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游:三界债主》 第一章 两界山 贞观十三年,秋。 两界山城隍庙,阴司大殿。 烛火幽绿,照得满殿神佛鬼卒面色青白。 林野坐在末席,儘量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 黑风山离两界山隔著好几个山头,五千余里地,平时跟这边並无交集。今日被召,他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今日请诸位来,是为取经一事。” 城隍开口,声音低沉,“西行在即,沿路神职需得整顿。凡有碍大事者,皆当处置。” 林野心下一沉。 “黑风山土地林野。” 他起身:“小神在。” “有人告你偷盗功德,你可知罪?” 林野愣住了。 莲花山山神站了出来,皮笑肉不笑: “林土地,前日我莲花山功德殿失了一颗功德珠,有人看见你曾在莲花山附近转悠。” 林野皱眉,他確实去过莲花山,三个月前,师祖藺且託梦让他去採药,他路过莲花山脚,仅此而已。 “山神大人,小神只是路过,並未上山。” “路过?”山神冷笑, “怎么偏偏这么巧?” 林野张了张嘴,想辩解,却发现自己確实没法证明。他一个人独来独往,没有证人。 他下意识內视自己眉心。 因果簿漂浮在眉心,缓缓翻开。 【因果债务人:莲花山山神】 【所欠债务:冤枉林野偷盗功德(进行中)】 【备註:此债未定,可索偿物未定。】 这是他最大的秘密。 穿越来此这几百年间,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 师祖藺且不知道,太师祖庄子不知道。 因果簿记载所有与他有关的因果。最重要的是,可以不经本人同意直接索偿。 但是,使用它是有代价的。 每索偿一次因果,必须完成一次强制任务,任务失败,神魂俱灭。 他不知道自己会抽到什么任务。 可能是诛杀一只大妖,可能是度化一个恶人,也可能是……去西天灵山偷一盏灯。 他不想赌。 这也是这么多年来,他从来没用它索偿的原因,每天只是翻翻看谁欠了自己因果。 他一个有正经编制的天庭正神,没事玩什么命啊! 只要按部就班,自然可以长生久视。 而且,西游世界,神佛现世斗法。 要是让他们知道,他手里有一本能记满天神佛黑帐的簿子,那他就真的死无葬身之地了。 林野看向城隍。 城隍垂著眼,慢条斯理地开口:“林土地,既然无人作证,本座也难办。这样,你先停职,待查清再说。” 停职意味著地俸禄断绝,阴司的庇护减弱。在这节骨眼上,等於任人宰割。 他正要开口,那金刚忽然说话了。 声音不大,却震得殿中烛火一颤: “林土地,我佛慈悲,念你修行不易。若你认了这桩事,停职查办,我可以介绍你去地藏王菩萨座前......” 林野后背一阵发凉。 这不是好心,是威胁。 地藏王菩萨座前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他看向城隍,城隍依然垂著眼。 他又看向那几个道门的老土地,他们低著头,一动不动。 林野忽然明白了。 今天这局,就是冲他来的。 他虽是庄子一脉,道门嫡系,却师父早死,在此间算是孤身一人。 黑风山就在取经路上,西方想拔掉他这颗不稳定的钉子。 莲花山山神又开口了,这回语气里带著贪婪: “城隍大人,林土地既然有嫌疑,不如先將他收押。他那黑风山的位子空著也不好,我莲花山有个弟子,道行不错,可以暂代。” 林野听懂了。 这根本不是要他停职,是要夺他的神职。 他握紧了袖中的手。 “山神大人,”他尽力让声音平静,“您那颗功德珠,当真是前日丟的?” 山神一瞪眼:“自然!” “那您可记得,那颗功德珠是何模样?” “圆润晶莹,上有功德金光。” 林野点点头,忽然转向城隍: “城隍大人,小神有一事不明。莲花山山神三年前曾献过一颗功德珠给观音菩萨,修缮洛伽山殿宇。敢问山神,您那颗功德珠既已献出,如何又有一颗?” 山神脸色微变,“那是我后来重新积累的。” “三年积累三百年功德?”林野看著他,“敢问山神这三年做了什么大功德,能抵三百年?” 山神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殿中一阵骚动。 林野没有乘胜追击,只是静静站著。 他知道自己说中了。 可他更知道,这改变不了什么。 果然,城隍咳嗽一声:“林土地,你消息倒是灵通。只是,你如何知道灵山內部之事?” 林野沉默了。 他当然是从因果簿上看到的。莲花山山神总偷他的功德香火,他的功德混在功德珠里面被献给了观音,自然又是一笔因果债。 城隍看著他,目光渐渐变冷: “林土地,你既不能说明消息来源,本座有理由怀疑你与灵山內鬼有勾结。来人,將他拿下!” 几个鬼卒应声上前。 林野退后一步,他知道自己说什么都没用了,今日无论如何是不能善了了。 无论他有没有罪,今日都要给他定个罪了。 莲花山山神见状,立刻来了精神: “林土地,你倒是说啊!说不出来吧?你这分明是別有用心!说不定、说不定你还想勾结那五行山下的妖猴,放出他来祸害人间!”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放出妖猴? 可这个罪名一旦扣上,林野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那个佛门背景的土地立刻附和:“对对对!林土地平日时不时就给妖猴送饭,说不定早就被那妖猴蛊惑了!” 林野听著这些话,想笑,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城隍眼中闪过一丝异色,看向林野的目光越发不善: “林土地,你有何话说?” 林野冷笑道: “无话可说。” 他说什么?说他无辜? 可在这殿上,谁不知他的无辜? 无辜有什么用? 莲花山山神笑了,笑得很得意: “城隍大人,您看他这態度,分明是心虚了!依小神之见,应当將他革职查办,押送阴司。” 那土地也帮腔:“对对对!这种人留在神职上,迟早是祸害!” 林野看著他们,忽然觉得很累。 几百年了。 他穿越来此几百年,兢兢业业,从不敢惹事。他只想好好活著,多活几年,能回现代看一眼最好,回不去也认了。 可现在,就因为他是道门嫡系,就因为他的黑风山在取经路上,这些人就要把他往死里整。 他忽然想起太师祖庄子讲的那段话: “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主人之雁,以不材死。” 他以为自己是那棵山中之木,躲在角落里,匠者不顾,就能活。 可原来,他是那个不鸣的雁,他早就被盯上了,提供不了该有价值他就得死。 他眼神一冷,用意念翻动那本因果簿。 打算鱼死网破,大不了闹个天翻地覆。 城隍正要开口宣判,忽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报!”一名鬼卒跑进来,跪倒在地,“稟城隍,外面来了位大人物!” 殿门无风自开。 一道白衣身影飘然而入。 手持净瓶,足踏莲台,眉目慈悲。 观音菩萨。 满殿神佛齐齐起身,跪倒一片。 林野没跪。 救苦救难的观音来了。 但,肯定不是来救他的。 观音目光扫过眾人,最后落在林野身上。 她看了他很久。 久到林野心里发毛。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温和,却让人听不出喜怒: “林土地,本座问你几句话。” 林野低头:“菩萨请问。” “莲花山山神功德珠一事,你从何处得知?” 林野沉默。 “你与五行山下那妖猴,可有往来?” 林野依然沉默。 “你手里,可有什么不该有的东西?” 林野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只有一下。 但他知道,观音看见了。 观音看著他,眼中似乎闪过一丝什么。林野看不出来。 观音却没有再追问,只是转向城隍: “城隍,今日之事,本座已知大概。” 城隍躬身:“请菩萨示下。” 观音沉吟片刻,缓缓道: “林土地,黑风山土地,任职五百年,勤勉有加,本无大过。然今日之事,疑点重重,他既不能自证清白,又对灵山事务多有知晓,来歷不明,心思难测。” 林野听著这些话,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 “取经在即,黑风山乃必经之路,不容有失。”观音顿了顿, “林土地,本座念你修行不易,不重责你。自今日起,革去你黑风山土地之职,暂留原地,戴罪立功,照应取经事宜。若无过错,日后另行任用。” “若有差池……” 她没有说下去。 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林野低头,掩住自己越发冰冷的目光。 革职。 五百年,他当了整整五百年土地。 虽然是芝麻大的官,可那是他的家,他的庙,他每天打扫,守护,受香火供奉的地方。 现在没了。 莲花山山神忍不住开口:“菩萨,这处罚是不是太轻了?他……” 观音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 山神立刻闭上嘴,退后两步,不敢再说话。 观音又看向林野: “林土地,你可有话说?” 林野抬起头,看著那张慈悲的面容。 他忽然很想笑。 戴罪立功。 照应取经。 他什么都没做错,却要“戴罪”。他要被夺去神职,却还要“立功”。 他一言不发。 观音等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说话,微微点头: “既无话说,就这样吧。城隍,后续事宜你处置。” 说完,她转身离去。 白衣飘然而去,殿门缓缓合上。 殿中一片死寂。 良久,城隍咳嗽一声:“都散了吧。林野,留下神印,你好自为之吧。” 林野从怀中拿出神印留在桌子上。 他谁也没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金刚的声音,低低的,只有他听得见: “林土地,菩萨慈悲,留你一命。可你要记住,你若敢有二心,本座亲自来取你性命。” 第二章 大圣 林野走到两界山脚下,找了一块石头坐下。 他没回自己的庙,那庙现在不姓林了。 看著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忽然笑了一下。 怒意在胸中翻滚。 五百年。 他以为躲著就能活。像那棵山中之木,长在路边,匠者不顾,就能终其天年。 可他错了。 他不是那棵树,他是那只雁。那只因为不会叫,就被杀了待客的雁。 不叫,就死。 叫了,也许还能扑腾两下。 他想起观音看他的那一眼。那眼神里有什么,他说不清,但有一件事他確定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观音知道他手里有东西。 可她没揭穿,也没顺势要了他性命,只是要了他的神职。 为什么? 林野想了很久,只有一个答案:她忌惮。 她在忌惮因果簿。 林野忽然笑了。 笑的很冷。 他抬起头,看著远处五行山的方向。 “不让我好过是吧?”他喃喃道,“那谁都別想好过。” 他不再犹豫,转身踏上右边那条荒径。 走了半个时辰,前面传来流水声。 再往前走,山势骤然开阔,一座石台横在眼前。 石台之下,压著一只猴子。 只有一颗脑袋露在外面,毛茸茸的,沾满了露水和泥土。两只眼睛半闭著,不知是睡著还是醒著。 林野走到石台边上,从袖中拿出食盒放下。 “大圣,吃饭了。” 猴子没动。 林野也不急,从食盒里端出一盘馒头、一碟咸菜、一碗稀粥,一样一样摆在石台上。 “今天有馒头。”他说,“王婶子蒸的,白面,软和。我特意多要了两个。” 他嚼著馒头,看著远处雾蒙蒙的山峦。天刚蒙蒙亮,山间还飘著雾气,偶尔有几声鸟叫。 压在山下的那只猴子忽然开口: “今儿怎么来得晚了?” 林野回头,见猴子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著他。 “被革职了。” 猴子愣了一下。 “革职?” “嗯。”林野啃了口馒头,“黑风山土地,没了。” 猴子没接话,只是看著他手里的馒头。 林野会意,拿起一个馒头递到猴子嘴边。 猴子咬了一口,嚼了嚼,皱眉:“一点味没有。” “你吃了几百年了,还没习惯?” “没习惯。”猴子咽下去,“俺老孙在花果山的时候,吃的都是山珍海味、仙果佳酿。你天天给俺老孙吃这些。” 他低头看了看面前那盘咸菜,嫌弃地別过脸去。 林野也不恼,又把馒头往前递了递。 猴子瞪了他一眼,还是接过去咬了一口。 两人就这么一个坐著、一个趴著,默默吃了半个时辰。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散了。 林野把碗筷收回食盒,却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猴子看著他:“往后去哪?”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大圣可知修成正果的果是什么?” “自然是脱胎换骨,证得菩提,得成正果。”猴子说得漫不经心。 林野点点头,又摇摇头。 “不。”他说,“果就是蟠桃。” 猴子看著他。 林野继续说:“大圣可知我等小神,为何修为不及那些山精鬼怪,却算得正果?” “为何?” “因为入了天庭编制。”林野笑了笑,“当上土地,我就有了正经身份,得了参加每年的蟠桃宴的资格。” “蟠桃宴……”猴子喃喃重复。 “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林野望著远处,“我们地仙,寿数五百。蟠桃宴三百六十五年开一次。只要能参加一次,吃上一枚蟠桃,就能延寿长生,再等下一次。” 他顿了顿。 “可要是没赶上呢?” 猴子没有回答。 林野转过头,看著他: “大圣大闹天宫那年,蟠桃宴没了。我没吃上。” “如今,我神职被撤了,自然是去不了下一届了。” 猴子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是命。” 林野看著他,忽然笑了。 “大圣说笑了。”他说,“你不信命。” 猴子怔了一下。 压在山下五百年,来来往往见过不少人。神仙、凡人、妖怪,各有各的说法。可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句话。 你不信命。 他確实不信。 从石头里蹦出来那天起,他就不信。 林野看著他,笑眯眯的,眼睛弯成两道缝。 “大圣,”他说,“我也不信命。” 猴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五百年来第一次。 “你要如何?”他问。 林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內视眉心。 因果簿静静漂浮著,缓缓翻开。 【因果债务人:孙悟空】 【所欠债务:长生】 【可强制索偿:1.齐天大圣名號 2.筋斗云 3.金箍棒 4.火眼金睛 5.七十二变 6.跟脚7.因果簿除名……】 1、6和7是肯定不能选的。大圣能顶著这些因果逍遥。但是他顶了,死都不知道怎么死。 金箍棒,拿都拿不动,排除。 至於火眼金睛,因果簿本身的能力足以覆盖火眼金睛的效果。 所以,其实能选的也就是,筋斗云和七十二变。 筋斗云是机动能力,七十二变是应变能力。 他看著这两个选择,有了决定。 猴子都有些等的不耐烦了。 他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大圣,你是英雄。我敬佩你。” 猴子没说话。 “所以,”林野说,“我不想像个贼一样,偷你。” “你欠了我长生。今日,我来收债了。” 猴子盯著他。 那双眼睛曾经让十万天兵胆寒,曾经让玉帝躲到桌子底下,曾经让如来不得不亲自出手。 可此刻,那双眼睛看著的,只是一个穿著粗布道袍的小土地。 一个给他送了五百年饭的小土地。 一个笑眯眯说“我也不信命”的小土地。 猴子忽然又笑了。 这回是另一种笑。 “有意思。”他说,“你要收什么?” 林野没有犹豫: “地煞七十二变。” 猴子愣住了。 “你说什么?” “地煞七十二变。”林野重复了一遍。 猴子盯著他,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知道。”林野说,“七十二般变化,可躲三灾,可避五劫。” “你是要我教你?” “不,我是要把它收走?” “收走?如来老儿都做不到?你能做到?” 林野笑了笑。 “我自有我的办法。” 猴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问一句,为什么?” 林野心中闪过千百种念头,最后定个: “我想要的,是像大圣一样,不把命交到別人手里。” 猴子自嘲一笑。然后他抬起头深深的看著林野。 “有意思。”他说,“真有意思。” “五百年了,俺老孙头一回觉得你有点意思。” 林野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大圣,这算是夸我还是骂我?” “算夸你。”猴子说,“动手吧。” 林野点点头。 他闭上眼睛,意念沉入眉心。 因果簿上,“七十二变”四个字缓缓亮起金光。 【是否强制索偿“七十二变”?】 【警告:索偿后將触发因果簿使用代价,需要完成隨机强制任务一次,任务失败即神魂俱灭。】 【確认/取消】 林野没有犹豫。 確认。 金光从他的眉心涌出,顺著冥冥中的因果线,流向猴子。 猴子浑身一震。 可他没动。 他只是看著林野,眼神复杂。 金光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然后渐渐消散。 猴子感知到自己对於七十二变的记忆在变得,稀薄,直到彻底忘却。 最后,他只知道自己还了因果,却不记得是拿什么了却了因果。 与此同时,林野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涌进了自己身体。 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像是脑子里忽然多出了无数个念头,又像是身体忽然变得轻了、活了、可以变成任何形状了。 【已强制索偿】 【发布强制任务:在水陆法会上与唐僧辩法。任务失败,神魂俱灭。】 看著刷新的强制任务,林野鬆了口气。 只说辩法,没说胜不胜,不算难。 因果簿一闪,新的因果生成。 【因果债务人:道门气运】 【所欠债务:你取了悟空的七十二变,对西游大劫將会有影响(阶段评估中)】 【备註:此债未定,可索偿物未定。】 道门气运? 这也能索债? 那,佛门气运呢?应该也可以吧。 他扯了下嘴角,又压下自己的兴奋。 转头,看著猴子。 猴子还是那个姿势趴著,可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 “成了?”猴子问。 “成了。”林野说。 猴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 “行。”他说,“俺老孙欠你的,还了。” 林野站起身,把食盒收好,对著猴子恭恭敬敬鞠了一礼。 “五百年了。”他说,“多谢大圣让我送饭。” 第三章 地煞七十二变 林野驾起云头,往长安方向飘去。 说是驾云,其实不过是借著些残存的香火力,贴著山脊滑行。 没了神职,这个公家发的云驾著费劲,歪歪斜斜的,像一片被风吹著的破布。 林野不算正统的土地,他本是道门修行之人,靠自己修炼成地仙。 自身本就有法力。和靠香火修行获得法力的传统土地是两个路子。 所以,之前別的土地偷他香火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对於他来说,有没有香火其实用处不大。也就是在公发的器具上用用香火之力。 但对於其他土地来说,香火是生死存亡的大事。 他飞得很慢,慢到地上的行人抬头都能看见一朵云逆风而行,走得犹犹豫豫。 林野不急。 水陆法会还有些日子,他有的是时间。 当务之急还是思考一下,以后金手指怎么用,还有熟悉一下七十二变的用法。 目前因果簿上能索偿的,没什么像样的东西。 要他冒著强制任务的风险索偿,属於实打实的赔本买卖。 想要索偿真正强力的技能,法宝,还需好好谋划一番。 他躺在云上静静思考,不一会有了些眉目。 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是,他得找个地方,好好看看自己从猴子那儿索偿来的术。 这可是他以后安身立命,搞事情的依仗。 七十二变。 名头响亮,可真正知道它是什么的人,没几个。 世人只道是七十二般变化,变鸟变鱼变房子。可若只是如此,如何能躲三灾?避五劫? 林野一路东行,飞出约莫百里,见前方山势连绵,层峦叠嶂。山中云雾繚绕,隱约听得见水声,却不见人烟。 好地方。 他按下云头,落在半山腰一处崖壁上。崖下是一条溪涧,水声潺潺。 崖上是一片松林,松风阵阵。四周静悄悄的,连个鸟叫都没有。 林野寻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闭上眼,將心神沉入眉心。 因果簿静静漂浮著,泛著淡淡的金光。 他心念一动,因果簿缓缓翻开,露出新生成的几页。 不是帐目。 是术。 七十二变。 林野凝神去看,那些文字像是活的,一个个从纸面上浮起来,钻进他的识海。 每一段文字都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学习,是回忆。 像是这些东西本来就藏在他身体里,只是忘了,现在想起来了。 他闭著眼,一坐就是半个时辰。 再睁开时,眼睛里多了一些东西。 “原来如此。”他喃喃道。 七十二变,不是七十二种变化。而是七十二种神通。 世人以讹传讹,把“变”当成了“变化”。 可此“变”非彼“变”。 变的是法,不是形。 林野翻看著识海中浮现的那些神通,越看越心惊。 变身,隱身,分身。 避火诀,避水诀,避风诀。 这些他听说过,猴子在西行路上常用。可剩下的那些,才是真正的压箱底的本事。 壶天。 林野盯著这两个字,看了很久。 壶天之术,可开闢一方洞天。 不是幻术,不是障眼法,是真正的开闢。 在虚空之中,借天地之势,另闢一界。小可容身,大可藏山。壶中日月,別有洞天。 他忽然想起一个传说。 据说当年女媧补天,炼五色石,用的就是壶天之术。一块石头里藏著一座山,一座山里藏著一方天地。 “猴子当年要有这本事……”林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又自己笑了。 猴子有这本事。只是他不用。 或者说,他从来没想过要用。 齐天大圣,向来是抡起棍子就砸的主儿。 林野继续往下看。 杖解。 替身之术。以木代形,以物代身。遭刀兵水火之灾,能以一根木头替自己受过,真身遁走。 这可比身外身高明多了。身外身是分出一个假身去骗人,杖解是真的替死。只要身上带一根木头,就能多一条命。 寄杖。 跟杖解相似,却又不同。杖解是替死,寄杖是转移。把即將落在自己身上的伤害,转移到附近的石头上、树上、甚至土里。石头碎了,人没事。 林野深吸一口气。 这不就是……无敌吗? 不对。有限制。他往下看,果然看到了一行小字。 寄杖之物,需与自身有气机相连。相隔太远,不成。气机太弱,不成。 也就是说,得提前布置。临阵磨枪,来不及。 他继续往下翻。 嫁梦。 入梦之术。可入他人之梦,可改梦中之境。梦中所见,梦中所感,皆可由施术者操控。 林野愣了一下。 这本事……有点阴啊。 不是打架用的,可有时候比打架管用得多。你想让一个人做什么,不用劝他,不用逼他,去他梦里走一遭就行了。梦里的东西,醒来之后未必记得清楚,可那股情绪、那个念头,会留在心里。 他想了想,把这门神通记在脑子里,暂时不去深究。 萌头。 预知之术。祸福將至,心头萌动。有人要害你,心头会跳。 有好事要来,心头也会跳。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是“知道”。 林野下意识开启萌头,好傢伙,四面八方扑面而来的恶意让他呛了一口风。 他连忙关了。 算了,这个术法暂时算是废了。 林野把识海中的神通又过了一遍。挑出紧要的一些开始熟悉。 乌飞兔走,几天时间眨眼就过去了,林野不知不觉间已经“掌控”了大半术法。 剩下的那些,什么吐焰、吞刀、履水、借风,多是旁门小术,不急。 今天是重头戏。 壶天。 林野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好。 壶天之术,不是小术。 它涉及空间之秘,涉及天地之机。以一人之力,开闢一方洞天,听起来像是痴人说梦。 可术法上写得清楚,不是硬开,是借势。 天地之间,本就存在无数裂隙。 两界之间,阴阳之交,虚实之际,都有裂隙。壶天之术,就是找到这些裂隙,把自己的“洞天”塞进去。 小如壶中,大如天地。全看施术者的本事。 而且,开闢的空间需要一个承载之物。壶也好,袖子,葫芦也罢,总得有个东西托著。 林野闭上眼,將心神沉到最深处。 他感知到了。 天地之间,確实有裂隙。像是两块石头之间的缝,像是水面上的涟漪之间的空隙。很小,很细微,稍纵即逝。 可他感知到了。 他试著把自己的气息探进去。 裂隙微微一颤。 像是被什么东西撑开了一点。 但紧接著林野就感觉到自己的法力被瞬间抽乾大半,而缝隙只开了一寸。 不行。以他现在的法力,强行开闢壶天,怕是还没开成就被吸乾了。 “贪心了。”他自嘲地笑了笑,抹了把额头上沁出的细汗。 壶天之术,不是他现在能碰的。得等法力再深厚些,再找个合適的器物做依託,才能尝试。 林野把这事记在心里,暂且搁下。 一阵困意忽然涌上来。 不是普通的困。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乏。 他愣了一瞬,隨即明白了。 七十二变是猴子的神通。他以地仙之身,强纳神通入体,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这几天又试著掌握多种小术,法力耗了个乾净。 因果簿在眉心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林野看了一眼天色。暮色四合,星子在天边亮了一两颗。山间起了薄雾,松风也变得柔和了许多。 “歇一歇吧。” 他靠著身后的松树,盘膝坐好。本想打坐调息片刻,可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著,往下坠,往下坠…… 恍惚间,他听见水声。 不是溪涧的水声。是更远的,更深的,像是从地底传来的暗河。 松风也变了。 不是松风。 是竹叶沙沙的声响。 第四章 变数 林野睁开眼, 四周已经不是崖壁了。 一片竹林,疏疏朗朗。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铺成碎金。林间有一条碎石小径,弯弯曲曲,不知通向何处。 林野站起来,顺著小逕往前走。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竹林忽然开阔,露出一座小亭。 亭子是竹製的,简简单单,连漆都没上。亭中摆著一张石桌、两把竹椅,桌上搁著一只粗陶茶壶、两只杯子。 一个人坐在亭中,正往杯里倒茶。 那人穿著灰白色的道袍,头髮用一根竹簪隨意挽著,面前摆著一张小几。几上有一只茶壶、两只茶杯,茶香裊裊,隔著老远都能闻见。 林野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去。 走到亭前,他站住了。 “师祖。” 藺且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他身后的竹林,风吹不动,雨打不惊。 “来了。”藺且说,“坐。” 林野走进亭子,在对面坐下。石凳微凉,触感真实得不像是梦。 藺且提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茶。茶汤清亮,带著竹叶的清香。 “喝。”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可咽下去之后,喉间慢慢泛上来一股清甜。 更奇的是,那股清气顺著喉咙往下走,走遍四肢百骸,像是在洗涤什么。方才在崖壁上耗尽精气神的疲乏,竟消了大半。 他忍不住又喝了一口。 藺且看著他喝了两口,才开口: “往哪儿去?” “长安。” “去长安做什么?” 林野沉默了一会儿。茶杯在他手里转了两圈,温热的触感让他觉得安心了些。 “辨经。” 藺且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佛道之辩?” 林野想了想,老老实实地说:“不,佛……” 没等他说出口,他发现被师祖禁言了。 藺且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確认了什么。 “师祖,”林野试探著开口,发现禁言已经解除了。 他继续说,“我一直想问您一件事。” “问。” “当年老君点名让我去当黑风山土地,是为什么?” 藺且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很轻的一下,但林野看见了。 “你觉得是为什么?” 藺且放下茶杯,看著亭外的竹林。 “你觉得老君非让你去当土地,却不管你?” “你觉得他是忘了你?还是……故意忘了你?” 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林野一怔。 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 老君点名让他去当土地,然后两百年不闻不问。如今被人诬陷停职,也没人管他…… “你知道咱们这一脉,叫什么吗?”藺且忽然问,打断了他的思路。 林野一怔。 庄子一脉,逍遥一脉,还能叫什么? “道门隱脉。” 藺且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避世而居,不染红尘,不入天庭。从太师祖庄子开始,就是这样。” 林野知道这个。 师祖藺且,庄子亲传弟子,一生未入仕途,在山野间修行传道。 林野虽然是穿越来的,可在这个世界的身份,就是藺且的徒孙,根正苗红的道门隱脉传人。 “那我……” “你是例外。”藺且看著他,“三清都点了你,推不掉。” 林野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为什么?” 藺且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师祖说: “老君说,你是变数。” 变数。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进林野心里。 果然在那种层次的人眼里,他根本没有什么秘密。 “变数?” “天地之间,万事万物皆有定数。”藺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西游是定数,取经是定数,佛东传是定数。道门要衰,佛门要兴,也是定数。” 他顿了顿,看著林野。 “可定数之外,还有变数。变数不在命数之中,不被天机所算。它可能什么都不是,也可能……改天换地。” 林野觉得自己的呼吸都慢了一拍。 改天换地。 这四个字太重了。重到他觉得自己接不住。 “所以,”他慢慢说,声音有些发涩,“他让我去当那个土地,是想看看我到底是不是变数?” 藺且没有回答。 他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佛门那边已经盯上你了,道门,也不会保你。” 林野低下头。 他早就猜到了。昨天在两界山城隍庙,那几个道系的老土地从头到尾没替他说一句话。 他们低著头,一动不动,像没听见一样。 他以为那是他们怕事。可现在他知道了,他们不是怕事,他们是得了令。 “我知道。” “你不知道。”藺且放下茶杯,看著他,那目光忽然变得很重。 “你以为你只是一个被革了职的小土地,捲入了一场你惹不起的纷爭。可你错了。” “错在哪儿?” “错在你以为你还有退路。” 竹林里只有风穿过竹叶的声音。沙沙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低语。 “变数,只有孑然一身才是变数。” 他的声音从风中传来,有些模糊,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有牵扯,有脉络,有庇护,就是定数了。” 林野如遭雷击,他忽然明白了。 心,也沉了下去。 他抬头看向师祖,想问三清,太师祖,知不知道他手里那本因果簿。 藺且却未卜先知的打断他:“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也必须没人知道。” 这话中有话,林野不確定自己懂没懂。 “此去万险。”藺且说,“我帮不了你。” 林野点头。 “我知道。” “但我可以送你一场造化。” 林野抬起头。 藺且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林野只觉眉间一点清灵。 眼前的场景开始淡去。 竹林变得模糊,阳光变得稀薄,碎石小径像是一笔被水浸开的墨,慢慢洇散了。 藺且的身影也在淡去。 他坐在亭子里,端著茶杯,面容平静。像他每一次送別弟子一样,不悲不喜。 远远地,林野听见他的声音,轻得像竹叶落地的声响: “回去吧。” 林野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场景越来越淡。 林野猛然睁开眼。 松风还在吹。溪涧还在响。 晨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脸上有些刺眼。他眯著眼看了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心中一跳,他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第五章 我穿的是功德金衣,你穿的是百姓血汗。 林野掐指一算,手顿住了。 五日。 他睡了整整五日。 不过是和祖师聊了两句,居然已经过了五日。 这时眉间一阵清凉,他想起祖师给他的造化,难道是因为这个? 没时间细究了,他翻身跃起,直奔长安而去。 没有驾云,那个破云彩都没他走的快。 他心念一动,体內气息流转。 恍惚间他像是变成了一缕清风。掠过大地。 七十二变之神行。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术。双腿迈开的一瞬间,两边的山影刷刷往后倒,差点一头栽进山沟里。 他嚇了一跳,下意识收了几分力,速度慢下来,但还是比驾云快出不知多少倍。 半个时辰前他还在深山老林里,半个时辰后,长安城的轮廓已在眼前。 “好傢伙。”林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猴子的本事,真他妈好用。 城墙在晨光里泛著青灰色,厚重得像一头臥著的巨兽。可城门口早已热闹起来,挑担的、赶驴的、推车的,三三两两往城门方向走。 林野在城外找了个僻静处落下,落地时他腿一软,扶住了墙。 神行虽快,消耗也大,他缓了几口气才稳住气息。 但顾不上歇了,他整了整衣袍,混入人流中。一边走一边留意街上的动静。 “听说了吗?魏丞相奉旨遴选大德,为水陆法会择一主持。” “水陆法会可是大事啊,听说要连办七七四十九日。” …… 林野脚步不停,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来的时间刚好,任务让他和唐僧辨经,但也不能在当日硬来。 等到法会正式开场,一个来路不明的僧人突然跳出来辩法,不引起怀疑才怪。 可如果…… 他心念一动,闪身进了路旁的巷子,確认四下无人,闭上眼,调动体內的气息。 片刻后,一位身穿百衲衣,腰系麻绳,脚穿粗草鞋的年轻僧人走了出来。 遴选的地方在城东南的山川坛,占地极广。林野到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 有看热闹的百姓,有来参选的僧人,还有维持秩序的差役。坛前竖著一面大旗,上书“选贤场”三个大字,笔力雄健。 “让让,让让。”他挤过几层人墙,终於看见了前方的高台。 山川坛。 坛上设了三张长案,案后坐著三位官员。 中间那位紫袍金带,面如重枣,正是魏徵。 左边那位青袍,面容清瘦,是萧瑀。 右边那位緋袍,圆脸微须,是张道源。 三人面前,摆著一排排蒲团。蒲团上已经坐了不少僧人,个个穿金线袈裟、持沉香念珠,宝相庄严。 坛下还站著百来个和尚,等著登记。 林野排到队尾,前面是个胖大和尚,回头看了他一眼,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这位师兄,”胖和尚上下打量他,“你……也是来参选的?” “是啊。”林野笑眯眯。 胖和尚嘴角抽了抽,没再说话,只是默默往旁边挪了半步,好像怕他身上的穷酸气沾到自己。 轮到林野登记时,执笔的小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犹豫了半天才问:“大师……法號?” “归真。” 小吏写下“归真”二字,又看了看他那身打扮,欲言又止,最后挥挥手让他进去了。 林野走上坛上,找了个角落的蒲团坐下。 可他还没坐稳,周围的目光就飘过来了。 “哎呦喂,”一个穿著金线袈裟的老和尚瞥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能听见,“这年头什么人都敢来参选皇家法会了?” 旁边一个中年和尚接话,捻著手里那串沉香念珠,珠子油光水滑,盘得鋥亮:“师兄这话不对。皇家法会,讲的是佛法,又不是比谁穿得好。” 老和尚笑了:“话是这么说,可你看看他那一身。这样子进了法会,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大唐的和尚都穷成这样了呢。” 几个僧人跟著笑了起来。 林野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行头,又抬头看了看他们,忽然笑了。 “错了错了。” 眾僧一愣。 “你说什么?”老和尚皱眉。 林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笑眯眯地说:“我说你们搞错了。明明是我穿得好,你们穿得烂。” 满场譁然。 老和尚低头看著自己,腕间白玉鐲子温润剔透,腰间还坠著翡翠佛印与红玛瑙佩,连脚下一双僧鞋都缀著珍珠。 再看林野补丁叠补丁的僧衣,脸都绿了:“你穿得好?你这身破烂,也好意思说好?” 林野不紧不慢地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百衲衣:“我这件,是功德金衣。” 又指了指老和尚的金线袈裟:“你那件,是百姓血汗。” 坛上忽然安静了一瞬。 老和尚脸色涨红:“你、你胡说什么!我这袈裟是信眾供养的,怎么就成了血汗?” “信眾供养?”林野笑了一下,“敢问师兄,信眾供养的银钱,是天上掉下来的?还是地里长出来的?” “那是人家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攒的,是一家老小省吃俭用省的。你把这钱穿在身上,金光闪闪,招摇过市,可曾想过那供养你的信眾,自己穿的什么?” 老和尚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林野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佛说,穿衣只为遮体,吃饭只为活命。诸位师兄穿成这样,是来修行的,还是来比阔的?” 院內鸦雀无声。 有几个年轻和尚悄悄低下了头,不自觉地扯了扯自己身上过於华丽的袈裟。 坛上,三位主考官正在喝茶。 魏徵端著茶盏的手顿了一下,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微微上扬。 “有点儿意思。”他说。 萧瑀皱了皱眉:“此人说话虽刻薄,却不无道理。” 张道源捋著鬍子笑了:“我倒想看看,他是嘴上功夫,还是真有本事。” 不一会,所有僧人都检录完毕,开始笔试。 题目发下来,林野扫了一眼。都是些佛法常识、经典默写,没什么新意。 林野看了片刻,忽然举起了手。 坛上的三位考官对视一眼。 魏徵微微点头,萧瑀便开口道:“那位……归真师,有何事?” 何事?当然是搞事啦。 佛法上林野虽然不惧玄奘。 但是根源上不行,玄奘是状元之子,林野是云游野僧,根本没法比,想要贏,就必须另闢蹊径。 林野站起来,老老实实地说:“大人,我不识字,无法作答。” 满场再次譁然。 第六章 谁有罪? “不识字?” “不识字来参加什么法会?” “刚才还说得头头是道,原来是个睁眼瞎!” 三个考官也愣住了。 萧瑀皱眉,语气冷淡下来:“你不识字,自然淘汰了。来人,带他……” “大人且慢。”林野不紧不慢地说。 萧瑀看了魏徵一眼,魏徵微微摇头,示意他听下去。 “说。”魏徵亲自开口。 林野指了指桌上的试卷:“大人是想找识字之人,还是得法之人?” 萧瑀冷笑:“你连字都不认得,如何看得了佛经?佛经都看不了,又如何能得法?” 林野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一指天上的太阳。 “大人请看。” 三位考官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午后的太阳正悬在天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大人可看到太阳了?” “自然看到了。”萧瑀不耐烦地说。 “我不指,大人们可看得到?” 三位考官面面相覷。 张道源忍不住笑了:“太阳就在那里,和你指不指有什么关係?” 林野双手合十,笑容满面:“善哉,善哉!太阳就在那里,和我指不指有何关係!” 坛上又安静了。 大多数僧人一脸懵懂,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可角落里,一个年轻僧人忽然抬起了头。 那僧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清秀,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静。他穿著一件灰色僧袍,不华贵,但乾乾净净。 他看著林野,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 “善哉,善哉。”他起身,对著林野合十一礼,“师兄说得有理。” 玄奘。 林野心中一动,也还了一礼。 三位考官都是人精,话说到这个份上,哪里还不明白。 佛法是太阳,佛经是手指。 用手指自然能看见太阳,可不用手指,太阳也在。 林野的意思是:你们考的那些经文字句,不过是手指罢了。我认不认得字,有什么关係?我要找的是佛法,又不是手指。 魏徵沉吟片刻,缓缓道: “归真师,虽说得有理,可法会规矩不可废。你不识字,笔试无法作答。但……” 他顿了一下,与左右萧瑀、张道源交换了一个眼神。萧瑀微微点头,张道源也捋著鬍子表示赞同。 魏徵转过头来:“本官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林野心中一喜,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合十一礼:“愿闻其详。” “这样,”魏徵不紧不慢地说,“我出一道不在试卷上的题。若你的答案,能让满堂僧人心服口服,就算你过了笔试这一关。” 满堂僧人闻言,顿时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有人面露不屑,有人幸灾乐祸,也有人好奇地打量著这个穿著百衲衣的年轻和尚。 林野却神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带著一点笑意。他当即答应下来:“大人请出题。” 魏徵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 坛上的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连风都识趣地停了,只有香炉里裊裊的青烟在缓缓上升。 “前几日,”魏徵缓缓开口,“本官遇到一桩难事,思来想去,不得其解。” 眾僧竖起耳朵。 “一群人等在渡口,要过河。船夫將船推下水时,船底压死了水里的鱼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坛上每一个人,“诸位大师,这杀生的罪过,算谁的?是算那推船的船夫?还是算那乘船的眾人?” 此问一出,坛上僧人们都皱起了眉。这问题看似简单,实则暗藏机锋。 说是船夫的罪,可船夫是为渡人。 说是乘船人的罪,可乘船人並未动手。 若说无罪,杀生是事实。 若说有罪,又不知罪在谁身。 坛外围观的百姓也议论纷纷,但谁也说不明白。 三位考官坐在上面,不动声色。 林野一直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百衲衣在穿堂风里微微晃动,脚趾从草鞋里露出来,安安静静的,像是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等眾人的议论声渐渐小了,魏徵才將目光投向林野。 “归真师,你以为呢?” 林野却笑了。 他笑得轻鬆,像是听到了一个极简单的问题。 “简单,简单。”他说,摆了摆手,“既不是船夫的罪过,也不是乘客的罪过。是大人的罪过。” 满殿譁然。 “什么?” “算大人的?” “这……这怎么算到考官头上去了?” 僧人面面相覷,以为听错了。老和尚更是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思议:“你胡说什么?魏大人又不在船上,这杀生的罪如何算到他头上?” 萧瑀皱眉,忍不住开口:“归真师,你这话何意?魏大人既未乘船,也未推船,罪与他何干?” 林野不慌不忙,双手合十,笑眯眯地看著魏徵。 “请教大人,此问中,船夫为生计,乘客为渡江,虾蟹为藏身,三者皆顺其自然,无心为恶。” “那,有心的是谁?” “无事中起了『这是杀生』的分別心的人是谁?” “在无过中,执著的要找出一个『过错方』的是谁?” 三问连发,一声比一声轻,却一声比一声重。 眾僧想反驳,却苦於才疏学浅。有人悄悄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低声问“他说的什么意思?” 玄奘则在皱眉苦思。他像是抓住了一点明悟,又不透彻。 坛上鸦雀无声。 萧瑀的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嘴唇微动,似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无从驳起。船夫无心,乘客无心,虾蟹藏身更是无心。 三者皆顺其自然,何罪之有? 可若说无罪,魏徵为何要问? 魏徵问了,便是有心。 有心分別,有心定罪,有心要在无过之处找出一个过。 那这罪,不归魏徵,归谁? 萧瑀沉默了。 张道源捋著鬍子的手也停住了,他看著林野,目光里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欣赏,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审视,一种对“此人不可小覷”的重新评估。 魏徵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他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一杯极好的茶,又像是在用这个动作,给坛上所有人一个喘息的机会。 茶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坛上,显得格外清脆。 “归真师,”魏徵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你的意思是,本官不该问这个问题?” 林野摇头:“大人该问。” “哦?” “大人不问,贫僧如何答?贫僧不答,如何过得了这笔试?”林野笑眯眯地说,“所以大人这一问,问得好。问出了分別心,也问出了因果。” 魏徵接著问:“既然罪算我的,那我犯的是何罪?” 林野顿了顿,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平地起风波。执著之罪。” “非要分出是非对错,便是罪。” 第七章 好衣裳 “大人犯的,是『非要找出一个过错方』的罪。船夫无心,乘客无心,虾蟹无心。天地之间,本无一事。是大人这一问,凭空生出了是非。” “哈哈哈哈,好一个罪算大人的。”魏徵笑了。 他转头看向萧瑀和张道源:“二位,这答案,可算服眾?” 萧瑀沉吟片刻,缓缓点头:“虽剑走偏锋,却直指根本。臣无话可说。” 张道源呵呵一笑:“老夫倒是觉得,这答案比那些在船夫和乘客之间绕来绕去的,高明多了。至少,老夫心服口服。” 魏徵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林野。 “归真师,笔试算你通过,进入下一轮。” 林野合十一礼,面色平静。 “多谢大人。” 余下的僧人还需继续答卷,林野则被引到一旁静候。 他寻了个角落坐下,闭目养神。百衲衣在午后的阳光里晒得暖洋洋的,他几乎要打盹了。 他不知道的是,此间发生的事,早已被人传回了皇宫。 太极殿上,唐太宗李世民正与几位近臣议事。內侍匆匆呈上一份速报,太宗展开看了两眼,忽然“嗯”了一声,眉毛微微挑起。 “陛下,何事?”房玄龄问。 太宗將速报递过去:“你们看看,今日山川坛遴选,出了个有趣的和尚。” 房玄龄接过,快速瀏览,眉头渐渐皱起。长孙无忌凑过来看了一眼,也露出了思索的神色。 “我穿的是功德金衣,你穿的百姓血汗,说的好!”傅奕本身就反对佛家,说他们是西域之法无君臣父子。林野虽然是个和尚,但这句话算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不识字,却以『太阳与手指』破题?”房玄龄沉吟,“此人倒是机锋凌厉。” “不止。”太宗说,“魏徵出了个公案考他。船夫推船压死鱼虾,罪算谁的。你们猜他怎么答?” 几位大臣面面相覷。 “自然是船夫的。”一个大臣说。 “不对,”另一个摇头,“船夫为渡人,无心杀生,罪在乘船之人。” “乘船人尚未登船,如何算得?” 几人议论了几句,莫衷一是。 太宗笑了,缓缓道:“那和尚说,罪在魏徵。” 殿中一静。 “罪在魏大人?”房玄龄愣住了,“魏大人又不在船上,如何有罪?” “他说,船夫为生计,乘客为渡江,虾蟹为藏身,三者皆无心。有心的是那个『非要找出一个过错方』的人。魏徵起了分別心,动了执著念,所以罪在他。” 殿中又安静了片刻。 长孙无忌捋著鬍鬚,若有所思:“这……倒是有几分禪理。” 房玄龄也点头。 太宗看著眾臣若有所思的表情,笑道:“看来眾卿对这事都有兴趣。既然如此。”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殿外山川坛的方向。 “传旨,让剩下的人到殿前来比。朕要亲眼看看,这归真和尚,到底有几分本事。” 旨意传到山川坛时,不止笔试过了,接连几轮问答,辩经都过了。 几轮问答下来,有人答非所问,有人支支吾吾,唯有归真与玄奘,每一问都能切中要害。 数百僧人层层淘汰,最后竟只剩林野与玄奘两人。 两人已经辩过几轮,不分高下,三位考官正犯难。 正巧此时,內侍传来圣旨。 魏徵没有多说,只是看了两人一眼。说到: “归真师,玄奘师,请隨本官入宫。” 眾僧譁然。 “就他们两个?” “那云游僧也入选了?” “他不识字啊!” 可没有人敢质疑魏徵的决定。 魏徵三人领著林野与玄奘,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终於来到了太极殿前。 殿门大开,殿中文武分列,唐太宗李世民端坐御案之后,目光平静地望向来人。 魏徵趋步上前,躬身行礼:“陛下,数百僧人层层遴选,唯有归真、玄奘二人佛法相当,难分高下。臣等不敢擅断,特带二人前来,请陛下圣裁。” 太宗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魏徵,落在他身后两人身上。 林野和玄奘在御前站定,合十一礼。 “贫僧归真(玄奘),参见陛下。” 左边那位,灰色僧袍,乾乾净净,面容清俊,气度沉静。玄奘,他是认得的。 右边那位, 太宗的目光顿了一下。 他看著林野,目光从他脚上的草鞋,慢慢移到腰间的麻绳,再到那件百衲衣上每一块顏色不一、针脚各异的补丁。 殿中安静了几息。 林野感觉到了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审视的,不屑的,若有所思的,像细碎的雨点,落在他身上。 他面色不变,垂著眼,安静地站著。 “归真师。”太宗终於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贫僧在。” “你这衣裳,怎么就成功德金衣了?” 林野抬起头,迎上太宗的目光。 “回稟陛下,功德金衣,是贫僧与那几位师兄开的玩笑。不过贫僧这身衣裳,確实穿得踏实。” “我衣服上的补丁不是补丁,是眾生。” 他抬起手,指向胸口上一块厚实的旧布。针脚歪歪扭扭,缝得不算好看。 “三年前的冬天,刘老丈病的起不来床,刘姥姥腿脚不好。家里断了柴火。贫僧打柴路过,见老两口缩在炕上发抖,就把柴留给了他们。” “出门时,刘姥姥见我衣裳破了,非要给我补上。她眼睛不好,针脚走得歪,这布却厚实,再冷,胸口也不进风。” 殿中安静了几分。 眾人这才明白,他为何敢说自己穿的好。敢穿这身面圣。 林野又指向袖口一块深青色的布,布面粗糙,像是旧麻袋改的。 “这块是王婶子补的。她男人死在边关,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那年收成不好,家里断了粮。贫僧把自己攒的半袋粗粮给她送去,路上衣服被树枝撕了个口子。王婶子给贫僧补上的。” 他放下手,没有再指第三块。但眾人都明白了这百衲衣。 虽然只是两桩小事。没有降妖除魔,没有济世救人。不过是给人一担柴、送半袋粮食。 可殿中的安静,比之前更深了。 玄奘站在一旁,一直安静地听著。他的目光落在林野那件百衲衣上,落在那歪歪扭扭的针脚上,落在那些顏色不一、新旧各异的补丁上。 他忽然合十一礼,微微躬身。 没有说什么,但那个动作里,有敬意。 太宗沉默了片刻,目光从林野身上收回来,扫过殿中群臣。 “魏卿等人已经考过佛法、经义,两人不分上下。眾爱卿可有题目,考教考教他们?” 第八章 佛偈 殿中一阵低声议论。 片刻后,一位大臣从列中走出。此人面容清瘦,目光锐利,正是许敬宗。 “陛下,臣有一题。” “许爱卿请讲。” 许敬宗转身看向林野与玄奘,不紧不慢地说:“不以经文考,不以义理辩,请两位大师各作佛偈一首,言简意賅,道尽心中所悟。偈语好坏,陛下与诸位大人自有公论。”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纷纷点头。 这题目出得甚妙。 不是考记诵,不是考辩才,是考境界。 偈语是心中所悟的直接流露,做不得假,装不出来。肚子里有多少东西,一开口就知道。 而且,两人同场作偈,高下立判。 太宗笑了:“此题甚妙。不仅考佛法境界,还考体悟器量。” 他看向林野和玄奘:“两位大师,可愿一试?” 两人合十行礼:“遵命。” 太宗一挥手,內侍捧来一尊铜炉,置於殿中。炉中燃起一炷细香,青烟裊裊而上,在殿中瀰漫开一层薄薄的雾。 “以一炷香为限。”太宗说,“两位大师,请。” 殿中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炷香上。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香头一点红光明灭,细细的烟柱笔直上升,到了半空中便散开,化作一缕缕若有若无的轻雾。 玄奘闭上眼,双手合十,眉心微蹙。 林野也垂下眼,面色平静。 时间在安静中流逝。香烧了三分之一,玄奘睁开眼,向太宗合十一礼。 “陛下,贫僧有了。” “请。” 玄奘深吸一口气,朗声诵道: “三界唯心造,万法唯识现。若能明此理,当下即菩提。” 殿中群臣纷纷点头。这偈语虽不算惊艷,但字字扎实,句句在理,可见功底深厚。太宗也微微頷首,不置可否,目光转向林野。 那炷香已经烧了一半。 林野还站在那里,垂著眼,一动不动。 有大臣开始交头接耳,低声议论,这云游僧是不是写不出来了。 香烧了三分之二。 林野忽然抬起头,睁开了眼。 他没有看太宗,没有看群臣,只是望著殿中那裊裊的青烟,目光悠远,像是穿透了烟雾,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贫僧也有了。”他说,声音不大。 “请。”太宗说。 林野收回目光,双手合十,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殿中先是一静。 然后像是有人往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不是喧譁,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每个人心头炸开。 许敬宗站在一旁,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长孙无忌捋著鬍鬚的手停在了半空中,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在咀嚼那二十个字的分量,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嘆服,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悵然。 傅奕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最复杂。他是朝中最反对佛家的人,此刻却皱著眉头,像是在拼命消化什么。 他不信佛,可这偈语里的东西,超越了“佛”本身,直指人心的根本。 太宗坐在御案之后,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炷香上,香还在烧,还有最后一点,青烟依旧裊裊。 可他觉得,那烟不一样了。或者说,从这二十个字出口的那一刻起,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其实是因为,是因为那二十个字触及了某种超越语言的东西。 某种真理被具象了。 某种本不可描述的东西,被描述了。 林野静静的看著眾人的震撼。 这提前了二十二年的震撼。 此时的大唐並不知道这首佛偈,將撬动整个佛家唯识宗的根基,更使禪宗在后世成为佛家主流。 六祖慧能是禪宗第一天才。他用天马行空的想像力,以及直指本源的洞察力,写出了这个佛门歷史上最惊艷的佛偈。 他看向玄奘。 林野正在用整个歷史趋势的重量来压制他。 玄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重复著那二十个字。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一遍,又一遍。 他的眼眶渐渐泛红。 不是悲伤,不是嫉妒,是一种遇见了某种自己一直在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的东西时的……震撼。 那是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 他抬起头,看向林野。 那个穿著百衲衣、露著脚趾头的云游僧,正安静地站在殿中,面色如常,像是在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玄奘深深吸了一口气,整了整僧袍,走到林野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这一礼,比方才更深。不是礼节,是弟子见先生时的那种礼。 “师兄,”他的声音有些发涩,“玄奘受教了。” 林野连忙还礼:“师兄言重了。偈语不过是一时之感,当不得如此。” 玄奘摇了摇头,直起身,看著林野的眼睛。 “师兄此偈,玄奘穷尽一生,也未必写得出来。” 他说,声音不大,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今日得闻,是玄奘的造化。” 殿中无人说话。 这时林野却感受到眉心因果簿一亮。 顺势打开查看。 【因果债务人:佛门气运】 【所欠债务:替佛门传道,留下通法佛偈一首,在大唐產生不可估量的作用。】 【备註:此债未定,可索偿物未定。】 林野震惊! 林野无语! 林野惶恐! 这回玩大了。 太宗坐在御案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 “好一个本来无一物。” 他看向群臣,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 “眾卿以为如何?” 没有人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评价,在那二十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 “归真师,”他说,“你这偈语,朕记下了。” 太宗的目光从林野身上移开,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在玄奘身上。 “玄奘师。” “贫僧在。” “你的偈语,中规中矩,功底扎实,没有差错。”太宗顿了顿,“但归真师的偈语,直指本心,境界更高。” 玄奘垂首:“陛下慧眼,贫僧心服口服。” 太宗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林野。 “归真师听旨。” 林野心中一动,面上不动声色,合十躬身:“贫僧在。” “朕观你佛法精深,器量非凡,堪为僧门表率。今赐你左僧纲、右僧纲、天下大阐都僧纲之职,统领天下僧尼,主持水陆法会。望尔尽心竭力,不负朕望。” 殿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左僧纲、右僧纲已是高位,天下大阐都僧纲更是从未设过的职衔。这是要將天下僧尼都归他管辖的意思。 有大臣面露异色,但看了一眼那二十个字,又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林野刚要回话,眉心的因果簿却自己展开了。 【检测到重大变革,持簿人即將住持水陆法会。】 【原强制任务“在水路法会上与唐僧辩法”。视作完成。】 【持簿人完成第一个强制任务,因果簿升级中】 第九章 逍遥游 看著因果簿上的几行字,林野默默地把推辞的话咽了回去。 原本他还想著推掉职务,让玄奘顶上,不然他怎么跟唐僧辩法?总不能自己跟自己辩吧。 但现在看来,这任务是很人性化的嘛。 他主持法会,被默认必然可以达成与唐僧辩法? 或者,他此刻就是“唐僧”? 至少在法会这个场景里,他就是“唐僧”。唐僧能姓陈,自然也能姓林。 任务判定他完成了,逻辑上倒也说得通。 他上前一步,合十领旨:“贫僧领旨,谢陛下隆恩。” 太宗点了点头,又赐下一件五彩织金袈裟、一顶毗卢僧帽,以及如意、拂尘等法器。 “归真师,望你用心再拜明僧,排次闍黎,前往化生寺,择定吉日,开演经法。莫负朕望。” “贫僧遵旨。”林野双手接过,转身看了一眼玄奘,“陛下,贫僧有一请。” “讲。” “玄奘师兄佛法精深,远胜贫僧。法会之事,贫僧愿与玄奘师兄共领,同心协力,方不负陛下所託。” 太宗看了他一眼,笑了:“你倒是不贪功。准了。” 玄奘连忙上前谢恩,目光中带著几分感激。 林野冲他微微一笑,低声道:“师兄,我不识字,难理政务,法会的事,还得你多费心。” 玄奘合十回礼,没有多说,但眼中多了一份郑重。 法会需数日准备,林野把事情都推给了玄奘。 “师兄,法会章程你比我熟,僧眾调配你比我懂,功德安排你比我明白。” 他笑眯眯地把一卷卷文书塞进玄奘怀里,“贫僧就不添乱了。” 玄奘抱著文书,哭笑不得:“师兄,陛下点的是你主持。” “是我。”林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能者多劳,师兄辛苦。” 说完,他一转身,溜进了化生寺后院的一间禪房,反手把门一关。 玄奘站在院子里,看著那扇紧闭的门,无奈地摇了摇头。可嘴角,还是忍不住翘了一下。 这个师兄,倒是有趣。 禪房里,林野盘膝坐定,心神沉入眉心。 因果簿静静悬浮在泥丸宫中,它升级完成了。 原本淡淡的金光此刻明亮了许多,像一盏被添了油的灯,光芒温润而饱满。 金光之中,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转,似文字,似符籙,又似是而非。 他还没来得及细看那变化,便觉一股温热的道韵从因果簿中涌出,像潮水一样漫过整个泥丸宫。 那道韵不霸道,甚至可以说是温柔的。 它不急不缓地流淌,所过之处,泥丸宫中原本晦暗的角落都被一一照亮。 林野只觉得脑海中一片清明,许多平日里想不通的经义、参不透的关窍,此刻都像被水洗过的石子,清清楚楚地铺在眼前。 这只是开始。 道韵漫过泥丸宫,触到了眉心深处一点沉寂的清光,那是师祖藺且留下的。 林野几乎忘了它的存在。那日梦中,师祖以指抵他眉心,说送他一场造化。醒来后他只觉眉间一点清灵,却不知有什么用。 此刻,因果簿的道韵与那点清光一触,像是火种落入了乾柴。 那点清光忽然活了。 只见那一点清光,有节奏地跳动著,每一次明灭,都有一股清气从中渗出,沿著经脉流向四肢百骸。 由有形,流向无形,直至冥冥之的修为关窍。 道关。 林野在地仙巔峰已经卡了近百年。 土地这个职位,收的香火供奉,只能滋养他的神魂,对他的法力修为却是没什么助益的。 他想晋升,还是要靠原本的道家修行法。他传承庄子一脉,自然练得是《大梦归真觉》。 他资质不算顶尖,师祖藺且神龙见首不见尾,传了功法就再没过问过。一百年不得寸进,他早就习惯了。 如今那一点清光,渗出的清气,正在他的经脉中缓缓流淌。 所过之处,像是乾涸的河床迎来了春汛,每一寸经脉都在贪婪地吸纳著。 “这是……” 他来不及细想,那股清气忽然变得汹涌起来。 那道困了他一百年的关窍,在这股力量的衝击下,开始鬆动。 一下。 两下。 第三下。 “轰!” 像是堤坝决口,像是云开月明。 那道关窍轰然破碎,清气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灌入他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得轻盈,神魂在变得澄澈,天地间的灵气不再是“感知”,而是“触摸”像是整个人融入了天地之中,又像是天地融入了他的体內。 玄仙。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是灰白色的,在空气中凝而不散,像一条小龙,盘旋了两圈,才慢慢消散。 百年苦修,一朝破境。 他试著运转法力,只觉得体內的力量如同江河奔涌,与之前那条涓涓细流不可同日而语。 对天地的感应,也完全上了一个台阶。 这就是玄仙。 在天庭的仙阶中,玄仙不算高。上面还有金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更不用说那些传说中的准圣、圣人。 可对於一个已经被夺了神职的土地来说,这已经是大造化了。 林野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激动,重新闭上眼,將神识沉入眉心。 升级后的因果簿光华內敛,静静地悬浮在泥丸宫中央,像一轮敛去了锋芒的明月。金芒不再外放,而是温润地收在內部,一明一灭,像在呼吸。 林野的注意力却不在它上面。 泥丸宫的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他凝神看去,只见一只由文字凝聚而成的小鱼,正在识海中悠然地游弋。 那鱼不大,不过巴掌长短,却灵动异常。 每一片鳞甲都是一行细密的篆字,流转著淡淡的光华。 它时而潜入识海深处,如鱼入深渊,不见踪影 时而一跃而出,化作一只大鸟,振翅盘旋,羽翼间洒落点点清辉。 鱼与鸟,轮转不休。 林野怔住了。 鯤鹏? 不,不是鯤鹏。 鯤鹏是鱼鸟之变,是形体的变化。而这鱼与鸟,是文字与道的流转,是形与意的交融。 他看著那鸟盘旋三圈,又俯衝而下,没入识海,重新化为那尾悠閒的鱼。 鱼復为鸟,鸟復为鱼。周而復始,生生不息。 他终於確定了那是什么。 那是《逍遥游》。 那些文字不是死的,是活的。 它们不是被记载在竹简上、绢帛上、纸张上的死物,而是被庄子亲手种下的道种。 一篇活著的经文,一只活著的神兽。 这才是师祖藺且给他的造化,不是帮他破境,不是替他开悟。 师祖把《逍遥游》的真意种在了他的眉心。 只是他之前的修为太浅,感知不到。因果簿升级时涌出的道韵,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门。 那鱼儿,在他识海中游弋, 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林野小心翼翼地用神识去触碰。 第十章 道门弟子?? 就在触碰到那鯤鹏的一瞬间,一股轻微的拉扯感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他的神魂,要把他从这具身体里扯出去,送到某个未知的地方。 不是疼痛,是一种失重。 他立刻收回了神识,切断了联繫。 拉扯感瞬间消失。 鯤鹏依旧在识海中悠然游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野深吸一口气,心跳快了几拍。 那是什么? 是传送?还是召唤? 他盯著那只鯤鹏看了很久,最终还是压下了心底的好奇与衝动。 现在还不是时候。 水陆法会还没开始,长安城里一堆事等著他。他要是被传送去了不知道什么地方,天晓得还回不回得来。 过几日,等法会事了,再探究竟。 最后看了一眼游得畅快的鯤鹏,林野退出了內视。 刚舒了一口气,他又愣住了。 不对。差点忘了正事。 因果簿升级了,他还不知道多了什么功能呢。 连忙回去,翻看因果簿。 主体没变,薄里多了一页强制任务列表。 也就是说,以前是直接分派任务,现在可以自主选择完成哪个强制任务。 也可以先完成任务,再索偿。 这样確实灵活多了。 顺手打开了任务列表: 【可选强制任务列表(本年)】 【与八戒辩法一次。】 【与悟空辩法一次。】 【与观音辩法一次。】 【与如来辩法一次。】 …… 林野面无表情的合上因果簿。 真敢想啊,还和观音,如来辩法。 …… 贞观十三年,九月初三,癸卯良辰。 天色未明,化生寺已是钟鼓齐鸣,香云繚绕。 林野天不亮就被僧人们簇拥著更衣沐浴,几个小沙弥围著他转了好几圈,帮他整理衣角、系好腰带,折腾了小半个时辰。 等他站在铜镜前时,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中之人,宝相庄严,气度不凡,哪里还有半点那个落魄云游僧的影子? “法师,该登坛了。”一个知客僧在门外恭声提醒。 林野深吸一口气,推开房门。 晨光正好洒下来,照在他身上,那件五彩织金袈裟在朝阳下流转著淡淡的光晕,映得他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祥云之中。 寺中僧眾齐齐合十,眼中儘是敬畏。 玄奘站在殿前,见他出来,微微頷首。 法坛设在寺中大雄宝殿前,高三层,四面幡幢,香花供养。坛上供著佛像,坛下铺著锦毯,文武百官分列两侧,百姓围在远处,黑压压一片。 钟声响了九下。 太宗率领文武百官,步入寺中。 今日太宗著常服,未带仪仗,但威严不减。他目光扫过寺中,忽然顿住了。 法坛前站著一位僧人,身披五彩织金袈裟,头戴毗卢帽,手持如意,面容庄严,气度超然。 太宗看了好几息,才认出那是归真。 “好一个归真师。”太宗对身边的房玄龄说,“朕差点没认出来。” 房玄龄捋须笑道:“陛下慧眼。归真法师虽是云游出身,却自带一股仙风道骨,穿起这身袈裟,当真是不落俗流。” 太宗心喜,点了点头,登上观礼台就座。 林野站在坛上,看著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心中多少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將杂念压下。管他呢,来都来了。 但当他开口诵经的那一刻,声音平稳,气息悠长,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法会正式开始。 与此同时,化生寺上空,一朵祥云悄然停驻。 云上站著一位白衣女子,手持净瓶,眉目慈悲。 正是观音菩萨。 自从她领了法旨,就在这长安城里寻取经人。日久未见真正有德行者。 然而这几天她在长安城中听遍了“归真”这个名字。 街头巷尾,茶楼酒肆,百姓们议论的儘是这位云游僧的种种妙语。 有人说他在山川坛上以“太阳与手指”破了“不识字”的质疑,三言两语间尽显禪门机锋。 有人说他与魏徵辩“船夫罪过”,三问直指本心,说得那位铁面判官哑口无言,反倒笑著认了“执著之罪”。 更有那首偈语。 短短二十个字,像一阵风吹遍了长安城,从朝堂到市井,从文人到走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有人说是禪宗千年未有的绝唱,有人说是直指人心的无上妙法,还有人说这二十个字能让一个不信佛的人,站在原地想上半天。 “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观音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微微点头。 此偈境界之高,直指禪宗根本。便是灵山之上,能作出这等偈语的也不多见。 更难得的是,此人言谈举止间自有一种机锋,不落俗套,不泥经文,句句都是从心性中流出。 看似离经叛道,实则直指本源。这种根器,这种悟性,便是在佛门之中,也是百年难遇。 她想起自己原本属意的那位金蝉子转世,玄奘。 论根底,论诚心,玄奘都是上上之选。 可此人太过规矩,太过方正,像是一块雕琢得极好的玉,温润有余,锋芒不足。 西行路上妖魔横行,取经人若只有诚心,没有几分机变和锋芒,怕是要吃大亏。 而这归真…… 观音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少见的笑意。 此人若能取经,倒也是一桩好事。 她心中暗暗想著,西行之路,求的是大乘真经,传的是无上妙法。此人根骨清奇,机锋凌厉,却又懂得收敛锋芒,不骄不躁。 更难得的是,他那一身本事,能在魏徵面前不卑不亢,能在太宗面前从容自若,能在满朝文武和数百僧人面前一鸣惊人。 这份心性,这份器量,便是灵山诸佛见了,也要点头称善。 西行路上那些妖魔鬼怪,那些艰难险阻,此人应对起来,怕是比玄奘要从容得多。 更重要的是,经还没取回来,他已经在长安城为佛法打下了如此深厚的基础。 百姓口口相传,朝野交口称讚,连那些原本不信佛的人,都在议论那二十个字。这等根基,比她之前预想的要扎实十倍、百倍。 若是跟脚清白…… 观音心中这个念头越来越强烈。 若是跟脚清白,让他去取经,倒比玄奘更合適。 她这样想著,目光落在化生寺中那个身披五彩织金袈裟的身影上。 晨光正好,那件袈裟在朝阳下流转著淡淡的光晕,映得那人周身似有祥云笼罩,宝相庄严。 好一个归真师。 观音心中讚嘆,微微凝神,运起法眼,只见此人道德金光环绕,功德金光护体,口出真经,掷地有声。 真真是,根源纯真,清源正本的佛……道门弟子??? 第十一章 有「元」人 菩萨定睛再看,那归真不是林野又是谁? 这廝竟然就用的本来面目,连变化都未曾变化。可恨刚刚被那功德金光晃了眼,一时竟没认出来。 她当然不会承认,是这情况太过荒谬,荒谬到她压根没想到。 观音素麵紧绷,方才那点喜色早已褪得乾乾净净。她站在云端,看著那身披五彩织金袈裟的身影在坛上侃侃而谈,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让这小道士住持七七四十九日水陆法会? 让他以“天下大阐都僧纲”的身份,替佛门开演经法? 让他在长安城百姓面前,一口一个“贫僧”,一口一个“善哉”? 这若是成了,岂不成了三界最大的笑话。 观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鬱气。她心念一转,已经有了计较。 他既是以“高僧”的身份站在那里的,那便用“高僧”的法子,把他拉下来。 观音目光一敛,带著木叉,身形一转,云头散去。再出现时,已落在长安城中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两人摇身一变,化作两个疥癩和尚。拿出宝杖袈裟,出街叫卖,只等愿者上鉤。 化生寺中,法会正进行到中场休憩。 林野走下法坛,接过知客僧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天际。 那朵祥云不见了。 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顿,隨即面色如常地放下茶盏。 观音的云走了,就说明她本人要来了。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 他以原本相貌讲经演法,从来没想过瞒过观音。 果然,不一会,林野就远远看见萧瑀领著两个疥癩和尚,从侧门进了寺院,往太宗歇息的偏殿去了。 林野站在法坛上,口中诵经不停,目光却分了一缕过去。 那两个疥癩和尚,一个佝僂著腰,一个跛著腿。 佝僂的和尚手里捧著一件袈裟,隔得老远都能看见宝光流转。 那跛腿的和尚拄著一柄锡杖,杖上九环叮噹作响,声音清越,隔著半个寺院都听得清清楚楚。 林野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菩萨这扮相,倒是用心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讲经。可耳朵一直竖著,留意著偏殿那边的动静。 无非还是观音吹牛那几句老话。 “陛下,此袈裟名曰锦襴袈裟,是冰蚕丝织就,上有七宝镶嵌。穿在身上,不入沉沦,不墮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 “这九环锡杖,也是灵山至宝。持在手中,妖魔鬼怪退避三舍,魑魅魍魎不敢近身。” “好东西,好东西!”他转头看向身边的房玄龄,“爱卿以为如何?” 房玄龄捋须道:“臣虽不懂佛门法器,但观此二物宝光莹莹,確实非凡品。” 太宗点了点头,又看向那疥癩和尚:“大师从西域远道而来,献此宝物,朕心甚慰。不知大师想要什么赏赐?” 疥癩和尚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贫僧不要赏赐。只想將此二宝,赠与有德之人。” “有德之人?” “正是。”疥癩和尚说,“贫僧云游天下,只为寻一个真正的高僧,將此二宝相赠。久闻大唐天子崇信佛法,特来相扰。” 太宗笑道:“大师来得正好。今日化生寺正办水陆法会,两位主持都是朕亲选的高僧。大师不妨看看,可有中意之人?” 疥癩和尚眯起眼睛,目光穿过人群,落在远处的法坛上。 法坛上,林野正在诵经。五彩织金袈裟在日光下流转著淡淡的光晕,声音沉稳有力,满场僧俗无不肃然。 疥癩和尚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站在殿前的玄奘。 灰色僧袍,乾乾净净,气度沉静。 “陛下,”他说,“贫僧倒是有意,將这两件宝物,赠与那两位法师。” 太宗大喜:“那便再好不过!来人,宣归真师、玄奘师过来。” 林野这边正诵完一段经文,便见內侍匆匆跑来:“归真师,陛下宣您和玄奘师过去。” 他心中瞭然,面上却不动声色,合十一礼:“贫僧这就去。” 玄奘也从殿前走过来,两人对视一眼,並肩往偏殿走去。 一路上內侍对二人绘声绘色的讲述了两件宝物。 进了偏殿,两人合十行礼。 “贫僧归真(玄奘),参见陛下。” 太宗指著那两个疥癩和尚,笑道:“这两位大师从西域来,带来两件宝物。锦襴袈裟,九环锡杖,要赠与有德之人。朕想著,你们二人正合適。” 林野看了一眼那两个疥癩和尚。 高个的那个,正笑眯眯地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更像是……审视。 一个猎人在打量猎物时的那种审视。 林野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太宗又看向那疥癩和尚:“大师,这两位便是我大唐的两位高僧。你看,这宝物如何分派?” 疥癩和尚上前一步,目光在林野和玄奘身上各停了一瞬,然后开口了。 声音沙哑,却清清楚楚: “陛下,贫僧这宝物,只赠与真正有德之人。既然两位都是高僧,贫僧倒有一个主意。” 他顿了顿,咧嘴一笑: “这位玄奘师,贫僧久闻大名,诚心向佛,德行高洁。贫僧愿將这锦襴袈裟、九环锡杖,分文不取,双手奉送。” 玄奘一愣,连忙推辞:“大师,这如何使得……” 疥癩和尚摆了摆手,拦住他的话头,然后转过头,看向林野。 那目光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至於这位归真师。” 他拖长了声音,一字一顿: “若想要贫僧的宝物,一分不能少。”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太宗皱眉:“大师,这是何意?为何一个分文不取,一个却要收钱?” 疥癩和尚不慌不忙,笑眯眯地说:“陛下有所不知。贫僧这宝物,只赠有缘人。玄奘师与佛门有缘,分文不取,理所应当。至于归真师嘛……” 他看了林野一眼,笑意更深了: “归真师与佛门有没有缘,贫僧看不出来。既是无缘,那便只能按买卖论了。” 台上一阵窃窃私语。 萧瑀皱眉,觉得这和尚说话太过无礼。房玄龄捋著鬍鬚,若有所思。傅奕倒是嘴角微翘,一副看好戏的模样。 太宗面色微沉,正要开口,林野却先笑了。 他笑得轻鬆,像是听到了一个笑话。 他也確实想到了一个笑话。 前世很流行的笑话: “老板这个多少钱.” “施主,出家人不说钱,说缘。一万八千元。” 第十二章 心源一念两重关 林野笑得开心,满殿的人却不知道他在笑什么。 太宗一脸茫然,房玄龄捋著鬍子的手停在半空,萧瑀皱著眉头,傅奕倒是嘴角微翘,他虽然不明白这和尚在笑什么,但看他笑得开心,自己也觉得有趣。 只有观音静静地看著林野,目光里有几分思索。 她隱约觉得,小道士不是在笑她说的话,而是在笑別的什么。一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旁人看不出来的东西。 林野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收敛神色。他嘴角还噙著笑意,眼角弯弯的,整个人看起来轻鬆极了。他对著观音化的疥癩和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是极,是极。”他说,声音里还带著笑意,“大师说得对。这宝衣禪杖,確实与贫僧无缘。便都送於玄奘师兄吧。”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疥癩和尚一怔。 她没想到林野会这么说。 她设想过很多种回应,辩驳,恼怒,据理力爭,甚至当场翻脸。 她唯独没想到,这个小道士会笑,会认,会这么痛快地承认自己“无缘”。 林野转过身,走到玄奘面前,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玄奘师兄,”他说,“这两件宝物,本就该是你的。贫僧一个云游野僧,穿惯了补丁,拿惯了破碗,这些东西放在贫僧身上,倒是糟蹋了。” 玄奘连忙摆手:“归真师兄,这如何使得?这宝物……” “使得。”林野笑眯眯地看著他。 疥癩和尚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她盯著林野,目光深沉如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小道士……不按常理出牌。 她本想让林野在“买”与“不买”之间做选择。 买,就是承认自己与佛门无缘,靠银子买缘分。不买,就是当眾示弱,不敢接这个挑战。 无论哪种,林野都会落了下风。 可他偏偏选了第三条路,大笑三声,拱手相让。 太宗皱眉,忍不住开口:“归真师,你这是何意?那和尚说你无缘,你便认了?朕的天下大阐都僧纲,连一件袈裟都接不下?” 林野转头看向太宗,笑容不变,目光却沉静下来。 “陛下,”他说,“贫僧不是接不下,是用不上。” “用不上?”太宗来了兴趣,“何出此言?” 林野先反问了一句:“陛下,方才听说,这两样宝物都是避祸的神物。能避水火之灾,能避虎狼之厄,能避刀兵之劫?” 太宗点头:“確实,那和尚说这袈裟穿在身上,不入沉沦,不墮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那锡杖持在手中,妖魔鬼怪退避三舍。其中神奇之处,可不止如此。” 林野笑了。 “既然如此,”他说,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那贫僧確实用不上。” 殿中又安静了。 太宗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房玄龄捋著鬍子的手又停了。萧瑀皱著眉头,以为林野在说大话。 只有那疥癩和尚,目光微沉。 她听懂了。 林野没有急著解释。他站在台上,双手合十,微微闭眼。殿中眾人只见他嘴唇微动,像是在念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念。 然后他开口了。不是说话,是吟诵。声音不大,却清越悠长,像山间溪水流过石面: “心源一念两重关,魔佛纷紜起灭间。若了湛然空寂处,波清月朗镜台閒。” 殿中眾人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这几句好听,却说不出好在哪里。 有几个文臣倒是听出了几分味道,可要说透,又说不上来。 林野睁开眼,看向太宗。 “陛下,修行在心,不在形。”他说,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水。 “心生,种种魔生。心灭,种种魔灭。湛然常寂,自然不遭浊辱。”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眾人,最后落在那疥癩和尚身上,笑意浅浅的。 “心若是清净,魔从何来?虎狼从何来?地狱从何来?心若是不清净,便是穿上袈裟,持上锡杖,挡住了虎豹豺狼,又於修行有何功?” 这话说的直白了,殿中安静了片刻,然后有人轻轻点头,有人若有所思。 心不清净,有宝物袈裟何用?心自清净,要宝物袈裟又有何用? 太宗坐在御案之后,目光深沉,像是在咀嚼那几句话。 房玄龄缓缓放下捋须的手。他是读书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这个和尚说的,和圣贤说的,好像是一回事。 萧瑀低下了头。他是信佛的,读了一辈子佛经,可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把佛法说得这么简单、这么透彻。 傅奕坐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最复杂。他是朝中最反对佛家的人,可此刻他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因为这个和尚说的,根本不是佛法,或者说,不只是佛法。 他说的是一种每个人都能听懂,每个人都能做到的道理。跟佛不佛的,没关係。 玄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终於明白了,明白自己这些年,到底差在哪里。 那观音化的疥癩和尚心中暗恨。 竟敢如此贬低我佛至宝。修行在心,可若无外护,心又如何安住?你一个小道士,懂什么佛门法宝的妙用? 当即就想与林野辩上一辩。 话到嘴边,她却又停住了。 她若是辩贏了,以什么身份贏的?她若是辩输了,又以什么身份输的? 现在那小道士是“天下大阐都僧纲”,当真是进退不得。 “归真师好口才。”她说,声音沙哑,听不出喜怒。却没再纠结此事,反而话风一转。 “今日听两位讲的都是小乘佛法,却不知两位大乘佛法讲的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又是一静。 太宗微微挑眉,露出几分兴趣。房玄龄等人也竖起耳朵,等著看这两个和尚如何作答。 林野正要开口,忽然发现,自己说不了话了。 不是喉咙出了问题,是有什么东西封住了他的声音。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像一层薄薄的膜,覆在他的喉间。 他心中一动,抬眸看向那疥癩和尚。 那和尚正笑眯眯地看著他,目光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第十三章 取经人 林野心里暗笑。 菩萨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以为他会抢著回答?以为他会把大乘佛法的精要抖落出来,搅了取经的大计? 真是想多了。 且不说他若是真搅了取经,因果反噬够他喝一壶的,佛门会不会放过他都是两说。 单说大乘佛法本身,那是后世中华文明的重要基石,是影响了千百年的智慧结晶。他再怎么胡闹,也不会断这条路。 他虽是个道士,可庄子一脉讲究的是“道通为一”,天地万物本是一家,哪有什么佛道之分? 所以这大乘佛法,该传还是要传。取经,该成还是要成。 他只是路过,顺便薅点羊毛而已。 另一面,玄奘已经站了出来。 他对著那疥癩和尚合十一礼,面色坦然:“大师,贫僧只学过小乘佛法,却不知大乘佛法如何。” 疥癩和尚笑了。 “小乘佛法,渡不得亡者超生,只可浑俗和光。”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沙哑的破锣嗓,而是清越悠远,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我有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渡苦厄眾生,能解百冤之结。” 殿中安静了。 太宗猛地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地盯著那疥癩和尚。 “大师,你记得这大乘佛法?” 疥癩和尚点了点头:“我记得。” 太宗大喜,“那便请大师登坛开讲!” 疥癩和尚没有立刻回答。 她没有登坛。 她站在那里,佝僂的腰忽然直了,跛了的腿也不跛了。那身油腻腻的僧袍在一瞬间变得洁净如雪,上面缀满了瓔珞宝珠,光华流转。 满殿皆惊。 有人惊呼,有人后退,有人下意识地跪了下去。 那疥癩和尚,不,那白衣女子,手持净瓶,足踏莲台,眉目慈悲,宝相庄严。 观音菩萨。 殿中譁然,隨即有人高呼“菩萨显灵”,文武百官跪倒了一片。 太宗也从御案后站了起来,神色震动,双手合十,深深一礼。 “菩萨降临,朕有失远迎。” 观音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满殿皆跪,唯有那人还站著。 林野站在那里,身披五彩织金袈裟,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算是行礼。 观音却没有动怒。她看著林野,目光里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大乘佛法三藏,能超亡者升天,能度难人脱苦。” 观音的声音在殿中迴荡, “陛下若欲得此真经,需得派人前往西天灵山,歷经十万八千里路,亲自求取。” 太宗的目光在林野和观音之间来回游移,眉头微微皱起。他是个聪明人,聪明到能从一句话里听出十层意思。 这些日子发生的事,件件诡异。 涇河龙王被斩是因为犯了天条,它天天来闹自己是为了什么? 地府一趟崔判官虽是客气,却处处惊嚇他,更是越俎代庖,替他答应了这场水陆法事。 如今法会开了,菩萨现身了,说小乘佛法不够,要大乘佛法,要人去西天取经。 他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都是局。 从涇河龙王被斩,到他夜夜被扰,到地府惊魂,到水陆法会,到菩萨现身。一环扣一环,都是为了这“取经”二字。 佛门布了好大一个局,而他李世民,不过是这局中的一颗棋子。 太宗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可他没有发作。他是天子,是天下共主,有些事,看破不能说破。 他看了一眼观音,又看了一眼林野,忽然笑了。 “归真师,”他说,“既然菩萨说要去西天取经,那朕问你,你可愿替朕走这一趟?” 殿中又是一静。 这一问来得突然。林野微微一怔,隨即心中瞭然。 太宗是聪明人。 他问林野愿不愿意去,是在试探。 试探林野的立场,试探观音的反应,试探这局里还有没有他插手的余地。 林野微微一笑,正要合十行礼,那边观音却急了。 “陛下,” 那声音清越如泉,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观音上前一步,目光平静地看著太宗,嘴角带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贫僧却有一个好人选。” 太宗转过头,面色如常:“菩萨请讲。” 观音的目光越过眾人,落在玄奘身上。 “此人,不是凡僧。”她伸出手,纤纤玉指指向那个一直安静站在殿中的灰袍僧人, “他是如来佛祖座下二弟子,金蝉子转世。十世修行,不曾退转。” 殿中一阵低呼。 金蝉子?佛祖弟子? 玄奘自己也愣住了。他抬起头,看著观音,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观音看著他的反应,微微点头。 “玄奘,你可知自己的来歷?” 玄奘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震动,合十一礼:“贫僧……不知。” “你不知,是因为时候未到。” 观音对著太宗说道:“他根器深厚,诚心向佛,德行高洁,心性坚定,正是取经的最佳人选。” 太宗恍如初醒,连忙问玄奘可愿意。 玄奘上前一步,面色肃然,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贫僧愿意。”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殿中裊裊青烟,落在观音身上:“贫僧自幼出家,一生所求,不过佛法真諦。若西行能求得大乘真经,普度眾生,贫僧万死不辞。” 观音微微頷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眼中满是讚许。 太宗也笑著点头。 “玄奘,朕封你为御弟,赐你法號三藏。望你此去,不负朕望,不负天下苍生。” 玄奘跪倒在地,深深一拜。 “贫僧……臣,领旨。” 太宗頷首,忽然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野身上。 “归真师,” 他说,语气隨意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你可愿同去?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殿中一静。 观音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林野也愣了一下。 方才太宗问他愿不愿意去,他还以为是试探。 可现在玄奘已经领了旨意,观音也在场,太宗再问这一句,就不是试探了。他是认真的。 林野心里飞速转了几圈。 太宗这是要往取经队伍里塞人。 第十四章 土地 他是“归真”,是太宗亲封的天下大阐都僧纲,是水陆法会的主持,是那个在殿上以一首偈语震住满朝文武的“高僧”。 在太宗眼里,他是佛门的人,却又是自己一手提拔的。 让他去,既名正言顺,观音也阻止不了。 好算计。 林野心中暗暗讚嘆,不愧是李世民。 不过,他只能辜负唐王一番美意了, 如果进了取经队伍,他两头吃气运的事就不好操作了。而且一直在明面上当靶子,容易死。 更主要的是,不划算。 如果他答应了去取经,那么西游一路上所有的磨难自然是他“分內”的事,因果簿可一毛都薅不到。 亏到姥姥家了。 林野余光扫了一眼观音。她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掛著笑,可那笑意底下,分明压著一层寒霜。 他若是答应,观音怕是要当场翻脸。 不过,他要的不她翻脸吗。 她不翻脸,怎么欠他“因果”。 他虽然不想去,但是观音肯定更急。 当即上前,双手合十,声音清朗: “陛下厚爱,贫僧……” 观音看到林野那张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就知道坏了。 她肯定是不肯能像在小国一样,当著人皇的面把林野直接当妖精打死。那就只能…… “陛下。” 观音上前一步,脸上掛著慈悲的笑意,目光却落在林野身上。 “陛下可不要为难他了。” 她的声音依旧清越如泉,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他还有公职在身,去不得西天。” 殿中一静。 太宗微微挑眉:“公职?” 观音点了点头,目光从林野身上移开,看向太宗,笑意更深了几分。 “陛下有所不知,这位归真师是天庭在册的正神。” 她顿了顿,像是一个大人看著一个胡闹的孩子。 “黑风山土地。林野。” 殿中先是一静,隨即像炸开了锅。 “什么?” “土地?” “他不是和尚吗?怎么又是土地了?” 文武百官面面相覷,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房玄龄捋著鬍子的手停在半空,萧瑀手中的笏板差点没拿稳。 傅奕倒是眼睛一亮,嘴角翘得更高了,土地?跑来当和尚,还当了天下大阐都僧纲?有意思,真有意思。 太宗坐在御案之后,面色不变,只是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归真师……不,林土地。观音菩萨所言,可是实情?”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林野抬起头,迎上太宗的目光,笑容不变,双手合十,微微躬身。 “回陛下,菩萨所言不虚。” 他顿了顿,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別人的事: “贫僧……不,小道,確实是黑风山土地。因故被革了职,如今不过是个閒散地仙。” 太宗看著林野。 他的目光从林野的脸上移到那件五彩织金袈裟上,又移到那顶毗卢帽上,最后落在他那双手上。 那双手正拱在胸前,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是一个道士的行礼方式。 “有意思。”太宗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古怪,不是生气,不是嘲讽,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觉得有趣。 “朕封了的天下大阐都僧纲,原来是个道士。”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罢了。”他说,“既然是公职在身,朕也不好强留。归……林土地,你且去吧。” 林野微微一怔。 他没想到太宗会这么轻易地放他走。没有质问,没有追究,甚至连一句重话都没有。只是“罢了”,只是“去吧”。 他忽然明白了。 太宗不是不追究,是不需要追究。 因为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佛门和道门之间的博弈。他李世民是人间的皇帝,管不了天上的事。 他可以把一个“和尚”塞进取经队伍,但他不能把一个“道士”塞进去。那等於公开和佛门翻脸。 所以,当观音揭穿林野身份的那一刻,这件事就已经结束了。 太宗没有选择。 林野心中嘆了口气,拱手深深一礼:“谢陛下不罪之恩。” 他直起身,转身看向观音。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菩萨,”他说,笑眯眯的,“多谢菩萨替小道解围。若不是菩萨开口,小道还真不知道怎么跟陛下开口呢。” 观音面色不变,可眼底那丝不安,又深了一层。 这个小道士,在被揭穿之后,没有慌乱,没有怨恨,反而笑著向她道谢。 这不是正常人该有的反应。 事出反常必有妖。 她看著林野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似乎漏掉了什么。 林野高兴,林野开心。 为什么? 当然是因果簿上多了一笔债务。 【因果债务人:观音】 【所欠债务:取经人位置】 【可强制索偿:1.三光神水 2.金箍 3.紧箍 4.禁箍 5.玉净瓶 6.送子秘法……】 林野差点笑出声来。 送子秘法?这也能索偿?他要这玩意儿干什么?给谁送? 等等,也不是不行,那些欠他债又没什么好东西的,比如了莲花山神,都可以送一个。 他强忍著笑意,將目光从因果簿上移开。现在不是研究索偿的时候,先脱身要紧。 林野拜別唐王,对著御案深深一礼:“陛下,小道告退。” 太宗点了点头,目光复杂,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林野直起身,转头看向玄奘。 玄奘正站在一旁,面色复杂地看著他,有惊讶,有困惑,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这些日子与他並肩而立,同领法会的“归真师兄”,忽然变成了一个道士,换了谁都要消化一阵。 林野冲他眨了眨眼,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保重。 玄奘怔了一下,隨即合十一礼,微微点头。那个动作里,没有怨恨,没有被欺骗的愤怒,只有一种淡淡的惜別。 林野心中一暖,不再耽搁,转身出了偏殿。出了殿门,他深吸一口气,运起神行术。整个人化作一道清风,贴著地面疾掠而出,转眼间便出了化生寺,出了长安城。 可他不敢大意。 出了城,他立刻施展隱身术,將周身气息收敛得乾乾净净,然后拐了个弯,朝东南方向狂奔。 他知道观音不会这么轻易放他走。 果然,他才奔出不到百里,前方的空气忽然凝滯了。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虚空中走出,手持净瓶,足踏莲台,面容慈悲,目光却冷得像腊月的寒潭。 “林野。” 观音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面无形的墙,將他前路封得严严实实。 第十五章 照应得可还妥善? 林野停下脚步,散去隱身,现出身形。 他也不慌张,双手合十,哦不,是拱手,行了个道门的礼。 “菩萨,好久不见。” 观音看著他,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誚。 “林野,你可还记得我当日之言?” 林野当然记得。 “菩萨让我戴罪立功,照应取经事宜。”他笑眯眯地说,“我照应得可还妥善?” 观音没有说话。 看著他那副无所谓的样子,心中那股鬱气更浓了几分。 “好一个照应。”观音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林土地好手段。” 林野拱手:“菩萨谬讚。” 谬讚。 观音看著他那张笑眯眯的脸,眼底的寒霜又重了几分。 “林野。”观音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你可知罪?” 她冷冷吐出四个字。 手中的净瓶微微倾斜,瓶中杨柳枝上的露珠颤了一颤。 林野看见了。 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菩萨这是要动手了。 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別说他现在只是个玄仙,就是再升两级,在观音面前也是白给。 跑? 神行再快,能快过菩萨的法力? 如今,只能寄希望於那尾鯤鹏了。 上一次他用神识触碰,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拉扯感。那种感觉,像是要把他送到某个未知的地方。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那通向哪里,甚至不知道那之后还能不能回来。 但现在,他没得选了。 观音的杨柳枝已经抬了起来。 林野深吸一口气,神识猛地探入眉心,触向那尾正在识海中悠然游弋的鯤鹏。 轰。 天地在他眼前碎成了无数碎片。 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攥住他的神魂,猛地一拽。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一头栽进了无底的深渊。 观音的杨柳枝挥下,一道清光掠过。 清光扫过之处,地面裂开一道深深的沟壑。 可沟壑尽头,唯余清风。 没有人。 观音的手停在半空。她看著那道空荡荡的沟壑。 没有法力波动。 没有遁术痕跡。 没有空间撕裂的跡象。 他就那么消失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观音的眉头微微皱起。 好高明的遁术。 以她的修为,竟看不出来路,看不出去向,甚至看不出他是怎么走的。 她沉默了很久,手中的杨柳枝缓缓放下。 “有意思。”她轻声说。 语气里没有恼怒,没有不甘,只有一种真正的、发自內心的……意外。 她转身,白衣飘然而去。 林野再次缓过神来时,便站在了这里。 风从山间吹来,不凉不热,像是秋天,又像是春天。 他仰起头,看见一轮太阳悬在东边天际,光芒温和,不刺眼。 他又看向西边,一弯淡月掛在夜空,浮云半遮,却清清楚楚。 一半是白天,一半是夜晚。 似乎涇渭分明,又似乎浑然一体。看不出日夜在哪里转换,似乎本应如此。 如真似幻。 这不合理。可这个地方,似乎不讲道理。 他低头看脚下。 脚踩在草地上,草叶是绿的。 可他又觉得,这绿不是白天的绿,也不是夜晚的绿。是一种说不清的顏色。 像是把白天和夜晚揉碎了,搅在一起,又重新铺开。 他往前走了一步。 风忽然变了方向。 从迎面来,变成了从背后吹。温度也变了。方才还是春天的温煦,这一步落下,竟有了几分夏日的燥热。 他又走了一步。 燥热褪去,凉意四起,落叶在脚边打了旋。 再一步。 万籟俱寂,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的冷。 行步之间,四季流转。 他站在那里,看著花开叶落,看著枯枝生芽,看著草木荣枯在他眼前走完了一个又一个轮迴。 生生死死,死死生生。 他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了。 四面八方都是路,又好像都不是路。他索性隨便选了个方向,迈步往前。 人渐渐多了。 不是从哪儿冒出来的,而是像水墨画里的人物,一笔一笔被添上去的。前一秒还没有,后一秒就站在那里了。 各种各样的人。 有穿长袍的,有穿短打的,有披著兽皮的,有裹著轻纱的。 有老人,有少年,有女子,有壮汉。 有人的衣裳宽大得像云朵,有人身上的纹身从手腕一直爬到脖颈,有人头上戴著高高的冠冕,还有一个人的脚上什么都没有,赤著足,踩在石头上。 奇装异服,男女老少,身形各异。 像是来自各个时空,各个时代。 他忽然明白了。这些人不是从同一个地方来的,甚至不是从同一个时代来的。 过去,现在,未来。 古往今来,所有人,都来了。不是同一时间,却是同一个“此刻”。 每个人都看不清面容。 不是模糊,不是遮掩,而是一种更本质的看不清。 像是水墨画的留白。 你能看出此人的神韵。 有人清癯,有人圆润,有人疏朗,有人沉鬱。 可你要说这人到底长什么样,又说不上来。 他正在发愣,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钟响。 “鐺。” 不是从哪个方向传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又像是从他自己心里响起的。 声音不大,余韵悠长,像一滴水滴进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盪开。 场面忽然安静了。 方才还在各自走动,谈笑的人,此刻都停下了动作。没有交谈,没有张望,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山谷。 人群开始往山谷走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指挥,可所有人的步伐都是一致的。 不是整齐划一的一致,而是方向上的一致,像是溪水往低处流,像是风往空旷处吹。 林野混在人群里,跟著往前走。 行进间,他听见了交谈声。 不是某一个人在说话,而是许多声音交织在一起,像远处的潮汐,像夏夜的虫鸣,像风吹过松林时那种沙沙的响。 他能听见那些声音,能感受到那些声音里的情绪。 有人在笑,有人在爭论,有人在低声嘆息。可仔细去听,却一个字都听不清。 他没有再试图去听清,只是跟著走。 山谷不大,却容下了所有人。 林野说不清那是一种什么感觉。 明明一眼就能看到山谷的边界,可所有人都走进去了,山谷还是那个山谷,不挤,不空,刚刚好。 大家各自找地方。 有人盘腿坐在一块石头上,双手搭在膝上,脊背挺直。 有人靠著一棵老树,半眯著眼,像是要睡著了。 有人纵身跃上山崖,找了个突出的石台,把腿悬在外面,晃悠悠的。 有人乾脆往草地上一躺,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天。 怎么自在怎么来。 没有座位,没有规矩,没有高低。 林野怔怔地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鬆了一下。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像是某个他不知道的角落,一直紧绷著,此刻忽然被谁轻轻拍了拍。 他找了块溪边的石头坐下。石头微凉,溪水从脚边流过,清冽沁人。 第二声钟响。 “鐺。” 没有人再进来了。山谷的入口明明敞开著,可所有人都知道,人齐了。 林野也知道了。 不是有人告诉他,是那种“满了”的感觉,像一杯水倒到刚刚好的位置,再多一滴都会溢出来。 第三声钟响。 “鐺。” 这一声比前两声都要轻,可余音却格外悠长。 像是有人在山谷深处敲了一下钟,又像是有人在你心底最安静的地方,轻轻叩了一下门。 溪水忽然静了。风也停了。连那些半闭著眼的人,都睁开了眼。 一只蝴蝶从谷中飞起。 蝶翼是灰白色的,不艷丽,不张扬。它飞得很慢,像是在风中飘的一片叶子,又像是在水中游的一尾鱼。它从溪面掠过,翼尖点了一下水,涟漪一圈一圈盪开。 它飞过那些或坐或臥的人,有人抬头看了一眼,有人只是微微一笑。 然后它飞向谷中最高的那块青石。蝶翼一收,散开了。 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又像是梦醒时最后一丝念想。 它散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那些光点在空中旋转、凝聚、重组。 化成一个道人。 第十六章 逍遥游 道人没有坐下。 他站在那里,双手隨意地垂在身侧,姿態松鬆散散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发呆。 他的面容,同样看不清。 可林野看见他的第一眼,就觉得熟悉。不是见过的那种熟悉,是“根源”上的熟悉。 像是他练了一辈子的《大梦归真觉》,在这一刻,终於见到了创造它的人。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甚至可以说是懒洋洋的。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一个人耳朵里。 “本课,”他说,“习讲。逍遥。” 林野坐在溪边,溪水从他脚边流过。 他觉得自己应该很紧张,这里是哪里?这些人是谁?他有一千个问题想问。 可他发现自己一点都不紧张。 甚至觉得,自己好像等了这一刻很久了。 逍遥。 这两个字他听过无数次。 可这一刻,从这道人嘴里说出来,这两个字忽然变得不一样了。 不是“知识”,是“实感”。 像是一道菜,你看了菜谱一百遍,不如亲口尝一次。 道人开始念《逍遥游》。一字不差。 就是林野背过的那篇,从“北冥有鱼”开始。 每一个字都是他认识的,每一句话都是他背过的。可当这些字从道人口中说出来的时候,它们不再是字了。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 林野觉得自己沉了下去。 不是身体往下沉,是他的存在往下沉。 沉进一片深不见底的水里,沉进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里。那黑暗不是冷的,是温的,像子宫,像初生的混沌。 他是鯤。 “……化而为鸟,其名为鹏……” 他忽然想上去。不是“决定”要上去,是那种“本来就是该上去”的感觉,像水该往下流,像火该往上烧。 他往上升。不是游,是化。他的鰭变成了翅,他的鳞变成了羽,他的身体从水中破出,带起的水花落下来,成了三万里的浪。 ………… 林野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也许他从来没有离开过。 也许他从来就是那条鱼,那只鸟,那朵菌,那只蝉,那个拒绝天下的许由,那个唱著歌走过去的接舆,那个站在濠樑上的庄子。 他经过了无数的“生”,化作了无数的物。 朝菌的短促,蟪蛄的执拗,彭祖的漫长,大椿的永恆。 风的自由,水的隨形,云的聚散,雾的无常。 每一个,都是他。 每一个,都不是他。 天地与我並生,万物与我唯一。 这句话他读过一百遍,背过一百遍,以为自己懂了。 可现在他知道,以前的那个“懂”,不过是字面上的懂。 就像一个人站在岸上,看別人在水里游,他说“我知道了”,可他不知道水是什么温度,不知道水漫过胸口时呼吸有多困难,不知道从水里看天空是什么样子。 现在他知道了。 他睁开眼睛。姿势没有变过,还是在溪边坐著。 可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不一样了。 不是变了,是“透”了。 他试著运转法力。 法力如江河奔涌,滔滔不绝。 不是量变,是质变。刚刚晋升的玄仙境界,此刻像被水浸泡过的土地,每一寸都踏实了,每一寸都润透了。 法力猛涨了一大截。不是一倍两倍,是数倍。 他说不清是多少,只知道之前觉得吃力的术法,此刻信手拈来。之前不敢碰的壶天之术,此刻隱隱有了把握。 可他顾不上细究这些。 山谷里,眾人陆陆续续地醒了。 没有人说话。 可林野觉得,所有人都在用同一种语言交流。 不是文字,不是声音。 是我们都经歷了同一件事,我们都明白了同一个道理的默契。 那个道人已经不见了。青石上什么都没有,连脚印都没有留下。 钟声又响了。 很长很长的一声,从山谷深处传来,从山壁间弹回来,从水面上滑过去,从每一个人的身体里穿过去。 钟声落下去的时候,山谷开始变淡了。 那些人也在变淡。 很自然的散去。像云散了,像雾散了,像梦醒了。 林野的身形淡去,意识归於混沌。 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点光,又像是一粒尘埃。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流过,也没有空间延伸。可他“在”。 他感觉此刻只要一个念头,他就可以出现在他想去的任何地方。 没有距离。想去,就在那里。这不是遁术,不是神行,这是……神通。 一种他从来没有接触过,甚至从来没有想像过的层次。 就在这个感觉升起的一瞬间,道人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 “何为逍遥?” 林野沉默了一瞬。 这不是考校。 这是一个问题。 不是要標准答案,是要他自己的答案。要那个从“他”的生命里长出来的东西。 他凝聚心神,把方才化身万物的那种“超感”轻轻推到一旁。 那不是他悟的,那是道人给他的体验。 像是一个孩子被大人抱起来,看到了墙外的风景。他看见了,可那不是他自己翻过去的。 道人想知道的,是他自己现在拥有的感悟。是从他生命里渗出来的东西。 他开口了。 “老子说: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可这声音落下的瞬间,他感觉周围的虚空轻轻震了一下。不是错觉,是共鸣,像琴弦被拨动,像钟磬被敲响。 “为何要损?损的又是什么?”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因为他想起了一件不相干的事。 前世的甜咸豆浆,甜咸汤圆之爭。 他当时觉得好笑,可现在他忽然明白了,那不是一个笑话。 “假如,”他说, “我有一个错误的念。豆浆必须是甜的。” “这个『念』一旦在我心中成形,它就会像一个结,根植於我此后人生的所有时间线上。” 他看见虚空中有涟漪盪开,一圈一圈的。不是从他脚下,是从他心口。 “从此以后,每当我遇到一个『喝咸豆浆』的人,这个结就会被牵动一次。” “每一次牵动,都会让我不快乐,不舒坦,不自在。” “甚至可以说,在我生出这个错误『念』的瞬间,就已经將我未来人生的一部分,彻底划拨给了不逍遥。” 他的声音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每一个字落下去,虚空中都会亮起一点微光。那些光不刺眼,温温润润的,像萤火,像晨星。 “这个不逍遥的时间占比,会因为我的身份、地位、权力而有所差別。” “如果我权势滔天,我就可以强制要求我管辖范围內的所有人,必须按照我的『念』来执行。豆浆只能喝甜的。” 他笑了一下。 “但是我管不到我职能范围之外的人。那些人的违规,仍然会像细小的沙砾,不断摩擦我的认知,影响我的心情。” “这只是多和少的区別。不是有和无的区別。” 那些微光聚拢过来,在他身边缓缓旋转。不是风在吹,是它们在回应他。 “这就是逍遥的第一步。” “看清相对与绝对之间的鸿沟。” “在世俗之中,有权,肯定比无权自由。有钱,肯定比没钱自由。健康,肯定比病弱自由。” “但这些都是相对的自由。它们能让你少一些束缚,多一些选择,却无法根除束缚本身。” “只要那个错误的念还在,我就永远有一部分生命,被预先抵押给了不逍遥。” 他抬起头,目光清亮。 “但,没有那个错误的念,就代表永远不会因为它而不逍遥!” 那些微光忽然亮了。不是亮了一点,是亮了千百倍。它们不再旋转,而是向他涌来,像溪流归海,像百川入江。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融入他的根基,像水渗进乾裂的土地。 但他知道,还不够。 “逍遥的绝对根基,就在於此。” “在於清空错误的『念』。” “在於建立內与外的分界。” 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情绪独立,思考独立。知晓什么是內,什么是外。” “不被外物影响,不被他人的念绑架,不被世界的变迁摇动內心的尺度。” ”逍遥的根本,在於清空。立界。” “为道日损。损的不是快乐,损的不是自在,损的是那些不该有的,不该留的,不该执的东西。损到无可再损,剩下的那个,就是逍遥。” 那扇门开了。 不是他推开的,是它自己开的。因为他终於明白。逍遥不是得到什么,是剩下什么。 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灌入他的眉心,灌入他的泥丸宫,灌入他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不是外力,是甦醒。 是他本来就有的东西,一直在那里等他。等他清空,等他立界,等他不再把世界扛在肩上。 神通自成。 虚空中,道人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很轻,很淡,像风吹过竹林。 “善。” 只有一个字。似乎有笑意。 林野对著虚空一礼。 一步跨出,消失在此间。 第十七章 间隙行走 林野一步跨出,脚踩实地的瞬间,竟生出一种久別重逢的踏实感。 他环顾四周。 松风,溪涧,崖壁。 正是他之前练习七十二变的那处深山。 那日他在这里一睡五日,醒来后直奔长安,再没回来过。如今兜了一圈,又回到了原点。 月亮掛在山尖,清辉洒下来,溪水泛著碎银似的光。虫鸣断断续续,山风不紧不慢,一切都是他离开时的模样。 可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是离开时的自己了。 他在溪边坐下,闭上眼,將心神沉入眉心。 因果簿静静悬浮在泥丸宫中,光华內敛,没什么变化。倒是那尾鯤鹏,林野怔了一下。 鯤鹏小了好几圈。 它不再是之前那尾健硕的游鱼,倒像是刚孵化不久的鱼苗,在识海中慢吞吞地潜游。 鳞甲上的篆字还在,却暗淡了许多,游动的姿態也不復之前的灵动,懒洋洋的。 林野用神识轻轻触碰,鯤鹏慢悠悠地转了个圈,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说“別烦我”。 它每游一下,林野就感觉到自己体內的法力被抽走一丝。不多,但稳定。像是一条细小的溪流,不急不缓地往外淌。 他明白了。 鯤鹏送他进传道之地,不是没有代价的。 代价就是它积蓄的力量。 那些力量来自师祖藺且种下的道种,来自因果簿升级时涌出的道韵,来自他这些日子修行中自然积累的法力。 一次传送,几乎耗尽了它。 它在吸收他的法力恢復。 速度很慢,照这个进度,没有几个月怕是缓不过来。 不过也好,慢有慢的好处。等它重新长大,他便能再一次进入传道之地。 下一次,不知道又会遇见什么。 他退出內视,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此次收穫,不可谓不大。 修为巩固了,玄仙的境界彻底站稳,法力暴涨了一大截。 更重要的是,他看清了前路。 逍遥不是终点,是一条路。道人的讲经不是给了他答案,是给了他一张地图。剩下的路,要他自己走。 还有,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看著月光落在指缝间。 神通。 他得了半个《逍遥游》。 道人的讲经,他只听懂了一半,只消化了一半,只成为了自己的一半。另一半像水从指缝间漏下去,他看得见,抓不住。 不过,这一半也够用了。 他在心里给这个神通取了个名字。 间隙行走。 念头升起的一瞬间,他的身体忽然变得很轻。 不是物理上的轻,是存在上的轻。 像是有什么东西把他从现实的纹理中“提”了出来。 他还在这里,还能看见月光,还能听见溪水,可他又不在这里。 他站在世界的夹缝里,站在“有”与“无”之间,站在“在”与“不在”的边界上。 他试著往前走一步。 一步落下,人已在溪涧对岸。 不是速度,是距离的坍缩。 他想去那里,就在那里。没有过程,没有中间状態,只有起点和终点。只要是他法力能够支撑的范围,念头所至,身即所至。 这就是间隙行走。 不是遁术,不是神行,是比它们更本质的东西。遁术是在空间里移动,神行是缩短空间,而间隙行走,是不经过空间。 天地之间,万物之间,存在与存在之间,有无数细小的间隙。 不是裂缝,不是虚空,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是“此物”与“彼物”之间的那个“之间”。看不见,摸不著,但它在那里。 他的神通,就是走入那个“之间”。 当他在间隙中行走的时候,他不属於任何一处。不在起点,不在终点,不在路上。他是“之间”本身。 这个状態最妙的地方,不是快,是“不在”。 当他处於间隙行走態的时候,万法不加於身。 法术落在他身上,像风吹过虚影。 神通锁定他,像伸手去抓水中的月。他在,又不在。能看见他,可碰不到他。 当然,有限制。法力能支撑多久,他就能在间隙中待多久。 而且他只能去他“知道”的地方。 不需要精確坐標,但需要某种“锚点”。去过的地方,见过的人,感知过的气息,都可以作为锚点。 但如果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他从没去过,从没感知过的地方,他去不了。 他在心里把“间隙行走”的几个要点又过了一遍,確认自己没有遗漏什么。 然后他笑了。 终於有了在取经路上搞事的资本了。 之前他什么都不是。 一个小土地,被诬陷得忍,被革职得受,没实力,手里就一本因果簿,还得藏著掖著不敢用。 在长安城里装高僧,看著风光,实际上步步惊心。观音一个眼神,他就得跑路。 现在不一样了。虽然身为玄仙,拼战力还是弱鸡一只。 但,他有了自己的底牌,自己的路,自己的神通。 间隙行走。 万法不加於身。 如来的五指山不知道逃不逃得过,但至少,观音的杨柳枝落不下来。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不是雷,不是风,是山在吼。 那声音从五行山的方向滚过来,贴著地面,震得脚下的碎石都在跳。 林野猛然抬头。 一道金光冲天而起。那光不是佛光,不是仙气,它更原始,也更暴烈。 那是一头被压了五百年的野兽,终於把压在身上的一切撕开了一个口子。 金光之中,一个身影跃出。 很小,隔得太远,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可那影子只是往上一纵,便没入云层。然后是一声长啸。 那啸声从云层上落下来,穿过风,穿过雾,穿过五百年的岁月,砸在大地上。 林野站在崖壁上,听著那声长啸,忽然笑了一下。 猴子出来了。 隨即他想想到什么,又是一愣。 原来过了这么久了。 看来传道之地与这里的时间流速不一样。 本来他还想著,找个地方好好熟练熟练七十二变剩下的术法,把壶天之术练一练,把间隙行走再打磨打磨。顺便,回去,找找莲花山山神的麻烦。 现在看来没时间搞这些小事了,薅羊毛比较重要。 他心念一动,一步跨出,消失在山野间。 第十八章 紧箍咒 且说另一边,心猿归正,打死了六贼。 玄奘絮絮叨叨教训悟空。悟空受不得气,一个跟头翻回东海去了。 林野躲在“之间”,看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现身。 此刻他正站在世界的夹缝里,看著玄奘站在路边,面色青白,嘴唇哆嗦,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怕的。 他见,玄奘上方祥云笼罩,瑞气千条。 心知这是暗中护持唐僧的神仙们。 六丁六甲,五方揭諦,四值功曹,一十八位护教伽蓝。 玄奘站在路边,等了好一阵,不见悟空回来,终於嘆了口气,牵了马,独自往西去了。 他走得慢,步子也沉,背影看上去有几分萧索。 林野远远吊著,不敢靠太近。 不多时就见山路前面有一个年高的老母,捧著一件棉衣,棉衣上面还有一顶花帽。 林野心知是观音来了,忙又退远了些。 见她似无所觉,又大著胆子,一步步靠近。 如今他躲在“之间”,心想哪怕被发现了,大不了一步溜走。 没成想,一步步走到近前,观音竟然毫无所觉。更別提上方藏著的丁甲,功曹,伽蓝了。 林野心喜。 半部逍遥游,竟有如此神力。 厉害,厉害。 观音化身的老母送了衣服帽子给唐僧,又说: “我这还有一篇咒语,唤做定心真言,又名紧箍咒。你可暗暗念熟,牢记在心,再莫泄露一人知道。” “我去赶上他,叫他还来跟你。”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若不服你使唤,你就默念此咒,他再不敢行凶,也再不敢不听你话。” 接著就是传经文,玄奘肉体凡胎,只能口口相传,倒是便宜了林野。 一连几遍,林野在旁听著,也记下了。 观音见玄奘记下经文,化作一道金光,向东飞去。玄奘也明白了,这老母是观音所化。 当即叩拜,焚香。 林野躲在“之间”,眼看著观音飞远,又回头看了一眼玄奘。 那和尚正对著包袱里的花帽发愣,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诵经还是在犹豫。林野心知,那帽子里藏著的就是紧箍。 林野蹲在虚空中,看著唐僧的背影,忽然有些感慨。 猴子压了五百年,好不容易出来了,又要被套上一个箍。这西行路上,哪有什么自由可言。 不如让大圣再欠上我一笔吧。 他深吸一口气,身形在“之间”中缓缓转动。 念头升起,面容开始模糊,骨骼开始移位,毛髮从皮肤下钻出。几个呼吸之间,已经是齐天大圣的模样。 他从“之间”中一步跨出,落在山道上。 迈开步子。不是走,是跳。 他模仿著孙悟空的动作,一纵一跃,几个起落便到了了唐僧跟前。 “师父。怎么还在此处。” 他喊了一声,声音尖锐,带著几分猴腔。 唐僧正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听见声音,猛地抬头,见是“悟空”回来了,脸上先是鬆了一口气,隨即又板了起来。 “你去哪了?”他说,语气里带著几分责怪,又有几分委屈,“我行不敢行,动不敢动,只能在此处等你。” 这话说得有水平。 不提杀生的罪过,不提训斥的事,只提师徒情分,只提自己在这等了多久。若是真的悟空听了,难保不觉得愧疚,低头认错。 可惜来的是林野这个冒牌货。 林野挠了挠腮帮子,学著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老孙去龙宫吃了杯茶,耽搁了片刻。” 唐僧眉头一皱,显然不信这话。 一个被压了五百年的猴子,刚出来就能去龙宫吃茶?但他没有追问,只是摇了摇头,语气淡淡的:“既回来了,便去拿乾粮吧。为师饿了。” 林野应了一声,蹲下身去翻包袱。 林野的手触到包袱里一团软绵绵的东西。 棉衣。花帽。 他的手顿了一下。 那衣帽叠得整整齐齐,压在包袱最底下。 棉衣是新的,针脚细密,花帽上绣著金线,在日光下微微发亮。若不是知道底细,谁能想到这看似普通的东西,藏著天大的算计。 他的动作很快,故意带著几分猴子的毛躁,把乾粮翻得乱七八糟。唐僧在一旁看著,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林野没有多说什么,把乾粮递了过去。 唐僧接过乾粮,没有立刻吃,而是看著林野的手。 林野的手正停在包袱边上,指尖搭在那团棉衣上。 “悟空,”唐僧说,语气隨意得像是在拉家常,“你看见那衣帽了?” 林野回过头,装出一副好奇的样子:“看见了。这衣帽是东土来的?” 唐僧点了点头,咬了一口乾粮,慢慢嚼著,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是为师小时候穿戴的。那帽子,戴上了不用教经,就会念经。那衣服,穿上了不用演礼,就会行礼。” 林野心里又嘆了一声。 这话说得,比方才还有水平。 不用教就会念经,不用演礼就会行礼。哪个当徒弟的不想要?更何况是悟空这种“不耐烦”的徒弟。 在长安时,玄奘还有高僧气度,辩经论法,不卑不亢。 可这才出长安多久?还未出大唐境內,便已经不是玄奘,是唐僧了。 他压下心底的感慨,脸上露出欢喜的神色,声音也拔高了几分:“竟有这等好事?不如给老孙穿了吧!” 唐僧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东西。像是鬆了一口气,又像是有几分愧疚。但那情绪只是一闪而过,他很快便笑了,笑得温和,笑得慈祥。 “你若穿得了,就穿吧。” 林野拿起衣服花帽,却没动。 唐僧正低头啃著乾粮,余光却一直盯著他的手。见他停了,故作镇定地问:“怎么不穿上试试?” 林野没有回答。 他只是捧著衣服花帽,定定地看著唐僧。 山风吹过来,带著几分凉意。 唐僧的袈裟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去。他手里的乾粮啃了一半,此刻却忘了再咬。 “师父,” 林野忽然开口,声音不似方才那般尖锐,倒有几分平静,“这帽子,戴上了,还能摘下来吗?” 唐僧一怔。 他没有回答。或者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此时 “呔!” 一声暴喝从天而降,震得山道上的碎石都在跳。 “你是何方妖邪,敢变我的相貌,哄骗我师父!” “吃我一棒!” 第十九章 真假美猴王 一道金光从云端砸下来,金箍棒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劈林野面门。 林野没有慌。 他甚至没有看那根棒子。 他只是捧著花帽,看著唐僧。 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嘲笑,是一种很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笑。 金箍棒落下的瞬间,他一步后撤。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没有任何动静。 他就那么消失了。 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 连他站过的地方,都没有留下任何气息。没有法力的残留,没有气息的余韵,什么都没有。 金箍棒砸在空处,在地上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碎石飞溅,尘土飞扬。 孙悟空站在坑边,金箍棒扛在肩上,火眼金睛扫过四面八方。 他方才在云端看见有人变作自己的模样,在师父面前装神弄鬼,当即就怒了。 可此刻那妖邪竟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连半点痕跡都没留下。 他遁入地下,搜遍方圆百里。又纵上云霄,望穿千里山河。 什么都没有。 那妖邪像是凭空蒸发了,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孙悟空落在山道上,挠了挠腮帮子,眉头拧成一个结。 饶是他见多识广,却从来没见过这种遁术。 不是土遁,不是水遁,不是风遁,不是任何他知道的遁术。像是……直接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回头看向唐僧,正想问问那妖邪的来路,却见唐僧坐在石头上,面色煞白,嘴唇哆嗦,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地上的包袱。 包袱散开了,里面的东西翻了一地。乾粮、水囊、经书……什么都还在。 唯独少了那件棉衣,那顶花帽。 他挠了挠腮帮,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头看向唐僧。 “师父!那妖邪可曾害你?” 唐僧站在那里,面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是怕那妖邪。 他是怕悟空。 两个猴子,一模一样,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 如见瞧著,眼前的像是真的。 可那个假的。 看他的眼神……他打了个寒噤,那眼神太平静了,像是……在看一个正在做错事的陌生人。 悟空见他这副模样,更急了,连声追问。 唐僧这才回过神来,颤声道:“没,没有害我。他……他拿了我的衣帽。” “衣帽?” 悟空想到锦鑭袈裟。转头看向地上,却见它还在。 “那妖邪偷了衣帽?”悟空皱眉,“什么破烂东西,也值得偷?” 唐僧没有说话。 他不能说。 他不能告诉悟空,那是观音送来的衣帽。 观音菩萨的话还在耳边,再莫泄露一人知道。 可他心里知道,他不说的原因,不只是菩萨的叮嘱…… 他只是站在那里,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悟空挠了挠头,觉得今日之事处处透著古怪。 那妖邪变他的模样,不害人,不抢马,就偷了衣服帽子?还跟师父站在一起,有说有笑的? “师父,那妖邪跟你说了什么?” 唐僧一愣,还是不能说。 唐僧垂下眼:“没,没什么。他问了些閒话,又翻了翻包袱。我以为他是你,便没在意。” 悟空盯著他看了一会儿。 他不是傻子。 五百年压在五行山下,他没有一天不在想事情。想天上的事,想地上的事,想人心的事。 唐僧在瞒他。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嘿嘿”笑了两声:“罢了罢了,不值钱的衣帽,偷就偷了。师父,咱们赶路吧。” 唐僧点了点头,牵起马韁。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空地。 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可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还在那里,在某个他看不见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看著他。 他打了个寒噤,加快了脚步。 悟空跟在后面,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火眼金睛扫过山野,依然什么都没有。 他挠了挠腮帮,嘀咕了一句:“古怪。” 他总觉得那妖邪有些熟悉,也不是是不是变成了自己的缘故。 然后一纵身,跟了上去。 两人向西而去,天上的丁甲,功曹,揭諦,伽蓝等人却翻了天。 他们面面相覷,有人懊恼“没看清那妖邪的来路”,有人担忧“菩萨会不会怪罪”。 山道上重归寂静。 林野在“之间”中,站著,看著唐僧和悟空的背影消失在山道尽头,看著天上祥云飘走。 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花帽。 锦缎面,金线绣,帽檐处缝著经文。他用指尖轻轻拨开帽檐的褶皱,露出里面一个小小的金圈。 紧箍。 【因果债务人:孙悟空】 【所欠债务:取经时期的自由(此债未定)】 【可强制索偿:待定】 话说另一边,五方揭諦中分出一人,驾起云头,急急往南海而去。 观音正手持杨柳枝,蘸著净瓶中的甘露,轻轻洒向莲台前的几株新栽的紫竹。 她动作不紧不慢,眉目间一片恬淡。可当那揭諦匆匆入內,將山道上发生之事稟报完毕,她的手停了。 杨柳枝悬在半空,一滴甘露將落未落,在叶尖凝成一粒晶莹的珠子。 “假悟空?”观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骗去了衣帽?” 她的声音平静,可揭諦跪在云头,总觉得那平静底下压著什么。 “是……是的,菩萨。那妖邪变作悟空模样,在唐僧面前装神弄鬼。我等以为是大圣回来,便没有在意。谁知……谁知那妖邪拿了衣帽,便消失无踪。大圣回来搜遍方圆百里,也没找到半点踪跡。” 观音没有说话。 她將杨柳枝轻轻放回净瓶,那滴甘露终於落下,砸在莲台边的石面上,碎成几瓣。 “知道了,你先回去,莫要声张。” 揭諦领命而去。 观音静坐,片刻后眉头微蹙。 收了莲台,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往西而去。 她站在山道上,法眼张开,扫过方圆百里。 什么都没有。 那个假悟空像是从不存在,从未来过,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以她的修为,法眼之下,便是大罗金仙的遁术也逃不过她的追踪。 可此刻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知不到。那妖邪像是凭空蒸发了,连存在过的痕跡都被抹得乾乾净净。 这种手段,她见过一次。 那个在她杨柳枝下消失的小道士。 “是他。”她轻声说,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確认。 第二十章 此物与我有缘 唐僧悟空又行了数日,荒郊野岭,不见人烟。 唐僧骑在马上,饿得前胸贴后背,几次想开口问悟空还有多远才有村落,又怕那猴子嫌他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悟空走在前面,金箍棒扛在肩上,东张西望,倒是不急不躁。他被压了五百年,如今能撒开腿走路,看什么都新鲜。 “师父,前面有户人家。” 唐僧精神一振,顺著悟空手指的方向望去。果然,山坳里隱隱露出一角屋檐,炊烟裊裊,在暮色中格外亲切。 他正要催马快走,却见悟空挠了挠腮帮,抬头往那人家上空看了一眼。 唐僧也跟著抬头。 什么也没有。天还是那片天,云还是那片云。 悟空收回目光,没什么表情,继续往前走。 唐僧心中微动,想问又不知从何问起。 那户人家不大,三间瓦房,一个院子。院墙是石头垒的,不高,上面爬著些枯藤。门是木头的,漆都掉了,看上去有些年头。 悟空上前敲门。 门开了,一个老母站在门后。头髮花白,腰微微佝僂,穿著粗布衣裳,手里还拄著一根拐杖。 “长老从何处来?”老母的声音沙哑,带著几分苍老。 悟空咧嘴一笑:“东土大唐来的,去西天取经。路过宝地,想化顿斋,借宿一晚。” 老母点了点头,侧身让开:“进来吧。” 唐僧栓了马,跟著进了院子。院子里收拾得还算乾净,墙角堆著些柴火,檐下掛著一串干辣椒。一只老母鸡在墙角刨土,见人来,咯咯叫著跑开了。 老母领他们进了堂屋。堂屋不大,一张八仙桌,几把椅子,靠墙有个供桌,上面供著佛像,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像是许久没人打扫。 唐僧的目光落在供桌上,又移开。 老母去厨房张罗饭菜,悟空在椅子上坐下,二郎腿一翘,四处打量。 唐僧坐在对面,心不在焉地捻著佛珠。 他这几日总是心神不寧。 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那日山道上“悟空”捧著花帽问他“戴上了还能摘下来吗”。 一会儿是观音菩萨那句“再莫泄露一人知道”。 一会儿又是真悟空回来后看他的那一眼,像是什么都知道了的沉默。 他打了个寒噤,强迫自己不去想。 老母端著饭菜进来,几碗糙米饭,一碟咸菜,一盆野菜汤。 东西不多,可在这荒山野岭,已经是难得。 悟空端起碗就吃,呼嚕呼嚕的,吃得飞快。唐僧也饿了,虽然食量不大,却也吃了两碗。 吃完饭,老母去收拾碗筷。悟空打了个饱嗝,往椅背上一靠,忽然目光一凝。 唐僧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心跳漏了一拍。 堂屋角落里,叠著一套衣帽。 棉衣,花帽。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白。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他猛地低下头,不敢再看那衣帽,也不敢看悟空,更不敢看那老母。 他盯著自己的脚尖,他的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悟空没注意唐僧的脸色。他看见了那套衣帽。蹦跳过去,伸手拨了拨那花帽上的金线,“老妈妈,您家里怎么还有套僧衣?” 老母从里屋端出一碟咸菜,放在桌上,嘆了口气:“那是我儿的。” “你儿子是和尚?” “当了三天和尚,就短命身亡了。”老母的声音低了下去。 “他走后,跟寺里要了这两件衣帽,留作念想。” 悟空挠了挠腮帮,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虎皮裙。 这东西是他从一只老虎身上扒下来的,穿著倒是结实,可实在算不上体面。 “老妈妈,”他咧嘴一笑,“你这衣帽放著也是放著,不如给了我吧。我正好缺一身行头。” 唐僧手里的佛珠猛地攥紧。 “你若能穿,便拿去吧。”她说,声音平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唐僧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说。 悟空大喜,站起身来,就要去拿那衣帽。 一只手忽然从虚空中伸出来。將花帽连同棉衣一起抓了过去。 悟空的手僵在半空。 然后,一个人从虚空中走了出来。 就那么在眾人眼前,从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一步跨出。 那张脸,那身毛,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又一个孙悟空。 堂屋里静了一瞬。 老母站在厨房门口,脸上的哀伤褪去,只剩一种淡淡的,意料之中的平静。 唐僧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他面色煞白,嘴唇哆嗦,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又是他。 悟空愣了一瞬,隨即暴怒。金箍棒从耳中取出,在手中迎风一晃,碗口粗细的铁棒带著呼啸的风声,直指对面那个“自己”。 “又是你!” 假悟空没有看他。 他一手抓著衣帽,目光越过悟空,落在唐僧身上。 唐僧觉得自己被那双眼睛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然后那假悟空笑了,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衣帽,像是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东西。 “此物与我有缘,” 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我却之不恭了。”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开始变淡。 “站住!” 悟空的金箍棒横扫过来。 可那棒子落下的瞬间,假悟空已经不见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连他站过的地方,都没有留下任何气息。 悟空暴跳如雷,一棒砸在地上,地面炸开一处深坑。他纵身跃出院子,火眼金睛扫过四面八方。 什么都没有。 那妖邪像是凭空蒸发了。 “呔!”他怒吼一声,纵上云霄,又一头扎进地下,搜遍方圆百里。 堂屋里,唐僧站在原地,双腿发软。想起假悟空刚刚看向他的眼神,心口发虚,他连忙看向老母。 老母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目光淡淡地看著他。 金光从她身上透出来,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老母不见了。 门口站著的,是一个白衣女子,手持净瓶,足踏莲台。 观音菩萨。 第二十一章 烫手山芋 唐僧愣在那里。 观音却没有继续看他。 她的目光落在假悟空消失的地方,眉头微蹙,眼底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恼怒,不是意外,更像是一种……確认。 果然是你。 观音没有说话,身形化作一道金光,向东而去。 堂屋里只剩下唐僧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双腿发软,扶著桌沿才没让自己坐下去。供桌上的香灰被他方才撞了一下,落了一层,在桌面上铺成薄薄的灰白色。 他盯著那层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过了多久,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悟空扛著金箍棒走进来,一脸晦气,嘴里骂骂咧咧的。 “又不见了!方圆百里,天上地下,连个屁都没留下!”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椅子嘎吱一声响,差点散架。他隨手抓起桌子上的凉茶,往嘴里倒。 唐僧站在供桌旁,没有看他。 悟空喝了几口茶,忽然停下来,歪著头看了唐僧一眼。 “师父,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唐僧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手指冰凉。“没,没什么。” 悟空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他忽然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挠了挠腮帮。 “师父,你说那妖邪,到底图什么?” 唐僧没有说话。 悟空也不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俺老孙想了半天,那妖邪两次都只抢衣帽,不伤人,不抢马,连包袱里值钱的东西都不动。” 他顿了顿,眉头拧起来。 “就抢帽子。” 他站起来,在堂屋里转了两圈,靴子踩在碎碗片上,嘎吱嘎吱响。 “还有这宅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屋顶,又低头看了看地面, “俺方才回来时就觉得不对。这宅子顶上,神光笼罩。俺还道是菩萨留下给我们休整的,顺便送身衣裳。” 他挠了挠后脑勺,声音低了几分。 “可现在看来,此事並不简单。” 唐僧站在供桌旁,手指攥著桌沿,指节泛白。 他听著悟空的话,一个字都接不上来。他知道那宅子是谁留下的,知道那衣帽是谁送的,知道那妖邪为什么只抢帽子。 可他说不出口。 悟空见他不说话,也没再问,只是“嘿”了一声,扛起金箍棒,大步往外走。 还有件事他没说。 他总觉得那妖邪的气息有些熟悉,不像是变出来的,倒像是……他认识的人。可他想不起是谁。 “师父,赶路吧。” 唐僧应了一声,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供桌上佛像依旧,香灰依旧。堂屋旁边放衣帽的地方空了,空空荡荡的,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他打了个寒噤,转身快步跟了上去。 另一边,林野收了两个箍,却不算开心。 如今他左手拿著两个箍,一直开著间隙行走。法力如流水般散了出去。 他根本不敢撤了神通。 只能將身子退出“之间”,只留左手拿著那两个箍。减少法力消耗。 这两个箍一离开“之间”,必然会被感应,被追踪,甚至,被召回。 真真是烫手山芋。 他翻开因果簿。 【因果债务人:孙悟空】 【所欠债务:取经时期的自由(此债未定)】 【可强制索偿:待定】 待定。 还是待定。 林野嘆了口气,他就知道这羊毛不好薅。 他试著用神识去探,想看看能不能抹掉上面的印记。 神识刚触到箍的表面,就被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弹开了。不是攻击,是一种“你不配”的漠然。 像是一只蚂蚁爬上佛像,佛像不会赶它,也不会踩它,只是根本感觉不到它。 林野收回神识,深吸一口气,把这股挫败感压了下去。 急不得。 林野没有立刻动身。 他蹲在原地,左手攥著两个箍,右手托著下巴,把记忆里关於这三个箍的细节又过了一遍。 如来给了观音三个箍。金箍、紧箍、禁箍。 原本是要她找三个神通广大的妖怪,给取经人当徒弟。 观音私吞了两个。 紧箍给了悟空。禁箍收了黑熊精,给自己当守山大神。金箍收了红孩儿,给自己当善財童子。 三个箍,她用两个给自己招了手下,只留一个给取经队伍。 中饱私囊,还中饱得理直气壮。 林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两个箍。两个箍贴在一起,金线交错,在虚空中泛著幽幽的光。 观音欠他因果,他倒是可以直接索偿最后一个金箍,但是然后呢? 虽然如来给了观音三个箍,不代表他只有三个。 治標不治本罢了,还是要想一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他忽然笑了。计上心来。 凡有的,还要加给他,叫他有余。 凡没有的,连他所有的,也要夺去。 心念一动,一步跨出,消失在此间。 ----------------- 且说观音那日从民宅中离去,一路往东,却不是回南海。 她驾著祥云,面色如常,眉目间一片恬淡。可跟在她身后的木叉知道,菩萨心里有事。 从长安城出来,她就没舒坦过。 先是被一个小道士在眼皮子底下耍了,让她在太宗面前进退不得。 然后是那首“本来无一物”的偈语,传遍长安,满城风雨。 再后来是山道上两次截胡,最后一次,更是在她眼前消失得乾乾净净,连根毛都没留下。 更可气的是,那小道士抢了紧箍,还留下句话“此物与我有缘”。 观音坐在莲台上,手中的杨柳枝轻轻拨弄著净瓶中的甘露。 水面盪开一圈涟漪,她的眉头微微蹙起。 木叉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菩萨,可是在为那妖邪烦心?” 观音没有回答。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不相干的事:“他不是妖邪。” 木叉一怔。 “他是原是黑风山土地。道门弟子,庄子一脉。根源清正。” 观音將杨柳枝放回净瓶,语气淡淡的, “在长安城里,他是太宗亲封的天下大阐都僧纲,替佛门主持水陆法会,打下根基。”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 “说起来,他还替佛门做了不少事。” 木叉更糊涂了:“那菩萨为何……” “为何要追他?”观音看了他一眼,“因为他手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她没有细说。有些事,说出来就是因果。 本以为他修为低下,好拿捏的很,却不知他竟有如此造化,竟习得一道如此高明的遁术神通。 如今竟有些奈何不得他了。 观音垂下眼,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罢了。他这般胡闹,说到底,还是因为心中不忿。” “解铃还须繫铃人。”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云层,落在远处若隱若现的天庭轮廓上。 “木叉。” “弟子在。” “去天庭。” 木叉一怔:“菩萨要去见玉帝?” 观音没有回答。她收了莲台,身形化作一道清光,往那九重天闕的方向去了。 第二十二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灵霄宝殿上,玉帝正与几位仙卿议事。殿中香菸裊裊,仙乐低回,一派祥和。 谁也不知道,这份祥和马上就要被打破了。 门外传来仙官通报:“观音菩萨驾到。” 玉帝微微挑眉,放下手中的玉笏。观音不常来天庭,来了多半是有事。 观音入殿,合十行礼。 玉帝抬手赐座,她却不坐,只是站在殿中,面色如常,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陛下,贫僧此来,是为黑风山土地林野之事。” 殿中几位仙卿交换了一个眼神。黑风山土地?一个芝麻大的小神,也值得菩萨亲自跑一趟? 玉帝不动声色:“菩萨请讲。” 观音不紧不慢地將长安城中事说了一遍。 从林野在山川坛上以“太阳与手指”破题,到与魏徵辩“船夫罪过”,再到那首传遍长安的“本来无一物”。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几位仙卿听得入神,连端茶的手都忘了放下。 观音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讲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此人在长安城中,以佛门弟子身份主持水陆法会,为佛门打下根基。朝野上下,交口称讚。百姓之中,有口皆碑。便是太宗皇帝,也对他青眼有加。”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眾人。 “照应取经一事,他做得极好。” 殿中沉默了片刻。太白金星捋著鬍鬚,若有所思。李靖坐在一旁,眉头微皱,像是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玉帝坐在御案之后,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他看了观音一眼,慢悠悠地开口: “菩萨的意思是……” “林野被革职一事,本是莲花山山神诬陷。他任职五百年多年,勤勉有加,並无过错。” 观音的声音依旧平淡,“如今他戴罪立功,照应取经有功,不若恢復他的神职,另加封赏。” 她顿了顿,补充道:“也算是,物尽其用。” 殿中又是一静。 物尽其用。 这四个字说得妙。不是“补偿”,不是“安抚”,是“物尽其用”。意思是,这个人有用,別浪费了。 玉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看了观音一眼,心想:菩萨这是要借天庭的手,拴住那个小道士。” “眾卿以为如何?” 太白金星率先开口:“陛下,林野之事,老臣也有所耳闻。莲花山山神诬陷一事,確实证据確凿。既是冤枉,自当平反。” “而且此人,有才,有功,有根基。莲花山山神诬告在前,城隍失察在后。如今真相大白,若不加擢升,何以服眾?何以安天下有道之士的心?” 李靖也点头:“照应取经有功,该当封赏。” 几位仙卿纷纷附和。一个芝麻大的土地,犯不著为他和菩萨唱反调。何况观音亲自来说情,这个面子总要给。 玉帝放下茶盏,点了点头。 “传旨。黑风山土地林野,忠勤可嘉,著即復职。另,擢升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 “两界山城隍。” 此言一出,殿中微静。两界山是什么地方? 取经路上,五行山脚下,佛门的眼皮子底下。把林野放在那里,明摆著是要他继续“照应取经”说得再好听,也是个盯梢的差事。 一名小官却从列中走出,躬身道:“陛下,两界山本有城隍。” 玉帝微微挑眉。 那小官又道:“就是他停了林野的职。” 玉帝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盏,又放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想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既然原本的城隍是非不明,如何当的了城隍,林野不是空出了个位子吗,让他去当黑风山土地吧。” 殿中眾人心中觉得荒唐,土地变城隍,城隍变土地。 但嘴上皆称陛下圣明。 观音含笑,跟著眾人合十称颂。她面色如常,眉目间一片恬淡。她心中转过几个念头。 林野,但等你有了神职,有了庙宇,有了香火,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她垂下眼,嘴角的笑意深了一分。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两个伽蓝慌慌张张跑进来。 “菩,菩萨。” 殿中仙卿侧目。灵霄宝殿之上,这般失仪,成何体统。 观音看清来人,心中微微一沉。 这两个伽蓝,是她留在高老庄和流沙河附近,“照看”尚未收入队伍的猪刚鬣和沙妖精的。 此刻两人一齐跑来,面色慌张,她心中却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何事惊慌?”她的声音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两人齐声说: “菩萨,不好了!大圣把您那箍,戴猪刚鬣到头上了!” “菩萨,不好了!大圣把您那箍,戴到沙悟净头上了!” 两人一愣,没想到对方和对方说的是同一件事。只是对象不同。 殿中先是一静。 隨即像炸开了锅。几位仙卿面面相覷,有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又赶紧憋回去。 李靖嘴角抽了一下,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太白金星捋著鬍子的手停在半空,脸上表情想笑,又觉得不该笑。 观音面如寒霜。 “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还是平静的,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裂开。 一个伽蓝犹豫著说: “菩萨,那金箍,扣在猪刚鬣头上,猪刚鬣疼的在地上打滚,大圣站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还说……” 他说不下去了。 观音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还说什么?” “还说……师父给师弟的见面礼可喜欢。” 观音看向另一个伽蓝。 那个伽蓝,咽了口口水,说:“菩萨,大圣突然来现身流沙河,直接把箍就扣沙悟净头上了。” “大圣说他吃人,妖性难驯服,先要磨磨他的性子,才好收他入门。”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观音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的面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又从煞白变成铁青。那铁青不是怒,是一种比怒更深的东西。 她当然知道悟空不可能给八戒沙僧带箍。 且不说悟空如今护持唐僧还没走到地界,连那两个师弟的面都没见著。 单说那藏著箍的花帽,早就被那“假悟空”抢走了。 她面如寒霜, 可恶的林野小贼,欺我太甚。 第二十三章 可怜的八戒 时间回到一天前。 林野一步跨出,从“之间”里现身时,已经站在了高老庄上空。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云层,又抬眼望了望西边.两界山附近这一大片,他当了五百年土地,每一座山头,每一条溪涧都烂熟於心。可过了流沙河,就是他不曾踏足的地界了。 “看来以后还得开著神行,把取经路都趟一遍。”他嘀咕了一句。 不然他的“间隙行走”就没法用了。 这神通虽然厉害,却只能去他“知道”的地方。没去过的地方,没有锚点,去不了。 两个箍都离不开“之间”,如今他法力耗得飞快,为了避免夜长梦多,只能简单粗暴一点了。 他决定先从猪八戒下手。不是因为他好欺负,是因为他离得近。 高老庄就在山下,猪八戒此刻应该还在高小姐的绣楼里当他的“女婿”。 林野蹲在“之间”里,看著那栋张灯结彩的小楼,嘴角微微翘起。 他等了一会儿。 月上中天的时候,猪八戒果然从绣楼里溜了出来。腆著个大肚子,扛著九齿钉耙,嘴里哼著小曲,一步三摇地往山里走。 林野看准时机,从“之间”中一步跨出。 箍圈从他手中飞出,无声无息,像一片落叶,又像一缕月光。猪八戒只觉得头顶一凉,还没来得及抬头,那金圈已经落在了他的脑袋上。 “哎?” 猪八戒伸手摸了摸,摸到一个冰凉的金属圈。他愣了一下,那金箍洛肉生根。然后那痛感就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啊!” 猪八戒惨叫一声,丟下钉耙,双手抱头,在地上打起滚来。 他的身体在膨胀,猪鬃从皮肤下钻出来,獠牙从嘴角翻出来,一个翻滚间,已经化作一头野猪。 那野猪一头撞向旁边的山壁,“轰”的一声,碎石飞溅。山壁上被撞出一个大坑,可那箍还在收紧,疼得他发了疯似的乱冲乱撞。 又是一声巨响,一座小山头被他拱翻了。泥土、石块、树木,哗啦啦往下滚,惊得山中的鸟兽四散奔逃。 林野站在半空中,看著这一幕,心中不忍,怕他误伤了人。 清了清嗓子,身形一变,化作孙悟空的模样。然后从云头上落下来,双手叉腰,哈哈大笑。 那笑声又尖又响,在山谷里迴荡了好几圈。 猪八戒在地上滚著,听见这笑声,挣扎著抬起头。看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站在面前,笑得前仰后合,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你……你是哪来的猢猻!”他疼得直抽气,还是忍不住骂了出来,“老子跟你有仇吗!” 林野笑得更欢了。他蹲下身来,歪著头看著猪八戒,学足了孙悟空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好师弟,师父给师弟的见面礼,可喜欢?” “师……弟?”猪八戒愣住了,连疼都忘了三分。 林野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 “俺老孙,齐天大圣孙悟空。奉师父之命,先行一步,给师弟送个见面礼。这帽子戴上了,就算是入了门了。以后跟著师父好好取经,莫要再惦记什么高小姐了。” 他说完,也不等猪八戒回答,一个跟头翻上云端,消失得无影无踪。 猪八戒趴在地上,摸著脑袋上的箍,欲哭无泪。 他嘆了口气,从地上爬起来,捡起钉耙,垂头丧气地往福陵山云栈洞走。 林野没有耽误。从高老庄出来,他一步跨出,直奔流沙河。 这一回他没有急著动手。他蹲在“之间”里,看著那条浑浊的大河,等著沙和尚露面。没让他等太久。 沙悟净从水里钻出来的时候,肩上扛著月牙铲,脖子上掛著一串骷髏头,面目狰狞,杀气腾腾。 他往岸边一站,那双铜铃般的眼睛扫过四周,像是在找什么人。 林野身形一变,化作孙悟空的模样。他从“之间”中一步跨出,无声无息地落在沙悟净身后。 沙悟净察觉到身后有异,猛地回头,可已经来不及了。一个冰凉的圈从天而降,稳稳地扣在他的脑袋上。 “什么东……”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野已经一步后撤,重新遁入“之间”。他蹲在虚空中,深吸一口气,开始念咒。 紧箍咒。 这不是禁箍的咒,是紧箍的咒。 两个箍的咒语不同,他手上没有禁箍的咒,只能用紧箍咒凑合。他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先念了再说。 咒语一字一字地从他嘴里吐出来,在虚空中迴荡。 流沙河岸上,沙悟净摸了摸脑袋上的金圈,皱了皱眉。没什么感觉。不疼不痒,就是箍得有点紧,像戴了一顶不合尺寸的帽子。 他伸手去摘。金圈纹丝不动。他又用力拽了拽,那圈像是长在了肉里,怎么都拽不下来。 “谁!谁暗算我!”他怒吼一声,月牙铲往地上一顿,砸出一个三尺深的坑。 没有人回答。 可就在此时,千里之外的云栈洞,猪八戒正趴在床上唉声嘆气。他摸著脑袋上的箍,翻来覆去睡不著,心里把那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骂了一百八十遍。 然后那痛感就来了。 毫无徵兆地,像有一根烧红的铁箍在收紧。猪八戒“嗷”的一声从床上弹起来,双手抱头,在地上打滚。 “又来了!又来了!”他嚎叫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俺老猪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那痛感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念著什么。 念一下,紧一下。念一下,紧一下。 猪八戒疼得满洞打滚,撞翻了桌子椅子,装在洞壁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惊得福陵山上下鸟兽奔逃。 不知过了多久,痛感终於消了。猪八戒趴在地上,浑身是汗,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看著洞顶,忽然悲从中来。 “这可如何是好……”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哭腔,“不是什么时候,就突然来这一下,让俺老猪日后如何安生……” 他想著想著,眼眶一热,竟落下泪来。 那眼泪顺著毛茸茸的猪脸往下淌,滴在地上,吧嗒吧嗒的。 第二十四章 这个闷亏,菩萨是必须得吃下了。 流沙河岸上,林野念完最后一字,停了下来。 沙悟净站在原地,金箍在头上,不疼不痒,却怎么都摘不下来。 他的脸色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 他又拽了几下,指甲都嵌进了头皮,那圈还是纹丝不动。心中骇然,大吼一声:“谁!谁暗算我!” 他纵身跃上半空,瞪大了那双铜铃眼,扫过四面八方。没有人。 他又一头扎进流沙河里,河水翻涌,浪花飞溅,把岸边的泥沙都冲走了好几层。过了一会儿,他从水里衝出来,撞向岸边的礁石,把那块几丈高的礁石撞得粉碎。 还是没有。 那人像是凭空蒸发了,连一丝气息都没有留下。 林野站在“之间”里,看著他折腾,等他闹得差不多了,才从虚空中一步跨出。 他变作孙悟空的模样,站在半空中,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著沙悟净。 “沙妖精。” 沙悟净猛地抬头,看见一个毛脸雷公嘴的猴子站在云头上,金箍棒扛在肩上,一脸嬉皮笑脸。他的火气腾地一下就上来了。 “你是哪来的猢猻!敢暗算你家爷爷!” 林野不慌不忙,学足了孙悟空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你吃了九个取经人,妖性难驯。师父遣我来,先给你送个见面礼,好好磨磨你的性子。” 他从云头上落下来,站在沙悟净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这箍,是给你入门的见面礼。以后跟著取经人,好好修行。莫要再吃人害命。” 沙悟净愣了一瞬。然后他怒了。 他抄起月牙铲,二话不说,一铲劈了过来。 月牙铲带著呼啸的风声,直劈林野面门。 林野没有慌。他甚至没有看那铲子。他只是微微一笑,一步后撤。 没有风声,没有光影,没有任何动静。他就那么消失了。像是从来不曾存在过。连他站过的地方,都没有留下任何气息。 沙悟净一铲扑空,踉蹌了两步,差点栽倒在地。他稳住身形,四下张望,四面八方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他等了很久,等到风都停了,等到河面上的浪都平了。那人没有再出现。 沙悟净累坐在岸边,月牙铲丟在一旁,双手摸著脑袋上的箍,又拽了几下,还是纹丝不动。 他忽然觉得,这西行路上的水,比他这条流沙河还深。 嘆了口气,拖著月牙铲,一头扎进水里,再没出来。 远处的云层里,林野蹲在“之间”,看著沙悟净那副认命的模样,嘴角微微翘起。 ----------------- 林野一步踏回崖壁,在这都快待出感情了。 烫手山芋总算送出去了。 这两个箍,他当然可以留著。留著玩,留著研究,甚至留著哪天心情不好,扣到莲花山神脑袋上,看他满地打滚,出口恶气。 可然后呢? 菩萨迟早会找上门来。那是佛门至宝,上面有如来亲手布下的禁制。 他一个小道士,拿什么抹掉?拿什么抗衡? 到头来,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忙一场。 给了八戒沙僧就不一样了。 一来,这本就是如来的法旨。 三个箍,给取经人的三个徒弟。他只是“代劳”了一下。不仅无过,反而有功。 二来,这两个箍用出去了,剩下那个金箍,菩萨估计就捨不得给悟空了。 林野翻开因果簿,新的一页正在缓缓生成。 【因果债务人:孙悟空】 【所欠债务:取经时期的自由】 【可强制索偿:1.筋斗云 2.金箍棒 3.火眼金睛……】 果然。 林野看著这几行字,嘴角翘了起来。 原因其实很简单。 一是,之前,三个箍观音自己昧了两个,只拿一个出来应付差事。 如今只剩一个,她捨不得了。 二是,取经队伍一共四人,如今唐僧已经能控制两人,如果悟空也被掌控了的话,唐僧手中的权力太盛。这不是她想看到的。 权力需要平衡。取经队伍內部,也需要平衡。 原本的时间线上,本就是悟空需要控制,八戒沙僧不需要。 如今不需要的带了箍,需要的没有。 想想林野就知道菩萨有多窝火。 总而言之, 这个闷亏,菩萨是必须得吃下了。 不枉他费劲心机,差点耗光法力,东奔西走。 林野笑了笑,不再想这些,心神一凝,专心恢復法力。 他闭上眼睛,感受到体內的法力像乾涸的河床迎来了细雨,一点一点地涨起来。 很慢,但很稳。 照这个速度,三五天就能恢復大半。 ----------------- 於此同时,那两位伽蓝已经上凌霄宝殿,找观音告状去了。 观音听完回话。面若寒冰。 玉帝坐在御案之后,面无表情。 观音合十的双手微微收紧。 她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冰: “林,野。” 这两个字在灵霄宝殿上迴荡,像是从极深极冷的井底传上来的回声。 没有人接话。 没有人敢接话。 观音深吸一口气,將那股翻涌的鬱气压了下去。 她转身面向玉帝,合十行礼,面色已经恢復了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陛下,”她说,声音恢復了惯常的清越,“贫僧先行告退。” 玉帝放下茶盏,点了点头,语气隨意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菩萨慢走。” 菩萨走后, 写御旨的仙官跪在阶下,笔尖悬在绢帛上方,墨汁將落未落,凝成一粒饱满的圆珠。 他偷偷抬眼,见玉帝面色如常,甚至嘴角还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里越发没底。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问,“这旨意,还传吗?” 玉帝放下茶盏,眼含笑意。 “传,为何不传。”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殿中几位还没告退的仙卿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林野替取经人找了两个妖力强横的徒弟,照应取经有功,为何不传?” 太白金星的鬍鬚颤了颤。 他听懂了。 不是“戴箍”,是“找徒弟”。不是“恶搞”,是“照应有功”。同样一件事,换一个说法,味道就全变了。 玉帝这是在给林野披功。 李靖坐在一旁,端著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他想起那两个伽蓝方才报信时的模样。那叫一个狼狈,荒唐。 可到了玉帝嘴里,就成了“替取经人找了两个妖力强横的徒弟”。 玉帝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紧不慢。 “黑风山土地林野,忠勤可嘉。於取经路上,为唐僧收得门徒二名,皆妖力强横之辈,日后护持取经,必有大用。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 “擢升两界山城隍。钦此。” 仙官笔走龙蛇,一字一句录了下来。写到“功在社稷,利在千秋”时,笔尖微微一颤,又稳住了。 殿中安静了片刻。 太白金星捋著鬍鬚,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李靖放下茶杯,起身行礼:“陛下圣明。” 他这话说得简短,声音也不大,可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太白金星也跟著起身,其余仙卿纷纷附和。 玉帝摆了摆手,示意眾人不必多礼。 “至於那个诬陷他的山神,让他自己处理吧。” “旨意传下去吧。” 他说,语气隨意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仙官捧著圣旨,倒退著出了殿门。 传旨去了。 ----------------- 林野正盘膝坐在溪边,闭目调息。 法力在他体內缓缓流转,像一条刚经歷过汛期的河,水势渐平,泥沙沉淀。 他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道白线,散了很久才散尽。 他翻开因果簿,想看看有没有新动静。结果还没翻到那一页,眉心忽然一跳。 他凝神去听。 那余音里,裹著一句话。很轻,很远,像是从九重天闕之上落下来的一粒尘埃。 “……功在社稷,利在千秋。” 林野愣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五味杂陈。 第二十五章 喝茶 七日后 两界山城隍庙,阴司大殿。 林野坐在大殿上,看著殿下的莲花山神与黑风山土地,笑意盈盈。 殿中烛火通明,照得满殿神佛鬼卒面色各异。 两界山城隍庙,还是那座城隍庙,可坐在正中的已经不是那位青面城隍,而是一个穿著崭新官服,笑眯眯的年轻人。 莲花山山神站在阶下,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他嘴角抽了两下,想笑,笑不出来。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眼林野,正对上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低下头去。 黑风山土地站在他旁边,比他还不堪。 两条腿在官服里打著颤,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在烛光下亮晶晶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场面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林野坐在上面,把这两人的表情看在眼里。他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茶是好茶,如今林野能喝到,还需感谢现在的黑风山土地。他吹了吹浮叶,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他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身上各停了一瞬。 莲花山山神是真怕了。那恐惧写在脸上,刻在眉间,连呼吸都带著小心翼翼的討好。这种人是纸老虎,戳破了就只剩下满地碎屑,不足为虑。 可那位黑风山土地,也就是当初的两界山城隍,虽然站在那里两条腿打颤,额头冒汗,可那双眼睛低垂时,眼底偶尔闪过的一丝光,不是恐惧,是阴狠。 林野心中瞭然。 两界山人烟稀少,本没有城隍,可这里是取经要地,眾多山神土地不能没人管,就增设此职。 这位空降的城隍,在此要紧之地耕耘多年,根基深得很。 如今被贬到黑风山,不过是暂避锋芒,指不定在打什么算盘。他还有后手,还有靠山,还有没打出来的牌。 有意思。 林野收回目光,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抬起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快快请坐。来人,看茶。” 声音不大,语气温和,像是在请多年未见的老友喝茶敘旧。 莲花山山神一愣,下意识看向黑风山土地。黑风山土地也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这新上任的城隍,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可林野已经发话了,他们不敢不坐。 两人战战兢兢地在客位上坐下,屁股只敢挨著椅子边,腰板挺得笔直,像是隨时准备站起来跑路。 小鬼端著茶盘上来,给两人各奉了一杯茶。茶汤清亮,香气裊裊,和方才林野喝的是同一壶。 莲花山山神端起茶杯,手微微发抖,茶汤在杯中晃荡,洒了几滴在手指上。 他低头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却不敢吐出来,硬生生咽了下去。 黑风山土地倒是比他沉稳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慢慢喝了一口。 他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可林野注意到,他喝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掩饰什么。 林野没有急著说话。 殿中安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把墙上神像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是什么东西在暗中窥伺。 气压很低。 低到莲花山山神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 他坐在那里,如坐针毡,手里的茶杯不知该放下还是该端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场面话,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城隍大人……”他的声音乾涩。 林野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不急。” 他说,笑意盈盈,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孩子, “诸位,我刚任职,先共饮此杯。” 他端起茶盏,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中眾神。那些山神土地、判官鬼卒,此刻都屏息凝神,等著他说话。 “为社稷,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每个人耳朵里。那语气里有几分真诚,几分戏謔,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殿中眾神连忙起身,以茶代酒,同饮。 茶汤入喉,有人觉得甘甜,有人觉得苦涩,有人什么感觉都没有,只是机械地咽了下去。 林野放下茶盏,嘴唇微启,正要开口。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紧不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口上,震得烛火乱颤,震得殿中眾神面色发白。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殿门外走进来。 身披金甲,面目威严,目光如电。 他扫了一眼殿中眾神,那眼神像是在看一群螻蚁,然后落在林野身上,冷冰冰的,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 金刚。 就是那个威胁过林野的金刚。 如今他来了,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 金刚走到殿中,没有行礼,甚至连腰都没有弯一下。他看著林野,眼神不算尊重,甚至带著几分轻蔑。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冷硬得像石头砸在铁板上: “城隍,地藏王菩萨有请。” 殿中一片死寂。 莲花山山神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又从煞白变成灰青。他偷偷看了一眼林野,又看了一眼金刚,嘴唇哆嗦了两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黑风山土地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紧,隨即鬆开。他垂下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 林野坐在上面,看著金刚那张冷硬的脸,忽然笑了。 原来在这等著我呢。 他说怎么今天黑风山土地这么有底气,阴狠藏在眼底,一点也不慌。原来后手在这儿呢。地藏王菩萨。 林野慢条斯理地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把官服上並不存在的褶皱一一抚平。他的动作不急不躁,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殿中眾神看著他,不知他要做什么。有人以为他会推脱,有人以为他会找藉口,有人以为他会笑著请金刚先回去,说自己稍后便到。 林野整好衣袍,抬起头,看著金刚,笑意不减。 “带路吧。” 他没有交代殿中眾神一句话。 没有“诸位稍候”,没有“我去去便回”,没有“你们先散了吧”。他就那么走了,像是忘了这满殿的人还坐著。 脚步声渐行渐远,消失在殿门外。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山神土地们面面相覷。 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 走?城隍没发话,万一他突然回来了,看见人都走了,藉机发挥怎么办? 这位新上任的城隍虽然笑眯眯的,可谁不知道他在长安城里乾的那些事? 连观音菩萨都敢耍,这样的人,得罪不起。 不走?谁知道他什么时候回来? 地藏王菩萨请他去,天晓得要谈多久。一天?两天?十天半月?他们就这么干坐著? 可没人敢动。 一个个坐在椅子上,屁股像是被胶水粘住了,连挪都不敢挪一下。 有人偷偷揉了揉肚子,觉得有些胀,以为是方才喝茶喝多了,没在意。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殿中的烛火烧了一截又一截,蜡油滴在铜台上,凝成一朵朵灰白色的花。穿堂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著阴司特有的凉意,吹得人后背发寒。 莲花山山神的脸色越来越白。 不是怕的,是肚子不舒服。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倾,一只手按著腹部,脸上表情扭曲,像是在忍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他偷偷看了一眼旁边。黑风山土地的面色也不好看,眉头紧锁,嘴唇紧抿,额头上又沁出了汗珠。 这回不是怕的,是真的难受。 殿中开始有不安的骚动。 有人在椅子上挪来挪去,有人忍不住发出了细微的“嘶,嘶。”的抽气声,有人偷偷把手伸到桌下,按著肚子。 第二十六章 地藏王菩萨 林野跟著金刚,穿过阴司层层殿阁,越走越深。 金刚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林野不紧不慢地跟著,目光扫过两侧。 沿途的鬼卒见了金刚,纷纷低头避让,可他们的目光穿过金刚,落在他身上时,却带著几分好奇,几分打量,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新上任的两界山城隍。被菩萨“请”来的。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林野收回目光,面色如常。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大殿横在面前,殿门大开,里面烛火通明。 殿中供著一尊巨大的佛像,不是金身,是石胎,古朴厚重,像是从山体里直接凿出来的。 佛前有一张石案,案上放著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却照得满殿通明,连角落里的一粒尘埃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个僧人坐在佛前。 他穿著朴素的灰色僧袍,没有瓔珞,没有宝珠,没有任何装饰。 他的面容平和,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寧静。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慈悲,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像是大地本身,承载一切,不悲不喜。 地藏王菩萨。 金刚走到殿门口,停下脚步,侧身让开。 林野迈步走入殿中,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一下一下,像是敲在石头上。 地藏王睁开眼。 他看著林野,目光平静,没有审视,没有威压,只是看著,像是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一朵云。 林野走到近前,拱手行礼。 “小道林野,参见菩萨。” 地藏王菩萨没有立刻说话。他半闭著眼睛,像是在打量林野,又像是在透过林野看別的东西。 殿中安静了很久。 久到林野以为这位菩萨睡著了。 然后地藏王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是一条地下暗河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流淌。 “林城隍,不必多礼。请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林野没有客气,在石案旁的蒲团上盘腿坐下。蒲团是旧的,边缘磨得发白,坐上去倒是柔软。 殿中安静了一会儿。 地藏王菩萨的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停了一瞬。 “林城隍可知,本座为何请你来?” 林野摇头:“小道不知。还请菩萨明示。” 地藏王看著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只是烛火晃了一下。 “你做了很多事。” 他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在长安城里替佛门传法,在水陆法会上开演经义,在取经路上替唐僧收了两名徒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野脸上。 “有功。” 林野没有接话。他知道“有功”后面还有话。 果然,地藏王接著说了下去,语气依旧平淡:“也有过。” “那三个箍,是如来佛祖赐给取经人的。你中途截取,假扮孙悟空,擅自扣在猪刚鬣和沙悟净头上。此举虽是结果相同,却坏了规矩。” 林野听著,面色不变,心里却转了几个弯。 “菩萨说的是。”林野拱手,笑眯眯的, “小道行事鲁莽,確实有不周之处。” 地藏王菩萨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殿中又安静下来。 林野坐在那里,心中却在飞速转动。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地藏王菩萨。 这位菩萨在佛门中的地位,极为特殊。 他不在灵山,不在南海,他在地府。他的道场,是幽冥界。 看起来是被边缘化了,但实则是佛家少有的真正掌权的菩萨。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这句话听起来慈悲,可地狱什么时候才能空? 只要轮迴还在,只要生死还在,只要眾生还在造业,地狱就不会空。 这是一个永远完不成的誓愿。 一个永远完不成的誓愿,就意味著他永远不需要成佛,永远可以以“菩萨”的身份,名正言顺地留在地府。 也就是,永远掌权。 留在地府,就意味著手握轮迴。 佛门要的不是地狱空,佛门要的是地狱“有人管”。 管地狱的人,就是地藏王菩萨。而管地狱,本质上就是管轮迴。 轮迴是什么? 是人族生死流转的根本,是三界六道运行的基石。谁能掌控轮迴,谁就掌握了三界最根本的权力。 天庭管天,管人间香火,管风雨雷电。手握神权,看起来威风凛凛。 可地府轮迴才是整个人族的根基。 人死了,归地府管。 转生,也归地府管。 地府如今在谁手里?在佛门手里。 林野想到这里,心中忽然生出几分不忿。 轮迴本为厚土娘娘所化。 那位以身化道的古老神祇,捨身而成六道,为眾生开轮迴之路。功德无量,泽被万代。 可如今呢? 厚土娘娘化道之后,地府的权柄被佛门以“超度”之名,一点点蚕食。 大闹天宫之后,东岳大帝对地府掌控力急剧下降,虽然名义上还是十殿阎罗的上司,但地府的实际控制权却是被,地藏王菩萨掌控。 形成天庭和佛门共同管辖的局面,再然后是无数鬼卒,判官,阴差,层层叠叠,编织成一张大网。 名义上,是“超度亡魂”。实际上,以超度之名,行夺权之实。 意欲掌控轮迴。 厚土娘娘的功德,被佛门占了去。娘娘的名號,被世人渐渐遗忘。 林野想到这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东西,像是血脉深处的记忆被唤醒了。 他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默念:『娘娘放心,人族从未忘记娘娘大恩。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可就在这一瞬间。 整座大殿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地震,是一种更深沉的震动,像是从大地的最深处,从轮迴的根基处,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殿中的长明灯剧烈地摇晃了一下,青白色的火焰猛地窜高了一截,又落了下去。 地面上的青砖微微发颤,缝隙里的灰尘被震得浮起来,在空气中瀰漫成一层薄薄的雾。 林野心中大骇,面上却分毫不显。他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像是在奇怪这地府怎么也会有地震。 这一刻,十殿阎罗同时停下了手中的笔,抬头望向地藏王殿的方向。 他们感觉到了,有什么东西,在轮迴的最深处甦醒 地藏王菩萨手中的念珠停了。 他睁开眼,目光落向殿角。 那里趴著一只神兽。 形如狮子,头生独角,通体雪白。它趴在那里,闭著眼睛,像是在睡觉,又像是在听什么。 諦听。 地藏王菩萨看著諦听,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很平静,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諦听感受到了那道目光。 它的耳朵动了动,眼皮颤了颤,却没有睁开。它把脑袋往两只前爪之间埋了埋,像是在说,別问我,我不知道,我不敢说。 地藏王菩萨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野。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之前不一样了。之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此刻,多了几分慎重。 他没想到,林野竟有这等本事。 不是法力,不是神通,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方才那地府的震动,不是偶然。他感觉到了,那股力量来自轮迴的最深处,来自厚土娘娘化道之后留下的那一点不灭的灵识。 那灵识已经沉寂了不知多少万年。如今忽然有了反应,只是因为林野心中的一念。 这一念,惊动了厚土娘娘。 这一念,让諦听不敢说,不敢看,甚至不敢听。 第二十七章 糊涂糊涂啊! 地藏王菩萨忽然笑了。笑意很淡,只在嘴角浮了一瞬,像是湖面上被风吹起的一圈涟漪,转瞬即逝。 “林城隍,”他开口了,声音依旧不高,可语气比方才客气了许多。 林野抬起头,面色已经恢復了平静,笑眯眯的:“菩萨有何吩咐?” 地藏王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林野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 他转头看向站在殿门外的金刚。 那金刚自进来之后,就一直站在门边,像一根柱子。此刻感受到菩萨的目光,身体微微一僵。 “金刚。” “弟子在。” “你可知罪?” 金刚一愣。他抬起头,看向菩萨,又看向林野,眼中闪过一丝困惑,隨即被惶恐取代。 他跪了下来,金甲触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弟子……不知。” 地藏王菩萨没有看他,只是轻轻拨动手中的宝珠。珠子与珠子之间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殿中格外清晰。 “你在城隍庙中,以佛门之威压道门之神,是为越界。林城隍初任,你便在他殿上无礼,是为不敬。” 金刚的身体微微一颤。他想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看到菩萨的眼神。 那眼神不冷,不怒,甚至带著几分慈悲。可那慈悲底下,是没有任何商量余地的决断。 “罚你三年俸禄,闭门思过。去吧。” 金刚叩首,起身,倒退著出了殿门。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像来时那般沉重,倒有几分狼狈。 殿中又只剩下林野和地藏王菩萨。 还有那只趴在地上、从头到尾没有抬过头的諦听。 地藏王菩萨看著林野,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在石头上,清清楚楚。 “林城隍,两界山的事,本座不会插手。” 林野心中一动。 “取经的事,”地藏王菩萨继续说,“本座也不会插手。”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野脸上,像是在確认什么。 “你在两界山,该怎么做,就怎么做。你在取经路上,该怎么做,也怎么做。” 林野站起身来,拱手深深一礼。这回他没有用佛门的合十,用的是道门的礼。 “多谢菩萨。” 地藏王菩萨点了点头,重新闭上了眼睛。 殿中的长明灯恢復了平静,青白色的火焰稳稳地燃烧著。地下暗河的声音又清晰起来,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流淌。 林野知道,这是送客了。 他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出殿门。出了殿门,走过长长的砖道,穿过层层殿阁,一直走到阴司的大街上。 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大殿矗立在幽暗之中,殿门大开,里面隱约可见一个人影,端坐在莲台之上。 林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心中却翻涌著惊涛骇浪。 地藏王菩萨的承诺,表面上是“不插手”,实际上是“不管了”。不管他在两界山做什么,不管他在取经路上做什么。 这不是信任,这是试探。 林野深吸一口气,將心中的杂念压了下去。 他强任他强,清风拂山岗。 林野慢悠悠的往回走,一点也不急。 想到城隍庙里那些山神土地,嘴角的笑意就压不住。 等林野终於东逛逛,西逛逛,慢悠悠地回到城隍庙时,庙里早就闹翻了天。 他还没走进殿门,就听见里面传出一片鬼哭狼嚎。 那声音此起彼伏,有高有低,有粗有细,像是有人把十八层地狱的惨状搬到了这大殿之上。 林野脚步一顿,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他深吸一口气,把那笑意硬生生憋了回去,换上满脸的震惊与关切,快步走入殿中。 殿里的景象,饶是他早有准备,也差点没绷住。 莲花山山神躺在地上,官服散乱,双手抱著滚圆的肚子,两条腿蹬来蹬去,活像一只翻了壳的乌龟。 他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成样子,五官挤在一起,分不清哪是鼻子哪是眼,嘴里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嚎叫。 “疼……疼死我了……哎呦喂……” 他的肚子鼓得老高,圆滚滚的,像塞了一个大西瓜。 旁边几个同样大肚子的土地比他好不到哪里去。 有的趴在椅子上,屁股撅得老高,额头抵著椅面,一声接一声地哼哼。 有的靠著柱子,双腿发软,整个人往下出溜,已经坐到了地上。 还有的抱著肚子在地上打滚,滚到东边撞了桌腿,滚到西边碰了香炉,叮叮噹噹响成一片。 有人疼得把帽子都甩掉了,头髮散了一地,狼狈至极。 黑风山土地,也就是原来的两界山城隍,坐在椅子上,脸色铁青,双手死死按著腹部,额头上青筋暴起。 他倒是没有像那几个山神一样满地打滚,可那紧咬的牙关和微微发颤的身体,说明他也忍得很辛苦。 那几个道门系的山神土地站在一旁,虽然没有肚子疼,可此刻也被这场面嚇得魂不附体,面色惨白。眼神里全是惊恐。 林野站在殿门口,看著这一片狼藉,脸上的震惊恰到好处。 “这……这是怎么了?”他快步走进去,左看看右看看,语气焦急,“我才走了一会儿,怎么就这样了?” 眾人见他来了,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纷纷挣扎著爬起来,磕头作揖,涕泗横流。 “城隍大人救命啊!” “大人救命啊!” 林野装作震惊的样子,快步走到莲花山山神面前,蹲下身来时,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赶紧低头假装查看莲花山山神的肚子,把笑意藏住。 一脸关切:“这是怎么了?我走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 莲花山山神疼得话都说不利索,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大、大人……肚子……肚子疼……要死了……” 旁边一个山神哭喊道:“不是要死,是要生了!我感觉里面有东西在动!” “要生了?生什么?”林野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 “不知道啊!反正就是要有东西出来了!” 林野站起身来,在殿中急得团团转,左奔右跑,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嘴里连声问:“怎么会这样?你们吃了什么?喝了什么?” 一个小土地战战兢兢地开口:“大、大人……我们只喝了您赏的茶……” “茶?”林野脚步一顿,猛地转头看向角落里缩著的小鬼。 那小鬼是城隍庙里负责烧水奉茶的阴差,此刻正躲在柱子后面,两条腿抖得像筛糠。 “你!”林野指著他,“你从哪里取的水泡茶?” 小鬼“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颤声道:“回,回大人……小的……小的从后殿取的……” “后殿什么地方?” “后殿……供桌上……有个葫芦……小的看里面都是清泉,就……” 林野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恍然大悟,又从恍然大悟变成了痛心疾首。 “糊涂啊!糊涂啊!” 他连声嘆息,在殿中来回踱步,靴子踩在青砖上,篤篤作响, “那葫芦里装的,是我从子母河取来的水!我本打算留著做药引子的!你怎么拿来泡茶了!” 第二十八章 我云太慢 殿中先是一静。 然后,像是炸开了锅。 “子母河?” “就是那个……喝了就怀孕的子母河?” “天哪!我们喝了子母河的水!” 几个大著肚子的山神土地哭得更凶了,有的已经开始捶胸顿足。 “完了完了完了……”一个土地瘫在地上,两眼发直,“我修行八百年,还是个老光棍,连个道侣都没有,这要是生了个孩子出来,我以后还怎么见人!” “何止是见人!男神仙生孩子,传出去整个天庭都要笑话我们!”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 莲花山山神躺在地上,两眼发直,嘴里喃喃自语:“完了……完了……” 几个大肚子的山神土地哭成一团,有的捶胸顿足,有的以头抢地,有的抱著肚子嚎啕大哭,场面一度十分壮观。 那几个道门系的山神虽然没有肚子疼,可此刻也嚇得脸色发白。 他们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確认没有鼓起来,才稍稍安心,可看著同僚那副惨状,又觉得后背发凉。 林野站在殿中,被眾人围著,一脸沉痛地嘆了口气。 “诸位,诸位,先別慌。”他抬手压了压,声音沉稳下来,“子母河水虽能令人怀胎,却不是即刻就生。这一时半会儿,还出不了事。” 眾人稍微安静了一些,齐刷刷地看著他,眼睛里全是求生的渴望。 林野看著满殿哀嚎,心中暗笑,面上却是一副焦急的模样。他沉吟片刻,忽然一拍手。 “有了!落胎泉!” 眾人眼睛一亮,齐刷刷地看向他。 林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我记得,解阳山破儿洞有一眼落胎泉。那泉水,专解子母河之症。只要能取来那泉水,喝下去,这胎就落了。” “落胎泉!”一个土地眼睛一亮,“对对对,我听说过,那泉水能解子母河的水!” “大人!您快去吧!” “大人慈悲!小的们感激不尽!” “大人要多久?我等还能撑得住吗?” 林野面露难色,摇了摇头。 “诸位有所不知,那落胎泉如今被一个道人守著,轻易不给外人取用。而且那泉眼离此地不近,寻常云头,少说也要三五日才能到。” 三五日? 几个大肚子的山神土地脸色又白了。他们摸著肚子里那个“东西”,觉得它好像正在长大,三五日,怕是等不了了。 眾神的脸又白了。 黑风山土地忽然站起身来,拱手道:“大人,属下有一朵云,是当年在天庭任职时配的,速度尚可。属下愿献给大人。” 他说著,从袖中取出一朵巴掌大的祥云,双手奉上。那云洁白如雪,光泽温润,一看就不是凡品。 林野接过,看了看,又嘆了口气:“云是好云……可我用不了啊。” 为何?”几个土地异口同声。 林野嘆了口气,语气无奈: “诸位也知道,我虽是道门弟子,可这些年当土地,靠的是香火功德。如今復职才几日,庙里香火稀薄,功德没攒下多少。这云虽好,驱动它却需要大量功德香火。我这点家底,怕是飞不到半路就掉下来了。” 眾神面面相覷。 几个大肚子的山神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林野是道门修行出身,不靠香火。 可天庭的公家云,需要香火功德来催动。他没有神职的时候用不了,如今虽然復职了,可还没开始收香火,確实用不了。 莲花山山神第一个反应过来。他忍著疼,从袖中摸出一把亮晶晶的东西,颤巍巍地递过去。 他咬了咬牙,忍住不舍道:“大人!这是属下积攒的功德珠!里面有百年的香火功德!您拿去用!” 其他几个大著肚子的山神也纷纷掏家底。有的拿出功德牌,有的拿出香火玉简,有的直接掏出一把金银,虽然金银没用,但他们已经急得什么都顾不上了。 “大人!用我的!” “用我的!我的多!” 一时间,殿中金光闪闪,各种香火功德、法宝、灵石堆了一桌子。那些平时抠抠搜搜、一毛不拔的山神土地,此刻像不要钱似的往外掏东西。 林野看著那满桌子的“供奉”,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感动,有为难,有犹豫,还有一丝……不忍?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祥云握在手中,又把桌上的香火功德收好,站起身来。 “诸位放心,”他拱手,语气郑重,“林某此去,必当速去速回,不负诸位的託付。”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 林野一步跨上云头,回头看了一眼满殿眼巴巴望著他的山神土地,拱手一礼。 “诸位稍候,我去去就回。” 话音未落,祥云已经载著他腾空而起,转眼间消失在殿门外。 殿中又安静了下来。 眾神望著他消失的方向,眼中满是期待。 天空中,林野躺在那朵抢来的祥云上,优哉游哉地往西飞去。 確认身后没有人跟出来,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他笑了。 这回不是“压不住”的笑,是“终於可以笑出来”的笑。 他笑得眉眼弯弯,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躺倒在云上,捂著肚子,差点没岔气。 大几百年功德,如意法宝,灵石香火。 那些山神土地,平时一个个抠得要命,今天倒是大方。 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將那枚云隨手揣进袖中。 这些功德虽然他自己用不上,但可以用来培养手下,修缮庙宇,或者……换成其他有用的东西。 至於解阳山?落胎泉? 当然不去。 也不是不去,是不用去。 他自当日领了旨,当了城隍就一直没去庙里,而是一步走到了流沙河,然后开著神行,狂奔到了女儿国。 取了两样泉水。 有间隙行走,根本不费什么功夫。 当日,他看到观音可索偿物里面的送子秘术,心中就动了念头。 但是很明显,索偿那个得不偿失。 毕竟有现成的泉水嘛,而且,功效更顶!见效又快! 简直是居家旅行,杀人放火,必备良品! 林野哈哈大笑,夜风把他的衣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仰头看著漫天星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胸中那股鬱气,从两界山被革职之后,一路压著,憋著,忍著,到今日终於散了个乾净。 不是报仇的快感,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舒坦。 像是被压在山下的石头,终於被人搬开了。 他闭著眼,感受著体內法力的流转。那法力原本像一条平稳的大河,此刻忽然起了波澜,一波一波地涌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腾,要衝出来。 要突破了。 林野心念一动,盘膝坐下,五心朝天。法力在他体內奔涌,像是春汛时节的江河,水位暴涨,漫过堤岸,漫过田野,漫过一切旧的界限。 他没有刻意去引导,只是任由那股力量自己运行。 玄仙中期。 门槛不高,却卡了许多人。可他今日心境通达,那门槛就像被水泡软的土墙,轻轻一推就倒了。 他试著运转间隙行走,发现能停留的时间比之前长了一倍。法力消耗也减少了许多。 泥丸宫中的因果簿金光微闪,像是也在为他高兴。那尾鯤鹏也似乎精神了些,在识海中游得快了几分。 他站起身来,掐指一算,唐僧师徒二人已经收了白龙马,现在往观音禪院去了。 如此正好。 这帮山神土地都大著肚子,不会给他点乱,他也正好继续薅羊毛。 第二十九章 观音禪院 观音禪院离两界山五千余里,离黑风山却只有二十里。 林野蹲在“之间”里,看著山门前那块“观音禪院”的匾额,心中感慨万千。 他在黑风山当土地时,没少跟这禪院打交道。金池长老虽是个凡人,却活了二百七十岁,在这方圆百里也算个名人。 逢年过节,禪院会给山神土地供些香火,林野也偶尔去討杯茶喝,一来二去,倒也有些交情。 “罢了罢了,”林野在心中嘆了口气,“也让你欠上我一笔吧。” 他这话说得含糊,连他自己也不知道是让金池欠他,还是让观音欠他,还是让取经队伍欠他。 反正羊毛出在羊身上,先看看再说。 林野在“之间”中移动,穿过层层殿阁,来到方丈室。 唐僧正坐在客位上,手里捧著一只羊脂白玉的茶杯,翻来覆去地看,连声讚嘆:“好物件,好物件,当真是美食美器。” 金池长老坐在对面,鬚眉皓白,面如满月,穿著一件金线袈裟,手里也端著一杯茶,笑得谦虚:“污眼,污眼。不值一提,不值一提。” 林野看著这一幕,嘴角微微翘起。 这老和尚,嘴上谦虚,眼底全是得意。 两人你来我往地客气了几句,金池话锋一转:“玄奘长老,从东土大唐来,可带了什么宝贝?让贫僧开开眼。” 唐僧连忙摆手:“贫僧一路西行,轻装简从,不曾携带什么宝物。便是有些好东西,路途遥远,也不好带。” 金池捋著鬍鬚,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被笑容掩盖。 林野蹲在“之间”,等著。 按照原本的发展,此刻应该是悟空跳出来,显摆锦襴袈裟,然后金池起了贪念,要放火烧死唐僧师徒,最后引出黑熊精偷袈裟…… 可悟空坐在唐僧下首,翘著二郎腿,手里抓著一块点心,吃得正欢。他连看都没看金池一眼,更別提什么显摆袈裟了。 林野愣了一瞬。 他突然想明白了。 一拍大腿, 哎,大意了! 原来的时间线上,悟空这时候已经戴上了金箍, 他心中恼恨唐僧和观音骗他戴箍,处处找茬,故意显摆袈裟,就是想惹事,给唐僧找不痛快。 后来金池借袈裟不还,他便藉机助风,烧了整座观音禪院,让菩萨吃了闷亏,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可现在,悟空头上没有金箍。 林野已经把紧箍截胡了。观音虽然给了唐僧衣帽,但还没来得及给悟空戴上,就被林野抢走了。 悟空虽然对唐僧有几分疑虑(上次山道上那个“假悟空”的事),但师徒之间没有真正的间隙。他也不会平白生出事端。 他为什么要故意找茬?为什么要显摆袈裟? 没有金箍,就没有怨气。没有怨气,就不会平白生事。 林野挠了挠头。 这一难,怕是要被他蝴蝶掉了。 他正想著要不要撤,方丈室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玄奘法师这话可不对。” 林野抬眼看去,一个小和尚忽然从金池身后探出头来。 那小和尚眉清目秀,看著不过十五六岁,穿著一件灰色僧袍,低眉顺眼地站在那里,像是金池的隨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东土大唐不是天朝上国么?怎的连件宝贝都没有?” 唐僧面色微僵,正要开口。 那小和尚又说:“不说那些拿不走的物件,就出家人用的用的袈裟、锡杖、钵盂,总该有吧?”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金池,又看了一眼唐僧,嘴角带著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 “我老祖活了两百七十岁,光是珍藏的袈裟,就有七八百件。” 他说这话时,下巴抬得老高,眼珠子往上翻,一副“你们这些穷鬼”的嘴脸。 堂中安静了一瞬。 金池连忙呵斥:“不得无礼!” 可那呵斥里,哪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分明是“说得好,但別太明显”的架势。 唐僧面色不太好看,却还是忍了。他双手合十,正要念一句阿弥陀佛把这事揭过去。 悟空吃点心的手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了那小和尚一眼。那眼神不冷,不怒,甚至带著几分漫不经心。可那漫不经心底下,有一种被轻视了的不爽。 林野心中一动。 这小和尚,有问题。 悟空罪受不得激,再说一群凡人,他怕个什么。 他只是不会生事,不代表会受气。 悟空把点心往桌上一搁,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来。 “师父,不就是件袈裟吗?咱们也有。” 唐僧连忙摆手:“悟空,莫要……” 悟空没理他。他伸手往包袱里一探,一件五彩织金的袈裟被他抖了出来。 锦襴袈裟。 袈裟一出,满室生辉。 那宝光从袈裟上流淌出来,映得殿中的烛火都失了顏色。 那袈裟上的宝珠、玛瑙、翡翠、珊瑚,在烛光下流转著七彩光华。 冰蚕丝的质地柔软如云,金线绣的纹路精细如髮。 整个禪堂被照得亮如白昼,连墙角的蜘蛛网都看得清清楚楚。 金池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件袈裟,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殿中安静了几息。 然后金池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石头:“这……这是……” 悟空把袈裟往桌上一放,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是锦襴袈裟。冰蚕丝织就,七宝镶嵌。穿在身上,不入沉沦,不墮地狱,不遭恶毒之难,不遇虎狼之灾。” 金池猛地站起身来,椅子向后倒去,砸在地上,他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件袈裟,嘴唇哆嗦,手指发颤,像是看见了这辈子最想要、却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那几个小和尚也看呆了。有人张大了嘴,有人忘了眨眼,有人手里的茶壶倒了都不知道。 悟空把袈裟抖了抖,隨手搭在椅背上,拍了拍手,笑嘻嘻地看著那小和尚:“如何?比你们那七八百件,可还入眼?” 小和尚咽了口唾沫,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林野蹲在“之间”里,看著这一幕,心中却是一片清明。 林野深深地看了那小和尚一眼,又看了一眼金池。 金池的眼睛里,此刻只有那件袈裟。贪婪,欲望,占有欲,像潮水一样从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涌出来,挡都挡不住。 第三十章 壶天 林野蹲在“之间”,看著金池那双被贪婪烧得发红的老眼,心中嘆了口气。 不是感慨,是一种意料之中的瞭然。 此间事,又回到了正轨上。 那只看不见的大手,终究还是在暗中拨弄著一切。 小和尚激將,悟空亮出袈裟,金池起了贪念。接下来就该是广智广谋献计,火烧禪院,黑熊精趁火打劫。 他知道,这不是巧合。 那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拨弄著因果,把偏离的丝线一根根拽回来,重新织成那张密不透风的网。 林野没有再看下去。他一步踏出,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观音禪院。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著草木的湿气。月亮掛在天上,被薄云遮了半边,光影斑驳地落在湖面上。 湖不大,四面环山,水色清幽。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 林野在湖边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看著倒映在水中的月亮,发了会儿呆。 救火。 他不是大圣,叫不来龙王。 七十二变里虽然有御水之术,能操控江河湖海,却不能像龙族那样无根生水。 若要从这湖里调水去救火,少说也要装些水备用。 装水的容器,他早就想好了。 壶天。 之前在崖壁上尝试开闢,失败了。地仙的修为,撑不起一方洞天,只能勉强开一条缝,法力就被抽乾了。 如今他已是玄仙中期,心境通达,法力也比那时浑厚了不知多少倍。 又悟了“间隙行走”,对“之间”的感知远非当日可比。 是时候了。 林野在湖边寻了一块平整的石头,盘膝坐下。夜风拂过衣袍,带起轻微的声响。 他闭上眼,將心神沉入眉心。 因果簿静静地悬浮在泥丸宫中,金光温润。 鯤鹏在识海中慢悠悠地游著,像是感知到了他的念头,加快了摆尾的频率。 他没有去打扰它,而是將注意力转向更深处。 他深吸一口气,將杂念一一拂去。 天地之间,有无数裂隙。 两界之间,阴阳之交,虚实之际。 那些裂隙无处不在,像是一张大网的节点,连接著此界与彼界。 以前他只能模糊地感知到它们的存在,像隔著一层毛玻璃看东西。 如今那层玻璃被擦乾净了,他甚至能看清裂隙边缘流转的光纹。 壶天之术,就是找到这些裂隙,把自己的“洞天”塞进去。 小如壶中,大如天地。全看施术者的本事。 他选了一个离自己最近的裂隙,將神识探了进去。 裂隙微微一颤,像是在回应他。 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之前太弱,撑不开。 林野凝聚法力,缓缓探入裂隙。 那股熟悉的阻力还在,像一扇沉重的大门,纹丝不动。他没有硬推,而是將法力化作一缕细流,顺著裂隙的纹理,一点一点地渗进去。 门动了。 不是被推开的,是被“化”开的。像冰遇热,像土遇水,那扇门在他的法力浸润下,渐渐鬆动。 然后他猛地一用力。 轰。 裂隙被撑开了。 不是一寸,不是一尺,是一方天地。 林野的神识探入那片虚空,感受到了一片空荡荡的,混沌未开的空间。 不是黑暗,是“无”。 没有上下,没有前后,没有时间流过,也没有空间延伸。 林野將神识在虚无中铺开,像是一滴墨落入清水,缓缓晕染。 不大,方圆不过一里,可它是“他的”。 他的壶天。 林野没有急著高兴。 他稳住心神,將壶天的“入口”锚定在袖口上。 没什么好宝贝,只能先將就著用。以后得了葫芦、玉瓶之类的器物,再挪过去也不迟。 他睁开眼,伸出手,將袖口轻轻一抖。 一个拳头大小的洞口在虚空中浮现,里面黑黢黢的,看不见底。 他站起身来,走到湖边,將袖口对准湖水。 心念一动,壶天洞开。 袖子鼓盪起来,像是被风灌满。 湖面上的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 那漩涡越转越快,水面上出现了一个漏斗状的凹陷,湖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吸起,化作一条银白色的水龙,没入他的袖口。 林野站在湖边,袖子猎猎作响,衣袍被风掀起又落下。月光下,他的影子被拉得老长,像一尊从远古走来的神祇。 壶天里,水位在上涨。 一尺,两尺,一丈,两丈。方圆一里的空间,被他灌了大半。 他收了法力,袖子垂落下来,恢復了原样。湖面也渐渐平静,只是水位肉眼可见地下降了一截。 林野伸手摸了摸袖口,感觉里面沉甸甸的。 他一步跨入壶天。 里面是一个方圆一里的空间,没有天,没有地,只有一片灰濛濛的虚无。 水在虚无中匯聚成一个湖。 他蹲下身,伸手捧了一捧水。水是凉的,带著湖水的清冽,从指缝间漏下去,落在虚无中,又融入了那个湖。 方圆一里,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可林野站在那水面上,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满了。 不是水满了,是心满了。 “总算……” 他喃喃自语,声音在虚空中迴荡,没有回声,只是淡淡地散开。 他在三界之中,终於有了一方属於自己的天地。 不是城隍庙,不是黑风山,不是天庭赐的,不是佛门给的,不是师祖传的。 是他自己,一寸一尺开闢出来的。 只属於他的地方。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壶天里的空气带著水的清冽,没有草木的芬芳,可他觉得好闻极了。 他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壶天很小,方圆一里,在这个动不动就“十万八千里”的世界里,连个芝麻都算不上。 可它是他的。 它隨著他的修为生长,等他到了金仙、太乙金仙、大罗金仙……这个壶天,会变成方圆十里、百里、千里。 总有一天,它会变成一方真正的天地。 林野收回目光,一步踏出壶天。 夜色更深了。远处的观音禪院方向,隱约传来钟声,一下一下,在夜风中飘荡。 林野没有耽搁。他心念一动,整个人遁入“之间”,朝著观音禪院的方向一步跨出。 消失在夜色中。 第三十一章 火起 林野蹲在“之间”里,等著。 夜风从禪院的飞檐间穿过,吹得檐角的铃鐺叮噹作响。 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院子里黑黢黢的,只有方丈室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烛光。 他在等火起。 按照原本的发展,广智广谋两个小和尚此刻应该已经在后院的柴房堆好了乾柴,只等金池一声令下,就要点火。 夜渐渐深了。 禪院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方丈室还亮著。林野在“之间”中打了个哈欠,换了个姿势蹲著。 忽然,他耳朵一动。 他听见了。不是火声,是窗子被推开的声音。 吱呀一声,刺耳的很。 林野一愣。 悟空的动作很轻,可窗户年久失修,合页处锈跡斑斑,推开时发出一声尖锐的“吱呀”,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禪房里,唐僧被那声“吱呀”惊醒了。 “谁?”他猛地坐起来,借著微弱的烛光,看见窗子大开,一个毛茸茸的身影正往外翻。 林野一拍大腿。 坏了。 七十二变早就被他从猴子身上索偿走了。悟空现在不会变小,只能翻窗出来。 林野蹲在“之间”,嘴角抽了一下。 他当初索偿七十二变的时候,只想到自己需要保命的本事。 却没想到,这会让悟空连翻个窗都翻不顺畅。 真是……世事难料。 “悟空!”唐僧的声音在夜里炸开,“你要去哪里?” 悟空回头,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林野没听清,可唐僧显然听见了。 然后唐僧的声音拔高了:“什么?起火了?哪里起火了?” 林野心道,这下热闹了。 悟空被他拽著,半掛在窗沿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他的脸憋得通红,不是气的,是尷尬的。 堂堂齐天大圣,翻个窗还被师父逮住了,这要是传出去,脸往哪儿搁? “师父,你放手。”悟空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央求。 师徒二人正拉扯间,窗外忽然亮了起来。 不是月光,是火光。 林野抬眼望去,只见禪院东边的柴房已经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舌舔著屋檐,浓烟滚滚,被夜风一吹,火势迅速蔓延,眨眼间便烧著了旁边的配殿。 “失火了!失火了!” 僧人们的惊呼声此起彼伏,整个禪院像炸开了锅。 唐僧面色大变,手一松,悟空从窗沿上翻了下去。 悟空站在窗外,挠了挠头,看著那越烧越旺的火,心中飞速盘算。 林野心知他犹豫什么。 避火诀是七十二变中的一门神通。没了七十二变,悟空连避火诀都用不了。 悟空盘算了一圈,身上还真没有能灭火宝贝。 他手上只有金箍棒。可那棒子是打人的,不是灭火的。 “师父,你別急,俺老孙去天上借件宝贝来灭火!”悟空纵身就要往上跳。 “不行!” 唐僧不知哪来的力气,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一把抓住了悟空的脚踝, “你这一去,不知又要多久!火都烧到眉毛了,你还去天上借宝贝!” “等你求来宝贝,这禪院早就烧光了!你快想想办法!” “师父,你放手!”悟空急了。 “不放!除非你先把火灭了!” 师徒二人又拉扯起来。一个要上天,一个不让走,吵得比火势还热闹。 林野蹲在“之间”,看著这一幕,忽然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嘆气。 悟空没了七十二变,翻个窗都被逮住。 唐僧不知道悟空的本事,只知道不能让他跑了。 两个人在火场边上拉扯,浑然忘了旁边还有一群和尚在哭爹喊娘地救火。 就在这拉扯间,一道黑影从禪院上空掠过。 悟空耳朵一动,猛地转头,火眼金睛穿过浓烟,看见一道黑影从后院窜出,肩上扛著一件五彩织金的东西,几个起落就翻过了院墙,消失在夜色中。 袈裟。 被偷了。 那黑影动作极快,从后院窜出时,带起一阵腥风。 悟空火眼金睛看得分明,那是一只黑熊,浑身皮毛如墨,只有胸口一撮白毛,在火光中格外显眼。 悟空脸色一变,正要追,唐僧死死拽著他的袖子不放:“悟空!你不能走!这火越烧越大,你走了为师怎么办!” 林野蹲在“之间”,看著那道黑影消失在夜色中。 黑熊精,果然来了。 他没有去追。 林野站起身来,一步踏出“之间”。 他没有在禪院里现身,而是直接来到了禪院上空。 夜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伸手入怀,取出那朵“黑风山土地”献上的祥云。 祥云在他掌中舒展开来,洁白如雪,光泽温润。他往上一拋,祥云化作一朵方圆丈许的云台,稳稳地托住了他。 林野站在云台上,深吸一口气,將法力灌注到声音中,开口了。 一道清越的声音从天而降,像是从云层之上落下来的,又像是从每个人心底响起的: “山神土地何在?” 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禪院里每一个人耳朵里。 “没看到著火了吗?快来救火!” 禪院中先是一静。 僧人们抬起头,看见夜空中一朵祥云之上,立著一个身影。 月光和火光交织著照在那人身上,官服上的金线在光影中流转,看不真切面容,只觉得宝相庄严,不可直视。 “神仙!是神仙!” “神仙显灵了!” 僧人们“扑通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涕泗横流。 “神仙救命啊!” “求神仙灭火!” 方丈室窗边,悟空和唐僧同时愣住了。 不是因为那声音从天而降,他们见过的大场面多了,这点阵仗不算什么。 是因为那声音,太熟悉了。 唐僧怔怔地抬起头,看著云台上那个身影,嘴唇微微翕动:“这声音……是……” 悟空挠了挠腮帮,眉头拧成一个结。 他听出来了。 这声音他听过无数次,在五行山下,那个给他送了五百年饭的小土地。 可那声音不该出现在这里。那个小土地,不是被革职了吗? 云台之上,林野没有看他们。 他的目光扫过禪院,落在一个刚从地里钻出来的身影上。 第三十二章 水龙吟,月光寒 黑风山土地这会大著肚子在两界山城隍庙等著他的落胎泉水呢,当然不在,那山神却是赶回来了。 那身影穿一身青袍,头戴山神冠,正是观音禪院附近的山神。 他面色苍白,两条腿打著颤,一路小跑到云台下方,跪倒在地。 “小神拜见城隍大人!城隍大人恕罪!”山神的声音都在发抖, “这火越来越大,小神法力有限,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小神方才试著引山涧之水,可火势太大,杯水车薪。又试著掀土掩埋,可那火已经上了房梁,根本压不住。” 林野看著他,没有说话。 这山神他认得,是这的山神,法力低微,平时也就管管山里的野兽草木,让他灭这么大的火,確实是为难他了。 林野没有责怪他,只是点了点头,从云台上落了下来。 他脚下轻轻一顿,祥云便化作一缕轻烟,顺著袖口钻了进去,消失不见。 唐僧和悟空看清了他的脸。 “师兄!”唐僧脱口而出,语气里有惊喜,有意外,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他下意识地喊出了“师兄”,还是长安城里那个“归真师兄”。 101看书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悟空站在一旁,挠了挠头,上下打量著林野,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 “小土地,”他说,语气隨意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你不是被撤职了吗?怎么又成了城隍?” 林野对著两人拱手一礼,笑眯眯的:“大圣,玄奘师兄,容我先救个火,我们稍后再谈。” 说完,他转身面对大火,纵身跃上云端。 夜风呼啸,火光照得他半边身子通红。 他深吸一口气,抬起右臂,袖口对准了下方熊熊燃烧的禪院。 心念一动,壶天洞开。 一道银白色的水龙从袖口中奔腾而出,带著山间湖水的清冽,划破夜空,直直撞向火海。 那水龙在半空中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转眼间化作数十条银白色的水流,精准地扑向每一处著火点。 水与火相遇,发出“嗤嗤”的声响,白雾蒸腾,在月光下瀰漫成一片茫茫的雾海。 从禪院仰头望去,只见那水龙在月光下晶莹剔透,像是天河倒悬。 火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小了下去。 东边的柴房,水龙一卷,余烬尽灭。 西边的配殿,水流一衝,火舌顿消。 正殿的屋檐上,最后几簇火苗在水雾中挣扎了两下,不甘地熄灭了。 悟空挠了挠头,心想:这控水术倒是厉害,俺老孙以前好像也会点什么避火诀……想不起来了。 禪院里的僧人们跪在地上,看著这一幕,忘了磕头,忘了哭喊,只是张大了嘴,呆呆地望著天空中那个身影。 “神仙……真是神仙……” “这不是神仙,这是城隍大人!城隍大人显灵了!” 僧人们又磕起头来,这回磕得更响。 林野收了法力,袖口垂落下来,壶天中的湖水用掉了大半。 他从云头上落下,衣袍上沾了些水汽,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银光。 唐僧和悟空连忙迎了上来。 大圣心如赤子,不藏事,当即就问道:“小土地,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玄仙中期?怎么又当了城隍?还悟了这么一手控水的本事。古怪,真古怪。” 另一面唐僧却合十行礼,语气温和:“长安一別,竟有缘在此相见。恭喜师兄高升。” 林野对两人回礼,笑眯眯,不紧不慢地说:“观音感念我在长安照应取经有功,又查明了当初革职之事的真相,上表玉帝。玉帝感念我忠勤可嘉,擢升我为两界山城隍。” 林野心知悟空不会信,但这种事,心照不宣就好。 “哦?”悟空笑道,“菩萨真是好心?你那两界山离这边五千多里远,你来这边作甚?” 林野闻言忍不住一笑,那笑意从眼角漫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大圣,实不相瞒,我驾云路过此地,本是要去西方,见这里火光冲天,才停下来救火。” 悟空见他憋不住笑,就知道里面有事,连忙催促:“快讲快讲!你这小土地,一肚子鬼主意,肯定又干了什么好事!” 林野配合地嘆了口气,一副“既然你非要知道,那我就说了”的表情。 他將自己上任城隍、召见眾神、小鬼误取子母河水沏茶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说到那些山神土地大著肚子满地打滚、哭爹喊娘时,悟空已经笑得前仰后合,金箍棒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哈哈哈!子母河的水!男神仙生孩子!”悟空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当然,他略过了自己故意带子母河水、故意让小鬼“误用”的那些细节。只说是意外,是意外。 唐僧站在一旁,嘴角也忍不住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住,双手合十念了声“阿弥陀佛”。他看了林野一眼,目光里有几分无奈,几分瞭然,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有意思!有意思!”悟空仍在笑,拍著大腿,“小土地,你真真是个妙人!” 他自然是想通了关键处。 林野给他送饭五百多年,就算林野不说,他也知道小土地吞了多少鬱气。 如今一扫晦气,当真痛快。 正当三人敘旧的时候,禪院里渐渐安静下来。 僧人们见火灭了,都心安下来,开始收拾残局。 有的提著水桶来回泼洒余烬,有的扶著受伤的同门往后殿走,还有些在整理库房。 几个年轻和尚跑进后殿,想找金池长老报信。 后殿的门虚掩著,推门进去,只见金池长老跪在佛像前,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念佛还是在自言自语。 “老祖!老祖!火灭了!神仙来了!”年轻和尚的语气里带著抑制不住的兴奋。 金池猛地抬头:“神仙?” “是城隍!城隍大人显灵,从天上一道水龙就把火浇灭了!”另一个和尚手舞足蹈地比划著名,“那水龙从城隍大人的袖子里飞出来,一分为二,二分为四,铺天盖地,好不威风!” 金池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挣扎著站起来,扶著小和尚的肩膀,颤声道::“袈……袈裟呢?快去取来。” “快去取来!快去!赶快还了那唐朝和尚。” 可没过多久,小和尚们就慌慌张张地跑了回来。 “老祖!不见了!” “什么?”金池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后殿,方丈室,藏经阁,库房,都找遍了!袈裟不见了!” 第三十三章 为何要两次冒充我,抢了那衣帽 金池长老面色灰白,进退不得。 他在后殿里转了好几圈,一会儿去方丈室翻箱倒柜,一会儿去藏经阁东张西望,一会儿又跑到库房门口探头探脑。 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件五彩织金的锦襴袈裟,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一样,连一根金线都没留下。 他瘫坐在椅子上,两眼发直,嘴唇哆嗦,像是被人抽走了脊梁骨。 几个小和尚围在他身边,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老祖,那唐朝和尚还在前院,袈裟丟了,他岂能善罢甘休?” 金池猛地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 “对,对……城隍大人……城隍大人神通广大,定能找回袈裟……” 他挣扎著站起来,扶著小和尚的肩膀,颤巍巍地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自己一身华贵的金线袈裟,伸手扯了扯,想把它弄得朴素些。 扯了两下,又觉得没用,索性嘆了口气,踉踉蹌蹌地往前院走去。 前院里,林野正和唐僧、悟空说著话。 唐僧问起他除了长安的后事,林野拣些无关紧要的说了,说得轻描淡写,唐僧却听得入神。 悟空蹲在一旁,手里不知从哪儿摸了半个馒头,啃得津津有味,时不时插一句嘴,问的都是林野那破烂根骨,怎么就成玄仙了,还晋升中阶。 林野笑眯眯地一一挡了回去,只说“机缘巧合”“运气使然”。 悟空撇撇嘴,显然不信,但也没有追问。 正说著,一个小和尚从月亮门后探出头来,缩了缩脖子,又缩了回去。 金池长老站在月亮门后面,两条腿打著颤,额头上全是汗。他深吸了好几口气,才鼓足勇气,跨过门槛,一步一步往这边走来。 他走得很慢,像是脚下踩的不是青石板,而是烧红的铁板。 “城……城隍大人……” 金池的声音乾涩得像砂纸磨石头。他走到林野面前,“扑通”一声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小僧叩谢城隍大人救命之恩!大人神通广大,救火救寺,小僧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他说得又急又快,像是怕林野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林野看著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唐僧见了金池,才想起自己的袈裟。这一晚上事太多,竟然给忘了。 连忙上前一步,双手合十:“金池长老,火已灭了,不知贫僧的袈裟可还安好?有没有被火伤到?” 他的语气里带著关切,那是真的关心那件菩萨赐下的宝物。 金池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唐僧又催了一句:“长老?” 金池终於开口了,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袈……袈裟……”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林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城隍大人!袈裟不见了!小僧找遍了寺院,方丈室、藏经阁、库房、后殿,都找遍了!什么都没有啊!” 唐僧面色大变,手中的佛珠猛地攥紧:“什么?不见了?” 他急得原地转圈:“这可如何是好!这可是观音菩萨赐下的袈裟!若是丟了,如何向菩萨交代!” 他越想越急,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不行,得搜!把整个禪院翻过来也要找到!” 林野摆了摆手,不紧不慢地开口:“师兄莫慌。”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凉水,把唐僧的焦躁浇灭了大半。 唐僧停下来,看向他。 林野转头看向金池,目光平静: “我方才在云上,见一阵黑风从东南方向捲来,直扑禪院。那风来得蹊蹺,不像是寻常山风,倒像是妖风。想来,袈裟是被那风捲走了。” 金池连连点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对对对!妖风!一定是妖风!” 悟空“嘿”了一声,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不是妖风,是妖怪。俺老孙也看见了,是个黑熊精。浑身漆黑,胸口一撮白毛,扛著袈裟往南边跑了。” 唐僧听到此处,连忙问:“你见他偷了袈裟怎么不去追!” 不提这个还好,提起这个悟空就觉得尷尬,烦躁的说:“还不是你扯住了我。” 唐僧一愣,想起刚刚两人的拉扯。不由气短了两分。 金池长舒了一口气,瘫坐在地上,喃喃道:“有下落就好,有下落就好……” 悟空见他那副如释重负的模样,心里就不痛快。 他蹲下身来,歪著头看著金池,笑嘻嘻地问:“老和尚,袈裟的事暂且不提。我且问你,今晚这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金池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煞白。 “这……这……小僧不知……” “不知?”悟空笑得更欢了,“你寺里的和尚,半夜三更去后院堆柴火,你不知道?你那些徒弟,商量著要放火烧死我们师徒,你也不知道?” 唐僧猛地转头,不可置信地看著金池。 金池浑身发抖,嘴唇哆嗦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悟空接著说,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火烧人,夺人袈裟。老和尚,你修的是佛,还是魔?” 唐僧的面色铁青,他看向金池,目光里满是失望和愤怒。 金池瘫在地上,金池的脸色从白变青,从青变灰,嘴唇哆嗦著,想辩解,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 只是喃喃道:“小僧一时糊涂……一时糊涂……” 林野站在一旁,心知该他出场了,不然这场戏就不好收拾了。 他走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金池。” 金池猛地抬头,对上林野那双平静的眼睛,又赶紧低下头去。 “你可知罪?” “知罪……知罪……小僧知罪……”金池的声音带著哭腔。 林野点了点头,语气依旧平淡:“你修行二百七十年,却未得正法。奢靡度日,贪恋宝物。见锦襴袈裟,便动贪、嗔、痴三念。须知天理昭昭,疏而不漏。害人不成,反害自身。”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禪院中那些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僧人们。 “今日之事,你自己好好想想。先闭门思过去吧。菩萨自会处罚你。” 金池连连叩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得通红。 悟空站在一旁,撇了撇嘴:“小土地,你就这么放过他了?” 林野转头看向悟空,笑了笑:“大圣,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找回袈裟。”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的黑沉沉的山影:“我在黑风山当土地多年,知道那妖怪的洞府。我正好要西行去拿泉水,便送你一程吧。” 悟空想了想,点了点头:“也是。先拿回袈裟要紧。这老和尚,回头再算帐。” 林野转头看向唐僧,拱手一礼:“师兄,我带大圣过去。你且在禪院中歇息,我让僧眾好生照看。” 唐僧连忙还礼,语气诚恳:“多谢师兄援手。师兄且去,取水的事要紧,莫要耽误了。” 林野点了点头,又吩咐那几个跪在地上的僧眾:“好生照看玄奘法师,若有差池,唯你们是问。” 僧人们连连叩头,口称“不敢”。 林野不再耽搁,与悟空一同驾起云头,腾空而起。 夜风呼啸,星光黯淡。两朵祥云一前一后,往黑风山方向飞去。 悟空飞在前面,忽然慢了下来,与林野並肩。 他没有看林野,只是望著前方黑黢黢的山影,忽然开口了。 “小土地,你倒是会做人情。给菩萨面子。” 林野笑了笑,没有接话。 悟空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著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过,俺老孙不跟你计较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小土地,你为何要两次冒充我,抢了那衣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