手抱拳,遥拜南方,表示对郭靖父亲的尊重。 郭靖轻轻頷首。 少顷,元好问轻声一嘆:“君子身世坎坷,举天地之苍茫,竟只有草原一隅让君子容身。” 雷渊眸光凝聚,嗓音冷硬道:“君子之前说的那件大事,某原本信五成,现在信七成了。” 元好问不意好友如此说话,朝郭靖歉然一笑,“希顏兄性情刚正不阿,向来直言不讳,坦荡待人,便是老师当面也一板一眼,还望君子莫怪。” 郭靖笑著称讚道:“君有諍臣,不亡其国,唐时魏徵諫言不爽,太宗皇帝以其人为镜,明己不足查漏补缺,我今天也见到这样贤明的人了。” “能和这样的君子共事,我不用担心被欺骗了。” 郭靖是真的很喜欢雷渊,想得到这个男人,一个国家想要强大,必须有这样的人。 此时旭日东升,阳光透过窗欞树叶稀稀落落落照进来,在室內切出一条清晰的分割线,郭靖坐在阳光明媚的一侧,那张经歷过风霜的俊朗脸庞上笑容真诚而温暖。 雷渊愣怔了下,隨即正色肃容,道: “君子所说的商事有少林弘扬佛法的大义,有救济百姓的仁心,渊治理一县民生,常忧心粮物匱乏,如果君子的计划真的能成功,渊必铭感五內。” 郭靖拱手道,“靖抄经將成,不日便会南下,这条商路某打算水路共济,南国水道沿途的水贼、地主、官军,靖都会一一搞定,相信结果不会让明府失望。” 雷渊洒然一笑,还礼道:“既然要共同做事,叫明府就生分了,我表字希顏,你与裕之一般,叫我希顏兄便好。” “好,希顏兄。”郭靖頷首。 “你们相谈甚欢,我这在野之人无事可做,倒叫我汗顏。” 元好问开玩笑的对雷渊道:“本是我来访见文右,倒见了你们这场好戏。” 平素不苟言笑的雷渊微微一笑:“你元大才子的名头传出去,就有许多人卖面子了,住持不是邀你给药局提笔作记?某看这件事也可以做嘛,在文坛做些宣扬。” 郭靖一本正经地说道:“元才子名满北国文坛,確是一尊金佛。” 元好问纵声大笑,指了指自己,又指了雷渊和郭靖,开怀不已:“你们真是笑话我,我这点名头哪里比得过钦叔?他才是朝廷一等一的清贵大才子呢,早知道邀他同来一见!” 雷渊思忖片刻,想道:“如果少林的南北商道真的事成,还真需要他这翰林学士在士林中做些名传,如此能免去不少麻烦。” “不过朝廷这些年来多有礼佛之举,帝胄宗室亦多有好佛之人,想以少林名望之尊,也没有几人敢来沾手。” 郭靖吃了口淡茶,说道:“此间难事,多在金宋交界如何亨通,草原交匯却是不难,某这几日便写下书信传归我草原结拜弟兄和麾下牧民,只待少林、希顏兄和沿途州县做好交接。” 雷渊点了点头,说道:“此事关係重大,容我再问君子一句,乞顏部能拿出多少草药、皮毛用於交易?” 郭靖思忖片刻,伸出五根手指。 “虽有少林之名行事,但贸易之初规模必然不大,某想第一年能交易五千张皮毛便是很好,铁木真汗他们也需要观察后效。” “人参不少於五百斤,其余各类草药若干,而草原当下最需要的物资不是金银,是茶砖、盐巴、铁器,每一桩都是必要之物。” 雷渊面露为难:“这些物资能在官面榷市找到一些,某可以帮忙,但是走私的话……” “希顏兄放心,走私之事决然与你无干。” 郭靖摆了摆手,想起前遭见过的史家兄弟。 史家既有造反之心,想来也不介意干些走私的活。 雷渊这才轻轻点头,他知道郭靖敢做这种商道就少不了走私,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诉求,只要郭靖能均衡好这中间的利益,他帮一些忙又有何妨? 这样一条横贯南北的商道一旦做成,那將是一条黄金之路,若是王朝盛世绝无可能建成,但很巧,现在的金宋两国都大有问题,吏治皆在崩坏。 至於这么做会让乞顏部迅速扩张实力,雷渊知晓但不甚在意。 金廷尚有几十万大军,草原乱了那么多年,想来不会有大影响。 …… “裕之兄,希顏兄保重,方丈大师,靖告辞了。” “君子保重。” 不几日,郭靖和江南七怪下山,元好问、雷渊折了松枝代替柳条送別。 方丈鬆了口气,江南七怪固无恶意,一直待著也让他压力不小。 与此同时,一股期待也从心底缓缓升起。 商道通南北,嘿嘿,那將是何等的大生意?只消一年半载,礼佛钱就滚滚而来。 不久后,元好问三人也向志隆禪师告別,少林寺每日依然香客络绎,只是没了让方丈都需认真对待的来人。 但方丈没轻鬆几天。 郭靖走后的第十天,少室山又响起拜山之音,那声音在山涧滚落,迴响连连,似龙吟虎啸。 “全真教马鈺沐手,谨拜上方丈大师尊前,冒昧来访,还请方丈大师与诸位大师恕罪……” 少林方丈听是全真掌教到访,立时顏色大变,召出大批好手,一同迎去。 只见嵩山松柏连影,一株百尺松下走出位清瘦儒雅道士,衣著朴素整洁,自有一股宽宏气度。 对望的第一眼,少林方丈便自愧弗如,自家內功差了对方不止一截。 “阿弥陀佛,老衲谨拜全真掌教丹阳子,快快请进。” 出来混是要讲势力的,方丈对马鈺十分敬重。 马鈺隨方丈到客堂坐下,品了品茶,娓娓说道:“我此来,想向方丈大师打听一个人,还望方丈大师告知。” “何人?” 方丈脑海思绪飞射,委实想不出少林近年和全真有什么因果。 自王重阳盖压武林之日起,少林在江湖上都成隱形人了。 “便是不久前,在贵宝剎抄录佛经,孝名远播的郭靖郭少侠,贫道一路南下,单是河南府地界,就听到了不下五次。” 马鈺面上含笑,手中麈尾微动,缓缓说道:“他与我全真很有缘法,贫道是专行为他而来。” 方丈听了只觉后背一凉,那小子是不是说小了他和全真派的渊源? 全真掌教亲自找上门来,这等事他还是第一次撞见! 第10章 汴梁相会,救死扶伤,唯本分而已 少林客房,方丈上了茶点,招待马鈺。 马鈺咂了口茶,说起与郭靖的交集:“除他师父与我师弟的十八年之约外,他前些时日在燕云以內功胜了贫道一个俗家弟子,相谈甚欢……” “一路走来我听了他不少好话,千里抄经祭先灵,赠礼方丈助少林药局,与元裕之、雷希顏为友,不知这些可都是真的么? 方丈越发庆幸郭靖没在少林出事,將这些事全部应下,隨口夸讚道: “郭少侠怀瑾握瑜、孝感动天,是武林难得一见的后起之秀,长相也十分……德才兼备。” 马鈺一愣:“他长得很丑?” 方丈抿了抿唇:“非也,只是英武挺拔,內蕴文气,中原武人里没有这样的年轻一辈。” 而且年轻一辈大概没人沾的血比他更多,方丈在心里补充道。 “他在大漠长大,理应如此。” 马鈺想了下,不觉奇异,继续问询郭靖经歷。 方丈轻诵了佛號,將郭靖在少林寺的经歷娓娓道来: “郭居士客居敝寺近三月,与敝寺僧眾颇为熟稔,他孝心赤诚,武功扎实,老衲半生阅歷,不曾见过几个这样的武林后进,如此佳客,本寺亦觉荣光……” “得悉少林药局之事后,他主动提出要打通一条南北商道,助我少林普济百姓,这等侠骨仁心,老衲生平少见。” 郭靖给足了少林面子里子,方丈也不吝称讚,言语彰显出少林地位之尊。 马鈺目光渐亮,频频点头,喜道:“真不愧是忠烈之后,我与他父素未蒙面,可也真替他高兴。” 方丈笑道:“郭少侠內功不俗,如此天赋还很担心四五年后比武落败,贵派长春真人的威名可见一斑了。” 马鈺闻言,眼底顿时掠过一抹忧色。 “內功一道须要循序渐进,丘师弟说七怪不通內功,郭靖的內功千万別是走了什么险路。” 马鈺是七子之首,性情十分温厚,尤其担心这样一块璞玉蒙尘,不待吃完茶便提出告辞,策马而去。 “晚了十日,贫道得快些才好……” 方丈立在少室山大石头上,目送马鈺背影消失,自言自语道: “全真掌教亲自登门寻他,这下那小子要在江湖声名鹊起了,年轻一辈罕有人比。”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一旁的达摩院首座听了,低声问:“师兄,您觉得此事对我们是好是坏?” “佛曰,诸行无常。”方丈开始不说人话。 达摩院首座能听懂方丈的意思,眼睛陡然一亮:“是了,咱们隨机应变就是,那师兄,我们该怎么做?” “顺其自然,方得自在。” 首座困惑:“师兄我听不懂。” 方丈额头一黑:“用本寺的名义,主动將这件事宣传出去。” 达摩院首座点头,小声嘟噥道:“师弟懂了,师兄您平日说话不必处处打哑谜,直白点不好么?” “滚!” “师弟这就明白了。” …… 自少室山下江南的主要陆路有两条,一条是经唐代以来的官道向南直入郑州,另一条是走北宋时期的主干道,经洛阳入郑州抵汴梁,从汴河开始换水路。 马鈺一路快马急奔,途径全真据点便换好马、搜集消息,终在郭靖和七怪登船前找到八人。 这会儿郭靖正与他结交的新朋友一起治理病患,病人是服徭役的金地汉民。 “小兄弟年纪轻轻便能代表少林方丈筹谋药局,让汴梁佛寺募捐物资帮忙解决民危,真是朝廷之福,老朽在此谢过了。” “出家人当以慈悲为怀,靖只想给这汴梁大地的百姓们做些小事,杨尚书身居显赫之位却仍亲力亲为,才实在难得。” “小兄弟谬讚了,唉……” 马鈺行走在汴梁子城的病坊之间,周围暑气蒸腾,秽气瀰漫,数千役兵民夫臥床相藉,连成片的草蓆铺在尘土里,咳嗽声、呻吟声混著燥热的风,压得人喘不过气。 以马鈺之眼力,很快看出这些民夫病症,有些是中了暑气,有些在打摆子,还有的乾脆是营养不良也就是饿出来的…… 让人欣慰的是,金廷似乎还有一些人在做事,一位穿著紫色官袍的金廷官员扎紧袖子衣摆,亲自提著药箱,给病人诊断病情。 紫色官袍代表著一位三品以上的朝中重臣。 马鈺认得这人,金廷新任礼部尚书,接替了赵秉文的一代名士杨云翼,表字之美。 礼部尚书是朝中最为清贵的官位,但这位礼部尚书能在其他官员高居庙堂时亲携药品,调治病患,便是求名也很难得,毕竟疾病可不认你是什么官。 杨云翼躬身做事,他手下的官员、小吏、官医自然不敢偷懒,全都紧隨其后,把分送汤药、登记病患、安置病民的事做得井井有条。 这样的情况让马鈺眉头微微舒展,但很快又目生诧异——现场维护秩序、调治病患的人不止有金廷官吏,还有许多和尚尼姑。 僧俗共治病患,竟是意外和睦。 一个穿著劲装的年轻人提著药箱和杨云翼齐肩並行,不时蹲下身来,给病患餵汤药。 柯镇恶、韩宝驹立在两旁,守著几炉正在烧开水的大锅,指点和尚尼姑把烧开的水分下去,张阿生笑呵呵的向土灶里添柴。 年轻人自然是郭靖。 马鈺竖起耳朵听了一段两人对话,渐渐惊异,心道:“我从北地一路南下,江湖上郭靖的传闻快听出茧子,今天才知道所言不虚啊!” 从两人的对话中,马鈺听出金廷徵发徭役导致了这场灾难,杨云翼主动请缨来治理,但金廷的物资不足,郭靖毛遂自荐找到杨云翼,然后去大相国寺等佛寺挨个打秋风借物资,解了燃眉之急。 除了物资,郭靖还从汴梁十来座佛寺里要来了一些粗懂医术的僧眾,帮助治理病患,医坊草垛上立著些写著“少林药局,救死扶伤”“佛门义诊在此”字眼的佛联,迎风招展,煞是吸睛。 以身份之利筹集物资,救得几千条性命,这岂不是莫大的功德? 一时间,马鈺心头对郭靖的品性再无疑竇,几个快步朝两人飞奔,远远的道:“杨尚书,郭小兄弟,贫道全真马鈺,也愿助两位一臂之力。” 杨云翼一愣:“丹阳道长?你们道门也得到消息了?” “非也,说来惭愧,只是贫道寻访至此,见尚书和郭小兄弟行此善事,方有此心。” 马鈺面露愧態,佛门能济世,道门却不见踪跡,这叫什么样子? 杨云翼直接忽略了马鈺的谦逊之语,喜不自胜的行礼道:“有道长这番话,与道门的支持又有什么区別呢?下官代朝廷,感谢全真教的大恩德了!” 马鈺容色严肃:“贫道会立刻给全真门下弟子发信,就近调拨物资过来,尽一份绵薄之力。” 郭靖望了马鈺一眼,好奇道:“马道长叫我郭小兄弟,莫非也认得郭靖吗?” 马鈺温雅一笑:“河南道江湖谁不知小兄弟在少林的善举?贫道正为小兄弟而来。” “少林方丈、元裕之、雷希顏都对你颇多善辞,今天贫道才知道,他们的话不能概括你品德的万一,真是好样的。” 郭靖忙谦虚道:“道长溢美过甚,小子受之不起……” “誒,老夫看受得起嘛,老夫和江湖人打过不少交道,小兄弟这样的人真是第一次见到。” 杨云翼望著这佛道两门的代表人物,多日压著的眉头豁然舒展,朗声笑道: “那下官更要感谢郭小兄弟高义了,不然这成千上万的役民怎么能等到佛道两家的救援呢?” 马鈺、郭靖拱手,齐声说道:“救死扶伤,唯本分而已!” 第11章 道长可愿信靖,共雪靖康之耻? 马鈺的到来,对杨云翼和郭靖都是意外之喜。 汴梁医访,三人从白日忙活到戌时才歇,主要是杨云翼年纪大了坚持不住,马鈺自不必说,郭靖也很精神。 “唉……老夫年事已高,不通內功,当真不如你们这些武林高人,剩下的事情老夫会派佐官看顾的,两位且同我一起歇息吧。” 杨老头拍了拍酸痛的腿脚,脸上堆著欢然的笑。 郭靖挥手,汴梁城內几大佛寺的领头人立时会意,撤下跟著累了一天的和尚尼姑,换上一批新的。 完成两班倒,他才对杨云翼笑道:“尚书高节,某便却之不恭了,不过某习惯了清贫度日,僕役侍女便不必有了。” 杨云翼哈哈一笑:“小兄弟喜欢清净,老夫全都依你便是。” 全真教附近据点送来的物资並不多,场內的道士虽有数十之数,却远不及僧尼。 马鈺自想凭他內功之深再坚持一夜也没什么妨碍,但见郭靖允下,便也应允下来: “如此,贫道也叨扰了。” “什么话,能得见丹阳真人金面,该是下官欣然才对。” 杨云翼摇头,可见全真教这武林第一势力在官面上的影响力也是极其庞大。 郭靖去稟明了江南七怪,眾人一同卸下手上的事,齐齐回了杨云翼安排的府邸歇下。 原本江南七怪和金人向来势不两立,但杨云翼亲身施救役民显然与眾不同,郭靖事先和他们说了帮忙的利害所在,七怪想著不住白不住,一个个进了府邸便大快朵颐,享受一番后呼呼大睡。 金人的便宜,不占白不占! 郭靖却不像江南七怪那般轻鬆,他没打算睡下,冲了个澡便盘坐在床,似在静候来人。 果不其然,马鈺的声音很快在外头响起: “郭小兄弟,贫道有些话想和你讲,不知可有时间么?” “道长请进。”郭靖下床將马鈺迎了进门。 忙活一天,马鈺也洗了个澡,这不仅是爱乾净,更是在疫病下保护自己的必要措施。 “郭小兄弟,客套的话贫道便不多讲了,想你听得也没甚意思。” 马鈺选了个蒲团坐下,开口便高风亮节,不似俗人。 郭靖心说你其实可以多讲,倒不是我喜欢听,你讲得越多,本人的名声就越大嘛。 但马鈺这么说,郭靖自然也得“不慕名利”。 就见他脸颊微笑,找了个蒲团坐在马鈺对面,平和说道:“道长有话但讲无妨。” “永清县的史天泽,是贫道的俗家弟子,资质甚佳。” 马鈺第一句话就交代了自己找郭靖的原因。 郭靖恍然:“难怪他那么能喝,內功也好。” 马鈺嘴角抽了抽,忍不住笑:“再能喝也比不得你,小兄弟的內功比他精深,全真门下这一代,似也无人能胜。” 郭靖目光大亮:“包括我那杨家兄弟或杨家姐妹吗?丘道长可寻来人了?” 马鈺想了想,蹙眉道:“醉仙楼比武的十八年之约,我听师弟略微说过几句,你那杨家兄弟现下似是在一金廷权贵之家,此事师弟语焉不详。” “本来在我想来,出家人不该以爭斗为先,本门內功虽进境不快,却是越练越深永无止境,白日我观你的內功路子也是道门一脉,只是好像……並未登堂入室?” 马鈺小心斟酌著言辞。 郭靖洒然一笑:“不瞒道长,我的內功是幼时梦中得一天人所授,至今练了九载,只是时至今日,我已精进无门。” “此番南下,我也抱了寻访高人指点的心思。” 马鈺脸上笑容顿盛:“如此说来,小兄弟当真与全真有缘,贫道虽本事粗浅,但於道门內功却有些心得。” “小兄弟若是信得过马鈺,可將自家內功演练一番,马鈺向先师立誓,定然给小兄弟保密。” “或者……小兄弟可学我全真內功,以小兄弟的根骨,不出二十年,必能成为江湖第一流的人物。” 郭靖闻言道:“小子要拜您为师吗?” 马鈺微微摇头:“不必,你已有名师教导,我怎好横刀夺爱?我只传你內功不传你武学,如此也不算违背了我全真规矩。” 反正您是全真掌门,就算真违背了也没人能管您。 老顽童现在还被黄老邪关禁闭,我要是不去桃花岛,他这辈子別想出来。 郭靖当下满口应允,俯身下拜作谢,然后將自家的长寿功与八部金刚功演练一遍。 马鈺眸中异彩连连,称这套工夫大有玄妙,只是郭靖不通道家典籍、不明道门口诀真意,这才停了进境。 更让马鈺吃惊的是郭靖的天赋! 没有口诀、全靠自己摸索都能练出一身內功,这份內功天资,除先师和少数几位前辈高人外,当真无人可比! “可惜先师已去,否则看到小兄弟你这般天资,定会快活得把毕生武学都传了你,我们也不用再忌惮那西毒……” 马鈺想起先师殯天之时的惨事,一时心头悵惘。 收拾了心情,马鈺对传授郭靖全真內功再无疑义,当即传下全真口诀,一字一句地讲解道门真意。 “思定则情忘,体虚则气运,心死则神活,阴盛则阳消,睡觉前必须脑中空明澄澈,没一丝思虑,然后敛身侧臥,鼻息绵绵,魂不內盪,神不外游……” 马鈺传下了呼吸运气之法、静坐敛虑之术,自此全真內功的诀窍已传,天资极高者一经炼成,便是睡觉都在练功。 郭靖依言而试,根据马鈺教授的呼吸吐纳法做去,不多时心绪便定,丹田有一股股暖气涌动上来。 倏忽间,手脚酸麻。 郭靖睁开眼睛,外间天色將明,深蓝正向浅蓝变,很快就要一片白。 “道长,我这是……” “你內功底子深厚,初习我全真內功便运息了三个时辰。” 马鈺面色不见多么疲惫,只是眼帘轻轻垂著,笑著说: “好啊,你果然是內心澄澈的聪明人,我还担心你年纪轻轻思虑过多,反而不好练功。” “我的武功比不上丘师弟,但在內功一道比他精深一些,原因便是他爭斗之心过盛了。” 郭靖点头表示聆听教诲,隨即问道:“道长说我思虑过多,是因为我想用少林的名义沟通出一条南北商道?” “正是。” 马鈺虚著眼,从怀里取出一份九州图样,指了指蒙古草原,又指了指燕云、少林乃至他们当下所在的汴梁。 “你一路南下,结交的朋友不是地方豪族就是武林巨头、达官显宦、清流名士,所图当真不小啊。” “我还挺奇怪,这汴梁城內每家佛寺都有些势力,你虽有少林方丈的信物和七侠护持,也不能轻易让他们出人出力帮忙。” 郭靖微微一笑:“无非是晓之以理、动之以利,再不然就给他们戴些高帽子,叫他们不帮忙就下不来台。 我去大相国寺时先请些丐帮弟子在外面高呼大相国寺仁义,然后我拉著一些汴梁小寺庙的佛僧进去表明身份,和那方丈一阵扯皮,请那方丈做个佛门表率,最后拿出少林药局的大旗和商路的利路,方丈不肯也肯了。 其他佛寺,大致如此,只是我还加了一份大相国寺的名义。” 马鈺拍手叫好:“妙!妙!妙!如此一来,汴梁佛寺各个不服谁,更不愿叫大相国寺领头,都要奉你这少林来的代表当领头人了!” “然后你再领著各家僧眾和粮食药材去见杨云翼,他自然要待你以上宾之礼。” 郭靖温和一笑:“我想让商路通南北,这沿途的寺庙、官面关係就都要打点好,杨尚书这种心繫民生的高官不多啊,等疫病快治理好的时候,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以汴梁物资不足的理由,以少林药局名义,向他提出通商之事。” “他吃了我这么大的人情,用了佛门这么多物资,不答应帮忙也得答应了。” 马鈺瞪圆了惊异的双眼:“好小子,你用汴梁佛寺的钱粮人力办你自己的事,还交好了这么一位大员,难怪少林方丈让你做这大事!” 郭靖摸了摸下巴,忽而一笑:“其实当初跟少林方丈谈的时候,小子也是两头来回说话,这才將事办成。” 马鈺点了点头,疑惑道:“所以你做这么多大事,是想以商事壮大乞顏部,好让他们有朝一日统一草原,南下灭金?” 郭靖一愣:“史家连我喝酒说的话都告诉您了。” “史家兄弟一直说你是他们的同道中人。” 郭靖“哈”的一笑,不知该说什么好。 马鈺静静看著他。 足足过了两秒,郭靖展顏一笑,沉声开口,一字一顿,目光陡然锐利如刀:“某名靖,靖康之耻的靖。” “道长,可愿信靖一次,与靖携手,雪了这汉家千年不曾有的靖康之耻?” “善!” 第12章 宋廷无法北伐的根源,汴河南归 从马鈺学来正宗的全真內功后,郭靖的武功生平第一次迈上快车道。 马鈺曾评价江南七怪“教而不明其法”,郭靖是“学而不得其道”,江南七怪的武功全部练成足可纵横一方,但七人武功全不成体系,必须有一身精纯內功才会融会贯通。 郭靖以前仗著一身內气和自己归纳出来的方式硬练,固然有所成就,但根基所限,导致后继乏力。 马鈺指引內功道路,宛如学习理科有了套数维一体化概念,从此学习什么知识都能归纳总结、化为己用,形成自己的一套体系。 这份脱胎换骨的变化,明显到杨云翼都有所察觉。 “郭小哥,你这些天每日劳力过夜,白日起来又神采奕奕,让人好生羡慕啊。” 郭靖以眼神询问马鈺,得其肯定后放下药囊,笑答道:“尚书慧眼,某与全真有些因缘,道长这些天指点了我內功,故而受益匪浅。” 杨云翼恍然道:“难怪朝野上下那般多人追奉全真,世外高人確有种种独到之处。” 马鈺抚须而笑:“尚书谬讚,也是郭小哥稟赋极好,常人是没有他这份专注和天赋的。” 杨云翼欣然道:“確是如此!可惜郭小哥不是金人,不然下官定要引他入仕。” 郭靖摇著头道:“靖只粗略看过几本书,认得几个字罢了,哪里能科考入仕?天下文才胜于靖者何止千百?” 杨云翼端容道:“內功一深,百道咸通,老夫自忖不是什么名师,但若小哥肯下苦功,科考面圣不在话下。” 科考面圣,意在殿试,杨云翼之语是担保郭靖隨他学习能一路过关斩將,最终在几十万人的考场中脱颖而出,高中进士。 听上去很狂妄,但不是在吹牛。 因为杨云翼当年就是状元郎。 如今是与赵秉文並称的金国文宗,门人不计其数。 至於郭靖没有户籍是黑户这种问题,杨云翼想办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可以想见,郭靖如果应承下来,人生將完全不一样,商业做得再大在贵人眼里也只是一个待定存钱罐。 但……郭靖从来不认自己是金人。 “先父坟塋在南,靖这些年常思常念,先父是宋国忠烈之后,因此某纵不復为宋民,却也不能作金人。” 郭靖不卑不亢的拒绝道:“尚书好意,靖只能心领了。” 杨云翼嘆了口气,摇摇头道:“如此也罢,只是郭小哥,宋国君臣歷来不悯忠烈,前相韩侂胄主战,却在战事不利时被自己人摘了脑袋;本朝祖上固有暴虐害民之举,但对岳武穆、韩侂胄这些人,歷来也是佩服的。” 郭靖微笑道:“听闻嘉定和议签订的第二年,宋使来金,被引去参观忠繆侯墓,这忠繆侯是金廷给韩侂胄的追封,金廷告诉宋使,韩相公对国家一片忠心,可是对自己则是一种谬误,宋使愧而无言。 如此说来,金廷反而比宋廷更尊敬敌人?” 杨云翼坦然頷首:“战场之事本不容情,虽然彼之英雄吾之仇寇,然战事终结,是非曲直总有定论,公道自在人心。” “风波亭下岳武穆,临安宫中韩侂胄,吾翻遍前史,不曾有见堂堂中原正统之国向敌国跪地祈求,杀重臣函首安边之事。” “昔年晋室虽也只剩半壁河山,终也没有害了祖豫州和刘司空,桓大司马三度北伐,谢安石叔侄淝水破强秦,后有北伐建功,无论如何,没有北伐功臣惨死在自己人手上。” “宋廷却做出来了,史弥远杀韩侂胄掌权入相,满朝都是他家乡四明的旧人,以此掌控朝政,还给秦檜恢復了王爵尊號;这样的宋廷,还有救吗?” 郭靖深深嘆了口气,道:“史弥远……尚书所言字字皆实,某记下了。” 柯镇恶在旁边听得不耐烦了,嚷嚷道:“照你杨尚书这么说,宋人是永远也斗不过你们金人了?” “若是沙场兵戈,犹在两说,宋廷不是没有强军健將,本朝也有许多弊害。” 杨云翼神色从容,语气平静道:“但,宋廷重文轻武,武官便是做到极高位置也被文人看不起,厉兵秣马的勇士被这样对待,没有实现抱负的机会,即使宋廷有再强大的军队,又怎么能北伐成功呢?” “昔年狄青执掌枢密鬱鬱而终,韩侂胄是前相韩琪之后,出身名门,一样逃不过死路。” 柯镇恶气得扭过了头。 朱聪眉头皱成个“川”字,说道:“那我要问一问你杨尚书,咱们宋廷明明有的是能臣良將,怎就总是斗不过那些奸臣,叫秦檜、史弥远这些混蛋东西蛊惑官家、祸害朝纲忠良?” 杨云翼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说道:“你怎知秦檜做的那些事不是赵构要他干的?他赵构,还有当年的钦宗徽宗,这父子三人舞文弄墨是天纵奇才,一手瘦金体写得千古无二,画技空灵神蕴,可要说治国,呵呵……” “岳飞是你们这位高宗官家一手简擢出来的亲信,要没有赵构的意思,秦檜害死岳飞就不怕自己被砍了脑袋?” 语落,朱聪脸色骤然煞白,韩宝驹一口火气呛在嗓子里,把脸憋得通红,南希仁垂首不语,张阿生闷闷的朝土灶里丟柴,用劲儿很大,全金髮摸著秤砣,韩小莹目现泪光。 郭靖眉头也皱得很紧,开口问道:“风波亭下,千古奇冤,听尚书如此说来,靖心头很是难受,请教尚书,赵构为何如此做?真是只想偏安一隅,不想做出汉光武皇帝的伟业吗?” “他当然想了,凡是帝君,又有几个人能拒绝青史留名的好处?昏暴之君继位初时也会有些兴致,何况赵构那聪明人?” 杨云翼看了看郭靖,又看看马鈺和七怪,笑道:“市井有流言,赵构怕岳飞迎回二圣,叫他自己没了位置,这是胡言!当年是赵构自己最早喊迎回二圣,岳飞只是顺著他的话。” “后来赵构不喜欢这口號,岳飞也就缄口了。” “赵构当官家后未尝不想做一番大事业,但江南之地何时是好待的地方?他拋弃北地,带著稀散的官员狼狈南奔,第一要事不是北伐,是坐稳皇位。” “一个朝廷要运作起来需要天量的钱粮財物,北伐战爭更是靡费巨大,上亿钱粮不过等閒;这些钱赵构是出不起的,北国江山不是丟了就是被打烂,钱粮只能是南方出。” “或者说,是南国的乡绅大族出。” 郭靖瞭然:“明白了,听说赵构南下后连皇宫都是借了钱氏等江南巨族的钱粮建起来。” “朝廷重建,必须吸纳大量南人入仕,在这些人心里,北伐的意义远不如偏安一隅经营自家。” “宋廷没了北地对他们不是坏事,朝廷可以变成他们的天下。” 杨云翼欣然而笑:“宋廷北伐要南人出力,打输了自不必说,贏了收復失地,也有北地大族和朝廷占据,他们落不到好。 如此一来,无论胜败他们都亏,他们能支持赵构吗?” “他们不支持赵构,赵构的皇位就坐不稳,所以赵构杀岳飞换取皇位稳定便不足为奇了,要怪就怪他当年逃得太快,拋下北国疆土失了臂助,更让杜充之流祸国殃民!” 郭靖说道:“只怕也有忌惮武人的原因,岳武穆、韩世忠若北伐成功,便能南下攻宋,宋武帝刘裕正是靠北伐之功夺了司马氏江山。” “赵构或许知道岳武穆是忠臣,但只要岳武穆有造反的能力威望,赵构就会寢食难安,谁让他赵家的江山是黄袍加身而来,赵构他自己又没有统兵之能?” “孺子可教,真是孺子可教。” 杨云翼赞了一句,抬手指向远方的黄河,幽幽说道:“九十年前,杜充接替宗泽镇守汴梁,他中断了宗泽的北伐部署,害死了奉宗泽之命驰援相州的薛广一部,相州守臣自杀死节。” “而后,杜充切断了与北方义军的联繫支援,北国大地从此入我金廷。” “决黄河而逃更是一桩天大祸事,两淮千万亩良田毁於一旦。” “犯下滔天大罪,赵构不治其罪反升其官,你道是为何?杜充是他任用,若追责必將追到他自己头上,赵构不敢在那个时候自损威望认错,反而指鹿为马重用其人。 如此一来,忠良自然愤懣,愿意听从赵构命令、加强皇权的只剩奸佞,宋廷从此君昏臣奸,岳飞他们的下场也就可以预见了。” 说到这里,这位金廷礼部尚书忽然摒弃斯文,破口大骂:“杜充这个犬入的畜生,一朝决河祸害无穷,今日之疫病也有黄河水患之因,不知要死多少人,用多少財力物力才能让黄河归於安寧!” “还有那昏君赵构!他当年被嚇破了胆子一心南逃,更让这祸害千年的畜生接替宗忠简!误国误民,祸害无疆!” 郭靖见状无言,黄河岂止金国没治理好?元末都是因为修黄河徵发太多徭役,搅得天下皆反。 马鈺覆面嘆息:“杜充杜充,千年难得一见的国之蠹虫!” 七怪相顾无言,即將归乡的喜悦也被冲淡了许多。 杨云翼见状,望著郭靖微笑:“郭小哥,老夫认你这个朋友,此番祭祖若有需求,老夫一定尽力相帮。” 郭靖回神,沉吟了下,仰头说道:“靖別无他求,此番救疫耗费不少,佛门欲以商事弥补损失,好在日后为百姓出更多力,请尚书思量。” 杨云翼眉梢一挑,“你给老夫出了个难题啊。” “確实是难题,但若事成,於国於民都大有利处,某不信金廷的官家王爷,唯信杨尚书这样的清正名臣。” 郭靖笑道:“不瞒尚书,某在少林时,已就此事与元裕之、雷希顏立约,算算时日,他们的信应该快到燕京赵文宗的案头了。” 杨云翼一愣,定睛看了郭靖一阵,霍然大笑:“好一个鬼精灵的小子,把老夫和赵周臣都算进来了,自你南归,我朝文宗不得安寧了。” 郭靖正色说道:“若非尚书心怀百姓,靖是决计不会与你坦诚相待的。” 杨云翼闻言正色,思忖片刻后頷首:“好,这件事老夫应下了,咱们商量明白,老夫就安排船只送你们南归。” “南归路上千万珍重,老夫等你回来的那天。” 第13章 岳飞亲孙,运河袭杀 夜色如墨,江南运河静謐的水面只余几点渔火,秋风吹皱寒水,带著深沉的凉意。 一艘官船掛著“奉议郎权发遣嘉兴军府兼管內劝农事”的灯笼,沿运河北上,往镇江而去。 船行至吕城闸一带,河道收窄,两岸芦苇深密,风过之处,沙沙作响。 岳珂正在舱內校阅岳飞遗稿,案上摊著《金佗稡编》书稿,灯下字跡分明。 这一路,书稿已在江南悄悄流传,有人敬,有人怕,有人恨之入骨。 亲隨轻轻入內:“公子,此处河道险恶,旧称『江湖咽喉、盗贼渊藪』,咱们加快船速,过了闸再歇息。” 岳珂合上书卷,淡淡道:“官船有漕运护卫,打著明晃晃的旗號,谁会轻易来犯?” 一名亲隨低声:“公子,您这书一刊,不只扒了旧案,还有议论朝政之嫌;秦贼死了,现下朝中史相公也是主和的。” 岳珂道:“这些不必说了,事到如今,哪里还有退路?史相公是何等老谋深算的人,若以为他只会给秦檜涂脂抹粉,那便太小覷他了。” “若不能给祖父正名,我死不瞑目。” 另一名亲隨低声道:“可公子,史相公门下奸邪眾多,运河许多私盐梟、漕奸、水匪头目都靠他们庇佑,只待一个眼神儿,就有人给他们做事。” 岳珂默然片刻,点头道:“让船家快些,告请丐帮的黎生长老,请他丐帮的弟子多多留意,以丐帮威名,应不会有宵小胡来。” “是。”亲隨轻声应下。 望著两人离舱,岳珂轻轻一嘆,眼神复杂起来。 但愿无事……岳珂心头默语。 夜过中天,只听呼的一声,忽有火矢破空! 数支火箭从两岸芦苇中射来,正中船帆;火光骤起,照得河面一片通红。 “有贼!” 护卫惊呼。 十几条快船从暗处窜出,船上全是蒙面黑衣大汉,手持短刀、铁鉤,身手利落分工有度,径向官船正中衝去。 “杀!找穿緋袍的文官!” 为首一人低喝,声音阴狠。 漕运护卫虽悍,却被对方打了个措手不及。船头瞬间短兵相接,兵刃相撞之声、喝骂之声、落水之声混作一团。 “丐帮弟子,隨我保护忠良之后!” 官船左近的七八艘小船靠拢过来,跳出上百个提刀掣棒的乞丐。 高呼的那人背著个大蛇袋,一扔,衝出密密麻麻的蛇虫,淹没了几个人影。 丟出看家宝贝,江东蛇王黎生回头朝船舱大叫: “岳公子快走,这里我们挡著!” 话音未落,三五个蒙面黑衣大汉甩鉤过来,打倒一片丐帮弟子,几个人合围上来,將黎生围得前后难支。 舱內,岳珂霍然起身,將书稿收入木匣,神色平静。 他一生从文不通武艺,可此刻,身上似也有几分岳家军的沉凝。 亲隨拔刀挡在门前:“公子快从后舱走,小人拼死护您!” 话音未落,舱门被一脚踹开。 两名蒙面大汉直扑而来,刀锋直取岳珂要害。 亲隨拼死格挡,肩头中刀,鲜血溅在书案之上。 岳珂拔出腰间好似没有任何惊人之处的长剑,在两个亲隨和丐帮弟子保护下且战且退,跳上艘小船。 “別走了那当官的!” 芦苇丛中射出艘快艇,竟是早早便埋伏了好的,岳珂和亲隨们看了眼便瞳孔暴震——三个蒙面大汉张弓,嗖嗖连响,又是三支火箭射来。 一个丐帮七袋长老运用混元功避开一箭,其他人却没他这般能耐,一人中箭落水,一人向后跌落。 七袋长老一脚把著火的丐帮弟子踢下水,骂道:“直娘贼,这帮人火箭伤人,算什么江湖中人!” 岳珂脸色阴沉似水,南江南林很少有江湖人士擅长射术,来人这么多、攻得这么猛,根本不是单纯的江湖人士! 盐梟之流或许有弓弩,可若没有情报,他们怎敢大费周章在此设伏? ——有人不希望他去临安,为此坏了规矩,用江湖手段对付他,事后只需將事情都推给盐梟水匪,来一场清剿就好。 眼前人不是水匪,而是刺客! 想到自己这些年的经歷,这位岳飞亲孙深深吸了口气,眼底寒光毕露,低声道: “是岳某连累了各位好汉。” “岳公子莫说这些,我等死不足惜,岳爷爷的清名绝不容污!快走,我丐帮弟子断后!” 官船上黎生寻了个空突围,右肩小臂的豁口止不住的流血。 “我丐帮弟子听命,今夜誓死,保护岳公子安危!” “是!” 群丐高声呼应,几十人挥著膀子冲斗,衣衫襤褸的模样微若草芥,脸上却绽放著大义灿然的笑容。 岳珂洒泪而退,抱拳喊道:“岳肃之定不忘今夜之恩,他日定为各位好汉报得此仇!” “有岳公子的话,我等死而无憾,走!” 官船艄尾,黎生大笑,和几个大汉战成一团。 七袋长老领著两艘丐帮弟子的小船,掩护岳珂离开。 “走。”岳珂睁目怒视后方,拳头的指甲深深嵌入手心肉。 小船速退,但追兵仍在,即使距离渐远,仍不时有丐帮弟子死在远射之下。 正当此时—— 岳珂耳边忽有劲风扑至,一枝长箭自耳侧掠过。 箭去劲急,破空之声极响,好似闷雷炸响,两个黑衣刺客猝不及防中箭,直被射下水面。 “嘣~嘣~” 岳珂讶然,回首一看,便见江面上有一舟帆腾水而来,帆头立著个高挺少年,正扎著大步,塌肩远射。 黑夜之下难以看清相貌,自有一股金戈铁马的威严之势压面而至。 “何方贼寇妄行不轨,郭某与你们见个生死!” 郭靖鼓足內劲长啸河上,他左右开弓,箭劲气强,声势似千军万马。 此间距离在百步之外,黑衣刺客箭力不足,郭靖却自幼骑射、內劲绵强,瞥见一个人影轮廓便射,中箭者非死即伤。 此等箭术不说丐帮眾人,便是岳珂也生平少见,船头错过时,已有十来个黑衣刺客落了水不敢再追。 岳珂正待上去道谢,便见郭靖身后闪出好几个奇形怪状之人,拄著拐杖的瞎眼老头大吼一声,乘船衝上官船战团。 “江南七怪在此,何方宵小敢来送死!” 声音未落,七怪一拥而上,他们曾在江南闯下偌大名声,武功自非等閒,但见各类兵器亮了几个回合,黑衣刺客们便如下水饺似的滚落下去,浑浊的血染污了好一片河面。 郭靖朝岳珂投去一个“不会武功就躲开”的眼神,跟在朱聪、全金髮后面射箭,一箭一杀。 马鈺没有出手,提拂尘掠至岳珂左近保护。 “亦斋先生,真的是你?”马鈺显然认得岳珂,以岳珂的號称呼对方。 “丹阳道长,久违了!” 岳珂脸上寒霜在认出马鈺的一刻瞬间融化,拱手行礼,惊喜的指向七怪、郭靖。 “他们是道长的朋友吗? “是的,他们正是多年前江湖有名的江南七侠,引箭的小兄弟是他们的高足。” 马鈺介绍郭靖身份,没有说出郭靖已经能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佛门的影响力。 此时只见八人出手势如破竹,杀了黑衣刺客一个溃不成军,其中尤以郭靖的弓箭威胁最大。 “好厉害的功夫,比本帮的几位长老也不差了。” 黎生得柯镇恶相助,看了两下,口中连声称奇。 “那位少侠的箭术很俊,江南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俊杰?” 混元功长老更关注郭靖,方才他陷入危机,正是郭靖远远出手,救了他和两个弟子的性命。 七怪武功各有所长,此刻对黑衣刺客们威胁最大的却不是他们,而是郭靖百步穿杨的射术。 岳珂看清郭靖面孔,当场睁圆了眼。 黎生猜测道:“江南七怪无人擅射,或许这人和岳公子一般,也是將门英才?” “且不管他,一问便知。”混元功长老摩挲手掌,满面春风的笑道。 本以为是上百丐帮弟子的一场大灾,现下却柳暗花明,实在欢喜。 黎生救起两个落水的丐帮弟子,只留个脑袋在水面上,唤道:“快来救人,今夜这事大得很,你我须得上报帮主,请他老人家定夺。” 混元功长老笑色一凝,下水救起一个叫花子,恨恨骂道:“刺杀忠良之后,害我丐帮几十条人命,不管来人是江湖上哪一股势力,咱们都要以血还血!” 第14章 武穆大旗,各取所需 “原来是武穆亲孙,在下郭靖,见过亦斋先生。” “少侠多礼了,小可多谢救命之恩,见过各位英雄好汉。” 船靠岸头,夜过拂晓,一行人寻了家客店修整,岳珂先派人去向当地官员传报凶案,然后摆酒宴请郭靖与七怪。 乍闻昨夜他们救下的这文人竟是岳飞之后,七怪心湖掀起惊涛骇浪。 郭靖也对岳珂很有兴致,一双湛亮的眼睛直勾勾看著,直把岳珂都看得不大自在。 七怪中,柯镇恶双目早盲,罕见的跌足嘆息:“可惜可惜,生不能见岳元帅真顏,现在好不容易遇见其孙,竟也不能看见。” 郭靖笑道:“大师父不必遗憾,我知道您心里亮堂,定能看见;六位师父是您的义兄弟姊妹,他们看见,便也是您看见了。” 朱聪拍手叫好:“靖儿说话永远这么好听!大哥不必遗憾,我们兄弟六个替您看得清清楚楚,和字画里的岳爷爷长得真是一模一样!” “说的是!”“正是如此!” 五怪齐声叫好,把柯镇恶哄得心花怒放,笑声不断。 “哈哈……” 岳珂笑怀,他相貌自不可能和祖父相同,且他祖父是沙场英雄,他是文人,平素气质也大不相同。 但他不会在意这一点,他本就以此为豪。 一场宴席宾主尽欢,席间一群戴著乌纱帽的官员火急火燎的赶来,在酒楼外站了满满一排。 岳珂身遭暗杀心有不虞,只是请了主官进来简述两句,便继续与眾人饮乐。 “亦斋先生,我有个事想不大明白,可否告知?” 酒宴將末,马宝驹转著滴溜溜的眼睛开口。 “马大侠但讲无妨,肃之定知无不言。”岳珂神色温厚道。 “那我就问了,你別见怪。”马宝驹摸了摸鬍子,疑惑道: “江湖传闻,令祖岳武穆的武功十分厉害,岳家散手是极厉害的武学,比我们七怪这点小小本领强得多,为何你却……” “原来是这事啊。” 岳珂顿了顿,微笑道:“我自幼苦读经书,以科举入仕,这些年做学问、搜集整理祖父遗文,无暇修习武学。” “朝廷没有武人的用武之地,我要为祖父正名,非科举入仕不可,我资质低浅,分心二用容易一事无成,只好搁下家传功夫。” 此言落下,七怪脸色都是一变,静默不语。 岳珂说话委婉,透露出的意思却让人难受:他不看好宋廷能北伐建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北伐中原收復失地,这是七怪心心念念的事,杨云翼的话已经泼了他们几盆冷水,谁想回了江南,连岳珂都一片悲观? 只是细想之下,七怪又觉合理,他祖父立志雪耻、屡建奇功却蒙冤而死,难保不会心灰意冷。 马鈺虚著眼静观眾人神色,並不开口。 眼见气氛陷於沉默,郭靖暗嘆了口气,出声道: “亦斋先生,不知此去临安,你想如何为伯祖正名?如有用得到我等的地方,我等愿效死力。” “令祖父与岳家军之殤非是一家一姓之痛,民间无人不知岳帅忠而蒙冤,无人不恨秦氏奸佞戕害国之柱石。” 张阿生最先响应,朝六怪说道:“靖儿说的是,当下没有比给岳元帅正名更重要的事了。” 六怪纷纷回神,柯镇恶身子前倾,道:“亦斋先生,江南七怪虽然武功不济,却素来仰慕岳元帅盖世英雄,只要能为岳元帅正名,我们七个上刀山下火海也不皱眉头。” 岳珂摇头道:“七位大侠言重了,我此行便是要携刊刻的《金佗粹编》上呈朝廷,彼时自有公论。” 朱聪一合扇子道:“如今朝廷当政的是史弥远这狗贼,他给秦檜恢復了王爵美諡,怎能让你成功?” 岳珂笑道:“朝堂波云诡譎,肃之自有几分打算,便不劳朱大侠费心了。” 朱聪点头道:“岳元帅忠肝义胆名震海內,想来朝野上也有很多忠义之士为他鸣冤,正等著岳公子登高一呼呢。” 柯镇恶沉声道:“江南七怪从来侠义当先,今天既然管了这件事,那定会管到底,老瞎子便是再聋了耳朵、没了鼻子,也定要保岳元帅后人周全!” “肃之再谢各位大侠一片仁心,日后大江南北,岳珂自会让人处处传播七位大侠和郭少侠之名,以慰天下英雄之心。” 岳珂捧酒再敬七怪,当下直请七怪护他一路周全,七怪自是满口应下。 郭靖笑著饮酒,眼底却掠过一抹暗色。 岳珂的话很好听,潜台词却是说“你们保护我,我帮你们扬名四方,还你们人情”。 也就是江南七怪性不愿多想,换成黄药师那样心思通明的人,听完就会愤然离席。 江湖固有好名之辈,但江南七怪素来行事赤诚,岳珂的话儼然是將七怪和郭靖都当作名利之徒,流露出一股文人的高傲。 若当真敬重七怪和郭靖的救命之恩,他就不该说这种报酬的话,大家本该心照不宣! 与面露讶色的马鈺暗暗对望,郭靖心头轻嘆: “忠烈之后果然不是忠烈本人,似武侯那般三代尽忠的家族仅此一例,倘若岳帅在此,便是不邀我们入军北伐,也绝不会说出这种话,莫非这就是岳帅没有將《武穆遗书》留给后人的原因?” “你要將《金佗粹遍》上呈朝廷,可是现在谁不知道寧宗几近傀儡,史弥远一手遮天……哦我明白了,原来如此。” 思绪开散,郭靖霍得想起岳珂考中进士后一直在京,直到去年十月才以奉议郎权发遣嘉兴军府兼管內劝农事,自此家居嘉兴,有足够时间整理材料。 后来,岳珂將《金佗粹编》《程史》上书朝廷,並刊印出来在民间传播,使岳飞声望日隆。 彼时的宋廷主和之论喧囂尘上,但基本默许岳珂的做法,直到宋理宗登基,改追諡岳飞“忠武”。 但是,宋理宗本来不是宋寧宗属意的继承人,而是被史弥远篡詔拥立,朝中大权尽在史弥远之手。 换言之,是史弥远一直在默许、支持岳珂,而岳珂的亨通仕途也与史弥远关係密切。 史弥远死的那年,岳珂也罢官了。 如今岳珂刚遭凶险却成竹在胸,仿佛只要他去了临安便能上达天听。 这意味著,岳珂是史弥远的人。 “忠烈之后依附当朝奸相,一个借势攀升、明正家声,一个借岳帅之名装裱自身、洗清物议,双方各取所需吗?” 细思静虑片刻,郭靖心头闪过一个明亮想法,面上不露分毫,也不问半句朝野之事。 两世为人,他深知一个道理,不要去强行改变別人的路。 岳珂走这条路是他自己的选择,祖辈英雄不代表后人也能伟光正,秦檜后代出过忠臣良將,名臣后人墮落的也比比皆是。 远的不论,史弥远父亲便是一位兢兢业业的三朝老臣,力主给岳飞平反。 岳珂与多数文人並无本质区別,都將武人和江湖人当成可以用价值收买的名利之徒,区別仅是他表现得更隱晦些,身上有祖父的光环。 想通这一点,岳飞后人这层滤镜在郭靖眼里碎得稀烂! “亦斋先生,我自幼仰慕令祖,可否將《金佗粹编》与我刊印一份,好让小子一瞻岳帅当年风采?” 放下酒盏,郭靖朝岳珂的方向遥遥一拜,眼神庄肃而坚定。 岳珂笑容依旧,满口应下:“这等小事,小可一定成全。” “谢先生。” 郭靖收礼,饮酒依旧。 接下来,他会尽心尽力地当好一个“江湖侍卫”,护送岳珂南下。 他不会管岳珂给伯祖正名到底有几分孝心肝胆,又有几分给自己谋取进身之阶的意图。 反正岳武穆的大旗,也不是只有岳珂、史弥远能用。 杨云翼说得对,宋廷確实没救了。 第15章 义薄南天郭少侠,恩人从此作奴僕? 岳珂遇刺一事传播的速度很快,风一般的传遍了两江,种种不一的说法在市井间传开。 有人说,这是秦檜旧党在暗中作祟,这一说法离谱却传得很快,江左之地唾骂国贼之声不绝於耳。 也有人说是岳珂的政敌买通了水匪盐梟,一时將许多注意吸引到朝堂之上,当权的史相公名声远播,成了火力大头。 很少有人相信这是一场误会,虽说当下江上不太平,但岳珂有官名护身、有丐帮在两江武林放话,哪有江湖人如此胆大? 一些好事者听说丐帮弟子在刺杀中损失惨重,甚至坐庄开盘,赌那名震江湖的九指神丐会不会一怒之下南下,荡平江河水寇。 亦有人將岳珂危难之际蒙江南七怪、郭靖师徒相救之事广作传播,於是江南武人各个惊嘆,江南七怪离乡十三载,復归乡梓便做下这等大事,真是武林之雄。 郭靖年少善射,勇战贼寇之名同时远播。 彼时河南道江湖人已在传播他少林抄经之事,当作自家美谈,江南武林不甘落后。 江南七怪是我江南中人,郭靖自然是我江南武林的后起之秀! 江南武人和河南道武人互相爭论,引了不少火气,但如此一来,郭少侠的名气倒越来越大,什么“丹心孝子”,“义薄南天”一股脑塞了上去。 丐帮弟子遍及天下,在酒楼茶肆间往来传信,临安城的江湖豪客、门派弟子、寻常百姓,无一不在议论那夜惊心动魄的一幕幕。 有人拍案道:“亦斋先生是岳王爷嫡孙、当朝忠良,竟有人敢在天子脚下暗下毒手!若非我南国武林有忠贤,亦斋先生便要遭奸人所害!” 旁桌一位老乞丐捻须嘆道:“奸臣当朝,国家受辱,我等武林中人,定要保住岳王爷血脉不绝。” 此乃废话,他说的太晚了。 早在岳珂遇袭的第二天,当地官署便派了大批护卫保护得严严实实,当船只再次起航,眾人便见识了船多到拥堵河道的场面。 一路舟行,运河满是自发来保的漕船、商船,有些甚至是商家刻意延缓了舟次,专等岳珂官船来了方动,博一个清名。 望见这一幕,便是郭靖也有些恍惚,那乌泱泱的笑脸聚在一艘艘的船头,分不清谁与谁,反正他不认得。 岳珂自称受了惊嚇风寒,正臥床静养,一个人也不见。 他能躲,七怪和郭靖躲不了。 “柯大侠、朱大侠,韩大侠,南大侠,张大侠,全大侠,韩女侠,一別经年,还记得老朋友否?” “啊呀,这就是七侠的高足郭贤侄吧?当真一表人才。” 一帮郭靖根本不认识的江湖中人跑来套交情,有人当真是七怪早年的旧交,有人据说只有一面之缘,不由分说前来敘旧,仿佛是分隔几十年的亲人再次见面。 七侠招待得热切,郭靖笑得麵皮僵硬。 为免其中有奸人,师徒八个不得不离了岳珂的官船,自回小船休息。 最让郭靖无奈的是江湖人见不到岳珂,竟有人听说了他的事,表示愿护他归乡祭祖,搞得郭靖哭笑不得。 幸在七怪江湖经验老道,往往郭靖不好应答便代他出面回拒。 一连数日,交流不断,七怪耳提面命,郭靖对这个江湖多了些了解。 江湖有五绝高人,也有裘千丈那样坑蒙拐骗的混蛋,后者占比不小。 裘千丈之流只坑骗些钱財还罢了,要命的是欺天祸国之辈,堪称国之巨害。 当年宋钦宗病急乱投医信了妖道的鬼神之说,在汴京请“六丁六甲”抵御金军,然后全家被打包送去五国城。 这一夜,船近临安,郭靖与七怪回了岳珂官船。 凭栏望江泽,灯火连天,月朗星稀,倾洒下凉白的光,郭靖深深吸了口气,內气都舒畅了一片。 回忆起这几日所见,熟稔兵阵的郭靖不由將两者进行对比,微微摇头,心中自语: “江南兴旺,然武事不兴,江湖武人单打独斗是好手,但若对上列阵军队,比歷史上那些军纪不严的兵卒也没多大区別,一轮弓弩下去,鲜有生路。” 功夫厉害不如甲冑在身,这是亘古不易的道理,江湖武人长於独斗短於群战,列甲骑兵衝锋几阵就能杀得尸横遍野。 神鵰末期,黄蓉、周伯通、段智兴、黄药师等高手潜入蒙古兵营救郭襄,撞上三百骑兵也只能狼狈突围,人人受伤。 古之名將能衝破阵列,必然是以强击弱的绝对碾压。 当然,这不意味著个人武力强大没有用处,军中自古有先登斩將夺旗陷阵之功。 他武功一日强过一日,未来九阳大成,便不惧沙场刀剑斧鉞。 “郭少侠,半夜不眠,可是有心事?” 正出神时,郭靖身后响起一道问候。 郭靖回身,施礼笑道:“近乡情怯,不知桑梓何態,让亦斋先生见笑了。” 岳珂轻轻点头,郭靖年轻勇武,比寻常江湖武人多几分文气,这让他有种別样的欣赏。 只见他披著身文衫,缓步走到郭靖身旁,明月將影子拖得很长。 沉吟了下,缓缓道:“听少侠说,令祖是梁山泊好汉中的赛仁贵郭盛,令尊被官府无辜屠戮,肃之这几日著人打听,略有所获,少侠可有兴趣?” “哦?先生请讲。”郭靖侧目看向岳珂。 岳珂清了清嗓子,说道:“十三年前,金国六王爷完顏洪烈在牛家村左近险些遇害,被一女子所救,一见倾心,为了得到这个女子,他找到当时的临安府尹赵师睪,下了一道擒拿贼人的手諭。” “完顏洪烈要的那个女子是令先尊结拜弟兄之妻包氏,他先灭了郭杨两家再英雄救美,如今已让包氏做了他的王妃。” “令尊惨死,是遭了无妄之灾。” 郭靖听罢,面沉似水。 “少侠似乎並不奇怪?”岳珂问道。 “某有过猜想。” “怎么说?”岳珂目光灼灼。 “大宋歷来重文轻武,害死家父的段天德是个不入流的武官,奉赵府尹之命灭我家门。” “某家早已没落,家父平日只喜与杨家叔叔练武谈天,没机会认识临安府尹,以前实在不知道怎么会让他发下手諭。” 忽得,郭靖嘴角扯起一抹讥笑:“对了,赵府尹为討好韩相公学过狗吠,得以升迁工部尚书,时人称他『狗叫尚书』,先父生前大概嘲笑过,只是若因此杀人,临安城內不知要杀多少?赵府尹杀得过来吗?” 岳珂嘆道:“少侠所言甚是,赵府尹为求升迁半点体面不要,无耻之尤。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韩相公爱听阿諛奉承,下面的臣工便挖空心思討好他,所幸韩相公已死,赵府尹去岁也已辞世。” “不幸中的万幸,否则少侠回归故土恐怕还会有险恶之事。” 郭靖闻言,歪头看了岳珂一眼,眼神复杂莫名。 “依先生所言,韩相公合该早死;那么在朝廷北伐失利时杀了韩相公,乞求和谈的史相公又算什么人呢?” 岳珂浑身一颤:“韩相公的死和史相公有什么关係?” 郭靖不答,自顾自的说:“堂堂宰相,纵有千错万罪也该是朝廷自决;怎么能因为金人的要求將他杀死,函首乞和呢?” “六十年前,风波亭下,岳帅罹难,他的死和韩相公是一样的理由啊,先生今天却庆幸韩相公的死,认为这是件好事?” 岳珂面颊失色,肩膀巨颤。 “不,不是,不是的……” “而且……” 郭靖托大了语调,轻声道:“某听说,先生在嘉泰三年(1203年)就將一些给岳帅伸冤的文书上奏朝廷,当时是韩相公掌权。 某不知道他是否审理了你的文章,但是第二年,韩相公主持追封了岳帅为鄂王,加秦檜误国大罪,削其王爵,改『忠献』为『繆丑』,不论他初心如何,於岳氏实有大恩。” “先生的言语行为处处透露著对韩相公的不屑,是认为这恩惠微不足道?” “还是说郭靖这点恩惠,竟让亦斋先生亲口詆毁岳氏恩人?” 岳珂神情骤变,“没有,小可没有这样想,只是……” “唉……” 郭靖嘆了口气,声调陡然低沉:“这几日有许多江湖人来拜访,亦斋先生一概不见,大概在亦斋先生这样的贵人眼里,江湖人就是不务生產、专好生事的卑鄙之人、名利之徒。” “我师徒只是在席间隨口一提要归乡祭祖而已,贵人却费心將某的家世都打探清楚,敢问为何?” 岳珂回了神,深呼吸一声,郑重说道:“少侠是我救命恩人,珂虽力微人轻,却也想给少侠做一二事,珂蒙武林义士相护才能一路无事,怎会对武林义士有偏见?这几日心中思绪良多,这才託病。” 郭靖頷首嘆息:“可是,贵人在谢恩席上以名利诱我师徒,根本不见敬重,你宦海沉浮多年理应世事通明,如此做法说明你根本瞧不起我们。” 岳珂目光倏地一凝。 郭靖见状摇了摇头,双目眺江轻语:“若你不是岳帅之后,某实在是不想和你並立,你们自负读了圣贤书便是高人一等的清贵名流,根本看不上我等,这没什么好遮掩的,国朝歷来如此。” “但贵人不习武艺,又需要武人保护,听说朝中显贵都喜欢养些武人看家护院? 贵人看中了我师徒的本事,想让我师徒从此隨你,又不好向我师父们提出,便从我入手?” “挺费心的,但毕竟关切性命嘛,贵人先谈我家世,接下来是不是还要说些愿帮我报仇、教我读书之类的许诺,让我感动得五体投地,从此认你为主?” 岳珂心跳漏了一拍,心底那份源於读书人的傲然瞬间崩碎。 郭靖目光淡漠的望著涛涛长河,风吹寒了他平静的声音。 “运河之上,少侠名臣,感念义气,甘愿投效;自此贵人再不用掛怀救命之恩,恩人从此作奴僕,当真是一场士林美谈。” “不知郭某,说的对吗?” 第16章 夜诉衷肠岳肃之,一代权相史弥远 “少侠言重了,绝无此事,绝无此事!” 郭靖言语钻心,岳珂面色空前慌乱,惊神之际几乎脚下不稳。 对此,郭靖只是回以冷笑。 此前不戳穿你心思是给你留面子,现在把主意打到我头上,就別怪我撕了你这张皮! “其实贵人想得也没错,行走江湖说出去好听,其实不就是无所事事到处流浪,还不受官府管束?真正的义士当如辛公稼轩,纵生在金地,亦要起兵南归,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郭靖斟酌言辞,洋洋洒洒:“武人行走江湖需有吃穿用度,若武林高手无人供养又不愿江湖卖艺,便只有打家劫舍一途。” “有时是劫富济贫,但又怎少得了残害良善的败类?打劫豪富又怎有残害良善容易?” “江湖鱼龙混杂,外人难辨善恶,贵人寒窗苦读方入庙堂,平日运筹帷幄指点江山,再看行事粗鄙的江湖人,心下生恶本也应当。” “只是,江湖人不全是这样的,昔年岳帅北伐,岳家军中有多少是意气儿郎?稼轩公等义士南归之日,又有多少北方汉儿拋头洒血,捨命相隨?北国汉人不负宋,宋却令人寒心!” 郭靖缓缓侧首,瞳眸现出不加掩饰的讥讽:“贵人是岳帅后裔,攀上史相公平步青云,也视庶民如蜉蝣了。” 一直隱瞒不言的朝堂派系也被郭靖说破,岳珂只觉满脑袋都嗡嗡作响,惊异道:“你不是江湖中人,你……” “到现在你还看不起我等江湖武人,以为我等都是任凭你们操纵的工具刀剑,岂不知汝祖当年便是被秦檜、赵构之流如此看待,最后蒙冤而逝?!” 郭靖目光刀子一样锋利,含怒冷喝: “丐帮弟子为护你死了许多你不见哀痛,我七位师父情愿拼命护你你不去拜访,却打听我的身世,贵人的人脉真是广博,不用心为伯祖伸冤,却用在郭某这小人物身上!” “贵人身上流的是岳帅的血,可你的心比岳帅冷了十倍百倍不止,更没有岳帅的堂皇光明,你若真想让我七位师父保你周全,只要诚心开口以礼相待,他们怎会不愿?” “可你不愿低下高贵的身段,以为费些心思就能玩弄我们於股掌,哪怕我们对你有救命之恩!” 说到这里,郭靖深深吸了口气,眼角余光落向七怪的小舟,眼中闪过莹然泪光,痛心疾首道: “你以为你在席间说的话很高明吗?你以为我师父们真的看不出你心思有异?不是的,只是因为你是岳帅之后,他们不愿用齷齪心思来揣度你!” “某南归时心慕南国风物,不意岳帅之后让人失望至此!你哪里还记得岳帅克服中原之心!” 岳珂喉结滚了滚,颤著肩膀,拱手道:“珂此前席间有不敬之言,望少侠莫怪,今向少侠道歉。” 郭靖闪身避开他这一礼,望著他,嗤笑出声:“道歉?不用,其实某没什么,那夜若非见到贵人的旗號,某也不会多管閒事。” 他顿了一顿,瞳孔泪光更盛,字字若千钧:“岳帅之名,某是从小听到大的,赵构使秦贼害他性命,毁我汉家北復中原之业;风波亭下,千古奇冤!汉家儿女,莫不痛殤,既见其后,安能不救?” “某告诉贵人,江湖武人也有某七位师父这样重信诺之人,他们本来有自己的生活,因为与丘处机的约定才远走他乡传某武艺,有古君子一诺千金之风。” 郭靖声色俱厉,怒视岳珂,似猛虎咆哮:“不是只有你们这些读了圣贤书的人才懂高尚品性!我师人品莫说江湖,当世莫与能比,贵人该向他们道歉!” 岳珂闻言沉默良久,闷闷点头,哽咽道:“小可是该道歉……看来小可让少侠大失所望?竟依附於奸相,甘为羽翼爪牙。” 郭靖沉默片刻,容色稍缓,深呼吸道:“贵人要为岳帅正名,除此也无路可走,只要秉持一心,莫忘岳氏英事,想来岳帅於九泉下亦会欣慰,不过……大概会有些遗憾。” “奸相当道,歷来如是,前有秦檜杜充,今有史弥远,岳帅尚罹难,奈后人何?呵呵……”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岳珂长嘆,两行湿泪自颊下流过:“不意天壤之下乃有郭郎,珂拜入史相门下不久,常於夜深人寂时自相形愧,他日或需覆面入棺,才敢见父祖於九泉。” “可是不这样,珂不知要如何给伯祖正名啊!史相一手遮天,如不投身於他,珂什么都做不了! 没有同年敢与珂发声,大宋没有书坊敢刊印岳氏之书,没有,什么都没有!珂连外放嘉兴,安心著书的机会都没有…… 珂既惶且恐,既恐玷污门楣,又恐辜负先父临终之託,珂是岳氏子,安能让父祖长蒙污名,秦贼高享后世祭祀?” 这位三旬文士掩面而泣,声泪俱下,几作狂態:“若不投身於史相,珂能何为?珂当何为啊?珂不愿如先父一般,弥留之余,仍见岳氏负污名而存世啊!” “先父之撼,珂不敢忘;伯祖之冤,珂不敢忘啊!啊……” 郭靖望河而默然,半过后才语气乾脆地道: “贵人可知,是谁不想让你见到史相公吗?” “方便的话,某日后帮你杀了他。” “某不为你,你不配,某为岳帅清名,为某的良心。” 岳珂骤然抬头,唇角囁嚅。 江枫渔火將熄,衬得暗夜下的泪滴清晰可见,看不清的是两人相顾无言的面貌。 …… 与此同时,沿水路直去的南宋帝都中,铜壶的滴声在空旷的长街上显得格外清越。 丞相府府邸巍峨,飞檐如剑,直指墨色的天穹;府內灯火通明,烛火映著迴廊上巡夜卫士的甲冑,冷光流转,比夏夜的寒风更显森寒。 史弥远坐於书房案前,未燃薰香,只点了一对粗烛。 他身著常服,乌髮中已掺有几缕霜色,正凝神审阅文书,案上卷宗堆积如山,从地方旱涝情报到京官考课,再到密探送来的江湖札记,无一不包。 书房立著八位內息有成的武士护卫,面如冷石身似铁塔,仿佛没有情感。 史弥远眉头微微蹙著,目光顿在一份卷宗上,上面是理学名宗、泉州知州真德秀收捕海道贼徒的奏状。 “这块臭石头……” 史弥远垂在空中的笔迟迟不落,眼底闪过丝厌倦,写奏状的这个人似乎让他很头疼。 一个家臣上前,躬身道:“恩相,夜深了。” 史弥远正踌躇,听说时辰已晚,嘆了口气,批下一段阅词。 “罢,难得这臭石头做事,本相不拦他了。” 家臣愤愤道:“这些理学名流蒙恩相拔擢而显耀,不思感恩却与恩相作对,真是把圣贤书读进狗肚子了!” “天锡,君子性非异也,善假於物也。” 史弥远舒展眉头,接过家臣呈上的汗巾:“本相坐到这个位置上,没有什么人是不能用的,有人给本相歌功颂德,也有人彰显本相之气度。” 秦天锡躬身道:“恩相真是胸襟宽宏,海纳百川。” “呵……” 史弥远博雅一笑,面有自矜。 仅从面相观之,这位当朝宰相气度贵盛,包纳万象,实在难以把他与奸臣联繫在一块儿。 但实则此人手段狠厉,开禧北伐战败后,他便与杨皇后合谋害死韩侂胄、苏师旦,主持签订了有宋以来最耻辱的“嘉定和议”。 和议一签,骂名即至,但史相公深知笔桿子的重要性,迅速解放被韩侂胄打压的理学派士子並给予空前支持,给不符合赐諡条件的理学大家朱熹、周敦颐、二程、张载都特赐下文臣追求一生而难得的美諡。 朱文公、周元公的美諡一上,大批理学学生立时依附到史相公门下,摇唇鼓舌费心尽力,把黑的全说成白的,加上韩苏二人本也不乏劣跡,史相公的名声蒸蒸日上,想来日后是不会进奸臣传的。 唯有这真德秀人如其名,秀得史相公很是头疼! 史相公签和议时真德秀在太学骂他,史相公召还被韩侂胄打压的理学学生、给大家发官禄时,真德秀看了一圈就跑路,端的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年初,史相公过生辰的大喜日子,百官爭相献媚,奇珍异宝比比皆是,又是这真德秀唱反调,以诸葛武侯之伟光正讥讽史相公卖国求荣,差点气得史相公掀桌子骂娘,直呼这是个白眼狼! 若无我史同叔,汝理学一脉安能重登大雅之堂?朱晦庵的棺材烂掉也等不来一个“文”諡!汝等生前身后名可都是本相给的体面! 久而久之,史弥远也不去管他,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真德秀立下功勋他也不阻其晋升,以免时人讥他不用贤才。 堂堂宰相,自有门下鹰犬与真德秀作对,真德秀骂他又如何?受他史相公恩惠、渴求拜入他门下之人何止千百? 便是当下,就有一个贤名远播的忠良之后正在求见他的路上! “肃之……快到了吧?” 想到岳珂,史弥远嘴角掠上一抹淡淡的笑意。 “不出意外,明日就能到。”秦天锡道。 史弥远轻轻頷首:“肃之公忠体国,一心为伯祖张名,孝名播於庙堂,却有草莽欲作不轨,使其受惊,官家该体恤才是。” “喏。”黑暗中有人影悄然退下,消失不见。 揉了揉额头,史弥远又道:“传本相之信於黄州,召和仲(陈塤)归京述职。” “喏。” “江湖路远,庙堂水深,有人依附於本相,却妄动朝廷正臣,合该涤盪,以正士林。” “喏。” 两道人影恭恭敬敬的退了出去,史弥远负手望了会儿皇宫的方向,摇摇头折身而去,整个人消失在黑暗深处。 第17章 名剑湛卢,终入临安 月过中天,郭靖未寢,身前摆著一把通体黑色、浑然无跡的长剑。 视线从剑萼一寸寸挪到剑锋,郭靖目光沉凝而平静,仿佛在打量一件稀世珍宝。 “看不出珍奇之处,不愧是传世名剑。” 收件入鞘,郭靖轻声自语,缓缓闭上双眼。 岳珂並没有回答他最后的问题,摇著头不愿说。 郭靖自然不会勉强,歷史上岳珂成功给父祖正名,立庙於西湖,铸秦檜四奸之像跪於岳帅灵前。 没有他郭靖,岳珂一样能成事,郭靖不会把自己看得多重要。 只是回舱前,岳珂却將腰间的剑解下,转赠於郭靖。 剑名双字,湛卢,本是岳帅配剑,极富传奇色彩。 它號称仁道之剑,春秋时期欧冶子集五金之英,聚太阳之精所铸,出之有神,服之有威。 但现在,郭靖盯著望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什么特殊之处,不禁怀疑歷史传说是不是在造假。 虽民间確有传闻,但或许眼前之剑早经重铸,只是仍保留旧名。 唯一能肯定的是,此剑確实锋锐,自己隨身带的短刀和它一碰,已经断成两截。 岳珂自称拜於史弥远门下后已无顏再持湛卢,今见郭靖热血满怀,情愿將剑转赠,以慰父祖之心。 同时也是在安慰他自己,仿佛將剑送给郭靖,他便也有了古君子之风,而不是依附奸相的佞幸。 至於是不是觉得郭靖別有来歷,想提前投资一把,郭靖就不知道了,这些文人心眼子多的很。 而在郭靖看来,这只是一份特殊的封口费。 “世事不易,人人都在爭渡,岳武穆之后尚且举步维艰,何况我辈?生於此世,若想逆流而上,便处处皆是阻力。” 与岳珂的谈话让郭靖触动很大,这是他南下后见到的最特殊也最矛盾的人,也是他唯一敞开心扉交流的人。 上辈子史书里的名人活生生出现在眼前,交流內心世界,这种复杂感让郭靖心情很乱,仿佛自己从此刻才真切融入了这个时代。 这一见不尽如意,但也罢了,太阳依然要升起,该过的日子还要过,收拾收拾心情,迎接以后的生活才是正经。 躺在床上,郭靖仿佛从岳珂身后看见了一道高居庙堂的文雅身影,那人手里攥著万千丝线,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罗网,將宋寧宗和满朝文武都困在网中,无人能逃。 在这张名为权力的网络中,岳珂只是一个提线木偶,无数寒窗苦读的学子满怀壮志撞进网中,不是头破血流,便是甘向史弥远俯首。 这张网延伸收缩,正在將整个南宋朝廷越勒越紧,生生耗损一个国家的元气,系统性地排斥清正能臣。 后来者若不同流合污,极难步入高位。 …… 翌日,临安石砌岸头。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日头刚过中天,河面波光粼粼,两岸已是一派帝都气象;画舫往来,櫓声不断,酒旗茶幡在风里招展,远处宫墙隱隱,楼台重重。 一艘不算奢华、却极为稳当的官船,缓缓落帆,在漕船与民舟之间,缓缓靠岸。 郭靖立在船舷,一幕幕繁华盛象构成视觉、听觉的强烈衝击。 “我大宋国都风物如何?” 岳珂穿一身儒衫从船中走出,清矍的面容上掛著笑。 郭靖道:“今日始知柳三变望海潮之真意,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好一副盛世画卷,不对,该是百万人家。” 岳珂哈哈大笑,昨夜痛哭家事的人变了个样。 “只可惜,举目见日,不见汴梁。” 郭靖沉吟了下,又道。 岳珂笑容骤然僵滯。 郭靖笑了笑,待船只停稳便当先跃上岸边,然后才回身伸手,扶住岳珂上岸。 江南七怪、丐帮黎生等人纷纷上岸,將岳珂周围团团围住。 岳珂回首用目光询问郭靖,郭靖身法奇快,闪入七怪身后。 “愿他日见拜於尊祖父墓前。” 岳珂微微一愕,隨即回望眼前的帝都山河,轻声一嘆。 岸上早有闻讯而来的丐帮弟子、江湖义士、乃至朝中官员的隨从,见郭靖一行人登岸,纷纷躬身行礼,声浪渐起: “岳先生安抵临安了!” “江南七侠!” “郭少侠!” 河风拂过,捲起眾人衣袂。 郭靖望著眼前这座繁华下风雨飘摇的都城,看著一张张脸上堆砌著笑容和忧愁的脸,不禁思绪百散。 不论如何,他来到临安了,这座宋廷南迁的都城。 林升说“暖风熏得游人醉”,此言实在不假,他一路行来,歷经多座古都,无一处有此地风光盛大。 这时,人群里让开一条通道,一列禁军簇拥著麵皮白净的紫袍內侍越眾而出,口传圣旨。 岳珂立时整理衣冠,作揖接旨。 岸上喧囂之声顿散,此时不论男女老少,都是伸长了脖子观望內侍口头传宣,代官家降恩礼於岳珂。 郭靖第一次见口传圣旨十分新奇,只是听了会儿也就乏味,寧宗口諭里有营养的东西不多。 大致意思是抚慰岳珂忠孝,赐了些银合茶药,让岳珂好好修养,保证朝廷会严查奸贼,並没有表露出对岳飞的態度。 更重要的是,一个字都没提到他们师徒、丐帮和马鈺,说上苍眷顾、岳珂机敏才倖免於难。 连一句口头嘉奖都没有,皇帝老儿真不懂事,郭靖“愤愤”的想道。 待这场抚慰臣僚的流程走完,岳珂少不得又是一阵涕表君恩,於是两岸人人传颂官家仁爱圣明。 可以想见,寧宗皇帝很爱名声,而且比郭靖还会蹭岳武穆的名望,人不用现身甚至圣旨都不用写,派个宦官送点东西说句话就成了。 这让兢兢业业保了一路的郭靖无奈又好笑。 这就是官家的力量啊,哪怕大权尽在奸相之手,仍能播名望於民间。 现在的岳珂,就是一棵活生生的声望树,蹭上一点就能刷爆民间声望。 “大丈夫当如是。”郭靖远眺皇宫楼宇,由衷的想道。 事到如今,郭靖和七怪已经没有留下的意义,官家都出来蹭名望了,甭管黑手是谁,再出来搞事情都是“不懂事”。 这点面子,大家肯定是要给官家的。 岳珂,安全了。 …… “靖儿,刚到江南,你想去牛家村,还是和我们在江南好好转转?” 与岳珂分別,七怪费了好大力气才挤出人流,一时各个面上带喜。 一別十三载,午夜梦回时,何尝不追思乡土? “我並不急归牛家村,想先去寻访一位前辈高人,学习音律,以便告祭父祖。” 郭靖按著腰间湛卢剑,低声说道。 “嗬,靖儿你这趟准备也太周全了,还要再拜个师父呢。”韩宝驹停止顺马,咂嘴挪揄道。 “三哥,靖儿这是一片孝心。”见哥哥言辞不周,韩小莹忙出声打断。 “七师父,无妨。”郭靖轻轻摇了摇头,韩宝驹素来是七怪里最不会说话的,他早已习惯。 这七位师父各有各的不足,但心肠都是极热,是人就有缺点,要是处处计较,日子也別过了。 韩宝驹挠了挠头,赤著脸道:“靖儿你说要去寻访哪位名家?现在是你师父我们的地界,不论是江南武林哪位高人,都要给我们三分薄面。” 似是有些歉意,韩宝驹立时又补上一句:“我陪你去,找不到合適的人,我就……就不碰宝马了。” 他外號马王神,生平与宝马从不相离,这话可谓说得极重了。 郭靖微笑:“三师父莫急,我要寻的那位高人並非武林中人。” “哦?那是谁?官宦人家我们可不认得,他们也未必给咱们面子。” 韩宝驹咋舌,江南七怪本是市井人物,虽然名声不小,但也素知那些书香之家看不上他们。 这事找岳珂倒容易,可靖儿怎么没早些提出来? “那位高人也不算官宦中人吧,屡试不第,终生未仕。”郭靖想起那人生平,如是说道。 “不过在音律一道,他造诣之高当世无二,或许……也是位武功不俗的前辈。” “哦?”韩宝驹越发好奇,柯镇恶、朱聪等也投来目光。 江南什么地方有这等人物? 马鈺若有所思,眼帘下压,深深睨了郭靖一眼。 第18章 白石道人姜夔,束脩六礼拜师 临安城是一座把山水装进城池、把江南婉约活成日常的都城,但郭靖觉得这里的繁华跟他没有关係。 经钱塘门出城,一路向西,守门的军士懒洋洋的看了眼马宝驹郭靖,放人出行。 照例,南宋出城百姓需要向官府申请公检,流程很复杂,郭靖是黑户没有,马宝驹是江南人,隨手拿出份旧的,军士见他们江湖人打扮也不敢为难。 穿越多年,郭靖早已深深明白了一件事:穿越者绝对不能带著自以为是的骄傲,把古代人当傻子,那证明他自己才是个傻子,这个时代的制度已经很完善。 百姓办理公检要费很大力气,因此一家人一辈子生活在一座城镇是普遍情况,江湖人却不管这那到处跑,官府无力节制,自然把他们看成不安分子。 岳珂曾说愿意帮郭靖解决临安“户口”问题,但他刚上岸正有一帮人赶著见他,根本顾不上。 郭靖对此无所谓,江南七怪有就行,他家被宋兵灭门,鬼才想当大宋顺民。 “靖儿,钱塘门外的西湖是临安城最美的地段,你要找的那人倒会选地方。” 马塍是临安城郊最有名的花窠之一,家家种花,户户接木,蔷薇绕篱,山茶映窗,毗邻碧水湖光,似神仙境。 郭靖跟著韩宝驹左转又走,岸边的粉墙黛瓦映入眼帘,左手是城墙,右手是西湖,荷花碧叶连天,画舫穿行其间,衝进视线的画面与清甜的空气让人心旷神怡,这是上辈子不可能看到的景状。 难怪古西湖引来无数名流,就是不知道这里的醋鱼能不能吃?现在的临安不像美食荒漠嘛。 拋开上辈子杭州的不好回忆,郭靖提了提刚置办的束脩六礼,微笑对马宝驹道:“西湖形盛,江南之最,歷来多有文人雅士喜居此地,那位老先生一生命运多舛,临老居於此地,也算不错的归宿。” 马宝驹道:“还是这些酸人会选地方过日子,哪天我老了也在这儿找个地方住下。” 郭靖笑道:“我为七位师父养老。” 马宝驹哈哈大笑:“师父们各有本事还差你那点嘛,四年多后的醉仙楼之约,你能胜过杨康就好,说不定丘老道还没找到人呢,嘿嘿!” 七年来,郭靖练功勤勉、进境迅速,已將他们七人的武功都学到深处,只是进境不一。 张阿生的横练和他的马术学得最好,青出於蓝,南希仁的硬功掌法、柯镇恶的伏魔杖法与全金髮的呼延枪法次之,朱聪的空空拳和韩小莹的越女剑再次之。 在韩宝驹看来,郭靖胜过赌约绝无问题! 郭靖目光飘忽了下,没有接话,想道:“我那便宜义弟不是个东西,但丘老道人格分裂,包惜弱不靠谱,他生来便註定悲剧。” 郭靖年少时救了哲別、与拖雷结拜,成为乞顏部二代核心,家当是自己苦学功夫,上战场拼来。 杨康和他不同,生来就是锦衣玉食的金国小王爷,立场天生对立。 丘老道、包惜弱不在他成年前告知身世,导致其成年前形成的自我认知就是金人,成年后告诉他你是个宋人,不亚于晴天霹雳。 得知真相的杨康不做完顏康就只能归隱,再不然和萧峰一个下场。 而完顏洪烈不会让他走,这金国六王爷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对杨康视同己出,两人確有父子之情。 摇摇头不再多想,郭靖凝眸定神,重新思量自己的事。 西湖风光正好,希望今天运气好,那位老先生没有出门。 师徒两人一路问询道路,迎面遇上农夫叫声“兄台”,远望见养花女呼声“花姑”,田间小径旁的木牌闪过“西马塍”的字眼。 泥土小路深处,鲜花渐疏,两人远远就看见几株梅花树浓绿沉沉,近秋的风吹过,叶缘泛起焦卷。 树后,一方丈许洗砚池水色沉碧,日头晒得地面发亮。 池畔的柴门虚掩,几只蜜蜂在蔷薇丛间嗡嗡飞舞,上了岁月的小院青苔绵绵,绿意葱浓。 郭靖整理面容著装,缓步上前,轻轻扣门,然后將束脩六礼掛在肩臂上,拱手作揖,清声说道: “晚生郭靖,自北而来,久慕白石道人姜老先生清名,祈请一见,冒昧来访,万望海涵。” 门內一时没有回音,郭靖身躯纹丝不动,依然保持著作揖姿势,掛在身上的束脩六礼丝毫不晃,继续朗声说道: “某先父早弃,自幼流离他乡,不识故土风物,今年齿稍长,粗通孝悌,归乡祭祖,寻觅根基;午夜梦回常恨才学鄙陋,不能令父祖宽顏一二,故今拜於大家门前,祈大家授我以五音之学。” 话音落下,门內仍无动静。 马宝驹性子急,等了一阵就有些不耐,对郭靖道:“靖儿,里头没有呼吸声,人不在家,咱们改天再来吧。” 郭靖笑道:“三师父莫要急切,我闻世间高人多有奇特之处,姜老先生行走南方多年,定有不同寻常之处。” 所谓姜老先生,便是后世著名的一代词宗,乐道大家,与辛弃疾並称南宋词坛双峰的白石道人姜夔。 郭靖穿越的年岁不巧,上辈子古诗词几百首里的南宋名人多已凋敝,姜夔亦是风烛残年。 其父早逝,科考屡试不第,却於诗词、散文、书法、音乐无不精善,是苏軾之后又一位艺术全才,作品以空灵含蓄著称,乐簫造诣极高,古今莫不称道。 郭靖盯上他,自然不是突发奇想弃武从文,一因其名气甚大,是蹭流量的好目標,二因此世是武侠世界,姜夔依然活到现在,老爷子说不定有什么特殊本事。 当世武林绝顶高手中,正好有一位同样號称全才,簫不离手。 郭靖倒不是篤定这两人有什么关係,只是黄老邪也出身官宦之家,练就了一身武艺,或许这些官宦之家有稳定的武学传承。 没有也无妨,能和姜老爷子学几个伤心曲调在郭啸天灵前吹一吹,这场寻根定祖的孝子大戏便圆满了。 传出去绝对比二十四孝里的类人生物、魔法大师靠谱,堪比曹昂让马救父、张绣拼命救婶。 姜夔不在更好,郭靖可以学刘备三顾茅庐,中古时期的高门名士被徵辟出仕时多喜欢三辞三让,辞让越多,起家官位越高。 郭靖拜访次数越多,日后贤名也越大。 不过很可惜,当郭靖第三次喊话没有回应,准备留下礼物离开时,一道飘然而出的清矍身影打破了他的“期待”。 “少年郎求学不寻岳肃之,寻我垂垂老朽作甚?” 柴门无风自开,一老翁杖竹簫而出,布袍浣白,鶉衣百结,而双目湛然有光。 韩宝驹瞳孔一缩,叫道:“好厉害的敛气工夫!” 姜夔面色无变,只扫一眼便將目光投向郭靖,旁若无物。 郭靖当下也吃了一惊,柴门自开是以高深內力驱使,这老先生出场很有名士风范。 他再次作揖,朗声说道:“量九州之大、苍穹之广,某不知有何人音学胜於姜大家,某资质愚鲁,亦尝闻『学其上可得其中』,故而厚顏造访。” 姜夔纳闷道:“你一身武学底子,说话却似我辈中人,是何出身?” 郭靖肃容道:“不敢有瞒大家,某祖上族谱不全,只知曾祖讳盛,梁山水泊一百单八將列五十五位,亡於平方腊途中,先父讳啸天,临安府牛家村人氏。” 姜夔一愕,旋即点点头:“忠良之后,不错。” 郭靖頷首,隨即神色坦诚道:“造访大家,本应先谴通报,再登门作访;然某今日始归临安便难耐造访之心,谴人通报不如自己作拜,是以做了这不速之客,望大家莫怪。” “愿大家不弃某愚鲁之资,点拨一二,好让小子奏哀乐於先人灵前,聊表思怀。” 姜夔笑容更浓了些,目光又落向郭靖肩上掛了好半天的腊肉、芹菜和篮子里的莲子、红枣、红豆、桂圆,道: “牙尖嘴滑,什么理都被你讲了去,还备了束脩,老朽若不收你,岂不成了不近人情之辈?” 郭靖认真地道:“某可多造访几次,回去就將此事传开,给大家增添光彩,姜大家就当今天从来没见过某。” “这样一来,某也有更多时日准备礼品,定不让大家丟了顏面。” 姜夔眼中又划过一丝意外之色,余光瞥了眼马宝驹,纳闷道:“怪哉,你家师长不通文墨;若你不是早在两江扬名,老朽定要细思是哪个老友谴子孙寻我玩笑。” 说著,姜夔又自顾自地摇了摇头:“不对,老朽的老友都已先老朽作古了,忆诚斋刚正、文穆风流,稼轩赤血丹心,俱往矣,空留老朽苟延残喘啦。” 马宝驹这下站不住了,挺起脖子道:“姜白石,我们江南七怪多年前就在江南闯下偌大名声了,你看不起我们吗?” 姜夔淡然道:“老朽听过你们,都是一诺千金的好汉子,但武林中人多数不通文学,便是西毒北丐在此,老朽也是这话。” 他嗓音低沉,自有一股傲气横生。 马宝驹听了姜夔前半段话十分受用,隨即又不解起来,这老头儿怎那么大口气? 郭靖正待开口,却听姜夔又说道:“拿进来吧,放灶台上,那条肉晚上燉了。” 郭靖神色一喜,提束脩入门,行了拜师之礼。 第19章 太祖长拳心法,辛稼轩遗物 郭靖拜师的第三天,姜夔教完一段乐谱,面现无奈。 “老朽本以为,你在门前自称愚鲁是谦逊之言,可你真是五音不通?” 郭靖规规矩矩的站在姜夔面前,老实巴交道:“弟子一向不说假话,此前从未学过音律。” 天可怜见,他上辈子接触的音乐知识跟宋代的完全不是一回事,因此可称没有基础。 姜夔有些无奈。 那日见郭靖举止有礼,行事有度收下他,本以为是块璞玉,教了才知道这真是个老实人! 郭靖不是很笨,只是毫无基础,字面意思的“五音不通”,需从头筑基。 这让姜夔有点担心他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活到郭靖学习有成的那一天。 他精通的乐器不少,其中以簫为最,传授郭靖的也是簫,若想学成名宗,非有十年以上苦功不可。 但郭靖的內功底子不错,內功高深则万物皆通,或可剑走偏锋…… 想来想去都觉得自己寿命不永的姜夔轻轻放下竹簫,坐下来,问话道: “你的內功是马鈺所授,正宗的全真根基?” “正是。” 郭靖頷首,自马鈺传他道门正宗內功,他每天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进步。 要不马鈺能当全真掌教呢,比丘处机靠谱多了。 姜夔又问:“可练太祖长拳?” “每日早起都练,权当热身。” 郭靖如实答道,自来临安,他白日晨起练外功,上午隨江南七怪访故友,下午来姜夔处学习乐器,晚上和马鈺修炼內功。 生活非常充实。 他没有直接回牛家村,因为去了没甚意思。 家具都被完顏洪烈派人搬走了,要去拜祭先父理应准备好贡品。 段天德的脑袋他还没拿到手。 至於九阳真经,他没有贸然习练。 內功没有足够知识不能乱练,梅超风有黄老邪做师父,从马鈺那骗来两句口诀就开练,然后成功把自己练成残疾人。 张无忌在冰火岛就有父母和谢逊打下底子,后有张三丰指点內功、胡青牛传授医学,底蕴深厚。 马鈺教导能力不错,但郭靖仍不放心,想再等两年。 “你和我餵招,就用太祖长拳。”姜夔盯著郭靖道。 “啊?” 郭靖一愣,“这好么?” “不好么?” 姜夔想了想,拿起腰间竹簫,“或者你拿短刀,我用竹簫和你动手,不过兵器无眼,难保损伤。” 郭靖低声道:“弟子没学过短刀,只学过越女剑,能用长剑吗?” 姜夔气得瞪眼:“胡话!兵器一寸长一寸强,你什么时候见过沙场宿將有长兵器不用,用短兵器的?” “这不是比武嘛。” 郭靖小声嘀咕了句,跟著纵身而出的姜夔走到田间小道。 两人相隔数丈摆开架势,郭靖开口道:“您老人家年事已高,身体不如我壮实,您先出手?” “不瞒您说,我的太祖长拳出招时有些异样,若战到危急时,恐怕有些不堪。” “少废话,小心吧。” 姜夔轻哼一声,右足蹬地身形猛进,双拳齐出如箭,正是六十四式太祖长拳中的“突入敌阵”,取自赵匡胤高平之战与张永德分左右翼冲入敌阵故事。 郭靖只觉眼前一晃,素衣老人如银翅大鹏贯冲跟前,当下不及多想,双拳护胸使出一记“殿前诸班”,脚下步伐疾变,向旁飘去。 姜夔突身骤如闪电,不待郭靖避开,拳风已至郭靖双臂。 郭靖只觉手腕发麻,巨力震得他身形后跌,脚掌沉地一寸,后心冷汗直冒。 “不是说南宋武事不兴吗?黄老邪就算了,怎么他也这么能打?” 一招接触,郭靖已知他绝非姜夔对手,对方內劲之雄是他生平仅见。 与此同时,姜夔见一击没將郭靖打倒,眼底掠过丝讶色,当下纵身跃起,双拳下砸如斩將夺旗,姿態瀟洒大方,偏生又有擎天压力。 这一拳郭靖很熟悉,是六十四式太祖长拳中他最喜欢的冲阵斩將,他在草原上掣刀斩过数名百夫长级的人物。 郭靖无奈,双目骤然冷凝,运足平生劲气上托双掌,如接詔命,名唤“北征受命”,取自赵匡胤陈桥兵变前出征典故。 他年纪轻轻,却有沙场经歷,平生最喜长弓远射,亦曾飞马迎敌,有一股老兵搏命的直觉。 姜夔双拳击落,郭靖自然不敌,却见他就地一滚卸力,恍若已倒,待姜夔前进又猛地回身扫腿,左右连环,此为“刘崇败走”。 如此打法在武林里不算上乘,但沙场征战只看搏命,姜夔险些吃了小亏,郭靖腿风拂中他衣袍下摆,送来好些尘泥。 “好小子!”姜夔叫了一声,飞身避招回以猛击,打得郭靖如滚地葫芦。 但,如此连斗了十来招,郭靖只是不败,不时翻身而起,打出的拳法另类而奇特,变招层出不穷。 姜夔內功远胜郭靖,郭靖极力不与他正面硬斗,如此打了近二十招,他右肩被姜夔忽变的擒拿手抓住,叫道: “可將你捉住了!” 郭靖肩头髮痛,知晓姜夔再用几分力就让自己分筋错骨,当下无奈一笑: “弟子以为在江湖也能算一號人物,不想输得这么惨,老师真是高人。” 姜夔目光灼灼的盯著他:“你杀了多少人?如实道来。” 郭靖愣了下,沉吟道:“我亲手搏杀而死的,加起来没有上百也有七八十,算上弓箭远射的,那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姜夔笑了笑:“难怪这么难缠,你这身硬功厉害啊,寻常江湖人吃我一拳就身软筋麻,我打中你四拳,你还站得住。” 郭靖嘿嘿一笑:“上战场,保命最重要,因此我七位师父的武功里,属五师父的横练硬功和三师父的马术练得最勤。” “好啊,这么能打,你是从寧夏还是韃靼草原来的?” 姜夔问了一句,隨即不待郭靖回答,自言自语的道:“应该是草原人,那里打得最厉害,最好弓马。” 郭靖坦然说道:“我家早亡,我隨先母流落草原,得一部落首领收留,因此我帮他打仗。” 这些话他早晚会在合適时机讲出,但姜夔的眼力超出了郭靖预料,当真不能小看天下人杰。 姜夔闻言放下郭靖,运动內劲涌入郭靖肩膀,片刻工夫便让郭靖身体恢復了大半。 “应该不妨事了吧?” “不妨不妨,老师武功之高,郭靖生平仅见。” 郭靖按了按肩膀,跟姜夔回到里屋,隨即好奇道: “我南下前,七位师父说江南人都看不起习武练拳的,您怎么有这么高的武功?我见过的黑风双煞都比您差远了。” 离开草原前,郭靖与七怪餵招,武功已不在张阿生、全金髮、韩小莹之下,南希仁、韩宝驹也不易胜他,那还是不动用今天这上不了台面的打法。 谁成想在姜夔面前,两拳就打得他手段尽失,根本不像少侠,倒像地痞流氓。 姜夔淡淡道:“你不用多想,本朝確实不兴武事,但太祖长拳是太祖皇帝所留,寻常文官为了强身健体也会常日习练,若没有个好身体,怎么做得了高官?” 郭靖闻言瞭然,当官嘛,最重要的是有个好身体,能忍耐。 姜夔继续说道:“他们习练太祖长拳能强身健体,我嘛,情况特殊些,有太祖长拳的內功心法。” 郭靖一愣,他眨了眨眼,確认道:“太祖长拳还有內功心法?” “废话,怎么没有?” 姜夔笑骂了句,朝汴京方向微微拱手:“本朝太祖皇帝是一代武宗,他所创的武学若无心法,又怎堪称百拳之母?不修內功,外功练到死也无用。” 郭靖小声反驳道:“听说当今江湖五绝中的北丐洪七公將外功练到顶,內力也油然而生。” 老薑脸色稍黑,“那没错,他练的是降龙十八掌,这武学我不入江湖都曾耳闻,你学得到吗?” 郭靖闻弦音而知雅意,忙拱手作拜:“请老师教我。” 姜夔满意的点了点头,“教你可以,但这心法本不是老夫的,是一位故友生前相赠,你若要学,需先拜他。” 郭靖登时肃容:“敢问老师的这位故友是?” “辛稼轩,辛幼安。” 姜夔长长嘆了口气,“太祖长拳心法是他的遗物,他若在生前见到你,应该会很高兴的。” 第20章 声声慢,追寻段天德 里屋书室。 姜夔弯下腰,將一块放在最深处的尺许石板取出来,声音隨著动作缓缓飘出。 “太祖长拳是太祖皇帝戎马一生后总结所创,常人只以为是寻常工夫,一因他们没有心法,二因身上没有杀伐气,此拳法非杀戮过百不能展现龙虎之气,且以沙场歷练最佳。” “为师没有这股气,本朝现下也无人有,在你之前,为师只在稼轩一人身上见过,不过你与他比差了太远。” 郭靖规规矩矩的站在一旁,像个老实学生听老师讲故事。 他这个年纪比不过辛弃疾不丟人,那可是二十出头就带著一票人从北方杀回宋境的狠人。 於是他顺著姜夔的话发出感慨:“生不愿作万户侯,但愿一识稼轩公。” “有志气,可惜本朝根本不给武人封万户侯。” 姜夔隨口泼了盆冷水,话锋一转又道:“但你要是从草原起兵打下金地,朝廷也管不了你。” 郭靖目光湛亮,夸讚道:“老师慧目如炬,弟子正有此想。” “我算什么慧目如炬,有的是人比老夫眼力厉害!” 姜夔骂了自己一句,招招手,示意郭靖隨自己过来。 郭靖也不犹疑,不担心姜夔因为自己在草原征战而对自己不利。 如今的草原正持续性生死乱斗,和南宋八竿子打不著一块,反而会和金国產生摩擦。 只见姜夔正轻轻擦拭著造型古朴的石板,眼神变得柔和而寧静,像是在凝视一位已经远去的挚友。 郭靖探头一望,当先便是一句“以气御力,以意催身,刚柔相济,收发由心”,字跡不甚清晰,却依稀能见一股气吞山河之气涌面而来,似豪情盈怀。 “这就是稼轩公给老师的,太祖长拳心法?” “是啊,他一心报国却抱憾而终,临了前心灰意懒、更苦无人承志,將它给了我这老头子。” 姜夔沉默片刻才娓娓开口,石板翻过来,背面同样刻字,郭靖逐字望过,认出是辛弃疾的《声声慢·嘲红木犀》。 北宋强盛时,禁中凝碧池左近,桂花香飘十里,可惜徽钦二圣去五国城留学后一去不返,故园因而凋敝,唯留几株残桂。 姜夔悠悠开口,述说一段陈年往事:“稼轩儿时,其祖父为家计所累,未能脱身南下,被迫担任北虏的开封知府,稼轩因此可以在开封四处行走,包括禁中。” “有一次,稼轩误入已经荒废的凝碧池,在几棵桂树根旁寻到这块石板,上面鐫刻著太祖皇帝亲手留下的太祖长拳心法。” 说到此处,老人的声调骤然深沉起来:“稼轩祖父虽被迫仕於北虏,却仍怀报国之志,常带子女『登高望远,指画山河』,並令稼轩在北地打探情报,稼轩年长后文武有成,立即联络义军起事,南归朝廷。” “后来,义端和尚偷他印信献於金人,遭他孤身追杀数日夜而死;义军首领耿京被叛徒出卖害死,稼轩率五十骑风袭千里,闯金军大营生擒叛徒,送到临安斩首,还带回了上万义军,何等英雄!” “千里踏金营,英威天下闻,圣天子一日三嘆!” 说到此处,姜夔面上不禁现出无尽狂热,彼时的辛弃疾只是加冠不久的热血男儿,做下的事却让老叟愧见。 郭靖闻言亦是感怀,清声道:“只可惜,官家不想打仗,否则稼轩公不会以文宗之名留於史册。” “该是如卫司马、霍嫖姚一般的沙场大帅!” 郭靖的语气斩钉截铁。 姜夔神情顿时萎缩下来,像是一口气活活散去,面颊的肉不住颤抖,眼眶一下闪了泪光:“是啊,稼轩文武全才,养身有术,那么好的身体,那么好的才学武功,如果不是被朝廷的蝇营狗苟逼得心脉受损,他怎么会走在我这个老头子前面啊……” 老先生抱著石板,纵声大哭:“杀贼,杀贼,杀贼!一代风流人物,终是……抱憾而终!” 阳光顺著窗户切进室內,把老人的脸照得很亮,泪珠沙沙,滴入阴影下的尘土。 …… 与此同时,临安府云棲寺。 马鈺和江南七怪登门拜访,这次不是很客气,进寺没多久就和住持大打出手,打得很用力。 “啊哟,七位大侠別打了,別打了,老僧知错了知错了,饶了老僧一命吧……” 禪房门窗紧闭,七怪给他留了顏面便拳打脚踢,打得枯木和尚东躲西藏,什么袈裟、佛珠、木鱼乱了一地。 “我打死你个包庇恶贼的混帐!我踢死你这个是非不明的恶和尚!我砸死你这个六根不净的贼和尚!” 柯镇恶举起降魔杖听声辨位,照著枯木和尚身上软肉便打,朱聪等六怪齐来帮忙,你一拳我一脚,乒桌球乓一片响。 马鈺站在外头沾不得手,寻隙举佛尘抽他脑门。 一边抽,一边口颂“无量天尊,念头通达”。 枯木和尚抱头鼠窜,很快被打得满脸是血,躲在床底下不出来,样子十分悽惨。 七怪和马鈺这才消了些火,只是暴脾气的柯镇恶和韩宝驹还不过癮,又狠狠踹了两脚才肯干休。 正常情况下,七怪和马鈺都很讲道理,但没办法,枯木和尚和他们恩怨太大,什么道理也別讲了。 当年段天德灭郭杨两家后遭丘处机追杀,正是这云棲寺住持枯木大师保了段天德一命,他出家前是段天德亲叔叔。 枯木自己被丘处机一招打倒,保不住段天德又写信给嘉兴法华寺的师弟焦木和尚,送段天德去法华寺,丘处机追到法华寺,不明所以的焦木和尚请来七怪帮忙,后面的事便不必赘述。 如今郭靖南归,七怪和马鈺自要助他復仇,更要找到段天德这个不知所踪的混帐东西。 万幸的是,郭靖在船上就假託岳珂之口,称查到段天德逃到太湖当了水匪,又说太湖水匪的现头领和枯木和尚关係非凡。 七怪和马鈺这才想起当年的恩怨有枯木和尚一份,齐齐逼上门来验证,谁料这和尚说话顛三倒四不著调,只是不说人话。 八人火气大升,新仇旧帐一起算,把这和尚扔进禪房里好一阵毒打,总算出口恶气! 见枯木和尚还没被打死,朱聪一把將他从床下提出来,喝道:“说!段天德是不是在太湖!不说咱们就按江湖规矩,把你做了!” 枯木和尚嚇得魂不守舍,再不敢隱瞒,把事一股脑儿说了出来:“不瞒七位大侠和马道长,贫僧前些年收了太湖归云庄的少庄主做弟子,他家在太湖称霸,做没本钱的大生意。” “贫僧那孽侄害怕丘道长和七位大侠的虎威,几次三番求我给他指个去路,贫僧没了法,只好教他去了太湖啊……” “嗬~!你这贼和尚还敢教段天德去当水匪害人性命,出家人的戒律都拋到狗肚子里去了!” 朱聪闻言再怒,一脚踹在枯木和尚胸口。 枯木和尚仰头便倒,哇的吐出口猩血。 马鈺满脸煞气,冷冷的道:“本来贫道替丘师弟出口恶气便罢,如今看来,你这和尚万分该死,把你打死,少林方丈还要谢贫道替他清理门户!” 七怪压將上来,这次亮了兵刃,什么金鞭衬托短扇长剑,照得禪房里冷光四射。 枯木和尚嚇得拜倒在地,边磕头边道:“马道长饶命!七位大侠饶命!贫僧,贫僧愿悔过,现在就写信去叫他回来,好让郭少侠和七位大侠了断了那桩因果!求各位饶命,求各位饶命啊……” 七怪面露思忖。 马鈺冷笑连连:“江南七侠和郭少侠的名头已经响彻两江,你写信去,段天德怎敢回来?叫你那弟子出手,把段天德拿了来!” 说著,一拂尘把枯木和尚抽翻在地。 韩宝驹急不可耐,“管那么多作甚,乾脆咱们叫上靖儿,杀上太湖宰了段天德,谁敢阻挠,一併砍了就是!” 马鈺摇著头拦下他,说道:“各位或许不知,这江南有两个陆家庄,一是嘉兴陆展元、陆立鼎兄弟的陆家庄,另一家就是太湖归云庄,庄主陆乘风是个厉害人物,曾是桃花岛主门下弟子,精通奇门遁甲。” “那不是黑风双煞的同门?”韩小莹吃了一惊。 马鈺頷首:“正是,此人虽有腿疾,但武功不俗,且他在江湖上威望崇高,当年黑风双煞为祸武林,正是他广邀数十名好手围攻,把他们赶出中原。” 七怪这下齐齐变色。 马鈺笑道:“本来以贫道和七位大侠的本事也不至於怕他,但一来此事毕竟与他们无干,叫他们把段天德送来即可。 二来,靖儿回来路上与贫道说过,江南武林多豪杰,亨通商路需把沿途水匪、水寨都打点好,七位大侠初归故土,还是不要和他们这些强人大打出手。” “归云庄影响力巨大,正是个可以拉拢的朋友。” “靖儿说,只要没有恩怨因果,做大事就要把朋友搞得多多的。” 七怪闻言均觉这话大有道理,朱聪咂摸了会儿,脸色一变。 “难道靖儿在回来路上就想好这些事情了?” 第21章 兴復汉家,九死无悔 西马塍,姜夔居所。 姜夔抱故友遗物慟哭,郭靖站在旁边,神色黯然,深感惋惜。 辛弃疾的作为不止於年少时的惊艷,这是一位实打实的文人中最能打的风流人物。 他二十六岁所上的《美芹十论》尽显一代名家之战略目光,布局了西起川峡、东至浙江山东,绵延纵横数千里的战略方针,有详细的水陆联动跨海作战规划,是中国歷史首次提出的大规模跨海登陆作战方案。 一旦功成,便是对金的灭国之战,三个陆路军事集团和一个海上军事集团联动的战略规划大胆而有效,两百年后元末红巾军正是以此策略光復了山东大地。 后世康熙看了《美芹十论》都感嘆辛弃疾生不逢时,遇上赵构而不是刘秀。 只能说,宋高宗在令人失望这方面从来不令人失望,语文书上南宋不得志的名臣基本都能把锅扣在他头上,一扣一个准! “官家无能,群臣作奸,不顾中原百姓南望王师之苦,唯求偏安於一隅,忠贞不得行,勇士不得用,歷史最大的遗憾莫过於此。” 郭靖由衷的嘆了口气,隨即眉头一皱,说道: “不对,据我一路南下看到的情状来看,北国汉人现在已经不怎么期盼王师了,燕云之地的汉人更是视官家如市井孩童。” “竟已至此?” 伤怀了好一阵的姜夔听到这些话,婆娑泪眼陡然射出两抹毫光,眼底又是惊慌又是无奈,道: “你在北地看到了什么,详细说说?” 郭靖頷首,从他出草原入燕云讲到渡黄河而入少林,而后讲到汴梁旧风物。 “汴梁不愧曾是京师首善之地,歷经多年风雨,仍然礼仪富盛,人物殷阜,虽然沉重的徭役和水患威胁著百姓的性命,但金廷不是没有能人,当朝礼部尚书甘冒大险躬身事医。” “如此人物……难得。” 姜夔咂摸了下礼部尚书做这种事的含金量,嘆了口气,问:“以你的性子,大概和那位礼部尚书见过面吧?” 郭靖摩挲著下頷,並不意外姜夔能猜到自己的动作,笑著答道:“我和汴梁佛寺帮了他一个大忙,他挺感激我们,还想收我当学生,日后科考面圣。” “我没答应。” 姜夔眉梢一挑,嘴角沁出喜色,“哦?莫非金虏文人不通礼乐?” 郭靖微笑道:“金虏窃中原之地,终不过是蛮夷之流,杨尚书是厚德有才之人,可於礼乐一道,老师完全可以做他的老师嘛。” 姜夔哈哈大笑,谦虚道:“总算他曾是科考状元郎,比我这布衣之人强得多了。” 礼部尚书执掌主要掌管朝廷礼仪、祭祀、宴餐、学校、科举及外事活动,相当於现代教育部、外交部、文化旅游部的部长,在六部尚书中清望第一,非公认的文化大师不能担当。 郭靖这番话实在挠到了姜夔的痒处,老脸不胜荣光。 见老薑开心得厉害,郭靖一本正经的说:“老师过谦了。” “小子贫嘴。” 笑闹一阵,姜夔心头颓丧气去了大半,掩面整理好情绪,又招手示意郭靖和他相面而坐,肃容问: “听你三师父说,你父亲被武官段天德带兵而死,本朝武官向来是文官手中刀,你可知当年是哪个文官要害你家?” “岳肃之告诉我,是当年的临安府尹赵师睪给段天德下了手諭,他已於去岁辞世。” 郭靖嘆了口气,“老混蛋死得真是时候。” 姜夔听了,额角青筋暴跳,心头一份刚升起的希望去了大半,无奈问: “怎么会是他?你父亲当年也骂他鸡鸣狗吠,諂媚上官,被他听见了?” “骂是骂了,但他不是为此来灭我家,也是奉命行事。” 姜夔瞪圆了双眼:“谁能给他下命令?韩侂胄?还是哪个帝室贵胄?” 赵师睪不是普通的临安府尹,他是太祖皇帝八世孙,正儿八经的皇亲。 “金廷六王爷,完顏洪烈。” 郭靖看著姜夔的眼睛,一字一句的道:“他看上了我父亲结拜兄弟,杨家叔叔的娇妻,命令赵师睪行事,好让他英雄救美。” “赵师睪很听话,段天德执行得很好,完顏洪烈很满意,就是苦了我们两家小百姓。” “三个畜生啊!” 姜夔听了,眼前骤然发黑,一口喷不出的怒火衝上胸腔,若非內力深厚,他觉得自己能气晕过去! 完了,灭门之仇,双亲之恨,自己流落大漠,郭靖还有几分血性就不可能心向朝廷。 没学伍子胥都是他能忍! 万千思绪涌来,姜夔霍然面如死灰。 “老师?老师?您不要紧吧?” 见老薑身体摇摇欲晃,郭靖忙开口问安。 我这当事人都能克制情绪,您老怎么比我还义愤? 姜夔面色苍白,两只眼睛看了郭靖好一阵,才问道:“如果赵师睪没有死,你这次回来会杀了他,对不对?” 郭靖坦然点头,没有一丝犹豫,“杀父之仇不共戴天,虽十年二十年,可报也!” “理应如此。” 姜夔嘆息,“只是以他身份,你真把他杀了,以后是再也不能在宋地立足了,不过你好像也不在乎。” 郭靖笑道:“临安风物佳气候好,比起苦寒的草原,真是天堂般的好地方,可惜在外面待久了,也不大习惯了。” 姜夔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再问:“完顏洪烈呢?” “王府戒备森严,我杀不了他,某未壮,壮必有变!”郭靖目光冷沉如刀。 姜夔鬆了口气,释怀的指向石板,“既如此,你向此石碑三拜,便如对稼轩行礼了。” “从今天起,我把你当我的衣钵传人看待,凡我所会,能学多少便看你的造化了。” 郭靖深深看了姜夔一眼,问道:“老师相信我能杀完顏洪烈?” 这句话有很多延伸意义,言外之意是相信郭靖日后能打破金国中都,干掉金廷王子。 “稼轩生前很早就说过,金廷日益腐朽早晚自亡,本朝將面临来自草原更大的威胁。” 姜夔眸子朝北方远眺,“他说,一旦草原一统,定將復现靖康年间旧事,彼时金虏恐灭,本朝若不早做应对,未必能保住半壁江山。” 郭靖没有开口,暗赞辛弃疾战略目光强大。 “这话庙堂不信,我曾有疑虑,但既然稼轩有过此言,我便信他,信草原能灭金。” 说罢,姜夔凝眸看向郭靖,眼角渐渐又泛起泪光:“稼轩生前將许多平虏韜略留於我手,而我已时日无多。” “若你不来,我只能自己走遍江南大地,去看看这里还有没有心怀家国的年轻志士,把这些託付出去。” “我把这些交给你,你记得稼轩的遗憾,替他再去看一看汴梁的风光,好吗?” “至於我,没有什么好惦念的,百年之后有薄棺一口,葬於梅树下与世长眠就好,西马塍是个好地方。” 话说到这个地步,郭靖知晓该开诚布公了,沉吟道:“某势雪靖康耻,但若当真成事,后事难料。” 姜夔勉强挤出一抹笑容,“昔年北周武帝吞灭北齐混一北方,再下南朝就能成就千秋帝业,然天不假年,隋文夺国,终成一统。” “因隋文自承是弘农杨氏后裔,恢復汉家衣冠,所以南朝虽灭,汉人不以为是亡天下。” “若能见汉家旗帜重入汴梁,老朽平生之愿足矣,他日九泉之下,亦可与二三故友开怀敘旧。” 老人哽咽了下,“借兵草原便草原吧,若你当了宋將……恐怕又会多一座风波亭,於事无补,你性子太烈,他们容不下你的。” “但你记得,昏君奸臣与江南百姓、英才无干。” 郭靖听了不復多言,“哗”的拔出腰间湛卢剑,剑面映出一张英气充盈的脸庞。 “靖明白了,请老师助我。” 姜夔点了点头,整理衣冠,朝剑和剑后郭靖一拜:“老朽姜夔,愿效武侯復汉之鞠躬尽瘁,兴復汉家,纵九死而无悔!” 两人以手覆剑,滴血立誓。 郭靖扶起姜夔,满心慨嘆。 若不是几近绝望,姜夔无论如何都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他这个草原来客身上,宋廷杀岳飞、杀韩侂胄,直接把信用值干成负无穷了。 一个六旬老头,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两个人说要做成大事,谁看了都觉可笑,简直是老弱病残组合。 可是老人,真的等不起了啊…… 后世崖山之事,辛弃疾姜夔看不到,可他们这样的有识之士,怎么会没有预见呢? 中原汉土,经不起再一次的板荡了! 第22章 史弥远的宴会,群贤毕至 嘉定十一年,立秋。 东钱湖的荷花还开著,但已不是最盛的时候;粉白的花瓣边缘微微捲起,风一吹便簌簌地落下几片来。 湖畔梨花山上的旧宅,原是史家的一处別业,不算大,宅前几株老槐,叶子还是绿的,但已能看见零星几片黄叶夹杂其间。 史嵩之正坐在槐荫下读书。 他今年二十九,身量魁梧,面方口阔,一双眼炯炯有神,即便坐著,脊背也挺得笔直,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干练之气。 立秋的风从湖面上吹来,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天还是热的,但那股子闷在骨子里的暑气,似乎真的鬆动了一些。 “子由,又在看兵书?”一个清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史嵩之回头,见是陈塤——他的內弟,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也是他在这世上少有的、愿意平视相交的人。 陈塤比他小几岁,生得清瘦,麵皮白净,一双眼睛总是带著几分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淡。 他是嘉定十年的省试第一,本该春风得意,却因为不愿领史弥远的情,把到手的恩遇推了出去,跑到黄州担任教授,不久前被史弥远召回。 此刻他手里也拿著一卷书,是《楚辞》。 “立秋了,暑气该退了。” 史嵩之笑了笑,“你若嫌闷,去湖里划划船?你我吟风颂月,倒也愜意。” “不去。”陈塤在他旁边坐下,“水还是热的。” “隨你隨你。” 史嵩之摇了摇头,目光復又落到自己的《武经总要》上。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一个看兵法,一个读楚辞,倒也相安无事。 可惜这份安寧没能持续太久。 日头初升的时候,山下来了个青衣小廝,满头大汗,一见史嵩之就恭恭敬敬的唱了个喏:“史公子,相公有请。” 史嵩之放下书,眉头微微皱起:“叔父?” “是。”小廝喘了口气,“相公在集芳园设宴,说今日休沐,请公子去聚一聚。还说——” 他顿了顿,看了陈塤一眼,“还说请陈公子一併去。” 史嵩之转头看陈塤。 陈塤的脸色已经冷了下来,像结了霜。 “我不去。”他乾脆利落地说。 史嵩之没有劝,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对小廝说:“我去,和仲那边我向叔父解释。” 小廝面露难色,但终究不敢多说什么,唯唯诺诺地去了。 陈塤看著史嵩之的背影,忽然开口:“子由。” “嗯?” “你想去襄阳的事,跟他提了吗?” 史嵩之脚步一顿,回过头来。 晨曦正好照在他脸上,那双眼里的神色复杂——有三分为难,有七分火一样燃烧著的,叫做“野心”的东西。 “还没有。” 史嵩之说,“不过快了,待我考中,定是要去的。” 陈塤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翻他的《楚辞》。 待史嵩之身影消失,陈塤对自己带来的小廝隨口说道:“备马,今日难得休沐,我要和毅夫、实之共游西湖。” “喏。” …… 集芳园在葛岭,从东钱湖过去,要穿过半个临安城。 史嵩之到时,额头冒著微汗,引路的僕人殷勤地领著他往里走,穿过蟠翠、雪香几处亭阁,远远地就听见一阵笑声——那笑声尖细,一听就是薛极的。 史嵩之脚步不停,面色如常。 园子里桂花初绽,香气若有若无地浮在空气里,和著暮蝉的残声,倒有几分清寂的意思。 他跟著引路的僕人穿过“蟠翠”亭边的曲廊,正转过一丛翠竹,便听见前面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对什么人细细解说。 “……《兰亭》真本隨葬昭陵,世间所传皆是摹本。唐人摹本以褚河南、欧阳率更、冯承素三家为最,其中褚摹得韵,欧摹得骨,冯摹得形。 然诸摹本辗转传刻,面目各异,定武本之所以珍贵,正因其出自欧摹,犹存率更楷法,较之他本最为近真。” 说话的人站在廊下的一张石几旁,几上摊著几卷拓片。 那人三十五岁上下的年纪,身量中等,穿著一件月白的道袍,袖口沾了些墨渍,脸上架著一副打磨极薄的玉片,用细铜丝绑在鼻樑上。 史嵩之认得他——正是去年出知嘉兴府,前些天得了官家褒扬,名动一时的岳飞之孙岳珂。 “第一次在叔父私宴见到他,看来叔父很看重他。”史嵩之心想。 听了一阵,史嵩之就要上前见礼,便听见另一个声音从主位方向传来。 “肃之好眼力,不过某听说,《定武兰亭》的刻石早已亡佚,世间流传的多是翻刻。你说的这个本子,是原石拓本,还是后人重摹的?” 说话的人从主位旁的客席上微微探身出来,他五十余岁的年纪,乾瘦的身材,麵皮微青,一双三角眼眯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穿的是紫色公服——那是三品以上官员的服色。 户部尚书薛极,史弥远门下第一鹰犬,“四木”之首。 他是今天宴会上仅次於史弥远的贵客,坐在主宾的位置上,手里端著一杯酒,却没有喝,只是饶有兴致地看著岳珂。 岳珂抬起头,透过那两片玉片看了看薛极,微微一笑: “薛尚书问得好。某说的这本,是五字未损本——『湍、流、带、左、右』五字完好,正是薛绍彭作偽之前的旧拓。此本今藏定武军中,某也是辗转託人才得一观……” 史嵩之站在廊下,远远地看著这一幕。 薛极——户部尚书,手握天下財赋,此刻他放下身段,和一个小小的知府谈论金石,不是因为真感兴趣,只因为史弥远在听。 岳珂——岳飞之孙,顶著忠烈之后的名头,也要在这种场合展示学问,討权相欢心。 而史弥远靠在椅背上,虚著眼,很享受这一幕。 园中人洋洋洒洒,隨口问答,曲水流觴,笑论文华,竟有几分魏晋名士交游风采。 时光流转,史弥远目光在岳珂身上停了一瞬。 这一瞬的眼色如青石溅湖,激起朵朵浪花: 工部尚书胡榘圆脸堆笑,称讚岳珂学问精深,薛尚书有竹林贤风,史相公包揽宇內。 坐在薛极下首的聂子述下月就要出镇兴元府,心下筹算著边防,此刻也端酒半抿,然后復归沉默。 赵汝述是帝室之胄、兵部侍郎,在四木中出身最贵,风评却最差,这会儿姿態做得最足,点头微笑,仿佛岳珂的学问他不胜欣赏。 史嵩之整了整衣冠,从廊下走出,沿著曲廊往主位而去。 走到史弥远面前,他站定,弯腰行了一礼。 “叔父。” 史弥远坐在主位上,穿了一身家常的皂罗袍,头上簪了一朵小小的茉莉,看上去像个清雅的田舍翁;只是那双眼睛温温和和地扫过眾人时,在座的人都不自觉地挺直了腰背。 “子由来了。” “是,在廊下听岳知府讲金石,不觉入神,和仲身体有恙,怕在叔父尊前失了体面,故而未到。” 史弥远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指了指两个无人的末席:“坐吧。” “是。” 史嵩之在末席坐下,面前的案上摆著几样精致的小菜和一壶酒。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便安静地坐著,听这些人说话。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活泛起来。 薛极第一个站起身来,说是最近得了一首新诗,要念给丞相听听。他踱到庭中,对著那池残荷,摇头晃脑地吟道: “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 ——这是李商隱的诗,立秋的荷花还没到枯的时候,但他念得声情並茂,仿佛是为今日量身定做。 史弥远听了,淡淡说了句“仲直有心了”。 胡榘不甘人后,站起来说要吹一曲助兴便从僕人手中接过一支笛子,吹了一首《秋风词》。 笛声清越,在夜色中的集芳园里迴荡,倒真有几分秋天的况味。 胡榘吹得极认真,额头上的汗珠都渗了出来,只是这场景若让他那刚直的祖父泉下有知,怕要气得从棺材里翻过身来。 一曲终了,眾人纷纷叫好。 末席中,担任丞相府主管文字的李知孝还不是日后权倾一时的三凶,此刻却初见功力,拔出剑,在园中舞了起来。 一边舞,一边念念有词如唱曲,歷数史弥远的“丰功伟绩”——诛韩侂胄、定策保平安、支持理学……一件一件,如数家珍。 李知孝是前唐睿宗之后,先祖父高居参知政事之职,这会儿却作僮僕举,便是史嵩之看了也在心里暗道一声不成样。 庭中的残荷被剑气扫动,簌簌地落下几片花瓣。 史弥远脸色变了一下。 “知孝,够了。” 李知孝立刻收了剑,满头大汗地退回席间,脸上露出得意的笑。 史嵩之见了,心想叔父园中真是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李知晓这手剑术只怕在江湖上也少有人及。 宴席將散时,史弥远让眾人退下,只留了史嵩之。 园中静謐,只余秋虫的鸣声和远处湖面上传来的水声。 “子由。” 史弥远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你方才在廊下站了那么久,听出什么了?” 史嵩之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这不是在问金石。 “侄儿听出,”他抬起头,直视著这位权倾天下的叔父,“岳知府有真学问,薛尚书有真本事;但这两样,都不是侄儿想要的。” “哦?”史弥远的手指轻轻敲著桌面,“那你想要什么?” “襄阳。” 史弥远的手指停住了。 “侄儿科考后,想去襄阳。” 史嵩之的声音不高,却很稳,“从最底层做起,襄阳户曹,或者光化军司户,都可以。侄儿想在襄阳待几年,把那里的山山水水、一兵一卒都摸清楚。” “襄阳?”史弥远重复了一遍,目光在史嵩之脸上停了一瞬,“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知道。” 史嵩之说,“南国咽喉,边关重镇,本朝有襄阳则社稷可保,失襄阳则社稷倾覆。” “社稷不保,则覆巢之下无完卵,侄儿恐今日之盛宴不復存矣。” 史弥远没有说话。 方才宴席上,岳珂讲金石,薛极恰到好处地捧场,满座爭相献媚,唯有这个侄子与眾不同。 他要去守襄阳。 凝望了史嵩之一阵,史弥远忽然笑了。 “好啊。” 史弥远欣慰的说,“我正欲让仲方(胡榘)、善之(聂子述)都出镇外地,汝有此心,可见远识;日后传吾家声者,必汝也。” “定心研学,考中后就放手做,朝中家中有我。” 史嵩之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 起身时,他看见史弥远已经转过头去,望向远处的东钱湖。 史嵩之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出了集芳园。 第23章 洪七公,寻贤疗伤 立秋之日,开宴会的不仅有史弥远。 郭靖和江南七怪、马鈺也收到了宴会邀请,而且有很多份。 自下江南以来,每天都有一帮江湖人自称是江南七怪的旧识,请客吃饭搞活动,不吃一天不算完! 郭靖架不住这帮人太热情,去了几次便以即將祭祖、需要斋沐为由拒绝,躲到姜夔处。 老薑一度打趣郭靖,战场拼杀都冲了多次,却怕请客吃饭。 但这一次,郭靖没有躲,还请了马鈺一起去赴宴。 没办法,请客的人是洪七公。 …… 临安知名酒楼,熙春楼二楼包间。 洪七公左手烧鸡右手鸭,大快朵颐似神仙,招呼几人落座。 “吃吃吃,都吃都吃,我老叫花从北边一路赶过来,把肚子饿坏了,你们別见怪啊,大家放开了吃……” “好,好……” 初次见到江湖公认的绝顶高手北丐,江南七怪既有些拘谨,更有些惊诧。 这怎么活脱脱一个饿死鬼投胎? 丐帮帮主能包下这地方,难道在北边还吃不起饭? 黎生带著几个叫花在旁边招待,脸色尷尬,他们帮主就好这口。 马鈺早年听王重阳说过许多洪七公的事,更曾有几面之缘,恭谨打了个揖,笑著招呼道: “七位大侠,洪老前辈是天底下数得著的美食大家,平生最好吃食,其实为人极好极大方,咱们都可隨意些。” “洪老前辈,这位是柯大侠,这位是朱二侠、韩三侠……韩女侠,还有郭少侠。” 说著,他自己最先坐下。 江南七怪这才放心坐下。 郭靖身为小辈,跟著七怪落座,不时用眼睛打量洪七公,暗道真是吃货中的吃货。 还能说啥呢,主人家都要他们隨意些了,那就吃唄。 郭靖眼珠子提溜转,看准一条西湖醋鱼,夹了小块吃下,眼睛顿时一亮。 果然和上辈子吃的不是一个味,杭州到底是怎么变成美食沙漠的? 柯镇恶、马宝驹性子最烈,更想洪七公如此隨意做派,他们不吃岂不平白叫人看低? 当即大碗喝酒大口吃肉,风捲残云般消灭饭食。 他们这一带头,拘谨的气氛顿时消散,洪七公时不时用眼去瞅七怪,哈哈大笑。 “这熙春楼的饭食比皇宫御厨的差了点,也是临安城里数得著的手艺,以前老叫花和人吃饭,没几个这么开怀的。” 七怪闻言错愕,合著你还进过皇宫? 马鈺一脸见怪不怪的模样,只是微微侧首。 丐帮帮主怎么著都和宫廷宴会搭不上关係,洪七公能吃御宴,那定是当了梁上君子。 以他武功之高,进御膳房偷些东西吃,大內侍卫也极难察觉。 东邪西毒南帝北丐,都是很有个性的。 郭靖默默吃饭,只是不说话,他等著洪七公开口。 果然,在解决了温饱问题后,洪七公擦了擦手抱拳施礼,对眾人道: “各位在运河上救了我丐帮上百弟子的性命,老叫花十分感激,在这儿谢过。” 马鈺笑著摆手:“那夜贫道只是守在岳珂左右,不曾出手,洪老前辈要谢,便谢江南七侠和郭少侠吧。” 洪七公看向了江南七怪和郭靖,脸色郑重起来,“这份恩情大得很,本帮上下都承你们的情,今后有什么需要的,老叫花一定尽力相帮。” 说著,他想起往事,抬起没有食指的右手,“不过老叫花有个臭毛病,就是见了美食走不动道,各位如果有大事,可要早些说。” “你们看,我这根食指就是因为当年贪吃坏事,自己把它断掉的,可是这些年来,我老叫花还是贪吃,这毛病是改不了咯……” 洪七公一脸“我也想改正,但是嘴巴和肚子不允许”的无奈表情。 江南七怪面面相覷,將目光投向郭靖,示意这个一向急智多算的弟子代他们开口。 “嗯?” 洪七公注意七怪表情变化,眉梢倏地一挑。 这看上去憨厚老实的小子好像很有话语权? 郭靖当仁不让的站了起来,朝洪七公拱手道:“洪老前辈,我五师父多年前被黑风双煞的九阴白骨爪打伤,落下残疾,腰背佝僂难以站直,敢问洪老前辈可有办法医治?” “黑风双煞?” 洪七公目光一凝,那不是黄老邪的弟子吗? 他快步走到张阿生跟前,摸了摸他腰背骨椎,摇了摇头。 “伤得太久了,我没法子,老叫花不通医术。” 七怪顿时面色灰败,洪七公这位武林泰山北斗都没有办法,张阿生岂不是註定一生驼背? 想到此节,七怪悲从心来,一个个不由握紧了拳掌,韩小莹眼眶更有泪光闪烁。 郭靖却捕捉到洪七公说的是他自己没法子,没有说其他人没办法,当下继续说道: “洪老前辈纵横武林几十年,定见过无数奇人异士,敢问在洪老前辈印象里的名医中,可有人能治此伤?” 洪七公闻言敛眉,凝神把自己多年来见过的医者、朋友都想了个遍,缓缓道: “倒是有三个人能治,可惜重阳真人多年前就已羽化,不然以他本事,若愿意传些內功法门,你这五师父大可自己疗伤。” 六怪闻言看向马鈺,马鈺苦笑道:“如果只是四肢受损,便是被打断了腿、拧伤了臂膀,本门內功也可相救,可张五侠所受之伤在脊背大龙,贫道学识浅薄,实在没法。” 洪七公道:“马师侄说的是,全真派內功是天下正朔,老叫花也是心服口服的,可惜他们全真七子都是半道出家,没学到他的精深工夫。” 马鈺惭愧道:“可惜我那周师叔自去桃花岛后一去不返,否则或许可救。” 洪七公眼睛一睁:“老叫花说的三个人里就有他,这些年来江湖没他的动跡,原来是被黄老邪困在家里了?” 马鈺点头。 洪七公眉头一皱:“不妙不妙,老顽童是这三个人里最好出手的,其他两个老叫花都不好开口。” 郭靖问道:“请问洪老前辈,这两位高人是?” “一个是黑风双煞的师父,跟老叫花齐名的桃花岛主黄药师,黑风双煞的武功是他教的,他大概知道怎么医救。” 洪七公抓了抓鬍子,“可东邪脾气古怪,一旦知道你们伤在他徒弟手上,肯定不愿出手。” “另一人倒是个心善的,但他出手代价太大,老叫花也不好厚顏相请,难办难办,实在难办。” 郭靖闻言,心下已知洪七公所说的另一人是南帝段智兴,这人正是他南下看准的前辈高人之一。 当下趁热打铁,朝洪七公行大礼参拜,“七位师父是为寻我才遭遇了黑风双煞,若能让五师父伤势復原,一应代价自当由我承担,不论是黄金白银还是別的人间珍奇,靖一定弄来送给那位高人。” “靖虽人微言轻,但还有一二人脉,若非皇宫之宝,皆有几分机会取来!” “他可不要金银珍宝,你就是真弄来皇宫之物,他也瞧不上。” 洪七公摇著头说话,目光陡然一亮:“方才没仔细看,你这小娃娃品性极好,內功根基上佳,很是难得。” “马师侄,他还是你们全真派的弟子?” 马鈺垂首答道:“不敢,郭少侠自有贤达传授武学,弟子只是教了他一些內功法门,有心成全他们和我师弟的比武之约。” 洪七公思忖道:“有这份渊源,老叫花能开口了。” 七怪早因郭靖感动涕流,柯镇恶大声道:“洪老帮主你就別嘰嘰歪歪了,江南七怪言出必行,有什么代价,咱们都付得起!” 洪七公驱散了包间內的丐帮弟子和侍者,低声道:“七侠的信诺老叫花相信,但那人出手救人就会內功尽失,五年內必须日日清修,否则就有性命之危。” “他有几个对头时刻想取他性命,你们斗不过,只有老叫花才成。” 七怪脸色骤变,马鈺听了大惊:“洪老前辈说的是…” 洪七公轻轻点头,目光落向郭靖:“那夜你救了我丐帮不少弟子、长老,老叫花传你一手天下罕有的功夫作为信物,你学成后自去寻那人,若你过得了几道关卡,你五师父的事就成了。” “若不成,老叫花也不能叫老朋友冒著性命之危,大不了老叫花另帮你们做上十件、百件事情,或者再断他一两根指头!” 郭靖起身,对洪七公感激一笑:“谢七公。” 洪七公咧嘴一笑,示意郭靖跟他出门。 “先说好,老叫花这辈子都没教人功夫超过三天,三天內你若学不成,就別怪老叫花了。” 第24章 降龙十八掌,融会贯通 “郭小子,我传你的这手功夫叫降龙十八掌,乃是我老叫花的看家本领,你须得立誓,不可把它转授给旁人。” 洪七公引著郭靖走街过巷,来到城郊外一片空旷地方,正色说道。 黎生似是早有所知,已在这里等著,上前和洪七公见了礼。 “洪老前辈放心,小子立誓,绝不將……” 郭靖闻听洪七公要传的真是降龙十八掌,当即应了下来。 洪七公满意点头,道:“老叫花指点人功夫向来是隨性而为,黎生这次立了大功,我正要传他一式掌法,不过那和我要教你的掌法不同,且在一旁看著。” “別想著偷学,我掌法的精要之处尽在內劲外鑠、发招收势,表面招式没什么稀奇,可要是强学,说不定把自己练出毛病。” 郭靖想起倚天屠龙记中丐帮帮主只学会十二招掌法还把自己搞成瘫痪,嘴角一抽道: “您这掌法副作用这么大,就不担心失传?” “那也没法,你且好好看。” 洪七公脸上划过一丝苦恼,指点黎生跟他走到一棵松树前,就见他气力內聚,反手横劈而出,松树光滑而断。 赫然是降龙十八掌中的“神龙摆尾”,用在洪七公之手,实有开碑裂石之威。 郭靖从始至终都紧紧盯著,但就如洪七公所说,根本看不出精要。 脑海中唯一的想法是,不知姜夔在这儿能不能接下这一掌。 黎生见状如见天人,百般佩服千般神往,洪七公將招式又演练了数次,讲解发力精要。 郭靖旁听,脑海思路不禁跟著洪七公的说解推演武学,忽想:“这神龙摆尾的发力精要怎和太祖长拳里『横征南唐』、『去冗存精』两招有些相似?” 前些天与姜夔说开后,郭靖便在姜夔引路下修习太祖长拳內功心法,太祖长拳心法浩然博大,走的是堂皇正道,一旦与招式对应,登时產生天壤之別。 其间的运力、发力、收力,每一点都有独到之处,论起来倒与降龙十八掌有些类似,不精於招式,扎根於內功和用力。 此外,太祖长拳对內功颇有裨益,郭靖学成心法打完数周天,登感內气蒸腾、游动四肢百骸,內力由此在短短数日里精进数成。 这种变化自然瞒不过晚上教他全真內功的马鈺,因此缘故,马鈺才在席间自谦,他自觉內功造诣远不如姜夔。 而现在,郭靖从洪七公武学中听出类似的武学之理,竟与这些天所学的武学道理相互印证,心血来潮下,他眼珠一转摆开架势,演练太祖长拳。 神龙摆尾不能偷学,太祖长拳没有问题,这武功全武林都会。 洪七公讲著讲著听见身后传来气劲爆破之声,立时扭头去看,眼珠子登时瞪大。 黎生也回头去见,惊讶地张大了嘴:“想不到郭小哥武功这么好,把一手太祖长拳打出这等气势。” “这动静是太祖长拳?老叫花子今天开了眼。” 洪七公自言自语,眨了眨眼,仿佛从郭靖的拳掌动作里看出自己降龙十八掌的古朴影子,一时越看越奇。 “今天运道真的这么好,遇上个武学奇才?” 身为一代武学大宗师,洪七公的眼力极为毒辣,天下外门功夫都能看出踪跡。 没有內功心法的太祖长拳与降龙十八掌同为外门武功,洪七公自己早年也曾习练,但他自问在郭靖这般年纪时远远不如。 黎生渐渐也看出不对,“帮主,他的太祖长拳內劲充盈,龙精虎猛,好像有点您的风范?” “废话!他肯定是听了我讲的发力道理,没好意思偷学,用到太祖长拳里去了。” 洪七公叫了一句,两只眼睛眨了又眨:“怪哉,老叫花子学了几十年功夫,没见过这种奇事。” “上次有人將这两种武学相互联繫,已经是百多年前的事了,那是本帮第九代帮主乔峰,一位经歷极传奇的人物。” 更重要的是,郭靖这算不算偷学武功? 说他没偷学,他融匯了神龙摆尾的武学道理。 但说他偷学,他又没有直接入手神龙摆尾,而且还是他洪七公自己让人站在旁边看著的,本来也有让郭靖增长见闻的想法。 想不通怎么办的洪七公一时抓耳挠腮,活像只脏猴。 黎生听了洪七公的话,嚇得一惊:“郭小哥不是很容易练出事来?他心地淳朴善良,帮主你可千万要救他一救。” “救什么救,旁的武学便罢了,太祖长拳是百拳之母,本就囊括万千武学道理,我瞧他没什么事。” 洪七公瞅了郭靖好一阵,直到他收拳调息也没有出现大问题,一个脚步衝到跟前,来来回回打量郭靖,伸手搭脉摸骨。 郭靖被这么一位武学大宗师检查得很不自在,状若无事地笑道:“七公,您老看我这套拳打得怎么样?” “挺好的,再多听我讲会儿武功就更好了。” 洪七公的长方脸上写满了纠结,“小看你了,早知道你主练的武功是太祖长拳,老叫花子可不敢让你好好看。” 郭靖想了想,道:“听说武林高人有忘却武功之法,要不您教小子把它忘了?” “学都学了,还忘个屁!” 洪七公骂了一句,一个发力拉得郭靖前进了好几步,来到另一棵松树前。 “从现在起,你就和黎生一起练吧,本来老叫花子想传你亢龙有悔和飞龙在天,既然你已经学了神龙摆尾,老叫花子就成全你。” 郭靖感激道:“七公真大方。” 洪七公撇了撇嘴,道:“我这降龙十八掌可不是好学的,你这个年纪若没有內功打底,肯定把自己练成残废,老叫花子当年华山论剑的时候都没把这套拳掌练到大成。” “你根基不错,好好学罢。” 说完,洪七公將神龙摆尾的发力道理又和郭靖细讲一遍,督促他练了几次,自己寻块大石头躺著睡下,让黎生和郭靖自练。 两人一练便是一个多时辰,洪七公一觉醒来,发现郭靖一掌切出已有三分火候,再看黎生动作古朴,虽然一板一眼,但总缺了一股刚猛。 “丐帮下一代传承还真是个问题,叫老叫花头疼啊。” 珠玉在前,两相对比,洪七公顿时真有些发愁丐帮的未来。 沉思片刻,他目光在郭靖身上转了转,心想这小子以后或许可以试试,於是下场继续指点郭靖武学精要。 “掌法差不多了,再演练你的太祖长拳给老叫花看看,那两招你学得什么东西,老叫花教你!” 立秋日过去,郭靖的神龙摆尾堪堪练成,洪七公大是满意,道: “明天练亢龙有悔,小傢伙不要得意,你想见的那人不是好见到的,你现下的功夫比他门下那几个弟子还差得多呢。” “谢七公指点。” 郭靖抱拳施礼,洪七公不愧是外门武学大宗师,不单教他练成了一招降龙掌,还指点了他不少经验。 姜夔武功虽强,但毕竟不是江湖人。 洪七公朝郭靖轻轻点头,第二日第三日照常指点掌法,將亢龙有悔与飞龙在天传下,然后飘然束手。 “好啦郭小子,你的武功练得差不多了,再过一年半载,就可以去寻我那老朋友的门下弟子试试了。” 郭靖颇为不舍,“要不您再指点我两招?说不定我再过半个月就能去。” 洪七公翻个白眼:“再学半个月好学全十八掌?你小子想得美!你根基虽好但毕竟年轻,本来这武功要成年后才好习练,你根骨都没长成,多学无益。” “信不信再学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就筋麻骨伤?” 郭靖闻言登时凛然,贪多確实无益。 他想了想,问:“敢问七公,此行可还有其他要务?是否要找那夜的对头算帐?” “自然。”洪七公脸色骤寒。 “既如此,小子愿意帮忙。” 郭靖思量道:“上次小子问岳珂,他不愿说,想来是不愿用江湖手段解决官场麻烦,但既然事涉丐帮,咱们便师出有名,江湖恩怨江湖了,敢让咱们丐帮吃亏的,必须找回来!” “哦?” 洪七公意味深长的看了郭靖一眼,这就咱们丐帮了? 小傢伙真有趣。 第25章 史公子在太学有很多朋友吧? 临安官坊,毗邻三省枢密院的一处小官舍,青瓦白墙乾净整洁,门侧掛著“权知嘉兴军府岳寓”的木牌。 院角老桂桂蕊將绽,风里微香。 灯下一案文稿,有岳珂手校的《金佗粹编》文稿,也有金石之学。 史嵩之坐在案前,以经史之学请教岳珂,客气从容。 “晚生读先生近作,於宋金战事、朝野典故考订极详,敢问先生,修史之际,若遇讳莫如深者,当如何著笔?” 岳珂麵皮微微一颤,心想:不愧是史相公家里人,这种犯忌讳的话也就你敢问。 想了想,岳珂坦然相告:“存其真,去其偽,不激不隨,能录者录,不可言者,亦不强解於人。” 史嵩之点头,再问:“世人多以成败论是非,后世读史,又当以何为断?” 岳珂沉吟片刻,声平气和,答道:“以事为断,不以情,以公为断,不以情;倘若抱著以史为鑑的心思,就不要拘泥於一家一姓的得失,宦海沉浮、沧海横流,都不过是世事常態罢了。” 史嵩之笑了笑:“先生说的是圣人之言,可是世人有几人能脱离家族的得失?晚生不能,先生能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岳珂默然片刻,自惭一笑:“自然是也不能的,若世间人人都能做到,圣人也就不再是圣人了。” 史嵩之笑道:“晚生读史,是为博闻广记,賡续家族门楣,先生撰书是为给伯祖伸冤,如此看来,咱们很有缘分。” “晚生观史,以为自古南朝有江汉而无淮泗,国必弱,有淮泗而无江汉之上游,国必危,晚生日后欲去襄阳布防,护我南国要害;请先生教我以军国大事。” 岳珂摇首,只平和道:“书生之身,怎通兵事?我这几十年的心思都用在编史和研学上了,经手的实务也不多,哪里有资格教你呢?” 史嵩之似有不信,坚持道:“先生出身將门,莫要过谦。” 岳珂苦笑:“非不愿,实不知也,子由或曾听闻,先祖父临终前將毕生武事经验编撰成书,此事我亦不知真假,但祖父的兵法要害是没有传下来的。” “子由就不要为难我了。” 史嵩之眉弓皱了又松,缓缓作揖:“晚生冒昧了。” 岳珂如常还礼,道:“无妨,子由欲去襄阳任实务是好事,歷来纸上谈兵者多,能落到实处的才是大才,不要说祖父没传下什么兵书,就是真传下来,也需因时而易。” 史嵩之笑道:“前吴有陆伯言父子这样的武庙雄才,晋时有祖豫州、刘司空、桓司马、谢家宝树,皆一时风流之选,想来他们临阵前是將兵书学到了存乎一心的高度。” 岳珂愣了一瞬,难以置信道:“难道子由有北伐之志?” “莫非不可?先生以为史氏没有豪杰吗?” “自然不是,只是子由,前相韩侂胄……” 史嵩之自矜一笑,扶剑指北,傲然道:“韩相无能与吾何干?天下事在我史氏,我欲为之,朝中谁敢阻我之路?谁能挡我之路?” “金虏之仇已近百载,韩相为固权势,强伐金虏招致祸端,但有一言不曾说错。” “天道好还,盖中国有必伸之理;人心效顺,虽匹夫无不报之仇!” 岳珂无言以对了,歷来主和的史家出了个一心灭金的人物,这合理吗? 而且你要不要看看你家是个什么家风?你叔父他干的哪件事不是奸臣? 誒不对,史相公喜欢任用我这样出身忠良之家的人,说不定在他眼里,史家还真不是奸邪之家,杀韩侂胄是拨乱反正,坚持议和是从大局出发考虑,毕竟確实打不贏,连早年好战的辛稼轩生前都反对韩侂胄出征…… 岳珂大脑风暴急速运转,得出一个让他既无奈又欣慰的事实: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想託庇於史弥远的羽翼,想自己干出一番事业。 可你生得太晚了,而且实在有些天真,你叔父专权已经让很多人不满,他们不会希望史家再诞生一个权相。 “子由啊,这些事还是要从长计议,你现在的要事是专心考学。” 岳珂苦口婆心地劝著,自觉对得起史弥远对他的帮助。 谁料史嵩之转口又问道:“敢问先生,可知本朝现下有多少堪用的武事之才?我有心把他们集聚起来,共为朝廷出力。” 到底是给朝廷出力还是给你家出力这事你心里清楚,而且你问我有什么用? 岳珂腹誹不断,正待再推脱之际,院外忽得传来一道温厚有力的声音。 “我举一人,枣阳孟珙,世出將门,隨父抗金,其父於开熹年间北伐中崭露头角,如今正在襄阳驻防,当合史公子心意。” 郭靖以內力推开院门,大步走进,向院內两人行礼。 “亦斋先生,又见面了,別来无恙。” “临安郭靖,见过史公子。” 岳珂还了一礼,无奈道:“虽然你早就下了拜帖,但为何不白天来?我这里正有客人。” “下次一定。” 史嵩之打量著器宇不凡、眉宇飞扬的郭靖,起身回了一礼:“潥阳史嵩之,见过这位江湖朋友,朋友便是在运河上救了亦斋先生的郭靖郭少侠么?” “不错,此来是代一位武林前辈与亦斋先生会话,不意公子在此。” 又一次面对面接触歷史名人,郭靖双目古井无波,在岳珂招呼下隨意落座,笑道:“来时尝闻朝中文武,半出史门,今日一见,名不虚传,史公子宛若芝兰玉树,有古贤之风。” 史嵩之面色平静,並不像大多数文官轻视武人,饶有兴致的道:“朋友刚才说举荐枣阳孟珙,此人如何?” 郭靖想了想,看向岳珂:“孟珙的祖父、高祖父,都曾是岳武穆麾下部將,亦斋先生应该比我清楚。” 史嵩之豁然看向岳珂。 岳珂无奈苦笑:“確有此人,孟家累世將门,迄今已有四代,歷来都是智勇双全之才。” “当下的孟家主是孟珙之父孟宗政,授京西兵马鈐辖,镇守襄阳,孟珙和三个兄弟少时便从军。” “这真是天赐良门,理应为朝廷出力!” 史嵩之搓了搓手,两只眼睛止不住的发亮。 郭靖很熟悉这种眼神,他当初看史天泽、雷渊时也是这样的,盘算著要怎么把对面全家打包。 很好,不愧是歷史上史家第三位宰相,现在很有精神,满脸都是碾碎金国、成就功名的野心。 而歷史上,孟珙这位南宋最后帅才也正是史嵩之一手提拔,单凭他没给孟珙安排风波亭,人品就已经甩开赵构、秦檜十座临安城。 郭靖对史嵩之的观感不错,更想借对方之手了却一些岳氏的遗憾,笑指岳珂道: “史公子欲寻將才,找亦斋先生便对了,昔年武穆蒙冤,旧部仍有存续,如果公子帮忙辩清岳武穆的冤屈,岳氏旧部后裔会有很多人感念朝廷的恩情,重新为国效力。” “他们可以成为朝廷的助力,也会成为公子的助力。” 史嵩之连连点头,很快又嘆了口气,“可我现在没有功名,科考面圣还要等上两年。” 郭靖循循善诱:“公子在太学有许多朋友吧?” “自然,怎么了?” “何不联袂同窗群贤,诣闕上书,给岳帅鸣冤?朝廷肯定会重视的。” 史嵩之两眼骤然放光,隨即又有些犹豫:“这样好吗?动静太大会影响叔父的。” “我虽然有心灭金,但更知道朝廷现在处境艰难,需要积蓄力量,等待时机。” 郭靖笑道:“若朝廷怪罪,公子可自述志向,考中不留京,去襄阳为国戍边,这样一来,谁能以此责怪公子呢?” “史相公难道会阻碍公子身先士卒,当天下学子的表率吗?公子得此名望,何愁未来不能成就大事,封侯拜相?” 史嵩之面露思索,眼睛越来越亮。 旁边的岳珂听得脸色发白,生怕郭靖把史嵩之忽悠瘸了,到时候史弥远说不定会把自己流放岭南,连忙开口打断两人: “郭少侠你莫要胡说,这可是庙堂大事……” 郭靖发怒,喝道:“亦斋先生难道不想给祖父伸冤吗?可还记得孝悌人伦!” 岳珂大汗淋漓,登时说不出话来。 先扣帽子后站队,打法有力又前卫。 郭靖取出少林方丈的佛珠,笑著对史嵩之说道:“我这里还有一桩大政绩,可以送给史公子,不知史公子可感兴趣?” “哦对了,此物是少林方丈的佛珠,本人现在可以代表少林和北国佛门。” 史嵩之急问:“先生快说,什么政绩?” 郭靖微笑:“北伐需要马匹,但如今朝廷失了西北大部,茶马古道半废,某可以用佛门名义,帮史公子打开一条新商路。” “商道亨通南北,每年给朝廷增加数以百万贯的税赋,不知道算不算一桩大政绩,够不够史公子私下说服史相公呢?” “当然,这条路不可能大规模走私马匹,因此我预想,优先作为襄阳淮西一带將领的私人补充渠道。” 史嵩之霍然起身,紧紧抓住郭靖的手:“好!太好了!还请先生教我!” 岳珂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完了,他造了什么孽才会遇到这么个奇葩?简直胆大包天! 史弥远要是知道他最看重的子侄在这儿被人攛掇著给他搞个大动作,还不得把自己整死? 不过好像对自己也有好处,至少比自己一个人为祖父伸冤快多了…… 应该吧? 第26章 郭靖的计划,风波亭冤需了断 史嵩之走了,带著满心欢喜出了岳珂的小官舍,同郭靖依依惜別,极力邀请他有空去自己家做客。 郭靖笑著应下,折身走回官舍。 岳珂神情苦涩,一副心彻底死了的模样。 郭靖脸上笑容骤散,坐在之前史嵩之的位置上,淡定道: “贵人怎么这么胆小呢?” 岳珂闻言,一种问候郭靖祖宗的衝动从心头衝起,咬著牙,死死盯著郭靖。 “你知不知道攛掇史嵩之做这种事会造成什么后果?如果史相公不保史嵩之,直接拋弃这个子侄,我们都会大祸临头!” “知道,如果被追责,你无非是个流放嘛,朝廷一般不杀文臣,我都不怕死,你怕?” 郭靖“哈”的一笑,双手放在桌案前,目光灼灼,“干大事而惜身,你想这辈子都依靠史弥远吗?等他一死,你就得滚出临安!” “没胆的傢伙。” 岳珂拍案怒喝:“我没胆,你呢?你倒是胆大包天了!別以为我看不出你藏著什么心思,你那条商路一旦连通,你自己又有多少获利?” “你怂恿史嵩之做这种事,不就是看上了他身后史相公的权势?你与我有什么分別?” 郭靖笑容转冷,反唇相讥:“我敢怂恿史弥远的侄子做我想做的事、噁心史弥远,还让史弥远帮我做事,你敢吗?你能吗?” “我告诉你,史弥远不仅不会放弃史嵩之,他还会高兴史家后继有人,高兴有人帮他舒缓朝廷的经济问题。” “我能给史弥远足够的好处,即使我抽了他的脸,他也得谢谢我!” 岳珂听了深吸口气,思考片刻后问:“你早就盯上我了?那夜是不是你设计的?” “不,只是碰巧。” 郭靖摇了摇头,“那夜的刺客与我们毫无关係,甚至我此来就是要代丐帮洪帮主问你一句,那些江湖凶手是谁。” “代表丐帮?” 岳珂瞪直了双眼,“你到底和多少江湖势力有关係?” “我武学天赋好,洪帮主刚传了我他的成名绝学。” 郭靖嘴角轻勾,手掌上翻下扬,一股不俗的压力扑面压向岳珂。 岳珂张了张嘴,嘆气道:“所以郭少侠,再过些年,你是不是就是丐帮的新帮主了?” “我可没这么说。” 郭靖摇著头,笑道:“不过嘛,我確是特意等史嵩之找你的时候登门的。” 岳珂“呵”的一笑,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 就在刚才,他亲眼看著郭靖教史嵩之怎么在太学里养望、联合同窗、当意见领袖然后聚眾闹事,也就是诣闕上书。 制定这么刺激的搏名计划就算了,郭靖还把他拉进这个计划里,史嵩之在太学生里散播《金佗粹编》,鼓譟物议、积蓄声势,郭靖则负责用江湖渠道在市井坊间、佛道两家之间传播讯息。 到时候,史嵩之从太学方向发难,郭靖带些人在民间跟著喊口號,壮大声势,也就是当水军。 岳珂什么都不用干,就当好一个吉祥物就行了,诣闕面圣的时候把他推到最前面! 岳珂在旁边听得眼前一黑又一黑,很想说这么大一口锅我背不动,可是郭靖张口就给他扣上不孝的帽子,他根本不能开口…… 这种事情说小了是太学生群情激奋,说大了就是他娘的逼宫啊! 而且事情的源头是他呈上的《金佗粹编》,他岳珂根本別想逃出去! 因此,岳珂对这个计划表示非常不满。 但没有用,史嵩之很心动。 郭靖安慰岳珂道:“凡事不要只想坏处,也要往好处想想嘛,事情只要做成,不论结果如何,你都能名垂青史。” 岳珂欲哭无泪,“我谢谢你。” “你看啊,没做成你都能名垂青史,万一做成一半了呢?那不比你吆喝这么多年有用?到时候你名望大涨,士林里得有多少人想和你交朋友?就算被下狱也会有很多人愿意捞你出来的。” “可也容易被流放啊……” “如果事情完全成功,岳氏一门从此便是忠义標杆,你可以很轻鬆地给岳帅修墓建庙,供奉香火;而且老岳你信不信,你很快就能升官?” 郭靖继续瓦解岳珂的心理防线。 岳珂这下真的要哭了,“会升官,可是很容易得罪史相公。” “他老了啊,你怕什么?”郭靖故意撇了撇嘴。 “你说什么?” “我说他老了,迟早要从相位上下来,等他百年以后,史家的权势会集中到谁身上?” 郭靖咬字清晰,著重强调了下“老了”。 岳珂只思考了一秒钟就得出答案:“史嵩之?” “那不就是了?” 郭靖一拍手,笑眯眯的对岳珂说,“史弥远老头子一个,干不了多少年了,史嵩之春秋鼎盛,未来必定又是位宰相,你现在站他就是站在了未来宰相的身边,日后史嵩之得势,难道还能忘了你这个元从?” “到时候你能高升到什么位置?是最清贵的礼部尚书,还是和薛极一样的户部尚书?我看起码给你一个端明殿学士,说不定还能参知政事(副宰相)。” “就这机会,多少进士想跪在地上求都没门子呢!” “再说了,也不一定会得罪史弥远嘛,他的性格难道你不懂?就算把你贬出去一段时间,看在史嵩之面上也不会下死手,会留给史嵩之施恩的。” 岳珂一盘算,面庞快速恢復生气,“好像是这个道理啊。” “所以啊老岳,我帮你忙你得爭气啊,能不能帮岳帅伸冤正名就看这次了,精神点儿,別丟份!” 郭靖拍了拍岳珂肩膀,极力让这个岳飞亲孙心甘情愿地上他的贼……好船。 反正歷史上史弥远本来就利用这事给自己洗清物议,现在把这个功劳给史嵩之,再加上一桩佛门商路的利事,料想他也不会介意。 岳珂听郭靖分析完利弊,终於下定了决心,“也罢也罢!为了伯祖清名,我何惜此身?便是日后被史相公流放一两千里,那也是桩士林美谈。” “从明日起,我就开始联繫同窗文友,配合你和史嵩之,伯祖清名,在此一搏!” “这就对了。” 郭靖拍手称讚,笑道:“好了,现在讲讲那夜的事吧,他们害了丐帮不少人命,洪老帮主已经亲下江南,要清算血债。” “官场上的事我们不掺和,说说那股江湖势力是谁吧。” “不就是运河上的水匪嘛,我查了好像和什么海沙派有干係?” 岳珂隨口一答,微笑:“你心思通透,怎么连这个都不知道?” 郭靖缓缓摇头:“老岳你说错了,这刺客可以是任何一股运河水匪,他们那夜可是蒙面而来。” 岳珂背心一凉,“你想干什么?栽赃陷害?” “这叫为民除害。” 郭靖纠正了对方说法,淡淡地道:“你不是看不起江湖人嘛,正好,想必你知嘉兴军府这段时间把运河上的水匪都摸清楚了,有哪些妄行不法草菅人命、干著伤天害理勾当的,这次统统列出来。” “我郭靖,还有丐帮,替你清理运河上的杂碎,维护运河治安!” 岳珂瞳孔一缩,隨即脱口而出:“你要给你的南北商路清理障碍?” “这叫保驾护航,官民互助。” 郭靖再次纠正对方的说法:“你们官兵管不了的事,我来管,你岳知府升官需要政绩,需要钱运作,我也可以帮你,但你在嘉兴一日,需保我商路一日不断,沿途关节我自会一一打通,如此可明白?” “过些天,我要在江南开一个武林大会,请你来撑撑场面,好保你日后平安,不为难吧?” 岳珂深深吸了口气,坐下来,拿出纸笔沙沙书写。 半刻钟后,郭靖拿著满满一沓纸出了门,哼起愉悦的小调。 倏然,房檐上跳下来个黑影,落到他跟前。 郭靖嘴角抽了抽,无奈道:“老师什么时候也喜欢神出鬼没了?这可不是君子所为。” 来人是姜夔。 “我不在外面守著,你敢一个人去和岳珂、史嵩之谈这种大事?” 老薑傲娇地哼了一声,揽袖抓住郭靖便走,不一会儿没了影子。 待回了一座清净客栈,老薑才放下一身汗水的郭靖,笑眯眯的问道: “你让丐帮弟子盯了岳珂家门口那么久,好不容易等到史嵩之,给他指明这么一条大道,难道是觉得史嵩之能一改前况?” “怎么可能呢,朝廷的环境早就被他叔父这些人坏了根,史嵩之纵有才情志向也难动根本,史弥远和史家都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郭靖摇头,自古改革者难有好下场,史嵩之若动国家祸根,最好的下场也就是和张居正一样,生前无事,死后家族被清算。 史嵩之做不出这种选择。 “那你这么帮他是为什么?为了你的商路,为了让南国北伐,还是想弥合南国朝堂?” 姜夔目光深深,郭靖的这个计划一旦成功,將引起空前巨大的震动,史嵩之会成为天下学子表率,无论是理学派还是实干派都会把这位尚未出仕的史家公子捧到顶流。 等到史嵩之日后有了足够的人追隨,史弥远就可以从容地做好安排,將权势传给史嵩之,史氏家族的污名也將彻底洗清。 从此,史弥远代表的浊流派和一直被排挤的清流派也能通过这对叔侄缓和关係,让朝廷的凝聚力得以提升,这正是北伐成功的重要条件。 郭靖想了想,给了姜夔一个意想不到的回答。 “我想为岳帅正名,这是我的第一个目標。” 郭靖笑了笑,眼睛飘向遥远的夜空。 “秦檜都死那么久了,一桩七十年的冤案,总得有个了断吧?我想亲手刻一栋秦檜的雕像,跪在岳帅庙前。” 第27章 洪七公的无奈,请客拿下段天德 回答了姜夔的问题,郭靖拿出岳珂写下的运河水匪黑名单,厚厚一沓有详有细,囊括数百號人,从首脑到小兵,从著名劣跡到杀人几何,竟是无所不包。 岳珂写这些事一气呵成,没有半分凝滯,郭靖也不得不暗暗佩服这帮能考中进士的读书人,过目不忘是他们的基础能力。 “名单拉出来了,您觉得咱们能清算明白吗?” 把一个个黑漆漆的字眼逐个看去,郭靖疏鬆的眉毛也渐渐皱紧,那张阳刚年轻的面庞蒙上了一片阴霾。 以岳珂所写,这帮水匪什么无本生意都敢做,端的是穷凶极恶之徒,只抢不杀在里头都算善辈。 古代有“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的说法,便是因为这些行当的人想做大就免不得和黑道打交道,日积月累,难保不会沾血。 水匪不同,他们自己就是黑道,而且是黑道里最残恶的那一类。 姜夔道:“大凡靠江海吃饭的水匪都不比寻常,官衙的贼配军未必能胜,这次得看丐帮的想法了。” 郭靖哼声道:“也就是这帮人天南海北一时难寻,不然我和七位师父、马道长衝进个窝点便打,谅他们也无人能挡。” 姜夔悠悠说道:“这帮子人能在江河上行凶,背地里少不得和官府的干係,你们毕竟人少,就算是壮声势,也得把丐帮拉进来。” “尤其嘛,这里头还有个海沙帮,嘿嘿,这年头想在江河上坐大,肯定有官府的关係,他们没资格联通史弥远,但肯定给史弥远的手下孝敬钱。” 自古以来,黑道就没有能和白道正面硬拼的,都是白道的附庸,如果黑道有那种实力,他们大可以直接取代白道。 当下宋廷沉疴不少,但毕竟还不是王朝末世,依然有相当的控制力和压迫力。 属地官员忌惮这帮不安分子,但不是不能剿灭,只是付出的代价会很大,很容易碰一鼻子灰还討不到好。 水匪更忌惮官府的力量,害怕不知道哪天就得罪了什么大人物,因此拜码头形成勾结是必然之事,这样官府省心,黑道放心。 就是苦了江河上的普通渔民和过路人,惨遭水匪荼毒。 当然,如果规模大到丐帮这个地步,那头疼的白道就不是属地官员,而是皇城里的官家了,好在这个时代的丐帮还算安分,大家都当没看到。 翌日,郭靖带著这份收穫和两只叫花鸡找到了洪七公。 “七公,您要的名单我给您弄来了。” “太好了,七公看看……怎么这么多?” 大口啃鸡腿的洪七公一时怔住,接过名单瞅了瞅,眼皮子忍不住的跳动。 “这就是你找岳珂弄来的名单?十多个团伙,几百號武林人啊!” 见郭靖冷不丁弄出这么大阵仗,洪七公觉得岳珂太激进了。 郭靖面色不变,泰然如常,只平静答道:“那夜是生死之斗,我们根本不能留手,最后只抓了三个活的,还让他们自尽了两个,最后掀开面罩一查,儘是来歷不一的水匪。”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其中海沙帮的占了大头。” “您丐帮的消息灵通,大可一一查验这些事跡,倘若事情属实,咱们就替天行道,如果是假的,那当然也不能错怪了好人。” “咱们自然不能当岳珂的手中刀。” 洪七公抓耳挠腮,“那晚上我丐帮伤亡了几十个弟兄,依我本意,也杀他几十上百號人就算报仇,若事情闹大,岂不要闹得武林震动?” “早年我七位师父在扬子江边和渔阳帮闹翻,打倒了渔阳帮一百多號人,我七师父那会儿年纪尚小,也仗剑杀了他两个,您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又被人惹上头来,怕他干甚么?” 郭靖一脸正態,举了自家例子便认真说道:“咱们常说当大侠的要替天行道,您是天下五绝,何必怕事?” 洪七公抓了抓头髮,索性一屁股坐在地上,嘴里嚼的鸡肉都不香了,道:“老叫花平生杀了两百三十一个人,不是人间恶徒就是巨贪恶宦,人人其罪当诛,未曾错杀一个,这么多人干係太大,老叫花必须叫人打探明白。” “正该如此。”郭靖拍手称讚对方的严谨,笑道:“小子正是佩服七公有通天能耐却绝不欺压良善,否则这些名单叫我那七位师父看到,他们定会义愤填膺,直接提傢伙杀过去。” “不过七公,江湖和官场上该死的人这么少吗?你才杀二百三十一个?” 话锋一转,郭靖问出心中疑惑。 不是他看不起这个时代的官场,有道是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即使是高薪养廉的宋朝,下面的贪官污吏也绝不可能少了,大宋与士大夫共天下,士大夫们多捞多占也不会被砍头。 腐败之门一开便再难回头,宋廷是出了名的冗官冗员多,徽宗年间的官员超过四万,吏员群体直衝百万大关,可不止后世耳熟能详的那些文豪词人。 金廷看不下去,给宋廷做了瘦身,但江南地大物博,再养些官员又何妨?官吏合计几十万不在话下。 財政问题一大,官家和当权相公就只愿意给正式官发俸禄,地方財政不足时就要由县令等主官给小吏发俸,有时候主官不想给,索性给小吏点权力,让他们去“自己谋生”。 说人话就是再苦一苦百姓。 却见洪七公听了郭靖质问,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我不是好杀的性子,若按你这么干,丐帮每年都能给老叫花找出上千个该死之人,可是老叫花还能都去管不成?” “管得多了,招来的仇家也就多了,仇家奈何不得老叫花,害我丐帮弟子的性命却易如反掌;而且这些事应该是官府做的。” “所以,老叫花只能管眼前的事,就像这次,丐帮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老叫花必须来;如若不然,老叫花其实不会管。” 说罢,洪七公摇头晃脑,自嘲一笑:“当然啦,老叫花有些当不起这个『侠』字,倒是你那七位师父,各个正义凛然。” 郭靖闻言默然,抱拳作揖下去。 “七公身负丐帮帮主之任,为丐帮考虑,理所当然。” 洪七公摇了摇头,招手示意旁边的黎生过来。 “发动江南丐帮所有弟子,將这些事一一查验,若当真各个该死,老叫花这次就破一次例!” “是,帮主!” 黎生朝洪七公行了一礼,然后又向郭靖行礼,这才欢天喜地的去了。 他们江南丐帮弟子等这一天等很久了! …… 太湖,归云庄。 陆乘风坐在堂中,望著儿子送来的书信,指节轻敲案几,说道: “就按你师父说的做,把段天德绑了,但不要送去临安,你发信请江南七侠、郭少侠和马道长来咱们这儿做客。” 陆冠英问道:“父亲想趁机结交江南七侠和全真教吗?” “算是吧,我早年有两个大对头十分厉害,现在能和他们搭上关係,万一哪天我遇到不测,你也能有个保障。” 陆乘风想起当年逃走的黑风双煞,思量道:“单独请段天德过来或者我们直接过去,段天德会有防范,跑了就不好了。” “你以请太湖群豪吃饭的名义把所有人请来,然后在宴会上公开此信,將段天德拿下。” “是,父亲。” 第28章 剑挑运河帮主,陆冠英南下 “陆冠英你不当人子!来骗你段爷爷!” 归云庄客堂,哼著小曲迈著步的段天德带著一票人胡吃海喝,正开怀时忽见陆冠英使个眼色,一帮大汉压面而来,把他五花大绑。 麻绳套了一圈又一圈,勒得活像个粽子。 段天德很想反抗,但陆冠英在酒里下了药,除了喉咙能喊,身子骨直接软瘫。 “有种的和爷爷拉开架势斗啊!” “段天德,咱们江湖之爭向来如此,我让你吃顿饱饭已是仁慈!” 陆冠英把枯木和尚寄来的信一把拍在桌上,拱手一圈,招呼太湖十三家水寨的水大王。 “各位兄弟今日给姓陆的做个见证,这个段天德本来不是江湖人,是给朝廷办事当差的狗腿,当年借我师父的面子来了太湖,近日他做下的一桩大案发了,一个被他当官时害死了父亲的孤儿回来报仇了!” “各位可知道,那位为父报仇的孤儿是谁吗?” 十三家水寨的领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一头雾水,然后一个独眼龙水寨主出声当捧哏。 “敢问是哪路英雄豪杰?” 陆冠英满意点头,遥指临安,目睨段天德,朗声说道:“正是那前些天和江南七侠夜救岳珂,名传两江的郭靖郭少侠! 他年方十三武艺已成,江南七侠和他重归故土后打定主意寻仇,后查明此獠藏匿於我太湖,他们不愿坏了江湖规矩,特地寻到吾师。 吾师感念郭少侠和江南七侠意气,特地书信於我,教我將此獠拿下,清理门户!” 眾寨主登时醒神,你说这个我们就不困了。 “好!我就看出来这段天德不是个东西,果然是个狼心狗肺的玩意儿!” “少庄主早该告知我等此獠劣跡,本寨愿为少庄主效劳!” “我等这便去抄了段天德的老巢!” 几位义愤填膺的寨主表示他们出来混靠的就是大义凛然,段天德曾和他们把酒言欢,如今东窗事发暴露真面目,他们立即棒打落水狗。 陆冠英对太湖群雄的態度也有所了解,点了点头,道:“这件事关係重大,我已打定主意,邀请郭少侠他们来此一聚,大家都做个见证,好不好?” 太湖群豪齐声应好,段天德绝望的低下了头,暗道一声“苦也”。 一桩血案他躲了十三年,到头来还是没逃过去。 当晚,陆冠英安排好琐事,亲乘快舟,带人顺流而下入临安。 …… “洪七公,郭靖,你们欺人太甚!” 陆冠英找到目標的过程很顺利,当他的小舟行至青杉闸一带时,正遇到洪七公、郭靖带著丐帮大批好手围剿著名的水上恶帮海沙派。 一束束火箭呲呲作响,穿天而过,海沙派眾们洒毒盐、扔石灰、拋水蛇毒蝎,种种手段层出不穷。 “你们专卖私盐,还做沿运河、海面劫掠的烂事,不知害了多少良善性命,前些天害我丐帮,今天咱们就替天行道!” 洪七公一声断喝纵身而出,一记飞龙在天从天而落,打得一艘小舟翻入水面,掌风凌掠而过,三四个帮眾脑袋如西瓜炸开。 “元帮主你残害忠良,甘为奸佞鹰犬,今天郭某便取了你的性命。” 郭靖蒙著水布保护口鼻,双臂力开四石弓,一手快箭防不胜防,处处夺人性命。 待到近处,就见一道寒光譁然闪过,郭靖挥动湛卢,施展全真轻功金雁功来回穿梭,一手越女剑法杀进战团,直取海沙派帮主元大头。 海沙派弟子不少,平日里专干私盐、漕运生意,一手毒烟是成名工夫,兼具迷眼、灼肤、呛肺等效果,武艺却大多寻常,郭靖避开毒烟挥剑砍杀,凡有所遇,几无所幸。 “这还是江湖械斗吗?” 陆冠英远远望著,喉结滚了又滚,浑身止不住的发冷。 想他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太湖水匪的总瓢把子,自付武功在江南小一辈人物里数一数二,今天才见到世上有如此厉害的功夫。 洪七公位列五绝,名號北丐,往日只听说他厉害,今天才见庐山真面目,小船快艇一力打翻,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 郭靖年纪轻轻,剑射双绝,眨眼功夫就砍翻一片水匪,眼看就要抢到海沙派主跟前。 “少主,咱们怎么办?” 亲隨低声问道。 陆冠英咽了咽唾沫,摆手道:“看看四下还有没有逃走的海沙派弟子,有就抓了,或是直接杀了,正好算个人情。” “得嘞!” 几艘快船的壮汉拿起铁索、长鉤,朝水下丟去,不一会儿就有血雾飘了上来。 另一头,正指挥全局的海沙派主眼见郭靖带人杀至近前,牙一咬,掣一把鬼头大刀照郭靖背心砍去。 “小贼!你杀得太过分了!” 郭靖正和几个海沙派眾周旋,背后衝来阵煞风也不慌乱,劈开眼前两人顺势一个翻身,手腕一转,背后负剑挡刀。 “帮主,你这力道不行啊。” 郭靖提內劲发力转身,湛卢剑逆冲而起,架开海沙派主,一记飞腿照对面肚子踢去。 海沙派主哪里想到他一刀之威竟压不住郭靖?忙不迭的侧身避开,却见郭靖手腕一抖,三个剑花如梨花狂飞罩住视线。 海沙派主惊得三魂不定七魄无主,千钧一髮之际,忙从胸口洒出一把毒盐。 郭靖还真就不怕他这手暗算,出门前就给自己买了双手套,剑招仍旧落下,用力一绞,断了对面一条小臂。 “啊……小贼你……” 左臂被断,海沙派主发出杀猪般的惨叫,左手狂舞鬼头刀,已失了分寸。 “你什么你,人在江湖飘哪有不挨刀?朝廷的纠纷也敢掺和,找死!” 郭靖挥剑连出,一套越女剑式不等使完,已將海沙派主双臂齐断,鬼头刀砍作三段,紧接著一剑刺上心口。 作罢,他挑了海沙派主人头,提在手上,运起內力长啸:“元大头已死,海沙派眾还不束手就擒!” 郭靖內功天赋极好,这段时日接连有名师指点精进,又是意气风发时,一啸之音宛若幼虎出山,惊惧山林,一些离得近的海沙派弟子和丐帮弟子都被嚇得一颤。 元大头一死,海沙派眾士气大散,虽仍有一些戾勇之徒,却也不成气候,洪七公几招降龙掌落下,运河上宛如下起了西瓜雨。 杀罢,洪七公拍了拍手,不无惊讶的对郭靖道:“你小子可以啊!真能一个人挑了元大头,这海沙派可是数得著的水上帮派。” 与海沙派眾善毒不善武的特点一样,元大头的武功不是很高,但郭靖如此轻易便取了他人头,绝对算得上一把好手。 郭靖掣剑而立,笑问道:“不知在七公眼里,我这份本事在全江湖怎么样?” 洪七公想了想,道:“你能杀元大头是占了兵器便宜,但也是你的本事,在这江南一带,你是数得上的人物了,你的七位师父里也就柯大侠、朱二侠能胜你。” “再练十年武功,足可纵横四海。” 郭靖頷首:“多谢七公,不过比起武功纵横天下,我还是更喜欢策马飞驰,踏遍河山。” 与洪七公话完,郭靖看向中途插手帮忙的太湖水船,竖剑抱拳,朗声笑道:“不知是哪一路的朋友施加援手?晚生郭靖代丐帮在此谢过。” “不敢不敢,在下太湖陆冠英,正奉老师、家父之命来向少侠报信。” 亲眼看了郭靖剑挑一帮之主,还自称代表丐帮,陆冠英哪里敢在这等人物面前装大?恭恭敬敬的唱了个喏。 “哦?原来是太湖群雄的头领来了。”郭靖眼前一亮,打量起数丈外的来人。 “少侠言重了,我只是一个小小后进,给少侠跑腿的。” 陆冠英態度越发恭敬,抱拳道:“好叫少侠知道一件好事,不久前我奉老师之命,已將少侠的大仇人段天德拿下,正待少侠前去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