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权游开始的阿斯塔特》 第1章 阿多 黑暗。无尽的黑暗。 不是睡眠中的那种黑暗——睡眠中的黑暗是有温度的、有重量的,像一个柔软的茧包裹著你。这种黑暗是空的、冷的、没有任何触感的。像是被扔进了宇宙的尽头,星星全部熄灭,时间停止流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黑暗中待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钟。也许是一万年。 然后他看到了——不是“听到”,是“看到”——一个画面。 一个男孩。 不,不是普通的男孩。那男孩坐在一架木轮椅上,双眼翻白,像死鱼的眼睛。他的身体在颤抖,嘴角流著涎水。他的意识不在他自己身上——它飘出去了,穿过时间,穿过空间,落在了另一个人的脑子里。 那个人就是他。不,不是他——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 一个高大的年轻人。比所有人都高。他的眼睛也在翻白,嘴巴张开,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声音。他在跑。他在拼命地跑。一只手顶著一扇厚重的木门,门板在震动,门后有东西在砸——巨大的、沉重的、不可阻挡的东西。 死人的手。蓝色的眼睛。冰。 异鬼。 门板裂开一道缝,一只苍白的手伸了进来。高大的年轻人用肩膀顶住门,用背抵住门,用全身的力量撑住那道正在碎裂的防线。 “hold the door.”轮椅上的男孩说。声音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hold the door.”高大的年轻人重复著。他的声音开始变形。音节开始脱落。 “hold the door.”变成了“hold the dor.”变成了“hold the do.”变成了“hold the.”变成了“hodor.”变成了“hodor.”变成了“hodor.” 一遍,一遍,一遍。 那个名字变成了一个咒语。一个诅咒。一个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 然后——黑暗。无尽的黑暗。 疼痛。 不是普通的疼痛。是那种从灵魂深处爆发、蔓延到每一条神经末梢的剧痛。像是有人把他的大脑挖出来、扔进搅拌机、再塞回去。像是有人在用一把无形的刀,把他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然后重新缝合。 他想尖叫,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蜷缩起来,但身体不是他的。他只能承受。 痛到意识变成碎片,碎成无数个光点,在黑暗中漂浮。 那些光点里有一个模糊的画面——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太的脸,温暖而布满老茧的手掌,壁炉里噼啪作响的柴火,马厩里乾草的味道。还有一个词,不是“hodor”,而是—— “……威里斯……” 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模糊、浑浊,被什么东西扭曲了。 “……威里斯……威里斯……” 那个声音在叫他。一遍又一遍,像钟声,像心跳,像某种古老的、不可违抗的召唤。他想回应,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想睁开眼睛,但眼皮像被焊死了。他想动,但身体不属於他。 他只能听。 “……威里斯……” 那个声音越来越近了。不再是从水底传来的,而是从头顶,从四面八方,从黑暗的每一个缝隙里渗透进来。声音不再是一个人的,而是很多人的——男人的、女人的、孩子的、老人的,所有的声音都在叫同一个名字。 威里斯。威里斯。威里斯。 那个“hodor”的回声被压了下去。越来越远,越来越弱,像退潮的海水。 威里斯。威里斯。威里斯。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越来越重。不是压在他身上,而是托著他,把他从那个黑暗的深渊里一点一点地托起来。 然后—— 他醒了。 光线刺得他眼眶发酸。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挡住眼睛,但手臂太沉了,像灌了铅。他只能眯著眼睛,让视野慢慢適应。 模糊的轮廓逐渐清晰。天花板是木头的,很旧,横樑上有虫蛀的痕跡。空气里有乾草和牲畜的味道,还有木头燃烧的烟气。身下是粗糙的亚麻布,硌得后背发疼。 有人在哭。 他转过头,看到一个老太太。她六十多岁,满头白髮,脸上的皱纹像乾涸的河床。但她的背是直的,肩膀是宽的,手臂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那是几十年干活留下的痕跡,不是衰老。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此刻正含泪看著他,嘴唇在动,声音像隔了一层棉花。 “……威里斯?威里斯!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威里斯。 他听到了自己的名字。不是那个遥远的、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的回声,而是从这张嘴、这个老太太的喉咙里发出来的、真实的、近在咫尺的声音。 他张了张嘴,想说“能”,但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只发出一个沙哑的音节:“……嗯。” 老太太哭了出来,把他抱进怀里,紧紧地搂著。“你还活著,你还活著,我的孩子,你还活著……” 他僵硬地靠在她的胸口。从未被人这样抱过。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社交性的拥抱——手臂轻轻环一下,一秒钟就鬆开。这是真正的拥抱,用力的、颤抖的、好像害怕失去他一样的拥抱。老太太的身体很结实,是六十年劳作练出来的那种结实,心跳透过胸膛传到他的身体里,缓慢而有力。 他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手臂抬起来,想抱住她,但停在了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放下了手。但没有推开她。 过了好一会儿,老太太才鬆开他,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上下打量著他。 “你……你变了。”她说。 威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 他確实变了。 原来的威里斯——那个昏迷前的威里斯——是个胖墩。不是那种虚胖,是那种吃得多、动得少、浑身软绵绵的胖。十岁的孩子,一米七五,体重將近两百斤,但大部分是脂肪。胳膊粗是粗,但捏上去是软的。肚子圆滚滚的,脸也是圆的,下巴叠著三层。老奶妈总说他“壮实”,但威里斯知道那不是壮实,那是胖。 现在不一样了。 他抬起手臂,看到的是线条分明的肌肉轮廓。肱二头肌鼓起来,像一块石头,上面爬著几根青筋。小臂上的肌肉一条一条的,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是用刀刻出来的。他的肚子瘪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六块腹肌的轮廓——不是那种健美运动员的夸张线条,但清晰可见,每一块都像被打磨过的石头。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原来那三层下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脖子变粗了,喉结更明显了,锁骨从皮肤下面浮出来,像两道浅浅的沟。 整个人的脂肪好像被一把火烧掉了,只剩下了肌肉、骨骼和皮肤。就像一块生铁被扔进了炉子,烧掉了所有的杂质,留下的只有最坚硬的部分。 “三天,”老奶妈的声音在发抖,“你昏迷了三天。我每天给你擦身体,每天都能看到你在变。第一天你的肚子小了一圈,第二天你的胳膊上开始出现稜角,第三天……” 她说不下去了。 威里斯伸出手,握了握拳。骨节咔咔作响,指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凸起。这双手比昏迷前小了一圈——不是变小了,是脂肪被烧掉了,露出了下面真正的骨架。他的手指很长,指节粗大,手掌厚实,像一把铁钳。 他站起来。 床板发出一声呻吟。他低头看自己的腿——大腿上的脂肪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粗壮的股四头肌,肌肉的轮廓把裤子的布料撑得紧绷。小腿上青筋虬结,像树根一样盘踞在脛骨两侧。 他走到墙角那面破旧的铜镜前,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一个陌生人。 不,不是陌生人。是另一个版本的自己。一个被“锻造”过的自己。 一米七五。一百八十斤。不是胖的一百八十斤,是肌肉的一百八十斤。他的肩膀比昏迷前宽了一拳,腰却细了两圈。整个人的体型从“圆筒”变成了“倒三角”——宽肩、窄腰、粗臂、长腿。站在那里,像一棵被剥掉了树皮的白蜡木,笔直、坚硬、没有任何多余的枝叶。 三天。只用了三天。 他的身体在昏迷中经歷了一场剧烈的重组。脂肪被消耗,肌肉被重塑,骨骼被压缩致密。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力量——也许是血脉觉醒,也许是灵魂融合的副作用,也许两者都有。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已经不是原来的威里斯了。 原来的威里斯是一个沉默的、笨拙的、胖乎乎的孩子。现在站在镜子前的这个人,像一头幼年的野兽——还没长成,但骨架已经摆在那里了。 “饿。”他说。 不是普通的饿。是那种从骨髓里涌出来的、让人发狂的飢饿感。他的胃像一口无底洞,肠道像一条乾涸的河床,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索取能量。 他以前从没有这么饿过。 以前他也饿——他的食量一直比同龄人大,老奶妈总是说他“吃不够”。但那是一种正常的、可以忍受的饿。多吃几口麵包、多喝一碗汤,就能压下去。 现在不一样。 这种饿不是来自胃,而是来自更深的地方。来自他的肌肉,他的骨骼,他的血液。他的身体在燃烧,在重组,在要求燃料。就好像昏迷把他体內某个沉睡的东西唤醒了——一个一直存在但从未启动的引擎。 老奶妈端来一碗肉汤。他喝完了。 又端来一碗。又喝完了。 又端来一碗粥。又喝完了。 老奶妈看著他,眼睛瞪得老大。“你……你慢点,別噎著。” 威里斯没有慢。他把碗底舔乾净,抬起头,用那双灰色的眼睛看著老奶妈。 “还要。” 老奶妈张了张嘴,转身又去盛。她把锅里剩下的所有肉汤都端来了,足足大半锅。威里斯一个人喝完了。 还不够。 但锅里已经没有了。 威里斯放下碗,闭上眼睛,感受著身体的变化。飢饿感没有消退,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正在一点一点地退去。肌肉在吸收养分,骨骼在重新致密化,血液在加速流动。他的身体在“吃”——不是用嘴,而是用每一个细胞。 “我饿了。”他说。 “你刚喝了半锅汤。”老奶妈说。 “还饿。” 老奶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柜子前,从里面拿出一块硬麵包——那是她自己留著明天吃的。她把麵包递给威里斯。 威里斯接过来,三口就吃完了。 “还饿。” 老奶妈看著他,眼眶又红了。不是悲伤,是心疼。 “厨房里还有一点,”她说,“我明天再去跟盖奇要。” 威里斯点了点头。 老奶妈转身去了厨房。威里斯坐在床上,低头看著自己的手。那双手已经不再是三天前那双软绵绵的手了——骨节分明,青筋隱现,掌心厚实得像一块铁。 他的身体需要食物。大量的食物。这具身体的血脉需要能量来生长、来修復、来变得更强。以前他没有这种感觉,是因为血脉还在沉睡。现在它醒了,像一个飢饿的巨兽张开了嘴。 但食物不是无限的。他只是老奶妈的曾孙,一个马童,一个没有封地、没有收入、没有依靠的穷小子。临冬城的厨房不会无限供应食物给他。 他需要自己想办法。 那个老太太是老奶妈。临冬城最老资格的僕人之一。 她今年六十多岁,但身体比许多年轻人都硬朗。她每天还能提水、劈柴、在厨房站一整天。她的背从不佝僂,她的手从不发抖,她的眼睛虽然不如从前,但穿针引线还不在话下。 她年轻时来到临冬城,先在厨房帮忙,后来因为做事利落、为人可靠,被安排去照顾史塔克家的孩子们。她照顾过奈德·史塔克和他的兄弟姐妹,后来又照顾过奈德的孩子们——罗柏、珊莎、艾莉亚、布兰和瑞肯。史塔克家的两代孩子都是在她眼皮底下长大的。 老奶妈不是北境人。她来自河湾地,年轻时来到北方,没有人知道她的本名,所有人都叫她“老奶妈”。她很少提起自己的过去,只是在壁炉边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偶尔会露出一丝怀念的神色。她讲的故事里有龙、有狼、有森林之子,还有一个从跳蚤窝里走出来的孤儿骑士——那是布兰最喜欢的故事。 她的两个儿子都在劳勃叛乱中战死,一个孙子在葛雷乔伊叛乱中死在派克城的城墙上,女儿们早已远嫁他乡。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是她的曾孙——威里斯。 威里斯是老奶妈的孙子留下的孩子。那个孙子在葛雷乔伊叛乱中战死,死时还很年轻,留下了一个年幼的儿子。老奶妈把威里斯接到身边抚养,看著他从一个沉默的孩子长成一个沉默的……胖墩。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老奶妈端著空碗回来,上下打量著威里斯,语气里带著难以置信,“你以前……肉乎乎的。胳膊是软的,肚子是圆的,脸也是圆的。我总说你壮实,其实你自己知道,那不是壮实,是胖。” 威里斯没有说话。他知道。原来的威里斯——那个被布兰的精神衝击打碎意识的威里斯——是个胖子。不是那种夸张的肥胖,但绝对是超重的。十岁的孩子,一米七五,將近两百斤,大部分是脂肪。他不爱动,不爱说话,不爱跟人打交道。他就像一大团沉默的、柔软的、无害的肉。 但现在那团肉不见了。 “你这三天到底怎么了?”老奶妈问。 威里斯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这是实话。他知道发生了什么——灵魂融合、血脉觉醒——但他不知道怎么跟老奶妈解释。他连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明白。 老奶妈盯著他看了很久,然后嘆了口气。“不管怎么了,你是我曾孙。这一点没变。” 威里斯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三天,威里斯吃得比任何时候都多。 老奶妈从厨房带回来的食物,他一个人能吃掉大半。盖奇——临冬城的厨头——看到他吃饭的样子,忍不住跟老奶妈说:“老奶妈,你这曾孙怎么比昏迷前还能吃?他以前就够能吃了。” 老奶妈没有解释。她只是每天多带一些食物回来,自己的份额省下来给威里斯吃。 但远远不够。 威里斯能感觉到,这具身体对能量的需求远远超过了普通人的饭量。他需要肉,需要脂肪,需要蛋白质。黑麵包和稀粥只能填饱肚子,不能餵饱他的身体。 他需要肉。 但肉不是免费的。临冬城的猎物是史塔克大人的私產,森林里的鹿、野猪、兔子,名义上都属於领主。一个马童不能私自打猎——被发现轻则鞭刑,重则砍手。 他需要钱。需要钱买肉,需要钱买铁,需要钱买他需要的一切东西。 而他现在什么都没有。 第三天,威里斯能够自己在院子里走动了。 老奶妈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门口,一边缝衣服一边看著他。威里斯在院子里慢慢地走,一圈,两圈,三圈。腿还有点软,但每一步都比上一步稳。 “你慢点。”老奶妈喊了一声。 威里斯没有慢。他走到马厩旁边,靠在那根横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马厩里有十几匹马,史塔克家的战马、驮马、老奶妈用来拉车的老马。威里斯认识每一匹马。他走到最里面的隔间,那匹枣红色的母马看到他,喷了喷鼻子,把头伸过来。 威里斯伸出手,摸了摸它的鼻樑。 “我回来了。”他说。 母马蹭了蹭他的手掌,然后低下头,用鼻子拱了拱他的肚子。以前威里斯的肚子是软的、圆的,母马拱起来像拱一个皮球。现在拱上去是硬的,是一块一块的肌肉。母马似乎困惑了一下,又拱了拱,然后打了个响鼻,把脸转开了。 威里斯看著母马的反应,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老奶妈走了过来,靠在马厩的门框上,看著威里斯给马刷毛。她看了一会儿,突然说了一句:“你和你曾曾祖父真像。” 威里斯停下刷子,转过头看著她。 老奶妈很少提起她的过去。她总是讲史塔克家的故事,讲北境的传说,讲长城以外的怪物,但从不讲她自己。威里斯认识她十年——这具身体的记忆是模糊的、破碎的。他只知道她是曾祖母,只知道她照顾他长大,仅此而已。 “曾曾祖父?”威里斯问。 老奶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 “你没见过他,”她说,“我也没见过。我奶奶告诉我的。” 她在门槛上坐下来,把针线筐放在膝盖上。院子的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在光影中显得更深了。 “我奶奶说,她的父亲是一个骑士。”老奶妈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一个真正的骑士。不是那些戴著漂亮头盔、在比武大会上耍花架子的骑士——是那种……会为了一个陌生人去拼命的骑士。” 威里斯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长得很高,”老奶妈说,“和你一样高。不,比你还高。我奶奶说他差一寸就七尺,是她见过最高的人。他的头髮是棕色的,被太阳晒出了浅色的条纹,像秋天的麦田。” 差一寸就七尺。身高近七尺。棕色头髮。一个真正的骑士。 恢復后的第五天,威里斯去了铁匠铺。 临冬城的铁匠铺在外堡和马厩之间,是一个低矮的石砌建筑,屋顶常年冒著黑烟。铁匠密肯是一个禿顶的壮汉,胳膊比大多数成年人都粗,满脸络腮鬍子,脾气和他的炉子一样火爆。 威里斯站在门口,看著密肯打一把马蹄铁。铁锤落在铁砧上,火星四溅,叮噹声震耳欲聋。 密肯没抬头。“不接散客。要买铁器去前面货架看。” 威里斯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挡住了门口大半的光线。 “我想学打铁。”他说。声音沙哑低沉,但每个字都清楚。 密肯停下锤子,皱著眉抬起头——然后他的锤子差点脱手。 门口站著一个……不是孩子。是个小巨人。一米七五的个头,肩膀宽得像一扇门,胳膊上肌肉线条分明,青筋隱现。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亚麻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前臂上布满了细小的青筋和血管。他的脸还有少年人的轮廓,但下巴尖了,颧骨突出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却壮了一大圈。 密肯张了张嘴。他记得这个孩子——老奶妈的曾孙,那个胖乎乎的大个子。以前他来马厩帮忙的时候密肯见过几次,圆滚滚的,软绵绵的,走路像一只笨拙的熊。但眼前这个人……他不確定。 “你是……老奶妈那个曾孙?”密肯问。 “威里斯。” 密肯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肩膀滑到手臂,从手臂滑到腰,又从腰滑到腿。然后他哼了一声。“你找我有事?” “我想学打铁。” 密肯没有说“你以前太胖”之类的话。他只是看著威里斯现在的身板,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指了指墙角那堆废铁。 “那堆废料,我攒了半年准备回炉的。”密肯说,“你挑一块最沉的,放铁砧上。不用加热,砸一锤我看看。” 威里斯走到废铁堆前,挑了一块最沉的,大约二十斤,单手拎起来放在铁砧上。然后他从锤架上拿起一把十二斤的锻锤——那是密肯用来打大件农具的重锤,平时放在最上层,因为太重了没人用。他把锤子在手里掂了掂,握紧。 密肯退后了两步,抱起双臂。“砸。” 威里斯抡起锤子,用力砸了下去。 “当——!!!” 尖锐的金属撞击声炸开,像两块硬铁正面碰撞。密肯的耳朵嗡嗡作响,但他没有捂耳朵——他在看。 铁坯没有变方。它裂了。一道明显的裂纹从撞击点向外延伸,几乎贯穿了整个铁块。铁砧的工作面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凹坑。锤子剧烈反弹,威里斯的手腕猛地一抖,锤柄差点脱手飞出。他攥紧了,但虎口传来一阵刺痛。 密肯走过来,低头看了看裂开的铁坯,又看了看铁砧上的凹坑,然后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盯著威里斯。 “你他妈知不知道铁要烧红了才能打?” 威里斯沉默了一秒。“……知道。” “知道你还砸冷铁?” “您说不用加热。” 密肯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他一把从威里斯手里夺过锻锤,放回锤架上,然后把那块裂开的铁坯扔回废料堆。 “我说不用加热,是想看看你有多蠢。”密肯指著炉子,“铁不烧到亮橙色,你锤子再大也没用。冷铁没有延展性,你一锤下去它不会变方,只会裂。铁砧会留坑,锤子会反弹,你的手腕会废。明白了吗?” “明白了。” 密肯盯著他看了三秒钟,然后从炉子里夹出一块烧到亮橙色的铁坯,放在铁砧上。“再砸一次。这次加热了。” 威里斯重新拿起锻锤。密肯拦住他。 “等等。你刚才握锤的姿势不对。手指不是死死攥著,是卡住。锤柄要在手掌里能转,但不是飞出去。”密肯做了个示范,“还有,站的位置不对。打铁不是砍树,你不能正对著铁砧站。要偏一点,侧身,这样锤子落下来的时候你的手臂才是直的。弯著胳膊砸,力量传不到锤头上。” 威里斯调整了站姿和握姿。 “砸。” 威里斯落锤。这一次,烧红的铁坯被砸扁了——不是完美的方形,边缘还是歪的,但至少没有裂。厚度均匀了一些,面积大了一圈。 密肯看了看那块铁,又看了看威里斯。 “你以前打过铁?” “没有。” “那你学得倒是不慢。”密肯把铁坯翻了个面,“再砸。从边上开始打,先把角收出来,再打面。一步一步来。” 威里斯又砸了一锤。这一次,边缘开始收拢了。 密肯看著那块铁的变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力气够大。但打铁不是抡大锤。你愿意学吗?” “愿意。” “那从今天开始,先拉风箱。拉一个月。不许碰锤子。” 威里斯点了点头。 “每天早晨来,拉一个时辰。然后看我干活。一个月后,你要是还能记住今天我说的话,我再让你上手。” “好。” 密肯看著他那双平静的灰色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招了个不太对劲的东西进来。 “工钱没有,管饭。” “管饱吗?”威里斯问。 密肯愣了一下。“……你小子胃口很大?” “很大。” 密肯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嘆了口气。“管饱。但你他妈別把我吃穷了。” 威里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密肯站在铁匠铺门口,看著那个一米七五的十岁巨人少年走远的背影,摇了摇头。他想起以前那个胖乎乎的大个子,再看看现在这个线条分明的少年,忍不住嘟囔了一声: “老奶妈这个曾孙……到底他妈经歷了什么。” 第2章 琼恩·雪诺 威里斯不再去马厩了。老奶妈跟马夫头说了一声,说这孩子要在铁匠铺学徒,马厩的活顾不上了。马夫头看了一眼威里斯的身板,没说什么,点了头。 现在他每天天不亮就去铁匠铺。炉火从早烧到晚,锤声叮叮噹噹,从不停歇。密肯不让他碰锤子的时候,他就拉风箱、搬煤、递工具。铁花溅在他手背上,烫不出泡,只留下一点点白印。密肯看见了,盯著他的手背看了两眼,没说话。 收工之后,威里斯把铁匠铺的地扫了,工具摆回原位,废铁堆归置整齐。这些活密肯没让他干,他自己乾的。密肯第一天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第二天就不看了,只管自己收拾东西回家。 中午的时候,密肯停下来吃饭。他的妻子用布包了麵包和咸肉送来,还有一大碗燉菜。密肯坐在门口,撕一块麵包,蘸著燉菜吃。威里斯坐在铁砧旁边,密肯的妻子也给他盛了一碗燉菜,切了一大块麵包。 密肯看了一眼威里斯吃饭的样子,皱了皱眉。那孩子吃东西不是用“吃”的,是用“倒”的。麵包撕成块,扔进嘴里,嚼两下就咽。燉菜端起来,几口就见底。吃完了他抬起头,看著空碗,没说话。 密肯把自己碗里还没动的那块麵包扔给他。“吃。” 威里斯接住麵包,咬了一口。 “你他妈几天没吃饭了?”密肯问。 “吃了。” “吃了还这样?” 威里斯没有回答。他確实吃了——老奶妈早上给他留了麵包。但那点东西顶不了什么用。他的身体像个无底洞,倒多少进去都填不满。 密肯盯著他看了几秒钟,没再问。第二天中午,他的妻子送饭来的时候,带的量比昨天多了一半。威里斯吃完了。第三天,多了一倍。威里斯也吃完了。 密肯的妻子站在旁边,看著他空了的碗碟,转头对密肯说:“这孩子一顿能吃三个人的。” 密肯没说话。 第四天,她带了五个人的量。威里斯还是吃完了。 密肯的妻子看了密肯一眼。密肯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盯著威里斯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菸斗塞回嘴里,嘟囔了一句:“吃吧。” 从那天起,密肯的妻子每天送饭都带足五个人的量。威里斯每次都吃得乾乾净净。密肯没再说什么。威里斯也没说谢谢。他只是在每天收工之后,把铁匠铺的地扫得更仔细了些,把工具摆得更整齐了些。 铁匠铺的锤声歇了,炉火暗下去,密肯拎著菸斗走了。威里斯站在铺子门口,看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暮色从城墙那边漫过来,灰濛濛的,把整个外堡罩在里面。 老奶妈还没回来。她那些活儿——给珊莎梳头,看著艾莉亚別从椅子上摔下来,晚饭后在厨房剥豆子——不到天黑做不完。威里斯推开小石屋的门,屋里冷得像冰窖,灶膛里连灰都是凉的。他没进去,转身走了。 训练场在城堡东侧,一片被踩实的沙土地。这个时辰,草靶静静地立著,武器架上几把木剑横七竖八。没有席奥默的吆喝,没有木剑碰撞的噼啪声,只有风从城垛的缝隙里挤过来,呜呜地响。 威里斯从架上抽了一把木剑。太轻了,握在手里像捏著一根树枝。他走到最边上的草靶前,站定,举剑,劈下去。 草靶从中间裂开。不是劈开一道口子,是裂开——上半截歪向一边,稻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伤口翻出的血肉。草靶的底座是用粗木桩钉在地上的,此刻整个靶身都歪了,固定用的麻绳绷断了。 威里斯看著手里的木剑。剑刃上沾著稻草碎屑,剑身完好。这把对他来说太轻太细的木头片子,在他手里能劈裂一个用麻绳和木桩固定住的草靶。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他没有觉得自己用了多大力。他只是挥了一下。 他换了一个草靶。这次他没有对著靶面劈,而是侧过剑身,平著拍过去。草靶猛地一歪,底座发出咯吱一声,木桩从土里翘起了一截。脚底的沙地微微颤了一下。 他又劈了一下。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木剑断了。 剑身从中间折断,半截飞出去,落在沙地上,弹了两下。他手里只剩下半截剑柄。 他站在那里,看了看手里的断柄,又看了看那个被他拍歪的草靶。断口处的木茬参差不齐,是被硬生生掰断的,不是砍断的。 他扔掉断柄,从架上又抽了一把木剑。这把比刚才那把粗一些,也重一些,但握在手里还是轻。他掂了掂,走到第三个草靶前,举剑,劈下。 草靶的底座从土里翻了出来。整根木桩带著泥土翻倒在地上,草靶滚了两圈,散成一堆稻草和碎布。 威里斯把木剑放回架上,不再试了。 够了。再打下去,明天席奥默来看到满地狼藉,会说閒话。 他把翻倒的草靶拖回原位,把散落的稻草拢了拢,堆在底座旁边。看起来不像原来那样整齐,但至少不像是被一头野兽袭击过的样子。他又把断裂的木剑捡起来,藏在武器架后面,免得被人看到。 第二天傍晚,威里斯又去了训练场。 这一次,训练场上不止他一个人。下午的剑术课刚散场不久,还有几个孩子在收拾东西。罗柏·史塔克正把木剑插回武器架,他今年五岁,棕发蓝眼,动作利索,已经有了几分继承人的派头。珊莎·史塔克两岁多,坐在台阶上,手里抱著一个布娃娃,安静地看著哥哥。艾莉亚·史塔克刚学会走路,在沙地上摇摇晃晃地迈步,抓到什么都往嘴里塞。 席奥默站在一旁,嘴里叼著菸斗,看著罗柏把剑放好,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孩子们陆续散去。罗柏拉起珊莎的手,艾莉亚被女僕抱走了。训练场上又空了。 威里斯正准备开始练,余光瞥见一个瘦小的身影从训练场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来。 是琼恩。 他刚才一直站在那儿?威里斯没注意到。他穿著那件旧外套,站在武器架旁边,手里握著一把木剑。他看威里斯来了,没说话,自己走到最边上的草靶前,开始劈。 第一剑歪了。第二剑轻了。第三剑差点脱手。 威里斯站在他旁边,看了几眼。 “手腕要直。”他说。 琼恩挺直手腕,劈了一剑。剑身正了,力气还是不够。 “力气不够。” “我知道。”琼恩咬著牙,又劈了一剑。 威里斯没再说话。他走到另一个草靶前,开始自己的练习。他不敢再用全力了——今天要是再打坏草靶,席奥默肯定会发现。他只用了一半的力气,控制著剑刃的角度,一下一下地劈。即使只有一半力气,草靶还是晃得厉害,底座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琼恩停下来,看著威里斯的草靶在晃。又看了看自己的草靶,纹丝不动。 “你怎么做到的?”琼恩问。 “力气大。”威里斯说。 琼恩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细细的胳膊。 “等我长大也会有的。”他说。不是在问威里斯,是在对自己说。 “嗯。”威里斯说。 琼恩又劈了一剑。这次用了很大的力气,剑刃砍进草靶两寸深。他喘著气,把剑拔出来,转头看著威里斯。 “你几岁?” “十岁。” “等我十岁的时候,也能这样吗?” 威里斯看了看琼恩的胳膊,又看了看他的眼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期待,是確认。他不需要威里斯安慰他,他只需要威里斯说一句实话。 “能。”威里斯说。 琼恩点了点头,又举起剑。 太阳慢慢地往下落,影子越拉越长。训练场上只剩下威里斯和琼恩两个人。 “够了。”威里斯说。 琼恩停下来,喘著气,看著威里斯。 “明天还来吗?”琼恩问。 “来。” 琼恩点了点头。他把木剑杵在地上,撑著剑柄,慢慢地走远了。他的背影很小,旧外套在风里晃来晃去,木剑的剑尖在沙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线。 威里斯站在训练场上,看著那条线从训练场一直延伸到主堡的方向。 晚上,威里斯回到小石屋的时候,老奶妈已经在壁炉边坐著了。 她刚从主堡回来。珊莎今天非要两条辫子,她编了好半天。艾莉亚在台阶上摔了一跤,哭了两声又爬起来了。她靠在椅子上,把脚伸到壁炉前面烤,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老了一些。 桌上放著麵包和咸肉,还有一壶牛奶。威里斯坐下来吃,老奶妈坐在对面,没有织毛衣,只是闭著眼睛烤火。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她问,没睁眼。 “去训练场了。” “练什么?” “练剑。” 老奶妈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你会吗?” “不会。” “不会练什么?你那个身板,往那儿一站,人家还以为你要去打架。结果连剑都拿不稳,丟不丟人?” 威里斯咬了一口麵包,没说话。 “你跟谁练?”老奶妈又问。 “琼恩。” 老奶妈的眉毛动了一下。“琼恩·雪诺?” “嗯。” “那孩子才五岁吧?” “嗯。” 老奶妈没再问。她把脚往壁炉那边伸了伸,火光照在她脸上,皱纹显得更深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那孩子也是可怜。五岁,没娘。他父亲的夫人又不管他。罗德利克爵士不让他跟罗柏一起练,他就自己一个人在那儿砍草靶。我去厨房的路上见过他几次,大中午的,太阳晒得人发昏,他还在那儿砍。” 威里斯咽下最后一口麵包,把盘子推开。 “你要是跟他一起练,”老奶妈说,“別把他练坏了。他才五岁,胳膊还没你手指头粗。” “嗯。” “也別让席奥默看见。那老东西嘴碎,看见了又要说閒话。” “嗯。” 老奶妈看了他一眼。“你就只会嗯?” 威里斯看著她。“……好。” 老奶妈嘴角弯了弯,又闭上了眼睛。 威里斯站起来,把盘子收到水盆里,洗了,放回柜子上。他走到里屋,拉开被子。 里屋不大,两张床。老奶妈的那张靠著壁炉那一侧的墙,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旁边放著一团没织完的灰色毛线。威里斯的床在对面,靠窗,木板硬邦邦的,被褥是老奶妈用旧袍子改的,洗得发白。他脱了外套,搭在床尾,躺下去。木板吱呀了一声,但没有塌。这床是老奶妈专门找人加固过的,寻常的床架经不住他的分量。 老奶妈还在外屋坐著。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阵,慢慢小了。威里斯听到她把毛线活收进篮子里的声音,听到她站起来,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听到她走到里屋门口,停了一下。 “睡了?” “嗯。” 老奶妈没再说话。她走到自己床边,窸窸窣窣地脱了外衣,躺下去。床板又吱呀了一声,然后安静了。 壁炉里的火光从外屋透进来,在墙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那光晃了晃,慢慢暗下去。威里斯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横樑。木头的纹理在暗光里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从一端流到另一端,不知道流向哪里。 隔壁床传来老奶妈均匀的呼吸声。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第3章 铁与火 日子像落在石板上慢慢融化的雪,一天叠著一天,看不出什么变化。 威里斯在铁匠铺的头几天,连铁坯都没摸过。他干的活是:生火、搬炭、拉风箱、递工具、扫地、整理废铁。但他不只是干活——他在看。密肯夹出烧红的铁坯锻打,他就蹲在旁边,眼睛盯著铁坯的顏色变化、锤子落下的角度、铁钳翻面的时机。 密肯从来不解释。他打他的,威里斯看自己的。 第三天,密肯歇下来抽菸斗的时候,威里斯说了一句:“铁烧到亮橙色能打。再烧就过火了,过火会烧掉碳,铁会变软。” 密肯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盯著他看了几秒钟。“你以前打过铁?”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的?” “看会的。” 密肯没再说话。第二天,他扔给威里斯一块马蹄铁。“钉上。马厩那边,第三栏的枣红马。” 威里斯拿著马蹄铁去了马厩。他在马厩干过活,给马换过蹄铁——不是打新的,是把密肯打好的钉上去。他蹲下来,把旧蹄铁撬下来,清理蹄面,把新蹄铁对准,钉子一颗一颗敲进去。马动了一下,他停手,等马安静了再敲。钉完了,他站起来,摸了摸马腿,马没跛。 密肯看了钉好的马蹄铁,没说什么。 从那天起,威里斯开始钉马蹄铁。钉了几天,密肯让他打新的——不是打铁坯,是从铁坯开始打马蹄铁。铁坯烧红,放在铁砧上,打出弯来,打出弧度,打出两端的豁口。第一只歪歪扭扭的,密肯看了一眼扔回废铁堆。第二只好了一些。第三只密肯拿去用了。 “你学得倒是不慢。”密肯说。 威里斯没说话。 半个月后,密肯让他打钉子、凿子、小农具。威里斯打了几件,密肯看了看,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堆在墙角。 一个月后,威里斯正在打一把凿子,密肯走过来,扔了一块铁坯在铁砧上。 “打一把短剑。”密肯说,“打坏了算你的。” 威里斯停下锤子,看了密肯一眼。密肯脸上没什么表情,叼著菸斗坐到门口去了。 威里斯把铁坯烧红,开始打。他打得很慢,每一锤都在想——剑身要直,剑脊要隆起来,剑刃要薄但不能太薄。他在脑子里已经想过很多遍怎么打了,从密肯那里看来的手法,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演练。现在终於轮到真铁。 第一把,剑身不直,剑脊偏了,剑刃一边厚一边薄。密肯看了一眼,没说话。 威里斯把那把短剑扔进废铁堆,重新烧了一块料。第二把,剑身直了一些,剑脊还是偏的。第三把,剑脊正了,剑刃还是不均匀。 第四天,威里斯打出来的第四把短剑,剑身笔直,剑脊在中间,剑刃两边差不多厚。他淬了火——用的是油。他见过密肯淬火,剑身烧到亮红色,浸入油里,嗤的一声,白烟冒起来。他照做了。回火后,他把剑放在铁砧上,用锤子轻轻敲了两下剑身。声音还行,不算清脆,但也不发闷。 密肯拿起来看了看,用手指弹了弹剑脊。他把剑举到眼前,对著光看剑身的纹路。然后他把剑放在铁砧上,拿起自己的锤子,轻轻敲了一下剑身——声音还可以,但没有他打的剑那种悠长的余音。 “能用了。”密肯说,“但也就『能用』。” 他把短剑递给威里斯。威里斯接过来,仔细看了看。剑身是直的,剑脊在中间,但剑刃的弧度不均匀,有几处明显的稜线。淬火的痕跡也不均匀——剑身一侧顏色深,一侧顏色浅。他知道这是他在淬火时剑身没完全浸入油里的缘故。 “你淬火的时候手抖了。”密肯说。 “嗯。” “下次稳一点。” 威里斯点了点头。他把短剑放在架子上,没有问为什么留著。他知道这把剑远不够好,但它是第一把。 从那天起,密肯每天让他打一把短剑。威里斯每天打,每天都有进步。剑刃的弧度越来越均匀,淬火的痕跡越来越一致。但他打出来的剑和密肯打的放在一起,一眼就能看出差別——密肯的剑线条流畅,他的剑总有些生硬。 威里斯不著急。他知道自己才学了一个月,能和师傅比才是怪事。 傍晚的时候,威里斯去训练场。 席奥默已经在等了。他是临冬城的老教头,管守卫、马僮、杂役的基础训练。威里斯不是贵族子弟,没有资格上罗德利克爵士的课,但席奥默肯教他。 “来了?”席奥默叼著菸斗,坐在台阶上,“先站桩。两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腰要松。” 威里斯站好。席奥默走过来,用脚踢了踢他的脚跟,把他的手臂抬到正確的位置。 “你以前练过?”席奥默问。 “没有。” “那你站得倒是不错。” 威里斯没说话。他看过琼恩练剑——琼恩下午跟罗德利克爵士学,傍晚自己加练。威里斯在旁边看了很多天,站姿、握剑、劈砍,他早就记住了。现在只是把记住的东西用自己的身体做出来。 席奥默教了他劈砍和刺击的基本架势,然后让他自己练。威里斯对著麻布靶劈了几十下,又去刺湿沙堆。席奥默坐在台阶上看,偶尔说一句“手腕要直”或者“转腰”。 琼恩也在。五岁的琼恩站在旁边的草靶前,一剑一剑地劈,劈得很慢,但每一剑都很认真。 “你学得真快。”琼恩有一天停下来,看著威里斯说。 威里斯想了想。“看会的。” 琼恩没再问。他低下头,继续劈。 罗德利克·凯索爵士第一次注意到威里斯,是在一个傍晚。 那天下午的剑术课结束后,罗德利克回主堡取东西,路过训练场时看到三个人——席奥默坐在台阶上抽菸斗,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和一个五岁的孩子在练剑。 罗德利克停下来看了几眼。那个少年的身形不像普通十岁孩子——肩膀宽,胳膊粗,站姿稳。他劈剑的动作虽然生涩,但发力方式是对的,腰在转,不是光靠手臂抡。而且他的进步速度明显——罗德利克前几天路过时看过他一眼,那时候他的动作还僵硬,现在已经流畅了很多。 罗德利克走过去。席奥默看到他,站了起来。 “爵士。”席奥默说。 “那个孩子是谁?”罗德利克用下巴指了指威里斯。 “老奶妈的曾孙。铁匠铺的学徒。晚上没事过来练练。” 罗德利克点了点头。他走到威里斯面前,威里斯停下来,看著他。 “你练了多久了?”罗德利克问。 “一个月。”威里斯说。 罗德利克看了看他的站姿,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木剑。那剑比普通的粗一圈,重量不对。 “这剑谁打的?” “我自己打的。”威里斯说。 罗德利克伸出手。威里斯把木剑递给他。罗德利克接过来掂了掂,剑身沉甸甸的,不是纯木头的分量。他翻转剑身看了看,发现剑芯是铁的,外面包了一层橡木。他把木剑还回去,看了威里斯一眼,没再问。转身对席奥默说了一句“別耽误他白天的活”,然后走了。 席奥默叼著菸斗,没说话。 晚上,威里斯回到小石屋的时候,老奶妈已经在壁炉边坐著了。 桌上放著麵包和咸肉,还有一壶牛奶。威里斯坐下来吃,老奶妈坐在对面织毛衣。 “今天罗德利克爵士去训练场了?”老奶妈问。 “嗯。” “他说什么了?” “问我练了多久。看了看我的木剑。说別耽误白天的活。” 老奶妈低下头,继续织毛衣。织了几针,又说:“罗德利克爵士人不错,就是管得宽。你別惹麻烦就行。” “没惹。” “那就好。” 威里斯吃完了麵包,把盘子洗了,走进里屋。壁炉里的火光从门口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他脱了外套,躺下去。木板吱呀了一声。 老奶妈在外屋织了一会儿,收了针线,走进来。她站在威里斯床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到自己床边,躺下去。 床板又吱呀了一声。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阵,慢慢小了。 威里斯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第4章 锻打 日子像炉膛里的木炭,烧红了,暗下去,烧红了,又暗下去。 威里斯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把短剑。密肯每天扔给他一块铁坯,他打完,密肯看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第二天再扔一块。架子上攒了十几把短剑,密肯偶尔拿一把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就多了一袋铜板或几块咸肉。威里斯没问那些剑卖给了谁。他每天把活干完,把剑打好,把铺子扫乾净,然后去训练场。 密肯有一天说:“你打剑的速度倒是快了。质量嘛——也就那样。” 威里斯没说话。 “不过比上个月强。”密肯把菸斗在铁砧上磕了磕,“继续。” 威里斯发现自己的手越来越稳。不是练出来的稳,是身体自己变的。几个月前他握锤子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肌肉在微微颤抖,现在没了。锤柄握在手里,像是长在掌心上一样。他能感觉到铁坯在锤下的每一次形变——不是“看”到的,是“感觉”到的。锤头落下去的瞬间,反震力从锤柄传回手掌,他能从那一下反震里判断出铁坯被砸扁了多少、往哪个方向延展、里面有没有气泡。密肯从来没教过他这些,他自己慢慢就懂了。 他说不清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那次昏迷之后,也许是更早。他的身体一直在变,不只是变大变壮——皮肤越来越难划破,骨头越来越硬,力气越来越大。现在连手也开始不一样了。磨刀石在剑身上滑过的时候,他能感觉到石头和铁之间的摩擦力,能分辨出每一道划痕的深浅。他的手指像是长在了剑身上,石头滑到哪里,哪里不平,哪里有毛刺,他全知道。他以前磨剑没这么准。 铺子里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吵。不是真的吵,是他听到的越来越多。密肯打铁的时候,他能听到密肯的呼吸声,一呼一吸,和锤落的节奏完全吻合。炉膛里木炭噼啪裂开,每一块炭裂开的声音都不一样,有的脆,有的闷。铺子后面院子里鸡刨土,爪子刮过泥地,沙沙沙,一下一下,清清楚楚。他以前也能听到这些,但没这么清楚。现在这些声音像被放大了一样,一层一层叠在一起,他想不听都不行。 训练场上,席奥默开始教威里斯格挡。 “劈砍是杀人,格挡是保命。”席奥默站在他对面,手里握著一把木剑,“先学会保命,再学杀人。” 席奥默让他举剑格挡,从不同角度劈下来。席奥默的力气不大,但角度刁钻,威里斯一开始总是挡偏。席奥默也不急,一遍一遍地劈,劈到威里斯能稳稳挡住为止。 “你力气够大,”席奥默说,“剑举起来就是一面墙。但你得知道往哪举。” 威里斯知道他说得对。他的身体太大了,转身比正常人慢半拍。席奥默教他用脚步弥补——不是站在原地等,是提前动。对方剑举起来的时候,他的脚步就要动,剑就要到位。 “练多了就习惯了。”席奥默说。 威里斯练著练著,发现自己能看到席奥默出手之前的徵兆——肩膀微微倾斜的方向,重心偏移的角度,甚至呼吸的变化。这些徵兆出现在席奥默真正挥剑之前,只有一瞬间,但威里斯能捕捉到。他开始提前动,席奥默的剑还没落下来,他的剑已经等在了那个位置。 席奥默停下来,盯著他看了两秒钟。“你蒙的?” “不是。” “那你怎么知道我往哪边砍?” 威里斯想了想。“看出来的。” 席奥默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你眼睛倒是快。”他没再问,但看威里斯的眼神变了一些。 琼恩站在旁边看。他太小了,席奥默不让他练格挡——他的手腕撑不住。他只能继续劈草靶,一剑一剑地劈,劈到手臂发抖。 “琼恩,你今天劈了多少下了?”席奥默问。 “一百多下了。”琼恩喘著气说。 “再劈五十下。” 琼恩没有抱怨,举起剑继续劈。 有一天傍晚,威里斯收工后去训练场。他远远地就听到了琼恩的脚步声。琼恩的脚步声很轻,但威里斯能在十几步外就分辨出来:步幅小,落地的时候前脚掌先著地,然后才是脚跟。那是琼恩的习惯,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拐过墙角,琼恩果然已经站在训练场边上了。但不是一个人——他旁边站著一个男孩,和琼恩差不多高,棕发蓝眼,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料子比琼恩的好得多。 “这是我哥哥罗柏。”琼恩说。 罗柏看了看威里斯,又看了看琼恩。“就是他?” “嗯。”琼恩说。 罗柏仰起头看著威里斯。他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琼恩说你力气很大。” 威里斯没说话。 罗柏从武器架上抽了一把木剑,递给威里斯。“跟我打一场。” 威里斯看了看琼恩。琼恩低下头,用脚尖踢沙子。 “席奥默不在。”琼恩说。 威里斯明白琼恩的意思——罗德利克爵士不让琼恩和罗柏对练,怕伤著继承人。但私生子不能和继承人打,铁匠学徒更不能。如果罗德利克看到,琼恩和威里斯都会有麻烦。 “不打。”威里斯说。 罗柏皱起眉头。“为什么?” “席奥默不在。” 罗柏看了他一眼,把木剑扔回架上。“你怕了?” 威里斯没回答。他走到麻布靶前,开始劈砍。罗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琼恩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威里斯一眼。 威里斯继续劈。他不想惹麻烦。 席奥默第二天知道了这件事。 “你做得对。”席奥默叼著菸斗说,“罗德利克那老东西规矩多。罗柏是继承人,伤了他,你担不起。” 威里斯没说话。 “不过——”席奥默把菸斗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你要是真想打,等罗德利克不在的时候。他跟奈德大人出去办事的时候多了去了。” 威里斯看了席奥默一眼。席奥默脸上没什么表情,把菸斗又塞回嘴里。 “別跟別人说是我让你打的。”席奥默嘟囔了一句。 铁匠铺里,密肯开始让威里斯打一些大件的东西。 “打一把长剑。”密肯扔给他一块比平时大一倍的铁坯,“打坏了,你就回去打马蹄铁。” 威里斯把铁坯烧红,开始打。长剑比短剑难打得多——剑身更长,需要保持平直,淬火更容易裂。他打了两天,打出一把歪歪扭扭的长剑。剑身不直,剑脊偏了,剑刃薄厚不均。密肯看了一眼,扔回废铁堆。 威里斯重新烧了一块料,又打了两天。这次直了一些,但淬火的时候剑身裂了一道细纹。密肯用手指摸了摸裂纹,没说话,把剑放在一边。 第三天,威里斯打出了第三把。剑身直了,没有裂纹,但剑刃的弧度还是不均匀。密肯拿起来看了看,弹了弹剑脊,把剑举到眼前对著光看了好一会儿。 “比前两把强。”密肯说,“但还是不行。接著打。” 威里斯把那把剑放在架子上,从废铁堆里又挑了一块料。他摸铁坯的手感越来越准了——哪块含碳量高、哪块杂质多、哪块適合打什么,手一摸就知道。他说不清这是怎么学会的,也许不是学会的,是身体自己长出来的本事。 傍晚的训练场上,琼恩告诉威里斯一件事。 “罗德利克爵士说,再过一阵子,席恩·葛雷乔伊就要来临冬城了。” 威里斯停下劈砍的动作。“席恩·葛雷乔伊?” “铁群岛来的。他父亲造反失败,他被送到临冬城当人质。”琼恩的声音很平静,但威里斯注意到他握剑的手紧了一下。“罗德利克说他会跟我们一起练剑。” 威里斯没说话。他知道席恩。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里,席恩是那个背叛了罗柏、占领临冬城、最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人。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即將被送到异乡的孩子,一个和琼恩一样不被真正接纳的人。 “你见过他吗?”琼恩问。 “没有。” 琼恩低下头,用木剑在地上画了几道。“我听说他嘴很欠。” 威里斯没接话。他继续劈麻布靶。劈了几十下,他忽然停下来,转头看向训练场入口的方向。 琼恩也跟著看过去。什么都没看到。 “怎么了?”琼恩问。 “有人来了。”威里斯说。 过了几个呼吸,席奥默叼著菸斗从拐角处走了出来。他看了威里斯一眼,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 “你耳朵倒是灵。”席奥默说。 威里斯没说话。他刚才听到的是席奥默的脚步声——比琼恩的重,靴子踩在石板上,鞋底磨得厉害,左腿落地的时候比右腿轻。那是席奥默左腿有旧伤的缘故。 晚上,威里斯回到小石屋的时候,老奶妈正在壁炉边剥豆子。她没织毛衣,豆子堆了一碗,壳扔在地上。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老奶妈问。 “打完剑了。” “密肯说你打的剑怎么样了?” “还不行。” 老奶妈哼了一声。“你才学了多久,就想著打好剑?你曾曾祖父打了一辈子铁——不,他不是打铁的,他是骑士。但他那双手,听说糙得跟树皮似的。” 威里斯坐下来,拿起一块麵包。“曾曾祖父打过铁吗?” “谁知道呢。”老奶妈把一颗豆子扔进碗里,“他什么活都干过。跳蚤窝出来的,不干活就得饿死。” 威里斯咬了一口麵包。跳蚤窝。君临的贫民窟。高个邓肯爵士从那里走出来,成了御林铁卫队长。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一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不想走到那一步。 他现在只想把剑打好。 他咬了一口麵包,嚼著嚼著,忽然听到了什么。不是老奶妈的声音,是外面的声音——远处马厩里一匹马打了个响鼻,风从城墙的缝隙里挤过来,呜呜地响,更远处有人在喊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以前听不到这么远。 “你又发呆了。”老奶妈说。 威里斯把嘴里的麵包咽下去。“没。” “没就吃。吃完了去睡觉。” 威里斯吃完了麵包,把盘子洗了,走进里屋。壁炉里的火光从门口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方块。他脱了外套,躺下去。木板吱呀了一声。 老奶妈在外屋剥完了豆子,收了碗筷,走进来。她站在威里斯床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到自己床边,躺下去。 床板又吱呀了一声。 壁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阵,慢慢小了。 威里斯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横樑。木头的纹理在暗光里像一条条蜿蜒的河流。他听到老奶妈的呼吸声变得缓慢而均匀,她睡著了。他听到屋外的风,远处的马厩,更远处的狼林。所有的声音叠在一起,但他不觉得吵。 他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第5章 人质 席恩·葛雷乔伊来的那天,临冬城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蒙蒙的,打在石头城墙上留下深色的水痕。威里斯站在铁匠铺门口,手里拿著一把打好的短剑,用布擦著剑身上的油。密肯在里面打马蹄铁,锤声叮噹,和雨声混在一起。 城门那边传来號角声。不是打猎的號,是迎客的调子。 “又来人了。”密肯头都没抬,“这天赶路,裤子都得湿透。” 威里斯把短剑放回架子上,站到门口往外看。一队人马从城门进来,领头的是一个瘦高的男孩,黑髮黑眼,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斗篷,兜帽没戴,雨水顺著他的脸往下淌。他身后的马背上驮著行李,几个护卫跟著,但没有人给他打伞。 那个男孩从马上跳下来,站定,环顾四周。他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掛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是在说“我不属於这里,但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记住我”。 席恩·葛雷乔伊。 威里斯退后一步,回到铺子里。他不想盯著看。在另一个世界的故事里,席恩是个悲剧——被送到异乡当人质,在两种身份之间撕裂,背叛了唯一接纳他的人,最后被折磨得不成人形。但现在,他只是一个十岁的孩子,刚下马,衣服湿透了,站在陌生的城堡里,假装不在乎。 密肯看了威里斯一眼。“你认识?” “不认识。”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那你躲什么?” 威里斯没回答。他拿起另一把短剑,继续擦。 席恩在临冬城的第一天就迷了路。 傍晚的时候,威里斯收工后去训练场。他穿过外堡的石板路,拐过马厩的墙角,远远地就听到有人在骂骂咧咧。 “这他妈什么破地方,哪哪都一样——” 威里斯拐过弯,看到席恩站在马厩门口,浑身湿透,斗篷下摆沾满了泥。他的头髮贴在额头上,脸色发白,嘴唇发紫,但嘴角还是那副扬著的弧度。 席恩看到威里斯,愣了一下。他仰起头——威里斯比他高出一个头不止。 “喂,”席恩说,“主堡怎么走?” 威里斯指了指方向。“那边。过了训练场,上台阶,大门。” 席恩顺著他指的方向看了看,又转过头来。“你是干什么的?” “铁匠学徒。” 席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威里斯的旧亚麻衫上全是炭灰,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青筋隱现。他的手掌厚实,指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粗活的。 “你多大了?”席恩问。 “十岁。” 席恩哼了一声。“你长得可真著急。” 威里斯没接话。他转身往训练场走去。身后传来席恩的脚步声,跟了上来。 “你也去那边?”席恩问。 “嗯。” “那你带路。我懒得再找了。” 威里斯没说话,走在前面。席恩跟在后面,靴子踩在石板路上,啪嗒啪嗒的,全是水声。走到训练场边上的时候,席恩停下来,看著场里的草靶和木桩。 “你们就在这里练剑?” “嗯。” “谁教你们?” “席奥默。” 席恩皱了皱眉。“不是罗德利克爵士?” “罗德利克教贵族子弟。席奥默教我们。” 席恩没再问。威里斯走到麻布靶前,拿起自己的铁芯木剑,开始劈砍。席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这剑怎么这么重?” “铁的。” 席恩伸手。“给我试试。” 威里斯把剑递给他。席恩接过去,两只手握住,举起来——剑身晃了晃,差点脱手。他咬著牙劈了一下,麻布靶纹丝不动,他自己的手臂震得发酸。 “操。”席恩把剑还给他,“你天天用这个?” “嗯。” 席恩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在训练场边上的台阶上坐下来,看著威里斯劈靶。劈了十几下,琼恩从主堡那边跑了过来。 琼恩看到席恩,脚步慢了一下。他在威里斯旁边停下来,小声问:“那是谁?” “席恩·葛雷乔伊。” 琼恩看了席恩一眼。席恩也在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谁都没说话。 威里斯继续劈靶。琼恩走到自己的草靶前,开始劈。席恩坐在台阶上,看著他们两个人练,一言不发。 席奥默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他叼著菸斗,慢悠悠地从营房那边走过来,左腿拖得比平时厉害——雨天老伤犯疼。他看到席恩坐在台阶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葛雷乔伊家那个小子?” 席恩站起来。“我是席恩·葛雷乔伊。” 席奥默哼了一声。“我知道你是谁。罗德利克跟我说了。”他上下打量了席恩一遍,“你会用剑吗?” “会。”席恩说。 “用什么剑?” “长剑。” 席奥默从武器架上抽了一把木剑,扔给他。“去,劈那个草靶。让我看看。” 席恩接过木剑,走到草靶前,站定,举剑,劈下。动作还算利落,剑刃砍进草靶两寸多深。他拔出来,又劈了一下。 席奥默看著,没说话。等席恩劈了十几下,他才开口:“行了。” 席恩停下来,喘著气。 “姿势还行,”席奥默说,“力气不够。你多大了?” “十岁。” “十岁就这样,不差了。”席奥默把菸斗在鞋底磕了磕,“你以后下午跟罗德利克练,晚上要是有空,也可以过来。我这边不挑人。” 席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威里斯和琼恩。“他们都来?” “嗯。” 席恩把木剑放回架上,拍了拍手上的灰。“我晚上没事。” 从那天起,训练场上多了个人。 席恩来得不勤——有时候来,有时候不来。他来了也不怎么说话,坐在台阶上看威里斯和琼恩练,偶尔拿起木剑劈几下,劈累了就坐下。他从不跟威里斯对练,也不跟琼恩对练。 琼恩有一次小声对威里斯说:“他是不是看不起我们?” 威里斯想了想。“不是看不起。是不习惯。” “什么意思?” “他是人质。换了你,你会习惯吗?” 琼恩没再问。 有一天晚上,席恩来的时候带了两个苹果。他扔给威里斯一个,自己啃另一个。 “给你的。” 威里斯接住苹果,咬了一口。 “你不问我为什么给你?”席恩说。 “不问。” 席恩盯著他看了两秒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从那以后,席恩每次来都带两个苹果。他从来不说是给谁的,只是扔一个在台阶上,等威里斯自己拿。威里斯也不说谢谢,拿了就吃。 铁匠铺里,密肯开始让威里斯独立打一些完整的物件,不再盯著看了。 “打一把短剑,从选料到淬火,你自己来。”密肯说完,叼著菸斗坐到门口去了。 威里斯从废铁堆里挑了一块料。他用手摸了摸铁坯的表面,含碳高的地方手感更涩,低的地方更滑。他凭感觉挑了一块,烧铁,锻打,塑形,淬火,回火。打完了,他把短剑放在铁砧上,喊了一声。 密肯没回头。“放架子上。” 威里斯把短剑放在架子上。这是密肯的方式——他不用看,光听声音就知道好坏。打好了,剑身放在铁砧上的声音清脆,像敲钟;打坏了,声音发闷,像砸石头。威里斯放上去的时候,声音是脆的。密肯听到了,所以让他放架子上。放上去的,就是能留下的。 架子上已经摆了二十多把他打的短剑,最早的几把歪歪扭扭,最近的一把已经像模像样了。但他知道和密肯打的还有差距——剑身的线条不够流畅,淬火层的过渡不够均匀。 他不急。他每天都在进步,这就够了。 罗德利克爵士第二次注意到威里斯,是在一个傍晚。 那天下午他带罗柏和琼恩练完剑,回主堡的路上经过训练场。席奥默不在,训练场上只有威里斯和琼恩两个人。琼恩在劈草靶,威里斯在劈麻布靶。 罗德利克停下来看了几眼。威里斯的动作和一个月前相比明显流畅了很多——脚步稳了,转身快了,剑刃落点更准了。他劈了几十下,停下来,走到湿沙堆前开始刺。刺了几十下,又回到麻布靶前劈。 罗德利克走过去。威里斯听到脚步声,停下来,转过头。 “你每天练多久?”罗德利克问。 “一个时辰左右。” “席奥默教了你什么?” “站桩,步法,格挡,劈砍。” 罗德利克点了点头。他看了看麻布靶上的剑痕——痕跡集中在靶心周围,没有乱砍。又看了看湿沙堆上的刺痕——深浅一致,角度稳定。 “你练得不错。”罗德利克说。 威里斯没说话。 罗德利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手按在剑柄上,靴子踩在沙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琼恩走过来。“罗德利克爵士很少夸人的。” 威里斯把木剑放回架上。“他没夸。他说『练得不错』,不是夸。” 琼恩想了想。“那也是他说的。他从来没对我说过。” 威里斯没接话。他把散落的麻布重新缠紧,然后走了。 晚上,威里斯回到小石屋的时候,老奶妈正在壁炉边补一件旧外套。外套是威里斯的,袖子短了一截,她在袖口接了一块布。 “今天罗德利克爵士去训练场了?”老奶妈问。 “嗯。” “他说什么了?” “说我练得不错。” 老奶妈的手停了一下。“罗德利克爵士从来不乱说话。他说不错,就是真不错。” 威里斯坐下来,拿起一块麵包。 “你今天见著葛雷乔伊家那个小子了?”老奶妈问。 “见了。” “听说嘴很欠。” 威里斯咬了一口麵包。“还行。” 老奶妈哼了一声。“还行?那就是很欠。” 威里斯没说话。他吃完了麵包,把盘子洗了,走进里屋。 老奶妈在外屋补完了袖子,收了针线,走进来。她站在威里斯床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到自己床边,躺下去。 壁炉里的火慢慢小了。威里斯听著窗外的风声,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第6章 一年 威里斯十一岁了。 这一年过得像炉膛里的木炭,烧著烧著就没了。他记不清自己打了多少把剑,也记不清在训练场上劈了多少下麻布靶。日子一天叠著一天,看不出什么变化,但他的身体不会骗人。 他又长高了。从一米七五到了一米八五。站在铁匠铺门口的时候,门框上沿已经到了他的眉毛。他侧身进门成了习惯,不用想,身体自己就歪过去了。肩膀又宽了一圈,旧外套的肩缝撑开了线,老奶妈用粗针缝了两次,每次都撑开。她索性在肩头加了两块皮子,说“你乾脆穿鎧甲算了”。体重过了两百斤,不是胖,是肌肉和骨头。他站在铜镜前看自己——镜子太小,只能照到胸口。锁骨下面的肌肉一条一条的,像被刀刻出来的。手臂上的青筋从手腕爬到肘部,弯弯曲曲的,像树根。他的皮肤还是那样,小刀划上去不留印,烫一下只红一会儿。 他的力气又大了。密肯让他搬炭,一筐一百多斤,他单手提著走,面不改色。密肯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第二天把炭筐换成了更大的。威里斯还是单手。密肯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盯著他看了两秒钟,又把菸斗塞回去。他的耳朵也更灵了。铺子外面的声音,马厩里的马蹄声,厨房里的切菜声,训练场上的木剑碰撞声,他坐在铁砧旁边全听得见。不是刻意去听,是声音自己钻进来,想不听都不行。他习惯了。 他已经能打长剑了。去年密肯扔给他第一块长剑铁坯的时候,他打了两天,打出一把歪歪扭扭的东西,剑身不直,剑脊偏了,淬火还裂了一道纹。密肯看了一眼,扔回废铁堆。他打了整整一个月,才打出第一把能让密肯点头的长剑——不是多好,是“能用”。 现在他打长剑已经顺手多了。剑身直了,剑脊在中间,剑刃的弧度也匀了。但他不满足。密肯的北境打法实用,结实,耐用,但少了一些东西。威里斯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觉得剑不应该是那个样子的。剑应该更直,更匀,更有灵气。不是铁条,是剑。 他开始在脑子里翻找前世的记忆。那些记忆模糊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他不是铁匠,前世没打过铁。但他看过。看过电影,看过纪录片,看过网上的帖子。那些画面零零碎碎的,记不全,但有一些东西一直留在脑子里——国风剑的形制,剑身修长,剑脊笔直,剑刃的弧度从根到尖均匀地收窄。不是维斯特洛那种宽刃阔剑,是另一种风格,更秀气,更锋利,更像艺术品。 他试著打了一把。按照记忆里的样子,把剑身打窄,把剑脊打高,把剑刃的弧度收得缓一些。密肯看到那把剑的时候,拿起来看了很久。 “这什么打法?”密肯问。 “瞎琢磨的。” 密肯弹了弹剑脊,声音清脆。他把剑举到眼前对著光看剑身的线条,又把剑放在铁砧上滚了一下,看看直不直。 “剑身太窄了。”密肯说,“劈砍的时候容易断。” “如果钢够好,不会断。” 密肯看了他一眼。“你钢好到哪里去?废铁堆里扒拉出来的料,能有多好?” 威里斯没说话。密肯说得对,料不行。但他琢磨的不是料,是形。形对了,料可以慢慢找。 那把剑密肯没让回炉,也没放架子,而是放在了自己工作檯旁边。威里斯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也没问。 威里斯还试了另一种打法——把两种不同含碳量的铁坯叠在一起,反覆摺叠锻打。这是他从上一世模糊记得的知识里翻出来的。前世他不是铁匠,但打过的游戏、看过的视频里有过类似的锻造方法——把硬钢和软钢叠在一起反覆锻打,能让剑身既有硬度又有韧性。他记不清细节了,只记得大概原理,自己试著做了几次,摺叠了四次,十六层。打出来的剑身纹路不一样了,像水波纹一样,一层一层的,对著光看很好看。 密肯看到了那些纹路,拿过去看了好一会儿。“你从哪学的?” “瞎琢磨的。” 密肯没再问。他把剑放在架子上,说了一句“这把留著”。 威里斯知道,这把剑不只是“能用”,是“不错”了。 密肯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史塔克大人那把剑,就是瓦雷利亚钢的。你见过吗?” 威里斯摇头。 “我也没亲手打过。”密肯把菸斗塞回嘴里,“但见过。那剑上的纹路,比你这个细密多了。一层一层,跟头髮丝似的。人家的钢,咱们比不了。” 威里斯没接话。他知道密肯说的是“寒冰”,史塔克家族的传家之剑。那是瓦雷利亚钢,几千年前打造的,龙焰锻造,血魔法加持。他打的这把,只是十六层废铁叠在一起,差得远。但至少方向对了。 鎧甲的事,威里斯也慢慢上手了。 密肯本来就打鎧甲。临冬城守卫的锁子甲、熟铁胸甲、简易头盔、皮甲镶铁,都是出自他手。北境不兴南方那种华丽的全套板甲——没那材料,也没那必要。实用就好,能挡住刀剑箭矢就行。 威里斯跟在旁边看了一年多,早把步骤记熟了。密肯打胸甲的时候,他在旁边拉风箱、烧甲片、递锤子。甲片烧红了,密肯用大锤把平板铁打出弧度,威里斯就在旁边看,看密肯的手势、看弧度的变化、看锤子落点的位置。等密肯歇下来抽菸斗的时候,他捡起废甲片自己试。 第一块打废了,弧度太陡。第二块太平了。第三块歪了。密肯没说话,叼著菸斗看了一会儿,把菸斗拿下来,说了一句“锤子落的时候手腕要转,不是直著砸”。威里斯试了,第四块好了一些。 打了一个月,威里斯打出了一块勉强能看的胸甲。弧度不算顺,贴合度也不够,但至少能穿。密肯拿起来看了看,哼了一声。“这是胸甲?这是铁皮围裙。” 威里斯没说话。 “不过比上个月强。”密肯把胸甲扔还给他,“接著试。” 威里斯把那块胸甲放在架子上,从废铁堆里又挑了一块料。他不急。打鎧甲比打剑累得多,一套胸甲要反覆锻打几十次,烧了打,打了烧,矫正弧度,打磨边缘,铆接皮带。他每天收工后多干一个时辰,专门练鎧甲。密肯有时候在旁边看,有时候不在。在的时候会说一两句,不在的时候威里斯自己琢磨。 威里斯开始打听瓦雷利亚钢。 不是直接问——他一个铁匠学徒,问瓦雷利亚钢太奇怪了。他只是听,听別人说话,从对话里捡有用的信息。 老奶妈有时候讲古,讲她奶奶讲过的故事。那个骑士——高个邓肯爵士——用过一把瓦雷利亚钢剑吗?老奶妈说不知道。“我奶奶没提过剑的事。她只说他很高,很沉默,对她很好。” 威里斯没追问。 琼恩从鲁温学士那里借书的时候,威里斯让他帮忙留意关於瓦雷利亚钢的內容。琼恩翻了几本,说“书里写的不多,只说那是瓦雷利亚自由堡垒的技艺,用龙焰锻造,里面掺了魔法。失传了。” “没有別的了?” “鲁温学士说学城有一些记录,但不让人看。” 威里斯记住了。学城。旧镇。 有一次,一个白港来的商人在铁匠铺歇脚,密肯请他喝了一杯麦酒。商人喝多了,话也多,聊起南方的见闻。他说君临的贵族们有钱没处花,一把瓦雷利亚钢匕首能卖一千金龙,还买不到。 “一千金龙?”密肯哼了一声,“那玩意儿咱们打不出来。” 商人笑了。“你们北境当然打不出来。那得用龙焰。” 密肯没接话。等商人走了,他对威里斯说了一句:“瓦雷利亚钢的事,別想了。史塔克大人那把寒冰,几千年了,还是锋利如初。那不是咱们能碰的东西。” 威里斯没说话,但他在心里记下了。一千金龙。学城有记录。龙焰锻造。 训练场上,威里斯的剑术也变了。 他的力气大了,速度也快了,但席奥默说他“太硬了”。不是身体硬,是剑硬。每一剑都直来直去,不留余地,打顺了能贏,打不顺就僵住了。 “你试试把剑放软。”席奥默说。 “怎么放软?” “不是手软,是心软。別想著每一剑都要劈死对方,有些剑是骗人的,有些剑是试探的,有些剑是引他出手的。你全都用全力,自己先累死了。” 威里斯试著改了。劈出去的时候留三分力,看到对方的剑挡过来,他手腕一转,剑刃偏了方向,从另一边削过去。席奥默挡了个空,退了一步。 “对了。”席奥默说。 琼恩和席恩坐在台阶上看。琼恩的眼睛跟著威里斯的剑走,一眨不眨。席恩嘴里叼著一根草,翘著腿,好像不在意,但他的眼睛也没离开过。 席恩在临冬城待了半年多,变了不少。他不再整天摆那副“我是铁群岛王子”的架子了,虽然嘴还是欠,但欠得没那么討厌了。他训练来得多了,劈草靶的力气也大了,有时候还会主动找琼恩对练——不是真打,是练步法。琼恩比他小,他不敢用力。 有一天晚上,席恩来训练场的时候,带了一壶热水。天冷了,北境的秋天短,冬天来得早,傍晚的风已经带著寒意。席恩把水壶扔给威里斯。 “喝点热的。” 威里斯接住,喝了一口。不是热水,是加了蜂蜜的热牛奶。甜的。 “哪来的?” “厨房偷的。別告诉盖奇。” 威里斯又喝了一口,把水壶还给席恩。席恩接过去,自己喝了一口,坐在台阶上,仰头看著灰濛濛的天。 “你说,我以后能回去吗?”席恩忽然问。 威里斯看著他。席恩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声音不一样,比平时低。 “不知道。”威里斯说。 席恩哼了一声。“你说话真省。” 他没再问了。 晚上,威里斯回到小石屋的时候,老奶妈已经在壁炉边坐著了。她没织毛衣,在剥蒜。蒜瓣堆了一碗,皮扔在地上。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老奶妈问。 “多打了一会儿剑。” “密肯让你打的?” “自己打的。” 老奶妈哼了一声。“你那点出息。打好了能卖几个钱?” 威里斯没说话。他坐下来,拿起一块麵包。 “你今天问了琼恩瓦雷利亚钢的事?”老奶妈忽然说。 威里斯停下来。“琼恩告诉你了?” “那孩子嘴不严。他说你想去学城找瓦雷利亚钢的方子。” 威里斯没接话。 老奶妈把一颗蒜瓣扔进碗里,擦了擦手,看著他。“你曾曾祖父那把剑,我奶奶说是普通的钢。不是瓦雷利亚钢。” 威里斯咬了一口麵包。“我知道。” “那你还找什么?” 威里斯嚼著麵包,想了想。“想知道怎么打的。” 老奶妈盯著他看了几秒钟,嘆了口气。“你这性子,跟你曾曾祖父一个样。认准了就不回头。” 威里斯没说话。 老奶妈低下头,继续剥蒜。“去吧。想找就找。別耽误了铁匠铺的活就行。” 威里斯吃完了麵包,把盘子洗了,走进里屋,躺下去。木板吱呀了一声。老奶妈在外屋剥完了蒜,收了碗筷,走进来。她站在威里斯床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到自己床边,躺下去。 壁炉里的火慢慢小了。 威里斯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第7章 识字 威里斯一直知道自己不能让人看出来他识字。 穿越过来之后,两个灵魂融合,他发现自己能读、能写、能说——这个世界的通用语写出来就是英文,而他前世的记忆里还留著那些字母和单词。不是他重新学会了,是融合之后自然而然的结果。 但別人不知道。在临冬城,识字是贵族和学士的事。马童不识字,铁匠学徒不识字,守卫们大多也不识字。老奶妈不识字,密肯不识字,席奥默也不识字。如果他突然表现出能读能写,怎么解释?说自己天生就会?没人信。说自己偷偷学的?跟谁学的?没地方学。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別人接受的、合情合理的“学会”识字的过程。 之前没有机会。老奶妈不识字,密肯不识字,训练场上的人也不识字。他总不能凭空变出一个老师来。 现在机会来了。琼恩·雪诺识字,而且他们一起练剑已经一年多了,彼此之间有了足够的信任。 那天傍晚,威里斯收工后去训练场。琼恩和席恩已经在劈靶了。一年多的时间,琼恩从五岁长到了六岁,个子高了一些,胳膊上的力气也大了不少。席恩来临冬城快一年了,他来的时候十岁,现在十一岁,比琼恩大五岁,劈砍的动作利落了很多。 威里斯走到麻布靶前,拿起铁芯木剑,开始劈。劈了十几下,他停下来,走到琼恩旁边坐下。 “琼恩。” “嗯?”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在鲁温学士那里学什么?” 琼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歷史,地理,算术,还有识字。” “识字学了多久了?” “三年多了。”琼恩说,“三岁就开始学。鲁温学士说我学得不算快,但够用了。” 威里斯想了想。“你能教我吗?” 琼恩愣了一下。“你想学识字?” “嗯。” 席恩在旁边听到了,嗤笑了一声。“你一个铁匠学徒,识字干什么?又不当学士。”但他没有像以前那样说更多怪话,只是叼著草,翘著腿,看著他们。 琼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可以。但我不太会教人。” “没关係。你学什么,跟我说一遍就行。” 从那天起,琼恩每天下午训练之前,先花一刻钟教威里斯识字。说是教,其实只是把鲁温学士课上讲的东西复述一遍。字母的读音,拼写规则,简单的句子。威里斯听著,点头,然后自己在木板上用木炭写。 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会写,是因为要装不会。他故意把字母写得东倒西歪,像是第一次握炭的孩子。握炭的姿势也不对,手指攥得太紧,琼恩帮他纠正了好几次。 “你放鬆点,別把炭攥断了。”琼恩说。 威里斯鬆了鬆手指,继续写。 琼恩看著他的字母,皱了皱眉。“你这个『a』写得太圆了,应该扁一点。” 威里斯改了。下一个写得更像了。 琼恩说:“你学得真快。” 威里斯说:“是吗?” “嗯。我当初学字母学了两个月,你三天就记住了。” 威里斯没说话。他没办法解释——他不是在“学”,他是在“装”。这些字母他本来就认识,这些单词他本来就拼得出来。他只是假装不认识而已。至於为什么学得快,他只能说“也许我天生就適合学这个”。 琼恩將信將疑,但没有追问。 席恩有时候会凑过来看一眼。他不是为了学——他从小就识字,铁群岛的王子不可能不识字。他只是好奇,想看看威里斯学得怎么样。 “你这个『b』又写反了。”席恩说。 威里斯擦掉重写。 “还是不对。”席恩一把夺过木炭,在木板上写了一个標准的“b”,“看清楚了,圈在左边,竖在右边。” 威里斯看了一眼,照著写了一遍。这次对了。 席恩把木炭扔还给他,走回台阶上坐下,翘起腿,嘴里又叼了一根草。“你连字母都写不好,还想读书?” 威里斯没理他,继续写。 琼恩小声对威里斯说:“他其实是在帮你。” “我知道。”威里斯说。 罗德利克爵士外出的消息,是琼恩告诉威里斯的。 “他陪奈德大人去白港了,要半个月才回来。”琼恩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鬆。罗德利克不在,下午的剑术课就停了。罗柏不用跟著练,琼恩也不用。 威里斯收工后照常去训练场。那天他到得比平时早一些——铁匠铺的活少,密肯提前放他走了。他走到训练场边上的时候,看到罗柏、琼恩和席恩三个人已经在了。 罗柏先到的。罗德利克不在,他下午没事做,自己拿著木剑在草靶前劈了一会儿,劈累了就坐在台阶上。琼恩和席恩来了之后,三个人坐著聊了一会儿。席恩虽然识字,但有些词的拼写记不牢——他才十一岁,学的时间不算长。琼恩拿出木板和木炭,教席恩写几个他总写错的词。 威里斯走过去的时候,琼恩正在木板上写一个词。 “你来得正好。”琼恩抬头看了他一眼,“今天学新词。” 威里斯坐下来。琼恩把木板递给他,上面写著“铁匠”和“学徒”两个词。 “这两个词你认识吗?” 威里斯看了看。“铁匠。学徒。” “对。你照著写一遍。” 威里斯接过木炭,在木板空白处写。他故意写得很慢,字母歪歪扭扭的。琼恩在旁边看,偶尔纠正一下。 罗柏坐在旁边,看著他们。他不是第一次见威里斯了——在训练场上见过很多次,每次都是这个高大的少年一个人对著麻布靶劈砍,从不跟人对练。罗柏知道他是老奶妈的曾孙,铁匠铺的学徒,力气很大。 “你写的字好丑。”罗柏说。他六岁,说话直来直去,想到什么说什么。 威里斯没抬头,继续写。 罗柏凑过来看了一会儿,从琼恩手里拿过木炭,在木板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罗柏·史塔克。”字跡工整,但带著孩子气的方正,有几个字母写得歪了。 “你看,我写的好看多了。”罗柏把木板举起来给威里斯看。 威里斯看了一眼。“嗯。” 罗柏又写了一个词——“朋友”。他指著那个词,问威里斯:“这个念什么?” “朋友。” 罗柏点了点头,把木炭还给琼恩。“你接著教吧。”他从台阶上跳下来,拿起自己的木剑,“我练剑去了。” 席恩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那几个字也好意思显摆?” 罗柏没理他,走到草靶前,举起木剑,劈了下去。 琼恩和威里斯继续认字。席恩在旁边看著,偶尔插一句嘴。罗柏劈了一会儿,累了,又坐回来。他看著威里斯在木板上写字,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为什么要学写字?” 威里斯想了想。“有用。” “有什么用?” “以后打好了剑,可以在剑上刻自己的名字。” 罗柏想了想,觉得这个理由不错。“那你好好学。”他说完,又跑去劈剑了。 罗德利克爵士回来后,下午的剑术课恢復了。罗柏又回到了每天下午跟著罗德利克训练的日子,不再有时间来训练场看他们识字。但他偶尔会在晚饭前路过,远远地看一眼,然后走开。威里斯不知道他看什么。 罗德利克爵士知道威里斯在学识字,是从罗柏那里听说的。 那天下午的剑术课结束后,罗德利克叫住了琼恩。 “听说你在教老奶妈那个曾孙识字?” 琼恩低下头。“是,爵士。” 罗德利克沉默了一会儿。“他学得怎么样?” “学得很快。”琼恩说,“比我快。” 罗德利克点了点头。“识字不是坏事。铁匠铺的活別耽误就行。” 琼恩抬起头。“不会耽误的,爵士。” 罗德利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琼恩站在原地,鬆了一口气。他以为罗德利克会拦著,没想到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在训练场上,琼恩把这件事告诉了威里斯。威里斯没说话,拿起木炭继续写。 席恩在旁边听到了,哼了一声。“罗德利克爵士人不错。换了我父亲,早把你赶出去了。” 威里斯没接话。他继续写。木板上歪歪扭扭的字母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但他不在乎。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是真的在学,是在给其他人一个交代。 日子一天天过去。威里斯的“识字进度”快得让琼恩惊讶。一个月后,他已经能读简单的句子了。两个月后,他能读短文章了。琼恩从鲁温学士那里借来一本薄薄的故事书,威里斯磕磕绊绊地读完了,有几个词读错了,有几个词不认识,琼恩帮他纠正。 “你真的以前没学过?”琼恩问。 “没有。” “那你学得也太快了。” 威里斯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年纪大。你三岁开始学,我去年才开始。大人学东西比小孩快。” 琼恩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再问。 威里斯知道自己骗不了所有人,但至少这个理由说得过去。大人学东西確实比小孩快,这是事实。他只是在“快”的基础上再快了一点——不会快得离谱,但也足够让他不引人怀疑。 他开始在铁匠铺里找字看。从白港买来的铁锭上印著供应商的名字,旧木箱上写著里面装的东西,炉膛边上贴著一张纸,写著“注意火烛”。威里斯一边干活一边看,看完了记在心里,回去写下来给琼恩看。琼恩说他进步快,他说“可能是看得多了”。 密肯有一次看到他盯著炉膛边上的那张纸,问了一句“你看什么”,威里斯说“看火候”。密肯哼了一声,没再问。 威里斯不敢让密肯知道自己识字。密肯不识字,但不识字的人对识字的人有一种天然的隔阂——不是嫉妒,是不理解。密肯会觉得“你一个打铁的,认字有什么用?不耽误干活就行了”。威里斯不想解释。 他只是在收工之后,趁没人的时候,把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不认识的他就记在心里,回去问琼恩。 晚上,威里斯躺在床上的时候,老奶妈在外屋打呼嚕。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北境草药志》,就著壁炉透进来的微光,一页一页地翻。 他能看懂。每一页都能看懂。那些草药的名字,那些描述,那些使用方法——他的眼睛扫过去,意思就出来了。不需要想,不需要猜,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把书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他想起前世的事。高中英语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单词,他趴在桌上打瞌睡。考试的时候选择题全靠蒙,阅读理解从来没读懂过。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跟英语打交道了。 现在他每天用英语说话,用英语写字,用英语读书。不是他学的,是两个灵魂融合之后自己会的。就像呼吸一样,不需要学,天生就会。 第二天,威里斯在铁匠铺打了一把短剑。打完了,他在剑柄的根部刻了一个字母。不是装饰,是標记——他名字的第一个字母,w。 刻得很浅,歪歪扭扭的,像是隨手划的。密肯看到了,没说什么。 威里斯把那把短剑放在架子上。 从那天起,他打的每一把剑上都刻了那个字母 又过了一个月,琼恩教威里斯写了一句话:“威里斯·铁匠学徒,临冬城。” 威里斯在木板上照著写了一遍。字母还算工整,但间距不均匀,有几个字母的大小也不一致。琼恩看了看,说“不错”。 席恩坐在台阶上,远远地看了一眼。“写得真丑。” 威里斯没理他。 琼恩说:“你写一个看看。” 席恩哼了一声,站起来,从威里斯手里拿过木炭,在木板上写了一行字:“席恩·葛雷乔伊,铁群岛继承人。”字跡工整,笔锋有力,比威里斯写的好得多。 他把木炭扔回给威里斯,走回台阶上坐下。“看到了吗?这才叫写字。” 威里斯看了看木板上的字,又看了看席恩。“你什么时候学的?” “我三岁就学了。”席恩说,“铁群岛的王子还能不识字?” 威里斯没再问。 四个人——罗柏也在——坐在训练场边的台阶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威里斯看著自己的影子,又看了看手里的木板。木板上写著他的名字——威里斯·铁匠学徒,临冬城。 他以前没有名字。前世在福利院,他只有一个编號和一个隨便取的名字。没有家族,没有姓氏,没有归属。现在他有了。虽然只是一个铁匠学徒的头衔,但至少,他知道自己是谁。 他把木板放在台阶上,站起来,拿起木剑。 “练剑吧。”他说。 琼恩也站起来。席恩从台阶上跳下来,捡起自己的木剑。罗柏也拿起了剑。 四个人走到各自的靶子前,开始劈砍。木剑切开空气,发出呜呜的声音。夕阳慢慢往下落,影子越拉越长。 第8章 冬雪 冬天来得早。十月最后一天,北风从狼林刮过来,一夜之间把临冬城涂成白色。威里斯推开门,门槛外堆了半尺雪,冷风灌进领口。他缩了缩脖子,踩著雪往铁匠铺走。 铁匠铺的炉火整夜没熄。密肯裹著毯子蜷在炉边打盹,听到门响,睁开一只眼又闭上了。炉膛里木炭烧得通红,铺子里暖烘烘的。威里斯脱下外套掛在墙上,搬炭,生火,拉风箱。密肯醒了,打了个哈欠,站起来伸懒腰。 “今天打什么?”密肯问。 “长剑。”威里斯说。 密肯从架子上拿了一块好钢扔给他。威里斯把铁坯塞进炉膛,拉风箱。火苗舔著铁坯,从暗红到亮红到亮橙。他用铁钳夹出来,放在铁砧上,举起十二斤的锻锤。侧身,转腰,手臂伸直,锤子落下去。火星四溅,落在手背上,烫不出泡,只留白印。 密肯坐在门口抽菸斗,看外面的雪。“你打了快两年了吧?” “嗯。” “时间真快。”密肯磕了磕菸斗,“你刚来时连风箱都拉不好,现在都能打长剑了。” 威里斯没说话,继续打铁。锤声叮噹,和风声混在一起。两年时间,临冬城的孩子们也长大了。艾莉亚三岁了,整天在走廊里跑来跑去,追著猫和布兰。布兰一岁多,刚学会走路,摇摇晃晃地跟在艾莉亚后面。瑞肯去年秋天出生,老奶妈常去主堡帮忙照看。威里斯偶尔在主堡门口看到他们,小小的身影裹在毛皮里,被女僕抱著进进出出。 威里斯最近在琢磨一件事。 琼恩每天教他识字,席恩在旁边帮他纠正,罗柏偶尔也会走过来看两眼,说一句“这个字母写反了”或者“你这剑打得不错”。他从没摆过继承人的架子。威里斯不是木头,人家对他好,他心里记著。打铁是他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他打算给三个人每人打一把短剑——还人情,也拉近关係。 不是密肯教的那种北境宽刃短剑,是他自己琢磨的那种——剑身修长,剑脊笔直,剑刃的弧度从根到尖均匀收窄。他在脑子里翻找前世的记忆,那种国风剑的样子,秀气,握在手里舒服。他试过几次,打出来的剑密肯说“剑身太窄,劈砍容易断”。威里斯知道密肯说得对,这种窄身剑在北境確实不实用。但给六岁的孩子练手,轻便、趁手就够了——等他们长大了,自然知道用什么剑。 他挑了三块好料,都是密肯从白港买来的钢。趁密肯出门喝酒的时候开始打。他打得很慢,但每一锤都精准。铁坯在锤下听话地延展,该扁的扁,该厚的厚。手稳得像机器——两年打铁磨出来的,也是这具身体带来的控制力。 剑身要窄,但不能太窄。剑脊要高,高才有刚性。剑刃开了刃,不深——能劈开草靶,但不至於轻易割伤手。北境的孩子不娇气,六岁已经够年纪拿真傢伙了,但该小心的还是得小心。 第一把打给琼恩。琼恩六岁,手小,剑身两尺刚好。他把剑身打得笔直,剑脊隆起一条细线,剑刃开了薄刃。剑柄用了一块鹿角,打磨温润,握在手里不滑不涩。他在剑柄根部刻了一个字母——j,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 第二把打给罗柏,同岁,剑身也是两尺,刻了r。第三把打给席恩,十一岁,剑身两尺半,刻了t。三把剑並排放在架子上,剑身在炉火映照下泛著深灰色光泽,水波纹路一层一层,很好看。他用旧布包好,放在角落。 那天傍晚,威里斯到训练场时,琼恩和席恩已经在劈靶了。罗柏也在——罗德利克爵士又出门了,剑术课停了。三人看到威里斯,停下来。 威里斯把布包放在台阶上,解开。三把短剑並排躺著,剑身在暮色里闪著寒光。他已经开好了刃,不深,但足够锋利。 “这是什么?”琼恩走过来,蹲下看。 “给你们打的。”威里斯说。 琼恩拿起刻著j的那把,握在手里。剑身修长,剑脊笔直,握感刚好。他挥了一下,剑刃切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嗡鸣。他眼睛亮了,又挥了两下,越挥越快。 “小心点。”威里斯说。 琼恩没理他,转身对著旁边的草靶一剑劈下去。草靶应声裂开一道口子,稻草从裂缝里涌出来。琼恩看著手里的剑,嘴巴张著,半天没合拢。 罗柏一把抢过刻著r的那把,也对著草靶劈了一下。他的力气小,只砍进去一寸,但剑刃乾乾净净,没有崩口。他举著剑对著天看,雪光映在剑身上,水波纹路像活了一样流动。 “好漂亮!”罗柏喊了一声,又劈了一下。 席恩慢悠悠地拿起刻著t的那把,掂了掂,弹了弹剑脊。声音清脆。他走到草靶前,双手握剑,深吸一口气,一剑劈下去。草靶从中间裂开,上半截歪向一边,稻草散了一地。 “操。”席恩说。他看著手里的剑,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威里斯站在旁边,看著三个人在训练场上劈草靶,一个比一个用力,草靶一个接一个地裂开,稻草飞得到处都是。席奥默不在,罗德利克也不在,没人管他们。琼恩劈完一个草靶,又去劈下一个。罗柏追著他喊“让我也劈一个”。席恩把裂开的草靶踹倒,又找了一个新的。 威里斯没说话,坐在台阶上看著他们。这几个小子平时在罗德利克面前规规矩矩的,拿到真剑就疯了。 劈了十几分钟,草靶全倒了。三个人喘著气,站在一片狼藉中间,手里攥著短剑,谁也不肯放下。 “这剑真他妈好。”席恩说。 琼恩没说话,但他的手握得很紧,指节发白。罗柏把短剑举过头顶,喊了一声:“我是临冬城的继承人!这是我的剑!” 威里斯看著他们,嘴角动了一下。 “多少钱?”席恩转过头问他。 “不要钱。” 席恩愣了一下。“不要钱?” “你们教我识字,我没东西还。这是谢礼。” 琼恩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剑。过了一会儿,他小声说了一句:“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 威里斯看著他。“你每天给我带吃的,带了快两年了。我还没还你。” 琼恩愣住了。他確实每天给威里斯带吃的——从他们认识不久就开始了。那时候威里斯刚来训练场,总是饿,琼恩就把自己的麵包和奶酪分给他。后来成了习惯,每天下午去训练场之前,他都会从厨房拿点东西,有时候是一块饼乾,有时候是一个苹果。他从没想过要他还。 “那不一样。”琼恩说。 “一样。”威里斯说。 罗柏在旁边插嘴:“你给他带吃的?从厨房偷的?” 琼恩脸红了。罗柏笑了。“我也偷过。盖奇说厨房的肉总是少,原来是你乾的。” 席恩哼了一声。“你们俩都偷。我没偷过——我是光明正大拿的。” 罗柏没理他,把短剑插进腰带。“我要给我父亲看。” “你父亲看了会没收的。”席恩说。 罗柏想了想,把剑拔出来,又插回去。“那我不给他看。” 威里斯想了想。“你们要是觉得太贵重,就拿吃的换。我一直在饿。” 琼恩抬起头。“你还在饿?密肯不是管饭吗?” “管。不够。” 罗柏想了想。“那我以后每天给你带肉。从厨房拿。” “我也带。”琼恩说。 席恩把短剑插进腰带。“我明天带苹果。一筐。” “一筐你搬不动。” “那半筐。” 威里斯没再说话。他看著三人把短剑收好,心里觉得这事办成了。 之后的日子,威里斯继续打铁。长剑打顺手了,又试双手巨剑。打了两天,打出一把歪歪扭扭的,剑身不直,淬火裂了纹。密肯看了一眼,扔回废铁堆。威里斯重新烧料,再打。打了几天,打一把,密肯看一眼,扔回废铁堆或者放在架子上。架子上只留下三把,其余回炉。他不著急,但进步快——手越来越稳,眼越来越准,巨剑的剑身也越来越直。 鎧甲也没落下。密肯打鎧甲时他就在旁边看,看完了自己试。废铁堆里的薄铁皮打了几十块,拼出一副胸甲。歪歪扭扭,铆钉不太整齐,但至少能穿。密肯说铆钉太糙,他就拆下来重新打,敲到严丝合缝。又试著打臂甲、腿甲,打废了十几块,终於打出能活动自如的。一套鎧甲摆在架子上,铁灰色,全是锤印,但这是他打的第一套。 他每天收工后还是去训练场。但连著几天,训练场上只有他自己。琼恩没来,罗柏没来,席恩也没来。威里斯没在意——也许是罗德利克爵士回来了,剑术课恢復了;也许是天太冷,孩子们不想出门。他自己对著麻布靶劈了一会儿,又练了练步法,然后回去。 那天晚上,威里斯回到小石屋,老奶妈已经在了。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她没织毛衣,也没剥蒜,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直直地看著门口。 威里斯脱了外套,掛上墙,坐下来拿麵包。 “你站住。”老奶妈说。 威里斯停下来,看著她。 “你这几天去训练场了?” “去了。” “见著琼恩他们了?” “没有。” 老奶妈盯著他看了几秒钟,深吸一口气。“罗柏今天哭了。哭得很伤心。” 威里斯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老奶妈的声音沉下来,不像平时那样隨意。 “不知道。” 老奶妈又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奈德大人明天要见你。在主堡大厅。” 威里斯看著老奶妈的眼睛。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她伸手抓住威里斯的手腕,那只手粗糙、乾瘦,但握得很紧。 “你老实跟我说,”老奶妈说,“你那几把剑,到底怎么回事?” 威里斯沉默了一会儿。“打给他们的。谢礼。” “就这些?” “就这些。” 老奶妈盯著他看了很久,慢慢鬆开手。她靠回椅背,闭上眼睛,声音低下去。“明天去了,別顶嘴。问你什么,答什么。奈德大人不是不讲理的人。” 威里斯点了点头。 他坐下来,拿起麵包,咬了一口。麵包是凉的,他嚼著,听壁炉里的火噼啪响。老奶妈不再说话,闭著眼睛,脸上的皱纹在火光里忽深忽浅。 威里斯吃完了麵包,把盘子洗了,走进里屋,躺下去。木板吱呀了一声。 老奶妈在外屋坐了很久,才走进来。她站在威里斯床边,看了他一眼,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走到自己床边,躺下去。 壁炉里的火慢慢小了。 威里斯睁著眼睛,看著头顶的横樑。他不知道明天奈德要问他什么。但他知道,不管问什么,他都会说实话。 他闭上眼睛。 明天得早起。 第9章 召见 威里斯坐在小石屋的床沿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老奶妈坐在对面,手里没干活。她难得不织毛衣,也不剥蒜,就那么坐著,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著威里斯。 “你紧张?”老奶妈问。 “不紧张。”威里斯说。但他握膝盖的手紧了一下。 老奶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捏了捏他的手臂。威里斯的肌肉在放鬆的时候是软的,有弹性,像浸透水的牛皮绳,压下去能感觉到下面的硬实,一鬆手就弹回来。但当他下意识发力的时候,肌肉瞬间绷紧,硬得像石头,老奶妈的手指捏不动,像是捏在铁砧上。 “你发力的时候,胳膊跟铁似的。”老奶妈说。 威里斯没说话,鬆了劲,肌肉又软下来。 “奈德大人要见你,”老奶妈鬆开手,“不是坏事。你给罗柏他们打剑的事,密肯都说了。密肯刚才被叫去了,罗德利克爵士也被叫去了。你是最后一个。” “嗯。” “去了別顶嘴。问你什么答什么。到了大厅外面等侍卫通报,让你进你再进。进去之后单膝跪地,低头,別东张西望。大人问你话你再抬头,回话之前先说『大人』。大人说什么你都听著,別抢话。记住了?” 威里斯看著她。“记住了。” 老奶妈点了点头。“去吧。” 守卫带著威里斯来到主堡,在二楼大厅门口停下来。 “威里斯到了。”守卫对门口的侍卫说。 侍卫推门进去,过了一会儿出来,对威里斯说:“进去吧。史塔克大人在等你。” 威里斯整了整外套的领子,走进去。 大厅里的人比他预想的多。奈德·史塔克坐在高座上,凯特琳夫人站在他旁边。罗德利克爵士站在台阶下面,手按在剑柄上。席奥默靠在大厅的柱子上,嘴里没叼菸斗,表情比平时严肃。密肯站在角落里,两只手背在身后,看到威里斯进来,对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琼恩站在另一边,腰间掛著威里斯打的那把短剑。席恩站在稍远的地方,短剑也掛著。罗柏站在琼恩旁边,腰间空著——他的剑已经断了。 威里斯走进来的时候,奈德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他的身量。这个少年比两年前又高了一大截,肩膀宽得像一扇门,手臂从粗布袖口露出来,青筋隱现,肌肉的线条在壁炉的火光里忽明忽暗。他走路的步子很稳,靴子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每一步都像钉在地上。他的脸还带著少年人的轮廓,颧骨高,下巴方,灰色的眼睛垂著,安静得像冬天的湖水。 奈德想起老奶妈说过的话:“这孩子从小就不一样。”他见过很多年轻人——有的壮,有的快,有的聪明。但他没见过这样的:十一岁的年纪,十五六岁的身板,站在那里像一棵没有枝叶的树,只有主干和根。 威里斯走到大厅中央,停下来,单膝跪地,低下头。 “大人。”他说。 奈德从高座上站起来,走下台阶。他走到威里斯面前停下来——威里斯跪著,比他矮了一截。奈德低头看著他。 “抬起头。” 威里斯抬起头。奈德站在他面前,手里拿著两样东西——一把是断掉的半截短剑,剑柄上刻著r,剑身从中间断开,断口整齐;另一把是史塔克家的传家之剑,瓦雷利亚钢的“寒冰”。寒冰的剑身比那半截短剑长了数倍,深灰色的剑身上流转著细密的水波纹,像活的一样。 “你叫威里斯。”奈德说。 “是,大人。” “老奶妈的曾孙。” “是,大人。” “老奶妈的家人——她的儿子,两个死在劳勃叛乱中。她的孙子,一个死在葛雷乔伊叛乱中。他们对史塔克家有恩。” 威里斯沉默了一瞬。“我不知道,大人。曾奶奶没提过。” 奈德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他把那半截短剑递到威里斯面前。“这是你打的?” 威里斯接过断剑。剑身从中间断开,断口光滑,是被寒冰切断的。他摸了摸剑脊,又摸了摸断口。 “是,大人。” “密肯说,你打的剑能斩断普通制式长剑。”奈德从腰间拔出自己的佩剑——一把普通的城堡钢长剑,递给罗德利克。“罗德利克,试一下。” 罗德利克接过奈德的佩剑,走到威里斯面前。威里斯站起来,举起那半截短剑。两剑相交,轻轻一磕——“叮”的一声,奈德的佩剑上崩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罗德利克把剑举起来给眾人看,缺口清晰可见。 席奥默的眉毛抬了一下。密肯面无表情,但嘴角动了一下。 奈德接过自己的佩剑,看了看缺口,又看了看威里斯手里的断剑。剑身完好无损。 “好钢。”奈德说。然后他拔出寒冰。深灰色的剑身在壁炉的火光里闪著幽冷的光,剑身上的水波纹像头髮丝一样细密。“这是我的剑。你再试试。” 威里斯举起那半截断剑。奈德举起寒冰,轻轻一挥——两剑相碰,没有金属撞击的脆响,只有一声短促的闷音。那半截断剑再次断开,一小截断片飞出去,落在石板上,弹了两下,叮叮噹噹。寒冰完好无损,连一道白印都没有。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 威里斯低头看著手里剩下的那一小截剑柄。断口还是那么整齐。他抬起头,看著奈德手里的寒冰。那把剑静静地在火光中泛著光,深灰色,水波纹细密得几乎看不清。 “瓦雷利亚钢,大人。”威里斯说。 奈德点了点头。“几千年前瓦雷利亚人锻造的。手艺失传了。普通钢在它面前,跟木头一样。” 威里斯看著寒冰,没有说话。 奈德把寒冰插回剑鞘,掛回腰间。他走回高座,坐下,看著威里斯。 “你给罗柏、琼恩、席恩打了剑。用的是自己琢磨的摺叠锻打法,硬钢和软钢叠在一起反覆打,又硬又韧。密肯说,这个法子能让普通钢的强度提高不少。” “是,大人。” “这个法子,你愿意教给临冬城的铁匠铺吗?” 威里斯看了一眼密肯。密肯对他点了一下头。 “愿意,大人。” 奈德点了点头。“你有什么要求?” 威里斯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件外套是老奶妈缝的,袖子接了两截,肩膀加了皮子,但穿著还是紧。他坐在小石屋的床沿上,膝盖顶著对面的柜子,翻身都不敢用力,怕把床板压塌。 “大人,我想换个地方住。”威里斯说,“我太大了。和老奶妈挤在一起,床板快压断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席奥默咳了一声,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罗德利克的眉毛动了一下。密肯面无表情,但他的嘴角抽了一下。 奈德看著他。“就这个?” “还有,大人。我想学打瓦雷利亚钢。” 大厅里又安静了。这次没有人咳。席奥默的菸斗差点从嘴里掉下来。罗德利克的手按在剑柄上,手指紧了一下。凯特琳夫人的手指攥紧了裙角。 奈德盯著他看了很久。“你倒是敢想。” “瓦雷利亚钢的锻造方法失传了几百年,大人。没人会。”威里斯说,“但学城有记录。我想去看。现在去不了,但我可以先学別的——学认字,学算术,学炼金术。把底子打好。將来有机会,去学城。” 奈德没有说话。他看著威里斯,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过了好一会儿,他看了看凯特琳,凯特琳微微点了一下头。他又看了看罗德利克,罗德利克也点了一下头。 “房间的事,”奈德说,“外堡靠城墙那排有一间空屋,以前住过铁匠学徒。你去看看,能用就搬过去。” 威里斯低下头。“谢大人。” “从今天开始,你下午跟罗德利克学剑术。和琼恩、罗柏、席恩一起。认字的事,鲁温学士会安排。” 威里斯愣了一下,隨即低下头。“遵命,大人。” “你的摺叠锻打法,教给密肯。临冬城的铁匠铺用你的法子打武器,卖出去的钱,你抽一成。” “是,大人。” “还有一件事。”奈德站起来,走到威里斯面前。“你的长辈对史塔克家有恩。你今天献出的法子,也对临冬城有用。你愿不愿意效忠史塔克家族?” 威里斯抬起头,看著奈德的眼睛。灰色的,平静的,像冬天的湖面。他重新单膝跪地,右手按在左胸,低下头。 “我愿意,大人。” 奈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 威里斯低下头。“谢大人。” 大厅里的人陆续散去。 琼恩走过来,站在威里斯面前,仰著头。“你还去训练场吗?” “去。” “那我等你。” 罗柏也走过来,手里捧著那截断掉的剑尖。断片上刻著r,歪歪扭扭的。 “我的剑断了。”罗柏说。 威里斯看著他。“我再给你打一把。” 罗柏抬起头。“真的?” “真的。这次打厚一点。” 罗柏把那截断片塞进口袋里的布中,用力点了点头。 席恩站在远处,没走过来。威里斯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密肯走过来,拍了拍威里斯的肩膀。“你那一成,记得交税。” 威里斯没说话。 密肯哼了一声,叼著菸斗走了。 罗德利克爵士走到威里斯面前。“明天下午,训练场。別迟到。” “遵命,爵士。” 罗德利克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不慢,手按在剑柄上,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席奥默从柱子上直起身,走过来,上下打量了威里斯一遍。“你倒是混出来了。” 威里斯没说话。 席奥默把菸斗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磕了磕。“別翘尾巴。跟罗德利克学,比跟我学苦多了。”他把菸斗塞回嘴里,慢悠悠地走了。 威里斯走出主堡的时候,外面的风停了。天还是灰濛濛的,雪地反著白光,刺得眼睛发酸。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琼恩跟了出来。 “威里斯。” “嗯。” “你刚才说,你想去学城?” “嗯。” 琼恩沉默了一会儿。“等我长大了,我也去。” 威里斯转过头,看著琼恩。琼恩的眼睛很亮,灰色的,像冬天的天空。他今年六岁,瘦得像根豆芽菜,腰间掛著那把短剑,剑尖拖在地上。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不是开玩笑。 威里斯心里想:你去不了学城。你是私生子,临冬城留不住你。等你父亲走了,你在这里一天都待不下去。你以后要去的地方比学城冷得多,也远得多。 “你去学城干什么?”威里斯问。 “不干什么。就是想跟你一起去。” 威里斯没说话。他转过身,朝训练场走去。 琼恩跟在后面。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一深一浅,一大一小,一直延伸到训练场的门口。 第10章 新日子 新房间在外堡靠城墙那一排,以前住过铁匠学徒,空了好几年。威里斯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屋子里只有一张木板床、一张瘸腿的桌子、一把没靠背的椅子。墙角有老鼠屎,窗户上糊的油纸破了一个洞,风从洞口灌进来,呜呜地响。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找扫帚。 老奶妈下午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进去。她四下打量了一遍,哼了一声。“比咱们那间大。就是冷。” “嗯。” “床板比你的长。”老奶妈走到床边,用手按了按,“结实。” 威里斯把从旧屋搬来的被褥铺上去。被子是老奶妈用旧袍子改的,洗得发白,但乾净。他躺上去试了试,脚没有伸出床尾。 老奶妈帮他把桌子擦了,椅子修了,窗户上糊了新油纸。她忙活了一下午,腰直不起来,坐在床边歇气。 “你一个人住,別偷懒。衣服脏了自己洗,饭点去厨房领。”老奶妈看著他,“別把屋子弄得跟猪圈似的。” “嗯。” 老奶妈歇够了,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走了。晚上冷,多盖一层。” 威里斯把她送到门口。 上午的课在鲁温学士的藏书室里。以前威里斯没资格来,现在奈德点了头,让他和琼恩、罗柏、席恩一起学。 藏书室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空气里有墨水和旧皮革的味道,还有一点发霉的甜味。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暖烘烘的,和外边的雪地像是两个世界。琼恩和罗柏坐在前排,席恩坐在后排,威里斯坐在最后面——他的体型太大了,坐前面会挡住后面的人。 鲁温学士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著一本厚书。他头髮花白,眼睛很亮,说话不急不慢。 “今天继续读《北境史》。”鲁温翻到折角的一页,“琼恩,你从第三段开始。” 琼恩站起来,捧著书读。他读得不算流利,但每个字都清楚。鲁温点了点头,让他坐下。 “罗柏。” 罗柏站起来,读得比琼恩快,但跳了几个词。鲁温纠正了他,让他重读。 “席恩。” 席恩站起来,读得很流畅,但带著铁群岛的口音。鲁温没有纠正口音,只纠正了一个读错的词。 “威里斯。” 威里斯站起来,翻开自己的书。他故意读得很慢,有几个词顿了一下,好像不认识。鲁温在旁边提醒他,他跟著念,一遍不对就两遍。 “你进步很快。”鲁温说。 威里斯没说话,坐下。他知道自己进步“快”——不快不慢,刚好让人觉得“这孩子聪明,但不是天才”。鲁温满意,威里斯也满意。 中午的饭是在主堡大厅吃的。威里斯第一次走进那个长桌旁坐下的时候,心里有些不自在。以前他路过门口往里看过,那是另一个世界——奈德大人的世界,贵族们的世界。现在他坐在长桌的最末端,和琼恩挨著,对面是席恩。 奈德坐在主位,凯特琳夫人坐在他右手边。罗柏紧挨著父母,珊莎坐在母亲旁边,端庄地铺好餐巾。艾莉亚坐在罗柏和琼恩之间,布兰在珊莎旁边,瑞肯太小了,被女僕抱著坐在末端。鲁温学士坐在奈德左手边,罗德利克爵士坐在鲁温旁边,乔里·凯索站在不远处,没坐下,但手里也端著一碗燉菜。 老奶妈没上桌,她站在厨房门口,看著威里斯笑了一下,转身进去了。 威里斯低头看著自己面前的盘子。空空的,只有一块粗麦麵包。他等著僕人上菜,不知道该不该先动。前世在福利院,吃饭是有规矩的——排队,打饭,不许抢,不许说话。他习惯了等。 琼恩小声说:“你可以先吃麵包。” 威里斯拿起麵包,咬了一口。硬的,嚼起来费劲,但麦香味很浓。 菜上来了。燉羊肉,烤鵪鶉,洋葱汤,黑麵包,黄油,还有一大盘烤土豆。僕人先给奈德和凯特琳盛,然后给孩子们,最后才轮到末座。威里斯的盘子堆满了,但他没有动叉子——他在等奈德先吃。 奈德拿起勺子,开始喝汤。所有人跟著动起来。 威里斯吃东西很快。前世养成的习惯——不快就没了。但他现在儘量慢一点,不发出声音。羊肉燉得很烂,入口就化。他吃了三块,又吃了两只鵪鶉腿,土豆扔进嘴里像扔石子,一口一个。麵包撕成块,蘸著洋葱汤,几口就咽下去了。 坐在他旁边的琼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自己盘子里没动的那块羊肉夹到他盘子里。威里斯愣了一下,看了看琼恩。琼恩已经转过头去,假装在看罗柏和艾莉亚抢土豆。 艾莉亚正在用叉子戳罗柏盘子里的土豆,罗柏护著盘子,两个人在桌子底下踢来踢去。凯特琳夫人放下勺子,皱著眉说了一句:“艾莉亚,坐好。”艾莉亚缩了缩脖子,坐直了,但眼睛还盯著罗柏的盘子。 珊莎和茉丹修女在低声说著什么,大概是关於刺绣的事。布兰安静地吃著自己的燉菜,瑞肯在女僕怀里打瞌睡。 奈德喝了几口汤,抬起头,目光扫过长桌。“琼恩,今天练了什么?” “步法,父亲。”琼恩说,“罗德利克爵士说我的转身还不够快。” 奈德点了点头。“多练。转身慢了,战场上就是一刀。” “是,父亲。” 奈德又看向罗柏。“你呢?” “步法和劈砍。”罗柏咽下嘴里的土豆,“我的深蹲做了二十个,因为方向错了。” 奈德嘴角动了一下。“错了就多做,记住就不会再错。” 罗柏点了点头,继续吃。 奈德的目光移到长桌末端,落在威里斯身上。威里斯正把最后一块麵包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他感觉到奈德在看他,停了一下,咽下去,放下手。 “威里斯。”奈德说。 “大人。” “鲁温说你学得很快。” “是,大人。” 奈德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喝汤。威里斯鬆了一口气,拿起第二块麵包。 他的盘子已经空了。他看了看前面——烤鵪鶉还剩半只,没人动。他不知道能不能伸手去拿。琼恩看到了,把鵪鶉盘子端过来,放在威里斯面前。 “吃。”琼恩说。 威里斯看了琼恩一眼,拿起那只鵪鶉腿,三口啃完。骨头乾乾净净,连脆骨都嚼碎吞了。 鲁温学士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和罗德利克討论长城以北的消息。 威里斯吃完了鵪鶉,又吃了三块麵包,一碗洋葱汤,半盘烤土豆。他的肚子像一口无底洞,填多少进去都不觉得饱。 他伸手去拿第四块麵包的时候,手停了一下。他看了一眼周围——没人注意他。罗柏和艾莉亚在抢最后一块土豆,琼恩在安静地喝汤,席恩叼著一根芹菜梗在嚼,珊莎在和茉丹修女说话,奈德和鲁温在聊君临的消息。他拿起麵包,咬了一口。 麵包还是热的。黄油抹上去,化开,渗进蜂窝一样的孔洞里。他嚼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激,不是幸福,是一种陌生的、久违的——安稳。 下午的训练在训练场上。罗德利克爵士已经在了。 他站在训练场中央,手里拿著一把木剑,脚边整整齐齐地摆著几把。琼恩、罗柏、席恩站成一排,手里都握著木剑——不是他们平时用的那种,是罗德利克统一发的,尺寸一样,重量一样。 威里斯走过去,站到席恩旁边。他比席恩高一个头,比罗柏高两个头,站在一排里像一棵树长在灌木丛里。 罗德利克看了他一眼。“你来了。” “是,爵士。” “你的木剑。”罗德利克从地上捡起一把递给他。威里斯接过来,掂了掂——比他以前用的轻很多。 “今天练基础。”罗德利克说,“站姿,握剑,步法。谁的动作不標准,谁就多练五十遍。没有例外。” 他走到琼恩面前,把琼恩的手腕抬高一寸。走到罗柏面前,把他的脚踢开半尺。走到席恩面前,把他的肩膀压下去一截。走到威里斯面前,上下打量了一遍。 “你的站姿还行。谁教的?” “席奥默,爵士。” 罗德利克点了点头。“步法。走一遍给我看。” 威里斯在雪地上走了一遍。前进,后退,左移,右移。罗德利克看著,没说话。等他走完了,罗德利克说了一句:“不错。继续。” 罗德利克走到训练场中央,让四个人围著他站成一圈。“我喊一个方向,你们就往那个方向移动。我喊停,你们就停。出错的人,做二十个深蹲。” 训练开始了。罗德利克的声音不急不慢,像敲钟一样一下一下的。“左。右。前。后。左。停。” 罗柏第一次就错了——罗德利克喊“左”,他往右了。罗柏没说话,趴下去做深蹲。做完二十个,站起来,继续。 席恩第三次的时候错了,也做了二十个。 琼恩撑到第五轮才错,做了二十个。 威里斯一直没有错。他的步子大,速度快,罗德利克喊的方向他一次都没弄反。 练了一个时辰,罗德利克喊了停。四个人喘著气,站在雪地里,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罗柏的腿在发抖,琼恩的手在抖,席恩的额头全是汗。威里斯不喘,也不抖,但他的后背湿透了——不是累的,是热的。他的身体在冬天里像一座炉子,动一动就发热。 罗德利克看著他们。“明天继续。解散。” 晚饭和午饭差不多。奈德和凯特琳都在,孩子们坐齐了。威里斯坐在末座,琼恩旁边。这一次他不再等琼恩给他夹菜——他自己伸手去拿。烤牛肉,燉菜,黑麵包,他一样一样地往盘子里堆。 艾莉亚在桌子底下踢罗柏,罗柏踢回去,两个人被凯特琳一人瞪了一眼。珊莎小声对茉丹修女说“他们好幼稚”。布兰在问鲁温学士“星星为什么不会掉下来”。席恩把芹菜梗叼在嘴里,假装是菸斗,被罗德利克看了一眼,赶紧吐出来。 威里斯吃著,听著,看著。这顿饭很吵,很乱,但他不觉得烦。前世在福利院,吃饭的时候很安静——没人说话,说了也没人听。这里的吵闹让他觉得真实,觉得活著。 他吃了三盘燉菜,五块麵包,一整条烤鱼,半只鸡,还有布兰吃不完的那半碗燕麦粥。罗柏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说:“你真的不是铁做的?” 威里斯没回答。他把碗里最后一勺燕麦粥刮乾净,放下勺子。 奈德站起来,说了句“都去休息吧”。孩子们陆续离开。琼恩走在威里斯旁边,小声说:“你明天想吃什么?我跟盖奇说。” 威里斯想了想。“什么都行。” 琼恩看了他一眼。“你说了等於没说。” 威里斯没接话。他们走到楼梯口,琼恩上了楼,威里斯朝外堡走去。 他推开自己的房门,炉膛里的炭火还红著。炭是他从铁匠铺搬来的最后一筐。密肯学会摺叠锻打之后,威里斯就不怎么去了,偶尔路过进去看一眼,坐一会儿,但不再每天泡在铺子里。这一筐用完了,他得去找厨房要点柴火,或者去炭棚领——奈德大人说了,他现在算史塔克家的人,吃住都由城堡管。 他加了几块炭,火苗窜上来,噼啪作响,屋子慢慢暖和了。 他坐在桌前,翻开鲁温给的册子。字母表他已经“学完”了,现在开始读短句。鲁温说他进步快,可以提前进入下一阶段。威里斯知道自己不是进步快,是在假装进步快。但无所谓,反正他要把这些书都读完——冶金、炼金、草药、算术、歷史。每一本都不能放过。学城太远了,他暂时去不了,但知识可以先装在脑子里。等將来有机会,他直接去看那些被封存的手稿,不用从头学起。 隔壁传来咳嗽声。他搬来快一个月了,还没见过邻居。 他把册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躺下去,床板吱呀了一声。床板够长,脚没有伸出去。他盯著头顶的横樑,听炉膛里木炭噼啪响。外面风停了,很安静。 他闭上眼睛。 明天得早起。 第11章 断弓 密肯学会摺叠锻打的那天,威里斯顺便给罗柏打了一把新剑。 那天傍晚,密肯打出了第一块合格的摺叠锻打钢坯,纹路细密,顏色均匀。他叼著菸斗看了半天,哼了一声。“行了。” 威里斯没说话。他从废铁堆里挑了一块好钢,又挑了一块软钢,叠在一起,烧红,锻打。打了半个时辰,打出了一把短剑的坯子。剑身比之前给罗柏的那把宽了一指,厚了一分,剑脊隆起一条笔直的线。淬火,回火,打磨,开刃。他在剑柄上刻了一个r,比上一次刻得深了一些,也整齐了一些。 密肯看了一眼,没问。他知道是给罗柏的。 威里斯把短剑用旧布包好,带回了房间。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他像往常一样走到长桌末端坐下。琼恩已经在吃了,席恩叼著一根芹菜梗,罗柏正和艾莉亚抢一块麵包。威里斯从腰间解下那个布包,隨手放在罗柏旁边的凳子上。 罗柏没注意。他把麵包从艾莉亚手里抢回来,咬了一口,艾莉亚气得拍桌子。凯特琳夫人咳了一声,两个人都老实了。 罗柏吃完那块麵包,手往凳子上一撑,摸到了布包。他低头看了一眼,拿起来,解开。 短剑露出来。剑身比之前那把宽了一指,厚了一分,剑脊笔直,剑刃在壁炉的火光里泛著暗光。剑柄上刻著r,比上次深,也比上次整齐。 罗柏愣了一下,抬起头看著威里斯。 “给你的。”威里斯说,“上次那把断了。这把打厚了。” 罗柏握著短剑,低下头,用手指摸了摸剑脊。他把剑插回鞘里,掛在腰带上,拍了拍。然后他拿起自己的勺子,开始喝汤,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但威里斯注意到,他喝汤的时候嘴角翘著。 中午的饭桌上,奈德忽然问起了学城的事。 “威里斯。”奈德放下勺子,看著长桌末端的威里斯,“你说想去学城。去多久?” 大厅里安静了一瞬。凯特琳夫人的手指停了一下,琼恩低著头,用麵包蘸汤,但耳朵竖著。 威里斯想了想。“四年,大人。不管学不学得会,四年后我就回来。” 奈德看著他。“四年?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学完?” “学不完,大人。但学城不收人一辈子。四年,能学多少算多少。回来还能接著打铁。” 奈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汤,没喝,又放下了。 “你倒是想得明白。”奈德说,“培养一个人不是把人往外送。四年,不算短,也不算长。你去学城的事,现在不急。先把基础打牢。” “是,大人。” 罗柏在旁边插嘴:“父亲,我也——” “你不行。”奈德没让他说完,“你是临冬城的继承人。你哪儿也不去。” 罗柏低下头,不说话了。但威里斯看到他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不服气。 琼恩全程没说话。他安静地吃著自己的麵包,眼睛盯著盘子,好像盘子里有什么很重要的事。但威里斯注意到,他握麵包的手紧了一下。 下午的训练场上,罗德利克爵士先带著大家练射箭。 武器架上掛著几张长弓和短弓,还有一捆箭。罗德利克拿起一张短弓,搭箭,拉满,鬆手。箭稳稳地扎在五十步外的草靶上。 “琼恩,你先来。” 琼恩走过去,拿起一张短弓。他拉弓的姿势还算標准,但力气不够,弓只拉了一半,箭飞出去,扎在草靶边缘,歪了。 “多练。拉不开就换更轻的弓。”罗德利克说。 罗柏和席恩也各自试了几箭。罗柏比琼恩好一些,能射中靶子,但散布太大。席恩射得最准,三箭有两箭在靶心附近。 “威里斯,你来。”罗德利克从架子上取下最重的那张长弓递给他。那张弓是紫杉木的,拉力一百二十磅,平时没人能用,掛在架子上落了一层灰。威里斯接过弓,握在手里。弓臂厚实,弓弦是麻绳拧的,粗得像小指。他搭箭,拉满——弓臂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不是正常的弯曲声,是木材纤维被拉到极限的哀鸣。他又加了一点力,弓臂啪地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口子,整张弓崩成了两截。弓弦弹回来,抽在他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 训练场上安静了一瞬。 罗德利克的脸从惊讶变成心疼,又从心疼变成无奈。他蹲下来捡起那两截断弓,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嘴唇动了动,好像想骂人,但没骂出来。这张弓跟了他十几年,是从白港一个老弓匠手里买来的,平时擦油保养,捨不得多用。现在裂了。 “你——”罗德利克抬起头,盯著威里斯,深吸了一口气。“你以后別碰弓了。” 威里斯低下头。“是,爵士。我赔。” “你拿什么赔?”罗德利克把断弓放在武器架上,没好气地说了一句,但语气里没有真生气,更多的是一种“我早该料到”的无奈。他从架子上拿了一根短矛递给威里斯。“你练投枪。弓受不了你,矛杆总能受得了。” 威里斯接过短矛,没再说话。 罗德利克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继续练射箭。威里斯,你到那边去,先练五十步。” 威里斯拿起几根短矛,走到五十步外。矛杆是白蜡木的,五尺长,矛头是铁製的,没有开刃,但尖端磨得很锐。他站定,侧身,手臂后摆,轻轻一甩。短矛飞出去,带著尖锐的破空声,穿过五十步外的草靶,扎进了后面的土墙,矛头没入半尺,矛尾还在颤动。 罗德利克走过去,看了看扎在土墙里的短矛,拔出来,走回来。他把短矛递给威里斯。 “你用了多大力?” “没用力,爵士。” 罗德利克盯著他看了两秒钟。“你再投一次。瞄准靶心,不要穿过去。控制力度。” 威里斯接过短矛,站定,侧身,这次收了力,轻轻一甩。短矛飞出去,扎在草靶正中央,矛头穿过靶面,露出来一截,但没有飞出去。 罗德利克点了点头。“控制还行。继续练。你的问题是力气太大,不是太小。练到想扎哪里扎哪里,想扎多深扎多深。” “是,爵士。” 罗德利克转身对其他人说:“你们继续练射箭。威里斯,你退到一百步外投。” 威里斯拿起几根短矛,走到一百步外。他站定,瞄准草靶,轻轻一甩。短矛飞了一百步,扎在草靶边缘,歪了。他又投了一根,扎在靶心偏左。第三根,扎在靶心偏右。第四根,扎在靶心。 他站在那里,看著扎在靶心上的短矛,沉默了一会儿。一百步,对他来说还是太近了。但他没有说。他继续投,一根一根,直到罗德利克喊停。 傍晚的训练结束后,威里斯没有去吃饭。他留在训练场上,自己练投枪。 罗德利克走了,琼恩和罗柏也走了,席恩叼著草慢悠悠地走了。训练场上只剩下威里斯一个人。他从武器架上拿了十几根短矛,退到一百五十步外。这是他估的距离——从训练场的这一头到那一头。 他站定,瞄准草靶,甩出去。短矛飞了一百五十步,落在草靶前面,扎进土里。他又投了一根,扎在草靶边缘。第三根,扎在靶心。 够了。他不再投了。他把短矛捡回来,归置好,拍了拍手上的土,往主堡走去。 晚饭的时候,罗柏问他:“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晚?” “练投枪。” “罗德利克爵士不是让练了吗?” “我自己加练。” 罗柏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把盘子里的烤牛肉夹了一块放到威里斯盘子里。“多吃点。你变瘦了。” 威里斯看著自己盘子里的肉,又看了看罗柏。罗柏已经转过头去和琼恩抢最后一块馅饼了。威里斯低下头,把牛肉塞进嘴里。 他確实瘦了。不是变瘦,是变结实了。脂肪被肌肉取代,体重没降,但看起来没那么壮了。他的肩膀更宽了,腰更细了,站在人群里不再像一头熊,更像一棵被剥了皮的橡树——硬,直,没有多余的枝叶。 晚上,威里斯回到房间,坐在桌前,翻开《北境草药志》。他已经读完了大半,今天鲁温教到止血草的部分。书上说止血草磨成粉敷在伤口上能止血,但北境还有一种更有效的草药——艾菊。他记下了。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炉膛里的火快灭了,他加了几根柴,吹了几下,火苗又窜了起来。 他躺在床上,盯著头顶的横樑。今天奈德问起学城的事,他说四年。不管学不学得会,四年后回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四年。也许是觉得四年够长了,也许是不想让奈德觉得他一去不回。培养一个人不是把人往外送——奈德说得对。他欠史塔克家的,不是欠钱,是欠情分。老奶妈养了他,奈德收留了他,琼恩和罗柏把他当自己人。他不能一走了之。 四年。够了。学不完就学不完,回来接著打铁。 他闭上眼睛。 明天得早起。 第12章 班扬 冬天还没走远,但白天长了那么一点点,雪化得慢,护城河的冰裂了又冻,冻了又裂。威里斯站在外堡的城墙下,看著远处狼林树梢上那层薄薄的绿意,心里想,北境的春天大概就是这样了——不是来了,是还没走乾净。 他又长高了一截。不是那种一夜之间的窜高,是慢慢的、不声不响的。他的裤腿短了,手腕露在外面,老奶妈看了一眼,嘆了口气。 “你可不能再长了。”老奶妈一边缝一边嘟囔,“再长我可做不动了。你自己买布去,找裁缝做。” 威里斯没说话。他有钱。密肯那里攒了不少,奈德说年底结,他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但他不想花。不是捨不得,是不知道该花在哪。衣服短了就短了,冷不著就行。 午饭的时候,罗柏盯著他看了好一会儿。“你是不是又高了?” “嗯。” “你现在多高了?” 威里斯想了想。“不知道。” 罗柏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比了比。罗柏七岁,一米二出头,威里斯坐著都比他高。罗柏仰著头看了一会儿,坐回去,摇了摇头。“你以后得弯腰进门了。” 席恩在旁边叼著一根芹菜梗,哼了一声。“他现在就得弯腰。” 威里斯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吃。 下午的训练场上,罗德利克爵士开始让他们练实战对打。 不是简单的对练,是穿了护具、用了钝剑的真打。琼恩和罗柏一组,席恩和威里斯一组。威里斯的对手是席恩——罗柏太小,接不住他的剑;琼恩也太小。席恩和威里斯同岁,但比他矮一个头,轻几十斤。 席恩举著钝剑,站在威里斯对面,脸色不太好。“你轻点。” “嗯。” “开始。”罗德利克说。 席恩抢先出手,一剑刺向威里斯的胸口。威里斯侧身让开,剑刃擦著他的皮甲滑过去。他没有反击,只是退了一步。席恩又劈了一剑,他举剑格挡。“当”的一声,席恩的剑差点脱手,手腕震得发麻。 “你——”席恩甩了甩手。 威里斯没说话。罗德利克在旁边喊:“继续。” 席恩咬著牙又劈了两剑,威里斯都挡住了,没有反击。罗德利克看了一会儿,喊了停。 “威里斯,你为什么不反击?” “会伤到他。” 罗德利克沉默了一瞬,看了看席恩。席恩的脸红了,恼火道。“你小看我?” 威里斯没回答。罗德利克说:“换人。威里斯,你和我对练。” 罗德利克举起钝剑,走到威里斯对面。他的剑法不是席恩能比的,出手快,角度刁钻。他没有硬碰硬,而是用假动作骗威里斯出剑,然后从另一个方向刺进来。威里斯力气大,但经验差得远。第三剑的时候,罗德利克做了一个劈砍的假动作,威里斯举剑格挡,罗德利克突然收剑,从下方刺进来,剑尖点中了威里斯的小腹。 “经验不足。”罗德利克收剑,“力气再大,不知道对方要打哪里,也是挨打。多练。每天加二十次对练。” “是,爵士。” 罗德利克把剑放下,揉了揉自己的手腕。“你他妈力气太大了。跟你对练一次,我手腕疼三天。” 威里斯没说话。席恩在旁边噗嗤笑了出来。罗柏也笑了。琼恩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 投枪的练习也在继续。威里斯已经能在一百步外精准命中靶心了,罗德利克让他退到一百八十步。这个距离,训练场已经不够长了,罗德利克让他到城墙外面去练。 城外有一片空地,平时没人去。威里斯拿著十几根短矛,站在一百八十步外,瞄准一个用草綑扎成的靶子。他站定,侧身,手臂后摆,甩出去。短矛飞了一百八十步,扎在靶子边缘,歪了。他又投了一根,扎在靶心偏左。第三根,扎在靶心。 罗德利克站在旁边,看著靶心上那根还在颤动的短矛,沉默了一会儿。“你练了多久?” “几个月,爵士。” 罗德利克摇了摇头。“別人练几年都投不了你这么远。你这不是练出来的,是生出来的。” 威里斯没说话。他捡起短矛,继续投。 班扬·史塔克是在一个傍晚回到临冬城的。 他是守夜人的首席游骑兵,这次回来不是为了探亲——长城那边出了事。三个守夜人在长城以北巡逻时失踪了,班扬带队找了半个月,只找到了两具冻僵的尸体。伤口不是冻伤,也不是野兽撕咬,是被利器整齐地切开的。班扬怀疑有野人部落翻过了长城,或者更糟——但他没说下去。 他回来向奈德匯报情况,顺便招募新兵。守夜人常年缺人,班扬每次回来都会带走几个年轻人。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了训练场上。 威里斯当时正在练投枪,看到一队人马从城门进来。领头的是班扬,穿著黑色的皮甲,披著深灰色的斗篷,腰间掛著一把长剑。他的脸比两年前更瘦了,眼窝深陷,嘴角的倦意更重。他身后的几个守夜人个个面带风霜,皮甲上还沾著泥和霜。 琼恩从训练场另一边跑过来,站在威里斯旁边,眼睛盯著班扬的背影。 “你叔叔?”威里斯问。 “嗯。”琼恩说,“守夜人的游骑兵。” 威里斯没再问。他注意到琼恩的手握紧了木剑,指节发白,又慢慢鬆开了。 班扬没有直接去主堡。他先去了训练场,和罗德利克说了几句话。罗德利克的脸色变了,低声问了几句,班扬摇了摇头。然后班扬的目光扫过训练场,在威里斯身上停了一下。 “那是谁?”班扬问罗德利克。 “老奶妈的曾孙。威里斯。”罗德利克说,“铁匠铺的学徒,现在跟我学剑。力气大得不像话。” 班扬走过来,站在威里斯面前。威里斯比他高半个头,低下头看著他。 “你多大了?”班扬问。 “十二。” 班扬看了看他的肩膀和手臂。“罗德利克说你力气大。多大?” 威里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罗德利克在旁边说:“他能把一百八十步外的草靶一矛扎穿。” 班扬的眉毛动了一下。他看了威里斯一眼,没再问,转身往主堡走了。 晚饭的时候,班扬坐在长桌的右手边,紧挨著奈德。他低声向奈德匯报长城以北的情况,声音压得很低,长桌另一头听不清。但威里斯的耳朵灵,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野人”“失踪”“伤口不是野兽”“有人在那边”。奈德的脸色越来越沉,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琼恩坐在末座,安静地吃著麵包,眼睛时不时地瞟向班扬。 班扬匯报完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他的目光扫过长桌,在威里斯身上停了一下。威里斯正在啃第三块烤牛肉,腮帮子鼓鼓的。班扬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向奈德。 “那个大个子孩子,”班扬说,“你从哪里找来的?” “老奶妈的曾孙。”奈德说,“自己来的。” “学多久了?” “一年多。” 班扬放下酒杯。“罗德利克说他能把一百八十步外的草靶一矛扎穿。练投枪才几个月。” 奈德没说话。 “长城需要这样的人。”班扬说,“守夜人缺好手。他的力气,在长城上能派大用场。” 奈德沉默了一会儿。他放下勺子,看著班扬。 “他不能去。”奈德说。 班扬微微皱眉。“为什么?” “他打的剑,为临冬城赚了不少钱。”奈德说,“他献出的摺叠锻打法,让守卫们的武器比以前强了一大截。密肯说,光是第一批用新法子打的短剑,就卖了两百多枚金龙。商人们还在排队。” 班扬的眉毛动了一下。 “而且,”奈德继续说,“他自己想去学城。学打瓦雷利亚钢。我已经答应了,等他基础打牢,就让他去。”奈德看著班扬,“培养一个人不是把人往外送。他留在这里,比去长城有用。” 班扬盯著奈德看了几秒钟,然后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倒是想得远。” 奈德没接话。 威里斯低著头,把牛肉塞进嘴里,嚼著。他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班扬的目光又在他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琼恩在旁边小声说:“我叔叔很少夸人的。” 威里斯没接话。他把最后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咽下去,然后拿起勺子,继续喝汤。 晚上,威里斯回到房间,坐在桌前,翻开鲁温给他的新书——《高阶算术》。他已经学到了比例和合金配方,书上说铜和锡的比例不同,青铜的硬度和韧性也不同。他想到瓦雷利亚钢——那不只是钢,是合金。铁、碳,还有別的元素。书里没写,但学城的记录里应该有。 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炉膛里的火快灭了,他加了几根柴,吹了几下,火苗又窜了起来。 他躺在床上,盯著头顶的横樑。今天班扬说“长城需要这样的人”,奈德说“他不能去”。威里斯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他只知道,明天还得早起。 他闭上眼睛。 第13章 启程 威里斯十五岁了。 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他记不清自己读了多少本书,也记不清在训练场上挥了多少次剑。日子像炉膛里的木炭,烧著烧著就短了一截,等回过神来,已经攒了一摞读完的笔记、一把用得发白的铁芯木剑、和一双比同龄人大出两圈的手。 他又长高了,两米一五。站在人群里,他需要低头才能看到別人的脸。肩膀宽得进门要侧身,手臂粗得旧外套的袖子接了三截还是短。老奶妈眼睛花了,穿不了针了,他自己找裁缝做了两件新外套。 北境的冬天似乎永远过不完。雪化了又落,落了又化,狼林的树梢偶尔冒出点绿意,很快又被雪盖住。临冬城的人说,今年冬天不算长,才三年。 这三年里,很多人变了。 罗柏十岁了,剑术在罗德利克的教导下突飞猛进。他已经能用钝剑和席恩对打不落下风,偶尔还能贏琼恩一招半式。贏了也不喊了,只是抿著嘴笑一下,然后收剑站好。 琼恩也十岁。他和罗柏一样高,但更瘦,肩膀还没完全打开。他的剑术比罗柏更稳,出手更准,但力气差一些。罗德利克说他“有天赋,需要多吃肉”。琼恩听了,吃饭的时候多啃了两块麵包。 席恩十五岁,和威里斯同岁,但矮了一个头。他的剑术一般,射箭倒是同龄人中最好的。 艾莉亚七岁了。她不再像小时候那样满院子爬,而是整天跟在琼恩后面跑,缠著他教她练剑。琼恩被她烦得不行,用威里斯打的小短剑教了她几个基本动作。艾莉亚学得很认真,一剑一剑地劈,劈到手抖也不停。凯特琳夫人看到了,皱了皱眉,把艾莉亚叫走了。威里斯远远听到凯特琳说“淑女不该拿剑”,艾莉亚顶了句嘴,被关了禁闭。第二天她又跑出来了。 艾莉亚最喜欢缠的人其实是威里斯。每次看到他,她就跑过来,张开双臂。“威里斯!举我!”威里斯就蹲下来,一只手托住她的腰,把她举到肩膀上。艾莉亚坐在他肩膀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威里斯,你带我出去玩吧!”艾莉亚晃著腿说。 “不去。” “为什么?” “外面冷。” 艾莉亚缠了他好几次,他都不鬆口。艾莉亚气得拍他的脑袋,他也没反应。最后艾莉亚自己跳下来,嘟著嘴跑了。 布兰五岁。他喜欢爬墙,爬到主堡的塔楼顶上,坐在城垛上看远处的狼林。威里斯有一次在训练场上看到布兰爬武器架,三步就窜到了顶。他站在下面,看著那个小小的身影掛在架子上晃来晃去。布兰从架子上跳下来,落在他面前,仰著头。 “你接住我!” 威里斯没来得及伸手,布兰已经稳稳落在地上了。 “你下次再爬这么高,我就不站在下面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摔。” 布兰歪著头想了想,笑了。“你骗人。你每次都在。” 威里斯没说话。他伸出手,把布兰头髮上的木屑拍掉。布兰抓住他的手指,晃了晃。“你走了谁接我?” 威里斯没回答。布兰鬆开手,跑了。 瑞肯三岁。他话还说不利索,但已经会跑了,跟在布兰后面满院子跑,跑著跑著就摔了,爬起来继续跑。 吃饭的时候,威里斯坐在长桌末端。他的盘子堆得比谁都高,吃得比谁都快。罗柏和琼恩还在掰麵包,他已经把第一盘燉菜喝完了。盖奇给他盛第二盘的时候,罗柏才咬了一口牛肉。 威里斯吃完了就坐著,看著其他人吃。他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什么表情。罗柏有一次嘟囔:“他吃完了盯著我们的碗,谁还敢闹。”琼恩在旁边闷声说:“你少说两句,赶紧吃。”罗柏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扒饭。 威里斯听到了,没反应。他只是在等。 老奶妈老了。 她七十一了,背弯了,走路慢了,眼睛也花了。她不再去厨房帮忙了,每天坐在小石屋的壁炉边,织毛衣,剥蒜,打盹。威里斯每隔几天去看她一次,带点甜饼。老奶妈吃著甜饼,眯著眼睛看他,说一句“你又高了”,然后继续打盹。 密肯也老了。他的头髮白了,脸上的皱纹多了,但手还稳,菸斗还叼著。他的铁匠铺生意越来越好,用威里斯的摺叠锻打法打的武器供不应求。他雇了两个学徒。威里斯偶尔去看一眼,密肯叼著菸斗,头也不抬。“来了?坐。”威里斯就坐在门口,看密肯打铁,看一会儿,站起来,走了。 鲁温学士更老了。他的头髮全白了,走路的时候拄著拐杖,但眼睛还是亮的。他教威里斯读完了藏书室里所有关於冶金、炼金和算术的书。威里斯学得很快,鲁温已经没什么可教的了。 “你该去学城了。”鲁温有一次说。 威里斯低下头。“一个月左右就出发。” 那天傍晚,威里斯在主堡的书房找到了奈德。 “大人,我想一个月后去学城。” 奈德靠在椅背上,看著威里斯。威里斯十五岁,两米一五,肩膀宽得像一扇门。奈德想起这个孩子刚来时的样子——胖乎乎的,一锤子把冷铁砸裂了。后来在训练场上,没人打得过他。有一次临冬城守卫搞比武,威里斯没报名,但罗德利克让他上去试试。他一口气贏了五个,最后一个被他轻轻推了一下,连人带盾飞出去三米。从那以后,没人再跟他打了。奈德本来想亲自下场试试,但看了那几场之后,默默把剑掛回了墙上。 “你准备好了?”奈德问。 “准备好了。” 奈德点了点头。“学城那边,我已经让人打听了。你需要一封介绍信。” “是,大人。” “四年。不管学不学得会,四年后回来。” 威里斯低下头。“遵命,大人。” 奈德站起来,走到窗边。“你去了学城,学了瓦雷利亚钢的打法,回来干什么?” “回来打剑。给临冬城打。” 奈德转过身,看著他。“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的人,战场上比铁匠铺里有用?” “知道。” “那你还去学城?” “学完了回来,打的剑比现在好。战场上用我打的剑的人,比我自己上战场有用。” 奈德沉默了一会儿。“你有没有想过,留下来,给我当侍卫?” 威里斯抬起头。 “临冬城需要一个侍卫副队长。你合適。等我老了,罗柏接位,你就是他的侍卫队长。” 威里斯沉默了几秒钟。“大人,我还是想去学城。” 奈德看著他。“学了回来,还愿意当这个侍卫队长吗?” “愿意。” 奈德点了点头。“那你去。四年后回来,再说这事。”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纸,上面盖著冰原狼印章。“这是给你的身份证明。你是临冬城铁匠学徒出身,现在是我的侍从。拿著这个,学城的人不会拦你。路上遇到麻烦,也能管点用。” 威里斯接过羊皮纸,折好放进內袋。 奈德没有坐下,而是走到窗边,背对著他,沉默了一会儿。 “本来,”奈德慢慢地说,“以你的本事,我可以册封你当骑士。” 威里斯愣了一下。 “你的剑术、力气、忠诚,当骑士绰绰有余。”奈德转过身看著他,“但学城那地方规矩多。册封了骑士,你就是贵族身份。学城收贵族学徒,要查三代家世,还要交一大笔保证金。你的出身经不起查,我也懒得替你去打点。” 威里斯低下头。“是,大人。” “你现在这样正好。”奈德说,“铁匠学徒出身,史塔克家的侍从。学城的人不会为难你,你也不用应付那些贵族子弟的废话。等你在学城学完了,回来再说册封的事。” 威里斯抬起头。“谢大人。” 奈德摆了摆手。“去吧。四年。活著回来。” “遵命,大人。” 威里斯转身走出书房。 走之前,威里斯算了一笔帐。 密肯给他结过两次帐。第一次是两年前,卖剑的钱抽一成,分了八十枚金龙。第二次是去年年底,生意好了,分了九十枚。加上零零散散的一些,总共不到两百枚。他花了一些——买布料做衣服、托密肯从君临买钢坯、添置路上用的东西。现在手头还剩一百五十枚金龙,装了两小袋,一袋缝在外套內衬里,一袋塞在马背的行李中。 他掂了掂那袋钱,沉甸甸的。够路上用了,到了学城也够活一阵子。不够再说。 走之前,威里斯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托密肯从君临买来的两块特殊钢坯,花了三十枚金龙。那钢的成色是他见过最好的。密肯说,那两块料够打两把双手巨剑。 连续三天晚上,他等所有人都睡了之后,一个人去了铁匠铺。 他打了一把刀。 刀身笔直,长一米四,宽四指,厚一厘米。普通长剑的刀背不过三四毫米,他用密肯的剑试过,轻轻一挥,剑身就弯了。这把不会。刃线清晰锐利,刀尖尖锐,通体亮银色,打磨得极其光滑。 刀柄长六十厘米,加上护手和柄头,整刀刚好两米。刀柄缠绕著绿白相间的格纹绑带,防滑,握感扎实。护手不是北境人惯用的十字形,而是一种更复杂的结构——他用废铁皮敲出了齿轮和卡扣的形状,一块一块地拼起来,铆接,打磨。亮银色,边缘嵌著几块青绿色的装饰。末端的柄头是圆润的银色金属,同样嵌著青绿色的细节点缀。 他把两块特殊钢坯反覆摺叠锻打了十二次,四千零九十六层。那是这种材料的极限。刀身的纹路细密得像头髮丝,对著光看,水波纹一层一层。 握在手里,重心在护手前三寸,不偏不倚。他挥了一下,刀身切开空气,没有声音——太快了,空气来不及发出声响。 他把刀用旧布裹好,塞进一个长木匣里,钉死,放在床底下。不打算给任何人看。被缠上太麻烦。 走的那天早上,天灰濛濛的,雪停了。威里斯牵著马站在城门口,马背上绑著那个长木匣。 老奶妈拄著拐杖站在旁边。“那是什么?” “刀。” 老奶妈没再问。 琼恩来了。“四年?” “四年。” “到了学城给我写信。” “好。” 琼恩解下腰间的短剑举起来。“我一直带著。” 威里斯看了一眼。“好好练。” 罗柏跑过来,塞给他一块布包著的烤牛肉。“路上吃。” “谢谢。” 罗柏仰著头。“你回来的时候,我要比你高了。” 威里斯看了他一眼。“那你努力吧。” 席恩站在远处,叼著草。威里斯看了他一眼,他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罗德利克站在城门口。“別在外面丟临冬城的人。” “是,爵士。” 密肯叼著菸斗站在铁匠铺门口,没走过来。威里斯远远地看了他一眼,密肯点了点头,转身进铺子了。 鲁温拄著拐杖站在主堡台阶上。威里斯对他鞠了一躬。 布兰跑过来。“你回来给我打剑!” “好。” 艾莉亚握著短剑站在旁边。“威里斯,你带我一起去吧!” “不行。” “为什么?” “你去不了。” 威里斯蹲下来,平视著艾莉亚。“你好好练剑。等我回来,看你能贏我不。” 艾莉亚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她伸出手小指。威里斯愣了一下,也伸出小指,和她勾了一下。 威里斯去主堡书房向奈德辞行。 奈德坐在书桌后面,放下手里的信纸。“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大人。” 奈德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著他。“四年。活著回来。” 威里斯低下头。“遵命,大人。” 奈德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胳膊。“去吧。” 威里斯转身走出书房。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他穿过主堡大门,走到城门口,翻身上马。夏尔马打了声响鼻,蹄子在石板上刨了两下。他拉了拉韁绳,马转过身,朝城门走去。 走出城门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人影越来越小。琼恩还在挥手,罗柏也挥手,布兰追了几步被女僕追上,艾莉亚站在原地,举著小短剑朝他挥了挥。 威里斯转过头,看著前方。大路在雪地里延伸,通向南方。三千公里,去旧镇,去学城。 他拉了拉韁绳,马加快了脚步。 第14章 南行 威里斯离开临冬城的第七天,过了颈泽,进入河间地。天气暖了,雪变成了雨,雨不大,细蒙蒙的,打在脸上凉丝丝的。他把外套的兜帽拉起来,骑著马慢慢走。大路两边是田野,刚翻过土,黑色的泥巴里冒著绿芽。 他不急。四年时间才刚开始,早到学城也是等,晚到也是等。他每天走七八十里,天黑前找客栈住,天一亮就出发。马不累,他也不累。只是无聊。一个人骑马走一天,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试著跟马说话,马不理他。 骑马的时候,他的脑子里总是不自觉地浮现出一些画面。不是临冬城的画面——是另一个世界的。屏幕上的泰伦虫族,爆弹枪的轰鸣,链锯剑的锯齿声。他想起自己猝死前玩的最后一局游戏,操控的泰图斯连长在虫群中杀出一条血路。那时候他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坐在电脑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肌肉线条分明,皮肤光滑,几乎看不到毛孔。他握了握拳,骨节咔咔作响。他知道自己有多强,但没真正试过极限。在临冬城不敢试,怕嚇到人。 第十二天,他在一片树林里遇到了逃兵。不是一两个,是十来个。从守夜人队伍里跑出来的,躲在树林里打劫过路的人。威里斯骑著马进了树林,路越来越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橡树。他听到头顶有鸟叫,脚底下有落叶,沙沙的。走了不到一里地,前面忽然横著几根砍倒的树,挡住了路。 他勒住马,停了一下。然后从马背上跳下来,把马拴在树上,脱下外套,叠好放在马背上。从木匣里拿出刀,插在腰带上。他没穿皮背心——光著上身。 他想试试。试试这具身体的极限。 他提著刀走过倒木,站在路中间。不一会儿,两边的树林里钻出十几个人。他们穿著破烂的守夜人黑衣,有的还戴著锈跡斑斑的铁盔,手里拿著短剑、斧头、弓箭。领头的是一个瘦高的男人,脸上有疤,缺了一只耳朵。 缺耳男人上下打量了威里斯一眼。两米一五,光著上身,站在路中间像一棵树。他的目光落在威里斯腰间的刀上,又看了看他的身体——没有伤疤,皮肤光滑,肌肉结实。 “把刀放下,钱留下,人可以走。”缺耳男人说。 威里斯没动。“你们一起上吧。” 缺耳男人皱了一下眉。“你说什么?” “我说你们一起上。用刀砍我,用箭射我。”威里斯张开双臂,“我想看看我能不能挡住。” 缺耳男人盯著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他转头对身后的人说:“这大个子疯了。” 那几个人也笑了。但威里斯没笑。他的表情太平静了,平静到让人笑不下去。缺耳男人收了笑,挥了一下手。四个人拿著短剑衝过来,两个人举著弓箭退到后面,拉弓搭箭。 第一个人衝上来,双手握剑,狠狠劈在威里斯的肩膀上。“咚”——不是利刃切开皮肉的声音,是重物砸在硬物上的闷响,像铁锤砸石头。剑刃崩了一个口子,威里斯的手臂上留下一道白印。那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又看了看威里斯的肩膀,嘴巴张著,手开始抖。 第二个人从侧面砍向他的肋骨。“咚”——又是一声闷响,比第一声更沉。剑刃卷了,他的皮肤只红了一下。那人握著卷刃的剑退了一步,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第三个人咬著牙,双手握剑刺向他的肚子。剑尖顶在威里斯的腹部,顶不进去,滑向一边,在他腰侧划出一道白痕。“嗤——”剑刃擦过皮肤的声音,像刀磨石头。那人用力过猛,整个人往前栽了一步,差点撞到威里斯身上。 第四个人举著剑,站在三步外,愣愣地看著威里斯,不知道该砍哪。他的剑还在半空中,手在抖,剑尖晃来晃去。 威里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肋骨、肚子。没有伤口。连皮都没破。只有几道白印,正在慢慢消退。他摸了摸肩膀,不疼。 “用力点。”他说。 那四个人对视了一眼,脸都白了,腿肚子在发抖。 后面射箭的两个人鬆了弦。两支箭飞过来,一支钉在威里斯的胸口。“叮”——箭头撞在皮肤上,像撞在铁板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箭尖歪了。另一支射在他脖子上,也弹开了,只留下一道红点。 威里斯低头看著掉在地上的箭,又看了看那两个射箭的人。他们张著嘴,弓还举著,手在抖。 “行了。”威里斯说。他拔出腰间的刀,刀身笔直,两米长,亮银色,在树荫里泛著冷光。他双手握刀,身形旋动一圈,刀锋划出一道凌厉圆弧。四人腰间齐齐开裂,上半身轰然滑落,下半身兀自僵在原地。滚烫的鲜血骤然喷涌,溅满他的脸颊与衣衫,温热而腥烈。 他驻足看著地上的血跡,鲜血渗入落叶,將枯黄的叶片染成暗沉之色。那四人断裂的上半身仍在微微抽搐,嘴巴开合不定,双目圆睁。一旁射箭的两人见状,当即转身狂奔。 威里斯俯身拾起两块石头,隨手掂了掂,旋即猛然掷出。石块裹挟著尖锐破空声,飞越四十余步距离,精准砸在两人后脑。两声闷响过后,二人扑倒在地,再无动静。 余下之人魂飞魄散,四散奔逃。威里斯並未追赶,只是立在林间,任由浓重的血腥气钻入鼻腔。那气味刺鼻浓烈,混杂著泥土与腐叶的气息,让他胃部一阵翻涌。並非心理不適,纯粹是生理上的难忍,他忍不住乾呕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能吐出。 他把刀在尸体上擦乾净,插回刀鞘,提著刀走到马旁边。马闻到他身上的血,退了两步,打了个响鼻。他把刀收进木匣,翻身上马。 骑了一刻钟,他闻到身上的味道还在,受不了了。他看到路边有一条小河,翻身下马,脱了衣服,走进河里。河水凉得刺骨,他把头埋进水里,搓了搓头髮,搓了搓脸,搓了搓脖子,搓了搓身上的血痂。血被水冲走,顺流而下,河水红了一片,很快又清了。 他洗完澡,穿上乾净的衣服,把脏衣服扔进河里冲了冲,拧乾,绑在马背上。脏衣服上还有血味,但比刚才好多了。他翻身上马,继续走。 第二十天,他遇到了一伙山贼。 不是逃兵,是真正的山贼,盘踞在路边的一个废弃磨坊里。威里斯经过的时候,他们从磨坊里衝出来,十二个人,骑著马,举著刀剑。领头的是一个胖子,鬍子拉碴,穿著一件锈跡斑斑的胸甲。 威里斯把马拴在路边的一棵树上,脱下外套,叠好放在马背上。从木匣里拿出刀,握在手里。光著上身站在那里。他的身上乾乾净净,没有伤疤,只有光滑的皮肤和结实的肌肉。 胖子勒住马,看了他一眼。两米一五,光著上身,手里一把两米长的亮银色直刀。他的目光从威里斯的脸上移到他的身上——没有伤疤,没有血跡,皮肤光滑得不像活人。 胖子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在河间地混了十几年,见过狠人,见过猛人,见过不要命的,但没见过这样的。一个身上没有一道伤疤的人,要么从来没打过架,要么打了架从来不会受伤。看他的眼神,不像第一种。 他想起前几天路过的一个商人说过,南边的树林里有十几个守夜人逃兵被人杀了一半,逃了一半。杀人的是个大个子,光著上身,用一把长刀,杀人不眨眼。胖子当时不信,现在信了。这个人的眼神太平静了,不是杀过人的那种平静,是根本不在乎的那种平静。 胖子又看了看威里斯手里的刀。那刀太长了,普通人根本挥不动。但那个大个子握著它,像是握著一根树枝。刀刃上乾乾净净,没有血,但胖子知道,那只是擦过了。 “你走吧。”胖子说。 威里斯没动。 “我说你走吧。”胖子调转马头,对身后的人说,“走。” 那十一个人跟著他跑回了磨坊。威里斯站在那里,握著刀,看著他们的背影。他把刀收好,穿上外套,翻身上马。 又走了十几天,威里斯终於看到了参天塔。 那天天气很好,万里无云。大路从一片麦田中间穿过,麦苗刚长出来,绿油油的。远处地平线上,有一个细长的影子,像一根针插在天边。他眯著眼睛看了很久,才看出来是一座塔。 参天塔。旧镇的標誌。 他勒住马,站在路边,看著那座塔。塔很高,高到顶端已经看不清了。塔顶有一团橘红色的光,即使在白天也看得到——那是永不熄灭的火焰。 他看了很久,然后继续走。 又走了两天,他才到了旧镇城门外。城墙是灰白色的石砖砌的,很高,城门很大,能容两辆马车並排通过。城门口有很多人,进进出出,推著车,牵著马,抱著孩子。威里斯牵著马,挤在人群里,慢慢地走进城。 街道很窄,两旁是石砌的房子,店铺一个挨著一个,卖布料的、卖香料的、卖武器的、卖书的。人很多,声音很杂。他抬头看了一眼参天塔,塔顶的火焰在天上烧著,像一个燃烧的星星。 他牵著马,朝学城的方向走去。 第15章 学城 威里斯牵著马,站在学城的铁柵栏门前,仰头看著门楣上刻著的那句话:“我们照亮前路。”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个方形的石砌院子,地上铺著青石板,缝隙里长著青苔。院子四周是灰白色的石楼,窗户窄小,墙壁上爬著枯藤。参天塔的阴影投下来,把半个院子罩在暗处。院子的另一头有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两人合抱,树冠光禿禿的,还没发芽。 一个穿灰色学士袍的老人站在树下,手里拿著一本书,正在翻看。他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了威里斯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不是惊讶,是那种见多了怪人之后的平淡。 “找谁?”老人问。 “找首席学士维林。我是临冬城来的,有介绍信。” 老人合上书,走过来。他走到威里斯面前,仰著头看他。威里斯比他高一个头不止,老人需要把脖子仰到最大角度才能看到他的脸。 “你多大了?” “十五。” “十五岁长这么高?”老人摇了摇头,伸出手。“信呢?” 威里斯从內袋里掏出奈德给的羊皮纸,递过去。老人看了看信上的冰原狼印章,又看了看威里斯。 “你是史塔克家的侍从?” “是。” “跟我来。”老人把信还给他,转身朝主楼走去。威里斯把马拴在树下的石柱上,解下背后的长木匣,抱在怀里,跟著老人走进去。 维林学士的书房在三楼。老人带他上去,敲了敲门。 “进来。” 老人推开门,侧身让威里斯进去,自己走了。 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到天花板塞满了书。空气里有墨水和旧皮革的味道,还有一点发霉的甜味。壁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屋子里暖烘烘的。一个身穿灰色学士袍的老人坐在书桌后面,头髮花白,眼睛却很亮。他的脖子上掛著一条由多种金属组成的项炼,比门口那个老人的粗得多。 首席学士维林。 维林抬起头,看著威里斯。他的目光从威里斯的脸上移到肩膀上,又移到手臂上,最后落在他抱著的长木匣上。他没有问木匣里是什么,只是伸出手。 “介绍信。” 威里斯把羊皮纸递过去。维林看了一遍,放下信纸,靠在椅背上。 “史塔克大人说你想查阅关於瓦雷利亚钢的记录。” “是,学士。” “你知道那些记录是用古瓦雷利亚语写的吗?” “知道。我会古瓦雷利亚语。” 维林的眉毛动了一下。“你学多久了?” “三年。鲁温学士教的。他先教我通用语读写,然后教我古瓦雷利亚语的语法和词汇。他说我学得快,三年就能读书了。” 维林沉默了一会儿。他看著威里斯,灰色的眼睛里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上面抽出一本厚厚的手稿,翻了几页,递给威里斯。 “读一下这一段。” 威里斯接过手稿。纸页发黄,字跡潦草,是古瓦雷利亚语的。他扫了一眼,开始读。声音低沉,语速不快,但每个词都读对了。读完,他把手稿递迴去。 维林没有接。他看著威里斯,沉默了几秒钟。 “你確实会。鲁温教得不错。” 威里斯没说话。 维林把手稿放回书架,走回书桌后面坐下。“瓦雷利亚钢的记录,学城確实有。但不是谁都能看。你需要通过几项考试——古瓦雷利亚语、冶金基础、炼金术基础。通过了,才能进档案室。” “好。” “你不问问考什么?” “问了也要考。不如直接考。” 维林嘴角动了一下。“你住在哪?” “刚到旧镇。还没找地方。” 维林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扔给他。“学城有给学徒住的房间。东翼,二楼,靠窗那间。一个月一枚银幣,从你的钱里扣。明天上午,考试。別迟到。” 威里斯接过钥匙。“谢学士。” 他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维林喊住了他。 “你那木匣里装的什么?” “刀。” “什么刀?” 威里斯想了想。“自己打的。” 维林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威里斯推门出去了。 东翼二楼靠窗的房间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户对著学城的內院,能看到参天塔的塔顶。威里斯把木匣放在桌上,解开绳子,打开盖子。刀静静地躺在里面,亮银色的刀身在烛光里泛著寒光。 他把刀拿出来,放在桌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去,盖上盖子,钉好。 他躺到床上。木板吱呀了一声,比临冬城那张硬。他盯著天花板,听外面海鸥的叫声。旧镇比临冬城暖和多了,窗户开著,风吹进来,带著海水的咸味。 他想家了。不是想临冬城,是想那个地方。小石屋,壁炉,老奶妈,密肯,琼恩,罗柏。他知道自己不能回去。四年。才刚过了一个月。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考试。 第二天上午,威里斯准时到了维林的书房。 维林已经在等他了。桌上摆著三张羊皮纸,上面写满了题目。 “先考古瓦雷利亚语。把这几段翻译成通用语。” 威里斯坐下来,拿起羽毛笔。他写得很慢——不是不会,是怕写太快让维林觉得奇怪。但他还是写完了。维林看了看他的答案,没说话,放在一边。 “冶金基础。钢的含碳量是多少?怎么区分高碳钢和低碳钢?淬火介质对钢的硬度有什么影响?” 威里斯一个一个地答。他把从鲁温那里学来的、从密肯那里看来的、从自己实践中总结出来的东西,儘量说得像个学生,不显得太专业。维林听著,偶尔问一句,威里斯答了。维林没再问。 “炼金术基础。铜和锡的比例不同,青铜的性能有什么变化?” 威里斯答了。他把鲁温笔记里学到的內容复述了一遍,不多不少。 维林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看著威里斯。 “你通过了两门。古瓦雷利亚语和冶金基础。炼金术勉强及格。” 威里斯没说话。 “档案室里的记录,你可以看。但不能带出来,不能抄写,不能损坏。每天只能看两个时辰,下午。上午你还是得学其他东西——算术、天文、草药,学城的学徒都要学。” “好。” 维林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羊皮纸,上面写著一行字。“这是你的许可。拿著这个去档案室,看门的会让你进去。” 威里斯接过羊皮纸,折好放进內袋。 “还有,”维林说,“你那个刀,別带到档案室去。” “不会的。” 威里斯转身走了。 下午,威里斯去了档案室。 档案室在地下一层,门是铁的,又厚又重。看门的是一个老学士,鬍子白了,戴著一副厚厚的眼镜,看人的时候像在瞪你。威里斯把许可递给他,老学士看了看,把门打开了。 “两个时辰。”老学士说,“超了就锁门。” 威里斯走进去。档案室不大,四面墙都是铁架子,架子上摆著手稿和书籍。空气里有一股霉味,还有淡淡的墨水味。壁炉里的火烧得很小,光线昏暗。 他走到架子前,开始找。 瓦雷利亚钢的记录不多,只有几本手稿和一本厚书。他先翻开那本厚书——书皮是黑色的,上面没有字。第一页写著“瓦雷利亚钢锻造技艺”,下面有一行小字:“根据学城歷代学士的研究整理,部分內容为推测,仅供参考。” 他翻下去。书里记录了瓦雷利亚钢的化学组成——铁、碳,还有一种未知的金属元素,代號“x”。书里说,这种元素来自瓦雷利亚的龙石矿,是瓦雷利亚钢硬度和韧性的关键。但学城没有这种矿石,所以无法復现。 他翻到后面,看到了一张图。图上是瓦雷利亚钢的微观结构——层状,一层一层,比他用摺叠锻打法打出来的细密得多。图下面写著:“疑似藉助龙焰与血魔法,使不同金属在极高温下融为一体,非普通锻打可达。” 威里斯把图看了好几遍,记在心里。他合上书,又翻了翻其他手稿。手稿里有一些实验记录——学城的学士们尝试用各种方法復现瓦雷利亚钢,都失败了。失败的原因归纳起来有两种:温度不够,材料不全。 他看了看墙上的计时沙漏,沙子快流完了。他把书放回架子上,走出档案室。 老学士看了他一眼。“明天再来。” 威里斯点了点头。 日子就这样过著。上午上课,下午看书,晚上整理笔记。 算术课在学城东翼的一间大教室里。上课的是一个年轻学士,戴著厚厚的眼镜,说话很快。他在黑板上写满公式,转身解释,然后让大家做题。威里斯坐在最后一排,前面的学徒挡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歪著头看黑板。他做算术很快,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前世学过。二元一次方程、几何证明、比例计算——这些他在初中的时候就学过了。现在只是换个语言重新学一遍。 做完题,他把石板放在桌角,等著下课。旁边的学徒偷偷看了一眼他的答案,又看了看自己的,皱了皱眉,改了。威里斯没说话。 下课后,那个学徒追上来。“你是新来的?” “嗯。” “你以前学过算术?” 威里斯想了想。“学过一点。” “在哪学的?” “北境。” 那个学徒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再问,走了。 天文课在参天塔的底层。导师是一个乾瘦的老学士,说话有气无力,指著星图讲星座的位置和季节的变化。威里斯对这些不感兴趣,但记下来了。草药课在学城的花园里,导师带著他们认识各种草药,讲它们的功效和毒性。威里斯把学到的知识和鲁温教的对比,发现学城的更细,但有些地方反而不如鲁温的实用。 炼金术课在实验室里。导师是一个禿顶的中年人,叫贝勒,脾气不好,说话冲。他带著学徒们配试剂、加热、蒸馏,但从不解释为什么要这么做。威里斯在实验室里烧火,拉风箱,看炉温。贝勒看了他一眼,说“你倒是会烧火”,威里斯没说话。 威里斯渐渐发现,学城教的东西,到某个程度就停了。冶金课不讲瓦雷利亚钢,草药课不讲外科手术,天文课不讲星象预言,炼金课不讲野火的精確配方。每一门课都有一个天花板,到了就收,绝不多教。 他问过贝勒。 “你想学什么?”贝勒正在配一种蓝色溶液,头都没抬。 “野火的配方。” 贝勒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他。“你从哪听说的?” “路上。一个商人说君临的炼金术士公会会做野火。” “那是公会的事,不是学城的事。”贝勒把溶液倒进烧瓶里,盖上塞子。“野火是武器,学城不教武器製造。你打铁的事,我不管。但在实验室里,你只管烧火,別问配方。” 威里斯没再问。但他知道,不是学城不会,是不教。 有一天,威里斯在档案室翻到一本旧手稿。手稿的作者是一个几百年前的学士,叫埃德温。埃德温在序言里写道: “学城从不传播知识,只传播『被允许的知识』。真正的知识——能改变世界的那种——被锁在地下室的铁箱里,或者被烧掉了。因为那些知识一旦流出,学士就不再是唯一的光。” 威里斯把这段话读了三遍,然后把书放回架子上。 他想起自己在临冬城的铁匠铺里,一个人打铁,一个人琢磨,没人教他,没人告诉他“这个不能做”。他把两块不同含碳量的钢坯叠在一起,烧红,锻打,再叠,再打。打出来的剑身上有纹路,比普通钢剑硬,比普通钢剑韧。他以为这是正常的——学东西,琢磨,做出来,就这么简单。 现在他知道,这不正常。不是他的做法不正常,是这个世界不正常。知识被锁著,被藏著,被烧掉。普通人没资格学,也没机会学。他能学到,是因为他穿越前就有知识储备,穿越后又有机会接触到鲁温和密肯。换了另一个铁匠学徒,一辈子都別想学会摺叠锻打。 他不敢说自己在临冬城做的事。不是怕被罚,是怕麻烦。学城的学士们如果知道他掌握了摺叠锻打,並且已经教给了北境的铁匠,会有两种反应:要么拉拢他,让他闭嘴;要么排斥他,说他是个威胁。无论哪一种,都会影响他看瓦雷利亚钢的记录。他来学城是为了学东西,不是为了吵架。 所以他保持沉默。上课的时候,他故意把冶金知识说得和书上一样,不多不少。贝勒问他“你以前打过铁吗”,他说“打过”,贝勒问“用什么方法”,他说“普通锻打”。贝勒没再问。 但威里斯知道,学城迟早会知道。密肯打的剑已经卖到了白港、君临、旧镇。那些剑上的纹路,一看就不是普通锻打。学城的商人们会买,学士们会看到,会研究,会派人去查。到时候,他的麻烦就来了。 他不打算跑。跑也没用。他只是在心里算著时间,能拖多久拖多久。先把瓦雷利亚钢的记录读完,把有用的知识装进脑子,其他的到时候再说。 有一天,威里斯在学城的院子里遇到了一个老头。 老头穿著破旧的灰色袍子,头髮乱糟糟的,手里拿著一根拐杖。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眯著眼睛晒太阳。威里斯路过的时候,老头忽然开口了。 “大个子。” 威里斯停下来,看著他。 “你是新来的学徒?” “是。” “哪个导师的?” “维林学士。” 老头哼了一声。“维林那老东西,还活著呢?” 威里斯没说话。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多大?” “十五。” “十五岁长这么高?你吃什么长大的?” 威里斯想了想。“肉。” 老头笑了。他笑的时候露出几颗黄牙,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你倒是老实。”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知道埃德温吗?” 威里斯愣了一下。“那个几百年前的学士?” “你读过他的东西?”老头的眼睛亮了一下。 “在档案室读过。他写学城只传播『被允许的知识』。” 老头盯著他看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这次笑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只有嘴角动了一下。“埃德温那老东西,写了那么多,学城一本都没留。你看到的那本,是从地下室翻出来的漏网之鱼。维林要是知道你看过,非把你赶出去不可。” 威里斯没说话。 老头把拐杖在地上敲了敲。“知识就是权力。学城要的是权力,不是知识。埃德温几百年前就看透了,维林到现在还不承认。” 他站起来,拄著拐杖,慢慢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你那把刀,別给任何人看。尤其是维林。” 威里斯站在原地,看著老头的背影消失在墙角。他不知道老头是谁,但他知道,老头说的和埃德温写的一样。几百年前就有人看透了,几百年后还是没变。 晚上,威里斯回到房间,从枕头底下翻出自己在临冬城写的那本笔记。笔记里记录了摺叠锻打的详细步骤、淬火的温度控制、回火的时间。他翻了几页,又合上,塞回枕头底下。 他想起密肯说的那句话:“你那一成,攒了不少了。” 想起奈德说的那句话:“你倒是想得远。” 想起老奶妈说的那句话:“你跟你曾曾祖父一个样。” 他不觉得自己有多远。他只是觉得,该做的事就要做。该学的就要学。该教的就要教。至於学城同不同意,那是他们的事。他不在乎。 窗外的参天塔还在烧著,橘红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他盯著那团光,想著今天遇到的那个老头。老头说“別给任何人看”。他早就知道。他从第一天就知道,这把刀不能让学城的人看到。不是怕被没收,是怕被研究。学城的学士们看到那把刀,会看出摺叠锻打的痕跡,会猜出他的方法,会追查来源。到时候,密肯的生意、奈德的守卫装备、北境的武器优势,全都会暴露。 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纹还是那几道,他数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第16章 暗火 威里斯在学城住了五个月,把档案室里所有关於瓦雷利亚钢的记录都读完了。 不是很多。五本手稿、两本厚书、十几页散乱的笔记。大部分內容重复,少部分互相矛盾。他把有用的信息整理成一份笔记,写在一沓羊皮纸上,钉在一起,塞在床板下面。 瓦雷利亚钢的核心问题有两个。温度——需要龙焰,普通炉火远远不够。材料——需要瓦雷利亚的龙石矿,学城只有一小块,还是几百年前带回来的,锁在地下室里不让碰。 但他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记录里反覆提到“科霍尔”,说那里的铁匠能重铸瓦雷利亚钢,但怎么重铸、用什么方法,一个字都没写。他问过维林学士,维林说:“科霍尔的事,学城不记录。”他问贝勒,贝勒说:“你问那么多干什么?”没有人愿意告诉他。 他想起院子里那个老头。那个知道他带了刀、知道埃德温手稿、警告他“別给任何人看”的老头。马尔温。他说自己叫马尔温,是学城的博士,研究那些被枢机会禁止的东西。 威里斯决定去找他。 马尔温的房间在学城西翼的角落里,不大,比威里斯那间还小。墙上掛著几张星图,桌上堆满了书和手稿,地上还有一摞,摞得快倒了。威里斯敲门进去的时候,马尔温正坐在桌前,对著一根蜡烛发呆。蜡烛的火焰是蓝色的,不是普通的橙黄色。 “进来。”马尔温头都没回。 威里斯走进去,站在桌边。马尔温把蜡烛吹灭,转过身,看著他。 “你来了。”马尔温说,“我等你很久了。” “你知道我要来?” 马尔温没回答,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 威里斯坐下来。凳子太小了,他坐上去,膝盖顶著桌底,往后退了退。 “你读了档案室里的瓦钢记录?”马尔温问。 “读完了。” “有什么想法?” “温度不够,材料不全。科霍尔能重铸,但学城的记录里没写怎么重铸。” 马尔温把拐杖在地上敲了敲。“不是没写,是不敢写。科霍尔的秘术,学城偷窥过,被砍了手赶出来。波尔学士的事,你知道吗?” 威里斯摇头。 “几十年前,波尔学士去科霍尔,想刺探重铸瓦钢的秘法。他被抓住了,砍了一只手,鞭打一顿,扔出了城外。回来后写了份报告,枢机会看了,锁起来了,不让人看。” “锁在哪里?” 马尔温站起来,走到书架前,从最上面抽出一本薄薄的手稿,递给威里斯。“这是波尔学士的报告抄本。我留了一份。” 威里斯接过手稿,翻开。扉页上写著一行字:“科霍尔秘铁匠——波尔学士调查报告,严禁外传。”他翻到里面,读到了关於重铸过程的描述:炉火需烧至铁坯发白,表面起波纹,方可锻打。普通木炭不可及,需用龙晶粉掺入炭中,火势可增倍。锻打时需念古瓦雷利亚语咒文,一字不可错。错则钢裂。每熔一次,需以活人之血淬火。血愈热,钢愈韧。 威里斯把这三段读了三遍,然后合上手稿。 “血祭?”他抬起头。 “是血祭。”马尔温淡淡开口,“科霍尔的秘传铁匠,锻铸瓦雷利亚钢时,会以奴隶之血辅以秘法。波尔学士曾在报告中提及此事,只是被枢机会刪去,未曾公之於眾。” 威里斯沉默了一会儿。“所以瓦钢是打不出来的。只能重铸旧料,还要用活人血。” “对。”马尔温说,“现在的瓦雷利亚钢,全是末日之前锻造的。末日之后,没人能造新的。龙没了,咒语失传了,会血祭的工匠全死了。你现在看到的每一把瓦钢剑,都是几千年前的老古董。科霍尔只能重铸,不能新造。维斯特洛的瓦钢剑加起来也就两百多把,用一把少一把。” 威里斯想起了奈德的寒冰。那把剑在壁炉的火光里闪著深灰色的光泽,水波纹细密得像头髮丝。他知道寒冰后来被泰温·兰尼斯特熔成了两把剑——他读过那段歷史,看过那集剧。不是断了,是被毁了。被熔化,重铸,变成了兰尼斯特家的东西。史塔克家的传家之剑,从此不再属於史塔克。 他把这些压在心底,没有说。 “你为什么帮我?”威里斯问。 马尔温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我研究魔法四十年。龙、预言、玻璃蜡烛、血魔法——能试的都试了。但魔法不是算数,不是背熟了公式就能用。魔法需要天赋,需要血脉,需要……不该存在於这个世界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看著威里斯。 “你的身体,不属於这个世界的规律。你的力气、你的皮肤、你的骨头——不是练出来的,是生出来的。我在玻璃蜡烛里看到过你。不是现在,是以后。你在火里站著,身上没有伤。你在雪里走著,身后没有脚印。我帮你,是因为我想看看你会变成什么。” 威里斯沉默了很久。“我要是变的不合你的心意,你会后悔吗?” 马尔温笑了。“不会。我只会后悔没试。” 威里斯把手稿还回去。 “你留著看。”马尔温说,“別让维林看到。” 威里斯把手稿放进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 “科霍尔的重铸方法,温度可以用龙晶粉提高。咒语可以学。血祭——我不会用活人。” “那你想用什么?” “用自己的血。” 马尔温盯著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笑了。“你倒是敢想。科霍尔的铁匠用了几百年的奴隶血,你说换就换。凭什么?” “不知道。试了才知道。” 马尔温没再问。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羊皮纸,递给威里斯。“这是科霍尔那个铁匠的笔记抄本。我带了份出来,你留著慢慢看。” 威里斯接过羊皮纸,折好放进內袋。“谢学士。” 马尔温摆了摆手。“去吧。別让维林看到。” 威里斯推门出去了。 炼金术课上,贝勒教他们调配一种用於金属表面处理的酸性溶液。 “这是学城铁匠常用的配方。”贝勒站在讲台后面,手里拿著一个烧瓶,里面装著透明的液体。“你们按照步骤做,不要多问。” 威里斯坐在最后一排,看著黑板上的步骤。混合酸液,加热,加入金属粉末,过滤。他按照步骤做了一遍,得到的液体是浑浊的,和贝勒的不一样。贝勒走过来看了一眼,皱了皱眉。 “你的温度低了。酸液没完全反应。重做。” 威里斯重新加热,这次把炉温调高,液体变得澄清,和贝勒的一样。贝勒看了看,没说话,走了。 旁边的学徒凑过来,小声问:“你知道为什么吗?” 威里斯想了想。“浑浊说明有没溶解的东西。加热不够,酸液没把金属粉末全部溶解。” 那个学徒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回去重做了。 威里斯把溶液装进烧瓶,放在架子上。他注意到贝勒的配方里有一种他没见过的金属粉末,標籤上写著“龙晶粉”。他问贝勒:“龙晶粉是做什么用的?” 贝勒正在写实验记录,头都没抬。“催化剂。加快反应速度。” “能用在冶金上吗?” 贝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能。但学城不教。你想学,去档案室自己翻。” 下午,威里斯去档案室,找到了关於龙晶的记录。 龙晶是黑曜石,火山玻璃,硬度高,脆,能磨出锋利的刃。书上说,森林之子用它做武器,能杀死异鬼。学城的炼金术士发现,龙晶粉末在某些反应中能起到催化作用,具体原理不明。另一段记录提到,科霍尔的铁匠用龙晶粉掺入炭火中,能將炉温提升到接近龙焰的程度。 威里斯把这页读了好几遍,记在心里。龙晶粉能提高炉温。科霍尔的铁匠用这个方法重铸瓦钢。他没有龙晶粉,但他可以从龙晶矿里磨粉。学城有龙晶,放在地下室,马尔温有钥匙。 他把这个想法记在笔记里,塞进口袋。 走出档案室的时候,看门的老学士看了他一眼。“你今天超了一刻钟。” 威里斯愣了一下。“沙漏没流完。” “沙漏坏了。”老学士指了指墙上的新沙漏,“明天別超时。” 威里斯点了点头,走了。 晚上,威里斯回到房间,从內袋里掏出马尔温给的羊皮纸,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科霍尔的铁匠笔记,温度、咒语、血祭。他没有龙晶粉,但他有龙晶。他可以自己磨粉。他没有咒语,但他会古瓦雷利亚语,可以试著念。血祭——他不知道自己的血有没有用,但他可以试。 他把羊皮纸折好,塞进床板下面,和那些笔记放在一起。然后躺到床上,盯著天花板。窗外的参天塔还在烧著,橘红色的光在天花板上晃动。他想著马尔温说的话——“你的身体不属於这个世界的规律。”他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他知道,他必须试试。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墙上的裂纹还是那几道,他数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还得早起。 第17章 非人 威里斯在学城的第七个月,马尔温开始对他的身体產生了兴趣。 不是那种学士研究標本的兴趣——马尔温见过太多奇怪的东西,龙蛋、玻璃蜡烛、瓦雷利亚钢碎片。但威里斯不一样。威里斯是活的,会动的。他的身体每一寸都在挑战马尔温对“人类”的认知。 “你以前有没有受过伤?”马尔温坐在实验室的破凳子上,菸斗没点,“真正的伤,流血的那种。” 威里斯想了想。“没有。” “从来没有?” “从来没有。普通刀剑伤不了我。” 马尔温盯著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站起来,走到石台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把细长的小刀。刀身深灰色,表面有水波纹,在烛光下泛著暗光。威里斯一眼就认出了那种纹路——瓦雷利亚钢。 “这是我从科霍尔带回来的。”马尔温说,“一把瓦雷利亚钢小刀。不是学城的,是我自己的。跟了我三十年。” 威里斯看著那把刀。“你想用它试我?” “你怕吗?” “不怕。” 威里斯伸出手臂,把袖子卷到肘部。 马尔温持小刀在他前臂一划,刀刃竟像是割在坚韧无比的厚革上,需用几分力才切开一道细口,暗红色的血珠缓缓渗出。 一丝清晰的刺痛传来,威里斯只是微微蹙眉,肌肉微绷,却纹丝不动。 马尔温擦去血跡,凝神看去。 不过几息,出血便自行止住,伤口边缘飞速收拢癒合,转瞬结出一层薄膜。短短片刻,薄膜脱落,只留下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淡痕。 “不到五分钟。”马尔温说,“这种程度的伤口,普通人至少要三天。” 威里斯摸了摸那道细线,已经不疼了。“轻伤。很快。” 马尔温再度挥刀,这一次用上了力气,刀口直深入皮肉。鲜血立刻涌了出来,痛感也更清晰,可威里斯依旧稳立不动,分毫未退。 半分钟后,出血渐渐止住,伤口缓缓收拢癒合,又过片刻方才结痂。半个时辰过去,创口只余下一道略深一些的淡痕,早已不再流血。 “中等伤。”马尔温说,“半分钟癒合。普通人要几周。” 威里斯看著手臂上那两道正在消退的痕跡。“再深一点。” 马尔温迟疑片刻,终是在威里斯前臂內侧——那处皮肤最薄之地——划下第三刀。这次他用了十足力气,刀刃直切开皮肤与皮下脂肪,深度近半厘米,暗红血水瞬间涌流而出。 威里斯只觉一阵钝痛袭来,仿佛被烧红的铁条抵住肌肤,心跳陡然加速,体內潜藏的力量催动血液涌向创口。出血在几分钟內便自行止住,伤口边缘缓缓收拢癒合。 一个时辰后,创口表面结出厚实血痂;两个时辰后,痂壳脱落,留下一道已然癒合的疤痕,虽不深却清晰可见。 “重度创伤。”马尔温沉声道,“两个时辰癒合。普通人即便不死,伤口癒合也要数月,且必留深疤。”他望向那道疤痕,补了一句,“你终究还是会留疤。” 威里斯指尖抚过疤痕,语气平静:“只有瓦钢留下的,才配刻在我身上。” 马尔温擦净小刀,收入鞘中,目光落在他手臂上,满是审视:“你的恢復力远超人类范畴。轻伤转瞬即愈,中度伤半个时辰癒合,即便重伤,也只需数时辰。至於致命伤……我不知晓,也无意一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探究,缓缓问道:“你的身体里,难道不止一颗心臟?” 威里斯微微一怔,抬眼看向马尔温:“你为何会这么问?” “方才你受伤时,我听见了不一样的心跳。”马尔温目光锐利,死死锁住他,“不是单纯变快,是多了一个节奏,像是两颗心臟在交替搏动——你有两颗心臟?” 威里斯沉默片刻,脑海中闪过前世的记忆——阿斯塔特修士本就有两颗心臟,主心供血,副心在大出血时启动,维繫生命。他自己也未曾细究,但马尔温的话,恰好印证了那份潜藏的异样。 “也许有。”他语气平淡,没有过多解释。 马尔温並未追问,將小刀锁回抽屉,转过身来,眼神愈发凝重:“瓦雷利亚钢能伤你,但普通刀剑伤不了你;你的恢復速度,比普通人快几十倍。威里斯,你根本不是人类。” 威里斯垂眸,指尖轻轻拂过手臂上仍在变淡的疤痕,声音平静却坚定:“我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马尔温带著威里斯,继续测试他的身体极限。 他们重点测试了皮肤对酸、碱、盐溶液的耐受度——马尔温用滴管吸了少量强酸,轻轻滴在威里斯的掌心。液体接触皮肤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嗤嗤声,还冒起一缕白烟。 威里斯低头看著掌心,没有丝毫痛感,不痒不麻,连一丝凉意都没有,仿佛那强酸只是普通清水。 白烟散去后,他掌心只有一小片湿痕,没有红肿、没有溃烂,甚至连皮肤顏色都没变化,仿佛刚才的强酸从未接触过。 隨后测试碱液,马尔温將氢氧化钠溶液滴在他皮肤表面,依旧毫无反应;盐溶液滴上,更是没有任何异常。 马尔温用干布擦去液体,凑近仔细观察,语气凝重又惊奇:“你的皮肤不是抗腐蚀,是根本不与这些物质发生反应。既不被酸蚀,也不被碱伤,就像表面有一层无形的惰性膜,隔绝了所有侵蚀。” 接下来,两人又测试了骨骼与肌肉的强度。 马尔温拿起小锤,轻轻敲击威里斯的脛骨,发出的声音沉闷厚重,如同敲在坚硬的岩石上。他又用铁钉在指骨上用力划动,却连一道白痕都没能留下。 “你的骨骼密度远超常人。”马尔温惊嘆道,“里面仿佛掺著特殊矿物,质地如陶瓷般坚硬,却又比钢铁更具韧性,不易崩断。” 隨后是肌肉测试。威里斯微微发力,手臂肌肉瞬间紧绷如铁。马尔温伸手按压,竟丝毫无法按动。他又取来普通钢针用力刺去,针尖直接弯曲变形,威里斯的皮肤却完好无损。 “你的肌肉纤维远比普通人粗壮,排布也极为紧密。”马尔温放下弯掉的钢针,“表层结缔组织如同天然护甲,普通刀剑劈砍,很难穿透你的肌肉伤及內臟。” 马尔温用瓦钢小刀在威里斯指尖轻轻一刺,挤出一滴血滴在白瓷碟上——暗红色的血液黏稠厚重,比普通血液更浓,用针尖挑动时,能明显感觉到极强的张力,不易散开;即便滴入清水,也没有迅速扩散,而是凝成完整的球状,缓缓析出暗红色丝缕。 “你的血比普通人的更重、更黏稠,凝固速度也快得多。”马尔温观察著血滴,语气篤定。 隨后,他从抽屉取出一块拇指大小的龙晶,用瓦钢小刀刮下粉末,分別撒在威里斯的血滴和普通人的血滴上:普通人的血滴瞬间从鲜红变为暗紫,而威里斯的血滴毫无反应。 之前他们已测试过里斯之泪,这次马尔温特意提高浓度——先將稀释十倍的里斯之泪滴在威里斯舌头上,他咽下去后,半个时辰里心跳平稳、毫无不適;马尔温又將浓度翻倍,他依旧神色如常,没有丝毫头晕、噁心的反应。 “你的肝臟解毒能力远超常人,分解毒素的速度比普通人快几十倍。”马尔温收起龙晶,语气里满是探究,“连龙晶粉末、高浓度里斯之泪都伤不到你,你的身体確实异於常人。” 他们还测试了力量与耐力。 马尔温没有专业的测试设备,只能用最直接的土办法测试力量——在实验室角落固定一根铁棍,一端牢牢嵌进地面,另一端悬掛砝码,让威里斯单手拉动。 从一百斤砝码开始,逐步增加重量,威里斯面不改色,单手稳稳拉动;加到五百斤时,原本坚硬的铁棍被拉得微微弯曲;换一根更粗的铁棍,继续加砝码,直到八百斤,粗铁棍依旧被他轻鬆拉弯。 马尔温连忙叫停,语气里满是惊嘆:“你的最大力量,我测不出来——我的设备根本承受不住。” 威里斯隨手將弯掉的铁棍扔到墙角,淡淡道:“够了。” 隨后是耐力测试:马尔温让他持续拉风箱两个时辰,心率始终平稳,没有丝毫急促;让他负重奔跑数里,膝盖、脚踝毫无酸痛感;再让他连续挥锤一千下,手臂肌肉依旧稳健,没有丝毫疲劳之意。 马尔温握著沙漏,在羊皮纸上快速记录,又划掉好几行不符的数值,沉声道:“你的耐力远超常人,肌肉几乎不会疲劳,普通人要是这么折腾,早已经累倒在地,甚至会伤筋动骨。” 威里斯从马尔温的实验室取了一面铜镜,快步回到自己的房间。他隨手脱掉上衣,走到镜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自己的身体——肌肉线条凌厉饱满,每一寸轮廓都透著力量感,皮肤光滑得没有一丝瑕疵,没有疤痕,没有痣,连细微的毛孔都难以寻觅,触感坚韧得不像普通肌肤,更像一层紧实的防护膜,紧紧裹著下方密实的肌肉。 他握紧拳头,手臂上的青筋瞬间凸起,如老树根般盘踞在肌肉之上,力道充盈却收放自如。看了许久,他缓缓放下拳头,脸上没有丝毫波澜,既没有对这具强悍身体的惊嘆,也没有对自身异常的疑惑。 他坐在床边,神色平静得不像个普通人。穿越前的喜怒哀乐,那些会笑、会烦、会为游戏输贏激动拍桌的情绪,似乎都被这具身体抹平了。他想起马尔温之前的疑问,想起自己穿越后的种种——没有激烈的情绪波动,没有多余的杂念,只知道哪些事该做,哪些事必须做。 老奶妈的照料,他记在心里,该还;琼恩、罗柏的真心相待,他看在眼里,该护;临冬城的安稳,科霍尔的瓦钢,他必须去爭。 没有激动,没有害怕,甚至没有多余的思绪,只有一个清晰的念头:明天还要早起,还有该做的事要做。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的几道裂纹依旧清晰,他默默数了一遍,便闭上双眼,静待天明。 第18章 科霍尔之路 测试结束后的第三天,威里斯坐在马尔温的实验室里,面前摊著那本来自科霍尔铁匠的手记。他已经反覆读了十几遍,每一字每一句都牢牢刻在脑中。结论很明確:学城铸不出瓦雷利亚钢,科霍尔也造不出新的,只能对旧料重铸。而重铸需要三样东西——龙晶粉末、古瓦雷利亚咒文,以及活人血祭。前两样他尚有办法筹措,最后一样,他不愿用,也绝不会用。 “你还在打自己血的主意?”马尔温从石台后走出来,在他对面坐下。 “嗯。”威里斯淡淡应了一声。 马尔温盯著他看了片刻,把菸斗从嘴里取下,在桌沿轻轻磕了磕。“你知道普通人去科霍尔找秘铁匠重铸瓦钢,要备上什么吗?” “金子。很多很多金子。” “不止。”马尔温靠在椅背上,“你还得有路数。科霍尔的秘铁匠从不接陌生人的活。你得找当地有头有脸的人物引荐,先付一笔天价介绍费,再交定金,留下瓦钢旧料等上一年半载,取货时再结清尾款。一把剑重铸下来,没有几千金龙,想都別想。” 威里斯没有作声。 “你身上有多少钱?”马尔温问道。 “一百多枚金龙。” 马尔温沉默片刻,把菸斗重新叼回嘴里,没再言语。威里斯心里清楚,这一百多枚金龙,连科霍尔秘铁匠的门都摸不进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羊皮纸,放在桌上推了过去。马尔温展开一看,竟是一副盔甲的草图:分段式胸甲、小巧的肩甲、护臂、脛甲,还有一顶全封闭头盔,面罩是密集的竖条格柵,头顶有尖锐的脊状突起,后侧缀著铜环,边缘还镶了一圈毛边。线条算不上流畅,比例也有些歪斜,可每一处细节都画得格外认真。 马尔温盯著图纸看了许久,抬眼问道:“你这是在哪看到的?” “以前见过,记在脑子里了。” 马尔温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只把羊皮纸翻到空白的背面,从抽屉里抽出一支炭笔动手修改。他没有重画,只是微调胸甲弧度,將肩甲比例收窄一寸,脛甲加长一指,又在头盔面罩的格柵间隙旁標上几处数字。改完后,將图纸推回威里斯面前。 “按这个做。你原先的比例不对,打出来根本穿不了。” 威里斯看著修正后的图纸,轻轻点了点头。 “你要去科霍尔。”马尔温开口,语气平静,不像在发问。 “嗯。” 马尔温向后靠在椅背上,重新叼起菸斗:“科霍尔那群人,守著老手艺几百年,半步不让。学城曾派人去偷师,被砍了手;坦格利安想重金求学,也被直接赶出来。手艺锁在铁箱里,咒文藏在脑子里,血祭埋在祭坛下。”他顿了顿,目光凝重,“你去那儿,別指望能跟他们讲道理。” 威里斯没有说话。 马尔温站起身,拄著拐杖,慢慢走到门口。 “跟我来。” 马尔温带著威里斯穿过旧镇的贫民区,在一间废弃的铁匠铺前停下。铺子不大,炉膛还在,风箱也尚能使用,只是铁砧早已锈跡斑斑。店主欠了一屁股债跑路,这里已经空了好几个月。 “这间铺子,以前是科霍尔一位铁匠的徒弟开的。”马尔温推开门,一阵灰尘扑面而来,“那小子手艺不行,撑不下去就跑了。不过炉子、风箱、铁砧都是照著科霍尔的样式打的,你用著会顺手。” 威里斯走进去,四下打量了一番。炉膛比寻常铁匠铺要深上一尺,风箱把手是铁製的,铁砧的模样也和密肯那块不同——台面更窄,边缘还带著弧度。 “帮我把这里租下来。” 马尔温从怀里掏出一把钥匙,隨手丟了过去。“已经租好了,租期一个月。你白天在学城上课,晚上过来锻造就行。我在的时候帮你望风,不在你就自己忙活。” 威里斯接住钥匙,抬眼问道:“你为什么帮我?” 马尔温用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笑了笑:“因为科霍尔那群傢伙,几百年都没遇上像样的对手了。你去了,正好让他们知道什么叫天外有天。”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一挑,“再说,我也想看看这场热闹。” 威里斯没再多说。 他花了整整一天收拾铺子,清炉灰、磨铁砧、修风箱,又把从学城带来的木炭与钢坯整齐堆在墙角。之后还去旧镇的盔甲铺买了一件成品锁子甲衫,打算剪开,只取用下半截用料。 接下来的一个月,威里斯每晚都泡在这间铁匠铺里。马尔温时来时去,在的时候就叼著没点火的菸斗,坐在角落静静看著,偶尔只丟来一句:“弧度不够”“铆钉太松”。他不在时,威里斯便独自埋头锻造。 头盔整整打了三天。 光是顶上的脊线就敲了两天,前两次都敲歪了,直到第三回才终於笔直。马尔温在旁看了片刻,淡淡指点:“钢条烧到亮白再落锤,別用蛮力。” 威里斯依言一试,果然顺手许多。面罩用十二根细钢条铆成竖柵,间隙刚好能视物,又防得住箭矢。头盔后侧铆了只铜环,他系上一条红布,边缘再镶一圈白羊毛。马尔温见状瞥了眼:“倒有几分科霍尔老东西的派头。” 胸甲则耗了五天。 六片甲片逐一单独锻打、淬火、回火。马尔温教他拿捏弧度:“胸甲不能打直,要顺著肋骨弯,多一分松,少一分紧。” 威里斯每打好一片就上身试穿,不合形便推倒重锻。六片成型后开始铆接,片与片之间留著不到半指的缝隙,以厚皮革衬底,再用铜铆钉固定。一百多颗铆钉敲完,马尔温伸手一摸:“敲平,別留凸头,会磨破锁子甲。” 威里斯便一颗接一颗,耐心重新敲平。 接下来的一个月里,威里斯几乎夜夜泡在铁匠铺,整套盔甲在他手中一点点成型。 胸甲內搭配的锁子甲,是从旧镇买来的成品裁去上半截改制。马尔温扫了一眼便开口:“太长,再剪两寸。”威里斯依言修改,穿上后刚好合身。腰间束著一条棕色皮腰带,是马尔温从旧货摊淘来丟给他的:“用这个,比你那条牢靠。” 肩甲做得小巧,採用三片式结构。马尔温说道:“肩甲小些才不影响挥剑,你力气够大,用不著靠厚重甲片堆防御。”威里斯锻打好三片钢甲,仔细铆接,再將边缘打磨圆润。护臂分作两段,上臂是半筒式甲片,小臂用分段护腕,內侧只衬厚皮,不覆钢甲,保证手腕转动灵活。 腿甲足足耗费七天。大腿处用分段式股甲,马尔温帮他画好弧度模板,威里斯照著模板锻打,一次成型。小腿则是一体式脛甲,马尔温叮嘱:“脛甲別太厚,你奔跑时要轻便。”他便將厚度控制在两毫米,內侧衬上羊毛毡,下缘刚好塞进高筒皮靴,用皮带束紧固定。 最后一晚,威里斯將整套盔甲穿戴整齐,立在铁砧旁。 他抬手、挥臂、转身、弯腰、下蹲,每一片甲都服帖到位,无卡顿、无杂音,只有锁子甲隨动作发出细微沙沙声。他拿起桌上那柄两米长直刀,隨手一挥,刀刃破风无声,甲片间铆钉只传来细碎轻响。 马尔温站在门口,仰头望著他,嘴角微微一扯:“像是从传说里走出来的。” 威里斯缓缓还刀入鞘,语气平静:“够用了。” 盔甲打好的第二天,马尔温便带来了消息。 “枢机会的人已经到旧镇了。”马尔温坐在实验室里,菸斗依旧没有点燃,“不是冲你来的,是衝著密肯打的那把剑。他们在白港买到了样品,確认上面的纹路不是普通锻打能出来的。带队的是维林的学生,叫哈伦,他见过你的名字,知道你在学城待过。” 威里斯的心跳依旧平稳,只是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们查到我头上了?” “还没有。可迟早会去问维林。维林知道你从临冬城来,知道你做过铁匠学徒,还知道你懂古瓦雷利亚语。”马尔温把菸斗叼回嘴里,“你再留在学城,最多一个月,肯定会被找上门。” 威里斯沉默了几秒,语气平静:“我明天就走。” “去科霍尔?” “先给临冬城写信,然后去科霍尔。” 马尔温点了点头:“写信是对的。让史塔克大人知道你的去向,万一学城的人查到临冬城,他也能帮你挡一挡。” 当晚,威里斯回到房间,坐在桌前铺开羊皮纸,提笔蘸墨,略一思索便落笔书写。信很短,只有寥寥几行。 “奈德大人: 我前往科霍尔。学城之人在追查摺叠锻打之事,我必须离开。 威里斯” 他通读一遍,將信纸折起,以火漆封口,盖上自己刻的简易印章——一方铁砧与一柄小锤。隨后拿著信去找马尔温。 “帮我寄出去,用学城的渡鸦。” 马尔温接过信,瞥了眼蜡印上的图案:“学城渡鸦飞往临冬城,三日便能送到。” “谢谢学士。” 马尔温將信收好,叮嘱道:“路上小心。” 威里斯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威里斯便往马厩牵马。 那匹夏尔马在学城养了近两个月,膘肥体壮,一见他便打了个响鼻。他將行李一件件捆牢——装长刃的木匣与甲冑箱分系马背两侧,行囊横搭鞍后,水囊掛在铁鉤之上,反覆检查了三遍,確认每根绳索都勒得紧实。 走出马厩时,马尔温已拄著拐杖立在门口。 他没有说话,只轻轻一点头。威里斯亦頷首致意,翻身上马。 他牵著马穿行在旧镇的街巷,此时天色已亮,街市喧闹起来。卖鱼的吆喝、麵包炉的焦香、香料铺的浓烈气息混作一团,与临冬城的清冷寂静截然不同。威里斯缓行在人流中,慢慢出了城门。 出城之际,他回头望了一眼。 参天塔的顶尖沐在晨光里,塔顶圣火熊熊燃烧,如同一颗永不熄灭的星。马尔温仍立在原处,瘦小的身影被朝阳拉得很长。 威里斯转回头,轻轻一夹马腹。 战马迈开步伐,越走越快。 大道向东延伸。 他不回临冬城。 先往白港,再乘船渡海,前往厄索斯,前往科霍尔。 路途多远、花销几何、秘铁匠是否肯接他的活计,他一概不知。 但他必须去。 第19章 东行 威里斯立在旧镇港的码头,望著眼前这艘海蛇號商船。船体宽阔,吃水极深,甲板上堆满木桶与麻袋,船头绘著一条张口吐信的海蛇,蛇眼染作青绿,在晨光里泛著冷光。 船长德里克约莫五十岁,头顶光禿,皮肤被海风晒得黝黑,脸上一道疤痕从额角斜劈至下頜。他上下打量威里斯一番,目光在他背后那只长木匣上顿了顿。 “就你一个人?” “是。” “往哪去?” “潘托斯。” 德里克把菸斗从嘴里抽出,在船舷上磕了磕菸灰。“潘托斯?可以。二十金龙,管吃,不管马。” 威里斯低头看了眼身旁的夏尔马。马儿不安地打了个响鼻,铁蹄在木板上轻轻刨动。 德里克扫了那匹高头大马一眼,摇了摇头:“你这牲口太大,船里塞不下。卖了吧。” 威里斯语气平静,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不卖。” 德里克耸了耸肩。“隨你。那你另寻別的船去,我这地方装不下这么大的牲口。” 威里斯沉默片刻,转身走开。他在码头接连问了七八艘船,没有一艘肯捎上他的夏尔马。有的说马体太大占地方,有的开口要价高得离谱,还有的连话都懒得多说,只一味摇头。 最后,他在码头最西头找到了一艘货运船,船体比海蛇號宽上一倍,甲板上堆满木材与粮袋。船长是个矮胖中年人,名叫科恩,嘴里叼著一支未点燃的雪茄。他瞥了眼夏尔马,皱了皱眉。 “能带。二十枚金龙到潘托斯。马得拴在货舱里,不能上甲板。” 威里斯从钱袋里数出二十枚金龙,递了过去。“到潘托斯时,马必须完好无损。” 科恩接过钱,清点一番塞进腰包:“放心。我这船运过比这还大的牲口,从没出过差错。” 船在海上走了九天。头两天天气好,风从西边吹过来,船帆鼓得满满的,船身平稳。威里斯站在甲板上,看著海岸线越来越远,海水从浅绿变成深蓝,最后变成墨黑色。海鸥跟在船尾飞了一阵,散了。海面上只有波浪和偶尔跃出水面的鱼。 第三天,风暴来了。海浪涌上来,拍打著船舷,船身剧烈摇晃。水手们忙著收帆、绑绳索,科恩在驾驶舱里大喊大叫。威里斯站在甲板上,脚钉在木板里,纹丝不动。海水打在他身上,顺著盔甲的缝隙流下去,他不觉得冷。风暴持续了半夜,然后慢慢平息了。 第五天,船经过石阶列岛。科恩指著远处海面上若隱若现的礁石,对水手们说:“这里海盗多。都给我打起精神。”威里斯站在甲板上,手按在刀柄上,看了很久。没有看到海盗。船平安地穿过了石阶列岛。 第七天,船到了密尔附近的海域。科恩说密尔的港口税太高,不进去,直接绕过。威里斯远远地看了一眼密尔的白色城墙和高高的塔楼,然后回到舱室。 第九天傍晚,船到了潘托斯。 潘托斯是厄斯索斯西海岸最大的港口城市,城墙是棕色的,不高,但很厚。城门上方刻著潘托斯亲王的纹章——一匹白色的骏马。码头上停满了船,桅杆密密麻麻,像一片禿了的树林。威里斯牵著马走下船,把行李绑好,翻身上马。他回头看了一眼科恩,点了点头,然后拉著韁绳,朝城门走去。 潘托斯的街道比旧镇宽,两旁是石砌的房子,店铺一个挨著一个。人很多,声音很杂。威里斯牵著马挤在人群里,慢慢地穿过城区。人们看到他的体型和背后的长木匣,纷纷让路。一个小男孩蹲在路边玩泥巴,听到马蹄声抬起头,看到威里斯的时候,嘴巴张著,手里的泥巴掉了都没发现。他母亲从旁边跑过来,一把抱起他,退到路边的水沟里,眼睛一直盯著威里斯的背影,直到他走远了才鬆了口气。 威里斯在城东的一家客栈停下来。客栈不大,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画著一只金色的酒杯。他把马寄在马厩里,付了三天寄存的钱。客栈老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看了他一眼,没多问,给了他一间靠窗的房间。 威里斯把行李放在房间里,锁上门,出去找去诺佛斯的商队。他不想一个人走陆路——路太远,盗匪太多,多斯拉克人太烦。跟商队一起走,省事。 商栈在潘托斯城东的一条大街上,是一栋两层的石头楼,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画著一个天平。威里斯推开商栈的门走进去,里面已经有几个人了。一个看著像老板的中年男人站在柜檯前,正和店里的老板说话,他身后还站著两个护卫,穿著皮甲,腰上掛著短剑。柜檯后面坐著一个胖老头,头髮花白,戴著厚厚的眼镜,正翻著一本帐本。 威里斯走到柜檯前,从口袋里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问:“去诺佛斯的商队,什么时候出发?” 胖老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肩膀上能看出来的盔甲痕跡,又扫过他身后的长木匣,最后落在他腰上的刀鞘上。沉默了几秒,才开口说:“明天有一队出发,带队的叫加里斯,是做布匹生意的。你找他就行。” 他指了指那个站在柜檯前的中年人。 威里斯转过身,看向加里斯。加里斯也正看著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要去诺佛斯吗?”加里斯先开了口,说话带著点南方的口音,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外套,料子看著不错,腰上掛著一个装得满满的钱袋。 威里斯直截了当地说:“我去科霍尔。” 加里斯愣了一下。“科霍尔?那可比诺佛斯还远。”他上下打量了威里斯一眼,“你一个人?” “嗯。” 加里斯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人手不够,路上又不太平。你跟我一起走,路费我包了。到诺佛斯,给你五十银幣。” 威里斯想了想。“行” 加里斯盯著他看了几秒,笑了。“行,明天一早出发,別迟到。” 威里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从商栈回客栈的路上,威里斯路过了潘托斯的主广场。广场很大,中间有座喷泉,顶上立著一尊骑马战士的青铜雕像。四周全是贵族宅邸和商铺,人来人往,特別热闹。威里斯牵著马靠路边走,儘量不想惹人注意——可他这身材和一身盔甲,想不显眼都难。 就在这时,前面传来一阵尖叫。不是害怕的那种,是又怒又疯的嘶吼,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又尖又刺耳,直接盖过了广场上的喧闹。 “跪下!你们都给我跪下!我是真龙血脉!我是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三世,维斯特洛真正的国王!” 威里斯停下了脚步。 他看见一个浅金色头髮的年轻人站在广场正中间,穿著深红色外套,腰上掛著一把镶了宝石的剑。他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溜圆,嘴唇不住地发抖。一只手按在剑柄上,另一只手指著周围的路人,不停地嘶吼。 “你们这些贱民!见了国王为什么不跪?我要让你们尝尝睡龙之怒!” 没人理他。路人全都绕著走,像躲著一团著火的垃圾。几个穿得光鲜亮丽的贵族从旁边经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年轻人脸色更红了,猛地拔出剑,举过头顶,对著空气乱挥了几下。 “你们会后悔的!等我夺回铁王座,要把你们一个个全吊死!” 威里斯就站在原地,看著这场闹剧。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张脸——淡金髮、紫眼眸,脸颊消瘦,典型的坦格利安长相。前世看剧的时候,他对这人再熟悉不过。 韦赛里斯。 丹妮莉丝的哥哥。 一个活在梦里,以为自己真是什么国王的疯子。 韦赛里斯忽然转头,一眼看见了威里斯。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提著剑就朝他走了过去。 “你!那个穿重甲的大个子!跪下!向你的合法国王韦赛里斯?坦格利安下跪!”他的声音又尖又急,像是钝刀在铁板上刮擦,“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护卫!带我回维斯特洛,我封你做伯爵!做公爵!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威里斯低头看著他。 这个年轻人比他矮了快一头,瘦得跟根竹竿似的。手里的剑在威里斯胸甲上轻轻戳了一下,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你聋了吗?我叫你跪下!” 韦赛里斯又狠狠戳了一下,依旧毫无用处。他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声音尖得刺耳:“你敢违抗真龙?我会让龙火把你烧成灰!睡龙之怒——你懂不懂什么叫睡龙之怒!” 威里斯没跪,也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一拨就把韦赛里斯的剑拨开了,接著牵著马,从他身边绕过去。手臂只是隨意一挥,铁手套不经意碰到了韦赛里斯的胸口。 韦赛里斯像是被一整面墙狠狠撞了一下,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摔在地上,剑也脱手滑出老远。 广场上瞬间安静了一下。 韦赛里斯躺在地上,嘴巴大张,满眼都是不敢相信。 他爬起来,脸涨得通红,声音彻底变成了尖叫:“你居然敢打真龙?!我要把你折磨至死!我要烧死你!睡龙之怒会吞了你——” 威里斯连头都没回。 他牵著马继续往前走,夏尔马蹄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铁靴的脚步声和马蹄声混在一起,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韦赛里斯站在他身后,连剑都忘了捡,只指著威里斯的背影疯狂叫喊,声音越来越远。 周围路人看著这一幕,有的摇头,有的偷笑,也有人面无表情地走开了。 威里斯拐进一条小巷,身后的叫喊声终於彻底听不见了。 他並不知道,广场旁的二楼阳台上,一个光头胖男人正注视著他。 伊利里欧?摩帕提斯,潘托斯最富有的商人,也是韦赛里斯名义上的庇护者。他端著一杯红酒,眯起双眼,看著那名身披重甲的巨人消失在巷口。 “有意思。”伊利里欧低声自语。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僕人吩咐道:“去查一查这个人。叫什么,从哪来,要往哪去。” 僕人躬身退了下去。 第二天一早,威里斯就在城门口等著加里斯。 天还没完全亮,晨雾很浓,路两旁的田野一片灰濛濛。加里斯带著两个护卫从马厩里牵出三匹马,一辆马车堆满了货物,盖著深蓝色的油布。加里斯看见威里斯,点了点头。那两个护卫对视了一眼,没作声。 一行七人就这么出发了——加里斯、两个护卫、威里斯,还有三个赶车的伙计。 加里斯骑马走在最前面,两个护卫一左一右护著马车,威里斯殿后。他的夏尔马比普通马高出一大截,走在路上就像一座会移动的小山。 从潘托斯到诺佛斯,要走六百多里格,穿过潘托斯丘陵和洛恩河上游的草原。路是当年瓦雷利亚人修的古道,石头路面年久失修,坑坑洼洼,马车顛得厉害。加里斯一路骂骂咧咧,两个护卫脸色紧绷,一言不发。威里斯坐在马背上,始终稳如磐石。 一连走了五天,队伍翻过潘托斯丘陵,进入了草原地带。 路两旁的田地渐渐变成草地,再往后就是荒野。村庄越来越少,人烟也越来越稀。加里斯明显紧张起来,时不时回头张望,手一直按在剑柄上。 第八天傍晚,他们在路边一个小商站停下过夜。 商站不大,石头砌成,门口掛著块木牌,画著一只水桶。老板是个独眼老人,脸上带疤,走路一瘸一拐。他瞥了威里斯一眼,目光在他背后的长木匣上顿了顿,便移开了。 加里斯请威里斯喝酒。两人坐在商站的木桌旁,加里斯端著一杯麦酒,威里斯面前只放了一杯水。 “你去科霍尔干什么?”加里斯问。 “找铁匠。” “秘铁匠?” “嗯。” 加里斯喝了口酒。“科霍尔那些秘铁匠,从来不接外人的活。你去了也是白跑一趟。” 威里斯没说话。 加里斯打量了他一眼:“你身上这套盔甲,是自己打的?” “嗯。” “刀也是?” “嗯。” 加里斯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不是普通人。” 威里斯没接话。 加里斯嘆了口气:“到了科霍尔,你自己多小心。那边的人,不好惹。” 威里斯点了点头。 第十天,他们在路上碰到了多斯拉克人。 不是大部队,只是几个斥候,骑著矮马,光著上身,皮肤晒得黝黑,头髮编成辫子垂在脑后。腰里都掛著亚拉克弯刀,刀刃在太阳下亮得刺眼。他们一看见商队,就嘰里咕嚕喊了几句,跟著围了上来。 加里斯脸色一下就白了,手紧紧按在剑柄上。两个护卫拔出了剑,可手都在发抖。赶车的伙计们全缩在马车后面,大气都不敢出。 威里斯从马背上跳下来,走到最前面。 他解开斗篷扣子,斗篷直接落在地上,一身盔甲露了出来。哑光银灰色的胸甲泛著冷光,肩甲上的铆钉整整齐齐,锁子甲一动就发出细碎的声响。他从背后抽出那把两米长的直刀,刀刃在阳光下寒光一闪。 多斯拉克人都勒住了马。 领头的是个脸上带疤的汉子,他举起亚拉克弯刀,对著威里斯吼了一声。剩下几个人也同时举起了刀。 威里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疤脸男人盯著他看了几秒,猛地调转马头,大喝一声。其他人立刻跟著他策马跑了。 加里斯从马背上滑下来,腿还在打颤。“你……你就把他们嚇跑了?” 威里斯把刀插回鞘,弯腰捡起斗篷,重新系好。“嗯。” 加里斯愣愣地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你到底是铁匠,还是战士?” 威里斯想了想,平静地说:“都是。” 加里斯没再多问,爬回马上,继续赶路。 第十五天,他们抵达了诺佛斯。 诺佛斯坐落在洛恩河上游,城墙是灰色的,不算高,却十分厚实。城门上方刻著诺佛斯亲王的纹章——一只展翅的雄鹰。城里的街道比潘托斯狭窄,两旁全是石砌房屋,店铺一家挨著一家。空气中瀰漫著香料和皮革混合的味道。 加里斯在城东的货栈停了下来,卸下货物,给伙计们结了工钱。他把威里斯叫到一旁,从钱袋里数出五十枚银幣,塞进他手里。“到诺佛斯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吧。多加小心。” 威里斯接过银幣,揣进口袋。“多谢。” 加里斯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从诺佛斯去科霍尔,要走琴恩河,穿过科霍尔森林。那条路不好走,有盗匪,还有黑山羊的信徒。你一个人,千万当心。” 威里斯点了点头,牵著马,朝城东走去。 诺佛斯的街道上飘著炊烟和牲口的味道。威里斯找了家客栈住下,先把马餵饱,自己一口气吃了三盘燉菜、五块麵包,还有一整条烤鱼。客栈老板看著他这饭量,只是摇了摇头,没说话。 威里斯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他想起了潘托斯广场上那个大喊大叫的年轻人——韦赛里斯?坦格利安,所谓的真龙继承人,被自己隨手一挥就摔了出去。他不知道会不会因此惹上麻烦,不过也无所谓,麻烦真来了,挡回去就是。 他翻了个身,面朝著墙。墙皮裂了好几道缝,他数了一遍,便闭上了眼睛。 明天还要早起。从诺佛斯到科霍尔,还有三百多里格路,要横穿科霍尔森林。他清楚这一段最是凶险,可他一点也不怕。 双眼一闭,很快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