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仙族》 第1章 小鼎 洞庭湖的夜,向来很寧静。 渔船三三两两泊在岸边,桅杆上掛著的渔灯昏黄如豆,隨著水波轻轻晃。 远处,君山岛黑黢黢的,像一头伏在水面的巨兽。 偶尔传来几声夜鸟的啼鸣,又很快消失在夜里。 今晚。 陈船生带著长子“陈大江”和二子“陈长河”,一块出了趟船。 父子三人在形同白鱼的河口下了网,这儿看著荒凉,实则有很多大鱼棲息,只需耐心等待,就能有收穫。 约莫过去一个时辰。 陈船生把烟枪最后一点火星吸灭,长出了一口气。 “大江!” “长河!” “该起网了。” 他今年五十有三,大半辈子都在湖面上討生活,一张脸被湖风吹成了紫棠色,额上的三道深纹就像是刀刻的。 平日里陈船生都不爱说话,除了吩咐活计,便是闷头抽旱菸。 烟杆子是老竹根做的,被他摩挲得油光水滑。 “知道了,爹。” 陈大江先一步起身,在船头收网,这网子是麻绳编的,下水后沉重得紧,勒得掌心发红。 他今年有二十二岁,隨了父亲的体格,生得肩宽背厚,身壮如牛,胳膊上的筋肉一条一条的。 论力气,白鱼口周遭村子的年轻人,没几个比得过他。 陈大江跟他父亲一样不怎么说话,遇到事情略显迟钝,陈船生常说他上辈子是块石头,怎么砸都不吭声。 “爹,有大货!” 一旁,帮著拉网的陈长河惊呼起来,他身形瘦削许多,那网沉得很,居然没有马上拉动。 兄弟两个立即弓著腰,脚蹬著船舷,把网一点一点往上拽。 忽然,陈大江眉头皱起。 他使劲拽了几下,网子没有上来,船头反而跟著下沉了几分。 “怕是掛到了湖底的烂木桩子。” 陈船生把烟杆往船舷上一磕,走过来也搭了把手。 三人一齐发力,渔网终於有了反应,被一寸寸地从水里拖出来。 水珠哗啦啦往下淌,被月光照得亮闪闪的,像是拉起了一掛银帘。 …… 费了些功夫,三人把网子从水里拉出。 陈大江拿竹竿朝网里拨动,想看清是什么东西这么沉。 借著月光看去,他不禁愣住。 “不是鱼?” “是个大铁坨子!” 陈长河也发现了,连忙伸手去抓,摸到了个环扣,想要提起,却没能一下提动。 “这么重?”他惊讶道。 “哥,来搭把手。” 陈大江连忙趴在船边,一人抓著铁坨的一边。 “三二一,起。” 两人一块发力,终於將那玩意从水里提了出来。 “这是啥?” 陈大江打量著眼前的铁坨,很是不解。 “像庙里烧香的炉子。”陈长河也不认得,但眼神却亮得紧。 “这么重的料子,能卖不少钱吧。” 陈船生眯著眼睛凑近打量了一会。 铁坨不大,也就成人两拳头併拢那么高,三足两耳,通体青黑,布满锈跡。 上头还密密麻麻刻满了纹路,细小如髮丝,一圈圈盘绕交错,看久了竟让人有些头晕目眩。 更让他惊奇的是。 这玩意上面还凝著一层薄薄的水雾,月光一照,居然泛著一股异样的光华,就像什么稀世珍宝。 陈大江把这铁疙瘩托在掌心沉甸甸的,压得手腕直往下坠。 “上面的纹路在动。” 他盯著纹路看一会,竟觉得纹路好像活物。 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那纹路又没有任何变化。 只是那层水雾一直凝而不散,被夜风轻轻一吹,竟化作一缕极细的白气,裊裊升起,在口子上方盘旋了一瞬,又落回了炉中。 “怪得很。” 陈大江嘀咕了一声。 陈船生把东西接过去,仔细翻看。 底下光滑,没有纹路,但隱约能看见一个凹陷,像是有人用拇指按上去的,陷下去半分深。 他试著把自己的拇指按上去,大小倒是差不多。 父子三人对视一眼,都觉得这东西透著股说不出的感觉。 “今儿个不打渔了。” 陈船生拿破布把铁疙瘩一裹,小心放进船舱。 “明天我去找你们叔公看看,他晓得些古物,应该能看出名堂。” 陈大江和陈长河把网彻底拉上来。 里头还有几条鰱鱼和鱖鱼,都不大,白天倒是可以去集市换几升米。 陈船生看了眼鱼获,没说话,摇櫓往回村子方向走。 櫓声咿咿呀呀,在水面上盪开一圈圈涟漪,月光撒在上面,很快就碎成一片。 陈大江和陈长河坐在船尾,回头看了一眼,著湖上的月色,似乎比方才亮堂了几分。 ———— 陈船生一家住在白鱼口,村里拢共二十来户人家,大半姓陈,沾亲带故。 村口有棵老樟树,不知长了几百年,树干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树冠能遮出一大片阴凉。 树下的青石,被人的屁股磨得光滑鋥亮,平日里妇人浆洗衣物,老人晒太阳、小孩玩耍,都在这儿。 陈船生家在村子最西头,三间土墙茅顶屋,一个小院,院里晾著渔网和几件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他家世代打渔,到了陈船生这一辈,日子过得紧巴巴的,除了两艘破渔船和几亩薄田,再无长物。 陈船生婆娘在生幼子时坏了身子,挨了两年便撒手人寰了,只给他留下了三个儿子。 陈大江是老大,已经能顶事,因为家里贫,出不起聘礼,所以这个年纪还未娶亲。 老二陈长河,才十七岁,刚成年不久,也跟著在湖上討生活。 老三叫陈小湖,今年十二岁,生得秀气,很是机灵,一双眼睛黑亮黑亮的,整日里上躥下跳,没有一刻安生。 父子三人到家时,月亮已经升至中天。 陈小湖还没有睡觉,正坐在门槛上,借著月光看书。 听到动静,陈小湖立即放下手中泛黄的书卷,朝门口蹦跳过去。 “爹!” “大哥二哥!” “今儿打著什么了?咦,爹你抱著啥?” 陈小湖跳到陈船生跟前,见他怀里有个破布包裹,立即好奇起来。 “是个奇怪的物件。” 陈船生小声说著,率先进了屋子。 陈长河关上院门,然后跟著进了里屋。 …… 堂屋里头,陈船生把那物件从破布里头取出来,放在破旧的四方桌上。 陈小湖看清物品后立即惊呼。 “是一口鼎!” “湖儿你认得这玩意?” 陈长河闻声眉头一挑,家里只有小湖念过几年书,认得字,家中平日记帐,逢年过节给先人的祭词都是他写的。 “开口浑圆,三足两耳,错不了的,这就是一口鼎。” 陈小湖认真打量著。 “李先生说。” “昔夏之方有德也,远方图物,贡金九牧,铸鼎象物,百物而为之备,使民知神奸,故民入川泽山林,不逢不若,螭魅罔两莫能逢之……” 陈小湖摸了摸鼎身上的绿锈,“还是口青铜鼎咧。” “不是铁的?” 陈长河一听不是铁器,倒有些失望。 “铁器的锈跡该是红的。”陈小湖指了指小鼎。 这口鼎通体青黑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色泽,到处长满了青黑色的锈跡。 “不坏事咧。” 陈大江接过话,“铜的可以直接换钱。” 铁器要融掉才好出手,铜块凿开就能换东西,他们平常用的青蚨钱就是铜铸的。 陈小湖在桌上摆弄著青铜小鼎,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忽然,他把鼎举高,月光透过窗户照在鼎身上,散发出朦朧的白光。 陈小湖压低声音道: “爹,大哥二哥,你们快看!” “小鼎活过来了!” 第2章 《太阴炼形感应篇》 三个人凑近,一同看向小鼎。 只见那鼎身上的纹路竟然开始缓缓流动,化作一条条银白的线条在青黑色的鼎身上游走。 首尾相接,循环往復,发出极其细微的“嗡嗡”声。 这声音像是夏夜的虫鸣,又像是远山深处的钟磬余音。 陈长河见状瞪大了眼睛,嘴巴张著合不拢: “我便知道没看错!” “我先前在湖上也看见了,还以为是我眼花了。” 陈大江也惊讶得紧。 陈船生此时面色已经凝重起来,將鼎从幼子手里接过,再度翻看起来。 小鼎底下,那个指印还在,被月光照著竟隱隱泛著红光,像是什么东西在跳跃著。 这鼎。 咋看都不对劲,有种说不出的味道。 “爹!” 陈小湖眼中满是兴奋,他激动道: “这鼎好像能呼吸,它在吸收月光!” 陈船生没答话,托著小鼎来到院子,將小鼎放在石磨上,隨后退了几步,默默看著。 四周,不知何时泛起薄雾。 天上的月亮仿佛长了毛,看起来比平日更大一些,像是车轮,直直悬在头顶。 朦朧的月光好似一道若有若无的光柱,落进鼎口。 小鼎上的纹路飞速流转,像是活物,开始吞吐月光,那银白色的光芒刚从鼎口涌出,很快就又倒卷了回去,就像人在吸气吐气。 “不得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陈船生声音颤颤,身子抖了抖。 “这恐怕是仙家宝物,不知怎地坠在了湖里。” “那明儿还去找叔公吗?” 陈长河立即问道,眼神无比明亮地盯著小鼎。 “不得找,不得找了。” 陈船生摇头,担心院里动静被人发现,他赶忙用破布罩住小鼎,隔绝了月光。 失去小鼎的牵引,院子里的种种异象渐渐消散。 他叫著三个儿子又回到屋里,將门窗锁紧,十分急切道: “小鼎通灵,绝非寻常之物,我们拿在手里,恐怕要生灾祸。” 陈船生虽是渔夫,但怀璧其罪的道理,还是懂的。 如此玄奇之物,哪怕不是仙家宝物,也必定会惹来旁人覬覦,他们父子四个哪能保得住。 “爹!” 陈长河丝毫不见害怕,目光灼灼地盯著桌上被破布盖著的小鼎。 “这可是仙人之物啊,若是仙人知晓我们替他寻回宝鼎,兴许还能赐下灵丹妙药,传我们修行之法。” “那时候,咱们也都可以成仙!” “老二!” 陈船生瞪眼看向陈长河,嘴皮微微发抖,指著他道: “你才多大年纪?!” “这东西哪是我等凡人可以染指的!” “莫忘了你六岁那年湖发的大水!” 闻言,陈长河立即低下脑袋,眼中的兴奋也消了几分。 六岁时他已经知事,只记得那年冬天,河道乾枯,湖边忽然来了个白衣仙人。 他道那湖底藏著蛟蛇,成了气候,恐生妖患,故而来此地除妖。 而后,便是场惊天的仙妖大战。 那蛟蛇懂得呼风唤雨,很快便掀起了滔天洪水。 那天狂风暴雨,电闪雷鸣了一晚上,等陈长河醒来时,听说许多人都被淹死了。 却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那爹说该咋办?” 陈长河嘆了口气,目光瞥向一旁,不再看桌上。 陈船生沉默著,一时不知该怎么好。 这小鼎玄妙得很,没准真藏著仙家秘密,要说没有贪下的念头,陈船生也不可能。 只是他早年接触过修仙之人,知道他们心性薄凉,最是无情,若是被发现自家藏有仙宝,必然要出手抢夺,甚至杀人灭口。 过了一阵,陈大江渐渐理清思绪: “爹。” 陈大江继续道,“我们天天出船,不见湖上有动静,这小鼎未必是刚落在湖里的。” “若它真的重要,是有主之物,怕是早就被人寻回了。” “这么久都没人去找,可能已是无主之物。” 他揭开破布,露出小鼎真身。 上面已经锈跡斑驳,充满了岁月感,看著像有千年之久。 “这小鼎神异,如今为我们所得,天予不受,必受其咎!”陈长河声音颤颤道。 见大江长河都这样说,陈船生再度沉默了起来。 …… 没多久,趴在桌前摆弄小鼎的陈小湖发现,小鼎內似乎有些字。 “太小了,瞧不清。” 他眯著一只眼睛努力观看。 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他抓著小鼎就朝院子跑去。 这动作惊到了陈船生三人。 待他们赶到院子时,陈小湖正抱著小鼎,散去的月光又凝成光柱,落在鼎口中。 隨著光华落下,小鼎吞吐,鼎內的铭文也在闪烁。 “果真可行!” 陈小湖露出喜意。 小鼎吸取了月光,铭文变得清晰起来,他一边屏息凝神,一边仔细观摩,渐渐看清了里面的文字。 大约过去一炷香,陈小湖怀中小鼎光芒收敛,鼎身纹路不再跳动,很快恢復如初。 但是。 鼎內铭文却熠熠生辉,像刚被人刻上去的,笔画清晰可见。 原本无比细小的文字,竟神奇地映照在陈小湖眼前。 借著月光,他有些生涩地念道: “太阴炼形…感应篇。” 才念完几个字,陈长河便捂住了他的嘴: “莫要念。” 陈大江面色一变,神情紧张,退到院墙边,確认四周情况。 陈船生抱著陈小湖,立即回了屋子。 …… 屋內,陈大江守在门前,陈船生带著陈长河、陈小湖围在桌边。 陈小湖见都围著自己,心里也有些紧张。 “湖儿。” “你当真看清鼎里有字?”陈长河连道。 陈小湖点点头。 他方才脑子里嗡的一声,一段段陌生文字就被强行塞了进去,清清楚楚刻在记忆里。 “太阴之精,名曰月华,引之入体,涤盪凡浊,周天流转,筑基炼形……” 陈小湖看向小鼎,立即將所见念了出来。 屋內一片寂静。 等到念完最后一句,陈小湖猛地回过神,发现父亲三人都一副见鬼了的模样看著自己。 “真有字啊,我咋没瞧见呢?” 陈大江端著小鼎看了半天,脸上带著疑惑之色。 陈长河声音颤抖。 “那字微不可察,我还以为是刮痕,湖儿竟能看清楚?!” “那上头写著什么?” 他激动地看向陈小湖。 陈小湖张张嘴,却不知从何说起。 鼎內铭文並非如今流传的文字,他一个也不认识,却能知其读音,通晓意蕴。 就像有声音在他脑中说话,讲解其意。 陈船生伸手从怀里摸出旱菸杆子,想点上,手却抖得厉害,火绒擦了几次都没擦著。 陈大江接过去,替他点上了。 烟雾在月光下散开,青白色的,像是鼎吞吐过的那种雾。 “先吃饭吧。” 良久后,陈船生才说出一句话,声音哑得很。 他们出去打渔,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陈小湖连忙跑去將吃的端上桌,先前一直温在灶上。 饭桌上摆著三碗糙米饭,一碟醃萝卜,一条清蒸鱖鱼。 陈船生把鱼肚子上的肉分给三个儿子,自己啃鱼头和鱼尾。 陈长河吃得心不在焉,筷子戳著碗里的米饭,眼睛一个劲儿往鼎看去。 陈大江倒是吃得安稳,大口大口地嚼著,但陈小湖却注意到他的筷子,似乎也有些发颤。 陈小湖自己吃不下。 那篇《太阴炼形感应篇》就像生了根一样长在他脑子里。 一共三百六十二字。 讲的是如何感应月华、引其入体、涤盪经脉、脱胎炼形的法门。 这是一卷修行之法! 他每在心里默念一遍,丹田处的暖意就浓一分,像是有人在往灶膛里添柴。 火不大,但一直在烧。 ———— 新书求收藏。 第3章 心头火 “爹。” “这功法咱练不?” 过了一阵,陈长河忍不住开口,將碗放下看向父亲。 陈船生把鱼头咬得咔咔响,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陈长河的话,端起碗喝了口米汤,又轻轻放下。 “咱家祖祖辈辈打渔,从没碰过修行的事,这鼎入了咱家的网,是福是祸,谁也说不准。” 陈船生慢慢开口,声音低沉, “那万一要是福呢?”陈长河连道。 陈船生看了老二一眼,心底不禁感嘆。 “长河从小便心思活络,很有主见,如今小鼎显露法门,我不让他练,他也会私下去找湖儿索要。” “湖儿年纪尚小,嘴上不严实,不加看管,必会走漏风声。” “至於老大……” 陈船生看向陈大江。 “看著不怎么吱声,但眼神也亮得嚇人,估计是想试试看。” “《太阴炼形感应篇》。”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良久,陈船生长长吐了口烟。 “湖儿,你且將那些文字说来,传教给我们。” “此法只在今夜传,今后也只能在深夜时练。” “过了今日,便当一切都未发生,小鼎的事也必须烂在心底,决不能走漏半点风声。” “以后出门……” “不论如何家中都必须留一人!” …… 费了半宿功夫,陈小湖把《太阴炼形感应篇》內容尽数说给了他们听。 然而,令人奇怪的是。 前脚刚说完陈小湖,陈船生三人便马上开始遗忘,记住后面的,就会忘记前面的。 他想写下来。 可抬笔后又不知从何写起,不论怎样都显得词不达意,写不出功法的半点玄妙。 陈小湖面色涨红,急得快要哭了。 弄清缘由,陈船生才恍然大悟: “这是仙法禁制,法不入六耳。” “湖儿已经得了小鼎传法,我们想要修行,便会难上加难。” “那怎么办?” “便只有他能修行吗?” 陈长河眼睛带著血丝,有些不甘地看向陈小湖。 陈小湖被他眼神嚇到,不由缩了缩脖子。 “长河!” 陈大江出声,带著呵斥之意,“怎么连湖儿都嫉妒上了?” 陈长河微微一愣,立即那头偏向一旁。 “没有。” “我只是也想要修行。” 见他这副模样,陈船生怕他们兄弟生间隙,便笑著宽慰道: “早年我和同村之人去城中求仙,十几人去,唯一人得仙师看中,说他身怀灵窍,是天生的灵根。” “而我…天生灵窍不显。” “知道此事后,我也与你现在一样,心有不甘。” 陈长河听后,渐渐抬头。 这些事自己从未听父亲说过。 陈船生捧著茶碗大口饮茶,喝完擦了擦嘴,看著他嘆息道: “心有不甘又如何?” “你我都是凡夫俗子,凭什么要遂我们的心意?” 陈长河身形一震,心中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没有平常心,就算得了仙法也修不成气。” 陈船生继续劝诫道: “你若真想修行,平日便多读些书,兴许哪天便能开窍,通晓仙法玄妙。” …… “二哥,你莫要生气。” 陈小湖委屈巴巴地看著陈长河。 “待我领会功法,定会教你的。” 陈长河本在愣愣出神,被他一唤,不禁低头,正撞上陈小湖清澈无辜的眼神。 看著他童稚面孔,陈长河脑子忽然清醒了几分,心中暗道: “我这是怎么了,湖儿得了造化,该是喜事猜对。” 念及此,陈长河顿觉麵皮臊热,只觉得无地自容。 “湖儿。” 陈大江开口。 “你且先练著,有了变化再与我们说” “下次月圆之夜我们再试试,兴许小鼎还能吸取月光传下法门。” 闻声,陈长河的眼神一亮。 这次小鼎是吸收月光后传的法,等下次吸足月光,未必不能再赐法。 想到这,他念头才通达,心底那一丝嫉妒也彻底消失了。 陈船生伸手摸著陈小湖脑袋,温声道: “你以后就在家里安心读书,参悟玄法。” “湖上的事。” “有我和你哥哥们。” ———— 这天以后,陈家並未有什么变化。 白天,陈船生依然带著儿子外出打渔。 晚上跟著陈小湖修行玄法。 可惜,都没有进展,那法於他们而言,就算强行记下,理解起来也像天书般晦涩。 之后又过了两个月圆之夜,陈长河捧著小鼎,希望它能吸取月华,再生变化,却都毫无动静,好似成了普通凡鼎。 陈长河不甘心,却也无可奈何。 他每天回来后,都要抱著小鼎,吃饭睡觉都不肯离手。 这动作在其他人眼中像是魔怔,但陈小湖知道,二哥只是想把鼎里的字看清楚。 他是真的想要修行。 於是,陈小湖暗下决心,每日每夜都会耐著心思琢磨脑海中的声音,什么五心向天,什么观想太阴,什么引气入体…… 练著练著,湖上已经漫山红遍,尽显秋色。 这天夜里。 陈小湖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满脑子都是一个声音,催促他快点练功。 隔壁屋,是大哥二哥均匀的呼声。 父亲房间也很安静,偶尔会有一两声咳嗽。 辗转许久,陈小湖还是睡不著,心烦意乱之下,索性起身,去到二哥房里,小鼎被他放在床头。 陈小湖看了一眼,捧著小鼎来到了院里。 今夜月色正好。 他坐在石磨上,將小鼎压在小腹边,刚一闭上眼,脑海自动浮现出了《太阴炼形感应篇》的法门。 …… “太阴之精,名曰月华,引之入体,涤盪凡浊。” 陈小湖舌尖抵住上顎,鼻吸口呼,一呼一吸间渐渐慢了下来。 经过三个月的修行,他对这感应之法也有了几分心得。 修行此法,需在月夜感应到太阴月华,將之引入体內,於经脉运转一个周天,最后归入丹田。 起初陈小湖什么感觉都没有。 夜风吹过湖面,带来湿漉漉的水汽,几只虫子在草丛里叫,远处还有鱼跃出水面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大半夜不睡觉,在院子里坐著吹风。 然而,今夜似乎有些不一样。 青黑色的鼎身上凝著一层薄薄的水雾,像是刚出水的鱼儿。 半睡半醒间,他忽然觉得腹边有些热意。 有什么东西在发烫,隱隱约约,若有若无。 同时,腿上的小鼎也开始热起来,隔著衣服紧贴他的小腹,就好像揣著个暖炉。 陈小湖睁开眼,月光正照在鼎上。 鼎身的纹路流转得比从前快了数倍,银白色的光芒从鼎口涌出,像雾气一样瀰漫开来,將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一股凉丝丝的气息顺著他的头顶钻了进去,不像呼吸,倒像主动涌入,沿著脊柱下行,经过胸口,落进丹田。 原本微弱的温热之意,猛地一跳,变成了一簇小火苗。 陈小湖浑身一震,感觉整个人像是泡在了温水里,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他能真切感知到那簇火苗在丹田里缓缓燃烧。 每呼吸一次,火苗就大一分,光芒也就亮一分。 “按那法子上的说法,这一簇火,名为『心头火』,是月华之气入体的徵兆。” “待火苗长到一拳大小,便可淬炼筋骨皮膜,『脱韁炼形』。” …… 陈小湖不知道自己在院子里坐了多久。 等睁开眼时,月亮已经偏西了,东边天际泛起了淡淡紫光。 他低头看鼎,鼎身的纹路已经停止流转,恢復了青黑色,安安静静地躺在他膝上。 陈小湖站起身,腿不麻,腰不酸,打坐一夜,精神比睡了一夜更好。 攥紧拳头,他觉得掌心多了些力气,五指一握,咔咔作响。 天空还不亮,但陈小湖却能看清周遭事物,世界仿佛更加清透。 忽然,他有所察觉,转头看向屋子。 窗户后面,一个黑影正看著他,一动不动。 陈小湖愣了愣,小声喊道: “爹?” 黑影探出窗户,正是陈船生。 他手里拿著旱菸杆子,菸丝早就灭了,不知道在窗户后面站了多久。 沉默著,陈船生从屋里走出,问道: “怎么今夜在院里待著?” 陈小湖从石磨上跳下,看著小鼎,轻声道: “爹。” “我好像修成了。” 他微微抬手,瘦小的掌心仿佛縈绕著一缕白气,肉眼可见。 闻声,陈船生眼眸一缩,看了眼他手心的白气,又看了眼石磨上的小鼎,小声道: “小鼎又生变化了?” 陈小湖点头,“是的,我昨夜抱著它打坐,练著练著,便觉得身子一暖,好似有温热之气入体,心头更有一簇亮堂的火光。” “那火,应该就是功法里所说的『心头火』。” “把功法再念一遍。”陈船生轻声道。 陈小湖依言把《月华炼形感应篇》从头到尾念了一遍。 陈船生听完,闭著眼站了一会儿。 忽然面朝西方月亮落下去的方向盘腿坐下,开始按照功法上的法门调息。 陈小湖没有打扰,默默回了自己房间。 ———— 新书求收藏。 第4章 修行图 回到屋子,陈小湖盘坐在床上,闭眼感受著心头那点火光。 那簇火苗还在烧著。 不大,像一盏豆油灯,风一吹就要灭似的,却始终在放光芒。 让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暖的,像是寒冬腊月饮了一壶热茶,连指尖都是舒坦的。 没多久,屋外有鸡鸣声传来,隔壁屋传来了起床的动静。 陈大江向来起得早,要去湖里收昨晚下的笼子。 窸窸窣窣穿了衣服,脚步声到了堂屋,又停住了。 “爹?” 陈大江压著嗓子问。 “嗯。” 陈船生的声音从灶房传来,带著一股子烟味。 “吃了东西,早点去收笼子。” “喔。” 陈大江应了声,伸手去灶上拿饃吃,吃完便出了门。 陈小湖在家里又练了一阵,见心头火光不曾散去,便鬆了口气,知道自己修行第一关,应该是已经迈过了。 咯吱—— 他推门而出。 正看见父亲蹲在灶台前生火,二哥陈长河也已经起来,在堂屋里收拾渔具。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得灶房的烟气一缕一缕的。 “爹,二哥,早啊!” 陈小湖喊道。 陈船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关切,问道: “稳固了?” “嗯。” 陈小湖点头,父子二人心照不宣。 “先吃东西。” 陈船生露出笑容。 早饭照旧是糙米粥配醃萝卜。 不多时,陈大江从湖里收笼子回来,倒出七八条鯽鱼和两只青蟹,个头不大,卖不上价。 把鱼养在水桶,他洗手坐到桌前,端起粥喝了一开口,而后看著陈小湖道: “湖儿,今天的气色好像不错。” 陈小湖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 “是有些不一样。” 陈长河也端详了一眼,“脸上有光了,不像从前那样蜡黄蜡黄。” 陈小湖看了父亲一眼。 陈船生低著头喝粥,没有不接话。 “可能是昨晚睡得好。” 陈小湖含糊地应了一声。 陈大江和陈长河对视一眼,觉得古怪。 陈大江没追问,几口扒完粥,抹了抹嘴说: “爹,今日我去镇上卖鱼吧。” “听说张屠户那边要收鯽鱼熬汤,他家儿媳妇坐月子。” “去吧。” 陈船生从怀里摸出一把铜钱。 “买半斤盐回来。” 陈大江应下,拎著鱼篓出门。 陈长河跟在他后面出去,他要去河边修一修昨天被风打裂的船板。 一时间,堂屋里只剩下陈船生和陈小湖父子俩。 …… 陈船生把碗里的粥喝乾净,放下碗,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如今有什么变化?” 陈小湖连忙把自己身上的变化一一说来,生怕遗漏什么细节。 陈船生听得很认真,手里的旱菸杆子转了好几圈。 等陈小湖说完,他闭眼想了一会儿,又问道: “那火苗你离开小鼎,可还能感觉到?” 陈小湖闭上眼,凝神感应丹田。 那簇火苗还在,只是比夜里小了一些,像是烧乾的柴火只剩下了炭,但热度不减,依旧照耀著丹田。 “能感应到,只是小了些。” 陈小湖睁眼,点了点头。 陈船生沉默半晌,嘆了口气: “你且把今日的感受记下来,能记多少记多少,我去找你叔公借几张纸。” “爹。” 陈小湖犹豫了一下,“你清晨的时候…有感应到么?” 陈船生摇摇头,面色平静。 “那法门於我而言仍如天书。” “你念的那些字,我每个都听得清楚,但入了耳就散了,落不到实处。” 他顿了顿,看著小儿子的眼睛,语气郑重起来: “此事先莫张扬,你大哥二哥那里,等我寻了机会再说。” “咱们还不知道这小鼎的底细,传出去容易被人惦记。” 陈小湖点头应了。 陈船生起身出了门。 ———— 叔公年轻时在镇上做过帐房,识得字,家里存著些纸笔。 如今年过古稀,眼睛已经瞎了,耳朵却灵得很,听见脚步声就知道是陈船生。 “船生啊,难得你来借纸笔,可是家里哪个孩子要读书?” “是小湖想学写字。” 陈船生隨口应了一声。 “那孩子机灵,是个读书种子。” 叔公点点头,一边摸黑翻找东西,一边拉著陈船生又絮絮叨叨说了些別的事。 陈船生耐著性子听了许久,才拿著一叠黄麻纸和一根禿毛笔回来。 陈小湖把纸铺在桌上,捏著那截禿笔,半天没落下。 他虽然读了些书,却不知该怎么把那修行法门写清楚。 好在如今已经修成心头火,写不出法门,写写自身修行心得,还是不成问题。 於是,他便开始画图。 把呼吸起伏节奏画成波浪,把月华入体的路径画成箭头,把丹田火苗画成一团小火。 歪歪扭扭的,旁人看了也只当是鬼画符。 但他却很清楚。 这就是自己的修行路数。 花了一个上午,陈小湖画好了三张纸,立即拿去给陈船生看。 “爹。” “我已经理清了。” 陈小湖一边指著图画,一边小声说。 “按功法所说,这修行第一步叫作『灵藏境』。” “灵藏为后天之境,须得淬体炼窍,贯通气脉,开启身体五大灵藏后,方可入先天。” “这五大灵藏分別唤作心灯、木胎、玉泉、金髓、命宫。” “修成『心头火』,方可点燃心灯,照见前路。” 陈船生拿起这三张图画,认真观摩,看著看著,不知怎的眼角湿了起来。 ———— 足足过去三天。 这三天陈船生什么都没说,照常出湖打渔,照常抽旱菸,照常在院子里补网。 唯有夜深,他才拿出图画,一边观看,一边练习,像在验证什么。 终於。 等到第三天夜里,一家人照常坐在桌前吃饭,陈船生忽然郑重道: “大江去把门关上。” “长河去取个油灯来。” 陈大江连忙起身去关门,陈长河也去点燃油灯。 等再回到桌前,桌面不知何时铺了三张黄麻纸,上面密密麻麻写著许多小字,以及一些古怪的图案。 “你们看看。” 陈船生把三页纸递给陈大江。 陈大江接过去,翻了两下,一脸茫然。 他认字不多,看这些歪歪扭扭的图画更是一头雾水。 “老二,你看下。” 说著,他把纸递给了陈长河。 陈长河狐疑地接过,字字研读。 这几个月来,他跟著陈小湖学了认字,虽然认的不多,但陈小湖纸上写的都是白话,他能够读懂。 “这是接引月华入体的法子!” “湖儿,莫非你已经感应到月华?!” 陈长河惊喜地看向陈小湖。 “嗯。” 陈小湖点点头,“前几日感应到的,已经接引月华入体,练得了心头火。” 陈长河继续看那三页纸,吐出一口浊气。 “心头火,心头火…原来是这个意思。” ———— 新书求收藏。 第5章 冬来 陈船生饮了口茶,目光看向幼子。 “湖儿,你且说说当时的感受。” 陈小湖点头,稍微组织一番语言,徐徐讲述起来。 得益於前几日手绘修行图。 他对引月华入体、点燃心火的过程有了更深见解,一些说不清的感觉,此刻也能说明白。 陈大江听得入了神,陈长河眼睛也越来越亮。 陈船生若有所思,默默点头。 这几日他抱著小鼎尝试修行,隱约间也感应到了那玄之又玄的月华存在。 只是自己感应的只有一丝,不如湖儿所说,浓厚如雾。 这等差別,让他想起了少时仙师口中的“凡人若不开窍,修行难如登天”。 他早知道自己没有修行天赋,现在再试,夜依然如此。 “湖儿资质应当尚可,就是不知大江、长河资质如何了。” 很快。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小湖对著三张黄麻纸讲完了自己的修行过程。 陈长河满心疑问,立即追问起来。 “你说凉气是从头顶进来的,沿著脊椎下行。” “你有没有试过让它走別的路?” 陈小湖摇头:“它是自己走的,我管不了它。” “那火苗呢?” “能不能让它大一些?” 陈长河又问道。 “不能。” 陈小湖再次摇头。 “这心火很奇怪,我越想让它壮大,它反而越小。” 陈长河点了点头,把桌上那三页纸拿起来,看了又看。 “心火,心火,应当与心思有关。” “修行要聚精凝神,念头都落在火上了,反而让心思更分……” 他嘴里念念有词,好像想通了什么。 …… “湖儿。” 忽然,陈船生开口问道: “你既已练得法力,可有办法查看我们身上有无灵窍?” “还不成。” 陈小湖露出掌心,上头只有一缕微薄白气浮现: “我现在只能內视自身。” “功法上说,得等到脱去木胎,才能诞生灵识,察看外物。” 心灯之后,就是木胎,属於灵藏第二境。 “那你要多久才能脱去木胎?”这话却是陈大江问的。 在得知有机会修仙后,他也很高兴。 “那便不知了。” 陈小湖摇头。 修行之路,他也才迈出第一步,哪知道那么多。 …… “湖儿既已修成,便证明玄法不假,我按照他的法子也练了三日,隱约间是有些玄妙感应。”陈船生开口。 他从怀里掏出旱菸杆子,点上了,吸了一口,烟雾在油灯下散开。 “不管有没有灵窍,这法子你们都要认真练起来。” “那小鼎有吸引月华的功效,伴著它一块练,应该会进步快些。” 陈大江和陈长河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陈船生最后又补充了一句: “你们都记著,这法子,能修成最好,成不了……” “也只是命中注定。” ———— 於是,自此之后。 每至夜深人静,陈家父子四人都会在院中修行,尝试感应月华,引气入体。 陈小湖练得最快。 他年纪小,心无杂念,加上丹田里已经有了火种,每夜都能吸引月华入体,火苗一天天壮大。 很快就从最初的绿豆大小,长到了小指肚那么大。 暖意从丹田蔓延到小腹,偶尔还会窜到胸口,像一只温热的小手在轻轻揉按。 不过,他身上的变化也仅此而已。 没有飞檐走壁,没有腾云驾雾,连力气都没见长。 唯一明显的变化就是气色好了,脸上变得红润,秋冬时节手脚也不觉得冷。 陈船生看在眼里,心里稍稍鬆了口气。 这法子可以强身健体,並非那等邪门功法,他也每天在练。 只是跟湖儿相比,就差了许多。 那一缕感应到的月华始终游离在体外,不肯落下,好像对他的身体並无兴趣,丹田始终空空如也。 有时候,陈船生坐著坐著便睡著了,醒来后腰酸背痛,全无湖儿说的神清气爽之感。 他如今已经上了年纪,修行只是奢望。 尝试了一两个月后,陈船生心中的念头便彻底消散了。 陈大江也没什么进展,对玄法始终捉摸不透,何为月华,怎么感应,那顺著脊柱而下的凉气又从何而来。 他翻来覆去都想不通,每天都在枯坐,直至深夜方才回屋歇息。 …… 几人中,陈长河最是刻苦的。 对修行的渴望,使他废寢忘食,时常將陈小湖画的三页纸带在身上,一得空就拿出来看看。 陈船生担心法门泄露,便让他记清楚后把黄纸烧了。 陈长河將黄纸上的內容背得滚瓜烂熟。 可惜,这般也练了三四个月,丹田依然空空如也,人也瘦了许多。 “二哥,你別急。” 陈小湖见他日渐消瘦,有些心疼,忍不住劝道: “我当初也是练了许久才感应到的。” “夜深了,还是先歇息吧。” “知道了。”陈长河摸著他的脑袋笑道: “我再练半个时辰便回房。” 说罢,他继续闭目感应月华。 陈小湖张张嘴,不知该怎么劝阻。 二哥性子倔,认定的事,不做成不会罢休。 他经常半夜醒来,抬头还能见到院里那个孤独打坐的身影。 ———— 很快,寒冬来临。 洞庭湖的冬天不好过,北风从湖面上刮过来,刀子似的,能钻进骨头缝里。 陈家的土墙茅顶屋挡不了什么风,夜里冷得人直哆嗦。 自陈小湖引气入体后,小鼎又没了变化。 陈船生索性也不让他们在院子里练了,怕冻出病来。 堂屋里烧了一盆炭火,是陈大江从镇上背回来的劣炭,烟很大,熏得人眼睛生疼。 父子四人围坐在炭火旁,各占一方,闭目调息。 炭火的烟气混著旱菸的烟雾,在堂屋里繚绕不散。 陈小湖被熏得眼泪直流,把蒲团搬到了门口坐下,门开了一条缝,冷风可以灌进来。 冷是冷了些,但至少能舒服点。 陈船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身上的旧棉袄脱下来扔过去。 陈小湖要还回去,却被父亲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穿著。” 陈小湖把棉袄裹紧了,棉袄太大,把他整个人裹成了一个球。 他缩在棉袄里闭目调息。 如今,陈小湖丹田里的火苗已经长到了核桃大小,暖意从丹田蔓延到四肢。 夜里,雪下得格外大。 湖面上结了层厚厚的冰,北风呜呜地叫著,像是什么东西在冬夜里哭泣。 陈家的茅屋顶上积了薄薄一层霜,月光照在上面,惨白惨白的。 陈小湖练了一会功法,丹田很快就有种鼓胀感,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外头被月华照得並不太黑。 修行结束,他觉得体內的月华之气异常充沛。 那股凉丝丝的气息比往日粗壮了许多,沿著脊椎下行,灌入丹田,火苗被催得呼呼地烧,倒也不觉得冷。 第6章 月华入体 睁眼后,陈小湖看了看父亲和哥哥们的情况。 陈船生已经收了功,正坐在炭火旁抽菸,火光映在他脸上,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陈大江也没在修行,蹲在火盆边修补渔网。 身边,只有二哥还在闭眼打坐。 “感觉有些不一样。” 陈小湖眼神一凝,只觉得二哥比以往坐得更直。 他后背绷著,双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颤,呼吸变得很慢。 一呼一吸隔了很长时间,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炭盆里的火暗了又明,明了又暗。 又过了一些时间。 忽然。 陈长河眉头猛地一皱。 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身子剧烈地抖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低的闷哼。 陈船生听到动静,手里的烟杆停住,转头看了过去。 陈大江放下渔网,目光也落在他身上。 陈小湖眼中映著淡淡火光,略微有些担忧。 陈长河的呼吸变得异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汗珠在炭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顺著脸颊往下淌。 他的双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攥成了拳头。 “爹。” 见二哥表情痛苦,陈小湖忍不住出声,却被父亲一把按住肩膀。 “別急。。” 陈船生声音压得很低,生怕惊扰到陈长河。 堂屋內针落可闻,只有炭火偶尔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屋外,北风呼啸,茅草被吹得沙沙响。 这般又过去几个呼吸。 陈长河猛吸了一口气,身体一哆嗦,隨即便睁开了眼,有种大梦初醒的味道。 他的身上,多了些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深冬的湖面上忽然裂开一道缝,露出了底下的活水,幽深发亮。 陈长河低头看著自己的手,翻来翻去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体內,有股若有如无的暖意縈绕心头,久久不散。 许久,陈长河才抬起头,看著父亲和兄弟,嘴角一咧,露出了灿烂笑容。 “我也成了!” 他声音乾巴,却清晰洪亮,掷地有声。 “已经引得月华入体,点著心头火!” …… “成了?!” 陈船生声音颤颤,脸上带著惊喜之意。 陈小湖更是从棉袄里钻了出来,凑到陈长河跟前,眼睛亮晶晶的道: “二哥!” “你现在是什么感觉,丹田的火苗有多大?” 陈长河笑著回答: “与你所说一样。” “先是丹田发烫,然后一股凉气从头顶钻了进来,顺脊柱而下,每过一处都跟针扎似的,疼著疼著,丹田就烧了起来。” “我的火苗不大,跟芝麻粒似的。” 陈长河微微闭眼,內视己身。 原本空空荡荡的丹田內,已经多了一点火星。 虽然细小。 却带著一股长久的温热。 “你说月华入体时有刺痛感?”陈船生注意到了一个问题,是湖儿不曾提及的。 “是的。” 陈长河点头。 “那疼痛就像有人在拿针扎我的肚脐下的三寸位置。” “很疼很疼,但只扎了一下。” 陈长河回忆著先前的情形。 陈小湖抓著头髮,带著疑惑: “我引月华入体时,一切都很顺畅,並不曾出现疼痛。” “怎会如此,莫不是练岔了?”陈大江道。 “应该不是。”陈长河摇头。 说完,他长身而起,骨节咔咔响了几声。 …… 把门推开。 冬夜冷风灌进来,裹著湖水霜雪的清冽气息。 面朝洞庭湖,陈长河深吸了一口气。 月光照在他身上,像是披了件白袄,看起来有些清冷出尘。 他的眉间也多了一层光,显得明亮。 “那疼痛感,让我有种打破桎梏的感觉。” 陈长河喃喃自语。 他体內的心头火,比陈小湖所述明显小了许多,但效果却一般无二。 除了刚开始的刺痛外,陈长河再没別的不適。 甚至。 他觉得身体还轻盈了几分。 …… “好样的!” “我便知道你可以!” 陈大江拍著他肩头,平日不苟言笑的脸上,也多了一些喜意。 “那法子一直只有湖儿在练,也不知道对错,如今你也成了,正好能与他有个照应!” 陈大江今天特別的高兴。 “我正在想著这事。”陈长河转身看向大哥。 陈大江生得魁梧,比陈长河高了一个脑袋,陈长河得抬头看他。 “大哥,我好像知道你一直修不成的原因了。” 外面风雪渐大。 三人重新回到屋子。 陈长河口乾舌燥,坐在蒲团上,给自己倒了一碗温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方才解渴。 见都看著自己,他也不卖关子,开口道: “要点燃心火,有两个条件。” “哪两个条件?” 陈大江身体前倾,立即追问。 “水磨工夫是其一。” 陈长河缓缓开口。 “没有长久坚持,是很难感应到月华的。” 陈大江眉头微皱。 比资质,他不如湖儿,论刻苦,也比不得陈长河。 但自己修行也没偷懒,每天都坚持打坐,感应太阴月华。 从得法门至今,已有大半年时光,却始终不得窍门。 “那第二呢?” 陈大江继续追问。 “第二便是心要够诚。” “能真正定心凝神,念头澄明,才可能成功。” 陈长河一边说,一边內视体內。 那月华气息在气脉中循环往復,每被心火烧一遍,便会细一分,但也变得更加精纯,成了他可以调度的法力。 “湖儿年纪小,心思少,所以感应得快。” “我是逼著自己把心思放空,消除杂念,心中只有修行,才有所得。” “而大哥你呢。” “白天要打渔修船补网,累了回到家,打坐修行,心神早就睏倦,杂念丛生,自然难得感应月华。” 陈大江听完一拍大腿,说道: “还真是如此!” “我每次打坐的时候,脑子总会冒出许多湖上的事来,明日是颳风还是下雨,该去哪一片水域下网,下的鱼笼能不能有收穫……” “原来是因为这样。”他嘆息道。 陈船生抽了口烟,声音沉沉道: “你如何將月华引入体內的?” 他早已感应到月华,却始终无法牵引。 陈长河知道父亲的情况,转头看来,无奈道: “我与湖儿一样,都是月华自动入体,並非主动牵引。” 听到这,陈船生沉默了,一口接一口地吧唧著烟枪,陷入沉思。 果然如自己猜测的那样,长河也有修行资质,只是比不得湖儿。 先前只有湖儿一人能修行 陈船生总觉得不放心。 那小鼎来歷不明,法门生涩,自己等人都不能修行。 好在长河没让他失望,勤勉半年,终於也勘破了修行第一关。 自己这三个孩子。 大江沉稳敦厚,却显木訥,不懂变通。 长河心气最高,人也机敏,但性子偏激,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湖儿年纪最小,从小没了母亲,性格內向。 自己平日去湖上打渔,他便跟著两个哥哥玩耍,与他们感情极好。 “现在有长河在,我也能放心了。” 第7章 银线鱼 转眼,年关將至。 鱼更不好打了。 一来河岸开始结冰,行船不便,櫓片搅进冰碴子里,划起来费劲得很。 二来鱼儿都藏到了深水处,躲在石缝泥洞不肯出来。 撒三四网下去,捞上来的都不如从前一网。 这天陈大江在湖上转悠了许久,网了五回,拢共得了七八条鯽鱼、两条鯿花。 最大的不过巴掌长,搁在船舱,连桶底都盖不满。 湖上寒风凌厉,吹在脸上就像刀子刮。 陈大江穿著破旧大袄,双手冻裂了口子,被他用布条缠著,已经浸成了暗红色。 这种天。 照理是不该出船的。 可家里实在没有余粮,米缸前日就见了底。 长河和湖儿都要在家修行。 父亲前几日去湖边挑水,脚滑掉进冰湖。 人没大事,却因此染了风寒,夜里咳得整张床都在抖。 这担子便落在了他身上。 不往湖上来,家里人就都要饿肚子。 湖上,寒风呼啸。 放眼望去,如他这般出船的还有几个,都是周遭村落的穷苦人家。 陈大江远远望见西北方向有艘小船,灰濛濛的影子,在水面上一起一伏。 近了才看清,是隔壁李家村的李老三,裹著件蓑衣,正缩在船尾摇櫓。 “大江!” 李老三也发现了他,扯著嗓子喊了一声。 陈大江把船靠过去,两艘船並在一起,櫓片搁在船舷上,隨著水波轻轻晃荡。 “来!” “喝一口,暖暖身子。” 李老三从船头摸出一个葫芦,拔了塞子,递过来。 陈大江灌了一口,喉咙像被点了一把火,从食道一路烧到胃里。 他把葫芦还回去,抹了抹嘴。 “李三叔,今个收穫如何?” 李老三苦笑著摇头,把船舱里的木桶提起来给他看。 只有三四条小鯽鱼,比他的还少。 陈大江长嘆道:“日子是真难过啊。” “有这点就不错了。” 李老三把木桶放回去,搓了搓手。 “前日莲湖村的老赵在湖上翻了船,人到现在还没找到。” “老赵?” “赵德厚?” 陈大江心头一紧。 这是跟他父亲一样大的人,在湖上过了一辈子,怎地忽然翻了船? “就是他。” 李老三压低声音,四下看了看,像是怕什么东西听见。 “我听说,老赵把船行到了君山岛那块,忽然底下被什么东西顶了一下,船就翻了。” “跟他一起出船的王癩子水性好,游了回来,战战兢兢地说是在水底下看见了一个黑乎乎的东西,比船还大。” 李老三声音微颤,眼睛不住地扫视著湖面。 “比船还大?” 陈大江眉头皱了起来。 “王癩子说那东西在水下一晃就没了,没看清是什么,但肯定不是鱼,鱼没那么大。” 李老三说著,自己也缩了缩脖子。 “村里人都说,是有什么东西从江上过来了。” 陈大江没有接话,心里却紧得不行。 他们这些渔民,最怕湖里不乾净。 见陈大江脸色沉沉,不说话,李老三觉得话说重了,连忙摆了摆手。 “不说这些了。” “你听说没?” “年后开春,又有修仙玄门要来云梦收徒弟了。” “修仙玄门?” 陈大江心头一跳,想到了长河和湖儿。 “可不是嘛。” 李老三脸上又笑起来。 “我表侄在城里给人帮工,说是贴了告示。” “开春三月,太虚宗和碧落观都会来云梦收徒,十五岁以下的都可以去试试。” 说著,李老三嘆了口气。 “可惜我家那几个小子,一个比一个笨,去了也是白去。” “你那老弟倒是机灵,年纪正合適,不妨送去试试?” 陈大江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却翻涌起来。 太虚宗、碧落观。 他从未听说过这些名字。 若能把小湖送去…… 这念头刚起,又被他压了下去。 “再说吧。” 陈大江岔开话题。 李老三又与他絮絮叨叨说了些別的事。 谁家的牛丟了,谁家的媳妇生了,镇上粮铺又涨价了,城里的盐官换了人…… 陈大江有一搭没一搭地应著,手里没閒著,把网理好了,又撒了一网。 这一网下去,手感明显有些不对。 比之前要沉不少,像是网住了什么活物,在底下挣扎。 陈大江精神一振。 知道是出货了,赶紧收网。 双手交替著往上拽,冻裂的伤口被麻绳勒得生疼,布条上又渗出了新鲜的血。 很快,渔网露出水面。 网底躺著几条杂鱼,都不大,但有一条格外扎眼。 那鱼通体银白,鳞片细密,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亮闪闪的光泽,约莫一尺,身形修长,尾巴像把剪刀。 陈大江在湖上打了十几年渔,从没见过这种鱼。 “哟!” 李老三凑过来看了一眼,眼睛瞪大。 “这是银线鱼!” “我小时候听老人说过,湖里有种灵鱼叫银线鱼,稀罕得很,轻易见不著。” “拿到镇上去卖,一条能值二三百文,吃了可以长命百岁!” 陈大江的心砰砰跳了起来。 二三百文,够买一个月口粮了。 父亲有钱抓药了,弟弟们也不用饿著肚子修行了。 陈大江赶紧小心翼翼地把银线鱼从网里取出来,放进木桶里,生怕碰伤了鳞片。 那网子里还有別的东西。 是几只河蚌。 拳头大小,青黑色的壳上长满了水草。 河蚌不值钱,肉又老又腥,没人爱吃,陈大江本来想把它们扔回去。 但转念一想,家里已经好几顿没见荤腥,拿回去煮了,好歹有点肉味。 於是,陈大江便把几只河蚌也收了,扔在船舱角落里。 趁著天光,他又撒了两网,再没什么像样的收穫。 天快黑时,湖上风更大了,吹得船身直晃。 跟李老三打了声招呼,陈大江便摇櫓往回走。 …… 回到白鱼口,天已经擦黑。 陈小湖在村头等著,远远看见大哥的船,小跑著迎上来,帮著繫船搬鱼获。 他拎起木桶,一眼就看见了那条银线鱼,惊得叫出了声。 “这是什么鱼?怎么这么好看!” 陈小湖好奇不已。 陈大江提著桶提进了灶房,把鱼倒进水盆里,捡著李老三的话道: “这叫银线鱼。” “拿集市去能卖二三百文呢!” 陈长河原本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动静也走了过来。 盯著那条银线鱼看了几息,他忽然眉头一动,伸手在水盆里拨了拨水。 银线鱼受了惊,尾巴一甩,溅了他一脸水。 “湖儿……” 陈长河抹了一把脸,连忙招呼陈小湖。 “这鱼有些不对劲!” 第8章 灵蚌金珠 闻声,陈小湖立即凑过去,学著二哥的样子盯著鱼看。 起初什么也没看出来,就是一条好看些的鱼罢了。 但他凝神细看的时候,丹田里的心火忽然跳了一下。 那鱼身上,隱隱约约有一层极淡极淡的银白色光芒,像是月光凝在了鳞片上。 “月华之气?” 陈小湖惊讶道。 陈长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未必是月华之气,或许是別的什么。” “但这鱼的確和寻常的鱼儿不一样。” 陈大江听著两个弟弟的话,也觉得这鱼儿不一般。 “那还卖不卖?” 他把银线鱼从水盆里捞出来。 陈长河犹豫了一下。 二三百文钱,对陈家来说不是小数目。 但这条鱼身上有灵气,说不定对他和湖儿的修行有帮助,更可能帮助父亲和大哥也踏上修行路。 “不卖了。” 陈长河咬了咬牙道: “先留著。” “看看能不能从它身上琢磨出什么。” “那我换个缸养著。” 陈大江也不在意,把银线鱼养在一口小缸里,又去收拾那几只河蚌。 河蚌壳上满是泥垢,他用清水冲洗了几遍,又拿刷子刷了刷。 正要把它们剖开取肉,陈小湖忽然跑了过来。 “大哥等等!” 陈小湖蹲下来,把河蚌一个一个拿起来看。 他拿起第三个的时候,手猛地一抖。 那河蚌微微张著一条缝,缝隙里透出一缕柔和的光。 淡金色的,像是黄昏时的落日余暉。 “二哥,这蚌壳也有灵气!” 陈小湖声音微颤。 陈长河连忙接过河蚌,认真查看。 这蚌壳內的確也蕴藏著一股灵气,与银鱼身上的不一样,要更温些。 “大哥,拿刀给我。” 陈长河拿起刀沿著蚌壳缝隙插进去,用力一翘。 河蚌应声而开,壳里躺著几颗大小不一的圆润珠子。 最大的那颗有小指头肚大,最小的也有黄豆大小,通体乳白,微微泛著淡金色的光泽。 珍珠。 五颗珍珠。 陈大江愣住了。 他在湖上打了十年渔,从没捞到带珍珠的河蚌。 这东西可遇不可求,一颗就能卖好几两银子。 陈小湖抓起最大的那颗珍珠,放在掌心里,闭上眼感受了一下。 再睁开眼时,整个人都在发光。 他丹田里的心火猛地躥高了一截,体內炼的月华之气仿佛受到召唤,在经脉飞速运转。 银白色的光芒从他毛孔里溢出来,整个人都被裹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这珍珠里有灵气!” 陈小湖的声音都变了调。 “比那鱼身上的浓得,我能感觉到它在往我身体钻!” 陈长河拿起一颗,闭目感应。 片刻后,他睁开眼,深吸一口气: “確实。” “这珍珠里蕴藏著一股灵光,虽然比不上月华,但却可以直接吸进体內。” 陈长河確信道。 “走,进屋给爹瞧瞧。” ———— 陈船生害了风寒,没了往日的精气神,此刻正倚著床头,捏起一颗珍珠,闭目感应。 陈长河顿了顿,开口道: “爹。” “你对这珍珠可有反应?” “能感应到,却也无法吸收。” 陈船生声音淡淡道。 冥冥中。 他察觉到了一缕气息,正是这缕气息使得珍珠散发出莹莹亮亮的光芒。 然而,自己却无法触碰这缕光芒。 “你们吸收后有什么感觉?” 陈船生睁眼,看著床边的陈长河和陈小湖。 “心火更加壮大了,月华法力也有提升!” 陈小湖立即应声: “我之前只有十三缕法力,吸收珍珠灵气后,一下就到了十四缕。” “我法力也有增加,只是没湖儿那么快。” 陈长河点头道。 陈船生思忖片刻,连道: “此物可以辅助炼化法力,应该是仙师口中的修行资粮。” “这五枚珍珠就由你们使用,现在就去吸收。” “大江,你明日再去湖上撒网,看看还不能捞些灵蚌来!” “是。” 床前三人,重重点头。 …… 陈大江退出屋子,去厨房忙活弄吃的。 陈长河和陈小湖一人握住一枚珍珠,在屋內盘腿而坐,开始闭目运功。 这珍珠內的灵光,犹如温热泉水,从掌心劳宫穴缓缓涌入,沿著手臂经脉上行,很快便至胸口,匯入丹田。 心火得了这股灵光滋养,猛地升腾一旺。 陈长河面色红润如枣,心火从芝麻大小,瞬间就窜成了黄豆大小。 火苗呼呼直烧,將他丹田照亮。 令他惊喜的是,身体內法力开始飞速增长。 心火炼化了更多灵光,使之匯聚,渐渐成了第二缕法力的形状。 那缕新生的法力落在心火旁,与原先那缕完整法力对应,好似两道莲叶。 陈小湖这边,吸收灵光的速度更快。 他体內本来只有十四缕月华之气,彼此凝结,如同淡金色的白莲。 隨著珍珠灵光注入,法力开始飞速增长。 十五缕、十六缕、十七缕…… 一缕接一缕淡金色的光芒,从心火飘出,將他丹田照亮,好似羽毛。 等到灵光耗尽,他手中那颗最大的珠子已经黯淡,变成了一颗普通的白色石子。 陈小湖睁开眼,感应了一下丹田里的法力。 已有二十一缕! 这一两个时辰的修行,竟抵得上他之前两三月之功。 陈小湖激动得差点蹦了起来,更要衝出去告知其他人。 却见二哥已经坐在堂屋,手里也有一颗失去了光泽的珍珠,表情与他一模一样。 “二哥,我增长了八缕法力,你增长了多少?” 陈长河伸出手,比了个数。 “我已经练得三缕法力。” 他之前修行那么久才炼就一缕,如今只吸收一颗珍珠,便让他额外增长了二缕。 若將剩下的珍珠尽数吸收,估计还能再增长一些。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喜。 忽然,陈长河想到了什么,开口询问: “你如今心火是什么模样?” 陈小湖一愣,內视丹田,应声道: “我心火勉强有一拳大小,那二十一缕法力如同火羽,围绕在心火四周。” “原来是这样。” 陈长河恍然大悟,脸色微红,兴奋道: “我总算知道心灯是何意义了。” “怎么说?” 陈长河哈哈一笑,缓缓开口。 “心火初时,如芝麻绿豆,再壮大些,犹如鸽卵。” “你现在得了二十一缕法力,心火旺盛,是不是能將身体照得更加通透,知道哪里经脉阻塞,哪里又气血淤积?” “还真是。” 陈小湖一听,立即点头。 “我原先只能照见皮肉,现在已能看清脉络,好像身体在我眼中,已经没有秘密。” “这便是心火如灯,照见真我。” 陈长河眼神明亮,掌心冒出一丝白气。 “我如今心火微弱,只能照亮丹田,再进一步便是照见皮肉,甚至照亮全身脉络。” “等到照见全身时,或许就可以脱去木胎,锤炼真形了。” 陈小湖听完二哥的解释,忽然想起功法上所说。 “华盖初成,焚体锻身,化凡脱韁,得见真形。” 他之前一直不解其意。 如今与二哥的猜测稍加印证,便一下通透起来。 应当就是这么一回事! 两人立即將心中所想告知了父亲。 陈船生並未多说,只是嘱咐他们安心修行,便让他们各自回去了。 之后半月。 两兄弟將那珍珠灵光纷纷吸收。 陈小湖体內有了二十六缕法力,心火犹如拳头大小。 陈长河也有了七缕法力,已有鸽卵大小。 隨著体內火光更甚,陈长河对修行有了更深的明悟。 同时,他的食量也变得越来越大。 第9章 田 银线鱼被卖了,换了些米粮过年。 陈船生的身体渐渐恢復,只是没了当初的精神,身形看起来佝僂了许多,整日坐在院中抽著旱菸,看陈长河和陈小湖练功。 陈大江没有忘记他的嘱託,每天都会去湖心撒上几网,看能不能再捞点灵蚌。 这天傍晚,陈大江摇櫓归来。 船靠岸的时候,陈小湖老远就看出了大哥脸色不对。 陈大江平日里是个闷葫芦,高兴不高兴都一个样。 但今天他的嘴角往下撇著,像是吃了一嘴苦药。 陈小湖凑近一看,鱼获比前几天还少,只有五六条小鯽鱼,最大的也不过巴掌长。 陈船生接受,把鱼倒进水桶,嘴上问著: “怎么回事?” 陈大江把船系好,扛著櫓走回院子,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 “湖上又有人死了。” “鱼也越来越少。” 闻声,陈船生身子一滯,没有多说。 …… 饭桌上。 一家人沉默地吃著饭。 陈船生把鱼分成了四份,自己那份最少,只有鱼头和鱼尾。 陈大江把自己的鱼肚子肉夹了一半给陈小湖,陈小湖不想接,又夹了回去。 两人让了半天,最后还是落在了陈小湖的碗里。 陈长河听大哥说了湖上的事,鱼更少了,还有东西作祟,继续靠打渔为生,不是个办法。 於是,他放下碗筷,看向陈船生。 “爹。” “咱家湖边那两亩水田,现在是谁在种?” 陈长河记得自己家里是有田地的,小时候还跟著插过秧,母亲病逝前为了抓药,田被抵了出去。 陈船生筷子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想知道,那田还能不能要回来。”陈长河解释道:“守著那两亩水田,至少能保家里一年不饿肚子。” “如今我和湖儿修行起来,饭量都大了许多,光靠大哥一人撑著,实在有些艰难。” “再说了,如今这湖上还不太平……” 陈船生沉默了一会儿,把鱼骨吐出来。 “那几亩田想拿回来,得先还上当年向周家借的银子。” “借了多少?” “五两。” 陈长河不说话了。 一两银子等於一千文钱。 家里现在连五百文都凑不出,更何况是五两银子。 陈小湖低头扒了一口糙米饭,米饭乾巴,咽下去的时候颳得嗓子疼。 他食量也越来越大,往日一碗饭就饱了,现在吃两碗还总觉得饿。 功法对此也有解释。 “欲要炼形脱胎,需以五穀之精养形,以月华之气养神。” 大哥和父亲总把自己的饭省给他吃,陈小湖嘴上不说,心里却难受得很。 “爹。” 陈小湖忽然开口。 “要不明儿我也跟大哥去打鱼吧。” 陈船生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摇了摇头。 “练好你的功。” “我可以白天打渔,晚上练功,两不耽误。”陈小湖急道。 “胡闹!” 陈船生的语气重了些,“你以为是种地呢,白天干活晚上歇著?” “练功要的是精气神,你白天在湖上飘一天,晚上还怎么练?” 陈小湖张了张嘴,还想说话。 “湖儿。” 陈长河出声打断,摇头將他拦下。 “你还小。” “家里的事用不著你操心,我会想办法的。” 陈大江闷闷地应了一声。 “对。” “我来和长河想办法。” 陈小湖看著他们的,心里酸酸涨涨。 自己只是想给家里帮点忙,但父兄都把自己当成小孩,什么也不肯让他做。 陈小湖没再说话,低头把碗里的饭扒乾净,一粒米都没剩。 …… 第二天。 陈长河出门了。 他跟陈船生说要去找周家的人谈谈田的事。 陈船生知道拦不住,只是嘱咐了一句。 “別跟人起衝突。” 陈长河应了,揣了几文钱,沿著湖堤往周家村走去。 周家村在白鱼口北边,隔著一道土坡,只有七八里路。 周家是这一带有名的富户,家里开著粮铺、肉铺,还养著十几个佃户。 当年陈家借的那五两银子,就是跟周家老三周叶明借的。 陈长河走到周家村的时候,日头已经升高了。 村口几个閒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他过来,拿眼睛上下打量了一番。 “哟,这不是白鱼口的陈家老二么?”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来找谁?” “找周叶明周三爷。”陈长河道。 “三爷不在,去镇上了。” 那汉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有事跟我说也是一样的。” “我是周家的管事,姓赵,你叫我赵管事就行。” 陈长河认得这个人。 绰號赵麻子,周家的狗腿子,欺男霸女的事没少干。 他压下心里的不快,拱了拱手。 “赵管事。” “我想问问当年我家抵押给周家的两亩水田,赎回来要多少银子?” 赵麻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嗤笑一声: “你家?” “那两亩田的地契早就是周家的了,什么抵押不抵押的?” “当年你娘看病借的五两银子,如今利滚利,少说也得二十两。” “你拿得出二十两,田就还你。” “拿不出,就別在这儿做白日梦了。” …… 二十两! 陈长河一听,心不由沉了下去。 他来之前估摸著最多也就十两,没想周家把利息算得这么狠。 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语气平和一些。 “赵管事。” “当年借钱的时候说好的是抵押,不是卖田,地契上写的也是『典当』二字。” 赵麻子眼珠子一转,变脸道: “呦呵,没想你陈老二还识得几个字。” “典当怎么了?这么多年了,你们家还过一分息钱吗?” “三爷对你家已是仁至义尽,你倒好,还有脸跑来要田?” 那几个閒汉也站起身围过来,把陈长河堵在中间。 陈长河攥了攥拳头,又鬆开了。 他知道自己打不过这几个人,就算打得过,也不能打。 周家在城里有人,打了周家的人,他们一家在白鱼口就待不下去了。 “行。” 陈长河后退了一步。 “等我有钱了再来赎回。” “有钱?” 赵麻子笑了一声,声音刺耳。 “你们陈家十八代都是打渔的,到你这辈子能攒出二十两?” “不如把你家那个小弟弟卖到城里给大家族的公子做书童,兴许把扔伺候舒服了,还能赏点铜钱。” 陈长河猛地停住了脚步,转过身,看著赵麻子。 他的脸上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变了。 变得又冷又硬,比湖上的冰还冷厉几分。 赵麻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看?还不快滚?” 陈长河没动,他盯了赵麻子很久,看得几个閒汉心里都有些发毛。 忽然,陈长河笑了笑。 “赵管事说的对。” “我们陈家穷,世世代代都是打渔的,这辈子也未必能攒出二十两。” “但赵管事也別忘了,最近湖上风浪大得很,已经有好些个被龙王爷请去了,捞都捞不著。” 说完,他转身走了。 赵麻子愣在原地,脸上横肉一抽,很快回过味来。 “妈的,反了天了!” 赵麻子啐了一口唾沫。 一个十六七岁的毛头小子,居然敢威胁他。 但不知为什么。 他总觉得自己后背凉颼颼,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盯上了。 第10章 学武 走出周家村,陈长河没有直接回家,他在湖堤上坐了很久,看著湖水发呆。 冬日的湖面灰濛濛的,风从北边刮来,带著刺骨的寒意。 好在他心火旺盛,驱散了不少阴寒。 缩了缩脖子,陈长河把双手揣进袖子,脑子翻来覆去都在想刚才的事。 赵麻子的话是难听,但有一样说得很对。 陈家很穷,光靠打渔一辈子都赚不到二十两银子。 父亲年纪大了,渐渐撒不动网。 大哥还一直单著,村里像他这么大的,孩子都生两三个了。 自己和湖儿修行渐深,花销也大起来,顿顿都得吃肉,一顿不吃肉,心里就发慌。 今日来问田地,面对王麻子几人,他也只是硬撑著,靠的不是理,是胆子。 可光有胆子有什么用? 赵麻子要真动手,自己恐怕连还手的力气都没有。 陈长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皮肉下面有丝丝法力流转。 “是个好法门,可惜没教怎么打人。”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 修行是修行,打架归打架。 他觉得自己得多学点拳脚傍身才行。 这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陈长河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大步往家走。 边走边想。 村里谁的身手好,镇上有没有武馆,学武要多少银子。 很快,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穷文富武。 学武也要钱。 家里现在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哪来钱送他学武? …… 走到村口,陈长河看见陈大江蹲在樟树下补网。 手冻得通红,捏梭子的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但他补得很认真,一针一线,仔仔细细。 见陈长河过来,陈大江把梭子放下,认真地看了他一眼。 “咋了?” “没事。” 陈长河摇头,跟他一起收拾东西回家。 到家时,灶房里飘著一股药味。 是父亲熬的薑汤,加了把干艾草,说是能驱寒气。 老头儿正裹著棉袄坐在灶台前,愣愣出神。 手里捧著碗,碗里的薑汤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就这么捧著,像是在借那点余温暖手。 “爹。” 陈长河来到父亲身边蹲下来。 陈船生轻轻“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的咳嗽已经好了,但脸色还很蜡黄,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整个人瘦了一圈。 陈长河看著父亲的模样,心里堵得慌,话到嘴边,又不知怎地咽了回去。 “有事就说。” 陈船生轻咳了一声,把碗放在灶台上。 “你从小就这样,有话总是憋著,一定要憋到脸红了才肯说。” “……” 陈长河闻声沉默了一会,还是开了口。 “我想练武。” 陈船生手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看他。 目光不再锐利,甚至有些浑浊,但陈长河被看得还是有些不自在,默默低下了头。” 陈船生声音沙哑,皱眉道: “跟周家人起衝突了?” “没有。” “但也没討到好。” 陈长河摇头,把今天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周家那个赵管事说,想赎回田,得要二十两银子。” 二十两。 陈船生身形一滯,慢慢闭上了眼。 这个数字就像一块石头,忽然砸在他胸口上,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 当年为了给妻子看病,用田作抵,借了五两银子,如今已经利滚利成了二十两。 他一辈子打渔,攒下的家当怕也不值这些。 …… “咱家有秘密,万一真与人起了衝突,却不能没手段护著大家。” 陈长河认真说著。 陈船生睁开眼,看著他的侧脸。 这孩子眉眼生得像他娘,细长细长,平日里看著温和,但发起狠来,那双眼睛好像可以吃人。 “咳咳咳——” 看著看著,陈船生突然一阵剧烈咳嗽声。 陈长河连忙去拍他的后背。 好一会,陈船生才缓过气,声音沙哑问道: “你想跟谁学?” “村里的老张头。” 陈长河停下手,低声道: “我私下打听了,他以前在鏢局干过,功夫应该不差。” “看看能不能帮他干点活,求他叫我几手。” 陈船生沉默了。 陈长河並没想花钱学武,而是打算通过做工,换別人教导。 那老张头他也知道,年轻时是个狠人,在江湖上走过鏢,后面腿受了伤,这才返回老家。 有没有真功夫,不好说,但肯定比村里的庄稼把式强。 同时,他也清楚,自己劝不住长河。 这孩子看著和气,可一旦拿定了主意,十头牛也拉不回。 想了想,陈船生还是想开了。 “你要练武,爹不拦你。” 他声音已经没去年那么足,嗓子也哑得快说不出话。 “但你要记住今天说的话。” “学武是为了护著家里人,不是要跟人爭强斗狠…你记住了?” “记住了。” 陈长河鬆了口气,他之前还担心父亲不同意。 “明天让你大哥陪你一起去。” 陈船生又咳了两声,把灶台上那碗凉了的薑汤端起来,灌了一口。 “家里还有些鱼,你提一桶过去,求人办事,不能空著手。” 陈长河愣了一下,隨即点了头。 “知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灶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还坐在灶台前,佝僂著背,手里端著那碗薑汤,不知道在想什么。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那些皱纹照得更深了。 忽然,陈长河觉得父亲老了好多,鼻子一酸,转过头去,大步走出了灶房。 ———— 第二天一早,陈大江把船上的活计收拾妥当,提著水桶,挑了四五条肥美的鱼儿,与陈长河一道出门。 陈长河换了一身乾净些的衣裳,两人朝村子东边去了。 老张头的院子在村子最东边,挨著湖岔口。 土墙塌了半截,用芦苇秆子补著,院门是几块旧木板拼的,歪歪斜斜,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响。 院子里堆著编筐用的柳条和竹篾,角落里放著几把半成品的犁,木工家什散了一地。 老张头正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编筐。 忽然,他耳朵微微一动,听见了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一重一轻。 重的那双脚步拖沓,是常在水上討生活的人。 轻的那双步伐稳当,是个年轻后生。 他抬起头,一瘸一拐地起身。 陈长河远远看去,只觉得这老人的肩膀宽得像门板,手掌大得像蒲扇,一看就是练家子。 老张头左腿瘸了,走路有些摇摆,可上身的架势还在,腰板挺得笔直,不像村里其他老人那样佝僂著。 “张老伯。” 陈大江把手里的鱼递过去。 “爹让我给你送几条鱼过来。” 老张头接过鱼,在手里掂了掂,分量不错,又看了看鱼鳃顏色,都很鲜红,鳞片在冬日阳光下还泛著青光。 隨手把鱼放进一旁的木盆里,添了半瓢水养著,隨即转头看向陈长河兄弟两人。 “大过年的,跑来给我送鱼。” “有什么事直说吧。” 第11章 灵觉 老张头在白鱼村住了二十多年,跟陈家没什么交情,但也不算生分。 “张伯。” “我想跟你学几手拳脚功夫!” 陈长河微微拱手,开门见山。 老张头没接话,隨手从腰后抽出烟杆,在石墩上磕了磕菸灰,又摸出菸丝袋子,不紧不慢地塞了一锅。 划火,点上,吸了两口。 烟雾从鼻孔里慢慢飘出来,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陈长河干站著等待,很有耐心。 老张头吸了半袋烟,才慢慢开口: “学拳脚做什么?你们打渔又用不上。” “最近湖上不太平。” “我想学点功夫护著家里人。” 陈长河轻声说著,他早就想好了託词。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带著审视之意,他在走鏢跑江湖大半辈子,见过的人多了去,藏著什么样的心思,看眼睛就能猜个八九分。 陈长河的眼神看著乾净,却又不像寻常少年天真,带著股莫名的蛮劲儿,隱而不发,有几分心机。 打量了兄弟两人一会,老张头提著烟杆,平淡说道: “我这功夫可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 “你打算跟我学多久?” “学到够用就行。” “够用?” 老张头忽然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带著几分轻蔑的意思。 “什么叫够用?” “打一个算够用?还是打十个算够用?” “能护住家里人不受欺负,便算够用。”陈长河抱拳躬身,言辞凿凿。 “如今湖上不好待,鱼越来越少,日子越过越难,若是懂些拳脚,兴许还能去城里谋个营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老张头,目光里有恳切,也有少年人的倔强。 “张伯要是能教我,今后劈柴挑水扫院子的活,我都能干,家里每天都能送一条鱼过来。” “凭这些就想跟我学功夫?” 老张头听完,哂笑一声,摇了摇头。他把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椅子腿上敲了敲,菸灰簌簌落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 “不够!” “大大的不够!” 闻声,陈长河心里一沉,来之前他就想过,求人办事,哪能事事如意,沉默了片刻,他抬起头,声音比方才略显激动几分道: “那张伯要怎样才肯教我拳脚?” 老张头没急著答话。 他把烟杆別回腰后,双手背在身后,上下打量了陈长河一番。 那目光不急不缓,像在掂量一件物什的分量。 看了半晌,他才悠悠开口: “你家的情况我也知道,穷得叮噹响,学费肯定凑不出。” “既然没钱,那就只能论关係,我膝下无子,孤独了几十年,也无意收弟子传衣钵。” “你若真心想学拳,就拜我作义父,为我养老送终,我便应下此事。” 此言一出,陈大江脸色一变,他拉了拉陈长河的袖子,压低声音: “老二。” “此事还是回去和爹再商量商量,认亲不是小事,得爹点头才行。” 老张头负手而立,也不阻拦,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洞庭湖的方向,灰濛濛的水面上雾气升腾,天空有几只鷺鷥低低盘旋。 陈长河站在那里,脑子里翻涌如潮。 老张头的话,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对方不想收徒,反而要认自己为义子。 在如今这世道,拜义父並非小事,不仅要养老送终,还要担其因果,若老张头有仇怨欠债,对方就可凭此关係追究到陈长河头上。 见陈长河迟疑,老张头摇摇头,正欲附身从桶里把鱼捞出。 却见陈长河忽然甩开大哥的手臂,膝盖一弯,直挺挺地跪在他面前。 泥地硬邦邦的,磕得膝盖生疼,但陈长河眉头都没皱一下,俯身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 “义父在上,请受孩儿三拜!” 老张头负手而立,也不阻拦。 第一拜,陈长河额头撞地,闷响一声。 第二拜,他想起了母亲,当初臥病在床时那瘦小的身影。 她要是还在,会不会怪自己呢? 那几亩水田,自己一定要拿回来。 第三拜,陈长河想了父亲陈船生。 自从他练得心头火,引气入体后,父亲便很少再斥责自己。 练武之事,他势在必行。 相信爹也会理解的。 三拜之后,陈长河直起身来,额头上一片泥印子,眼眶微微发红,但腰杆挺得笔直。 “好!” 见陈长河如此果决,老张头咧嘴一笑,声如洪钟,跟方才慢悠悠说话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弯下腰,蒲扇大的手掌拍了拍陈长河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笑道: “起身吧,二郎。” 他叫的不是“长河”,也不是“陈家老二”,而是“二郎”。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便等同认下了陈长河这个义子,两人虽无血缘关係,今后却也胜似父子,成了自家人。 陈长河被大哥扶起,膝盖上的泥也没拍,就那么站著,目光看向身前这个瘸腿老人。 老人的眼睛不大,但很亮,就像箭矢可以穿透人心。 “回去告诉你父亲。” 老张头重新坐回石墩上,拿起没编完的筐,手指又开始翻飞,边做边说道: “好生准备准备,二月二的时候,咱们再行认亲礼,该有的规矩,不能省。” “是,义父。” 陈长河应了一声,显得很是恭敬。 陈大江站在一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弟弟额头上的泥印子,看著他微微发红的眼眶,忽然觉得这个弟弟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是长高了,也不是长壮了,而是多了几分名为“成熟”的味道,做事更加有主见了。 回去的路上,兄弟俩一前一后地走著。 湖堤上的风还是那么大,吹得人脸疼。 陈大江走在前面,走了好一会儿,忽然停下来,回头看著弟弟。 “你真想好了?” “爹那边……” “我会跟爹说的。” 陈长河的声音很平静,“大哥,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陈大江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丟下一句话来,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陈长河听清了。 大哥说的是—— “那老头要肯传你真本事,我也会把他当亲人对待的。” 陈长河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翘起,加快脚步跟上大哥。 两人並肩走在湖堤上,一高一矮,影子被冬日的薄阳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洞庭湖灰濛濛水面上去。 …… 两人回到家时,屋里只有陈小湖一人。 “爹呢?”陈长河道。 “还在湖上没回来。” 陈小湖合上手里的书回应著。 陈大江看了眼灶房,灶台上还煎著驱寒的药,不解道: “爹去湖上去做什么?” 陈小湖努了努嘴,摇头嘆息道: “他想看看能不能再捞几只灵蚌,要再能得些金珠,兴许就能让我和二哥早些脱去木胎。” “哪有那么好运,我之前去了多少回,都没再捞著。” 陈大江转身,脸色沉了下来,就要出门。 “身子还没好利索,就去湖上吹风,也不怕落下病根…我去湖上找找。” “我也去。”陈长河道。 不知道为何,他心底有种莫名的不安,现在已经快中午了,冬天本就没什么鱼,父亲不该这么久还没回来。 而且近来湖上还不太平…… 骤然间,陈长河眼皮一跳,面色大变,声音惊恐道: “不好,是爹有危险!” 自修出心头火后,陈长河便多了一种灵觉,虽然还不到“秋风未至蝉先知”的程度,但也有几分趋吉避凶的神能。 修行者不会隨便心血来潮,既然灵觉在示警,那十有八九是有事要发生! 不待陈大江反应,陈长河已经拔腿跑出院子,衝著湖边去了。 陈大江面色也是一变,紧隨其后,跑到门前的时候,还不忘吩咐陈小湖。 “你待在家里,把门锁好!” 第12章 黑影 陈小湖被这吼声嚇了一跳。 还没来得及应,就看见大哥的身影消失在了院门外。 他站在门口,寒风灌进来,吹得门板咣当响。 忽然,陈小湖也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手里的书不知怎地掉在了地上。 天边。 云层低垂。 阳光被乌云遮蔽,变成了苍白一片。 湖上起了风。 不是北边江上吹来的乾冷大风,这股风由湖心吹来,带著一点水腥湿气,阴冷得紧,可以钻到骨头缝里。 陈长河跑到湖边时,心已经凉了半截。 陈家泊船的位置,此刻只有一艘小船孤零零的飘荡著,另外一艘已经不见了踪跡。 繫船的桩子上还有半截麻绳落在了水里。 船不在。 父亲真的去了湖上。 陈长河眼皮猛地一跳,像是有人拿针扎了一下。 紧接著,一股寒意从他尾椎骨窜上来,顺著脊背一路爬到后脑勺,呼吸跟著急促了起来。 他沿著湖堤往南跑了百来步,湖面上灰濛濛的,雾气比早上浓了,能看出去的距离不过二三十丈。 远处的水面上有几个模糊的黑点,像是船,又像是浮木。 “爹!” 他扯著嗓子试探著喊了一声。 天地空空荡荡,没有人回应他。 陈大江追上来的时候,正看见弟弟站在湖边,身子抖得和筛子一样,脸色苍白如纸。 察觉到他到来,陈长河声音颤抖道: “大哥,我心里闷得慌。” “赶紧的,你往南边找,我往北边找,找到了就喊!” 陈大江点点头,立即道: “好!” 他转身便跑,跑了两步回头一看。 陈长河已经沿著湖堤往北奔去,身子跌跌撞撞,好几次差点被湖边的石头绊倒。 …… 北边的湖岸线弯弯曲曲,长满了芦苇。 冬天的芦苇枯黄了,秆子比人还高,密密匝匝地立在那里,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陈长河沿著芦苇丛的边缘跑,眼睛死死盯著湖面,生怕错过什么。 跑了大约一里地,他忽然停住了。 芦苇丛的尽头,离岸约莫十多丈的水面上,貌似倒扣著一艘船。 船底朝上,像一条翻肚的死鱼,在水里一起一伏,隨著波浪慢慢地打著转。 陈长河一眼就认出了这是自家的船。 “爹!”陈长河的声音穿透了湖上的雾气。 来不及多想,他一把扯下身上的棉袄,甩在芦苇上,纵身跳进了水里。 如今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这湖水冷得就像刀子。 陈长河才一入水,寒气就从四面八方朝他涌来,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肉里。 他咬紧牙关,心头火熊熊燃烧,凭空多了许多劲力,支撑他朝船的方向游去。 浪头被湖水吹得老高,陈长河心急如焚。 他死死盯著前方倾覆的渔船,脑子里面嗡嗡作响。 父亲在湖上待了一辈子,从未翻过船,怎么今日便突然出了意外。 芦苇地,陈大江听到弟弟的喊声,连忙赶到这里,便见陈长河已经扎进湖里,他去的方向,正有一艘倾覆在水里的渔船。 见此,陈大江忽然想起前几日李老三在湖上说过的话。 如今这湖里貌似来了什么东西,已经撞翻好些船,掉进湖里的人,也就一个王癩子活了下来。 不过半日。 不过半日! 陈大江也急得不行,左右看了看,在不远处看到了一艘小船,连忙跑去解开麻绳,摇著櫓板朝翻船的位置划去。 …… 陈长河拼著一口气游到翻船的位置,在附近並未看到父亲的身影。 “莫不是沉了下去?!” 想到这,陈长河目眥尽裂,猛吸一口气,便朝湖底潜了下去。 湖下光线迅速黯淡,从黄绿变成墨绿,四周渐渐幽暗下来,声音光线都被扭曲,唯有鱼群闻到动静,忙得四散而逃。 潜了一会,陈长河忽然觉察到了一股血腥味。 是一缕缕状若细丝的血线! 他心头一紧,连忙朝著血线来的方向探查。 如此又下潜了七八丈,湖底景象朦朧浮现,有泥石覆盖的暗礁,也有张牙舞爪的水草。 突然,陈长河浑身毛孔一炸,感知到一股阴冷气息撞向他的皮肤。 “湖底有动静。” 他朝下方看去,在湖底深处看到了一团巨大的黑影正缓缓游动。 那黑影形如巨蟒,却有成人腰身粗细,浑身覆著乌青色的鳞甲,在湖底泛著冷幽幽的光泽。 最骇人的是,那东西並非实体,身躯在水中时而凝实,时而虚化,边缘处更有一团黑色的烟雾瀰漫著。 一双眼睛猩红如血,在幽暗湖底亮著两点幽光,正死死地盯著他。 陈长河顺著顺著黑影看去。 发现了一道人影。 正是他父亲陈船生! 此刻陈船生被那黑影缠住了腰身,整个人像一截浮木一样被拖著,正往更深的湖心沉去。 他的脑袋耷拉著,嘴巴微微张开,气泡从他嘴边一串一串地往上冒,已经越来越稀疏。 衣袍被水流冲得翻卷,露出小腿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方才嗅到的血气便是从这里渗出,在湖水里拖出一条细细的红线。 “孽畜!” 陈长河心头怒极了,四肢並用,疯狂地向那黑影游去。 湖水冰冷刺骨,他体內的月华法力自动运转,丹田的心火烧得更甚,一股暖意由內而外,蔓延到四肢百骸,抵御著湖水的寒意。 似是察觉有人靠近,那黑影猛然回头,猩红的双目光芒大盛。 它张开了巨口。 嘴里並无獠牙,而是一团旋转的漆黑漩涡,仿佛能吞噬光线。 湖水以那漩涡为中心剧烈扰动,形成一个巨大水涡,一股强劲的吸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陈长河被水流扯得一个踉蹌,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拽著他往那巨口滑去。 危急关头,他丹田处的心火骤然大盛。 体內月华法力飞速运转,虽然只有七缕华光,却在心神催动之下,迸发出了璀璨耀眼的银白光芒。 那股光芒自丹田涌现,顺著手臂经脉奔流,所过之处,寒意凛冽。 “嗡!” 一股无形之力从他掌心迸发出去。 周遭湖水的温度骤然降了几分,一道道冰棱凭空凝结,在幽暗的湖水中闪烁著晶莹的光泽。 下一瞬,这些冰棱如同箭矢一般,朝那黑影激射而去。 “噗噗噗!” 顷刻。 就有数道冰锥扎进黑影的身躯。 那乌青色的鳞片竟如实物般脱落了数片,露出下方翻滚的黑气。 黑影吃痛,开始剧烈挣扎,发出尖锐的嘶鸣,那声音很尖细,像是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刺得陈长河脑袋生疼,眼前一阵阵发黑。 好在湖水刺骨,叫他很快清醒过来。 陈长河强打起精神,趁著黑影吃痛蜷缩的瞬间,快速潜到父亲身边。 伸手摸到父亲的腰。 触手冰凉。 陈长河心猛地一沉。 又去摸父亲的脖颈,脉搏在微弱的跳动著。 “父亲还活著!” 陈长河精神一振,正想著把父亲背起来游上湖面,那黑影却再度发难。 长尾一甩,竟是鬆开了陈船生,如同一根巨鞭,带著千钧之力朝陈长河横扫过来。 陈长河已经注意到了,但水里不比陆地,他无处借力,避无可避,只能將父亲挡在身后,双臂交叉护在身前,硬生生接了那一尾。 “嘭!” 巨力透过湖水传来,沉闷得像是一锤砸在胸口。 陈长河喉头一咸,一口血涌上来,被他咬紧牙关咽了回去,胸腹间气血翻腾,五臟六腑像是被震得移了位。 那长尾力量极大,將他连带著陈船生一起扫得向后倒飞,重重地撞上一块湖底暗礁。 脑袋磕破了一个大洞,疼得陈长河眼前一黑,差点昏过去。 “父亲快不行了,我不能久战,得先回湖面。” 陈长河不敢再逗留,忍著剧痛,忙將父亲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转身朝湖上游去。 然而,他刚游出不到一丈,那黑影再度扑来。 它的速度极快,在水中几乎不受到任何阻力,猩红双目锁定陈长河,巨口大张,漆黑的漩涡急速旋转,吸力比先前更大了几分! 陈长河只觉周身湖水被疯狂抽走,根本无处借力。 身体被那股吸力拽著,一寸一寸地往后退,任凭他怎么拼命划水都无济於事。 父亲的衣袍在水流中猎猎作响,头髮散开,眼看就要没了呼吸。 “不,不要!!” 绝望之下,陈长河的心火开始暴虐起来,充斥著愤怒、恐惧,以及不甘心。 他怕父亲死掉,他怕自己来不及。 心火在这股情绪的催动下熊熊燃烧,法力勃发,从丹田倾泻而出,几乎要將他的经脉撑裂。 陈长河猛地转过身,面向那黑影,双手向前一推。 湖水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一道道冰晶锁链从水中凭空凝结,晶莹剔透,在幽暗的湖底闪烁著寒光,旋即,便如同活物一般蜿蜒游动,將那黑影团团围住。 那黑影挣扎得更加剧烈,乌青色的鳞片被冰链勒得脱落,黑气从缝隙中疯狂涌出,发出刺耳的嘶鸣。 做完这些,陈长河已经有了力竭的跡象。 丹田里的心火暗淡下去,只剩下一豆大小的火苗,勉强维持著不灭。 月华法力也所剩无几,经脉中空空荡荡。 他不敢再停留,將父亲背好,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猛地冲向湖面。 第13章 怒火 “哗啦——” 破水而出的瞬间,新鲜空气涌入肺腑,陈长河再忍不住,在湖上大口大口吐血。 他嗓子又咸又腥,来不及喘气,抱著父亲就朝翻倒的渔船游去。 “长河!” 陈大江声音传来。 见到大哥划船过来,陈长河连忙游去,两人一搭手,將父亲拉上了船。 “爹!” 陈大江惊呼,將父亲倒扣在船沿,陈船生面色已经紫黑,嘴唇灰白,小腿还在往外渗血,將湖水染得殷红。 见状,陈大江立即撕下自己衣襟为父亲包扎腿伤。 可那伤口极深,能见骨头,布条缠上去,瞬间就被血浸透。 他又赶忙俯下身,捏住父亲的鼻子,嘴对嘴地气。 一下,两下,三下。 “爹你醒醒!” “醒醒呀!” …… 陈长河在湖里抓住船沿,大口喘气,身体已经快要撑不住,月华之力几乎耗尽,心火暗淡,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 正当他缓了口气,想爬上船时,眼角忽然瞥见水下又有动静。 那该死的黑影不知何时挣脱了冰链,正从湖底飞速上浮,速度比之前更快,像一支黑色箭矢,眨眼就到了船边。 陈长河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水面已经炸开。 一只黑气凝聚的利爪破水而出,五根指骨分明,遍布鳞甲,一把扣住他的小腿,就朝水里拽去。 “嗤——” 瞬间,剧痛袭来。 那利爪不是实体,但带著一股阴寒之气,侵入陈长河的皮肉,向骨髓钻去。 他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变得麻木,攀著船沿的手不由一松,整个人便被拖进了水里。 “长河!” 陈大江骇然回头,却只见到陈长河被拖入水中的身影。 水面剩下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冒。 被突然拽进水里,陈长河呛了几口水,旋即咬破舌尖,剧痛让他又清醒了一瞬。 他强行催动体內所剩无几的法力,暗淡的心火再度明亮起来,將他身体照亮,驱散侵入体內的寒气。 那黑爪还扣在陈长河的小腿,阴寒之气顺小腿蔓延,所过之处,皮肉麻木,骨头生疼。 隨著他运转法力,很快就有白霜自他小腿浮现,转眼覆盖黑爪。 那黑爪似有察觉,有些畏惧白霜,立即鬆开了陈长河的小腿。 趁此机会,他猛一蹬腿,从爪中挣脱,拼尽力气向上窜去。 很快,陈长河手指触到了渔船,五指一扣,把自己从水里拖出,扑倒在船上。 “走!快划!” 陈长河嘶声吼道,他嗓子已经哑了,身子也在发抖。 陈大江见他逃了回来,连忙拿起櫓板划船,朝湖岸而去。 陈长河一边喘气,一边警惕地注视著湖面。 很快,他瞳孔缩紧。 …… 小船后方的湖面忽然炸开。 那道黑影竟从湖里探出了半边身子! 此刻看去,黑影比水下更加骇人。 它身躯如巨蟒,腰身若水桶,浑身覆著乌青鳞甲,每片都有婴儿巴掌大小,细细密密,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泛著冷幽光泽。 最诡异的是它的下半身,並非实体,倒像浓烟凝聚,边缘处不断有黑气翻涌。 它脖颈处,方才被冰锥击中的地方,鳞片脱落了一大片,皮肉下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而它的身子两侧,赫然生著四只虚幻利爪,长短大小不一。 有的凝实如铁鉤,有的只是一团模糊的黑影。 那双猩红的双目,此刻充满暴戾与贪婪,死死锁定陈长河,像是盯上了猎物。 黑影长尾一甩,如同巨鞭,重重地拍在小船上。 “咔嚓——” 船板碎裂,木屑纷飞。 陈大江护著昏迷不醒的父亲,隨倾斜的船板往下滑。 陈长河趴在船底上,法力已经耗尽,心火只剩下一缕微光,像是风中残烛,隨时都可能熄灭。 他看著那黑影再次张开巨口,漆黑的漩涡在嘴里旋转,吸力开始凝聚。 这一次。 他知道自己躲不开了。 …… 陈大江也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只从湖底钻出来的怪物,它张开巨口,即將发动致命一击。 他看见父亲躺在船板,面色死灰。 他看见弟弟浑身湿透,脸色惨白,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他把所有一切都看在眼里。 一股从未有过的怒火涌上心头,从胸口炸开,烧到喉咙,烧到眼眶,烧到四肢百骸。 那不是寻常的愤怒,而是被逼到绝境时爆发的求生本能。 剧痛从胸口传来,滔天怒火化作了鲜红火焰,在他体表烧了起来。 那火並非实焰,没有温度,没有烟气,是气血所化,是他一身的热血,是他生命迸发的潜能。 那火烧得他浑身滚烫,烧得他目光如炬,烧得他怒不可遏! “啊——!” 陈大江狂吼一声,声如炸雷,在湖上迴荡。 他竟不退反进,猛地抄起櫓杆。 那是他唯一能寻到的武器,被他双手握紧,高高举起,朝那探出湖水的黑影狠狠砸去。 “大哥不可!” 陈长河目眥欲裂,嘶声大喊。 那畜生厉害得紧,大哥未曾练得法力,如何是它对手。 陈长河想要阻止,却使不上半点力气,体內法力所剩无几,心火暗淡得几乎要灭了。 更关键的是,黑影的阴邪气息还在体內作祟,叫他疼痛难耐,浑身僵硬。 陈大江已经一步跳在半空。 櫓杆被他高举过头顶,像是千钧大棒,在这灰白色天光下拉出一道弧线。 心中的怒火烧掉了他脑子里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 这一刻,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杀了这头畜生! …… “砰——!” 櫓杆砸在了那黑影头上。 不偏不倚,正中猩红双目之间的位置。 沉闷的巨响传来,像砸在一面牛皮大鼓上。 黑气剧烈翻涌,从被击中的地方向四面八方炸开。 旋即,黑影发出一声尖锐嘶鸣,刺得陈大江耳膜生疼,脑子像要裂开一样。 它的身躯剧烈扭曲,乌青鳞片大把大把地往下掉,露出了更多的黑气。 那双猩红眼睛也浮现出了一丝“困惑”,一个凡人,居然敢对它出手? 旋即,黑影变得更加暴怒,阴邪气息如同狂风席捲湖面。 陈大江一櫓杆砸下去,自己也失了平衡,摔进了水里。 身上那股炽热劲瞬间被湖水吞没,他挣扎两下,却发现四肢如同灌满铅水,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下沉去。 那黑影被打痛,此刻凶性大发,竟暂时舍下了陈长河这个猎物,长尾卷向陈大江。 “大哥!” 见此情形,陈长河肝胆俱裂,不顾一切扑到船边,想將陈大江抓住。 他拼尽全力,可心火几近熄灭,再难激起法力,原本乌黑油亮的头髮,不知何时变得灰白。 他知道自己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 “哗啦啦!” 就在此时,忽然传来了摇櫓破浪的声响。 陈长河看向岸边。 一叶扁舟分芦苇,如箭般疾驰而至,那船头立著两人。 一个是神情焦急,奋力摇櫓的陈小湖。 另外一人,身形高大,蓑衣斗笠,面色沉凝,正是上午才拜的义父老张头。 老人瞪眼如铃,带著几分怒目金刚之相,二话不说,从腰间一抹,抽出了一把裹著硃砂黄符的飞刀。 “妖孽!” “安敢逞凶!” 老张头舌绽春雷,声震湖面。 那黄符飞刀犹如闪电,激射向湖中黑影。 黑影似乎对飞刀很忌惮,猩红双目露出惊慌之色,立即捨弃陈大江,猛地扎入湖水中。 飞刀如有灵性,竟也追著射入水中,激起一阵浪花。 不多时,一声惊叫嘶鸣传来,正是那孽畜发出的声音。 再之后,这湖上便没了动静。 只剩下一片破碎船木飘在水面上。 第14章 救命 “快靠过去。” 老张头急声道。 待渔船靠近,他立即將陈大江从湖里捞出,拖上船板。 他的动作又快又稳,瘸著一条腿却丝毫不显笨拙,力气大得很。 陈大江被平放在船板,双眼紧闭,嘴上一点血色没有。 老张头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眉头一皱,又去摸他的脖颈,见脉搏还在,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又去接陈长河。 陈长河比陈大江好不了多少。 意识已经很模糊,眼睛半睁著,瞳孔涣散,嘴里不停地往外吐血水。 老张头把他和陈船生一同接上船,转头对陈小湖道: “小湖儿,快些摇船上岸,迟了你爹就要没了。” “好!” 陈小湖红著眼睛应了一声。 用力吸了吸鼻子,把酸意压回去,双手抓起櫓把,拼命地摇。 他从小也在船上长大,摇櫓的功夫不差。 櫓片入水,破开湖面,渔船飞快朝岸边驶去。 他摇得手臂发酸,也不敢停。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些上岸! …… 老张头蹲在船板上,俯身听了听陈船生的胸口,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脸色越来越沉。 陈船生被那黑气侵蚀得很深,皮肤紫青,像被灼烧过。 最要命的是,他在水下待得太久,肺里呛了水,呼吸又浅又急,隨时都可能断气。 老张头从自己衣襟上撕下一条布,把陈船生小腿上的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用力扎紧。 布条很快渗出血,但比之前好了些。 他又把陈船生的头偏向一侧,让嘴里的水流出来,然后用两根手指按住他的脖颈,一下一下地数脉搏。 “快到了没有?”他头也不抬地问。 “快了!快了!” 陈小湖咬著牙,手上的櫓摇得更快。 终於渔船靠上了芦苇地边的浅滩。 陈小湖不等船停,櫓一扔,跳进水里,蹚著齐膝深的湖水把船往岸边推。 停下后,老张头一边一个,把陈大江陈长河提著丟下地。 正要去背陈船生时, 陈长河抬手抓住了他的袖子,声音微弱道: “义父…” “救…救救我爹。” “別说话。” 老张头拍了拍陈长河手背,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掰开。 “都交给我。” 这一会功夫,陈小湖已经把陈船生背了下来。 “去我屋里把药箱寻来。”老张头对陈小湖道。 “药箱是什么模样?” 陈小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花。 “一个樟木箱子,两尺长,一尺宽,大概这么大。” 老张头伸手比划了一下。 “上头雕著云纹,锁扣是黄铜的,就在我屋里床头底下,你翻翻就能找到。” “快去!” 陈小湖转身就跑。 ———— 一路疾跑,陈小湖胸膛就像火烧,跌跌撞撞来到老张头的院子。 门没锁,一推就开了。 屋子不大,一间堂屋一间臥房,陈设简陋。 臥房的门半掩著,陈小湖连忙进去,扑鼻而来的是一股草药味。 “床下面!” 陈小湖趴在地上,往床底伸手去摸。 很快手指触到了什么东西,硬邦邦的。 陈小湖把它从床底下拖出来,借著窗口透进来的光一看,正是一口木箱子,箱盖雕著云纹,锁扣是黄铜的。 確认无误,陈小湖抱起箱子就往外跑。 跑回湖堤时,老张头已经把陈船生上衣解开,正用手掌按在他胸口,一下一下地按压。 陈长河躺在一旁,眼睛闭著,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 陈大江还是那副模样,面色惨白,一动不动。 “药箱拿来了!” 陈小湖把箱子放在老张头身边,气喘吁吁地说。 老张头手上的动作没停,急切道: “打开。” “左边格子有个白瓷瓶,写著『回阳散』。” 陈小湖手忙脚乱地打开箱子。 箱子里分了好几格,左边一格摆著几个瓷瓶,大小不一,上头都贴著红纸標籤。 他找到那瓶“回阳散”,拔开瓶塞,倒出一些淡黄色粉末递给老张头。 老张头接过粉末,捏开陈船生的嘴,把粉末倒进去,又接过陈小湖递来的水葫芦,往他嘴里灌了一小口。 陈船生的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又像是没有。 老张头伸手按住他的喉咙,猛地一推。 这下就都咽了下去。 “再倒一碗水来。”老张头道。 葫芦没水了,陈小湖忙从船上找到个破碗,舀了半碗湖水端过来。 老张头从药箱右边格子里摸出一包草药,打开来看,是一把乾枯叶子,顏色发黑,闻起来有股涩涩苦味。 他把叶子放进碗里,用手指捏碎,搅了搅,水变成了深褐色。 “把这碗药餵给你大哥。” 老张头把碗递给陈小湖。 “他是力竭昏过去了,没大碍,喝了药歇两天就好。” 陈小湖接过碗,蹲在陈大江身边,一手托起他的后脑勺,一手把碗凑到他嘴边。 陈大江的嘴闭得很紧,怎么都撬不开。 陈小湖急得又要哭了,用手指掰开大哥的嘴唇,把药一点一点地往里灌。 大半碗药都洒在了衣襟上,但好歹也灌进去了一些。 老张头见状,附身来到了陈长河身边,一眼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忙翻开他的眼皮查看。 “怎会如此?” 他满心不解,“即便阴邪侵体,精气也不该亏损这么厉害。” 陈长河眼瞳涣散,竟已是强弩之末。 老张头脸上露出愤恨之色,怒道: “才收的义子,又给老子犯五弊三缺!” “老子偏就不信了!” 老张头眼中带著几分恨意,从药箱底下又翻出了一张黄符纸。 这张黄符用硃砂弯弯绕绕画满纹路,看著像字又像一幅图。 符头上方是不同形状的三鉤。 左边的似朱雀腾飞,右边的如弯一抹弦月,中间那道则像是赤霄神雷,竖直而下。 这三鉤符头之下,又有风雷火將,以及日月星君,共同组成了长长的敕令符胆。 陈小湖看不懂,只觉得无比繁杂。 老张头將符籙捋直,轻轻贴在陈长河的胸口,两指按住,低声念了几句。 “今遭不详,何日损伤,一禁定身,两禁定神,三禁平伏如常,急急如律令,敕摄!” 陈小湖听不清,只隱约听见几个音节,不像本地话,也不像官话,有几些像他脑海中传授法门的声音。 而后,符籙亮了一下。 是一种淡青色的光,像夏夜的萤虫,亮了一瞬就灭了。 陈长河眉头猛地皱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痛苦呻吟,身体微微蜷缩,像被什么东西烫到。 旋即,老张头把符籙揭下来,符纸上的硃砂纹路已经淡了大半,隱隱透出一股黑气。 老人把符纸折了两折,塞进陈长河的衣襟里,又从药箱里拿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黑色药丸,塞进他嘴里。 “含住別咽。” 老张头捏住陈长河下巴,让他把药丸含在舌下。 “这东西能护你心脉,吊住你最后一口气。” 陈长河含住药丸,闭上眼,胸口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陈小湖把大哥安顿好后,又蹲到父亲身边。 陈船生脸色还是灰白,但比刚从水里捞出来时好了一点。 老张头把陈船生腿上的布条解开,重新上了一遍药。 那药是一种黑色膏状物,气味刺鼻,涂在伤口上时,陈船生的腿抽搐了一下。 陈小湖眼皮一跳,正要说话。 “疼就对了,说明没死透,还有的救。” 老张头一边涂药一边开口,语气比方才轻鬆了半分。 “张伯。” 陈小湖声音发抖,“我爹他们不会有事吧?” 老张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伤口包扎好,又探了探陈船生的鼻息,把了下手脉,沉默一会,才开口: “命是吊住了,但能不能活,还得看今晚。”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 现在白昼短,太阳已经偏西,再过不到一个时辰就要天黑。 “他们身子虚,最怕夜里寒气入骨,得有人守著,每隔半个时辰餵一次药,不能断。” “我守著。”陈小湖眼睛红肿,立即道。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便让陈小湖去寻个板车,好將这父子三人一起送回他家。 第15章 造化弄人 板车的木轮在土路上嘎吱作响。 老张头推著车,走得不快,板车上铺了一层稻草,稻草上躺著陈家三父子。 陈小湖跟在车旁,扶著板车边缘,生怕他们掉下来。 听到响动,村里人都投来了惊诧目光。 有人站在门边探出半个身子张望,眼睛瞪得溜圆。 有人放下手里的活计,从院子里走出来,站在路边注目。 还有人赶忙凑过来问缘由,七嘴八舌。 “陈家父子咋的了?” “翻船了!在湖上翻船了!” “老天爷,湖上又出事了,不得了啊!” “船生那个脸色,怕是不行了罢?” 村口老樟树下聚著一堆人,嘰嘰喳喳地议论此事。 等板车经过时,人群忽然传来一个尖细声音。 “是龙宫缺人手,要让他们下去服侍龙王爷!” 有人认出了说话的人。 是王癩子。 他缩著脖子蹲在樟树下,两只手抱著脑袋,身体直打摆子。 “王癩子!” “你瞧见了?” “湖里真来了位龙王爷?” 有村民走到王癩子身前问道。 王癩子身子一抖,像被戳中痛处,连忙嚷著: “瞧见了,真是龙王爷!” “一口便把赵德厚吞了,嘴巴有这么大!” 王癩子边说边比划。 “像个无底洞,赵德厚叫都没叫一声,就被吸进去了!” 王癩子继续说著,声音又尖又细,又像哭又像笑。 “龙王爷要在湖底建行宫,缺人手,得多找几个下去,谁在湖上走得勤,谁就得去!” 听到这,看热闹的人面色大变。。 白鱼口周遭这么多村子,哪家不是靠著洞庭湖过活,去湖上便要被带走,今后还怎么过日子。 尤其是村里几个常去湖上的渔夫,彼此对视一眼,都感到不寒而慄。 突然,王癩子起身冲向板车,伸手指著昏迷的陈船生父子,嘶吼道: “得把他们都送回湖里,这是龙王爷要的人,惹怒了龙王爷,整个白鱼口都要沉湖的!” “王癩子你胡说什么!” “就是,陈家父子已经够惨了,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 “不过…万一他说的不是胡话呢,青山嘴那边也翻了船,死了几个人后就没再出过事……” “那也不能把陈家父子送回湖里去啊!那不成杀人了?” “谁说真要送回去了?我是说,万一龙王爷真的发怒……” …… 陈小湖站在板车旁,听著村民的话,心里又冷又怕。 他不怕龙王爷,怕的是这些平日里和和气气的村里人。 不少人看他们的眼神,就像在看献给“龙王爷”的祭品。 老张头把板车停下,转身面朝人群。 他瘸著一条腿,腰板挺得笔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搜过眾人,看到谁,谁就不自觉的低下了头。 “都散了吧。” 老张头开口了,声音沉闷,却带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谁要真觉得龙王爷要发怒,就让他来找我,我家住在村子东头,门不上锁,隨时恭候。” 人群声音一滯,有人小声开口。 “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最好。” 老张头语气平淡道: “陈家翻船是他们自己的事,若你们因为害怕,把湖里那玩意当龙王来祭祀…便等著遭殃吧!” 一个不知来歷的妖孽,岂能当得起湖主龙王的名头。 说完,他继续和陈小湖推著板车朝前走,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谁也不敢再多嘴。 王癩子又蹲回樟树下,嘴里念念叨叨,声音越来越小,目光带著一股怨恨。 ———— 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 “快去煮药。” 老张头將人从板车上背进屋子,吩咐陈小湖烧火煮药。 一时间,草药味瀰漫了整个院子,烟气熏得他眼睛睁不开。 检查过三人状態,老人嘆息一声道: “我已尽力,能不能活过来,便看他们自己了。” “谢谢张伯伯。” 陈小湖搬来一条板凳,坐在东边屋子门口,这是父亲的房间,他就这样静静守著。 忙了大半下午,老张头也有些疲乏,打了声招呼,便背著药箱回了自己家,他要再去备些东西,以防不时之需。 半个时辰后,老张头踩著月光又来到陈家,隨手丟了个油纸包给陈小湖。 陈小湖接过,打开一看,不由惊呼: “肉饼子?!” “吃吧,不够的话,我这还有。” 老张头把身上包袱卸下,里面不仅有吃的,还有几把药草,看著很新鲜,像是新摘的。 陈小湖谢过后,便认真吃了起来。 他今天担惊受怕了一天,若不是体內有法力撑著,怕是早就昏了。 老张头坐在门边,背靠门框,把烟杆叼在嘴里,菸丝明明灭灭。 他没有说话,而是在想一件事儿。 …… “陈大江从未习武,如何能將气血外放的?” “这等手段寻常武夫可不知晓…至少也得是宗师。” “二十来岁的宗师,不大可能。” “若不是学的武,便只能是修玄。” “莫非陈家祖上还出过修仙者?” 想到这,老张头转头看向陈小湖。 这孩子累了半天,此刻坐在臥室门边休息。 这转头,却把老张头嚇了一跳。 只见陈小湖身上,不知何时散发出了一阵微光,肉眼可见,头顶上也有一道道银白色气流顺著卤门窜入身体。 见此情形,老张头立即起身,合上窗户,紧闭门房,嘴里还不住地念叨著: “却是老子看走了眼,这小湖儿才最厉害,已经到了遍体生光,蜕去凡胎的时候。” “看来陈家的传承是真断了,否则这关键时刻,怎会叫他一人独修。”老张头在心底惊嘆道。 “他才多大,十二三岁的年纪,竟要修成灵藏第二境了?!” “陈船生,你可真是个有福之人,生了三个儿子,一个比一个有出息。” “老大天生神力,气血充盈,老二心思细腻,敢打敢拼,还有这个小的,灵窍洞开,是天生的仙材……” 老张头自言自语著,带著一种说不清的羡慕和落寞。 他知道,只要陈家渡过了今日这一劫,今后便不再是凡尘中人。 若能早个三十年…… 老张头嘆息一声,他如今老朽,行將就木,纵有仙缘在前也难有成就。 命运总是这般造化弄人,不叫人能遂心愿。 第16章 义父 夜深了。 陈小湖每隔半个时辰就餵一次药。 他们都还昏著,餵药全靠硬灌,陈小湖也不急了,灌不下去就歇一歇,等他们咽了再灌。 老张头一直没睡,坐在门槛上,时不时起身去看三人情况。 每次都是先探鼻息,再把手脉,然后翻开眼皮查看瞳孔。 老人表情一直很平淡,陈小湖不敢多问。 到后半夜,月亮从云层里露了出来。 月光照进院子,渐渐变得成了银白色。 陈小湖想起了那口小鼎,一直锁在父亲房间,那是他家最大的秘密。 …… 天快亮时,陈大江醒了过来。 睁开眼,他看见了自家西屋的茅草顶,房梁还掛著辣椒蒜头。 他愣了愣,脑袋生疼,然后才將昨天的事一点点记起。 “船翻了,爹昏死了,长河被那东西拖进水里…” 陈大江扶著额头,脑子混混沌沌,想要起身,却发现完全使不上力,竟从床上滚落下去。 听到动静,陈小湖立即过来查看,见大哥躺倒在地,连忙相扶,嘴里惊喜道: “大哥,你醒了!” 陈大江撑著胳膊坐起来,浑身酸痛,嘴里念叨: “给我打碗水。” 陈小湖连忙从桌上水壶倒了一碗水。 陈大江一口气喝完,嗓子里的乾涩才缓解几分,哑著嗓子问道: “爹和长河呢?” “他们比你伤得重些,还没醒。” 陈大江心沉了一下,起身就要朝外走去,陈小湖连忙扶住他,一步步挪向堂屋。 来到父亲臥房,陈大江见父亲躺在床上,面色灰白,心中不由一揪。 再低头一看,二弟躺在地铺,身上盖了两床被子,脸色苍白如纸,嘴唇青紫,几乎听不见呼吸。 “张伯伯说,二哥能不能恢復,要看他自己。”陈小湖站在他身后,声音闷闷道。 这时,老张头从灶房端来一碗粥,里面还有些不知名的药材和碎肉。 “先吃点东西,恢復力气,陈家得有人撑著。” 闻声,陈大江接过粥,大口吞咽。 待他喝完,脸上果然多了一缕红光,转头看向老人,低声问道: “张伯。……” “那湖里的东究竟是什么?” 老张头寻了把椅子坐下,从腰后面抽出烟杆,刚想点上,瞥见躺在屋里的两人,又默默把烟杆放下。 沉默了一会,他才开口,声音低沉。 “具体我也不清楚,但年轻时听人说过,这湖底下镇著东西,至於是什么,没人说得清。” “镇著东西?” 陈大江眉头一皱。 “都是些江湖传言,当不得真……” 老张头摆摆手,嘆息道: “如今湖上不太平,你们少往那去。” “那东西受了伤,短时间应该不会再出来,等开春后,自然会有仙师料理此事。” 老张头不愿说太多,陈大江也不好追问,让陈小湖去灶上又打了一碗粥,慢慢恢復体力。 ———— 日头高照时,陈船生醒了过来。 睁开眼时,他目光有些浑浊,愣了一会才认出是在自己家,张张嘴,他想说话,嗓子却出不了声。 陈大江注意到动静,把耳朵贴近,才听清他说的是“蛇”。 “爹,那东西已经被打跑了。” 陈大江一边安抚,一边给父亲倒水。 喝了点水,陈船生精神明显好了些,转头看到地铺躺著陈长河,眼眶骤然一红。 那场梦竟然是真的…… “爹,你感觉怎么样?” 陈小湖趴在父亲身边,小声问著。 “你二哥怎样了?”陈船生没答话,反而追问起来。 陈小湖犹豫了一阵,还是说了实话: “张伯伯说他伤了经脉伤,如今但呼吸已经平稳下来,没有生命危险。” “只是……” “只是什么?” 陈船生看向幼子。 陈小湖低声道:“我看二哥心头火苗,只剩下一缕,今后的修行恐怕要重头再来。” 闻声,陈船生眼神空了几分,灰白色的眼珠没有太多情绪。 良久,他才轻轻说了一句。 “活著就好。” …… 陈大江给父亲餵了半碗粥。 陈船生吃得很慢,细嚼慢咽,等吃了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对陈小湖道: “去帮我把你张伯伯请来。” 陈小湖应了一声,连忙出门奔向村子东边。 老张头守了一夜,在陈大江醒来后,留下几份药就回去了。 不多时,陈小湖与老张头一同进了屋。 见陈船生醒了,老人立即上前去摸他手脉。 片刻后,老张头道: “脉象已稳,別无大碍,只是三个月里不能干重活。” “张老哥。” “昨儿的事,多谢你了。” 陈船生起身欲拜。 “陈老弟,不必行此大礼。” 老张头將其搀扶,声音沉沉地应道。 “昨日你家二郎来寻我学拳,我见他心性刚毅,又不失变通,便有意將之收为义子,传承衣钵。” 老张头继续道:“中午,我来你家正欲商討此事,却听到小湖儿说起,你们在湖上出了事……” “幸好大郎二郎都已入玄,靠著仙修手段撑到了我赶来。” 说著,老张头微微一凝,看向陈船生。 …… 陈船生闻声身体一颤,沉默片刻,无奈道: “却不知张老哥是如何看出来的。” “我早年走鏢,见过不少玄门修士,对他们的手段自然有几分耳闻。” 老张头笑了笑,连道: “你家大郎、二郎,应当是一境仙修,反而是小湖儿,如今遍体生光,恐怕要不了多久便能步入第二境。” 见老张头言辞確凿,陈船生面色变了又变,最终仿佛如释重负,带著悵然语气道: “原来如此,张老哥好眼力。” “既然老哥晓得此间之事,我也不怕你见笑…我们家传的功法早已遗失,只剩只字片语。” “喔?”老张头一怔,眼中露出奇怪之意。 “若是没了功法,他们又是如何打破玄关,踏入仙道的?”他目光看向陈大江和陈小湖。 “一切全是我家大儿,机缘巧合在湖里网到了几枚灵蚌。” 陈船生缓缓说来,“那蚌中藏有金珠,灵机充沛,正是因此侥倖修成的。” “我昨日去湖上,也是想看看能否再寻得几只灵蚌,以作认亲之礼。” “谁想却在湖上遭了难,害得他们两个孩子也跟著我受罪。” “唉。” 说到这里,陈船生眼眶湿润,却是哭出了声。 老张头摇摇头,低声道: “陈老弟,这认亲之事,我昨天想了半夜,还是觉得不妥当。” “这是为何?” 陈船生抬头看去,沉声道: “你对我家有活命之恩,不仅是长河,大江和湖儿都该叫你一声义父。” “此事……” 老张头抓了抓头,在床边坐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思索片刻,才低声开口。 “其实我早年曾跟过一位仙师修行,他给我看过命数,断言我命犯五弊三缺,天生便不得子嗣。” “你让孩子们认我做义父,我怕折了他们的福。” 甚至老张头觉得陈长河如今昏迷不醒,也是被自己命数所刻。 毕竟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发生。 陈船生沉默了一会,认真道: “张老哥。”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从今往后,你便是我陈家的亲人。” 老张头嘴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年逾古稀,如今待在村里,常会有童儿问他从何处来,他的亲人,他的朋友,他所熟悉的一切,都停留在了记忆里。 亲人…… 好陌生的词语。 他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蒲扇大的手,沉默了很久。 忽然,陈大江朗声喊道: “义父。” 这一声叫得无比自然。 老张头身子一震,抬头看著陈大江,眼眶微红。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是颤著应了一声。 “哎。” 陈小湖也凑过来,脆生生地喊道。 “义父!” 老张头又“哎”了一声,这次,他脸上带著笑意,伸出手摸了摸陈小湖的脑袋。 看著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老人眼神有了几分恍惚。 “小昱儿当时,也像小湖儿这样大吧。” “唉……” 第17章 春日 老张头的药很管用,只过了三天,陈船生就能自己起身吃饭,腿上伤口开始结痂。 陈大江年轻,身体底子好,甦醒后並无大碍,已经接替了陈小湖的活计,照看父亲和二弟。 陈长河呼吸渐渐平稳,却始终未曾甦醒。 这样过去五天,黄昏时,陈长河才从昏睡中醒来。 陈大江正在床头,坐著餵他吃药,见他睁开眼,顿时露出了一个笑容。 “长河醒了!” “你可曾觉得好些?” 陈长河神情有些呆滯,想说话,嗓子却像堵了东西,发不出声。 陈大江见状,连忙將他扶起半躺,去桌上倒了碗温水过来,餵了半碗水,陈长河才勉强能说话。 “爹呢?” 陈长河面色苍白,他心里还记掛著陈船生。 陈大江指了指堂屋,“前几天便醒了,如今在屋里歇著呢,腿伤还没好。” 闻声,陈长河才稍稍鬆了口气,问道: “我昏睡了几日?” “已经五天了,你饿不饿,我去给你盛碗粥。” 陈大江將他放好,確认二弟精神渐渐恢復,才放心走出屋子。 陈长河靠著床头,只觉得四肢发凉,浑身酸痛,低头一看,身上裹满了纱布,伤口不再出血,隱约能闻到一股药香。 “是义父救的我。” 陈长河自语,昏死前,他曾看到老张头和湖儿摇櫓而来。 深吸一口,肺腑有些撕裂般的疼痛,他下意识內视身体,感应丹田,旋即,陈长河面色大变。 “怎会如此!” “我心火竟已微弱至此!” 陈长河强打精神,他的心火还在,却微弱得像是一抹火星,隨时可能熄灭。 气脉里更是空空如也,之前炼就的法力一缕都没能剩下,身体像被什么东西腐蚀过,变得千疮百孔。 察觉这些后,陈长河心头一紧,思忖道: “那湖里的孽畜太阴狠,我却是遭了劫,为它所伤,恐怕已经损到根基。” “待我稍后引导月华入体,再看看是否有转机。” …… 喝过药粥,陈长河面色恢復了几分,便让陈大江锁上房门,默默按照感应之法,引气入体。 现在虽然还没完全入夜,但天地亦有稀薄月华存在。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陈长河忍痛盘坐在床,五心向天,闭目內视。 很快,隨著法门运转,便有一丝丝月华被他牵引,自头顶注入身体。 如此过去一刻时间,陈长河自打坐中醒来,面色一沉。 “我经脉受那阴邪气息侵蚀,变得千疮百孔,便如筛子一般,月华之气才入身体,就四处散开了,再难为我心火所炼,法力也不得恢復……” “这法子,我却再修不了,今后怕是要成为废人了。” 陈长河眼眶微红,心底充满苦涩,再闭眼,他想到了那天的经过。 自己在湖底与那黑影搏斗,几乎把命都搭了进去,如今身体半废,修行也更加艰难。 这一切真的值吗? 陈长河在心底问自己。 这股酸楚情绪才出现,陈长河眼神便一凝,紧握双拳。 这个问题无须回答。 因为父亲还活著。 ———— 陈大江赤著上身,在院子里扎马步,练桩功。 他的桩功是老张头教的,一站就是大半个时辰。 陈小湖则在拉伸筋骨,练习柔骨功。 陈家三子都拜了张铁柱做义父,老人也履行了约定,开始教他们拳法武功。 说是拳法武功,其实没有什么花哨的套路,就是最基础的站桩、拉筋、打沙袋、举石锁。 老张头说,功夫功夫,下苦功练的才实用。 到拼命的时候,靠的是筋骨和气血,不是那些花架子。 站完桩,陈大江又在院里开始劈柴。 这是老张头要求他做的,但不是普通的劈柴。 老张头教了他一种呼吸诀窍,一呼一吸间,要与动作配合。 斧头举起来的时候吸气,劈下去的时候呼气,呼吸要均匀,不能有一丁点的浮动。 这样劈柴,不仅能锻炼筋骨,还能鼓动体內气血活跃沸腾,对修行大有裨益。 劈了一刻钟,陈大江身上冒出一层热气,丹田心火也跟著活跃起来。 那一缕白火虽然还只有黄豆大小,但却格外亮堂。 这正是他苦修打坐半年都没能练成的心头火。 在湖上拼命的那一瞬,怒火点燃了心火,如今日復一日的劈柴、站桩、练功,那心火也越烧越旺。 老张头坐在陈家的院子里,手里拿著柴刀,削著一根白蜡杆。 白蜡杆是做枪桿的好材料,又轻又韧,不容易断。 削了一会儿,老人抬头看了一眼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的陈长河。 陈长河面色还是有些苍白,但比刚醒来时好了很多。 他靠著墙,眯著眼看著远处洞庭湖的方向,不知道在想什么。 “修行本就有千重劫,万重难。” 老张头放下柴刀,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你莫自暴自弃,这天下之大,未必没有修復经脉之物。” “我年轻时在岳州走鏢,听说过不少奇闻异事,什么千年灵芝、万年何首乌,都是能起死回生的东西。” “你这才多大,日子还长著呢。” “义父多虑了。” 陈长河伸手在眼前遮阳,阳光虽然不大,但照在眼睛上还是有些刺眼。 他的语气很平静,不像一个少年。 “我是在想,那几位仙师何时能来云梦。” 他微微伸了个懒腰,动作很轻,怕牵动胸口的伤,继续道: “湖里那畜生不除,我心里总觉得不安生。” “白鱼口这么多户人家,家家都靠打鱼过日子,湖里有这么个东西,谁还敢出船?” 老张头看了身旁少年一眼,见他心气未失,眼神清亮,语气虽平,但骨子里那股倔劲还在,倒也宽慰了几分。 “出了这事,城里的达官贵人比你更慌神。” 老张头重新拿起柴刀,继续削那根白蜡杆。 “青山嘴翻了船,死的是赵德厚,赵家在县里有人,不会善罢甘休的,恐怕早就报去了府城,那些仙门再不管,说不过去。” “你且安心养伤,要不了多久,就会有仙师来的。” 陈长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把目光投向院子的另一头,看著陈大江劈柴,看著陈小湖练功,看著父亲拄著拐杖从堂屋里走出来,在门口坐下晒太阳。 一家人都在,便也挺好的。 第18章 脱胎 正月十五的夜里,月亮又大又圆,掛在洞庭湖上,好似一口白玉盘。 隨著天气转暖,湖上冰层已经消退,如今远远看去,湖中好似也多了一道圆月。 陈小湖盘腿坐在院子里,身上穿著旧棉袄,小鼎放在他身旁。 今夜,他已经这般坐了两个时辰。 丹田內的心火已有拳头大小,火焰从赤红色变成了赤白色,不再是最初那般虚浮的小火苗,而是凝实的明灯,是一尊微型的赤阳。 三十六缕月华之气盘绕在火焰周围,像是一条条银白色的羽毛,首尾相接,循环往復,发出极其细微的嗡鸣声。 今夜,这三十六缕月华之气齐聚后,他的经脉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冲开了,一条此前从未感知过的通路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些月华之气每运转一圈,就凝实一分,银白色的光芒也亮一分。 它们从丹田出发,沿著经脉上行,经过胸口、喉咙、下頜,从头顶百会穴逸出,在头顶上方三尺处匯聚成一团银白色的光雾。 然后又从头顶落回体內,沿著后背的经脉下行,归入丹田。 如此,便是一个大周天。 一圈走完,陈小湖只觉得浑身一震,像是有道电流从头顶劈下来,整个人从头到脚都在发麻。 紧接著,丹田里的心火猛地一涨,火焰从拳头大小躥到了海碗大小,银赤色的光芒大盛,將整个丹田照得亮如白昼。 那光芒从丹田涌出,沿著经脉向全身扩散。 流过胸口,將五臟六腑照亮。 流过手臂,一条条经脉变得通明可见。 流过双腿,筋骨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好似在发生变化。 最后,这光芒涌上了他的头顶,自百会穴处凝作一团,而后光芒如瀑布倾泻而落,將他整个人都笼罩在一片银赤色的华光中。 远远看去,他的头顶好似撑著一道华盖,大放宝光,又像是凝成了一道赤色的莲花,光华落下,如同根系,扎入他的体內。 为他洗尽铅华,塑就修行之根。 整个过程只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 这种重塑的过程,並不剧烈,像是春日里种子破土而出,是由內及外的蜕变,在这个过程中,一点点將身体杂质排出体外。 片刻后,陈小湖头顶华盖一收,银赤色的光芒重新回到体內。 他睁开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气息在空中化作白雾,竟笔直射出三尺远,才慢慢散开。 “这便是灵藏第二境,木胎境。” 陈小湖低头看了下自己的双手,皮肤更加细腻,指甲盖下透露著一股粉嫩光泽,气血更加充盈。 “遍体生光,亭亭如盖,灵识初成,纤毫毕现。” 无须內视,他便能清晰地“看”到身体的变化,法力如何运转,气血如何浮沉。 对外,他能看到身体周遭,微薄如丝线的灵气流动。 隨手一挥,丹田內的法力便能释放出来,在空中化作百般模样,亦能附著於外物之上,平添几分威力。 “灵识竟如此神奇!” 陈小湖的灵识如同潮水四散,很快就覆盖了整个院子,很快,屋里的谈话声便映照在他心中。 听著听著,陈小湖脸上露出个奇怪的表情。 ———— 屋內,陈船生正和老张头聊著今后之事。 他行走江湖大半辈子,眼力毒辣得很,对方是什么心思,一眼就能看出来。 相处大半月,陈家人待他的確不差,是真当成了自家人,连祖上传的修行法子,也毫不吝嗇地拿出来给他看了。 果然如他所想,只是些只言片语,许多修行的关窍都是靠猜想。 甚至,比他所知的都要不如。 顿了顿,老张头看著陈船生一字一句道: “修行不是光靠打坐练功就够的,修行要吃东西。” 陈船生愣了一下: “吃东西?” “对。” 老张头伸出手指,一条一条地数。 “小湖儿脱了木胎后,身体对食物的需求会比从前大得多,普通的米饭、鱼肉只能填饱肚子,提供不了修行所需的精气。” “他需要吃灵谷、灵果、灵兽的肉,这些东西才能滋养灵根、壮大法力。” “大江也是一样,心火虽小,要让它长大,就得靠气血滋养。” “气血便是从食物里来。” “长河修復经脉,更需要天材地宝的温养。” 老张头放下手,嘆了口气道: “这些东西,都不是打渔能打来的。” “那又该如何是好?” 陈船生也很苦恼,不知如何解决,只能求助老张头。 老张头看著他,见他也想改变,並不一味守旧,眼中倒是多了一丝欣慰,连道: “既已踏上了修行之路,便不得再把自家当作凡俗看待。” “眼下当有三件事要做。” “愿闻其详。” 陈船生坐直身子,轻声询问。 老张头饮了一口热茶,朗声道: “第一件事,是想办法把小湖儿送城里,如今他脱胎在即,若能得仙师看重,便是他的造化。” “如今已过立春,我托人去城里打听了,仙师还未到来。” 陈船生有意送陈小湖去仙门修行,能有仙师教导,总比在家闭门造车好。 老张头点点头,继续道: “既是仙师,又岂是我等凡俗之人可以揣度,你且先找人看著,有消息了,我们便送小湖儿去试试。” “那第二件事是?”陈船生又问道。 “第二件事,却是二郎与我说的。” 老张头郑重道:“他有意把陈家的田地收回来,便打算向我借银子。” “此事,你怎么看?” 闻声,陈船生苦笑一声: “他既然开了口,便有自己的想法,我便只能顺著他。” “老哥也莫担心我们会贪了你的银子,大可重新立下契约,这田归你所有,老大老二只能耕种,收成我们五五分。” “我不是这个意思。” 老张头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从腰后摸出了烟枪,点上火,美美抽了一口道: “你知道的,我早年在外走鏢,赚了些钱,周遭几个村子都有田地在我名下,我是个命犯五弊三缺的鰥夫,也无侄儿外甥,留著无用,之前一直租给外人在种。” “现在既然收他们做了义子,我这个做义父的,自然也得帮衬帮衬。” “今后白鱼村的田,便都交给大郎和二郎来种,收成你们自个拿著,我不用分成。” “如此农忙时种地,閒暇时练拳,夜深人静再修行,才算得上踏实。” “这如何使得?” 陈船生张口便想拒绝。 老张头摇摇头,朗声一笑: “我还想把租契也给他们,但如今为时尚早,没有点手段,这些地,未必守得住。” “你也別忙拒绝,我做这些並非不求回报。” 老张头忽然语气一转,声音竟多了几分扭捏。 “老哥还请说。” 陈船生见状,连忙开口: “但凡是我家能做到的,断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好。” 老张头笑了一声,缓缓开口: “那我也就直说了……” “我想著等大郎和二郎成亲后,生下的第一个孩子隨我姓张,不论男孩女孩都行。” “传宗接代,延续香火,我早就不奢望,只想著在死前能多一份念想…若是不愿也没关係,此事当我没说,哈哈哈。” 老张头又尷尬地笑了一阵。 “可以。” 陈船生未曾拒绝,直接应下了此事,旋即,他苦恼道: “大江已经二十三,长河也有十八,我家这条件,实在难给他们说门亲事。” “此事,我替他们去说便是。” 见陈船生同意了自己的想法,老张头高兴得不行,巴不得连夜就去帮他的两个义子说亲,早些成婚,诞下麟儿。 第19章 仙门 “怪事了,湖儿身上在发光!” 忽然,陈大江的声音从西屋传来,惊动了正在聊天的两人。 “莫不是在脱木胎?” 老张头顿时起身,朝屋子外走去。 见到陈小湖已经收功,身上还有淡淡莹光,上下打量了一番,他这才走近,伸手捏了捏陈小湖的肩膀腰背。 捏完后,他后退一步,点了点头,笑问道: “成了?” “成了。” 陈小湖笑著回应。 他声音比从前更加洪亮,像山间溪水击打青石,清脆悦耳。 “筋骨確实变了。” 老张头说,语气里带著一丝感慨。 “从前的你像是嫩树枝,一折就断,现在像晒乾的柳条,更有韧劲了。” “这就是修行者蜕去凡胎的模样吗,果然与练武锤炼的身子不一样。” 习武练身,强大的筋骨皮膜。 陈小湖此刻的变化,倒像是脱胎换骨,里里外外都变了一番。 他自己也觉得不一样了。 从前引入体內的月华之气,只会在丹田经脉之中运转,身体的筋骨皮膜並无变化。 但现在脱去木胎后,这月华之气经过丹田心火炼化,竟能够直接渗透进身体的每一处角落,滋养骨骼、筋膜、肌肉、皮肤,使之更加强韧。 陈小湖试著握拳。 手臂筋肉便像拧紧的绳子绷紧,能轻鬆將院里练力气的石锁提起。 一身力气,保守估计也有个五百斤。 要知道。 过完年他才十三四岁。 这样的力气,许多成年人都没有。 …… 院里,陈家其余人也已经过来,陈船生坐在椅上,陈大江和陈长河站在身旁。 “既然小湖已经脱了木胎,有些事也该跟你们说清楚。” 老张头缓缓开口,几人纷纷看过去。 “你家功法遗失,却可知具体有些什么修行境界?” “我知道。” 陈长河眉头一挑,轻声开口: “灵藏之境,可分心灯、木胎、玉泉、金髓和命宫这五个境界。” “却是不错,” 老张头脸上带著一丝追忆之色,语气唏嘘道: “我年轻时在江上走鏢,听一个太虚宗修士说过,修行之人,须先经歷心灯、木胎、玉泉、金髓、命宫五步,方可炼化天地灵气,成就先天炼气。” “后天为灵藏,先天为炼气,原来如此。”陈小湖念叨。 老张头点点头,又开口道: “方才你身上华光外溢,正是修行者脱去木胎,塑就灵根的过程。” “光华越明亮便说明根基越好。” “湖儿方才华光如盖,想必塑就的灵根不差。” 陈长河缓缓说道,眼中不无羡慕。 家中兄弟三人,陈小湖进步最快,那湖中小鼎的修行法,也是他发觉的。 “依我看,拜入仙门不成问题,就是不知能否去山上修行。” “哦?” 陈船生听了很是好奇,追问道: “张老哥,莫非山上山下还有什么说法不成?” “老弟你未曾接触过修行中人,倒是不知这等仙门,势力错综复杂,门下弟子眾多,故而被人分作山上、山下。” “山下修士,大多出自分门別院、修行家族、以及附属势力,属於仙门治下,须得按期上贡,以换取仙门赏赐和庇护。” “正因如此,山下这些外门修士,数量眾多,占据了仙门弟子的九成,且鱼龙混杂,遍布天下。” “如此说来,唯有成为山上修士,才算仙门核心。” 陈长河已经理清,眼中若有所思。 老张头点头,继续开口解释: “能上山的,皆是仙门诸峰之真传。” “他们或为天生仙根,或是出身修行世家,非凡俗之人可比,一旦上山,轻易不会下来。” “若是需要他们下山,不是出了大妖魔,便是要问剑天下。” “竟然这般威风!” 陈小湖听著眼神闪亮,不由得將自己幻想成了仙门真传。 “若我也能如此,该多好啊!” 老张头伸手摸著他的脑袋,鼓励道: “未必没这个可能。” “你且安心再修行几日,待那几位仙师来到云梦,你便去拜师!” 陈长河想了想,忽然开口: “义父。” “却不知木胎之后的玉泉、金髓和命宫,又有什么玄妙?” 老张头长长吐出一口气,在月光下仿佛一缕气箭。 “心火你们已经修行,我便不多说。” “这第二步木胎,並非是指木头,而是指肉身凡胎如韁木,缺乏灵机,唯有脱去木胎,塑就灵根,才算脱胎换骨,从此不再是凡人。” 院里几人都听得十分认真,不时还点点头。 “木胎之后的玉泉。”老张头继续道: “这玉泉同样为意指,是为身体气血,若能使得自身气血充盈,骨髓如玉,便算修成。” “我听那太虚宗的修士说过,玉泉境的修行者,身体可如玄铁般坚硬,寻常刀兵砍上去,连个印子都不会留下。” “若是达到第四境金髓境,气血能如铅汞,筋骨如精钢,身体会自然拥有各种玄妙,不是我等可以揣测。” 说到这,老张头也便停了下来。 陈长河连忙追问: “义父,那命宫境呢?” 老张头摇了摇头: “这我就不知道了。” “我遇见的那位仙师也只达到第四境金髓,是山下一处分门的掌事,命宫修行的玄妙,他未曾说,我一个走鏢的武夫,自然不敢多问。” “你们要是想知道,等以后见了那些仙师,自己问去。”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大江忽然站起身,走到院子中央,扎了个马步,闭上眼,开始运转心火。 他的心火虽然只有黄豆大小,但烧得旺旺的,月华之气也在一点一点地积累。 陈长河没有练功。 他坐在长凳上,目光落在院子里那尊小鼎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的经脉还没有恢復,月华之气存不住,练也是白练。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有些话不必说,说了反而伤人。 就这般,日子又过去了小半月,湖上朦朧上一层雨雾,天地仿佛成了一色。 陈小湖正在院子里练功,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湖面上空飞行。 他抬起头,循著声音的方向看去。 一道青色的光芒从东北方向的天空中划过,速度极快,眨眼间就到了白鱼口的上空。 那光芒不是流星,也不是鸟,而是一个人。 那人中年模样,穿著青色道袍,脚下踩著一片青色云气,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陈小湖看呆了。 他在书上读到过仙人腾云驾雾的故事,但从没亲眼见过。 此刻那人就悬在他头顶上方十几丈高的地方,身体之外,仿佛一道护罩,將雾气隔绝。 那人低下头,目光在白鱼口上方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了陈家的小院里。 第20章 上修 “这湖边竟也有修行者在,看年纪才十三四岁,却已经脱去木胎。” 青袍中年人的目光在陈小湖身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一动。 旋即,他脚下的青色云气竟缓缓降下。不多时就来到了陈家的院子。 “拜见仙师!” 陈小湖察觉那人从天上下来,连忙从屋檐下站起,躬身行礼,声音格外清脆,显得恭敬又乖巧。 听到他的声音,陈家其他几人,连带老张头都从屋里走出。 待到看清来人衣著相貌,老张头面色一变,连忙拱手行礼。 “小人张成元拜见仙师。” 陈家其余人见状,立即反应过来此人乃是仙修,便也跟著一同行礼。 “哦?” 中年修士见到陈家另外几人后,脸上不禁露出怪异之色,笑道: “竟还有两个灵藏一境的小修。” 老张头见此人面带笑容,不似那等乖戾之辈,便壮著胆子开口问道: “敢问仙师,是在何处修行?” “我名周衍,乃是太虚宗外门一执事,如今正在云梦一带履职。” “果真是道宗上仙!” 老张头惊嘆道,语气越发恭敬起来。 “你这老汉竟也知我宗门?” 青衣修士稍稍意外,上下打量著老张头。 老张头连忙解释起来: “回稟上仙,小人年轻时是个走鏢的武师,曾在江陵与几位道宗仙师打过交道,故而认得这身衣袍。” “我不过一炼气士,可当不起上仙之名。” 那青衣道人周衍摇头摆手,却不受老张头的恭维,转头看向陈小湖道: “这孩子是你们家的?” “是。” 老张头恭敬点头道,“是陈家的第三子,叫陈小湖。” “这位是他的父亲,另外两个是他的兄长。” 老张头依次介绍陈家之人。 “陈小湖……” 周玉点点头,反覆念叨著陈小湖的名字。 “年纪不大,却已经脱了木胎,踏入灵藏第二境。” “在这种偏僻之地,若没有师承、没有资源,能修到这个地步,天资便算不错。” 周衍声音一顿,又问道: “你所修的功法是从何处而来?可有师承在身?” 听到问话,陈小湖立即看向老张头。 老张头刚想开口回应,却发现自己身体一沉,想说出的话堵在嘴中,怎么也说不出口。 “你去一旁站著,让他说。” 周衍瞥了眼老张头,语气平淡道。 见状,老张头知道这是仙师嫌弃自己多嘴,便只好拱手,退到了门边。 陈小湖立即开口道: “回稟仙师,我所修的法门乃是祖上传下的,我家曾出过修行之人,只是后来家道中落,渐渐遗失了,只剩下了一二境的修行之法。” “哦?” 周衍目光在陈家三兄弟身上打量,摇头开口: “你们这一身法力,分明才修炼不久,若真是家传之法,你父亲应该修为最高才是。” “小傢伙,却为何不敢与我说实话?” 见身前这位太虚宗的仙师语气渐冷,陈小湖声音一滯,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就在此时,一直默默听著的陈长河上前一步,抱拳躬身道: “回稟仙师,此事的確另有原因。” “说说看,若再敢有所欺骗,小心本座抽了尔等魂魄!” 周衍声音一冷,几人立即觉得如墮冰窖,这雨雾瀰漫的院子,不知何时还颳起了狂风。 陈长河首当其衝,仿佛背负了千重山在身,他知道自己但凡说错一个字,便会是生死道消的下场。 深吸一口气后,他语气恭敬道: “此事,还得从湖上说起。” “去岁冬日,我与大哥在湖上打渔,意外捞到了几只富有灵气的河蚌,那蚌中藏有一种淡金色的珍珠。” “正是藉助了河蚌金珠里的灵气,我等才得以开启灵窍,走上修行之路。” “蚌中金珠?” 闻声,周衍微微一愣,隨手一挥,四周的雨雾便匯聚在他身前,化作了一个个形態各异的蚌壳。 “是哪种?” 他语气多了几分起伏。 陈长河见到这手段,眼神都亮了几分,扫过面前的几个河蚌,立即指道: “是这种河蚌,巴掌大小,里面都藏有金珠。” 看清陈长河所指的河蚌,周衍脸上立即多了几分喜色,笑道: “竟是二品灵物碧水贝!” “你见到的金珠有多大?” “大多是黄豆大小,最大的一颗有拇指大。”陈长河连忙回应: “那金珠蕴藏的灵气十分浑厚,我们便藉此炼开灵窍,修出心头火。” “如此倒是合理。” 周衍微微点头:“碧水金珠本就是极佳的修行之物,比寻常灵石还要好用,你们当真是好运道。” “却不知你们祖上的修行者是何名號?” 陈长河摇头道: “这便不得而知,祖先並未留下记载,只是传下规矩,叫我们陈家世代打渔,守著湖泊过活,说是有仙缘在湖里。” “看来你家先祖是真有几分手段,竟在湖中设了禁制养殖碧水贝。” 周衍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道: “如今应该是禁制解除,灵贝四散繁衍,被你们轻易捞到了。” “只待你们借碧水金珠修行,便又能使家族復兴。” “即便未能靠自己修行有成,这碧水贝不是凡类,必然会引动修仙者来探查,届时,自然少不了一份机缘。” 周衍边想边觉得正是如此,这等算计手段,竟让他有几分面对山主的感觉。 看来这陈家先祖不是炼气后期,便是位筑基大修。 过去这么多年岁月,留下的后手却依然能生效。 “此事却也是我的鸿运。” 周衍脸上带著喜色,语气也缓和了几分道: “我此番来洞庭湖,本是为了探查湖中妖物作乱之事。”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陈小湖身上: “可惜在湖上搜寻了半日,都未找到那传闻中的妖物踪跡,倒是感应到了你身上的灵气,应该是你脱木胎后留下的气息,在这灵气稀薄的湖上,就像黑夜的灯火般显眼。” 周衍沉吟片刻,目光看过几人,像是在做思想斗爭。 旋即,他笑著点头道: “也罢,我周衍便承此情谊,为前辈续一段香火。” “陈小湖,你可愿意拜入太虚宗修行?”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陈小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愣在原地,嘴巴张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大江和陈长河也愣住了,陈船生的手一抖,拐杖差点没拿稳。 周衍见状,不由正色道: “太虚宗有內外之分,我虽是外门执事,却也是內宗七十二山中『紫炉山』弟子。” “你若有去仙门的想法,我可引你入紫炉山修行。” —— 已站短,求收藏,白天还有三更。 第21章 治下 老张头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朝陈小湖使了个眼色,像是在提醒他,快些跪下来拜师。 陈小湖这才回过神来,膝盖一弯,跪在了地上,磕了三个头。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只知道磕头,磕完头抬起头,额头上一片泥印子,眼眶红红的。 “弟子陈小湖,叩拜恩师!” 陈小湖声音微颤,吐字却也清晰。 周衍微微点头,稍一抬手,陈小湖便觉得膝下好似有双大手拖著,將他扶了起来。 “且不忙拜师。” 他轻笑一声,又道: “我如今才出山来,忙於俗世,实在没空教你修行,待过几日,宗內来人招揽弟子,你便与他们一块回宗。” “我会提前予你一封手信,师门长辈瞧见了,自会为你安排师父。” 说到这,周衍一翻手,却从袖口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的锦囊递了过来。 那锦囊是青色的,上面绣著云纹,入手很轻,但陈小湖能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发烫。 “这其中有一瓶『培元丹』,可助你稳固根基,缩短进入第三境玉泉的时间。” “另外还有一味『续脉膏』,是专门修復受损经脉的。” 说著,周衍目光看向陈长河。 “我观你二哥经脉受损,这药应该对他有用。” 陈长河一愣,而后身子一颤,眼眶瞬间就红了,深吸一口气道: “多谢仙师大恩!” 周衍嗯了一声,又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给陈船生。 布袋不大,但鼓鼓囊囊的,里面装著什么东西。 陈船生接过布袋,打开一看,却是几把穀子,粒粒饱满,顏色不是寻常稻穀的金黄色,而是玉白色的,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光泽。 “这是白玉谷的种子。” 周衍笑著开口解释: “太虚宗在各地扶持了不少修仙家族,这些家族负责为上宗採集灵物、打探消息,上宗则赐予他们功法、丹药、灵种,助他们修行。” “你们陈家既然有修行的根基,又守著湖中灵蚌,倒不如做我宗治下的修仙家族,替太虚宗在洞庭湖打捞灵蚌。” “捞到的灵蚌交予上宗,上宗自会给你们相应的报酬。” 陈船生的手在发抖。 他捧著那袋灵谷种子,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宝,小心翼翼,生怕掉了一粒。 “仙师…这…” 他的声音发颤,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不必多礼。” 周衍摆了摆手,声音平常道: “我太虚宗向来赏罚有度,这是规矩,不是恩赐。” “你们替宗门做事,宗门给你们资源,公平交易,各取所需。” “至於这块令牌——” 周衍又从袖中取出一块黑铁令牌,巴掌大小,正面刻著一个“太虚”二字,背面刻著云纹和一个小巧法阵。 “持有此令,便是太虚宗承认的附属家族,方圆百里的散修见了这块令牌,都要给几分面子。” 陈船生双手接过令牌,捧在掌心,低下头,看著令牌上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这时候,一直沉默著没说话的陈大江,看著周衍,忽然开口道: “仙师,那湖中的东西…还会回来吗?” 他对那一日记忆深刻,差点被被湖中的东西弄得家破人亡,怎会不记恨? 周衍看了他一眼,只觉得这汉子一身气血,浑厚得不像话,不似才点燃心火的样子,甚至有几分炼得玉泉的气度,沉默片刻道: “我已在湖上搜寻许久,没有找到它的踪跡。” “许是受了伤,躲到深水处,又或者沿著水流,去到了江河之中。” “仙师。” 陈长河眉头紧皱,带著一种畏惧之色道: “不瞒您说,我这身子便是为那东西的阴气所伤。” “今日它畏惧仙师您的威严,不敢现身,但若是等您走后,它又重新回来湖上,我等斗不过,岂不是要耽误了替上宗打捞灵蚌的差使……” “此物不除,洞庭湖上便难得安寧。” …… 周衍闻声又沉吟起来。 按道理,他身为太虚宗外门执事,管辖云梦一带,这洞庭湖便是他的下辖之地,湖中有妖邪作祟,合该由他处理。 可问题是,自己来湖上巡视许久,都未见到传闻中的妖物身影,甚至连古怪气息都未曾探到。 “这洞庭湖並非寻常湖泊,乃是上古大泽遗留,连接三江四水,不知与多少水脉有关。” “按道理说,自仙朝修铸十二金人镇世后,天下各郡皆有神通真人照看,妖魔邪祟尽数伏诛,即便有几只遗漏,也只敢苟活於荒山野岭,不敢再现身。” “洞庭湖往云梦泽的方向,有一座洞庭关,大泽虽有上古大妖棲息,可关上也有大真人守著,却不可能有妖物从中出来。” “既非从大泽出来,那这妖物便只有是江中之物,不知是何精怪得了道行,一路逆流而上,来到了洞庭湖。” 周衍心中也只能做这些猜测。 顿了顿,他对陈家眾人道: “既然你们与那湖中之物遭遇过,只受了些伤,想来那妖物修为也不强大,顶天了只是炼气初期。” “我身为外门执事,却不方便长久在此地守著。” “便再给你们三样东西,以备不时之需。” 说著,他一翻手掌,又从袖中摸出了三样宝物。 其中一样是枚玉简,泛著淡淡青色,长近一尺。 周衍將此物递给陈长河,正色道: “这玉简是门水元玄法,可修行至金髓第四境,其上还记敘了大小术法十余种,虽然威力不大,却胜在实用。” “这一盒寒铁却能布置成一门阵法,有定住水脉,困搅之能,配合这一把量水尺使用,当有奇效。” 他將另外两样东西一併递了过来。 其中一个是玉盒,內里装了十余枚寒铁藜。 另一个则是把不知材质的金属尺子,色泽暗沉,看上去已经有些岁月。 周衍顿了顿,看向陈小湖,语气郑重道: “你既决心拜入我太虚宗门下,便要知晓勤修不輟,不可懈怠,贪图安乐。” “待你修行有成,若这湖中妖物还在,宗门自会派你亲自来处置此獠,到时候你是要报仇也好,为民除害也罢,都可由你自己。” 陈小湖攥紧了拳头,用力地点了点头。 “行罢。” 周衍交代完毕,脚下顿时生出青色云气,重新腾空而起。 “今日便到此处,我再去湖上看看,七日之后,记得来云梦城,莫要错过入宗的日子。” “恭送仙师!” 院中几人,立即拱手拜谢,恭送周衍离去。 眨眼间,那身影便已经消失在了天空中。 第22章 少年 老张头见周衍消失在天边,便连忙叫著几人进了堂屋。 “方才当真是嚇到我了。” 他缓了口气,从腰后取下烟枪,点上菸丝,长长抽了一口。 “义父,方才那位,究竟是何来歷?” 陈长河扶著父亲回屋,立即追问起来。 老张头苦笑著摇头: “此人自称是外门执事,却能乘云驾雾,其修为必是先天炼气,且其又出自內宗,巡守一地,断然不会是寻常外门执事……” “若我没猜错,此人当为仙门观风使者。” “张老哥,不知这观风使者有何职权?”陈船生捧起茶碗问道。 “自然是巡守一方,观风察云,若要论起来,此人当为太虚宗在云梦一带的掌事之人。” 老张头慢慢说著,心中也是庆幸,好在这周衍不是那等凶煞之辈,守著仙门规矩,若来的是邪魔外道,亦或散修,恐怕陈家还要生一场血光之灾。 陈小湖此时已將周衍所赐,尽数摆在了桌面上。 总共有两个精美的锦囊,上面绣满云纹,一看便很值钱。 其中一个装著一个羊脂玉瓶,瓶口有木塞子,掀开之后,內里盛放著五枚龙眼大小的丹药,都被蜂蜡裹著,防止药力消散。 这便是周衍口中的『培元丹』。 “这培元丹是一品丹药,对灵藏境修士有固本培元的作用,最適合用来锻体塑身。”老张头却是见过此丹,故而知晓功效。 玉瓶边,还有一个小木匣,不过一拳大小,同样雕龙画凤,带著古朴道纹,轻轻打开木匣,顿时有股异香扑鼻而来,光是吸了几口,几人便觉得身体有些发热。 匣子里是淡青色的膏状物。 “续脉膏。” 陈长河念出玉盒上的字,心头一震,自语道: “却没想到我的经脉问题,竟就这般解决了。” “此物我却不知,你还得自己多加小心,琢磨用法。” 老张头凑近看了看,便无奈摇头。 “续脉膏可以外敷內用,须得以心火煅烧,才能融入身体,修復经脉。” 陈小湖小声说著。 老张头怪异问道: “你却从何而知?” “仙师离去曾通过灵识与我传音。” “这匣子自有使用之法,是以细微文字篆刻,无法肉眼瞧见,我生了灵识,方能將这些看清。” 陈小湖指著木匣,解释著。 “这些白玉谷的稻种,乃是寻常灵稻,一年两熟,种得的灵米蕴藏灵气,可以帮助提升法力。” “不过按照仙师传音所说,此物种收成后,须得给仙宗上贡七成,余下三成才归我们家所有。” “而且这类灵谷,要在蕴藏灵性的土地中耕种,他赐下的《水元玄法灵藏妙论》便有寻找地气的勘探之法。” “这量水尺和定水藜,本就是周衍仙师的法器,虽然都不入阶,却也足够家中使用。 “那湖里的怪物若再逞凶,大哥二哥可以此物与之周旋,仙师那边也会生出感应,前来援手。” 说话间,陈小湖將那枚黑铁令牌拿在手中,法力注入,立即就將其中的法阵激活,旋即,一道肉眼可见的涟漪快速向四周扩散开去。 不多时,在黑铁令牌上,便显露出白鱼口周遭十余里的虚幻景象。 “得此令牌,我们家便是在太虚宗登了名的修仙家族,被唤作『碧水陈氏』,管辖洞庭湖东部白鱼口周遭十六里地。” “这碧水二字便取自碧水灵贝,是为替仙宗饲养捕捞碧水灵贝的家族。” “如此说来,周家村,赵家坳这些都能归我们家管辖?” 忽然,陈长河眼睛一眯,语气渐冷道。 ———— 当夜,夜空掛著弯弯月牙。 陈长河便依照陈小湖讲述的法子,將续脉膏给用上了。 之后又过去三天功夫,他体內原本受损的经脉,竟神奇地重新癒合,甚至比受伤前还要坚韧几分。 之后,他又吞服下了一粒培元丹。 丹药入口即化,成了甘甜的药液,很快便被他身体吸收。 心火炼化之下,体內法力不仅徐徐恢復,更凭空又多生了二缕,总数达到了九缕。 这时他体內丹田心火,便如一道火莲,徐徐绽放。 只是花瓣並非赤红,而是带著一丝蓝白色。 似乎他的法力与陈小湖的法力有所区別,沾染了一些阴寒气息。 陈大江也分得了一粒培元丹,他吞服炼化,体內法力增长不大,但气血却更加充盈旺盛,皮肤微微发红,面如红枣,眉心间甚至还多了一道紫痕。 这般变化却是让几人都有些捉摸不定。 只是陈大江並无异样,身体感觉良好,陈家几人才放宽了心。 要说修行,进展最快的还是陈小湖。 得了丹药辅助,他体內法力便又有增长。 更关键的是,他脱去木胎之后的身体,竟又得了一些许蜕变。 尤其是丹田之中,原本虚无空洞的区域,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莹白光芒。 那光芒並不璀璨,却带著一丝生生不息的道韵。 陈小湖翻看过《水元玄功灵藏妙论》,很快就反应过来,这莹白光芒不是其他,正是第三境所修的『玉泉』。 丹田可生心火,同样可开闢玉泉,也被修行者称作『不老泉』。 心火不灭,则精神不散。 泉水不枯,则此身不坏。 “蜕去肉身凡胎,便可点化玉泉,这第二境和第三境的修行,竟可同时进行,玉泉越大,脱胎换骨的次数便越多…九次之后,遍体生光,便可炼作玉骨金髓。” 陈小湖一下便理清了个中思路。 不过,很快他又沉吟了起来。 “这法子只是向內求……” “小鼎传下的《太阴炼形感应篇》,却可淬炼月华,炼入体內,生就异象……” 陈小湖觉得,小鼎所授的功法或许要更玄妙些,只是想修此法,难度也不小,需要藉助月光进展才快。 “如今我即將去往仙门,家中得了《水元玄功》,那太阴法也在鼎身上,大哥二哥只要脱去木胎,就能凭藉灵识观看。” 陈小湖看著夜空中的月牙,心中莫名有几分惆悵。 他今年才十四岁,是个半大少年,若是按照村中其他同年人的发展轨跡,要么去外面打工谋生,要么早早娶妻生子,传宗接代。 而他,如今已经成了修行者,更被太虚宗的仙师看重,不日便要去到仙宗修行。 此去仙宗,若是未达到先天炼气,轻易难得下山。 却不知等他重新回到湖上,又该是多少年后,家中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第23章 离家 周衍走后的第五天,白鱼口来了个年轻人。 这人是二十来岁模样,穿著一身灰白色道袍,腰间繫著一根青色丝絛,看著朴素,却让人生不起半点轻视的念头。 见大樟树下坐著一群孩子少年,年轻道人上前,单手作揖,笑问道: “村中可有少年,姓陈,唤作小湖的?” “你是什么人,找陈小湖做什么?” 树下,有个皮肤黝黑的高大少年嬉笑著开口,却不怕生。 “自然是有事。” 年轻道人带著笑容,目光又看向另外一个瘦小女孩。 “你知道陈小湖家住哪吗,告诉我,我便將这青蚨钱送给你。” 说著,他从袖中摸出一枚青蚨钱。 女孩看到铜钱,眼神闪亮了一下,立即怯生生地点头: “我知道咧,他家就在村子西边,那三间土墙房子就是的。” “真乖。” 年轻道人將青蚨钱拋给女孩,飘然离去。 那女孩才接到铜钱,却立即被先前嬉笑的少年给抢了过去。 “兰丫头,你拿钱有何用,快些给我吧!” “田虎哥,你莫要抢我的钱,这是大哥哥给我的。” 女孩被抢了铜钱,还被少年一把推倒在地,立即哭了起来。 那被唤作田虎的少年,將铜钱在手里一拋,笑道: “有钱了,兄弟们隨我去周家村瀟洒瀟洒。” 他一挥手那树下其他几个半大少年,立即跟著怪叫,与他一同朝北边周家村去了。 …… 那年轻道人很快来到村子西边,果真见到了三间土墙院子,心中思忖道: “这便是师叔所说,那前辈传下的家族了,却是落魄到了极致。” “不过家中三子均能修行,这陈家血脉倒也不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站在院子门口,正想著如何开口,却见院门忽然打开,从里走出了一个穿著破旧短褐的少年人。 这少年身材高瘦,相貌清秀,眼神明亮,好似星辰,不过盯著自己看了一眼,年轻道人便有种被看透的感觉。 “果然已经生出灵识,看来他便是被师叔看中的那少年。” 想到这,年轻道人连忙上前一步,拱手笑道: “道友可是陈小湖?” 陈小湖本在院子里练拳,忽然灵识有感,察觉院外多出了一丛淡淡青光,便知是有修行人前来,立即开门看去,见到一个身著道袍的年轻人杵在门口。 那年轻人面白无须,眉目清秀,说话时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天生就长那样。 陈小湖不敢托大,连忙拱了拱手回应: “我就是陈小湖,敢问师兄是?” “太虚宗外门弟子,姓沈,名丛云。” 那年轻人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陈小湖。 “周师叔让我来传话,叫你三日內去云梦县城,山上有前辈到来,他会与那位前辈在城中青竹別院等你,莫要错过日子。” 陈小湖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上只有几行字。 大致是说,宗內已经派人前来招纳新弟子,陈小湖既已打算拜入宗门,理当前来拜访,隨之返还內宗。 信中还附了一张地图,標明云梦县城中青竹別院的位置。 “周师叔说了,此番前去,千万莫要误了时间,若不然,你便入不了內宗。”沈丛云补充道。 陈小湖把信收好,朝沈丛云拱了拱手: “多谢沈师兄专程跑一趟,家里简陋,若不嫌弃,不妨进屋里喝杯茶?” 沈丛云笑了笑,摆手道: “多谢好意,却是没有功夫喝茶,我还得去湖边另外几家走动。” “哦?” 陈小湖好奇道: “莫非湖边还有其他人也被周前辈看中了?” 沈丛云摇摇头,语气带著几分轻蔑道: “不过是几个散修小族罢了。” “他们家中有人在城里为周师叔做事,听闻这次是山上前辈过来,便都想著拜访,看看能否將自己小孩带回山上修行。” “可他们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泥腿子的资质,能修出什么名堂,上了山也是做一辈子杂役。” “却是与你比不得,才这般年岁,就已经蜕去肉身凡胎,今后前途不可限量!” 沈丛云的语气,带著几分艷羡。 他身怀灵窍,从小便在城里修行。 家中自上五代起便在为太虚宗做事,到了他这辈,家中稍显富足,隔三差五能给他用上灵丹辅佐修行。 可即便如此,二十余岁,他也才达到灵藏第三境玉泉境。 而眼前这个半大少年,已经脱去木胎,想要开闢灵泉,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人与人的差距,简直比跟狗的都大! “师兄过奖了。” 陈小湖只当对方是故意抬举自己,也是笑著摇头。 沈丛云不再寒暄,退至院门,抱拳行礼后,便转身离去。 他的步子很快,好似晓得某种轻身功夫,不过几个呼吸,人影便消失不见。 ———— 陈长河看完信,沉默了一阵,父亲陈船生把手中烟杆放下道: “既然仙师快到了,那我们就即刻出发去城里吧。” “我不去了。” 陈长河放下信纸,对陈小湖道: “这次你去见仙师,就让父亲和大哥陪你去,我和义父有些事要办。” “可是为了田地的事?” 陈小湖低声问了一句,担忧道: “二哥你如今伤势未曾痊癒,术法也没精通,贸然去起爭执,恐怕会有危险。” “我自省得,这不是有义父在嘛?” 陈长河伸手,想去摸陈小湖的头,却忽然愣了愣。 不知何时,陈小湖竟与自己差不多高了。 自家捞到小鼎,也差不多有一年了。 “你去了山上不用担心,家里有我和大哥守著,若是受了委屈……” “你便写信告诉我,二哥想法子给你出气。” 听到陈长河的话,陈小湖鼻头一酸,眼眶一红,就要落下泪来。 陈长河一把將他抱住,轻声道: “莫要哭,莫要哭,如今你已是大人了,独自在外,千万要照看好自己……” 陈小湖哪里还能忍得住,豆大的泪珠哗啦啦的直往下滴。 一旁的陈船生也別过头去,用手掌擦拭著眼泪。 下午,陈船生请老张头来家里吃了顿饭,却是难得吃上了肉菜。 老张头和陈船生喝了几碗黄酒,算是为小湖儿送別。 吃完饭后,陈小湖就带了些乾粮和衣物,將周衍送的东西尽数留在了家里,同时也给二哥说了小鼎的事。 “你放心,这小鼎有我看著,不会出问题,待我生出灵识了,便好生参悟这门太阴法。” 陈长河笑著开口。 陈小湖点点头,长嘆一声: “那便这样吧,等我入了宗门,会想法查探小鼎来歷,兴许会有收穫。” 又閒聊了几句,陈船生在门边喊著让出发。 陈小湖应了一声,却怎么也迈不动腿。 陈长河见状,嘆息一声,拉著他去了堂屋,从柜子里翻出三根有些发潮的紫香,语气悵然道: “给娘上了香再出发吧……” 第24章 亲事 老张头不知从哪弄来一架牛车,由陈大江赶著,载著陈船生和陈小湖一路北去。 一路目送他们出了村子,陈长河才在樟树下长长嘆了口气。 老张头以为他捨不得陈小湖,便摸出烟枪,细细吸了一口,劝道: “小湖儿去仙宗修行,是天大的好事。” “有这层关係,莫说几个乡村土壕,便是其他修行者,也得好生掂量掂量你家。” “我知道。” 两人回到家里,陈长河眼神才再度锐利起来。 “我已凝得九缕法力,算是第一境小成,只待习得勘灵术,就能去寻找灵田。” “届时只要种下灵种,自然会有收成。” “那你可曾想过一件事?” 老张头忽然放下烟枪,语气沉沉道: “若是我名下田地,没有半分带著灵性,又该如何是好?”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种植灵稻须得灵田,老张头名下虽然有田地,但未必能有灵田。 毕竟这湖边如今灵气稀薄得紧。 “义父。” 陈长河声音微沉道。 “若如您所说,那也不打紧。” “如今我家已是仙宗治下修行家族,周遭十里內所有田地都该为我所用!” “即便白鱼口没有,那其他地方也必然会有。” 老张头看著他,目光里有些意外。 没想到陈长河心中竟是这般想法,倒也有几分野心,当初的確没看走眼。 “想法是好,但也急不得。” 老张头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缓缓开口道: “兵法有云,『知己知彼,方可百战不殆』。” “你对白鱼口周边这几家又了解多少?各家都有几个打手,城里又是否有什么关係?” “仙师传下的法术,你若修成,又能胜得几人,自己会否因此受伤?” “这些事,你都得考虑清楚。” 老张头目光看向陈长河,带著一股提点之意。 “再者,即便一切如你所愿,田地归你所有,可你家才几人,如何守得住这些地,便不怕別人也请来修行界的帮手,豪取强夺?” 闻声,陈长河一怔,眼神却更加明亮,在屋檐下拜道: “还请义父教我!” …… 老张头声音不高,说的话极有分量,见陈长河態度恭谦,便继续开口道: “打铁还须自身硬,你家有修行之法,又有我教导武功,不出三五年,便可拳打云梦无敌,在这凡俗无人是你对手。” “此为其一。” “其二。” “陈家要成为修行家族,其中关键便是你与大郎要儘快提升修为,唯有修为上去了,才能掌控一切。” “至於那种地、打渔、捞蚌的活计,自可安排旁人去做。” “你要付出的,不过是些工钱粮食。” “其三……” “你家也得养些亲信,用以打探消息,做些见不得光的事。” “陈家是仙宗治下家族,自然不能坏了仙门的名声,岂能事事亲自动手。” 老张头缓缓说来,许多都是他年轻时领悟的规矩和道理。 陈长河不禁点头,声音沉沉道: “孩儿受教了。” “眼下我家才刚起势,是不该去与其他几家力拼。” “时间在我们这里。” “只待三五年后,我与大哥脱去木胎,家中收拢一帮亲信,这白鱼口,便只会有陈家一个声音。” 老张头连连点头。 陈长河是个聪明人,果然是一点就透。 “如今已经开春,虽说周仙师未在湖上寻到那东西的踪跡,但保险起见,这湖上,你和大江还是少去为妙。” “且先习得勘灵之法,在村子周边看看是否有灵田存在。” “若有几分灵田,便先把那稻种种下。” 老张头声音平稳道: “平日里你和大郎的修行,习武,读书,一样不能落下。” “老汉我没得什么太大本事,之前行走江湖,靠的是一桿大枪和一张铁弓。” “待你经脉彻底康復,我便將这杀人的本事传给你们,可比拳脚管用。” “那便多谢义父了。” 陈长河恭敬一拜。 之前老张头在院中削著白蜡杆,正是用来做枪桿用的。 …… 两人边聊边回屋。 才坐下没多久,老张头忽然想起了一件事,猛地一拍大腿,站起身来,走到陈长河身前,笑道: “差点忘了还有件事要跟你商量。” 他声音有些不自然,却是担心被拒绝。 陈长河正拿著那根白蜡杆把玩,听到声音,转头看过来。 “义父直说便是。” 他放下白蜡杆,走到老张头身边。 老张头清了清嗓子,笑道: “你今年也快十八了,搁在村里,这个年纪早就成了亲。” 他顿了顿,继续道: “我张家那边远房亲戚有个闺女,叫张秀兰,比你小一岁,人长得周正,手脚也勤快,她爹是个木匠,老实本分。” “我想著,你要是愿意,我就给你们牵个线。” 陈长河愣住了,脸上有惊讶,有茫然,还有一丝窘迫。 “义父,我现在……” 陈长河张了张嘴,想说“现在修行还没入门”,想说“现在经脉还没好利索”,想说“现在顾不上这些”。 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些都不是理由。 “你听我说完。” 老张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不是让你现在就成亲。” “是先定下来,把亲事说了,等你身子养好了,家里安顿妥当了,再办喜事也不迟。” “秀兰那边我打过招呼了,她爹娘都同意,现在就看你。” 陈长河低下头,方才豪情万丈,现在一下都缩回了心底。 “我爹呢,他怎么说?” 陈长河忽然道。 老张头笑道: “你爹自然是一百个同意。” “只是他知道你性子倔,若是不点头,谁也劝不动。” “还有大郎。” 老张头继续说,“他过完年已经二十三,我也给他去张罗了一番。” “村里有个姑娘叫桂芳,长得也耐看,我想著你们俩都快些成亲,给你老陈家开枝散叶。” 见父亲也同意,陈长河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 “我听义父的。” 他轻声说了一句,没太將此事放在心上。 若义父口中的张秀兰与自己脾性相合,结秦晋之好也不是不行。 毕竟,自家承了义父大恩,早就是一家人,亲上加亲,再好不过。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他转身走回屋檐下,重新坐回长凳上,拿起旱菸杆子,吸了一口。 烟雾在春日的阳光里慢慢升起散开。 陈长河盘坐在屋檐下的铺垫上,闭目修行。 他吞服了培元丹后,药力並未一下炼化,反而是留在体內,慢慢温养五臟六腑,使得炼化法力的速度,比正常修行要更快些。 如今,陈长河只希望自己能快些练得三十六缕法力,脱去肉身凡胎,诞生灵识。 唯有如此,那小鼎的秘密,才能被自己看见。 第25章 內宗执事 云梦县城比陈小湖想像的要大很多。 这辈子他去过最远的地方,是白鱼口旁的清溪镇,镇上最气派的,便是周家祠堂,三进三出,青砖黛瓦,可跟眼前的高大城墙相比,却根本没得比。 城墙有三丈高,青灰色城砖垒得严丝合缝,缝隙里填著白灰,看著就结实。 城门有一丈多宽,能並排走两辆马车。 进城的人排著长队,挑担的、推车的、牵牛的、抱孩子的。 熙熙攘攘,人声鼎沸。 守门的兵卒穿著褪色的红袄,按著腰刀,目光在攒动的人头上冷冷扫过,不时还会伸手拦下一两个,盘问几句。 陈船生把牛车寄存在城门口的车马店里,付了三文钱的寄存费,便领著两个儿子步行进城。 他走得不快。 一是身子还没好利索,腿上的伤口仍旧隱隱作痛。 二来他也不愿叫人瞧出他们是乡里人,毕竟今时不同往日,他家已经是修行家族了。 云梦县离白鱼口有八十里山路,上次踏足此地,还是他少年时,怀揣著微茫的希冀前来撞仙缘。 没想到如今,却是要送湖儿去仙门修行。 陈大江倒不在乎这些。 他跟在父亲身后,目光沉静警惕地打量著周围的人。 经歷过湖中那番生死搏杀,他胆子比从前大了许多,修行之后,也仿佛开慧,已经不能称作木訥,而是內秀。 城里的繁华於他而言,就像湖面上的浮萍,看著好看,他知道这里不属於自己。 陈小湖走在最后,眼睛忙个不停。 红艷艷的糖葫芦串,杂货铺里展开的、印著缠枝花的布匹,茶馆里说书先生那醒木“啪”地一响,都引得他脚步一顿。 直到陈大江回头,无声地拉了他袖子,他才醒过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 青竹別院在城东。 巷子幽静,两侧修竹成荫,翠色慾流。 巷口立著一块半人高的青石碑,上书“青竹別院”四字,笔划如剑刻斧凿,透著一股子凌人之势。 陈船生不识字,但见了这石碑,心里便有了著落,知道来对了地方。 別院不大,一扇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鋥亮。 陈大江上前叩了叩门环,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正是之前来过陈家的沈丛云。 “进来吧。” “周师叔与卢师叔已经等你们好一会儿了。” 沈丛云侧身让开,把他们领了进去。 院子比外面瞧起来要大得多,青砖铺地,四角种著几株老松,院子中间是一座石叠的假山,山下引了一洼活水,清可见底,几尾锦鲤慢悠悠摆著尾。 正屋门楣上悬著匾,字跡与碑上同出一辙。 “师叔,陈小湖到了。” 沈丛云在门边恭敬通报。 周衍已在堂中坐著,手捧一盏清茶,正与一人说话。 那人年约四旬,身形高大,著一袭灰蓝道袍,髮髻以木簪綰住,面容方正,眉宇间自有股不怒自威的气度。 他只是坐在那里,气息竟比周衍还要厚重许多,仿佛一座岿然的山岳。 “来了。” 周衍放下茶盏,朝陈船生微一頷首。 “这位是宗门內务殿的卢天明卢执事,专司接引新晋弟子诸事。” “小湖今后如何,卢执事自有安排。” 陈船生连忙带著两个儿子跪下行礼。 卢天明略抬了抬手,目光已落在陈小湖身上,上下一扫。 那目光不同於周衍的平和,带著审视之意,似乎在確认陈小湖是否真值得被带去仙门。 “你已脱了木胎?” 卢天明开口询问,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回卢执事,已经脱去了木胎。” 陈小湖跪在地上,规规矩矩地答道。 卢天明伸出两指,搭在陈小湖腕脉上,闭目凝神片刻,方才睁眼,微微点头道: “根基尚可。” “却是以月华之气炼得的法力,足足积攒三十六缕方才脱木胎,不贪功冒进,心性还算沉稳。” 他收回手,自袖中取出一枚两指宽的白玉令牌,递过去。 “此为內宗弟子身份令,滴血即可认主。”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紫炉山弟子。” 陈小湖双手接过,令牌触手温凉。 他咬破食指,挤出一滴殷红血珠落在玉上,血珠迅速渗入,令牌表面泛起一阵微微白光,很快,就又恢復了原样。 与此同时,他眉心忽地一热,仿佛有根无形细丝,將他和这令牌连在了一起。 “宗门的规矩,路上我会慢慢告诉你。” 卢天明起身,理了理袍袖。 “我太虚宗地处玄青山脉,乃上古太玄圣地本宗,距此地足足八千里之遥,以我破空飞舟的遁速,也须一整日时间。” “你且略作收拾,今日便隨我返回宗门。” 陈家几人一怔,却不想竟然出发得这般早。 陈小湖下意识转头看向了父亲。 陈船生嘴唇颤动了几下,喉结一颤,终究没说出任何话。 陈大江也没开口,但麵皮紧绷,显然也有些不舍。 卢天明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周衍见状,在一旁温声接话道: “陈老弟,宗门自有法度,新弟子入山,须得儘快完成入门仪典,传授根本法引。” “若是错过了,便要多等一个月时间。” “小湖在山中安顿下来,自可通过宗门渠道,与家里同行,待他修行有成,亦能申请归家探看,並非一去就不返了。” 陈船生张了张嘴,將涌到喉咙口的话又艰难地咽了回去。 他后退半步,朝著卢天明深深一揖: “如此…便有劳仙师了。” 几人退下后,陈小湖还有些许时间可与父亲大哥道別。 沈丛云领著他去侧间,陈船生將行囊放在他的手里,里面只有些衣服和乾粮,以及一卷他从小便捧著的道书。 父子三人又说了几句,沈丛云从外边敲门,轻声道: “是时候出发了。” 陈小湖跟著他出了屋子。 两人出了別院,穿过幽静的竹巷,走过依旧熙攘的街市,出城门,来到渡口。 一艘乌篷小船已候在那里,船头插一面青色小旗,上书“太虚”二字。 卢天明负手立於船头,道袍下摆隨风微动。 船上,此刻已经坐了三个少年,两男一女,都生得灵秀,一看便很不凡。 “孩子…去了仙门,好生修行,一切保重。” 陈船生站在岸边,看著小儿子登上船,嘴唇哆嗦了几下,却只说出了一句话。 小船缓缓离岸,却不是顺著江水而行,而是腾空而起,渐渐离开了江面。 “是仙人!” 岸边,也有人察觉到了动静,纷纷惊呼著过来围观,或是叩拜,或是祈求。 陈小湖站在趴在船尾,朝下方看了一眼,只觉得父亲的身子越发佝僂了。 很快,父亲和大哥的轮廓就模糊了起来,就像两只蚂蚁,混在一堆蚂蚁之间,最终,与那座宏伟的古城融为一片。 他转身看向前方,天地青苍,山水如墨。 一股寒气侵体而来,叫人心中胆寒。 “回家吧。” 陈船生声音嘶哑道。 “嗯。”陈大江应了一声。 “你也是好样的。”陈船生又说,声音很低。 陈大江又“嗯”了一声,搀著父亲的手,默默收紧了些。 父子二人不再言语,沉默地穿过城门,走过街市,回到车马店,取了牛车套上。 老牛拉著车,车轮碾过官道的碎石子,发出单调悠长的“嘎吱”声。 陈船生闭著眼靠在车板上,像是睡著了一样。 陈大江坐在车辕上,握著鞭子,目光投向牛车前方,那条蜿蜒没入群山阴影里的土路。 第26章 苦练 陈小湖去往仙门的第二日。 家里这边。 老张头开始教导陈大江、陈长河练枪。 两人手中各自拿著一桿白蜡木削成的枪桿。 老张头特意费了大半月功夫打磨,使得枪桿笔直,滑而不腻,很是称手,在晨光下泛著一丝象牙光泽。 “义父。” “这杆子…怎么用?” 陈长河掂了点枪桿,问道。 老张头接过枪桿退开两步,单手握住中段。 腕子轻轻一抖,那杆子竟似活了过来,桿头嗡然震颤,如蜂翼急振。 他手腕翻转,枪桿在空中划出一道灰影,破空声尖锐刺耳,竟隔空將墙上的土灰震落了下来。 见状,陈长河两兄弟纷纷来了精神。 这一手功夫,可不简单吶! “枪为百兵之祖。” 老张头收势,將枪桿尾端砸在地上。 “拳脚练得再好,也打不过拿刀的,刀法练得再好,也挡不住拿枪的。” “一寸长,一寸强,自古如此。” 他將枪桿递迴,手把手教导枪法根基把式。 拦、拿、扎。 拦是向左格开,拿是向右带偏,扎是向前直刺。 这三个动作,並不花哨,却各有各的讲究。 拦的时候枪桿要斜,不可硬架,拿的时候手腕要转,不可生扳,扎的时候需要腰马合一,力从足起,不能光靠手臂。 就这三个动作,老张头督促二人每日至少练习三千下,分早晚两练。 陈大江身体健壮,这点训练对他不算什么。 陈长河性格坚韧,又有法力护身,倒也能坚持。 练过一天后,陈长河掌心磨出血泡,虎口震裂,却从未停歇。 老张头蹲在檐下抽旱菸,火星明灭,大多时只沉默看著,偶尔两人动作不对时,才会指点一两句。 这般练了三日。 待他们熟悉了基础枪式。 老张头又开始教导二人练习弓箭。 ———— 清晨,存村子东边老张头的院子。 山坡还蒙著层薄雾。 老张头从屋里取出两把弓,是他用毛竹和桑木製成的。 弓身修长,握把处缠著密实的麻绳,弓弦是用熟牛皮揉制的,绷得很紧。 “箭术和枪法不同,是百步外夺命的功夫。” 老张头將一把木弓递给陈长河,声音平稳道: “你身体没完全康復,近身缠斗容易吃亏,平日里可多练练箭术,真论杀人,弓箭可比大枪厉害多了。” “不过有一点你须谨记!” “百步之外能了结的敌手,千万不要放入五十步来,这是保命的道理!” 院子外面的枣树下,掛著一面草扎的箭靶,在靶子的中间和上边,分別糊了一大一小两张草纸,代替头颅和胸口。 “射箭之要,主要是基础五式:立射、蹲射、回身射、跃射、行射。” “以及两重境界,『手疾眼快』和『百步连珠』。” 老张头將弓虚虚一握,却未拉开,只以目光扫过两人。 “前者要求手眼相合,不论天气如何,是平地还是马背,都能百发百中,唯有达到这种地步,方能算是箭术高手。” 老张头顿了顿,目光似是看向院外苍茫的湖面,继续道: “真正生死相博的时候,往往只爭一剎,没人会等你张弓搭箭,细细瞄准。” “所以这第二境便不能拘泥招式姿態,只求五个字——『心到则箭到』。” “若有一日你二人能至此境,这箭术,才算真正出师。” 说罢,他將竹弓递给陈大江。 “现在,自『立射』开始练。” …… 陈大江力大,开弓沉稳,但架势却显粗莽。 老张头踱至他身后,伸出两指,在他腰脊处不轻不重一戳。 “腰背如松,沉下去!” “你是射箭,不是搬东西!” 陈大江闷哼一声,立即调整,额角不觉间已经冒出汗珠。 另一边,陈长河架势更显端正,但力量稍显不足,开弓到七分时就有些发颤,箭鏃也晃动不止。 老张头只瞥了一眼,並未立即出声,待他坚持片刻,方上前握住他右腕。 “力量不能全在臂上。” 他手掌粗糙温热,带著陈长河右臂微微下沉。 “这股劲力得从下足发起,过腰脊,通肩胛,再送於指端,要学会用巧劲,而非与弓弦去硬扛。” 陈长河跟著指引调整。 “眼呢!” 老张头忽然提声,目光如电,射向陈大江。 “瞪那么大作甚?” “箭是『看』出去的,不是『瞪』出去的,目光聚於一点,余者都得虚著!” 老张头又转向陈长河,见他正凝神瞄准,动作还算標准,不由摇头: “二郎,你也莫要死盯靶心,靶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的神,要罩住靶子方圆三尺,风动、草摇、呼吸起伏,皆在你掌控中。” “如此,箭射出时方有灵性。” 陈长河在五十步外站定,自箭壶抽出一支白羽箭。 搭箭、拉弓、瞄准。 重复地练习著这些动作。 日头渐高,院子里只有兄弟二人粗重的呼吸声。 汗水沿著陈大江的鬢角滑下,他咬牙挺著,身如铁铸。 陈长河面色发白,身体微微发颤,却竭力保持著动作不变形。 老张头蹲回檐下,点燃烟枪,青烟裊裊中,目光却始终未离二人身形。 “论底子,还是大郎更好些,筋骨强健,是天生的武夫。” “不过二郎悟性更佳,今后的成就,我也说不准。” “收。” 一炷香尽,他缓缓吐出两字。 两人如蒙大赦,却不敢立刻鬆懈,只缓缓收势,放下弓来,手臂都已经酸麻得厉害。 “枪法和箭术都是水磨功夫,没有捷径可走。” 老张头磕掉菸灰,起身说道: “进屋子吃东西,午后再练『蹲射』和『回身』。” ———— 之后的日子里。 陈大江依旧每日劈柴、站桩、练那套拳脚。 只是如今又添了早晚习枪练箭的功课,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陈船生也依旧寡言,坐在灶膛前添柴时,时常望著跳跃的火舌出神,一坐便是许久,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陈长河则要更忙。 晨起练拳脚枪架,上午研读经卷,午后还得修行术法,练习射箭,夜里雷打不动地练功。 周衍所赐那枚《水元玄法灵藏妙论》玉简,他已不知探看过多少回。 其上所载十数种基础术法: 轻身、金光、勘灵、避水、驱虫…… 皆是太虚宗外门弟子需精熟的功课,亦是安身立命之本。 陈长河自是从最易入门的轻身术练起。 法门倒也不算复杂,只须引动法力下行,灌注双足即可。 说来简单,但做起来却又是另一回事。 且不说法力操控,不能顺心顺意,在经脉运转时,也经常滯涩重重。 等他练过一个月时间,方能从丈高地方落下,不至於跌伤,奔走迅速,也不耗气力,但离『踏雪无痕,日行千里』还差了很远。 那金光术则更加艰难。 此术攻防一体。 既可幻化金光杀敌,摧金断玉,亦可凝作光膜护身,刀兵难侵。 想要练成此术,须得引动法力在体內灵活运转,或凝於一点,或四散开来,弥散於周身肌肤之外。 对法力的操控要求,简直高到离谱。 陈长河苦练两月,方能在掌心凝出巴掌大一块薄弱金芒,其薄如蝉翼,流光暗蕴,却连稍疾的掌风也经受不住,一触即溃。 他摊开手掌,看那点金光在掌心明灭,倏忽消散。 最难的是勘灵术。 此术是用以感知天地间灵机流转,察灵脉、辨灵穴、寻灵物。 陈长河只是稍一修行便清楚,绝非此刻他可练成,至少得到他脱去木胎,诞生灵识才行。 这小渔村的日子,便如洞庭湖水,潮起潮落,悄无声息地流过。 春草绿了又深,湖风暖了又热。 转眼,就到了陈大江娶亲的日子 第27章 大江成亲 陈大江婚期定在八月十五。 比陈长河早半个月,娶的是同村王家的姑娘,名唤桂芳,是王癩子亲戚。 王癩子自那次出事后,人就已经疯疯癲癲,整日在村里说胡话。 但他兄弟王开福是个老实庄稼人,家中有几亩水田,要比陈家殷实几分。 王桂芳生得敦实圆脸,眼亮声洪,笑起来隔墙可闻。 两人在村口井台打过几回照面,话不多,每回碰见总会对视一眼。 陈大江觉得这姑娘顺眼,王桂芳也觉得这后生踏实,再加上老张头下的聘礼,这门亲事就这么定了。 陈家没有大操大办的银子,但礼数一样也没少。 陈船生把家里几件像样的东西翻了出来。 一双不知道材质的玉石鐲子,那是他婆娘当初的嫁妆。 一匹留著没用的青布,是去年卖鱼攒下的。 另外还有两坛贴著喜字的黄酒,是老张头从镇上背回来的。 …… 八月初一。 陈家开始忙活起来。 陈船生將院子扫了又扫,墙角的蛛网也用竹竿挑了,屋顶漏雨的茅草也全换了一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陈大江去镇上买回红纸、红烛、鞭炮,又向周遭村子借了七八张方桌长凳。 自他们开始习武后,家里便不缺肉食。 最初,还是老张头出资帮衬。 隨著陈长河箭术日渐精湛,上山打猎,时有收穫,也能拿去集上卖钱。 这次他猎了几只野兔野鸡,以及一头獐子。 大哥喜宴,总算有几道看得过去的硬菜了。 …… 八月初十。 王桂芳家送来嫁妆。 不过两床新棉被、一对枕头、一个樟木箱子、几件新衣裳。 陈船生看著那些嫁妆,眼眶有些红,嘴里念叨著: “好,好,好……” …… 八月十四。 张秀兰家的嫁妆也到了。 比王桂芳多一架织布机、一套木工工具、几匹新布。 张秀兰她爹是个实在人,知道陈家穷,闺女嫁过来日子不好过,多陪些嫁妆,算是给闺女撑腰。 老张头看著那架织布机,点了点头: “她娘是织布好手,秀兰从小跟著学,手艺不差,有这架机子,往后家里就不缺布了。” …… 八月十五,天没亮。 陈大江穿上了新棉袍。 有些大,袖子长了一截,但他不在乎。 只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穿过的最体面的衣裳。 他把头髮梳好,用一根新木簪別住,站在水缸前照了又照,觉得还缺了点什么,又从陈长河那借了一根青布腰带繫上,才算满意。 陈长河穿著一身灰白色的长袍,款式与沈丛云当初穿的类似,只是料子要差一些。 却是前些时日,他托沈丛云从城里带来的。 沈丛云隔三差五就会来白鱼口一趟。 一来是替周衍巡查,看看湖上情况。 二来是为了拉近与陈家的关係。 如今陈小湖入了內宗紫炉山,凭这层关係,陈家在云梦一带也有了些许分量。 陈长河將头髮束著,用竹簪別住,腰间也繫著一根青色丝絛,看起来清清爽爽,与平日那个穿著补丁衣裳的少年,判若两人。 老张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嘴角笑意却藏不住。 这大半年相处下来,陈家待他极好。 大郎二郎练功认真刻苦,也得到了他的认可。 …… 接亲的队伍很简单。 陈大江骑在一头借来的驴子上,胸口带著红绸子。 陈长河跟在后面走。 陈船生和老张头作为长辈,则在家中等候迎接。 这一路上,没有花轿,没有嗩吶,更没有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只有几个村里的亲戚小孩,一路跟著捡糖吃。 王桂芳家在白鱼口南边,跟陈家只隔了一道土坡,走了片刻就到了。 才到门口,陈长河將驴儿栓好,隨著大哥一同进门。 “岳父、岳母在上,小婿给您二老磕头了。” 陈大江今日嘴巴也甜了几分,在门前重重一拜。 王桂芳父母是实在人,连忙红著眼,將他扶起。 王开福拍著他的肩头只吩咐了一声: “要好好待我家的桂芳。” 说完,这中年汉子便说不出话来。 倒是王桂芳母亲,一个朴素的村妇,拉著陈大江说了老半天话。 陈大江一一应了,態度恭敬。 然后,便是迎接王桂芳。 新娘出闺房时,陈大江怔了怔。 只见王桂芳一身红衣,鬢边簪著绢花,脸上敷了薄粉,与往日井边见的那个姑娘截然不同。 她低垂著头,不看陈大江,嘴角却微微翘著,很是耐看。 陈大江递过红绸一端,自己攥紧另一端。 两人一前一后出院子。 王桂芳坐在驴背上,陈大江牵著驴走在前面。 驴脖子上掛著一串铜铃,叮叮噹噹的,声音清脆悦耳。 …… 喜宴摆在陈家院子里。 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 红烧鲤鱼、清燉竹鼠、辣炒野兔、蒜蓉青菜、醃萝卜、糙米饭,还有两罈子酒。 菜不算丰盛,但分量很足,每一样都是实打实的。 来吃席的人不多,都是本家亲戚和几个要好的邻居。 陈船生挨个敬酒,腿伤还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但笑容一直没有断过。 老张头坐在主位上,喝了不少酒,脸红得像关公,话也比平时多了不少 拉著陈大江和陈长河说了半天,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话。 “好好过日子,早点给你们陈家开枝散叶。” 陈大江喝了几碗酒,脸红脖子粗,坐在那里傻笑。 王桂芳坐在他旁边,给他夹菜、倒酒,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 陈大江看她一眼,伸手握住她搁在膝上的手。 她没有挣。 两个人就那么当著满院子人的面握著手。 陈长河没有喝酒。 他端著茶碗,坐在角落里,看著满院子的人。 看著父亲、义父、大哥、大嫂,看著那些熟悉的和不熟悉的面孔,陈长河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喜不悲,朦朦朧朧。 好似秋日湖上的晨雾,抓不住,也赶不走。 “你不喝酒?” 陈长河的身边,忽然有个清脆的声音开口。 是他未过门的媳妇『张秀兰』。 他俩婚期在八月二十八,今日是特地过来参加大哥大嫂的婚事。 “不怎么喝。” 陈长河摇摇头。 张秀兰相貌清秀,撑著下巴打量了陈长河许久,只觉得这个男人身上,带著一股奇特的味道。 很好闻,让她很迷恋。 两人没有再说话,就这么坐著互相依靠,听著院子里的喧闹声,听著远处洞庭湖上的风声,听著彼此的心跳声。 夜深后,客人陆续散去。 陈船生把院子收拾乾净,让陈长河把借来的桌子板凳还回去,把剩下的菜收进灶房。 老张头喝多了,躺在长凳上打呼嚕,鼾声如雷。 陈大江和王桂芳回了屋,灯亮了一会儿就灭了,似乎有什么要紧的事。 陈长河站在院子里,看著天上的月亮。 八月十五的月亮又圆又亮,掛在洞庭湖上方,像一面银白色的镜子。 “如今大哥已经成亲了,家中一切安好。” “湖儿。” “你在仙门是否也平安?” 长长嘆了一口气,陈长河默默出门。 去了老张头家的院子,开始对著月盘打坐修行。 四个月时间过去,他已將陈小湖留下的培元丹尽数炼化。 如今丹田內已经练得了二十四缕法力,心火也如鸽蛋一般。 “也不知还要多久,我才能脱去木胎……” 第28章 拜师紫嫣 却说那头,陈小湖隨卢天明乘坐乌篷小舟飞天,离开了云梦渡口。 他在心底是嘆了又嘆,一股离愁挥之不去。 这艘飞舟有三丈长,五尺宽,色泽暗黄,细细看去,却有几分玉色,好似有密密麻麻的古朴符文在其中流转。 陈小湖细细看了一眼,只觉得与自家小鼎上那流转的符文相似。 卢天明站在船头,负手而立,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一尊雕塑,天空的大风根本吹不动他丝毫。 陈小湖却不敢多动作,生怕从船上掉下去,摔得粉身碎骨。 船篷里坐著的三个半大少年少女,也都小心翼翼地端坐著,不敢大意。 四周,只有呼啸的风声,天空渐渐昏沉。 也不知过去多久,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远处的天空星星一颗颗亮起,看上去就像许多玉珠点缀。 陈小湖借著月光远眺看去,前方却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座巨大的山峰,黑黢黢的,直插云霄。 山峰周围还有许多小一些的峦,环抱拱卫,像是眾星捧月。 山腰以上云雾繚绕,看不清全貌,只能隱隱约约看见几处灯火,像是嵌在山壁上的星星。 “这里便是玄青山脉。” 卢天明头也不回地说著,“太虚宗的山门就在主峰太玄山上。” “尔等此次入了宗门,却不是在主峰修行,而是七十二峰中的紫炉山。” 卢天明朝前打出一道金光,四周便有一道若隱若现的门户显现,飞舟穿越门户,绕过太玄峰,往西北方向行去。 又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座紫红色的山峰出现在眼前。 那山峰不算太高,但山体紫红,像是被火烧过一样。 山腰处有几座石殿,依山而建,层层叠叠,灯火通明。 山脚下有一条小溪,溪水不是清的,而是乳白色的,像是米汤,又像是朦朧著一层白雾,散发著淡淡药香。 “紫炉山到了。” 卢天明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朝陈小湖招了招手。 “陈小湖你便在这下吧,你师尊我已替你安排好。” 飞舟停在一座石台上。 石台不大,三丈见方,边缘立著几根石柱,柱子上刻著符文,隱隱发光。 陈小湖从飞舟上跳下来,脚踩在石板上,觉得硬邦邦的,跟站在地上没什么两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飞舟。 卢天明已经带著和其他人再度升空,转眼就消失在了夜色中。 …… 正当陈小湖不知咋办时。 石台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身影,对著他微笑道: “阁下何人?” “我名『李开河』,是紫炉山接引台值守弟子。” 陈小湖学著动作还礼,言语清晰道: “陈小湖见过师兄。” “可有身份令牌?”李开河笑著询问。 陈小湖依言从怀中摸出卢天明赐下的玉色令牌。 李开河双手接过,检查之后,不由色变,面带古怪之色看向陈小湖: “原来是陈师弟,失敬失敬。” 陈小湖正觉得怪异,李开河依然先一步走近,伸手做引导状: “既然你是第一次来紫炉山,有何不解之处,大可问我。” “若无疑问,那我便先引你去找你师尊?” “先带我去找师尊吧。” 陈小湖思虑片刻,笑著应道。 他对紫炉山尚且一头雾水,路上卢天明只简单介绍了一下宗门,自己今后具体如何,却还不得而知。 就这样,陈小湖跟著李开河沿著石阶往上走。 石阶很宽,能並排走五六个人,两侧种著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树,树干笔直,叶子是暗红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泽。 树下铺著一层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走了大约一刻钟,到了一座石殿前。 石殿不大,门楣上刻著“紫烟居”三个字,字跡娟秀,像是女子所书。 李开河上前叩了叩门,门很快就开了,开门的是一位三十来岁的女子,穿著淡紫色的道袍,头髮用一根玉簪挽著,面容清秀,眉眼间带著几分英气。 “李开河?你怎么来了?” 那女子似与李开河有几分熟络,不禁问了一声,而后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小湖,见这少年不过才木胎境,眉头微微一动: “这是……” “是卢师叔送来的,叫陈小湖。” 李开河拱了拱手: “卢师叔说,姑姑这边还缺人手,便让我把人送来。” 那女子闻声细细打量了陈小湖一番,陈小湖只觉得有股温热之气顺著四肢百骸窜入了自己身体,几个呼吸之后,便又离体。 “根基还不错,进来吧。” 紫袍女子微微点头,李开河立即朝陈小湖使了个眼色,低声道: “这位是我族姑『李紫嫣』,亦是卢师叔为你寻的师尊,山上鼎鼎有名的炼丹师,今后你跟著她修行,务必小心认真……” “废话真多。” 李紫嫣瞥了眼李开河,语气冷厉道: “人交给我就行了,回去当你的值,今年若不能炼得金髓,看你爹揍不揍你。” 李开河闻声,脸一下便苦了下来,拱手告退。 陈小湖目送他离开,旋即拜道: “弟子陈小湖,拜见师尊。” 李紫嫣摆了摆手,转身进入石殿,陈小湖紧隨其后。 才入石殿,一股浓郁药香迎面扑来,比他问过的任何香气都要浓郁,甚至让他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轻咬舌尖,陈小湖定了定神,打量起了四周。 这座石殿大得很,比陈家整个院子都大,四周儘是木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各样的瓶瓶罐罐,以及晒乾的药材。 在石殿中心处,有一座巨大丹炉,青铜铸就,一人多高,炉身上刻满了各种符文。 此刻,炉膛中火焰熊熊燃烧,將整个石殿都照成了橘色。 …… “坐。” 走到丹炉旁,李紫嫣伸手朝地下一指,便有藤蔓快速生长,化作了一个深绿色的铺垫。 “我不知卢师兄与你说过多少。” “但既然要拜我为师,那我便再与你说说山中的规矩。” 陈小湖依言盘腿坐在蒲团上。 李紫嫣则凌空而坐,衣袍自然垂落,声音清冷道: “首先,太虚宗乃荆州第一道统,亦是自上古时便鼎盛的修行圣地。” “內宗七十二山,每一山都有核心传承所在。” “紫炉山在太虚宗,便是炼丹第一!” 李紫嫣语气始终很平淡,好似对陈小湖並不感兴趣,继续道: “我不知你因何被举荐上山,想来是有些缘法。” “但在我这里,不看你修行资质,也不看你过往的跟脚。” “唯有悟性和耐心。” “缺少悟性,炼丹一道难得入门。” “没有耐心,亦难在此间有所成就。” “你能吃苦,那便留著,我李紫嫣不会亏待你。” “吃不了苦,就去別处,我也不会故意卡著不放。” 陈小湖没有说话,只是双手扶额拜下,行了拜师礼。 李紫嫣见状,嘴角微动,不再多说,只是隨手对著墙边木架一招,便有一本薄薄的册子飞来。 “这是《丹火初窥》,讲的是炼丹的基础法门。” “你先看,看完了来找我,我教你控火之法。” 陈小湖双手接过册子,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了八个字。 “丹火如心,戒骄戒躁。” 第29章 炼形出窍 就这样,陈小湖便在紫炉山住下了。 他住的地方,是石殿后面的一个小院子,內里有三间石屋,不是很大,却被收拾得很乾净。 屋內有石床石桌石椅,桌上摆放著一盏油灯,一叠黄纸,以及一个小小的锦囊。 那锦囊,陈小湖在周衍身上见过,唤作『百宝囊』,也被叫做『小乾坤袋』『储物袋』,有芥子纳须弥的效用。 別看它只是个小袋子,里头少说可以容纳一方空间。 按照他师尊李紫嫣所说,只需將灵识印上去,就能隨心操控。 陈小湖已经脱去木胎,诞生灵识,刚一动念头,灵识就如潮水扩散,很快覆盖了整个小屋。 那百宝囊好似通灵,察觉到灵识气息后,竟然立即散发出一阵光辉。 陈小湖只觉心神与之相通,可以隨心操控。 心念一动,那囊中之物便尽数摆放在了石桌上。 东西不多,一卷玉帛,一把紫色长剑,以及一口小丹炉,些许宗门弟子服饰。 陈小湖先是拿起玉帛,上书《小玄真气源法》。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简单翻看,便知是门修行功法,却比他之前所得的《太阴炼形感应篇》、《玄水元法灵藏妙论》都要详细,几乎道尽了引气入体到炼气还真的所有过程。 “只需九缕法力,竟就可尝试脱去木胎。” “如我这样修出三十六缕法力才选择脱木胎的,少之又少。” “整个灵藏境初期,修出三十六缕法力,便可尝试开闢灵泉,修出七十二缕法力,就可尝试淬炼金髓……” “难怪我如今丹田之內,已有玉泉自生的跡象,原来已经到了门前。” “那小鼎传下的法子,却续练得三十六缕法力,甚至更多才能脱去木胎,也不知是更好些还是更难些……” 將此功法研读数遍,陈小湖总算对灵藏境的修行,有了直观了解。 功法上说,“今夫修此理者,不若先炼形,炼形之妙,在乎凝神,凝神则气聚,气聚则丹成。” 守执而行,以有为,入无为。 有为即炼命,无为即炼性,先命后性,先身后神。 所谓炼形,便是修炼身体。 身体强大了,道法神通自可诞生。 灵藏境这五道修行,分別唤作『明心火』『脱韁木』『饮玉泉』『淬金髓』『主命宫』,是后天生灵超凡脱俗的过程。 这心火便是心头火,乃修行者自身精神意志,或者可称作执念。 有了心中执念,自然徐徐修行,养气壮体,气血自生,从而脱胎换骨,此为脱去韁木,辟去凡胎,以求先天。 至此,便可生法力,生灵识,生玉泉。 玉泉不枯,法力不竭,此身不朽。 能修至灵藏第三境,修行者已然法力浑厚,能施展诸多术法,更能驾驭法器杀敌,算是凡俗巔峰,灵藏中期。 再往上,便是淬金髓。 金髓並非骨髓,而是精神內的一点真形。 正所谓,炼形之妙,在乎凝神,淬金髓便是淬炼精神,使之稳固如同形体。 炼得金髓,自可神魂出窍,行动自如,不再受肉身桎梏。 在陈小湖看来,这金髓倒不如称作金魂,更来得直观。 此一境,是为炼神之法,为灵藏后期。 唯至如此,性命双修,形神兼具,才可有望破开先天壁障。 灵藏最后一境,为命宫之境。 须得將浑身筋骨修成一体,浑然无缺,神魂肉身皆完备,方可称灵藏圆满,得以採气,叩问先天之门。 “下一步,便是將法力修至七十二缕,乃至一百零八缕……” 陈小湖心中知晓了后续修行的重心。 玉泉境时,至多只能修出一百零八缕法力,想再精进,便需完成一次脱胎换骨。 每脱胎一次,玉泉便能扩大一倍,相应的,自身法力之数也能提升一倍。 脱胎三次,即可尝试淬炼金髓,凝聚神魂。 “如此种种,却並不在小鼎传下的法子中详述,那法子只教人一直修行,水到渠成……” 陈小湖略显无奈。 看过玉帛,他又仔细看了那本《丹火初窥》,这是一门控火法门,修士可凭法力操控火焰。 这火焰也不是寻常火焰,主要可分三种: 灵火、地火、丹火。 灵火乃法力所化,地火是火脉自生,丹火唯有丹炉引动。 若是修行到深处,法力所化的灵火也可转为丹火,养在体內,徐徐燃烧。 陈小湖对此並不能理解,因此只能先囫圇记下,待到之后再慢慢研习。 天亮时,师尊李紫嫣將他召入石殿,询问他修行进展。 陈小湖如实说来,將口诀要点尽数背出,李紫嫣稍显诧异,却没想到只是一夜的功夫,他便將控火诀一字不差地背下。 不说天赋如何,至少这份认真,值得被肯定。 “记性倒是不错。” 李紫嫣清冷道:“既然如此,那我左边第一道书架上的玉简,你没事时便都可借去观看,对你了解修行之事也有帮助。” “我这殿中事务不多,原本有个童子,后来离了宗门,你既然来了,便需接替他的活计,平日劈柴挑水,伺候药园,摆弄丹炉都得由你做。” “可有问题?” “弟子遵命。” 陈小湖连忙叩首应下,李紫嫣点头: “你且放心,在我殿中修行,一应物资都不会缺,必要时,你还能接些炼丹任务,换取修行资粮。” “跟我来。” 李紫嫣把陈小湖带到丹炉前,指著炉膛里的火说: “你既然已经记下控火之法,我便正式开始教你…认真听著。” “这是丹火,用的是地底深处的火脉,不是凡火。” “要学会控制它的大小、强弱、方向,差一点都不行。” 她让陈小湖伸出手,放在炉膛口,感受火的温度。 陈小湖把手伸过去,火舌舔舐著他的掌心,烫得他缩了回去。 李紫嫣没有说他,只是让他再伸。 他又伸,又缩。 再伸,再缩。 反反覆覆了十几次,他的手才慢慢適应了那种温度,不再回缩,那丹火在他手掌下跃动,却並不像最初那般有灼烧感。 “还算有天赋。” 见陈小湖渐渐掌握这个度后,李紫嫣微微点头。 “从今天起,你每天在这里站两个时辰,把手放在炉膛口,不许缩,也不能用法力隔离,用心感受。” 说完,她便转身出了石殿。 陈小湖站在丹炉前,把手伸在炉膛口,掌心对著火焰,一动不动。 火舌舔舐著他的掌心,烫得他额头冒汗,但他没有缩。 他咬著牙,忍著疼,心里默念著“丹火如心,不急不躁。” 站了一个时辰,他的掌心起了水泡。 两个时辰后,水泡破了,掌心一片血肉模糊。 李紫嫣回来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从木架上取下一瓶药膏扔给他,转身又走了。 陈小湖把药膏涂在掌心上,药膏冰凉凉的,疼痛立时减轻了大半。 第30章 三年 陈小湖丹田內的心火无比旺盛,法力流转,如火羽,似莲叶,宛若灯火,將他周身照亮,明晃晃好似琉璃。 紫炉山上灵气比白鱼口不知浓郁多少倍,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灵气涌入身体,经脉越发坚韧,法力也更加凝练。 脱去木胎后,他的身体好似一片乾涸的田地,拼命吸收著周围灵气,一刻也不曾停歇。 李紫嫣每隔几天都会考校他木架上的玉简內容,或是修行杂记,或是药书丹经,或是山川地理。 相处了一段时间后,陈小湖发现,师尊虽然高冷,但並非喜怒无常之人,自己只要做好她安排的任务和功课,剩下的时间便可自行安排。 他的日子,一天天的充实加起来。 每日卯时起床,练功一个时辰,然后去丹房熟悉丹火两个时辰。 下午,他会跟著学习辨识草药、调配药方、控制火候。 晚上回屋继续练功,直到子时才睡。 如此,春秋往復,转眼便是三年。 ———— 陈家这三年大变化,可谓是翻天覆地。 如今,陈家儼然也有成为地主的架势,老张头名下的田地,如今都交给了陈船生打理,拿出来发租给村里的佃农。 而陈长河和陈大江,则另有事在忙活。 自从学了箭术后,陈大江便时常上山打猎,野兽皮毛可以卖钱,筋肉可以留著自家吃。 他们如今都很少往湖上去了。 靠著义父和自家积攒的银钱,陈长河做起了鱼贩的营生,將白鱼口周遭渔民捕捞的水產,统一收拢,拿到清溪镇售卖。 为此,陈家在镇上还置办了一间铺子,由陈长河妻子张秀兰家帮忙照看。 表面上,陈长河是在做著生意。 实际他是为了收取湖中灵蚌,以作修行之资。 这三年间,倒也让他陆陆续续收上来一些碧水蚌,一部分托沈丛云送去了城里孝敬周衍,另一部分则被陈长河留下,给大哥和自己修行用。 如今陈家兄弟二人都已经成亲,家境日渐宽裕,有了閒钱,便把昔日的老房子翻修过一遍,土墙茅顶成了青砖黛瓦,出除了三间正房外,还多了东西两边院子。 陈长河住在西厢,陈大江住在东厢,院里铺满了青石板,院墙被粉刷得雪白。 村里人每次路过都要多看两眼。 有人羡慕,有人嫉妒,有人酸溜溜地说几句风凉话。 只道陈家人运气好,拜了老张头做亲家,认了义父,得了家財,只恨自己不能也认个好爹。 …… 陈家老宅,后院。 一个身形魁梧的瘸腿老汉正在逗弄著一个穿著红袄的小丫头。 小女娃才两三岁,路都还走不稳,眼睛乌溜溜地,灵性十足,皮肤白里透红,就像一个瓷娃娃。 “小念慈~” 老人手中有一个拨浪鼓,轻轻摇摆,发出噠噠噠的声响,小女娃寻著声音伸手去抓,惹得老爷子哈哈大笑。 “要,要…” 小女娃抓不到拨浪鼓,眉头便皱了起来,嘴巴一嘟,泪水就在眼眶打转。 “不哭不哭,阿爷给你便是。” 老人见状,立即將拨浪鼓递过去,小女娃抓到拨浪鼓,眼泪立即就止住,露出了童真笑容。 “义父!” 忽然,院门外传来中气十足的声音。 老人將小女孩抱起,转身看向来人,轻笑道: “二郎。” “你这轻身术倒是越发熟练,连我也听不见你半分脚步了。” 来人却是陈家二郎陈长河。 他今年已经二十二岁,因为习武的原因,与三年前相比,他的身形变得更加健硕魁梧,丝毫没有当初瘦削少年的样子。 如今的陈长河,生得剑眉星目,脸颊稍显內凹,山根高拢,又似鹰鉤,加之这几年管理大小事务,让他看起来颇为冷峻,有些生人勿进。 “爹爹,抱抱。” 小丫头看清来人,立即露出小乳牙,一摇一晃地走向陈长河。 陈长河一把將女儿抱起,脸上难得露出笑意。 这是他与张秀兰的女儿,唤作『张念慈』。 当初陈船生答应了老张头,陈家生下的第一个孩子,便要隨他张姓。 刚巧,陈大江和陈长河两人接连成亲,是张秀兰先怀了孩子,与老张头也有血缘关係,便是眼前的张念慈。 小念慈生下之后,老张头开心得不得了,逢人便说自己也有孙女了。 什么五弊三缺,此刻全然不復存在。 “有件事想与义父商討。” 抱著女儿,陈长河语气颇为严肃地说道。 老张头见状,也明白过来,微微点头道: “去屋里说。” …… 將念慈交给她母亲张秀兰,两人连带陈船生,都去了堂屋。 大江媳妇王桂芳连忙给三人倒上茶水,旋即轻声合门退去。 “二郎。” “不知有何事让你如此谨慎?” 见陈长河神情凝重,老张头也颇为好奇问道。 陈长河端茶一饮,清了清嗓子,缓缓道: “是好事,但也藏著凶险。” 他眉头微皱,放下茶杯道: “我在半月前,练得三十八缕法力,此番出关,已经蜕去了肉身凡胎,置身灵藏第二境……” “你脱去木胎了?” 闻声,老张头稍显诧异,旋即脸上便浮现出了开怀笑容。 “是的。” 陈长河轻轻点头,却並未有轻鬆表情,老张头觉得奇怪,问道: “究竟是何事?” “此事…我还需再理一理思路。” 陈长河又接连喝了三碗茶水,深吸了几口气,方才平復心情,看著两位长辈,他一字一顿道: “昨晚夜深,我趁著夜色將白鱼口周遭都逛了一遍,一边逛一边施展著勘灵术…” “这不看还好,一看却是嚇了一跳。” “周家村里,不知何时聚著一团灵煞之气,凶戾得很,我只是远远看了一眼,便觉得头皮发麻。” “这周边倒也有些灵田,可惜灵机已经流失的差不多,我用望气术又看了一看…那些灵机流去的方向,正是周家村。” 听到这,老张头和陈船生纷纷眉头紧皱,尤其是前者,听到灵煞之气的瞬间,身上便似炸了毛一般,浑身微麻。 “你確定周家村里的是灵煞?”老张头出声问道。 陈长河点点头,十分认真道: “错不了。” “我如今生出灵识,对各种气息非常敏感。” “我怀疑周家村里,藏著什么东西……” 说到这,陈长河的眼神变得阴冷凶狠起来。 他原本想要徐徐谋发展,慢慢掌控周遭势力,却没想到才突破,便发现自家身侧,藏著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臥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 尤其,这东西还来路不明,让他看不透。 “既然周家村內有灵煞凝聚,为何沈丛云从未发现?” 忽然,老张头发现了一个问题。 沈丛云已经达到灵藏第三境,照理说陈长河能发现的灵煞,他不可能发现不了。 陈长河面色阴沉地看著老张头,语气生冷道: “要么,这灵煞是沈丛云上次来过后出现的。” “要么……” “他心知肚明,却从未告诉我等……” “若是前者还好。” “若是后者……” 陈长河看向两位长辈,三人都觉得不寒而慄。 第31章 灵煞 堂屋里一片安静,甚至能听到院子里小鸡啄米的声音。 陈船生手里的粗陶茶碗搁在桌面上,半晌没动。 老张头也在沉吟,烟杆子被他抓在手里,像是在沉思。 许久后,老张头方才缓缓开口,声音压低道: “若真是沈丛云知情不报…这事还真有些麻烦。”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长河: “却不知,这是他自己的意思,还是周仙师的意思。” 陈船生眉头拧紧,他对修行事所知甚少,此刻只觉心头沉沉: “长河,你方才说的那『灵煞之气』,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陈长河没接话,只是摊开右掌,一道银白色的法力自他掌心浮起。 流转间,渐渐幻化成一团拳头大小的斑斕光晕。 那光晕色泽混杂,透著一股躁动暴烈的意味,陈长河只是这般虚托著,就已经让坐得近的陈船生感到些微不適,本能地想往后仰身。 “灵气淤塞不通,或遭外力刻意搅弄,便成灵煞。” 陈长河注视著掌中幻象,声音平静: “此物仍是灵气所化,却多了煞性,修士误吸入体,轻则经脉受损,重则道基尽毁。” 他五指一拢,那光晕悄无声息散去。 “周家村那东西,绝非天然形成。” 老张头终於將烟杆凑到嘴边,就著油灯点燃,深深吸了一口。 良久后,他才缓缓开口: “先探查清楚,即便真是沈丛云做的手脚…有小湖儿这层关係在,他未必真敢把事情做绝。” 陈小湖如今是仙宗內门弟子,几乎必成炼气。 沈丛云若真敢对陈家做些什么,沈便需掂量自己將来能否扛住陈小湖的怒火。 “我晓得。” 陈长河並未轻鬆,平静道:“若只是沈丛云个人贪念,反倒好办。” “我怕…此事还牵扯到周衍,或是其他修行者。” “若真如此,才叫麻烦。” “好了。” 陈船生摇摇头,打断儿子的话,语气带著一丝镇定道: “莫要自家先乱了阵脚,你既认得这东西,便先依你义父所言,仔细探查。” “兴许…只是无主之物,虚惊一场。” 陈长河知父亲並非修行中人,难以真切体会“灵煞”二字的意味。 灵气淤积,生出灵煞。 若非有人故意为之,便说明周家村內出了一道灵眼, 再进一步,就能生出灵脉。 而这洞庭湖周边,灵气稀薄久矣,最大缘故,便是地下灵脉早已枯竭。 “小心些,总不是坏事。” 老张头磕了磕菸灰,带著老江湖的审慎。 “天地灵物,不会平白现世,一旦露了踪跡,必会惹人眼红。” “沈丛云下次来村,尚有七日,这七日,你便去周家村左近细细探看。” “若是无主之物,能收则收,不能收…便只当不知。” “一切,待沈丛云来了,再见机行事。”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的陈船生,很快又落回陈长河身上。 “你与大郎的箭,如今已能百步穿杨。” “以有心算无心,即便对上他一个第三境的修士,也未必没有周旋的余地。” 此后数日,陈长河白日不再外出,只在自家院中静修术法。 当初那些晦涩难懂的运转之法,在他生出灵识后,就已然顺畅了许多。 体內的法力如同涓涓细流,带著生生不息的味道,只是心念微动,诸般术法便可信手拈来。 入夜后,他与陈大江一道悄然外出。 周家村外有一处矮坡,地势最高,可俯瞰大半个村落。 两人便隱在坡上树影里,静静观察。 …… 这天夜月明星稀,两人皆换了一身深色短打。 陈大江背负猎弓,陈长河腰间別著柄短剑。 不远处的洞庭湖上起了薄雾,水天相接处一片朦朧。 两人避开大路,走了约莫两刻钟,便来到了那处土坡。 周家村的房屋黑漆漆的,只有一两户人家还亮著灯。 “大哥,你给我望风。” 陈长河低声道,在一块青石上盘膝坐下。 陈长河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法力窜动,运转起一门术法,此法唤作『明目术』,可让人在夜里看清事务,也能觉察灵气变化。 他打算配合勘灵术,通过周遭灵气的流失的方向,確认灵煞具体位置。 隨著温热法力流过眉心,他的再睁眼,四周景象顿时清晰了许多。 起初,这村子依旧安安静静,和寻常时没有区別。 可隨著他施展勘灵术,感知如涟漪般细细铺开,立即就发现了变化。 但见周家村上空,竟有一道五彩斑斕的“烟柱”,似雾非雾,如光如靄,缓缓盘旋流动。 那气息驳杂躁动,正是灵煞之象。 陈长河心头微震,低呼道: “这气象…竟与『小鼎』吸纳月华时,有几分相似。” 陈长河心跳莫名加了快了许多,脑海中生出一个猜测。 “莫非周家村內,也藏有类似“小鼎”的器物,或是別的什么宝物?” “正是此物改变了周遭灵气流转,才淤积生出这灵煞?” 这却是他之前不曾发现的。 定了定神,陈长河凝目细观,依著灵煞烟柱流转的动向,一点点推演灵气走势。 渐渐,他眼前好似出现了一道由灵气幻化的无形大网,將整个周家村都笼罩在其中。 “在那。” 陈长河瞳孔微缩,声音略有几分紧张: “果然是周家老宅的方向。” 他不会看错的。 当初自己想要赎回水田,周家的管事帮閒还曾出言讽刺。 正当陈长河想再靠近一些看看。 那团盘旋的灵煞烟柱猛然向內一缩,仿佛被什么东西惊动。 紧接著,一股冰冷凶戾的气息自周家宅院深处轰然爆发,像一阵看不见的寒风,瞬间扫过了整个村子。 陈长河只觉得浑身一冷,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 他猛地自石上跃起,压低声音对陈大江道: “被察觉了。” “先走!” 陈大江手正搭著弓弦,听到他的话后,立即跟著从山坡上下去。 两人並未径直返家,而是在周家村外围荒野中绕行数圈。 直到那股如芒在背的寒意彻底消散,陈长河才鬆了口气。 確定无人跟踪,方才折返回家。 …… 第32章 周家 回到家时,已是后半夜。 老张头没有睡,坐在堂屋里等著,面前摆著一壶茶水早已两头。 他看见兄弟俩回来,脸色都有几分凝重,当下便知不妙。 陈长河把看到的景象一五一十说过一遍。 老张头听完,眉头皱得更重,缓缓道: “看样子…確非是无主之物了。” “周家……” “为何突然弄出了这玩意?” 他顿了顿,忽然又开口道: “我这几日也打听了些传言,那周家似乎真有些邪门。” 他小声道: “周家那老宅,少说也有一百多年,当年周家能在这一带兴起,老辈人都说,是靠著那宅子的风水。” “有传言讲,周家祖宅里锁著一口古井,井中养著一条金鲤,乃湖上龙王的后代,待风云际会时,便要化龙飞天……” “周家老宅,被锁的严严实实,寻常人根本难得见面,” 陈长河想起方才那股凶戾寒意,心头愈发肯定。 此事,应当与沈丛云无关。 只是这沉寂多年的老宅,为何偏偏在此时显化异象? “义父。” 他看向老张头,“此事…要不要透露给沈丛云?” 老张头抬眼看他,目光沉沉,半晌不语。 他站起身,踱到门边,望向远处被浓雾彻底吞没的湖面。 湖面上的雾气更浓了,什么都看不见。 “先不说。” “沈丛云是周衍的人,周衍一出手,这东西你就拿不住了。” “他若眼力不够,瞧不出端倪,或是…起了贪念,瞒而不报,那反倒正中下怀。” 他转过身,昏黄油灯光晕里,那张布满风霜的脸显得格外平静: “等你日后修为够了,再去周家收取不迟。” ———— 后面这几日,陈长河不再去周家望气,仿佛不知道此事。 他默默將白鱼口周遭的田地都勘探了一遍。 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带著那柄短剑和一张黄纸符籙,沿著湖堤、田埂、山脚,一处处地走,一处处地看。 勘灵术施了不下百回,望气术更是用得频繁。 以至於眉心处的祖窍穴隱隱发胀,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挤出来。 老张头名下还有些荒地,倒有一点灵性,就在湖岸边,离著那片芦苇地很近。 陈长河和陈大江过去割草烧荒,才重新开垦出来。 这里的土质確实不错,黑土层厚,腐殖质多,加上灵气浓度比別处高出一截,种灵谷应该正好。 “白玉灵谷一年两熟,如今种下,秋天时正好收穫。” …… 转眼,又到了沈丛云来白鱼口的日子。 立在陈家庭院门前,望著眼前这收拾得齐整的青砖小院,他心里也不禁暗嘆: “陈家这些年,確有兴起之象。” “不说那在內宗修行的陈小湖,便是那个陈长河,离脱胎之境怕也不远了。” “沈仙师。” 王桂芳將之请入堂屋坐下,奉上茶水,陈船生陪坐在旁,说著趣事。 沈丛云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髮用一根玉簪束著,面容白净,嘴角带著惯常的微笑,看著温文尔雅,人畜无害。 不多时,陈长河陈大江一同进屋,衝著沈丛云拱手道: “沈兄还是来得这般早!” 沈丛云放下茶盏,目光在陈长河身上一转,笑著摆手: “陈兄弟进境当真迅猛,木胎已褪,灵气內蕴,可喜可贺。” 他修为已至灵藏第三境,灵识敏锐,自是一眼看穿陈长河的变化。 “全赖周前辈指点,与宗门福泽。” 陈长河面上带笑,语气恭谨。 这话却也不假,若非周衍赐下灵丹,告知碧水蚌的事,他未必能修行的这么快。 沈丛云端起茶盏,轻轻吹拂道: “上月收上去的那批碧水蚌,周师叔说品质甚佳,让我再来收一批,不知府上近日可有新获?” “家中眼下未有存货,需去各村问问渔家。” 陈长河眉头微蹙,面露歉意道: “近来心思都放在稳固境界上,倒是疏忽了此事,不若我现在便去问问?” “师叔也只是隨口一问,不必急於一时。” 沈丛云摆摆手,並未生气。 他目光在兄弟二人沾著泥渍的裤脚上停了停,笑问道: “我观二位身上带著土气,方才可是在垦田?” 陈长河点头: “正是。” “勘灵术初成,在周遭探得几亩稍具灵性的薄田,正想试著种些白玉谷。” “这是好事。” 沈丛云连连頷首,笑意更甚。 “待每年灵谷缴纳上去,宗门自有赐下。” “我陇溪沈家,当年便是这般慢慢积攒,方有今日光景。” 他出身的沈家亦是修行家族,根基在云梦一处山溪旁,並非湖泽之民。 “既如此,便先去你说的那几家渔户看看吧,兴许能有些收穫。” 沈丛云起身,袍袖微拂。 陈长河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起身引路。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 …… 春日的白鱼口正是好看的时候。 湖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摇摆。 田里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蜜蜂嗡嗡地在花间穿梭。 远处洞庭湖烟波浩渺,碧波万顷,偶尔有一群白鷺从芦苇丛中飞起,在天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沈丛云走得不快,一路走走停停,偶尔问几句閒话。 两人先去了村东头新开垦的那几亩灵田。 沈丛云蹲下来,抓了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点了点头: “土质不错,灵气也够,这五亩地,年景好时,当可收十石灵谷。” “十石?” 陈长河微微一愣。 “只多不少。” 沈丛云起身,拍去手上浮土。 “一石灵谷在宗门可兑一瓶培元丹,十石便是十瓶,你一人用不完,余下的正好可助你大哥修行。” 陈大江也脱胎在即,有丹药辅助,自当事半功倍。 两人又走了几户渔农家,收上来七八只碧水蚌。 个头都不大,最大的也不过拳头大小。 不过这些灵蚌品相都不错,壳面光滑,纹理清晰,一看就知道內里蕴藏著灵气金珠。 沈丛云把碧水蚌收进一个青色的布袋里。 那布袋看著不大,却装得下十几只河蚌,是件储物法器。 收完碧水蚌,日头已经偏西。 陈长河引著沈丛云折返,却未走原路,而是有意绕了一段,恰好途经周家村外围。 他一边走一边跟沈丛云閒聊,说著村里的趣事、湖上的传闻、灵田的打理。 他的语气很自然,表情很放鬆,但心神一直绷著,暗暗观察著沈丛云的反应。 路过周家村的时候。 沈丛云目光在那片灰黑色的屋顶上扫了一眼,脚步没有停,甚至没有多看。 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嘴角还是带著那种惯常的微笑,仿佛眼前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一处村落。 “他没有察觉?!” 陈长河的心跳快了几拍,面上却波澜不兴。 他没有刻意引导沈丛云往周家老宅的方向看,也没有主动提起周家村的任何事。 两人很快就走过了周家村,沿著湖堤往回走。 夕阳已经落到了湖面以下。 天边的云被烧成了橘红色,倒映在湖水中。 “这边的景色倒是不错。” 沈丛云忽而轻声赞了一句。 陈长河点了点头: “是不错。” “可惜湖里不太平,这两年敢往深处走的渔船少了许多。” “那东西还没找到?”沈丛云问道。 “没有。” “周前辈走后,再没有人来湖上查过。” 沈丛云“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两人回到陈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老张头让王桂芳烧了几个菜。 一碟腊肉炒蒜薹,一碗鯽鱼豆腐汤,一盘清炒时蔬,还有一小罈子黄酒。 沈丛云没有推辞,坐下来跟陈船生、老张头喝了几杯,说了些城里的事,席间气氛和融,一如往常。 吃完饭,沈丛云起身告辞,出了院子,沿著村道往官道上走。 陈长河送到村口,看著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中,才皱著眉头转身往回走。 “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