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灯》 第一章:清水村的惨案 “首宫,现场一百二十六具尸体,確认无误。” 一名女子右臂放在了左胸前,向面前的黑衣人匯报著自己的发现。 她身著紧身的紫色长衣,脸上带著一个蝴蝶面具,她微微鞠身,头自然垂下,等待著下一步的命令。 黑衣人偏过头,余光扫过女子,他的眼神中看不出任何的感情。 “千面。”他的声音很轻,似风一般柔和。“可有別的发现?” 被唤作千面的女子直起身,看向西北方向说道:“那个方向,发现了我们轮迴组织的標记。” 听到这句话,黑衣人的眉梢微紧——只是一瞬,但千面捕捉到了。 她垂下目光,快速眨了眨眼睛:“不过,我查过,那標记中没有我们专属的印记。” 她的话音刚落,黑衣人眼中的那点锐利像被风吹散的烟,淡了。 “下次,请把话一次性说完。” 千面点了一下头,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黑衣人扫过地面横七竖八的尸体,那都是一些普通的村民,没有任何修为,也没有任何手段。 他蹲下身,捏起一撮被鲜血染红的泥土,搓了搓。 “死了多久?” “十二个时辰。”千面走到他的身侧,“凶手很谨慎,没有留下灵力波动,也没有打斗的痕跡。像是……” 她顿了顿。 “像是什么?” “像是杀鸡。”她的声音低沉了几分,“一刀一个,没有反抗,没有挣扎。他们甚至……可能没来得及反应。” 黑衣人没有说话。他慢慢站起身来,衣袍上没有沾到一丝尘土。 “带我去看那个標记。” 千面点头,转身往西北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很轻,黑衣人跟在她的身后,两个人踩在枯叶上竟然都几乎没有声音。 標记在村口的老树上。 ——轮迴的符號,一笔一划,刻意得像是怕人看不见。 黑衣人站在树前,看了很久。 “果然。”他的声音很轻。 他看了看村口的泥石路,又看了看树旁的草地,突然轻笑了一声。 “千面,你去调查一下离这里最近的石屏镇,看看近日有没有大批量的耕具运送记录,订购的人……应该是一名四十岁上下的男子。” 千面顿了顿,但她没有多问。 “是。” 她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暮色之下。 黑衣人独自站在老槐树下,目光重新落回地面。 ——泥石路上有车辙印。不深,但很新,是这两天內留下的。 ——车轮的间距很宽,不是普通的板车,是运送大件货物用的四轮车。 ——树旁的草地上有几道压痕,草茎折断的方向一致,说明有人在这里停过车,而且是同一方向进,同一方向出。 ——方才村內几间房屋的门前摆著相同规格的新耕具,是近期来的,出自同一个地方。 不像是逃命。像是……从容地来,从容地走。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被踩碎过的枯叶。 ——叶片的边缘有泥点,泥是湿的,但这几天没有下雨,所以泥是从別处带来的。 ——石屏镇外有一条河,河边的泥就是这个顏色。 ——还未完全丟失的碎叶如果拼凑在一起……男子的脚印,步法沉稳,后脚跟偏重,四十岁左右! 黑衣人站起身,把枯叶捏碎在指尖。 他没有再回头。 —— 这是一个少有人知道的镇子,临近日落时分,小道上来来往往的人也还算密集,却也不拥挤。 槐安镇,因村口有一棵老槐树而得名。 此时的老槐树下站著一名少年,他走得很慢,方向是南边的居民区。 他轻轻拍打著衣物上的褶皱,走得不紧不慢。 他叫江辞,是镇上的一名普通书生。 “江家小子,散学啦?”一名高大雄壮的男子挑著扁担,篮子里只有几把刀和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刀上还沾著水珠。 他是槐安镇的黄屠夫,他憨厚地笑著,向少年打著招呼。 “嗯,黄叔。”少年也笑著回应,他的目光扫过黄屠夫的空篮子。“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家了。” 黄屠夫提了提手上的空篮子,脸上的笑容更密了几分。 “今日收成不错,就早些关了门。对了,你爹今天买了不少肉,快些回家吧,这会儿估计已经熟咯。” “好。” 黄屠夫没有再说什么,他加快了些脚步,朝著镇口东面的小巷走去。 江辞继续往南走,前面就是望月楼,槐安镇唯一的茶楼。 两层高,木製的窗欞上刻著简单的花纹。 这会正是饭点,楼里人声嘈杂,饭菜的香味和茶香混在一起,从门缝里飘了出来。 他本打算快步走过,但楼里传出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诸位客官,可曾听说清水村的事?” 说书人的声音不高,但中气十足,压过了满堂的喧譁。 醒木“啪”地一声拍在桌子上,楼里安静了下来。 江辞也站住了。 “清水村,一百二十六口人,一夜之间,全没了!” 说书人的语气陡然加重。 “男女老少,无一倖免。你们猜怎么著?现场留下的標记,正是那个——”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压低了嗓门。 “轮迴。” 楼里响起一片窃窃私语。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压低著声音问“真的假的”,有人骂了一句脏话。 江辞站在门外,没有动。 “那轮迴不是专管不平事的吗?怎么连老百姓都杀?” “你懂什么,那些暗处的组织,谁知道是人是鬼……” “我听说啊,这不是第一次了……” 江辞听到那些声音,面无表情。 他想起清水村的那些尸体。想起千面说的那句“像是杀鸡”。想起那个假得可笑的印记。 有人用轮迴的名字,做轮迴不会做的事。 他没有继续听下去,转身继续往家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说书人再次敲响醒木的声音——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江辞的脚步没有停,甚至比之前又快了几分。 槐安镇的傍晚是热闹的,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混在一起,把整条街都染上了一层灰蓝色。 有人在门口收晾了一天的衣裳,有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有人搬了小板凳坐在巷口,摇著蒲扇乘凉。 九月份的温度虽不算炎热,倒也让人感觉闷得慌。 江辞穿过这些声音,走到自家门前。 院门没关,厨房里飘出饭菜的香味,锅铲翻动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著。 “爹,我回来了。” “回来了?洗手吃饭!”江亭山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著锅气。 江辞洗了手,走进堂屋。桌上已经摆了两副碗筷,一碟醃萝卜,一盘炒青菜。 江亭山端著最后一道菜从厨房出来——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上面还撒了一把葱花。 “今天什么日子?”江辞坐下。 “什么什么日子。”江亭山把肉搁在他面前。“吃你的。” 江辞夹了一块肉。味道很好,肥而不腻,是他从小就习惯的味道。 江亭山坐在对面,没动筷子。他掰著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新房收拾好了,被褥买了新的,酒席订了六桌,请帖写了三十张……” “爹,你在说什么?” 江亭山抬起头,笑了笑:“哦,忘了跟你说。三天后苏家那边就过礼了。” 江辞的筷子顿了一下。 “这么快?” “不快了。”江亭山给他的碗里又夹了一块肉,“你娘走得早,我得替你把事办了。” 江辞没有说话。他看著碗里的肉,沉默了一会儿。 “爹安排的,我信。” 江亭山笑了。他的笑纹很浅,眼角的褶皱挤在一起,像老槐树的树皮。 “你只要对她好就行。” 他端起碗,开始吃饭。筷子碰著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辞低下头,也吃了起来。 窗外的天逐渐暗了下来,二人吃完后,江亭山收拾著碗筷,嘴里还不忘叮嘱著。 “虽然你就快成亲了,但学业不能丟,今天开始碗就不用你洗了,我来,你回房里看书。” 江辞愣了一下,倒也没有驳了江亭山的话。 他站起身来,向著书房走去。 窗外,月亮刚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照著槐安镇口的老槐树。树影婆娑,像一双手,轻轻地搭在屋顶上。 第二章:槐安镇的天才少年 江辞走进书房,关上门。 他没有点灯。黑暗中,他从怀里摸出那颗灰扑扑的珠子——沧溟珠。 六岁那年,他在后山捡到的。拇指大小,毫不起眼,但握在掌心的时候,总有一种温热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新婚在即,还有心思修炼?” 一个声音从他脑海里响起。苍老,温和,带著一点沙哑,像冬天的炉火。 江辞没有惊讶,他早就习惯了。 “师父。” “嗯。”殷无度轻轻笑了一声。“三天后就要成亲了,紧张吗?” “不知道。”江辞靠在椅背上,“没见过面,说不上紧张。” “那你爹给你定亲的时候,你怎么不反对?”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爹不容易。” 殷无度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嘆了口气:“你啊……十二年了,还是这个性子。” 江辞没有接话。他握著沧溟珠,拇指轻轻摩挲著珠面——这是他六岁以来的习惯。 十二年。 那时候他还在后山追兔子,一脚踩空,滚下山坡,脑袋磕在石头上,醒来的时候,手里就攥著这颗珠子。 然后他就听到了那个声音——“小傢伙,摔疼了吧?” 他嚇了一大跳,以为撞鬼了。后来才知道,珠子里住著一个老头子的残魂。 “师父。”江辞突然开口,“你当年说,我根骨奇佳,是练武的好苗子。” “我说的是实话。” “那以我现在的修为,还是无法对抗寂灭军吗?” 江辞握了握拳头,他的手掌间有一丝看不见的能量流转,若有修行者看见,会认出这与他们的不一样。 珠子里的声音沉默了,过了许久。 “以你现在的修为,或许能对抗寂灭军的普通军士,但是对抗不了他们的高层。”殷无度的声音低了几分。 “他们是什么境界?” 殷无度沉默了一会儿。 “连我当年……”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回忆什么不愿意回忆的事情。然后他停住了。“……也不是他们的对手。” 江辞没有追问,师父不会害他。这些年,师父说的每一件事,最后都证明是对的。 “那我现在还是不能告诉父亲吗?” “不能。”殷无度的声音很坚决。“一旦你的修为暴露,我和寻梦族的秘术就掩盖不住了,到时候不需要寂灭军,单单天道你都……”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江辞把珠子握紧了一些。 “睡吧。”殷无度说,“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嗯。” 珠子里的光慢慢暗了下去。 江辞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起身,走出书房。 第二日天刚亮,江亭山就起来了。 江辞推开房门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摆了好几个箱笼。 箱笼看著很新,上面盖著红布,底下露出的部分还能看到红漆,看著就喜庆。 “爹,这是……” “彩礼。”江亭山蹲在地上,一样一样地清点,“绸缎四匹,首饰四件,酒九坛,茶四盒,糕点四样,乾果四色……嗯,齐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头看见江辞,笑了。 “醒了?过来帮忙。” 江辞走过去。箱笼旁边还放著几卷已经裁好的红纸,上面写著字。 “这是什么?” “礼单。”江亭山拿起一卷,展开给他看,“这个是给苏家的,这个是给媒人的,这个是给帮忙的邻居的……对了,你的喜服昨天改好了,裁缝一会儿送来。” 江辞看著那些红纸,忽然觉得有些不真实。 “爹,请帖发了吗?” “发了。昨天你张叔帮忙送的。”江亭山掰著手指头,“你赵叔一家,你李婶一家,黄屠夫,王木匠,学堂的夫子……三十张,一张不少。” 他说著,又开始清点箱笼。 江辞站在旁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你娘要是看到今天这样。”江亭山忽然开口,声音低了几分,“肯定高兴。” 他没有抬头,继续摆弄那些箱笼。但江辞看到,他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忙活。 “爹。” “嗯?” “我来搬吧。” 江亭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 “好。小心点,別磕了。” 江辞弯腰,搬起一个箱笼。不重,但他走得很慢,很稳。 江亭山跟在后面,嘴里念叨著:“放在堂屋就行,明天一早僱人抬过去……”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著那些红漆的箱笼,也照著江亭山花白的头髮。 同一时间,石屏镇。 千面站在铁匠铺对面的屋檐下,已经蹲了两个时辰。 铺子里,铁匠正在打一把镰刀。 锤子落在铁砧上,叮叮噹噹地响,火星四溅。 千面看著他的动作,记住了每一个细节——他握锤的姿势和用力的大小,甚至是休息的间隔。 终於,铁匠放下锤子,去后院喝水。 千面从暗处走出来。 她的步態变了——不再是轮迴密探的警觉,而是一个普通妇人的鬆散。 她微微弓著背,走进铺子,隨手拿起一把镰刀看了看。 “掌柜的?掌柜的在吗?” 铁匠从后院出来,愣了一下。“姑娘,买东西?” “想买把镰刀。”千面的声音也变得不同了,带著一点外地口音,软绵绵的。“家里等著用。” 铁匠接过镰刀,报了价。 千面付了钱,隨口问道:“掌柜的,前阵子是不是有人在你这儿订了一批耕具?我家那口子也想订几套,想问问价钱。” 铁匠看了她一眼。“十套以上,一套五十文。那人订了三十套。” “三十套?”千面露出惊讶的表情,“什么人要这么多耕具?” “不知道。”铁匠摇摇头,“付了现银就走了。长什么样……四十来岁吧,右手拇指有疤。说话不像本地人。” 千面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走出铁匠铺,转过街角,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传音符,轻轻捏碎。 “观星。石屏镇,三十套耕具,十天前订购。目標特徵:四十来岁,右手拇指有疤,外地口音。运送地址——” 她顿了一下。 “还没查到。铁匠只负责打,不负责送。送货的人另找的车马行。我再去查。” 传音符化作一道微光,消散在空气中。 千面抬起头,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 她加快脚步,往镇东的车马行走去。 夜晚。江辞坐在书房里,没有点灯。 玉佩亮了。 “幽冥。”声音很轻,但也很甜。 是观星,轮迴的第二宫,是轮迴的智囊。 “说。” 她將千面查到的消息原封不动地匯报给了江辞。 江辞的手微微收紧。“运送地址呢?” “还没查到。千面在查车马行,需要时间。” “还有別的发现吗?” 观星沉默了一会儿。“青石镇、落雁峡、碧水山庄……我重新梳理了这几个案子的时间线。凶手作案的时间间隔越来越短。第一次隔了三个月,第二次隔了两个多月,第三次只隔了一个多月。” “越来越急了。” “是。像是……在赶什么时间。”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 “继续查。找到运送地址,找到那个人的身份。” “是。” 玉佩暗了下去。 江辞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越来越急……”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第三天,江亭山起了个大早。 “辞儿,今天去镇上买点东西。你跟我一起。” 江辞应了一声,换了衣裳,跟著父亲出门。 街上很热闹。 卖菜的、卖布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江亭山走得很快,一家一家地逛,买红烛、买喜糖、买瓜子花生。 江辞跟在后面,手里提的东西越来越多。 “爹,够了吧?” “够什么够。”江亭山头也不回,“办喜事,不能寒酸。” 江辞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跟在父亲身后,走过一条又一条街。 明天,他就要成亲了。 第三章:新婚 天还没亮,江亭山就来敲门了。 “辞儿,起来了。” 江辞应了一声,翻身下床。 推开房门的时候,父亲已经站在院子里,手里捧著一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裳。 那是一套红色的喜服,不知是什么布料,在晨光里还泛著柔和的光。 “试试。”江亭山把衣裳递给他,“裁缝昨天送来的,我看了,袖子改好了。” 江辞接过衣服,回屋换上。 喜服很合身,袖口收了板寸,刚好露出手腕。 他推门出来的时候,江亭山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了慈和的微笑。 江亭山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又退后了两步,再看。 “你娘要是看到你穿成这样——”他的声音顿了一下,“肯定说,我儿子真俊。” 他没有说完,就转身向堂屋走去。 “走吧,先去给你娘上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 堂屋的供桌上已经摆好了香烛和贡品。三炷香,一盘糕点,一盘水果。 供桌的后面,只有一块牌位,上面刻著“先妣柳氏之灵位”,字跡已经有些模糊了。 江亭山点燃香,递给江辞一支,自己拿了两支。 他先叩头,动作很慢,很郑重,额头在地面停了一瞬。 然后他又站起来,把香插进香炉,却没有立刻转身。 他站在供桌前,看著那块牌位,站了很久。 “走吧。”他终於开口,声音却有些哑。“花轿该候著了。” 天刚透亮,院子里就热闹起来了。 黄屠夫挑著扁担进来,篮子里是半扇猪肉。“江师傅,添箱的!” “破费了破费了。”江亭山笑著接过来,塞给他一包喜糖。 隔壁李婶带著几个妇人,帮忙摆桌子,洗碗筷。“江师傅,新娘子什么时候到?” “快了快了,花轿已经出发了。” 江辞牵著一匹扎了红绸的马站在门口,等著出发。他穿著一身红,骑在马上,有些不自在。 邻居们围在门口看热闹,有人笑他“新郎官脸红了”,有人说“江家小子穿这一身还挺俊。” 临出门前,他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院子门口,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手里拎著一壶酒。 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洒脱。 他看著满院子的红纸和鞭炮屑,笑了一下,像是在看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江师傅,討杯喜酒喝。” 江亭山从堂屋出来,看到那人,愣了一下。 只是一瞬,然后他笑了,慢慢走了过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来了就好,里面坐。” 那人点了点头,拎著酒壶进去了。 江辞看著那人的背影,觉得有些奇怪。父亲的朋友,他大多认识,但是这个人的面孔很陌生。 但他没有多问。 “走了!”江亭山拍了拍马屁股。 江辞策马往前走,花轿跟在后面,吹鼓手吹吹打打,一路往苏家去。 苏家在镇子的另一头,比江家气派得多。 朱漆大门,石狮子,门楣上掛著红绸。但门口冷清清的,只有几个下人站著。 江辞下马,进了门。 苏家的堂屋里,苏员外坐在太师椅上,脸色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旁边坐著一个妇人,眼圈红红的,大概是苏浅月的母亲。 “小婿江辞拜见岳父岳母。”江辞躬身行礼。 苏员外“嗯”了一声,摆了摆手。那妇人站了起来,拉著江辞的手,想说点什么,长了张嘴,最后只是嘆了口气。 “浅月命苦。”她说。“你……好好待她。” “会的。” 花轿出门的时候,江辞回头看了一眼,那妇人站在门口,眼泪终於掉下来了。 苏员外站在原地,脸色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也没有拦她。 江辞翻身上马,花轿跟在后面,又是一路吹吹打打。 等到江辞回来的时候,已经接近午时了,鞭炮声从巷口响起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涌到了门口。 “新娘子来了!” 花轿停在门口,红色的轿帘垂著,看不见里面。媒婆掀开轿帘,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搭在她手背上。 苏家的小女儿,苏浅月,也是今天的新娘。 她穿著一身红色的嫁衣,头上盖著红盖头,看不清脸。 她的身形很纤细,走路的姿態很安静,像是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一样。 江辞站在堂屋里,看著她一步一步走过来。门槛很高,她抬脚买过去的时候,裙摆绊了一下,但她稳住了,没有让人扶。 拜堂。 “一拜天地——” 江辞转过身,面朝门外。苏浅月在他身边,也转过身。两人一起弯腰。 可没人注意到,在二人拜下的时候,天上似乎闪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原因。 “二拜高堂——” 江亭山坐在堂上,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新衣裳,笑得合不拢嘴。江辞和苏浅月转向他,弯腰,叩首。 江辞看到父亲的手在发抖,不是紧张,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泛白,又像是在用力攥著什么。 “夫妻对拜——” 两人同时弯腰。 江辞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正低了头,用袖子擦眼睛。 “风大。”江亭山挤出一些笑容。 可堂屋里没有风。 “送入洞房——” 苏浅月被媒婆搀著,穿过堂屋,走进洞房。 她的脚步很慢,红盖头下,她只能看到脚下的地面,那是一块块青石板,还有几块裂了,缝隙里长著细小的青苔。 这是江家,从今天起,她就要住在这里了。 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男人。 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洞房里点著红烛,桌上摆著红枣、花生、桂圆、莲子,而桌前摆著一壶酒和两只酒杯。 苏浅月坐在床边,一动不动。 江辞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红色的嫁衣铺在床上,像一朵开在暗处的花。 他想进去,但又不知道说什么。站了一会儿,便转身出去陪客了。 堂屋里摆了六桌酒席,邻居们坐得满满当当。江亭山端著酒杯,挨桌敬酒,笑得合不拢嘴。 “江师傅,恭喜恭喜!” “新娘子呢?” “在洞房呢,一会儿出来敬酒!” 江辞出来敬了一圈,黄屠夫拉著他的手,醉醺醺地说:“辞小子,好好待人家姑娘!” “会的。” 他端著酒杯,脑子里却想著洞房里那个安静的背影。 那个青衫客坐在角落里,自斟自饮,不怎么说话。 江辞过去敬酒的时候,他抬起了头,看了江辞一眼,目光很温和。 但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藏在里面,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確认什么。 “江公子,恭喜。”他举起酒杯。 “多谢,敢问前辈怎么称呼?” “我姓顾。”那人笑了笑。“你爹的老朋友。” 他没有再多说。当然,江辞也没有追问。 但他注意到,那人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 剑修!他沉思了一会儿,並没有点破,可父亲的朋友里,竟然有这样一位剑修。 酒过三巡,天色暗了下来。有人喊“该去洞房了”,江辞的几个同窗推搡著江辞,要跟他进去。 李婶拦住了:“闹什么闹,新娘子还没吃东西呢。” 眾人笑著散了。 江辞站在洞房门口,深吸一口气。 里面坐著他的妻子,他从来没有见过的人。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四章:苏浅月 门在身后关上。 红烛已经烧短了一截,烛泪堆在烛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 苏浅月还坐在床边,和下午的时候一样,一动不动。嫁衣的裙摆铺在床上,皱巴巴的,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江辞站在门口,看著她的背影,忽然不知道该迈哪只脚,毕竟迈错了的话,新婚夜睡地上可就不好了。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床板响了一声,很轻,但在安静里显得很响。苏浅月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沉默,寂静,只有红烛偶尔“噼啪”一声,爆出一朵灯花。 桌上摆著秤桿和合卺酒,还有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江辞看了一眼秤桿,想起父亲晨间和他说过的话——“用这个挑红盖头,寓意称心如意。” 他拿起秤桿,红木的,很轻,秤桿上刻著细小的花纹。 他的手有些抖,秤桿差点从手中滑落。他稳了稳,伸过去,挑起盖头。 红盖头滑下来,露出她的脸。 烛光晃了一下,然后稳稳地亮著,江辞看到了一张脸—— 不是他想像中那种浓烈的美,而是淡淡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她的皮肤很白,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青色血管。 五官精致得不像是真的,像是谁用最细的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眉目之间有一种说不出的清冷,像是山巔的雪,不沾半点尘埃。 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子上的红烛上,安静得像一尊瓷器。 江辞愣了一下,他见过很多女子,但没有一个长成这样。不是美不美的问题,是那种感觉——她不应该坐在这里,应该坐在画里,坐在天上,坐在谁也够不到的地方。 看了许久,江辞才把秤桿放下,倒了两杯酒,端了回来,递给了她一杯。 “这是……合卺酒?”她接过酒杯,语气很平静。 “嗯。” 两人手臂交缠,各自饮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下去。苏浅月放下酒杯,脸上有了一丝血色,但表情还是淡淡的。 江辞坐在她身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父亲说的话——“你只要对她好就行。” 可是,“对她好”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他连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都不知道。 “累了吧?”他问。 “嗯。” 他想起镇上一直都在传的閒话。 ——苏家的小女儿,活不过二十岁。命格残缺,谁娶了谁倒霉。 所以苏员外才那么痛快地答应了这门亲事,把短命的女儿送出去,还能换一份彩礼。 “你……”他犹豫了一下。“真的活不过二十岁?” 苏浅月的睫毛动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然后她低下头,手指鬆开,放在膝盖上摊开。 “小时候父亲就找人给我算了八字。”她的声音很平,像是山涧里流过的水一样清冷,没有温度。“那人说我命格残缺,活不到二十岁。” “你不怕?” 她抬起头,看著他。烛光映在她的眼睛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那双眼睛太乾净了,乾净得像刚下过的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映得出来。 “怕什么?怕死?还是怕嫁给你?” 江辞没有说话。 “都一样。”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风。“反正……都躲不过。” 她低下头,又开始攥手指。 江辞看著她,忽然觉得她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姑娘。 她的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投进去石子,连涟漪都没有。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轻轻覆在她手上。 她的手很凉,像冬天的井水。她僵了一下,像一只被突然触碰的猫,肩膀绷紧了,但没有躲开。 “我不会让你死的。”他说。 苏浅月抬起头,看著他,这一眼比之前长了一些,像是在辨认什么。 然后她低下头,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动了一下,像是要抽走,又像是要抓住什么。 红烛烧著,两个人的影子映在墙上,挨得很近,却没有完全重叠。 门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笑,压著嗓子,然后是一阵脚步声,走远了。 不知过了多久,江辞吹灭了灯。 黑暗里,他听到她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像是在刻意压著什么。她的手指还在他的掌心里,他没有鬆手。 江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帐顶,发了一会儿呆。身边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尾。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苏浅月正站在院子里,背对著他,跟李婶说著什么。 听到门响,她回过头。 “醒了?” “嗯。” “饭在桌上。”她说完,转身继续跟李婶说话。 江辞站在门口,看著她。 她换了一身淡青色的衣裳,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站在晨光里。阳光照在她身上,淡青色的衣裳泛著一层薄薄的光,像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 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影子。 他忽然觉得她不像是这个世界的人,槐安镇姑娘们的鲜活热闹,那份烟火气,她都没有,她像是谁用月光和雪捏出来的,放在这里,格格不入。 一时之间,江辞看呆了。 “辞儿!”江亭山从堂屋探出头,这一嗓子倒是把江辞的思绪拉了回来。“过来,该敬茶了。” 江辞走过去,苏浅月也走了过去,跟在他身后。 她走得很慢,步子很小,像是在丈量什么。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堂屋。 堂屋里已经收拾过了,供桌上换了新香,牌位前摆了两碟点心。 江亭山坐在椅子上,穿著一身乾净的衣裳,腰板挺得很直,但嘴角是弯的。 江辞跪下去,苏浅月在他身边,也跪了下去。 “爹,喝茶。”苏浅月端起茶杯,递过去。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江亭山接过茶,喝了一口。他的手还是有点抖,但脸上笑得很开心。 “好,好。”他连说了两声好字,从口袋摸出一个红布包,递给她。“这是你娘留下的,给你。” 苏浅月接过红布包,低头看了看,但她並没有打开。“谢谢爹。” 敬完茶,苏浅月起身,端著茶杯出去了。 江辞站在原地,看著父亲。 “怎么了?”江亭山问。 “镇上都说……她活不过二十岁。” 江亭山的笑容顿了一下。“我知道,我……认识一位名医,有机会找他来看看。” “是之前给我看丹田的那位医师吗?” “是。”江亭山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放心,爹不会害你的。” 他走了出去,留下江辞一个人站在堂屋里。 江辞看著供桌上的那块牌位——“先妣柳氏之灵位”。那是他娘的牌位,字跡模糊,但他认得,那是父亲的字。 他正准备离开,怀里的玉佩忽然亮了。 他愣了一下,转身回到书房,关上门。 “幽冥。”断罪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什么。“出事了。” “说。” “青石镇,三十余户人家被屠。现场一样留下了我们轮迴的標记,和清水村一样,也没有发现我们的专属印记。” 江辞的手微微收紧,一下又想到了什么,“观星呢?” 断罪顿了一下。“观星前天说家中有事,这几日让我看著。” “什么事?” “没细说。” 江辞的眉头皱了起来。 “继续查,不能再让他们这样下去了!” “是。” 玉佩暗了下去。 江辞把玉佩握在手里,站在原地,没有动。 一直以来,都是观星匯报情况。家中有事……对於观星的背景,他丝毫不知。 轮迴中的每一位渡者都是他亲自邀请的,无论是来歷还是背景,甚至是能力知根知底,唯有观星——这个主动找上门来的军师,他始终看不透。 江辞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苏浅月正蹲在地上,帮李婶捡菜叶。动作很轻,很仔细,一片一片地捡起来,放在篮子里。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 观星不会出事的吧? 可別……真出什么事才好…… 第五章:残缺的命格 说起来,父亲替自己请的三天假已经到了,也该去学堂了。 江辞隨手拿起桌子上的书抱在了怀里,推开了书房的门。 苏浅月仍然在帮李婶捡著菜叶,江辞站在书房门口,看了她一眼。 “我去学堂了。”他说完便走了,没有回头。 “嗯。”她也没有抬头。 江辞推开院子的门,经过窗下的时候,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嘆息。 但他没有停。 江亭山站在窗前,看著院子里那个淡青色的身影。 苏浅月蹲在地上,捡菜叶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费力的事。她的手指很白,白得几乎和菜叶分不清。 偶尔又站起身,喘一口气,然后再次蹲下继续。 江亭山转过身,从柜子深处摸出一枚玉简。 玉简很小,只有拇指大,通体漆黑,上面刻著细密的纹路。 他向著玉简中灌入灵力,纹路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下去。 “云大哥。”他低声说。 过了很久,玉简里才传来一个声音。声音十分低沉,就像是山里的钟声。 “亭山?我还以为你已经忘了你云大哥了。” “云大哥……我……”江亭山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解释,对於这位云大哥,之前帮了他很多。“这次有事求你。” “哦?什么事?” 江亭山沉默了一会儿。 “长风应该和你说过了,辞儿已经成婚了,可……” “我確实听说了。”那边的声音顿了一下。“可什么?” “她命格残缺,活不过二十岁。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这位云大哥没有立刻回答。 “命格残缺,是先天之缺,不是病。”他的声音很平静。“可你为何要让辞儿娶这样一个命格短缺之人?” 江亭山的沉默了一会。“她就是你上次跟我说的天命之女。” “什么?”那边的音调提高了几分,却不知道现在是什么表情。“等等……我算得应该没错才对,可是天命之女怎么会……” 江亭山的手微微收紧。“那……有办法治吗?” “有,得找到补全命格之物。但那种东西,我只在古籍里见过,现实中从未听说。” “什么东西?” “我不知道,每个命格残缺的人,缺失的东西都不一样。有人缺的是一味药,有人缺的是一段机缘,有人缺的是一口气。”他的声音低了几分。“亭山,別著急,我再去翻翻藏书阁的古籍。” 江亭山沉默了。 “辞儿知道这事儿吗?” “知道。” “你打算怎么办?” “先找。”江亭山说。“找到再说。” 那边的声音嘆了口气。“那你自己呢?准备什么时候回来?” 江亭山愣了一下。“先想办法治疗好浅月那丫头再说吧。” 江亭山听到,云大哥重重地嘆了一口气。 沉默片刻后。 “亭山,还有一件事……”那边的声音又低了几分。“根据长风这次游歷下界传来的消息,寂灭军似乎又出现了。” 江亭山的手猛得收紧。 玉简的光暗了很久,他才慢慢鬆开。 江亭山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窗外,苏浅月已经捡完了菜叶,端著篮子往厨房走。 她的脚步很慢,走几步,停一下。 他坐在床头,从枕头下面摸出一枚玉簪,手指不停地摩挲著。 与此同时,江辞已经来到了学堂,他的同学赵元白正在门口张望。 “江辞,恭喜啊!” “谢谢。”江辞应了一声,便走进去在座位上坐下。 “新娘子怎么样?”赵元白凑过来。“我听说苏家的小女儿可是个美人——” “上课了。”江辞打断了他。 夫子走进来,学堂安静了。 今天的课是《论语》,夫子讲得很慢,一字一句地解释。江辞听著,脑子里却想著別的事情。 苏浅月的命格,虽然父亲说他会去想办法,但是他一个武馆的武夫又能有什么办法?看来得找个机会回一趟驻地,问一问庸医,他可能有什么办法。 “江辞!”夫子忽然点了他的名字。 他站起来。 “我刚才讲的什么?” 江辞沉默了一会儿。“……回夫子,学生走神了。” 夫子的脸色不太好看。“新婚燕尔,心不在焉可以理解。但学业不可废,把今天讲的这段抄写十遍,明日交上来。” “是。” 赵元白在背后偷笑。江辞坐下来,看著窗外的老槐树,又走神了。 散学后,江辞没有直接回家。 他绕了几条巷子,確认没有人跟著,然后拐进一条死胡同,他衣袖一摆,立马换了一身黑衣,脸上带著一个面具,转而消失不见了。 轮迴驻地,也是寻梦族的族地。 三年前师父殷无度告知,想要瞒过天道成就圣境,就只有获得寻梦族的帮助,再配合殷无度的秘法,便能让江辞在梦中成圣。 而正是这一举动,恰好撞上了寻梦族与食梦族的种族战爭。 后来,寻梦族在轮迴的帮助下战胜了食梦一族,也帮助寻梦族重建了家园。 而寻梦族为了感谢轮迴,便腾出一片空地,给轮迴做了驻地。 江辞再次出现已经是一片山林,他在一片荆棘丛停下,伸手拨开枝条,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 他侧身挤进去。 荆棘后面是一片雾气瀰漫的森林。树干很粗,要两三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天,只有零星的光线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江辞走得很急,脚下的路是软的,铺著厚厚的落叶,踩上去没有声音。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叫一声,又安静了。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雾气渐渐散了。前面出现一片空地,几间木屋散落在树根之间,屋顶上长著青苔,和周围的树几乎融为一体。 有几个身影在木屋前走动,看到他都停下脚步,微微躬身。 “首宫。” 江辞点了点头,穿过空地,往东边的一间木屋走去。 他这次回来没有去找观星询问轮迴近况,也没有找断罪询问安防,而是直奔药方而去。 江辞推门进去。 药房不大,三面墙上全是木架子,摆满了瓶瓶罐罐和纸包。空气里瀰漫著草药的气味,苦涩中带著一丝甘甜。窗口掛著一串乾枯的草药,风从缝隙里吹进来,轻轻晃著。 庸医正在柜檯上整理药材,听到门响,抬起头。 “首宫?”他放下手中的药材。“你怎么来了?” “问你件事。”江辞走过去。“命格残缺,有办法治吗?” 庸医的动作顿了一下。“谁?” “一个朋友。”江辞说。“根据传言,她活不过二十岁。” 庸医没有说话。他放下药材,在椅子上坐下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柜檯后面,翻出一本书。 书页泛黄,边角都卷了,他在里面翻了一会儿,停在一页上。 “命格残缺,是先天之缺。”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没有说下去,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 江辞站在旁边没有打扰,就这样等著。 过了很久,庸医合上书。 “没有现成的方子。”他说。“但我可以开一些调理的药,先养著。至於能不能找到补全命格的法子……要看机缘。” 他走到桌边,铺开纸,写了一张方子。写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 “先吃一个月。”他把方子递给江辞。“吃完再来。” 江辞接过方子,看了一遍,折好收进怀里。 “多谢。”江辞又沉默了一会。“你可知如何续命?” 庸医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药材,沉默了一会儿。 “先天命格残缺,是天道所致,想要续命,无非是与天抗爭。”他抬起头,看了江辞一眼。“此人对首宫……重要吗?” 江辞愣了一下。 重要吗?她是自己的妻子。可他们昨天才第一次见面,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二十句,他说不上来。 他没有回答,匆匆离去。 庸医站在原地,直到脚步声消失。他低下头,看著手里的药材,忽然发现自己拿的是当归。 他愣了一下,把当归放回去,换了一味。 江辞回到家的时候,苏浅月正在堂屋里摆碗筷。 看到他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回来了?” “嗯。”江辞在桌前坐下。 “今天怎么这么晚?” “学堂拖堂了。”他说。 苏浅月没有追问。她坐下来,安静地吃饭。筷子碰著碗沿,一点声音都没有。 “爹说,我们已经结婚了,今天开始我们两个人一起吃。” “嗯。”江辞没有多问,之前父亲也和他说过。成了亲就是成了家,应当由他们两个人来经营。 他摸了摸怀里的药方,没有拿出来。 “怎么了?”苏浅月忽然问。 “没事。”他笑了笑。“在想夫子留的题。” 苏浅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 夜深了。 江辞躺在床上,睁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侧过头,看了苏浅月一眼。她背对著他,缩在被子里,呼吸很轻。 他想起庸医说的话。与天抗爭。还有那句——“此人对首宫……很重要吗?”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月亮慢慢移过去了。 第六章:每个人都有秘密 江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睁开眼,看著帐顶,发了一会呆,然后便坐起身来。 等他出门的时候,苏浅月正站在院子里。 她端著一盆水,慢慢往菜地里浇。动作很轻,但不熟练,水洒出来一些,打湿了鞋面。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管,继续浇。 晨光落在这小小的一方院子里,她的侧脸很安静,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影子。 江辞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我去学堂了。”他说。 苏浅月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嗯。”顿了顿。“路上小心。” 江辞应了一声,背起书袋走出院子。经过窗下的时候,他听到里面很安静,父亲大概还没起来。 散学后,江辞仍然没有直接回家。 他依然像昨天一样,在巷子中绕了很多圈,最后换了一身黑色的衣裳,戴上了他专属的面具,再次原地消失不见。 轮迴驻地。 这一次,他朝著西面走去,他要去看看观星回来了没有。 他敲了敲门。 “进来。” 观星坐在桌前,面前摊著几张纸,手里捏著一支笔。她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头髮挽得整整齐齐,整个人像是一把收在鞘里刀,安静但锋利。 看到是他,她放下笔,站了起来。 “幽冥。”声音清冷乾脆,和平时一样。“我正想找你。” “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观星把桌上的一张纸转过来,推到他面前。 上面画著一条路线,从石屏镇往北,经过几个地名,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千面传回消息,订耕具的人,在石屏镇提货后,往北走了。”她的手指点在那个点上。“经过清水村,然后到青石镇,停在了丰临镇,最后消失在这一带。” “丰临镇?”江辞看著那个地名。“这里可有凶案?” 观星摇了摇头。“这里已经临近边关,再往北就是铁岩城了。” 江辞看著那张地图。铁岩城…… 別人不知道,但江辞知道,那是磐石的故乡。 他看了看观星,虽然看不到全脸,但他能感受到那股自信。他明白,一般这种情况下,这位军师就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是需要他点头就行。 “你安排就好。” 观星点了点头,把地图收起来。 江辞没有立刻走。他站在桌前,看著她把地图卷好,放进架子里。 “听断罪说你最近家里有些事,可需要帮忙?” 观星的动作没有停。“都处理好了,多谢关心。” 江辞能感觉到,面具之下的她笑了一下。 “是什么事?” 她把卷好的地图放进架子里之后,转过身看著他。目光很平静,和匯报情报的时候没什么两样。 “一点小事。”她说。“是私事。” 她的语气很轻鬆,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没有追问,只是又看了她一眼。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藏在她的平静底下。 “嗯。”他点了点头,转身推门出去。 观星站在原地,听著脚步声远去。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坐下来,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新的纸铺开,开始写什么。 纸篓里已经有好几个纸团了。 江辞回家的时候,苏浅月正在堂屋里摆碗筷。 桌上仍然是两副碗筷。 “爹现在是一个人吃吗?”江辞坐下来。 “嗯。”苏浅月把一碗汤推到他面前。“这几日爹回来得也很晚,说是武馆那边出了几个好苗子,需要抓紧。” 江辞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適口,很好喝。 苏浅月坐在对面,安静地吃饭。 吃完饭后,江辞一如既往地进了书房。 他从怀中摸出沧溟珠。 “师父。” 珠子闪了一下。“那个姑娘,倒是个明白人。” 殷无度的声音从珠子里传来,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江辞没有说话。 “身负残缺命运,却也没有抱怨世道的不公,依然坚强地活著。”殷无度轻轻笑了一声。“我看小辞看她的眼神,可是变得越来越温柔了。” “师父……”江辞欲言又止,他当然明白师父在说什么。“爹让我对她好,可我现在却救不了她。” 殷无度没有接话,江辞忽而眼前一亮。 “师父,你是不是知道怎么救她?” “哈哈。”珠子中传来殷无度爽朗的笑声。“我还以为我的好徒儿已经忘了师父了。” “怎么会……” “想要救她其实很简单。”殷无度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十分容易的事。 江辞就这样等著,並没有插话。 “先天性的命格残缺,是因为她有超乎常人的能力,而这份残缺,便是天道的束缚。” 此话一出,江辞皱紧了眉头。 超乎常人的能力?她? 自己明明探查过,她的身上没有任何的修为波动,而且身子很弱。 “可我——” 话还没说完,殷无度便继续开口说道:“我知道你查过,但不是每一种能力都是用修为去衡量的。” 殷无度停顿了一会。 “想要救她,你需要有超越天道的能力。”殷无度的话一字一句印在江辞的心里。 超越天道的能力…… “小辞可还记得,我和你说过,在这流霞界之上,是一个名为苍澜天的世界?” “嗯。” 江辞自然记得,殷无度曾经告诉过他,如果达到圣境,就会飞升到苍澜天。 而现在由於寂灭军的存在,他不能现在就飞升,否则被发现的话,不单是他,就连师父的残魂也会受到牵连。 “小辞,你的路还很长……”沧溟珠慢慢暗了下去。 夜深了,江辞也回到了臥室。 苏浅月已经躺下了,他躺在旁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他想著师父说的话,虽然自己的修为已经超越了整个流霞界,但如果放在苍澜天,自己仍然是一只隨手可灭的螻蚁。 他又想起观星,他总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睡不著?”苏浅月並没有睡著,她的声音从那边传来,很轻。 江辞侧过头,不知她什么时候翻了个身正看著他。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美得像画中一样。 “嗯。”他不敢看她,看向帐顶。“在想事情。”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朋友……最近好像有事瞒著我。” 苏浅月没有立刻接话。过了很久,她轻声说:“也许她有自己的原因。” 江辞又偏过头看著她。“你觉得我不应该问?” “不是不该问。”她的声音很平。“是问了也不会有结果,她不想说,你怎么问都没用。” 江辞愣了一下。这话听起来,像是在说观星,又像是在说她自己。 “你也有事瞒著我?”他问。 苏浅月眨了一下眼睛,看了他一眼便翻身平躺著。那一眼很短,短到像风吹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情。”她说。 然后她转过去,再次背对著江辞,闭上了眼睛。 江辞看著她,很久没有说话。 第七章:算无遗策 今日学堂休沐。 江辞本该在家温书,但他坐不住。 丰临镇,千面查到的那个地方,观星说磐石已经过去了。正好他今日无事,也想去看看,倒不是不放心,观星安排的事从来没有出过差错,他只是太久没有和他们一起行动了。 上一次还是三年前,寻梦族与食梦族的那场战爭。 那时候他还没入圣,他永远不会忘记那场酣畅淋漓的战斗。可自从自己入圣以来,流霞界中就没有什么值得他亲自出手的了。 这一次,他想去看看。 他换了一身黑衣,戴上面具,出了镇子。 圣人境的修为全开,风声在耳边呼啸,两边的树影连成一片,不到一个时辰,丰临镇便到了。 他没有进镇子,他想看看如今的他们究竟怎么样。 丰临镇坐落在一条狭长的山谷里,南北都是荒山。江辞绕到南边的山崖上,找了一处视野较好的地方,平静地看著。 从这里往下看,整个镇子尽收眼底。 镇东的仓库,灰砖砌的,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铁门。 门口掛著一盏油灯,灯下有一个人影,靠著墙,像是在打盹。 仓库后面是一片荒地,再往北,就是铁岩城的方向。 並没有过多久,西边的天空亮了一下——不是闪电,是一道细细的光柱,从地面升起来,在空中闪了三下,然后消失了。 他认得,那是轮迴的信號弹。 而此时的丰临镇。 磐石从北边荒地摸了过去。 他的身形像一头熊,沉重,但安静得出奇。江辞看著他从枯草丛中站起来,贴著仓库的墙根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 江辞笑了笑。 “看来磐石这傢伙跟千面学了不少。”他自言自语道。 仓库门口的那个人还在打盹,他没有发现。 磐石在仓库的北角停下来。他蹲下身,从靴筒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是一把薄匕首,贴著门缝插进去,轻轻一撬,门栓无声地滑开了。 他没有急著进去。他蹲在那里,伸出一只手,比了一个手势。 三根手指。 两根。 一根。 他动了。 门北推开的瞬间,仓库里的灯亮了。不是磐石点的灯,是里面的人点的。 五个,和情报说的一样,仙王境! 他们显然也听到了动静,已经站好了位置,刀已经出了鞘。 但磐石比他们快。 他没有用刀。刀背朝前,横著扫过去。第一个人还没看清他的脸,就被刀背砸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撞在后面的货架上。 木架碎裂,货物散了一地。 第二个人反应快一些,侧身躲过,反手一刀砍向磐石的脖子。磐石没有躲,他伸出左手,直接抓住了刀刃。 手掌被割开了一道口子,血顺著刀身往下流,但他没有鬆手。右手的大刀翻过来,刀柄重重地砸在那人的太阳穴上。 那人一声不吭地倒了下去。 剩下三个人同时出手,三道灵力从不同方向轰过来,江辞在山崖上都能感觉到地面的震动。烟尘腾起,遮住了大半个仓库。 烟尘散去,磐石还站著。 他的甲冑被撕了几道口子,脸上有一道血痕,但他的刀还在手里,他的脚还踩在地上,他一步都没有退。 那三个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跑。 他们没有跑掉。 千面从仓库的阴影里闪出来,像一条从暗处弹起的蛇。 而她的身后,跟了足足百余號人,都是轮迴的成员。 “太慢了。”千面看了看磐石,发出了不屑的声音。 轮迴的成员朝著三人围了上去,三人见状,自知已经跑不掉了,只见他们脸颊动了动,不一会儿便吐血身亡了。 千面蹲下身探了探。 “中毒,看来是死士。” 此时的磐石一边用一块布包扎著手上的伤一边抱怨:“千面你来这么快干嘛?我还没打尽兴呢!” 布上有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是庸医的手笔。 “按你的那种打法,我怕回去以后铸心和庸医都要找你的麻烦。” 千面的声音很淡,磐石也並没有反驳,只是憨憨笑了笑。 当然这一切都看在了江辞的眼里,他笑了笑,没有说话。 “好看吗?” 声音从江辞的身后传来,很轻,很平静。 江辞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 观星走过来,在他身边站定。白衣,长发,月光照在她的身上,像一层霜,衣角上没有半点灰尘。 “你什么时候到的?”江辞问。 “比你早。”观星看著下面的一切。“铸心的传送阵研究出来了,最近用起来很习惯。” 江辞看了她一眼。面具下她的侧脸似乎很安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你早就安排好了?” 观星没有否认。 “西边仓库是粮仓,守卫並不森严,所以让千面一早就占了位置,而磐石单枪匹马去北边的仓库,你就不怕磐石交代在那里?” 观星摇了摇头。 “西边粮仓被占领的消息一定会第一时间传到巡逻部队的耳朵里,所以他们一定会去增援,而军械库那边地形狭窄,过不了太多人,所以一定会耽误行程。” 她的目光又落在江辞身上。“而有你幽冥大人传授的战阵,他们来多少人就得交代多少人。” 江辞笑了笑,没有说话。 “再让千面带百名精锐从南面绕行,与磐石会合,时间上来说,磐石只需要坚持住一炷香的时间即可。磐石的战力……” 江辞笑著摇了摇头,果然不愧是轮迴的军师,论起谋略,他当真是自愧不如。 “那我呢?”江辞看著观星,打趣道。 她顿了顿。 “你不在计划里。” 江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我算不算添乱?” 观星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很轻,像风吹过水麵。 “不算。”她说。“你只是来看戏的。” 江辞没有反驳,他確实是来看戏的。 此时,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磐石走上山崖,手里还提著那把大刀。他的身后跟著千面,还有那一百名轮迴的精锐。 当他看到江辞的时候,愣了一下,但也並没有多想。 “清点完了,发现了很多军制用品。”他说。“我拿了一个水壶,观星你看看。” 说完,他便从腰间解下一个水壶递了过去。 观星接过水壶,翻来覆去看了看。 “確实是军制用品,但这工艺……” 观星皱了皱眉,这种工艺她从来没有见过。 而此时,江辞怀里的沧溟珠亮了一下,一道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传到他的耳中。 “小辞,那个水壶……”殷无度的声音显得有些慌乱。 “师父,你认识?”江辞在脑海中与殷无度对话著。 “寂灭军!” 这三个字让江辞瞳孔微弱,寂灭军?难道自己被发现了? “带回去,给铸心研究。”观星將水壶递还给磐石。 “嗯。” 此时並容不得江辞多想,又是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不是一个人的,是七八个人。 从镇子外面的小路走过来,领头的人四十来岁,穿著一身灰布短褐,腰间別著一把没有剑鞘的长剑。身后跟著六七个年轻人,手里拿著刀枪棍棒,像是出来游歷的学徒。 磐石的手按上了刀柄,千面也不知何时將匕首握在了手里,轮迴的眾人也都拔了剑。 一群人就这样爬上了山崖,当他们看到一群黑衣人拔剑相向的时候,几个没经歷过世面的年轻人纷纷露出了慌乱的神色。 “师父……”其中一名年轻人看著领头的中年男子,嘴里还咽了口口水。 江辞没有动,他看清了领头人的正脸。 江亭山,他的父亲。 可轮迴眾人可不知道,他们只认为这是漏网之鱼。 千面眼神变得阴狠,渐渐隱去,准备出手。而磐石也举起大刀准备战斗,那一百精锐更是第一时间围了上去。 江辞心里咯噔一声。 你们干嘛?那是我爹!你们想造反啊!? 可他不能说,他正准备开口,身后的观星淡淡说了一句:“让他们走。” 隨著观星话音一落,一百精锐让开了路,千面显露了身形,磐石也放下了刀,仍然注视著他们。 为了不让父亲发现,江辞转过身去,继续看著山崖之下的风景。 而江亭山见危机解除,握紧剑的手也鬆了几分。 他看了一眼江辞的背影,总感觉很熟悉,但又说不上来。 待江亭山带人下山后。 “为何放他们走?”江辞试探性问道。 “领头人手上有茧,常年习武,其他人没有。”观星笑了笑。“这样的组合,除了师父带著新收的徒弟歷练,我想不到其他可能。” 江辞笑了笑,没有接话。 “该回去了。” 话音一落,观星便从怀里拿出一面类似八卦阵一样的罗盘,隨著一道光影散去,山崖上只剩下江辞一个人。 第八章:排兵布阵 距离上次丰临镇的行动,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天傍晚,江辞散学回家,手里捏著夫子批过的文章,上面画了好几个圈——那是“上佳”的意思。 今日夫子当著全堂的面念了他的文章,说“文理通达,可见下了功夫”。 江辞回到家的时候,饭菜的香味便飘了过来。 苏浅月的手艺似乎又有了些精进。那是油爆葱花的味道,混著酱香。 苏浅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却並没有说话。 江辞走进院子,把书袋放下,在桌前坐下。 苏浅月端著一盘菜走出来,放在桌上。是江辞最爱吃的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浓郁,上面撒了一把葱花。 她又回去端了另一盘,清炒时蔬,绿莹莹的,看著就清爽。 二人依然没有说话,自从江亭山的武馆忙活起来之后,都不怎么回来,每天只剩这小两口沉默寡言地坐著。 江辞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很好。自从苏浅月嫁进江家之后,江辞的饭量都明显增加了。 过了一会儿,江辞正吃著吃著,只见一双筷子夹著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到了他的碗里。 江辞愣了一下,抬头看了苏浅月一眼,她低著头,没有什么表情。 他没有说话,把那块肉吃了。 吃完饭后江辞再次来到了书房,关上了门。 他从怀里摸出沧溟珠,握在掌心,珠子是温热的,亮了一下。 “师父。” “嗯。”殷无度的声音从珠子里传来,带著一点笑意。“今日的文章写得很好?” 江辞笑了笑。“师父也听见了。” “我这把老骨头,別的不行,耳朵还好使。”殷无度也笑了,然后话锋一转。“文章写得好是好事,但修炼也不能落下,幽影步练得怎么样了?” “第三步还不太稳。” “不稳就多练。这套身法讲究的是影隨心动,你心不稳,步子就不稳。”殷无度的声音沉了几分。“等你练成了,同境界没人能碰到你的衣角。” 江辞把珠子握紧了一些,他知道师父的良苦用心。 毕竟一旦去了上界,只有圣人境的他无法面对大规模的寂灭军,只有学会这种保命的身法,才能活下去。 “师父,今晚我得去一趟驻地。”江辞开口道。 “有进展了?” “观星白天传音说有了些情况,需要我在场。” 殷无度沉默了一会儿。“去吧,幽影步的练习不急这一时。” “嗯。” 江辞把珠子收好,走出了书房。 苏浅月已经不在堂屋了,碗筷洗好收进了碗柜,臥室的灯亮著。 他看向江亭山的房间,他仍然没有回来。 他没有多想,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轮迴驻地,议事厅。 观星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摊著几张地图和密报。 断罪和磐石分別坐在她的两侧交流著什么,千面坐在旁边把玩著匕首,铸心躺在椅子上小憩,庸医则笑呵呵地看著梦魘,不知在说些什么。 商人並不在,不过倒也不意外,一般开会他都不在。 见到江辞进了议事厅,眾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在主位坐下,看向观星。“什么情况?” 观星把一张密报推到他面前。 “影宫的密探在铁岩城附近蹲了半个月,发现频繁有人进出,人数不定,少则几十,多则上百。”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些。 “千面后面亲自去了一趟,確认废墟里驻扎著一支规模不小的军队。” “多少人?” “约莫三千。”观星抬起头,看向江辞。“戒备森严,外围有暗哨,內部有巡逻,千面不好靠近。” 江辞眯了眯眼,千面的能力他是知道的,而且还按照殷无度给的方法给她特训过,竟然连她都无法靠近。 “你准备怎么做?” 观星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 “强攻。” 议事厅里的眾人都互相看了一眼,已经不知道多久,他们没从观星的嘴里听到这两个字了。 而磐石的眼睛亮了一下。 “三千人,驻扎在废墟深处,地形不明,敌情不明。”江辞看著她。“你有几成把握?” “如果磐石带著战宫全出,七成。”观星的语气很平淡。 “那就交给我!”磐石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瓮里传出来。 他站起身来,直接从腰间拔出了他的大刀。 江辞看了他一眼,他抿了抿嘴,安静坐下了。 “死伤预计呢?”江辞再次看向观星。 “死三成,伤两成。” “不行!我反对!”庸医站了起来。“近日医宫的人手实在不够,一下给我添这么多伤员,耽误了治疗怎么办?” 要是商人在这里,恐怕要比庸医跳得还快,毕竟一打起硬仗,消耗最大的就是钱。 江辞反而笑了笑,他示意庸医坐下。 “如果我加入呢?” 观星笑了笑。 “十成,而且伤亡不会超过一成。” 此话一出,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有出声。 “所以这一次,我在你的计划之中了?”江辞打趣道。 眾人都笑了起来,但磐石並没有笑,他的脸色很沉。 他再次站起身来。“首宫,我要打头阵!” 江辞愣了一下,但很快笑了一下。 “准。” 观星看了看磐石,又看了看江辞,没有多说什么,开始安排战术。 她指向地图上铁岩城的东边的树林。 “千面,你带两百影宫暗卫埋伏在这里,如果发现有援军,全部留下。” 千面点了点头,表情漠然。 观星又指了指铁岩城的南面,那里是一处高山。 “铸心,你和我去这里,布置好观星阵,我会在这里给你们信號。” 铸心笑了笑。“行。” 观星再次指了指铁岩城,看向了磐石。 “磐石,你带五百战宫精锐从正门强攻,等我信號。” 磐石的眼神十分凶狠,就跟现在已经开始打起来了一样。 “好!” 观星看了看江辞,笑著说道:“首宫,我需要你从北门杀入。” 江辞看了看观星手指的位置,一脸愕然。 “你让我孤身一人?” 观星点了点头。“首宫一人可抵万军,不是吗?” 江辞没有接话,但面具下面的嘴角动了一下。 不等江辞回应,观星再次看向庸医和梦魘。 “庸医,你带医宫的医者在后方准备隨时救治伤员,我会把梦魘留在你身边保护你。” 梦魘是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六岁左右的年轻人,他始终保持著微笑,就像冬日的阳光一样。 “观星姐姐放心,我会保护好庸医伯伯的。” 他的眼角弯了下去,十分好看。 “断罪,你守在驻地,另外帮我告诉商人,这次的物资需要先行。” “嗯。”断罪双手抱胸,点了点头。 “那就这样,散会!” 眾人都陆陆续续走了,江辞也转身准备回去。 “幽冥。”观星叫住了他。 观星一边收拾桌上的地图,一边说著:“今天磐石不太对劲。” 江辞再次坐下,远眺著窗外漆黑的夜色。“怎么?” “往常有任务,他虽也是第一个上,可情绪没这么激动过。”观星顿了顿。“是不是……他与铁岩城有渊源?” 江辞沉默了一会。 “铁岩城是他的家。”他说。“九年前,一支不知名的军队屠了整座城,只有他活了下来。而这次的事情……” 江辞没有继续说下去。 观星的手停了一下,她低下头,把地图卷好,放进了档案架上。 “你是说,和这次是同一批人?” 江辞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能確定,等攻下来或许就知道了。” “我知道了。”她的声音很轻。 两个人就这样坐著,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观星开口:“三天后出发。” “好。” 江辞走出驻地的时候,月亮已经升到中天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议事厅的方向,灯还亮著,观星大概还在里面。 他嘆了一口气,消失在了夜色中。 第九章:战前准备 第二日,江辞等到夫子送走最后一批同窗,才走进去。 夫子正在收拾桌上的书简,看到他,抬起头。“有事?” “夫子,学生想请三天假。” 夫子的手顿了一下。“又请假?上个月你才请过。” “陪一位朋友回北方老家探亲。”江辞低著头。“路途遥远,他一人学生不放心。” 这话半真半假,去北方老家没错,但可不是探亲,这一遭是去杀人的。 夫子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去吧,功课別落下。” “多谢夫子。” 江辞鞠了一躬,转身走出学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加快脚步,消失在巷口。 回到家后,苏浅月一如既往地准备好了饭菜等他回去。 吃饭的时候,江辞欲言又止,不知该和她如何说。 “有事?”苏浅月见江辞心事重重,率先开了口。 江辞没有说话,不是他不想说,而是没找好理由。 “我约了闺中好友去扬州一趟,大概需要三天,我和李婶说过了,这几日你可以到她家吃饭。” 江辞一愣,他抬起头看向苏浅月,而后点了点头。 次日,轮迴驻地,演武场。 五百战宫精锐已经列队完毕,清一色的玄甲,清一色的长刀,一看就是铸心的手笔。 磐石站在队伍的最前方,手里提著那把大刀。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似乎这几日並没有睡好,但腰板挺得很直。 断罪从队伍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確定不要我跟著?” “你守著家。”磐石的声音闷闷的。“观星说,家里不能没有防备。” 断罪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他从腰间解下一个酒囊,递了过去。“拿著,路上喝。” 磐石接过酒囊,系在腰间。 另一边,千面正在清点影宫的人手,两百暗卫。 清一色的黑衣,脸色都蒙了面巾,腰间別著匕首。她一个个看过去,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记住,我们的任务是守好东边的树林,一只鸟也不能放过去。”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那些人的耳朵里。“谁要是漏了一个,提头来见。” 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不自觉地站直了一些。 铸心靠在一边的墙边,手里拿著一个罗盘,面前站著的正是观星。 “铸心,准备好了吗?”观星偏过头看了铸心一眼。 铸心直了直身子,往前走了一步。“布置阵法的材料已经备好了,等到了地方就可以开始布置了。” “先走?”观星问道。 “走。” 说完,铸心拿起罗盘,拨动了一下上面的指针,转而发出一道白光,二人便消失不见了。 夜晚,队伍在夜色中快速行进著,他们走的是十分崎嶇的山路,这是观星的意思。 她说:“几百人的队伍目標不小,避免打草惊蛇,从山路绕行。” 两百暗卫走在最前面,他们走得很散,確保附近没有人看到。五百战宫精锐走在前头,玄甲在月光下泛著冷光。庸医和梦魘坐在一辆马车上,车上堆满了药材,还有几十名医者隨行。 而江辞则坐在一架步輦上闭目休息。其实他並不想坐在上面,还不如直接飞过去,但观星说这有助於士气,没办法,他只好乖乖坐著。 天亮之前,队伍已经到达铁岩城外围。 磐石选了一处隱蔽的山谷扎营,四周都是密林,从外面根本看不到。 他们就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一路从驻地来到了这里。 铸心早已布置好了观星阵,山顶上搭建了一个简易的营地,提供给观星指挥作战。 眾人已经来到了山顶。 “千面,你现在就带人去树林埋伏,切记,不能放走任何一个人,也不能让任何一个人进去。” 千面领命,带著两百暗卫消失在晨雾里。 “磐石,你等卯时正初刻整带战宫去正门外三里处待命,务必於卯时初二刻前到达,等我信號,再靠近。” 磐石把大刀往肩膀上一扛,闷声道:“要是被发现了呢?” “不会。”观星看著地图,头都没抬。“他们的巡逻队每三个时辰换一次防,换班的时候有两刻的空档,卯时正初刻正是他们晨间的换防时间,你卡著这个时间过去,不会有人发现。” 磐石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庸医,梦魘,你二人与磐石一起,待他带人进攻后你留在原地,隨时接应伤员。” 庸医抱了抱拳,转身离去,梦魘跟在他的身后。 观星抬起头,看了江辞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江辞读懂了——她不需要说小心,也不需要说拜託了,那一眼里什么都有。 “幽冥,北面麻烦你了。” 江辞愣了一下,开口问道:“我何时进攻?” 观星看了一眼磐石离去的方向,笑了笑。“待磐石就位以后,隨时可以。” 江辞瞳孔微缩,隨时可以?他没有多问,转身也消失在山崖之上。 “铸心,观星阵可以启动了。”观星看向角落候著的铸心,轻轻地说道。 铸心点了点头,走出了营地,在一棵松树旁蹲下,双手按在了早已布置好的阵盘上。 阵盘放置在松树旁边,铜製的纹路像旁边的树根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一直延伸到山崖边缘下才停下。 灵石镶嵌在阵盘中心,散发著淡淡的蓝光,但是到十步以外就看不清了。 这是铸心专门为观星阵调整的特性,所有的灵力都內敛在阵纹里,不会往外扩散。 铸心闭上眼,將灵力缓缓注入。阵盘上的纹路依次亮起,像一条条细细的河流,从山顶向四周流淌。 它们穿过岩石,穿过泥土,穿过枯草和落叶,无声无息地向铁岩城的方向蔓延。 没有人看到这些纹路,它们藏在地下三尺处,连灵力波动都被阵盘压制到了最低。除非有人刻意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去听,否则什么都不会发现。 观星站在山崖上,手里端著一面铜镜。 铜镜不大,巴掌见方,镜面磨得极亮。平时它只是一面普通的镜子,但此刻,隨著阵盘的灵力注入,镜面上开始浮现画面—— 先是模糊的,像隔著水雾看东西,然后越来越清晰。铁岩城废墟的全貌在镜面上铺展开来,每一条巷子,每一堵残墙,每一座倒塌的建筑,都清清楚楚。 观星的手指在镜面边缘轻轻滑动,画面跟著她的指尖移动。 她看了一眼北门,江辞已经躲在了一棵大树上,门口有一支巡逻队,懒散地靠在墙上。 她又看了一眼正门三里外的地方,磐石的队伍还没到。 她再次看了东面的树林,没有发现任何人影,但看到一棵树上刻著细微的標记,看来千面已经到了。 卯时正初刻来得很快,磐石的动作更快,他们只花了一刻钟不到的时间就已经集结完毕。 观星笑了笑,拿起了传音符。 “幽冥,磐石已经就位,你隨时可以动手。” 江辞挑了挑眉,跳下了大树,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门前的巡逻队看到陌生人,立刻拿起了武器,领头人向身后喊道:“戒备,有人来了。” 不过三息,城內便传来了钟鸣声。 江辞嘴角微起,他动了,但没有人看到他怎么动的。 一瞬间,他来到了领头人的身前,戴著面具的脸贴得很近,而后,只见一道残影,江辞再次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而门前的巡逻队手里仍然拿著武器,直直地倒了下去。 城內的钟声还在响,但江辞就像没听到一样。 与此同时,南边的山崖上,观星端著铜镜,看著镜面上的光电移动。 她拿起传音符,声音平静得像是在念一篇文章。 “磐石,攻城。” 第十章:铁岩城之战(一) 正门外三里处,隨著观星令下,磐石缓缓站起身来。 他把大刀从肩上取下,握在手里。刀身乌沉沉的,刃口映著天边的朝阳。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秋末清晨的冷风。 九年了。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周围的枯木丛林,不是五百战宫精锐,而是一片血红。 三万条人命,一夜之间,尸横遍野。 他是踩著那些尸体逃出来的,跑了一夜,跑到鞋子都磨破了,跑到脚底全是血,跑到再也跑不动。 那时候他才十七岁。 他睁开眼睛,眼里的血丝更浓了,但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战宫——”他的声音像闷雷一样在丛林中炸开。 五百玄甲同时起身。长刀出鞘的声音匯成一片,像某种巨兽从沉睡中醒来,发出的第一声低吼。 “隨我来!” 磐石大步朝城门走去,五百人跟在他的身后,黑压压的一片。 他们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响彻在这北方的空中。 “那……那是什么?”守门的士兵脸色露出惊愕的神情,他指著五百玄甲的方向。 “快关城门,我去报告歷將军。”另一名士兵的反应极快,转头就跑进城去。 磐石跑到城门口,並没有马上攻门,而是伸出左手,按在了铁门上。 他摸著门上雕刻的纹路,没有发出任何一道命令。 而城墙上,已经聚集了百名弓箭手,他们纷纷拉弓,像是要把五百玄甲全部射杀。 磐石依然没有动,可弓箭手动了,箭矢如同暴雨一般落在了五百玄甲的身上,有的落在甲冑上,有的落在头盔上,但都意外地弹开了。 这是铸心特製的盔甲,普通的箭矢根本无法穿透。 磐石微微抬头,並没有理会那些弓箭手,而是左手用力推了一下城门。早已锈蚀不堪的城门发出刺耳的呻吟,然后轰然向內倒塌。尘烟腾起,遮住了半条街。 磐石在烟尘里,举起大刀,朝著废墟深处一指。 “杀!” 等到磐石杀到中城才发现,城內的敌人比预想的多。 不是三千,最少有五千。 巷子里,残墙后,倒塌的建筑里,到处都是人影。 他们穿著深色的甲冑,戴著遮住半张脸的头盔,手里提著制式长刀。 从外观上看,和战宫的將士穿得一模一样。 磐石的眼神中带著杀气,原来就是你们冒充我?原来就是你们给我轮迴抹黑? 他衝进人群,大刀横扫。 第一刀,三个人飞出去,撞在墙上,口吐鲜血。 第二刀,五个人倒下,甲冑被劈开,刀口从肩膀一直划到腰际。 他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这甲冑的质量,跟铸心做的可没得比。” 隨后,他砍出第三刀,这一刀没有人敢接,他们往两边闪,让出一条路。 他的刀上沾满了血,衣袍被撕开了几道口子,但身上没有伤。 “站住。” 一个声音从前面传来,不紧不慢,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磐石停下来。 前方二十步外,站著一个人,磐石定眼一看,此人与他的装束一模一样。 磐石冷哼了一声。“你是谁?” 那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走了过来,上下打量了一下磐石。 “看来是正主来了。”显然,他认出了磐石。“到了阎王那里,记得告诉他,杀你的人是歷锋!” 他动了。 他的刀很快,不是快在速度上,而是变化上。 刀刃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明明斩向磐石的胸口,却又在半路突然转向,直取咽喉。 磐石没有躲,他横刀格挡,两把刀交错,溅出一串火花。巨大的力道传来,磐石退了半步,脚后跟踩碎了一块青石板。 “仙帝中期。” 磐石眯了眯眼,没想到此人的境界和他一样。 他举起大刀,劈向正前方——不是劈刀,是劈人。刀锋裹著灵力,带著一股碾压一切的气势,朝著歷锋的面门砍去。 歷锋横刀格挡,双刀交错,发出一道巨响。 歷锋连退三步,手臂发麻,虎口震裂,血顺著刀柄往下流。 “你——”他抬起头,看著磐石。他没想到这个莽夫竟然一出手就是八分力。 磐石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接冲了上去。 大刀劈、砍、扫、撩,一招接一招,像狂风暴雨一样砸过去。 歷锋只能挡,挡不住就退,退不了就硬接。他的刀法也十分精妙,在磐石如此凶猛的攻势下,竟然也不落下风。 与此同时,铁岩城北面。 江辞在走进北门的时候,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是直觉,是灵力。空气中的灵力在以一种不正常的频率流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呼吸。 他的脚踩在废墟的碎石上,每一步都能感觉到微弱的震颤,不是脚步声引起的,是阵法。 他停下来,环顾四周。 北门附近的废墟比別处更密集,倒塌的建筑把街道挤成了一条条狭窄的缝隙。 突然,光线暗了下来,头顶的天空比残垣断壁切割成不规则的碎片。 “不对,快走!”江辞怀里的沧溟珠突然发出了声音,是殷无度。 “师父?”他应了一声。 殷无度的声音再次从珠子里传来,十分低沉。“这是寂灭军的血煞阵。” 江辞的手微微收紧。“寂灭军?” “是。”殷无度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怒意。“以生人精血为引,以怨气为媒,抽取地脉灵力,形成领域。在这个领域里,敌人的血气会被慢慢抽离,直到成为一句乾尸。” 他顿了一下。“小辞,这个阵不简单,布阵的人,至少是圣王境。” 江辞的眉头皱了起来。圣王境?流霞界怎么会有圣王境? “现在阵已成,退路已断,只能破阵!” 殷无度的语速很快。“小辞,听我说,血煞阵阵眼通常在地脉交匯处。找到阵眼,然后毁掉它,阵法自破。但阵眼周围一定有重兵把守,而且——” 他还没有说完,四周的废墟里突然亮起一道道暗红色的光。光纹从地面浮现,像血管一样向四面八方蔓延,把整片区域笼罩在一个巨大的血色光罩里。 与此同时,十二道人影从废墟后面走出来。 清一色的黑色甲冑,而且——都是仙帝中期!十二道仙帝境的威压叠加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粘稠。 江辞站在中间,看著那十二个人,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十二个仙帝中期的强者,放在下界,这是一股足以灭国的力量。但在他面前—— “师父,阵眼在哪里?” “东南方向,三百步,地下一丈。”殷无度的声音很乾脆。 江辞动了。 他没有用幽影步,他只是往前走,朝东南方向,一步,两步,三步。 那十二名仙帝同时出手,十二道灵力从不同的方向轰过来。 江辞微微抬手,一面薄如蝉翼的灵力屏障在他周身浮现,淡金色的光纹流转不息,十二道灵力隨后而至,重重地炸在了光幕上。 顿时烟尘腾起,隨时飞溅,地面被炸出一个三尺深的大坑。烟尘散去,江辞还站在那里,光幕上没有丝毫涟漪。 他的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面具下的眼睛很平静,像在看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事。 那十二个人的脸色变了。 江辞没有给他们第二次出手的机会。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瞬出现在最近的那个人面前。手掌按在胸口,灵力吐出,那个人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废墟上,口吐鲜血,爬不起来了。 第二个人反应过来,举刀就砍。江辞侧身躲过,手指在他的手腕上弹了一下,刀飞了,手腕断了。 第三个人转身就跑,江辞没有追,只是捡起一块碎石,隨手一弹。碎石穿过那个人的膝盖,他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不到十息。十二个人,躺了八个,还剩四个也被同伴的尸体砸成了重伤。 江辞拍了拍手中的灰,戏謔地看著他们。 “该上路了。” 江辞瞬间出现在四人面前,眼睛微眯,嘴角上扬。他伸出了双手,拍向四人。 砰! 隨著一声巨响,江辞的双掌像是拍在了什么无比坚硬的巨石上。 那是一柄剑,一柄红色的剑。 只见剑身一转,江辞被震退数步。他抬起头,变得十分谨慎。 面前站著一名锦衣男子,手上握著的,正是震退江辞的那边血剑。 那四人挣扎著爬起来,退到红衣男子身后。 “你是何人?”江辞开口问道。 那人看了江辞一眼,他的眼神十分冷漠,就像是在看一具尸体。 “死人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第十一章:铁岩城之战(二) 江辞眯了眯眼,他不喜欢这种被蔑视的感觉。 他动了。 下一瞬,他出现在了锦衣男子的身前,掌中灵力盘旋,如同深海的漩涡,他一掌击向锦衣男子的面门,速度极快。 可下一瞬间,江辞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在手掌上,像被一座山迎面砸中。 他甚至没有看清对方是怎么出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方飞去,撞穿了身后三道残墙,最后砸在一堆瓦砾里。 “太慢了。”锦衣男子执剑横在面前,语气没有任何的波澜。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带著一种居高临下的厌倦,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在意的事。 江辞躺在瓦砾堆里,掌心鲜血如注,他强咽下喉咙里涌出的腥甜,另一只手撑著身体站了起来。 瓦砾哗啦啦地响,尘土从他的身上簌簌落下。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用灵力封住了掌心的伤口,抬起头,看向了远处那个站在阳光下的身影。 锦衣男子已经转过了身,血剑垂在身侧。他的脸被兜帽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了下巴和嘴唇。下巴的线条很硬,嘴唇抿著,看不出表情。 但他停住了脚步。 “没想到这个世界还能有人接我一剑不死?”他的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波澜,不是惊讶,是意外。“倒也有趣。” 江辞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灵识探出,扫过对方的修为——深不见底,像一片漆黑的深渊。 “圣王境巔峰的剑修。”是殷无度的声音。“小辞,不可恋战,速去破阵,用幽影步!” 他的手微微缩紧。 他再次动了。圣人境的修为在这一刻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灵力在经脉中奔涌,像河流决堤,像火山喷发。 他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不是幽影步,是纯粹的速度——快到空气在他身后炸开一圈白色的气浪。 他並没有听殷无度的话,已经不知道多久,他没有遇到一个对手了,而此刻面前就有一位。 另外,他也想知道自己和圣王境究竟差了多少。 锦衣男子的眼睛微微眯起。 江辞出现在他的面前,改掌换拳,再次轰向锦衣男子的面门。拳头上裹著淡金色的灵力,在空中拖出一道耀眼的光尾。 锦衣男子横剑格挡。拳剑相交,炸开一团巨大的气浪。周围的碎石被吹飞,地面被掀开一层。锦衣男子退了半步,江辞退了五步。 但他没有停,退出去的瞬间又冲了回来。一拳接著一拳,每一拳都打在血剑的同一个位置。剑身上的血光在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 锦衣男子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螻蚁的世界会出现一个圣人境,而且这个圣人境的小子,竟然能打出这样的攻势。 两人战在一起。 血剑的每一次挥舞都带著千钧之力。江辞不敢硬接,但也不只是躲。 他的身法灵活,拳掌交替,每一击都精准地落在对方剑势的间隙里。锦衣男子的剑法也十分精妙,但江辞像是能预判他的每一剑—— 不是预判!是每次他出剑之前,手腕都有一个极小的翻转,这是殷无度告诉江辞的。 数个回合后,锦衣男子收剑退后,拉开距离。 他站在那里,看著江辞,眼神里不再是不屑,而是一种猎人看到猎物露出獠牙时的……兴奋。 “不错,確实有点意思。”他说。“现在你有资格知道我的名字。” 他把血剑举到头顶,剑身上的暗红色纹路开始流动,像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空气变得沉重,周围的废墟开始震颤,碎石从地面跳起来,又落下去。 “游戏该结束了,杀你者,莫渡。”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了江辞的心口上。 江辞的瞳孔微缩,他能感觉到,对方的气势在攀升。 那股威压越来越强,压得他膝盖发软,呼吸紧促,几乎站不住。 “这就是圣王境的真正实力吗?”他自言自语道。 但容不得他多想,莫渡消失了。 不是身法,是速度,快到江辞的眼睛都追不上。 他只感觉到左边有风压,本能地抬手格挡——血剑劈在手臂上,灵力护罩应声而碎,化作漫天光点。 他整个人被劈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撞上一堵墙才停下来。 左臂在发抖,骨头没断,但肌肉撕裂了,疼得他额头冒汗。 血从袖口渗出来,顺著手指往下滴。他的嘴角也渗出了血,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撑著墙,慢慢站起来。 莫渡在他面前十步外,血剑指著地面,看著他。 “还能站?”他说。“不错。” 江辞咬紧牙关,抬起右手,凝聚灵力。掌心的光已经很淡了,但他没有放下手。 “幽冥。” 观星的声音从传音符中传来,很轻,很平静。 江辞没有回答,他怕一开口,那口一直压在喉咙里的血就会喷出来。 “他的剑我已经看完了。”观星说。“现在,听我说——” 莫渡动了,血剑刺来,直取江辞的咽喉。 “左三步,俯身。” 江辞没有思考,身体先於意识动了——左三步,俯身。剑锋擦著他的后脑勺过去,削掉了十几根头髮。 锦衣男子的剑没有停。他变招极快,剑锋下压,改刺为扫。 “右两步,仰头。” 江辞右闪,仰头。剑锋贴著他的鼻尖扫了过去,远处的一道残墙被横截成两半。 莫渡的脸色变了,他加快了攻势,一剑快过一剑,剑气激盪,废墟间碎石飞溅。 “左肩下沉。”观星的声音依然平静。 江辞侧身,剑锋擦著肋骨过去。 “低头。” 江辞低头,血剑从头顶掠过。 “左膝提起。” 江辞抬腿躲过一记横扫,一脚踩在剑身上,借力腾空,翻身落在三丈外。 莫渡收剑,站在那里,盯著江辞。他的呼吸有些急促,不是累,是……想不通。 “好生妖孽的观察力。”他的声音很冷。 江辞没有说话,他现在才知道,为什么每次磐石打了打胜仗回来还满身是伤。 莫渡再次举剑,这一次,他的剑路变了——不再是精妙的剑招,而是纯粹的力。这一剑裹著圣王境的灵力,不讲道理,不留余地。 剑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但江辞反而躲不开,那是势,剑势! “左三步——”观星的声音还没落,血剑已经劈到了面前。江辞勉强躲开,但剑气还是划破了他的衣袍,在胸口留下一道血痕。 “右两步——”这一次,他的动作慢了半拍,肩膀被剑锋扫过,皮开肉绽。 他的灵力在消耗,伤口的血在流,身体的反应越来越慢。而莫渡的剑,越来越重。 “你的身体撑不住了。”观星的声音里终於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慌乱,是某种说不清的东西。“这里的阵法在抽离你的血气,你的灵力已经消耗了八成。” “我知道。”江辞的声音很哑。 “你不能再打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不退。” 江辞没有回答。 他抬起头,看这这个自称莫渡的男子。那个人站在阳光里,衣袍整洁,气息平稳,和他完全不一样。 但江辞的眼睛还亮著。 “再来。”他说。 莫渡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他举起血剑,剑身上的血光越来越盛,映得整片废墟都变成了暗红色。 “如你所愿。” 他朝江辞走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江辞的心跳上。 江辞站在那里,血从伤口往下流,滴在地上,匯成一小滩。 直到现在,他虽然受了不小的伤,但仍然很平静。 “你难道不想知道——”江辞开口了,气息很平稳。 莫渡就像没有听到一样,仍然不紧不慢地迈著步子。 “我用的什么武器?”江辞嘴角轻挑,闭上了眼睛。 莫渡的脚步停住了,但他的表情並没有变化,他拿起剑指向江辞。“拿出你的武器。” 江辞猛地睁开眼睛,他的眼睛里闪过一道剑光。 “剑来——” 隨著一道流星从空中划过,一柄如同水晶一般通透的剑落在江辞的手中。 此剑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做的,透过剑身,依然能看到江辞嘴角的微笑。剑柄处灵力流转,似乎是剑本身的灵力波动,剑尖有一处米粒大小的缺口,並没有影响剑的美观,像是特意这样设计的。 他动了,他的脚下在地面上拽出了长长的影子——幽影步。 而他的剑,直取莫渡面门而去,这一剑,也是剑势! 第十二章:铁岩城之战(三) 两道剑光在废墟间碰撞。 江辞从拿起剑开始,整个人就变了,他每一剑刺出,都带著空气的涟漪。 莫渡的剑猩红如血,每一剑劈下,都带著浓厚的血腥气。 江辞接了十几剑,退了十几步,但他的眼睛越来越亮。眼前这个少年让莫渡越来越心惊,竟然能以圣人境的实力与他僵持了这么久,不单是修为,剑道也是。 莫渡一剑刺来,剑锋直取江辞的胸口。江辞侧身躲过,手腕翻转,剑尖从一个诡异的角度刺向莫渡的肋下—— 莫渡的脸色猛然变了,他横剑格挡,火星四溅,连退三步。 “这一剑——”他的声音发紧。“你怎么会我的剑招?” 江辞没有说话,他的剑已经再次刺出,仍然是莫渡的剑招,但似乎又不完全一样。 莫渡咬著牙,挡住了一剑又一剑,他的眼神从震惊变成了不安——这个人,下界的圣人境,在和自己的生死搏杀中,一边打一边学会了他的剑法。 他也不再托大,一剑拨开了江辞的进攻,一步后跳到十几步外,他整个人的气势变了,就如同他就是一把剑。 “光有剑招,还不够。” 莫渡的声音忽然炸开,他横起血剑,剑身上暗红色的纹路剧烈地流动,像沸腾的血液,一股无形的力量从他身上涌出来,不是灵力,是“意”——剑意。 空气凝固了,如同鲜血一般粘稠,废墟间的碎石悬浮起来,连风都停了,莫渡的剑意像一座大山,朝江辞压下来。 江辞没有退。 他俯下身抬起剑,左手双指拂过剑身,他的气息也变了——也是剑意。 两股剑意撞在一起,地面炸开了一道道裂缝,碎石被震成齏粉,周围的残墙轰然倒塌。 莫渡的瞳孔猛地一缩,他没想到,他不但能和自己僵持这么久,还学会了他的剑招,甚至,他还领悟了剑意。 江辞並没有多想,再次一剑刺出,剑意裹著剑锋,和血剑再次撞在一起。 两人同时后退。 莫渡退了半步,而江辞退了五步,胸口的衣袍被剑气撕开,皮肤上多了一道血痕。 “你到底是什么人?”莫渡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辞擦掉嘴角的血。“死人不配知道我的名字。” 看来,莫渡最开始的话让江辞很是不爽,原话懟了回去。 他再次衝上去,两柄剑在废墟间疯狂碰撞,两个人都没有退,都知道退了就是死。 莫渡的剑劈下来,江辞侧身,剑锋擦著肩膀过去,带走一块皮肉。 江辞的剑刺出去,莫渡偏头,剑锋划过脸颊,留下一道剑痕。 两人都红了眼,这不是切磋,是生死,但一时之间,两个人谁也奈何不了谁。 二人的战斗越来越激烈,可江辞出剑的频率却越来越低。 是血煞阵,莫渡一剑把江辞击退了十几步,他將剑插入地面,支撑著身体,大口喘著气。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血煞阵还在运转,暗红色的光纹在地面若隱若现,像一条条飢饿的蛇,在吸食他的血气。 莫渡也注意到了,他的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我承认你很妖孽,但——”他说。“你还能撑多久?” 江辞没有回答,他轻笑了一声。 “结束了。” 江辞再次出剑,但这一次,他变了。 不是更快,不是更重,是完全不一样了。剑锋过处,空气被切开,留下一道淡淡的白色痕跡,那痕跡没有消散,而是停在半空中,像一条细细的丝线。 莫渡挡住了这一剑,但他的剑幕被那道白色丝线割开了一道口子,他低头看著自己的衣袍,胸口多了一道细长的伤口,皮肤上渗出了血。 “这是——”他的瞳孔猛然一缩。 江辞的剑再次刺出,这一次,白色痕跡更浓了,像一层薄薄的雾,从剑身上蔓延开来。雾的范围不大,只有三丈方圆,但它所到之处,一切都变了。 空气变得粘稠,光线变得柔和,莫渡手中血剑上的血光都暗了几分。 “剑域!”莫渡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悟了剑域?” 江辞仍然没有回答,答案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嘴角勾起一抹微笑,一剑刺向莫渡的胸口。 莫渡想要拨开江辞的剑,也在这雾中,他感觉到了力不从心。虽没有刺中胸口,但也刺中了莫渡的手臂。 莫渡咬牙,反刺一剑,江辞轻鬆低头躲过,反手一剑,划破莫渡的肋下。 三招,莫渡中了三剑,不深,但每一剑都见了血。 莫渡退了,他捂著伤口,看似细小的血痕上仍然有剑气不断地侵蚀著他的血肉,他紧紧地盯著江辞,眼神里的不安变成了恐惧。 上界的圣人境不少,领悟剑域的也大有人在,在圣人境领悟剑域的只有当年的七星剑。 莫渡不是惊讶江辞的修为和剑道,而是他的年龄,他探查过,这是一名骨龄刚满十八岁的少年! 可江辞容不得他多想,再次冲了上去,剑域全开,三丈之內,他的剑无处不在。 莫渡堪堪挡住了第一剑,退了三步。挡住了第二剑,嘴角渗出了血,第三剑—— 他挡不住了。 江辞的剑穿透了他的剑幕,刺进了他的右肩。血剑从手里滑落,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莫渡跪倒在地。 江辞站在他面前,剑尖抵著他的喉咙。 “现在,可以好好聊聊了吗?” 莫渡抬起头,看著江辞,他的嘴角有一丝血,但他在笑。 “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结束?” 江辞的手微微收紧。 莫渡的笑更深了。“军师早就知道轮迴会来,早就做了完全的准备,我承认你是个变数,但影响不了军师的大计!” 江辞瞳孔微缩,看来事情並没有他想像得那么简单。 “说,你们意欲何为?”他的剑进了几分,莫渡的脖子上流出了一丝鲜血。 “你……没机会了。”莫渡在笑,笑得十分阴森可怖。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 快,快到江辞的眼睛追不上,他只感觉到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量撞在胸口,整个人飞出去,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 胸口留下了深深的掌印,火辣辣地疼。他撑著剑站起来,喉咙里涌出一股腥甜,他咽了下去。 莫渡身边多了一个人,黑色的长袍,戴著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 眼睛很冷,像冬天的冰,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但江辞知道,那是因为修为高到可以隱藏一切。 又一个圣王境?不!比圣王境还要恐怖。 那人看了莫渡一眼,声音很平淡。“计划已成,跟我走。” 莫渡的眉头皱了一下。“你不杀了他?” 黑袍人看向江辞,声音依然平淡,但不容置疑。“军师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莫渡沉默了片刻,弯腰捡起血剑,收进剑鞘。他看了江辞一眼,眼神很复杂——有不甘,有欣赏,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幽冥。”他淡淡说道。“我们还会再见。” 那人转身,一手搭在莫渡肩上,一道黑烟散去,两个人的身影消失了。 废墟间安静下来。 江辞站在原地,手里还握著剑,剑身上的光已经暗了,但还在流转。 他抬起头,看著那两个人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唉。”一声嘆息从沧溟珠中传来。“小辞,何必呢?” 他收起剑,笑著说道:“难得的对手,让我直接跑了我怕晚上会睡不著。” 殷无度沉默了片刻。 “罢了,去破阵吧,否则再等下去,血煞阵会把你吸乾。”殷无度的语气有些无奈。 江辞的目光看向东南方向,迈步走去。 第十三章:落灵之毒 “你的身体怎么样?”传音符里传来观星的声音。 江辞没有停下脚步,但走得很慢。“应该无妨,但现在需要儘快破阵。” 观星沉默了许久,江辞仍然一步一步地向著东南方前进。 不知过了多久。 “就在这附近。”殷无度的声音从沧溟珠中传来。 江辞扫过周围的场景,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周围到处都是残桓断壁,东边有一座倒塌的大楼,地上的牌匾上还写著“议事厅”三个字。 北面是江辞刚走过来的小路,路边杂草很深。西南面有一个枯井,上面长满了青苔。 江辞用力甩了甩头,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地面上有暗红色的光纹,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而他现在就站在蛛网的中心,他能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气在一点一点地被抽离。 不能再耽搁了。 他撑著剑,走到了枯井旁边,他能感觉到离井越近,血气被抽离的速度越快。 他往下看了一眼,井底漆黑一片,但能感觉到一股浓郁的灵力从下面涌上来,带著血腥气和怨气,让人很不舒服。 “阵眼就在井底。”殷无度的声音从珠子里传来。“一颗血色的灵石,打碎它。” “嗯。”江辞应了一声,纵身跳下。 井底比他想像的要大。四周的井壁上刻满了暗红色的纹路,纹路匯聚到中心的一块石台上,石台上嵌著一颗拳头大小的血色石头,里面散发著幽暗的红光,像一颗跳动的心臟。 江辞也不再犹豫,一剑劈了过去,灵石应声而碎。 暗红色的光纹从井壁上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一层一层褪去,露出下面灰白色的石壁。 江辞蹲下身,想要捡起碎石看看,可他顿时感觉一身晕眩,眼前一阵阵发黑,耳朵里嗡嗡得响。 “小辞——”殷无度的声音越来越远。 他想应一声,但嘴巴张不开。 黑暗吞没了他。 不知道过了多久。 江辞感觉到有人在擦他的额头,凉凉的,带著一股淡淡的草药味。他想睁开眼,但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 “他的脉象很乱。”是庸医的声音。“灵力消耗过大,可主要是……” 他顿了一下。 “他的体內,有我没见过的剧毒。” 江辞感觉到擦额头的手停了一下,只是一瞬,然后继续擦他的汗。 “毒?”是观星的声音,声音很平静,但江辞听得出,这种平静是压出来的。 “对,我刚才检查过首宫的身体,毒应该是胸前中的这一掌种下的。”庸医的声音很低。“毒素很隱蔽,藏在灵力里,如果不是他修为深厚强行压制,早就发作了。我先用药稳住,需要时间分析。” 观星没有说话。 江辞想告诉他们自己醒了,但身体不听使唤。他的意识在黑暗和光明之间来回晃,久久不能平息。 “他醒了。” 是梦魘的声音,然后一只手按在了他的额头上,一股清凉的气息涌入他的识海,像一盆冷水浇在滚烫的铁上。 是寻梦族的醒梦之术。 江辞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木製的房梁,上面刻著阵纹,是驻地的药方。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盖著一床薄被,左肩被包扎得严严实实,胸口敷著一层黑乎乎的膏药,散发著苦涩的气味。 观星坐在床边,手里拿著一块白色的纱巾。她的白衣上沾了几点血跡,不是她的,是他的。 看到他睁开眼睛,她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纱巾放进了旁边的盆水中,站了起来。 “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和平时一样。 江辞试著动了一下,浑身只有一点疼,倒没有別的什么。“死不了。” 观星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她转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端回来递给他。 “喝点水。” 江辞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著一点蜂蜜的甜味。 “庸医说,你体內的毒很麻烦。”观星重新坐下,语气平淡得像在匯报情报。“毒素会慢慢侵蚀你的灵力,如果不及时解,修为会一点点倒退,最后……” 她没有说下去。 江辞的手微微收紧。“最后会怎样?” “最后灵力尽失,毒过天灵而亡。”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江辞看著手里的杯子,沉默了很久。 “能解吗?” “能”观星说。“庸医已经在分析了,但需要时间。他说这种毒他没见过,但庸医的本事你知道。” 根据殷无度的描述,庸医的医术哪怕上界苍澜天也是鲜有人能到这一步的,所以他放心。 观星站起身来,转身准备走。 “观星。”江辞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谢谢。” 观星站在那里,背对著他,很久没有动。 “不客气。”她的声音很轻,然后推门出去了。 江辞重新躺下,闭上眼睛。胸口那个掌印还在隱隱作痛,每次呼吸都像有人在拿针在扎。他能感觉到体內的毒素,像一条蛇盘踞在他的丹田附近,一点点地吞噬他的灵力。 “师父。”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嗯。”殷无度的声音从珠子里传来,很低。 “这毒你见过吗?” 殷无度沉默了一会。“这毒叫落灵,之前我还在上界的时候也中过此毒。” 殷无度的话让江辞愣了一下。“那师父是如何解的毒?” “唤声笛。”殷无度嘆了口气,说出了一个江辞从没听过的名字。 “那是何物?” “当年,我在游歷之时误入一处山洞,我见洞中灵力浓郁便知定有重宝,於是进了山洞,可没想到那里竟是寂灭军的藏宝之处。” 殷无度的声音更沉了几分,陷入了回忆。 “后来,我被寂灭军守库之人发现,中了一掌——”他停顿了一下。“就和你身上这一掌一模一样。” 江辞能感觉到,殷无度的声音有一些颤抖,他並没有打断。 “我一路逃命,最终晕了过去。等我醒来的时候,遇到一名白面书生。” 殷无度再次轻嘆了一口气。 “他吹奏著一首很好听的曲子,我发现,隨著这首曲子的响起,身体里的毒素竟然在慢慢消退。” “所以那首曲子就是唤声笛吹出来的?”江辞忍不住问道。 “並不是。”殷无度沉默了片刻。 “那首曲子便叫唤声笛。” 江辞顿了顿,他无法想像,究竟是什么样的曲子,竟然能解毒。 “后来他只说了一句:『这首唤声笛解你所中之毒足矣。』接著我便再次陷入了沉睡,等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 江辞沉默了。 “那后来师父找到那个人了吗?”他问。 殷无度苦笑了一声。“找过,但再也没有找到,那白面书生像是从世间蒸发了一样,连一丝痕跡都没有留下。” 江辞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 这一掌是后面的黑袍人打的,毒也是他下的,可当时的情况,如果他继续牵制,是有机会永远留下自己的。 但他没有出手,而且,他说的军师又是谁?军师的计划又是什么?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暂时压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踩得地板咚咚响。 门被推开了。磐石站在门口,像一堵墙,挡住了走廊的光。 他的甲冑上还沾著乾涸的血跡,脸上有一道新添的伤疤,眼睛红得像三天没睡过觉。 他走进来,走到床前,抱拳跪了下来。 江辞撑著手臂坐起来,皱起眉头。“你这是做什么?” 磐石低著头,声音闷闷的。“首宫,我在废墟里找到一个人。” 江辞没有说话,而是等他继续。 “是当年进犯我铁岩城的一名军官。”磐石的声音有些发抖。“他告诉我,九年前的那晚,城门是从里面打开的。” 江辞的手微微收紧。 “是我二叔。”磐石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他投了寂灭军,趁夜打开了城门。三万条人命——是他放进来的。” 房间里很安静,药柜上的沙漏在沙沙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我找了九年的真相。”磐石的声音低下去。“我一直以为是敌人太强,是父亲没有守住,是我太弱,原来不是,是他出卖了父亲,出卖了铁岩城!” 他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地面。 “首宫,如果不是加入了轮迴,如果不是破了铁岩城,我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从今以后,我磐石的命,就是你的。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江辞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二叔呢?”他问。 “不知道。”磐石的声音变得平静,但带著一丝杀气。“等我知道他,一定亲手杀了他,替我爹报仇,替铁岩城三万条人命报仇!” 门又被推开了,观星走进来,看到磐石跪在地上,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走过去,把一碗刚熬的汤药放在床头。 江辞看了观星一眼,又看向磐石,微微点了点头,磐石顿了顿,还是站了起来,快步走了出去。 走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江辞,眼神决然。 “首宫,你的毒,我一定帮你找到解药。”说完,便走远了。 第十四章:药铺的凌霄花 夜晚,江家宅院。 “师父,你说寂灭军已经发现了我,接下来该怎么办?”江辞站在一座凉亭中,负手而立,看著晚间的月色。 殷无度没有立刻回应,而是沉默了很久。 “小辞,当务之急是解了你的毒。”殷无度的声音很沉重,像灌了铅一样。 江辞笑了笑。“唤声笛能解毒,但再厉害的毒也有解药,不是吗?” 殷无度顿了顿。“你在等庸医?” “並不是。”江辞摇了摇头。“他们不清楚但我们都知道,此毒来自於上界,庸医他……” 殷无度笑了一声。“想必你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江辞没有接话,过了许久。 “如果你那帮朋友知道你偷偷跑了回来,会不会生气?”殷无度问道。 江辞看著夜色,轻嘆了一口气。“或许会吧。” 二人无言。 夜色更加朦朧了几分,月牙上枝头,微风拂小楼。 臥室的门被江辞轻轻推开,房里一片黑暗,苏浅月已经睡了过去,他並没有打搅她,而是坐在了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他看著茶杯,並没有喝,而是陷入了沉思。 突然出现的圣境强者,还不止一位,为何没有被天道压制? 神秘的黑袍人,为何要对他下毒? 他们口中的军师,到底完成了什么大计?军师又是谁? 种种的疑问縈绕在他的心间,不自觉中眉梢已经拧在了一起。 他端起茶杯,但突然停了下来。 他回忆起铁岩城中的一切,破碎的废墟……不对! 消失的村民去哪儿了? 他看了一眼床榻,苏浅月呼吸均匀,他抬起手虚空一点,点在了苏浅月的翳风穴和风池穴之间,而后,他推开房门,纵身而去。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之后,苏浅月慢慢睁开了眼睛,看了一眼他走的方向,便继续闭眼而眠。 不久后,江辞再次来到了铁岩城废墟,此时的铁岩城比上次来要更加乱。 门口的街道一路上全是碎石,地上还残留著些许未乾的血跡,尸体都不见了,想来是磐石已经处理乾净。 他向著更深处走去,走过大门,走过街道,来到了往日的市井区。此时的市井区,同样的一片狼藉,周围破乱不堪的店铺已经有不少结了蛛网,一路上尘土漫天,每走一步都会扬起尘雾。 他走到一间店铺前停下,牌匾早已不见,不知是做的什么生意。 但他闻到一股草药的香味,味道很淡,若不仔细去闻平常人很难闻到,毕竟这里更多的是血腥气。 根据江辞的判断,这里应当是一间药铺。 他走进药铺,地上还有很多打翻的药瓶,柜檯上的灰尘已经叠了不知道多少层。 可他发现,一旁的桌子上却很乾净,像是有人不久前还在这里待过,那是坐堂先生的桌子。 他走到桌子旁边,用手摸了摸,桌子的木材很硬,经过了九年的光阴竟然没有腐烂。 他向著更深处走去,穿过门楣,来到了药铺的后院。 九年无人踏足的后院,荒得不成样子。野草漫过了膝盖,枯黄的新绿搅在一起,倒伏的篙杆里偶尔窜出一只受惊的壁虎。 几棵不知名的杂树瘦骨伶仃地戳在墙角,叶子落了大半,应是早就断了气。 这院子的活物大抵都死绝了,等等,不对!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了人高的艾蒿丛,落在东边的一堵將要坍塌的土墙上。一瞬间,他以为自己看见了一片凝固的晚霞。 “竟然是凌霄花树。”江辞自言自语道。 凌霄已经枯得不成样子,但上面还掛著一些干褐的细筒状的东西,似是没有完全脱落的花瓣。 看来今年它还开过花。 他慢慢向凌霄走去,脚步踩著一些枯枝咯吱作响。等他靠近的时候,赫然看到树干上有一道清晰的剑痕。 他用手摸了摸,是新痕,前不久留下的。他再次打量著四周,果然,在树旁的倒塌的碎石上,发现了一个熟悉的掌印。 掌印大小和他胸口上的一模一样。 “看来这里有人发生了打斗。”江辞怀里的沧溟珠亮了一下。 “嗯,这就是为什么那个黑袍人没有第一时间与莫渡一起围剿我的原因。” 他再次打量著残留的痕跡,陷入了沉思。 “大堂的灰尘很厚,但桌子上一尘不染,像是有人用过,结合这后面的打斗痕跡……”江辞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像是第三个组织同样发现了他们的秘密,所以与黑袍人交手,机缘巧合帮你……”殷无度话没说完,便被江辞打断。 “不对,这里的战斗痕跡,不像是很多修士的战斗,是一场一对一的对决。” 江辞看向脚下的土地,近日未曾下过雨,所以大部分地方都是乾的,唯独脚下的这一小块的土地有一些鬆动。 他拈了一小撮泥土,放在了鼻子上闻了一闻。 酒味—— “师父,你確定只要达圣境,就一定会被天道排斥而强行飞升吗?”江辞的声音沉了几分。 “自然,此处的天道不允许圣境以上的修士存在,只要达到了圣境,就会被天道號召。除非……”殷无度似乎想到了什么。 “除非他和你一样,也瞒过了天道的窥探。” 江辞摇了摇头。“有没有可能,他是从上界下来的?” 殷无度沉默了一瞬。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小辞,你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江辞闭上眼睛,整理著自己发现的线索。 ——布满灰尘的大堂,桌子却是乾净的,一定是有人用过。 ——后院其他的树都枯了,唯独凌霄花树活著,有人特意照料过。可凌霄花树並不稀奇,这一棵也並无特別之处。 ——树下的土壤有酒水洒落的痕跡,是无意间洒落,还是……浇灌? ——树干上残留的剑痕是新的,碎石上留著黑袍人的掌印,像是发生了一场大战,那就是说这里还存在著一名圣境。 假设一个场景,如果是黑袍人常年在此,以酒水浇灌这棵凌霄花树,轮迴进攻铁岩城之时一名圣境剑修来此相助,帮忙拖住了黑袍人…… 那这剑修又是谁,来这里又为了什么? 如果是反过来的呢?是这名剑修常年在此,目的就是为了用酒水浇灌凌霄花树,寂灭军在城內驻军修为並不深厚。也並未搜过城,所以並不知道这名剑修在此。 而等轮迴进攻的时候,黑袍人感知到铁岩城的动静回城,凭藉他圣皇境的修为感知到了这里,所以与剑修大战。 江辞站起身来,他总觉得,找到这名剑修,就能解他身上的毒。 他一掌打向高处的树枝,隨著枝椏的抖动,残留的部分枯萎的花瓣被江辞摄入手中。 他看著手中的几朵白色的花瓣,自言自语道:“看来需要找庸医问一下了。” 他看向东南方的天边,一抹鱼肚白已经缓缓出现。 一转身,他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了南方的天边。 第十五章:花与酒 次日黄昏,散学的江辞才得以有机会回到了轮迴驻地。 他没有多作停留,直奔药房而去。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庸医今日並不在药房之內,就连平日里留守的药童都不在。 他皱了皱眉,立刻传音给观星。 “观星。” 过了几息,才传来观星的回话。 “幽冥,有事吗?” “庸医去了哪里?我今日来药房寻他,连他的药童都不见了。” 那边没有立刻回话,短暂沉默了片刻。 “幽冥,你是不是毒入脑了?战宫这次大战伤员並不少,医宫的人全都在这里。” 江辞愣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 没等江辞回话,观星再次说道:“对了,今日有人送来了一个木盒,说是给你的,我让雀儿放在你房间了。” “好。” 这让江辞有些摸不著头脑,谁会突然给他东西? 不久后,他推开自己在驻地的房门。 茶桌上放著一个白瓶,里面插了几株紫薇,花开得正盛,花瓣上还带著露水。看来雀儿经常过来打扫,没有偷懒,虽然自己很少住在这里,但每次进来都十分整洁。 桌子上还放了一个看著很普通的木盒,他走到桌边坐下,將盒子拿在了手上打量著。 盒子是普通的松木做的,上面没有任何雕刻的纹路,看著十分普通。 盒子上並没有上锁,江辞慢慢打开了它,但当他看到盒中之物的时候,眼睛瞪得很大。 凌霄花!还是盛开的凌霄花—— 不对,十月下旬,凌霄早该谢了,为何会有盛开的凌霄? 等等…… 他看向桌子上插在花瓶里的紫薇,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紫薇的花期也是六月到九月? “雀儿。”江辞呼唤道。 她是江辞的丫鬟,平日里帮他打扫房间,在他回来的时候,会照顾他的起居。 一名丫鬟打扮的年轻少女走进了房间,低著头。“首宫。” 雀儿身量未足,骨架纤细,肩头微微內收,带著一股尚未脱尽的稚气。 江辞抽出花瓶中的一株紫薇,递给雀儿。 “这紫薇花是从何处找来的?”江辞又掂了掂手中的木盒。“这盒子又是谁送来的?” 她慢慢抬起头,眉毛淡淡的,弯成一个怯生生的弧度,底下那双眼睛却很亮。 “紫薇是庸医宫主差人送来的,说是特意加工过,对首宫的毒有些帮助。” 她又看了看江辞手中的盒子。 “那个盒子,是一个七八岁大的小乞丐送来的。” 江辞眉头一紧,他拿起盒子闻了闻,是酒味,与那凌霄树下土壤里的酒味是一种酒。 “你去一趟战宫,把庸医叫过来。” “是。” 雀儿慢慢退下,江辞继续看著手里的盒子,久久没有动作。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庸医来到了江辞的房中。 “首宫,我正要找你。” 江辞示意庸医坐下。 “找我何事?”江辞先问道。 “关於您的毒,我已经有眉目了,要想解此毒,只需要一株草药即可。”庸医笑了笑。 “凌霄花?”江辞看著庸医,淡淡问道。 庸医一愣。“你怎么知道?” 江辞笑了一声,將手中的盒子递了过去。 庸医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正是凌霄花。 “竟然是盛开的凌霄花,首宫你是从何处得来?” 江辞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给自己和庸医都倒了一杯茶。 “凌霄花能解此毒,但普通的凌霄花不可,只有冬日吹过寒风仍然盛开的凌霄花才能,我说的是也不是?” 庸医瞪大了眼睛,江辞说得丝毫不差。 不等庸医回答,他再次將紫薇递给了庸医,问道:“这株紫薇,你不做点解释吗?” 庸医接过紫薇,仔细打量了一下。 “这株紫薇是我今年培育药材的成果。”庸医摸了摸鬍鬚,很是得意。“我发现,咱们轮迴用得最多的一味药便是金樱叶。但它到了冬天就会特別稀缺,战宫那边尤其需要这种草药。我……” “你有延长花期的方法?”江辞打断了庸医的话,轻轻抿了一口茶。 “正是。” 江辞放下茶杯。“说来听听。” 庸医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茶。” “寻常植物,发芽,散叶,开花,结果都是隨著季节的变化进行。而对它们影响最大的,就是温度、水分和土壤。而药物本身……” “说重点。”江辞再次打断了庸医的话。 庸医快速眨了几下眼睛,偏过头舔了舔嘴唇。 江辞太了解庸医了,平日里,他是可靠的神医,但若让他说药,他能瞬间变成话嘮。 “这株紫薇,是我用北部的褐土所种,栽於风口处,浇的是热酒,而非井水。” 看来和自己所想的一样。 褐土的土质很硬,水分不宜流失;酒水会导致植物生长受阻,从而延长周期;而低温会筛选出更顽强的品种。最后得来的,甚至是一株能在寒冬下盛开的夏日花。 江辞指了指桌上的木盒。“你闻一闻,可认得此酒。” 庸医端起木盒,凑近鼻子嗅了嗅。 “天外泉!” 江辞眉头一紧。“何为天外泉?” 庸医放下木盒,一脸激动地说道:“传说在几千年前,江南有一顾家世代酿酒,而这天外泉就是顾家所酿。药王谷之前还留存了半坛,我闻过,就是这个味道。” “此酒有什么特別?” 庸医忍不住再次端起木盒闻了闻。“这天外泉万金难求,顾家每年只酿三坛,一坛赠天闕宗洗剑,一坛运药王谷入药,一坛运万宝阁拍卖。有一次,换了一柄绝世好剑。” 江辞感到十分好奇,接著问道:“这天外泉有何特別之处吗?” 庸医眨了眨眼,摸了摸鬍鬚,像是在回忆什么。 “这被天外泉浇过的兵刃杀人不沾血,而且如果浇灌了十年以上,坚如陨铁。若是天外泉入药,能发挥出最大的药效,我听闻,当年我们药王谷的前辈曾用此酒浇灌药草,可以让药草的產量增倍,唯一的缺点就是会延长花期。” 延长花期……江辞念著这句话,看了看庸医手上的木盒。 “顾家现在如何?” 庸医轻嘆了一口气,摇了摇头。“几千年前,不知为何,一夜之间顾家被屠了满口,自那以后,天外泉也就成了传说。” 江辞眉头一皱,看来此事並没有想的那么简单。 “你可曾听闻顾家之中有修为绝顶之人?”江辞再次问道。 庸医微微抬头,仔细回忆了片刻。 “儿时似乎听师父提起过,顾家几千年前换到的那柄神剑,似是赐给了家族中一名天赋异稟的少年手上,名叫……顾长风。” 顾长风……江辞摇了摇头,他並未听过这个名字。但这顾长风或许就是那名与黑袍人大战的剑修,就算不是,也一定是他的传人。 “后来顾长风去了哪里?”江辞继续问道。 “这就不得而知了,当初的传闻很多,有人说顾长风也死在了那场屠杀里,又有人说顾长风还活著,而且已经报了仇,还有人说顾长风修为通天,已经不在此片天地间。” 庸医笑了笑。“不过都是传闻,他究竟去了何处,没人真的知道。” “那顾家遗址在哪儿?” 庸医抿了抿嘴,再次喝了一口茶。 “那顾家的位置倒不是什么秘密,只是经过了几千年的变迁,那里已经成了一片湖。后来天闕宗为了感谢顾家,还在湖边还立了一块碑,上面写著顾家天外泉。” 江辞也不再多想,他看了看庸医手里的木盒。 “此物入药真可解毒?” 庸医点了点头。“普通的凌霄花只能活血,但这些白色的凌霄花便可活跃血中的毒素,让它们自相残杀而亡,况且这还是用天外泉浇灌成的凌霄。” 庸医立刻站起身。 “我这就去给首宫调配药物,稍等片刻。” 江辞並没有说话,庸医说完,便起身退去。 江辞独自留在房內,手指有节奏地敲著桌子。 顾家……剑修……天外泉…… ——哪怕延长花期,也需要时间生长,那就是说这位剑修很早就种了花。 ——他不可能提前几个月就知道他江辞会中毒,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也中了毒。 ——他中毒的消息剑修也知道,而且……他为何要救自己? 江辞甩了甩头,谜团越来越多。还没搞清楚寂灭军的阴谋,现在又牵扯进来一名剑修。 看来,突破口还在寂灭军身上。 第十六章:惊天的阴谋 一个时辰之后,庸医亲自端著煎好的药再次来到了江辞的房间。 “首宫,药。”庸医把药轻轻放在了江辞面前的桌子上。 江辞拿起汤勺轻舀了几下药汤,吹了吹,然后便一口饮尽。 “药效还要过一会儿才行,另外……”庸医顿了顿。“我还有一事稟报。” 江辞看向庸医,问道:“何事?” 庸医在怀中摸出一张黄纸,上面写满了字,都是庸医的字跡。 “在这次行动之后,我跟隨著一起打扫战场,发现了大批量的药渣,经过分辨,我將其配方全部写在了这张纸上。” 江辞接过黄纸,看了一眼上面的草药。 血竭、土鱉虫、骨碎补、自然铜、当归尾…… “这是……”江辞仔细研读了药方,看了一眼庸医。“治疗跌打损伤,活血化瘀,接骨续筋的药?” 庸医笑了笑。“请首宫继续往下看。” 江辞再次看向手中的药方。 “红花、炙黄芪、甘草……”江辞突然顿了一下,他皱了皱眉。“幽冥回春草是何物?还有这龙骨血髓花……” 江辞看向庸医,等待著一个解答。 “这两味药都是稀世神药,寻常的跌打损伤药如果加入这两味,就能变成让人续命的仙丹。” 此话一出,江辞也愣住了,难道永生的仙丹真的存在? 庸医继续说道:“但此方中,实则还需要一个药引才能做到真正的续命。” 江辞没有接话。 “生人魂魄。” 江辞瞪大了眼睛,没想到续命的方法竟然是用他人的魂魄为引,那岂不是以命换命。 “你是从何处得知?” 庸医的眼神黯淡了几分。“这剂药方其实是我药王谷的禁方。幼时,我因为贪玩误入了谷中密室,见到过此方。” 庸医的眼神变了,一向慈和的庸医此时的眼中也带著一些杀意。 “我现在才知道,或许我药王谷的灭门惨案,便是因为这剂药方。” 江辞眯了眯眼睛,此事他自然听过,十一年前,一向鼎盛的药王谷在一天之內死气吞天,后来整个药王谷如同人间蒸发一般。 那时,他机缘巧合之下认出了庸医,这才加入了轮迴。 他轻轻拍了拍庸医的肩膀。“庸医,此事我一定追查到底,定会为你药王谷討回一个公道。” 此时的轮迴战宫。 “断罪,这次多谢你了。” 断罪坐在战宫外的一块石头上,腰间別著剑,手中拿著一个酒葫芦。磐石在他身边坐下,也拿了一个酒葫芦,与断罪碰了一下。 断罪笑了笑,喝了一口酒。“都是自家人,有啥可谢的。” 磐石偏过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我们战宫都是粗人,让我们杀人行,这救人实在有些放不开手脚。此次医宫人手不够,多亏了你守宫抽出人手来帮忙。” 断罪没有再接话,又饮了一口酒。 过了一会儿,断罪才开口说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 磐石凑到嘴边的手顿了一下,而后喝了一大口。 “其实……铁岩城是我的故乡。” 说完,他又喝了一大口。 “猜出来了。”断罪看向远方,目光之中却没有焦点。“我们这些人,或多或少背后都有一场悲剧。” “你也有吗?” 断罪没有接话,而是仍然那样看著。 过了许久。 “要不说说你的故事吧?”断罪看向磐石,他一直不停地在喝酒,此时已经有些微醺。 磐石舔了舔嘴唇上的酒渍,沉默了片刻。 “九年前,一直神秘的军队夜袭铁岩城,不知为何城门大开,顷刻之间便被破城,三万军民无一生还。” 磐石的眼睛红了,他的眼神很复杂,有悲伤,有杀意,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而这次我才知道,当年大开城门的是我的叔父。” 断罪没有说话,他只是拿起手中的酒葫芦,与磐石碰了一下。 他的眼神也十分复杂,里面的悲欢不言而喻。 过了许久,他才开始说道:“你可想听听我的故事?” 磐石怔住,自从加入轮迴以来,他们几位宫主之间,都以代號相称,如同他叫“磐石”,却没人知道他的真名——铁无双。 而这位轮迴第一宫的断罪,没人知道他的过去。 磐石看向断罪,並没有说话,但是他的眼神告诉断罪,他想听。 “你可知以前的流霞界是什么样子?” 磐石低下眼神,回忆了一番。 “传闻很多年前,流霞界有一位绝世天骄,名为苍澜,他十八岁便证道称帝,后来他飞升而去,只留下了一个宗门,天闕宗。” 断罪点了点头。 “天闕宗,流霞界的执法者,千万剑修梦寐以求的圣地,谁又能想到与你铁岩城一样,会在一夜之间覆灭?” 断罪苦笑了一声,又喝了一口酒。 磐石陷入了回忆。“小时候我听家父说过,这天闕宗以剑即法为训,更有一柄绝世的镇法之剑——天命。后来隨著天闕宗的覆灭,没人知道是谁做的,天命剑又去了哪里。” 断罪露出了一丝苦笑,他看了一眼腰间的佩剑,没有说话。 磐石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看向断罪,问道;“莫非你来自……天闕宗?” 断罪嘆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二十七年前,天闕宗遭到不明势力突袭,那些人修为极高,纵使我天闕宗有三十位仙帝坐镇,也无法抵抗分毫。三千名弟子尽数殉剑,只留我一人独活。” 想必磐石,断罪倒是显得十分坦然,就像这件事与他无关。 “等等……”磐石顿了顿。“当年天闕宗宗主长老加上弟子共计三千六百五十三人,但最后只发现了三千六百五十二具尸体,少的那一具正是天闕宗的少宗主沈无咎。莫非你是——” “不。”断罪打断了他。“他已经死了。” 两人都没有继续说下去,就这样坐著,喝著酒。 经过一炷香的调息,药效已经在江辞的经脉中散开。 他收功后,缓缓睁开了眼睛。经过內视,他发现身体里的毒素竟然真的被清理得一乾二净。 “小辞,恭喜。”殷无度的声音从沧溟珠中传来。 江辞笑了笑,问道:“师父,你可听过顾长风这个名字?” 沧溟珠的光暗了一瞬,没有回答。 “顾长风……”殷无度的声音冷了几分。“他就是当年追杀我的人其中之一。” 殷无度的话让江辞一愣。 等等…… ——顾长风追杀过师父,也就是说顾长风是寂灭军的人。 ——黑袍人也是来自寂灭军,他们是友军,为何铁岩城药铺的院子里会有他们的打斗痕跡? ——顾长风常年浇灌凌霄花树也定是为了解毒,难道……是內訌? 不对! 江辞突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他越想,越觉得事情不简单。 “我明白了。”江辞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声。 ——铁岩城药铺后院,只有树干和碎石上有掌印和剑痕,但是別处没有,说明只出了一招。 ——从轮迴进攻铁岩城开始,到黑袍人救下莫渡,这个时间能对上几百招。 ——时间不合理,打斗痕跡是偽造的。 目的是为了…… 江辞的瞳孔猛地一缩,立刻盘腿坐下,內视自身。 果然,江辞看到,在自己的丹田深处,有一只类似蛊毒的小虫正在蠕动。 他的手不自觉握紧了,原来他们只是为了让江辞的注意力放在凌霄花上,从而神不知鬼不觉地下蛊! 或者说……不是他们,而是……他…… 第十七章:苏浅月的秘密 当江辞回到江家小院,已经到了子时。 此时的月色正好,映著他的半边脸。他早已换回了往日的衣裳,走进小院,他看向臥室的方向,烛光时而闪烁著。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慢慢走向了院子中的小亭。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原本以为,凭藉自己圣境的修为,可在这流霞界所向披靡。 可现实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圣境之上的敌人,不知何用的蛊毒,还有那位神秘军师的计划。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 吱吖~ 臥室的房门被轻轻地推开,穿著一身素衣的苏浅月走进了院子,她的脚步很轻,纤细的身形在月光下显得格外美。 “饭菜已经凉了,我去给你热一下。” 江辞愣了一下,他思考得太过入神,以至於没有发现苏浅月的靠近。 他转过身,看向了他的妻子。 “我已经在外面和朋友一起吃过了。”他笑了笑。“你还没睡?” 苏浅月停住了脚步,侧过脸看向江辞,此刻的她犹如不染尘世的仙子。 “我见你未回,便在屋里等著。” 江辞並没有说话,他並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浅月走向小亭,给江辞倒了一杯清水,递给了他。 “你有心事?” 江辞对上了苏浅月的眼睛,很清澈,如同杯中的水一样。 但他不敢一直看著,他接过水杯,说了一声谢谢,便偏过头去,在小亭的石桌旁坐下。 “你曾经说过,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苏浅月也坐在他的对面,看向天上的半月,微风吹过她的脸颊,扬起了几根髮丝。 “若有什么事可以和我说说,或许我能帮你。”她转过头,再次看向江辞。 江辞想要喝水的动作一顿,抬眼再次对上了苏浅月的一双眼睛。 那究竟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在如此悲惨的命运下,却能保持如此的清澈。 他放下茶杯,就这样看著她。 很美。 画面如同定格一般,他看著她,她看著他。 几息之后,苏浅月眨了眨眼睛,低下了头。 “对了,爹给家中来了信。”苏浅月从怀中拿出一张信封,信封没有拆过的痕跡。 江辞接过信封,从中抽出了信纸。 ——“近日爹携武馆弟子游歷北地,一切安好,下月底回,辞儿与浅月勿掛。” 江辞合起信纸递给了苏浅月。 “爹说他带著那些弟子在北方游歷,下个月底便回,让我们不要担心。” 苏浅月结果信纸看了一眼,笑了笑。“听说前些日子爹的武馆里发现了一名天才,名叫田斯年,是城西田猎户的小儿子。” 江辞挑了挑眉。“田斯年?就是那个十岁还尿床的尿罐子?” 苏浅月噗得笑出了声,自觉失態,用手捂住了嘴。 “现在人家可不得了,仅仅十三岁,便已经成功踏入了引气境。” 听此,江辞饶有兴趣。要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跟他一样,五岁就能达到识海境的,此界中正常的修炼者都是以锻体为基础,能在十八岁之前入引气境便可进行修行。 像田斯年这样十三岁就能加入引气境的,也可以算得上天才了。 江辞了笑了笑,仿佛一切的阴霾都隨之散去。 “爹在武馆教了一辈子的学生,总算是遇到一个天才了。” 他端起手中的水杯,喝了一口。 “爹曾经教出了一个比他还要天才的学生,不是吗?” 江辞的动作愣住,脸上的笑容也渐渐散去,他知道苏浅月说的就是他。 是啊,三岁锻体,五岁识海,多么妖孽的天才。 “你还有修为,对吗?” 此话一出,江辞的眼神变了,他的眼中竟然有几分杀意,但很快消散。 他放下水杯,笑了笑。“夫人说笑了,整个槐安镇谁人不知道自从六岁不甚从山上跌落,就此失去了修为。” 虽然脸色淡然,但他的心中早已波涛汹涌。 她怎么知道! 苏浅月也没有反驳,刚刚江辞的眼神变化被她看在了眼里,她笑了笑,也喝了一口水。 江辞试探性问道:“夫人嫁过来这段时间,觉得如何?” 她没有说话,她看著手中的水杯,里面还剩了半杯水。她伸手打开了茶壶盖,將杯中的半杯水倒了进去。 “对我来说,就如同这半杯水一样,只是换了一个地方而已。” 江辞眯了眯眼睛,焦点隨著苏浅月的手而动。 他不是傻子,此刻他也明白,自己这位妻子,这个传言活不过二十岁的苏家小女儿,一定不简单。 苏浅月站起身,缓缓向臥室的方向走去。 “我对你没有恶意,但还是刚刚那句话,如果有事可以找我,我兴许能帮你。” 她的脚步没有停下,慢慢走进臥室,关上了门。 不久后,臥室的烛光灭了。 江辞的目光仍然在茶壶上,他心中的谜团更多了。 “从她嫁进来开始,我就知道她並不简单。”怀里的沧溟珠传出了殷无度的声音。 “师父。”江辞拿出沧溟珠轻唤了一声,没有任何感情。 “我能感觉得出,她没有任何的修为,你不用担心,当务之急是需要解了你身上的蛊毒。” 江辞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停了几息。 “目前不管是我內视还是庸医诊断,都无法知道这只蛊虫究竟是什么。” 沧溟珠的光逐渐亮了起来,越来越盛。 “我也並未见过这种蛊虫,你可有什么不適?” 江辞摇了摇头。“它就这样一直盘踞在我的识海深处,並未有任何的不適之处,修为也没有倒退的痕跡,灵魂也没有任何损伤。可……” 江辞顿了顿。“隱藏的威胁最是可怕。” 沧溟珠的光渐渐暗了下去,变成了原本的模样。 “既然那顾长风也是寂灭军的人,那么只要查到寂灭军究竟为了什么,就一定能解了这蛊。” “嗯。” 沧溟珠的光彻底暗了下去,江辞收起沧溟珠,看向了臥室的方向。 她说如果有事可以找她,可是这毒…… 能和她说吗? 江辞摇了摇头,虽然说自己已经被寂灭军发现,但如今他们应当还没发现师父的存在,所以这次针对的並不是他江辞,而是幽冥。 但如果暴露了身份,父亲怎么办? 他需要继续藏著,真到了藏不住的时候……再说吧。 至於苏浅月,她能察觉自己还有修为,还能说出有事找她帮忙,想必背景一定不简单,但她是敌是友尚且不明,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拿出传音符。“千面。” 过了几息,传来千面的声音。“首宫。” “帮我查一个人。” “谁?” “槐安镇苏家小女儿,苏浅月。” “是。” 若你是友,我江辞定会好好待你一世。 若你是敌,別怪我翻脸无情。 第十八章:南域之行 江辞一直在亭中坐到了丑时才回到臥室。 苏浅月已经睡下,传来轻微的呼吸声。 他在旁边躺下,没有多想,闭上眼睛,渐渐睡去。 並没有多久,他被惊醒,他感知到院中有一股细微的灵力波动。 他並没有起身,而是灵识探去,那股灵力波动轻得像风,但他一辨便知是谁,他笑了笑,转而继续闭上眼睛睡去。 第二日清晨。 江辞睁开了眼睛,他坐起身扫了一眼房间,並未有任何痕跡。 他笑了笑,心里想到:“看来千面的修为有了不少长进。” 推开臥室的门,苏浅月蹲在院子的角落,手中握著一把薺菜,精挑细捡著。 苏浅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露出了笑容。 “粥在锅里,我去给你盛。” 她放下手中的薺菜,站起身便向厨房走去。 江辞没有说话,而是从旁边的水缸中舀了一盆清水,洗漱了一番。 当他来到桌边,粥已经放在了一侧,上面还有一些咸菜。 苏浅月从书房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他的书袋。 “今日起得有些晚,得快些,不然夫子可要生气了。” 江辞接过书袋,他看著眼前的女子,此时的她就像和他昨夜未曾见过一样。 “嗯。”江辞点了点头。 他把书袋放在了板凳的一侧,继续喝著粥。 来到学堂,江辞是卡著点的,那种他前脚进夫子后脚就来的卡点。 夫子见到江辞,点了点头。 “回来了?” 江辞笑了笑,点了点头。 夫子走到前方,拿起手中的书。 “今日,我们仔细拆解一下论语中的含义,大家把书打开。” 此刻,江辞突然收到了千面的传音。 “首宫,查清楚了。” 江辞挑了挑眉,在心中回道。“说。” “苏浅月,十六岁,槐安镇苏员外之女,出生之时被查出命格残缺,传闻活不过二十岁。” “上个月与槐安镇武馆江师父之子江辞结清,现居於江家。” “每日与隔壁李家夫人交往甚密,但都是些日常琐事,並未发现异常。” “苏浅月每日於家中忙碌家务,除去晨间去集市买菜之外极少出门。” …… 千面所说的情报都是自己知道的。“可还有其他异常的地方?” 千面顿了顿。 “对了,根据属下探查,有一件事非常奇怪。” 江辞眯了眯眼睛。“何事?” “其夫江辞……传闻三岁锻体,五岁便……” “这个我知道。”江辞立刻打断了千面的匯报。 不是,我让你去查苏浅月,没让你查我啊! “那个……”江辞顿了顿。“这个江辞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江辞前几日消失了三天,消失之前与学堂夫子请了三天假,名曰与朋友去北方探亲,但属下並未查到这所谓的朋友,车马行也没有出入记录,属下认为……” 千面顿了顿。 “属下认为这个江辞嫌疑很大,他出去的时间正好是我们攻打铁岩城之时,而他的少时经歷很不正常,我怀疑,他与首宫中毒之事有关,我已经派人去查他自出生起到现在的行跡记录了。” 江辞面色一僵,可不吗?那自己中毒不就是与自己有关吗? 不过是不是自己最近太不严谨了,竟然让千面查到了这些。 是不是不应该让千面来查这些?江辞心想。 “我知道了,江辞那边……暂时不急,著重派人给我盯紧苏浅月,所有动向,隨时向我匯报。” “是。” 此时的轮迴驻地。 千面放下了传音符,眼睛里没有任何感情。 她感到十分奇怪,根据自己探查到的线索,明明这个江辞的嫌疑最大,为何首宫让自己著重调查苏浅月? 但既然是首宫的命令,一定有他的道理。 “暮。”她轻声唤道。 一道黑色身影缓缓出现在她面前跪下。 “宫主。” “槐安镇,苏浅月,最高级监视。” “是。” 黑影准备离去,千面再次出声道:“另外,让影盯著苏浅月之夫,江辞。” “是。” 隨著黑雾散去,屋里只留下了千面一人。 此时,传来了敲门声。 “谁?” “是我,千面,开一下门。” 是庸医的声音,千面觉得奇怪,影宫与医宫之间来往甚少,怎么会突然来此。 门被千面打开,门外,庸医的额头上掛著几滴水珠,不知是汗还是其他什么。 “千面,我查到了一些资料,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千面看著庸医,等著他继续说。 “经过我这几日翻阅医典,查到两千年前在南域有一个叫三苗族的族群,那里的人以蛊术闻名天下,那里兴许有救首宫的办法。但已经经过了两千年,旧址恐怕难以找到。” 千面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明显亮了几分。“你想让我去查三苗族?” “对,我希望你亲自前往,若是你都查不到,恐怕这流霞界就没人能查到了。” 千面点了点头。“我去。” 千面立刻动身准备出发,她没走几步突然站定。“对了,首宫近日让我查两个人,我已经安排了影暮去查,到时若有线索,请帮我转告首宫。” 庸医愣了一下。“查谁?” 千面没有回答。庸医见她不说,便也没有多问,他从怀里拿出了一把匕首递给了千面。 “这是?”千面看著匕首,眼中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喜悦。 “铸心新研究的铸造技艺,给你打了一把匕首,让我顺道带过来。” 千面接过匕首。“替我谢谢他。”而后,便立刻化作一道黑烟遁去。 庸医笑了笑,他关上了千面房间的门,向影宫外走去。 千面离开驻地以后,一路向南。 她的身法极快,像一道黑色的闪电掠过旷野。秋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 三苗族。她从没有听说过,但庸医说这里有可能有救首宫的办法,值得一查。 她从腰间抽出那把新匕首。刀身乌黑,刃口泛著冷光,握在手里轻若无物,似乎有些纹路流转。 她能感觉到,握著这把匕首,她的速度都提升了一成,果然不愧是铸心的手笔。 她握著匕首的手放回腰间,加快了速度。 南域,对於北地的轮迴来说几万里的距离,但对她来说,不过是几日的事。 —— 江家小院。 江辞回到家的时候,苏浅月一如既往地准备好了饭菜。 二人如同往日並没有什么区別。 饭后江辞便返回了书房。 他从书袋中拿出了夫子今日讲的论语。 放学之前,夫子提醒他该收收心了,明年的春初就要去京都参加会试。 他虽说修为惊人,但並不代表读书也很有天赋。 他打开书,温习著夫子今日的课程。 江家小院,难得传来了江辞的读书声。 第十九章:天大的误会 距离千面前往南域已经过去了一月有余。 江辞也从庸医的口中得知了此事,他並没有多问,在他看来,凭藉千面的本事,就算一无所获也不会有任何危险。 另一方面,他识海中的蛊虫依然那样盘踞著,没有任何的异常,甚至大小都与之前无异。 临近年节,槐安镇近日倒是热闹了不少,多了许多很久未见的面孔。 江辞走在镇上的小道上,手里把玩著一根枯草,不紧不慢地走著。 “辞弟。”背后传来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 江辞停下脚步,转身看向了声音来源。 “齐大哥。”江辞笑了笑,打了声招呼。“今年这么早就回来了。” 这位被江辞称作齐大哥的男子名叫齐济,之前也是江亭山武馆的学生,只可惜天赋平平,修行无果。后来去外地经商,每年到了年节的时候都会回来陪伴年迈的母亲,只是今年回来得比之前要早。 齐济回笑了一下,他小跑著到了江辞跟前。 “今年的运气不错,我那些米酒被一位贵人一采而空,便早早回乡了。”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布袋,交到了江辞的手上。“这次回来的路上,买了些新奇玩意儿,想著送给师父,师父近日可好?” 江辞接过布袋,摸了摸,里面似乎是硬物,但他没有打开看。 “那我替爹谢谢齐大哥了。”他把布袋放进衣服里。“他这些日子不在家,不过应该这几天就要回来了。” 齐济大笑了几声。“我听说了,师父收了个天赋极佳的师弟,带著出去歷练了。乖乖,十三岁就踏入了引气。” 他突然顿了顿,看向了江辞,意识到自己提到了修炼的事,怕勾起江辞的伤心事,他转过话题。“我听说,辞弟结婚了?” 江辞点了点头。“嗯,已经有两月有余了。” 齐济看了看四周,低声说道:“辞弟,据我所知那苏浅月可是先天命格残缺,不日恐怕——” 他嘆了口气,拍了拍江辞的肩膀。 “要不我和师父说说,来年你和我一起去城里,我给你再介绍几个。” “多谢齐大哥的好意。”江辞笑了笑。“来年我还得去京都参加会试,恐怕要让齐大哥失望了。” 齐济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的眼神里闪过一次惊喜。 “会试?”他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没想到一年不见,你都已经通过乡试了。” 他顿了顿,又抬高声音补充了一句:“那等你到了京都,来齐氏酒坊寻我,吃穿用度我全包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向江辞保证著。 “那届时就麻烦齐大哥了。”江辞辑手道。 齐济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天。 “天色不早了,我得赶紧去东市给母亲採买点衣物御寒,师父要是回来了,记得通知我。” 江辞点了点头,说罢,齐济便朝著东边的一条小巷走去。 江辞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这个齐济虽然天赋一般,但在那一届的学生中是最勤奋的,每日下了课都要追到他家来找江亭山请教。这一来二去,江辞与他也成了朋友。 可有时候,无论怎么努力也填补不了天赋之差的鸿沟。好在他头脑灵活,在经商方面倒是天赋极佳,也不枉江亭山当年的苦心教导。 没多久,江辞已经到了家门口,但他没有马上进去,他察觉到了有人跟踪。 虽然他知道,这一个月以来,影一直跟著自己,但这一次的气息告诉他,不是影。 他站了一会儿后,还是推开了院门。 一股焦糊味扑鼻而来,他立刻看向浓烟滚滚的厨房。 苏浅月不会把厨房烧了吧? 江辞是跑向厨房的,浓烟遮挡了江辞的视线,他拎起旁边的水缸將整整一缸水浇了进去。 隨著火焰的扑灭,烟雾渐渐散去,灶台上的木盖已经成了一块碳板,锅里一块块焦炭状的肉块,但並没有苏浅月的身影。 “夫人?”江辞试著喊了一声,但並没有人回应。 他走向臥室,心想著苏浅月不会做饭做一半睡著了吧? 这时,一支箭矢向著江辞射来,箭矢很快,寻常人根本射不出如此速度的箭。 他偏过头,伸出右手,抓住了这支疾驰的箭。他看向后方,那人早已遁去,似乎並不是为了杀他而来。 他看向手中的箭矢,是一支普通的箭,但箭的尾端繫著一张捲起的黄纸。 江辞取下黄纸,打开一看,上面赫然写道: ——你的夫人在我们手上,若不想她有事,来后山一见。 江辞眯了眯眼睛,没想到有一天竟然有人敢到这里来撒野。他看了一眼后山的方向,疾驰而去。 不到几息的时间,江辞落在了后山一处稍平坦的路面,他观察了一下四周。 “我人来了,我夫人呢?” 隨著树丛的沙沙声,里面钻出来六个人,里面赫然就有被五花大绑的苏浅月,嘴里还塞著一块破布,似乎是厨房的。但她眼神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 江辞看向领头之人,脸色沉了下去,但他的眼神中没有杀意,只有……无奈。 “小子,我知道你是聪明人,应该不想让你家夫人有事吧?”领头之人面带灰色面具,手上拎著一把大刀,身上的甲冑在夕阳下泛著红光。 但是,这人化成灰江辞都认得。 正是磐石。 江辞强忍著露出笑容,但他气啊,这算什么事? “你想要什么?” 磐石看了看苏浅月,又看向江辞。 “交代出你背后之人现在在哪里?尤其是那个穿著黑袍的傢伙!” 江辞一愣。原来磐石这么做还是为了自己,他不知道此时究竟是应该高兴还是应该难过,轮迴什么时候开始要以妻儿相威胁了? “我与他们並没有任何关係。” 磐石冷哼了一声,將刀抗在了肩膀上。 “我未曾说过他们是谁,你就著急撇清关係,看来此事果然与你有关!” 江辞又是一愣,不是,这傻大个啥时候学会这个了?看来以后得少让他跟观星来往,都给教坏了。 正在此时,江辞收到了庸医的传信。 “首宫,千面已经三日未传回信,恐怕有变。观星已让磐石带人前往槐安镇,说是要逼问出那些人的下落。” “知道了。” 这算什么事?我让你们查苏浅月是想知道她到底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你们倒好,在我身上查就算了,现在还怀疑我是寂灭军的人?恨铁不成钢啊! “怎么不说话了,你要是还不交代,別怪我刀下无情了。”磐石眯眼眯眼睛,他的耐心不多了。 江辞深深嘆了一口气,而后动了,在场的六个人包括苏浅月,没人看到他怎么动的。 一息之后,磐石睁大著双眼,肩上还扛著他的那把刀,向后直直倒下,其他人也一样晕了过去。而苏浅月则是被他用最轻的手法敲晕,然后解开了绳子,拿出了破布,扶靠在了树边。 他拿出传音符:“梦魘,来一趟槐安镇后山。” 而后,他便从空间里拿出另一套衣服穿上。 不久后,一名少年落在了江辞身边。他的穿著与常人不同,身上的衣服看不出是什么布料,耳朵尖尖的。 “幽冥大哥。”他眯眼笑著,而后,当他看到倒下的磐石的时候,有些惊讶。“这是?” 江辞扶著额头,指著倒下的眾人。“帮我清除一下他们近十个时辰的记忆。” 梦魘没有多问,走到了磐石面前,他手掌轻抬,眼中似有紫色的旋涡流转。 七彩的光縈绕在几人的额头之上,他们的表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舒缓。 片刻后。 “好了。”梦魘再次走到江辞身边。“发生了什么?” “一言难尽。”江辞看著磐石,眼神里还有一些无奈。“记住,今天的事不要往外说,若是有人问起,就说他们遭遇了袭击。” 梦魘愣了一下,接著便应了下来。 江辞扶起靠在树边的苏浅月,而后抱了起来。“此人我先带走了,待他们醒后让他们回驻地。” 夜色渐渐笼罩了槐安镇,而有些人,註定要很晚才能吃上饭了。 第二十章:远行前的准备 虽说闹出了乌龙,但千面失踪的事情仍然需要追查。 以千面的能力,虽然战斗不是其所长,但在这些年里,江辞按照殷无度教的方法对断罪、磐石与千面都进行了特训。 虽然说千面不善正面战斗,但身法诡异,隱匿之术冠绝轮迴。只要她不想被人找到,圣境以下几乎不可能发现她的踪跡。 “看来有必要去南域一趟了。”江辞坐在书房中自言自语道。 好在临近年节,学堂已经休课,不然这次他还真不知道该找什么理由了。 “夫君,吃饭了。”屋外传来了苏浅月的声音。 他看向窗外,站起了身,走出了门。 饭桌上,苏浅月已经重新做好了饭菜,江辞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学来的厨艺,饭菜甚是可口。 “今天的事,对不起。”苏浅月给江辞的碗里夹了一块肉,然后低著头,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江辞愣了一下。她继续说道:“以后我会注意,不会再烧了厨房了。” 江辞把肉夹紧嘴里,笑了笑:“无妨,人没事就好。” 看来,梦魘的织梦之术起了作用。也是,毕竟是寻梦族的秘术,就算你是什么世外高人,也得中招。 “对了,学堂明天开始休课了,我准备与好友一同出去游玩几日。”江辞语气平静,没有什么情绪。 苏浅月没有接话,算是默认了。 此时的轮迴驻地。 战宫的营地里传出响亮的鼻鼾声,以至於外面都能听得见。 “鼾声如雷,乃气机不利,痰浊內阻之候也。”庸医站在营地外围,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为何磐石站著出去的却躺著回来,身上无半点伤痕,现在只是呼呼大睡。他人传信时他还不信,如今自己亲自来了,还真这么回事。 庸医缓步走进战宫內室,磐石躺在床上,鼾声如雷。 他仔细打量了一番磐石,確认他身上无伤,只是睡著了,这才放下心来。 “此证多因膏粱厚味,劳倦伤脾所致。取二陈合三子养亲之意,佐以石菖蒲与桔梗开窍利咽。” 庸医见到磐石的第一眼,便写下了方子。一名偏將接过药方,便退了下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他打开囊中的布卷,取了一枚银针,扎在了水沟穴处。 磐石的鼾声见停,慢慢睁开了眼睛,庸医便也取下银针。 “醒了?” 磐石用力眨了眨眼,又用手揉了揉。“我怎么睡著了?” “嗯,老夫也想知道你怎么睡著了。”庸医轻笑了一声。 磐石一手捂住头,努力回想著什么。 “我记得……坏了!”磐石立刻起身,穿上了鞋子, 庸医有些疑惑。“怎么了?” 磐石边穿鞋子边说道:“观星说千面不见了,让我等命令,误了大事了。” 磐石立马跑了出去,连鞋子都没有完全穿好,差点摔了一跤。 庸医看向磐石走的方向,摇了摇头,也收拾东西准备回去。 此时,江辞走进门来。 “庸医。” 庸医抬起头,见江辞来了,立马站了起来。“首宫,你怎么来了?” 江辞嘆了口气,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了下来。 “我这次来是为了千面失踪的事。”江辞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意。 庸医回忆了一番,说道:“我记得千面走之前,將首宫给她的调查任务已经分配给了暮和影,接著委託我代为匯报,便就走了。” 江辞心想著,千面去南域之前的確在调查苏浅月。“后来呢?” “后来,有时一日,有时两日,便会传回平安的消息,可上一次传信是三天前。”庸医紧了紧眉头。“只传回了一个南字,像是被什么事情突然打断了传音。” 江辞站起身来,在房间內来回踱步著。 他知道,千面是轮迴里做事最谨慎的那个,如果不在安全的地方是一定不会联繫总部的。 除非…… 那个地方没有一处是安全的! 他停下脚步,问道:“可有主动联繫?” 庸医点了点头。“影用秘术联繫过她,但是怎么也联繫不上,直到过了三天,这才把这一切告诉了观星。” “观星如何说?”江辞接著问道。 “观星说此事可能与那铁岩城的神秘军队有关,而目前对於他们的线索只有槐安镇的江辞,因此磐石便带人去了那里。” 江辞扶了扶额头,这乌龙给闹得,自己还没办法说清楚。 “不过。”庸医突然开口说道。“有一事说来很奇怪。” 江辞看向庸医,等待著他继续说话。 “观星的命令是让我们探得消息便可,不可伤他,而如今磐石回来后就像失忆了一样,把这中间的事情全忘了,属下认为这江辞定不简单。” 这该如何是好? “咳咳,那个……”江辞顿了顿,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槐安镇那边等千面回来再说,我得亲自去一趟南域。” 庸医深吸了一口气,思考了片刻。 “也好,首宫此次前去务必注意识海中的蛊毒,若有异变儘快返回。” 江辞点了点头,便向外走去。 走出战宫,江辞反而停下了脚步。 虽然磐石等人被清除了记忆,但是如果观星再次下令,以磐石那个脑袋指不定还会去抓了苏浅月,走之前得解决这个问题。 星宫。 观星站在一座沙盘面前观摩著,似乎在研究著什么。 江辞见后,也没有马上出声,他的目光也看向了沙盘之上。 沙盘上绘製的是整个流霞界的地图,整个地图虽然简易,但每一处的地貌恰到好处,沙盘上的山川河流栩栩如生,每一处標註都精细到让人嘆为观止。 轮迴驻地的位置在偏北方,被插上了一面红色的旗子,而里面很多熟悉的地点都被插上了旗子。 青石镇、落雁峡、碧水山庄、清水村、铁岩城…… 都是这段时间寂灭军作案或是驻扎的地方,但这些位置十分杂乱,江辞並未看出有什么规律。 距离驻地东南面不远处的一个小山丘,插上了“战”字旗,那里似乎……是槐安镇。而在沙盘的最南方,插上了“影”字旗,南域! 过了很久,观星才呼出了一口浊气。 “幽冥,找我有事吗?” 江辞笑了笑。“查到了什么?” “暂时还没有线索。”观星摇了摇头,但目光却在那“战”字旗上。 江辞隨著她的目光也落在“战”字旗上,问道:“你怀疑这里有问题?” 观星点了点头。 “铁岩城事件后,我经过了一次推衍,想要找出他们的幕后之人,但卦象显示的位置就在槐安镇附近。” 此话一出,江辞有些愕然,观星的推衍没有出过错,但槐安镇难道还藏了什么他不知道的? 观星继续说道:“直到千面出事,我才从庸医口中得知,你让千面调查过这里。” 观星顿了顿,才接著继续说道:“铁岩城之战的那三日,这江辞也莫名消失了三日,与时间线恰好吻合。另外根据传言,这江辞之前是一位妖孽般的天才,却不知因何失去了修为,实乃可疑。” 江辞一听,这太有道理了,要是自己不是江辞,那自己都要怀疑这江辞是不是寂灭军的人了。 可他还是不能说,他要是暴露了身份,恐怕寂灭军就会对他身边的人下手,因为他能感觉到,轮迴里有奸细! 每次轮迴的行动,寂灭军似乎都能提前做出反应,不是观星的决策问题,那就是一定是內部有人泄密。 虽然他不怕寂灭军,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就如同今日磐石带人抓了苏浅月一样,好在是磐石做的没有伤了她,但若是寂灭军呢?谁都不好说。 可若是继续查下去,凭藉观星的能力,他的身份总有瞒不住的时候。 “千面此次失踪,以她为重,我需要亲自去一趟南域,接她回来。”江辞特意將话说得很重,就像是下令一般。“另外,江辞这个人你们暂时不用查了,我会亲自去一趟,以免打草惊蛇。” 观星顿了顿,而后点了点头。“也好,毕竟千面不在,你去是最好的选择。” “对了。”观星点了点“战”字旗。“磐石此次行动失败,竟忘了事情的经过,我怀疑食梦族仍有活口。” 江辞一顿,心里乐开了花,原来这军师也有犯糊涂的时候。 他点了点头。“我会注意的。” 说完,他便不再逗留,我需要儘快前往南域,多耽误一分钟,千面就多一分危险。 待他走后,观星慢慢坐了下来,她的手指有节奏地敲著桌面。 “如果不是江辞,会是谁呢?” 第二十一章:南域孟塘城 经过连续一日一夜的御剑飞行,江辞终於到达了南域的范围。 这里与其他地方不同的是,遍地都是高耸入云的树木,这给江辞寻路带来了不小的麻烦。 “应该就在前方不远处了。”江辞站在一片森林之中,四周张望著,自言自语道。 刚到南域时,因为树木太过高大茂森,江辞为了更好地寻人,不得不放弃御剑。而他落地前看到了东南方向有一座城镇,於是便一路朝著东南前进。 不多时,江辞便从紧密的树缝里看到了城墙的影子,於是他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好在这一路上的行人不少,不至於迷了路。他也向不少人打听了千面的消息,可惜没有人见过。 当江辞来到了城门口,才看清了这座城镇的全貌,倒是与其他的城镇没有什么区別。 城门外没有守卫,也没有查通牒的官员,江辞就这样径直走了进去。 一入城,眼前的景象就变了,这里不似其他城镇的土墙,而都是木屋,甚至还有个別建筑是建在树上的。 在他多方打听之下,才找到了一间客栈。 相比其他地方,客栈倒显得冷清了不少,满屋的七张桌子只有两桌坐了人。 其中一桌有两名中年男子在喝酒聊天,另一桌则是有五个人七嘴八舌不知道聊著什么。 江辞在角落的桌子坐下。 “小二。” 没过多久,一名头戴白巾,身穿蓝色衣衫的少年来到了他身边,手中的抹布用力擦著桌子。 “客官,想要点什么?” 江辞看了小二一眼,他的衣衫洗得有些发白了,衣衫的腰部位置还打了一块补丁。 “我是北方来的,可有什么推荐的好菜?” 小二满脸的笑容,躬了躬身。“客官,那你可来对地方了。咱们这里是孟塘城出了名的酒楼,不少外乡人都到咱们客栈来品尝特產呢。” 江辞有些疑惑,他看向周围的空桌,並没有小二说得那样受欢迎。 小二自然也看懂了江辞的意思,立刻补充道:“只可惜孟塘城太偏僻了,很少有外乡人过来。” “原来是这样。”江辞点了点头。 小二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咱们这最有名气的就是酸汤和米酒,客官要不要尝尝?” “酸汤?”江辞並不理解,这汤酸了有什么好喝的。“给我来一坛米酒,再来半斤牛肉吧。” “客官。”小二有些支支吾吾。“牛肉吃不得,那是帮我们种田的兄弟。要不给您切半斤腊野猪肉如何?” 江辞一愣,隨即点了点头。“就按你说的上吧。” 小二立刻站直了身子,朝厨房大喊道:“一坛米酒,半斤腊野猪肉——” 隨后便再次躬下身:“客官稍等片刻。” 不多会,小二便一手端著一盘腊肉,另一只手抱著一坛米酒,放在了江辞所坐的桌子上。 “客官,您慢用。”说完,小二便准备离去。 “哎。”江辞抬了抬手,喊住了他。“这孟塘城可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小二转过身,脸上的笑容依然十分热情。 “咱们这孟塘城啊,其实是一座商业城,可有不少宝贝呢。” 江辞眉头一挑,这孟塘城倒是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小二继续说道:“在南域的地界里,孟塘城是最靠北的城,所以南域的商贾们都把整个南域的新奇玩意儿全部运到了这里。” 江辞心里明白,如果千面第一次来到这里,一定会去找人多的地方打听消息,而这客栈显然不符合要求,所以他才会向小二询问商业街。 凡是商业街,就一定是人多的地方,亘古如此。 “那他们都在哪里卖这些新奇玩意儿?”江辞问道。 小二笑了笑,反问道:“不知客官是想要进点山货,还是想请些灵物?” 江辞心中一沉,他能听出来这是黑话,隨即说道:“不知这山货为何?灵物又为何?” 此话一出,小二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而后立马恢復了热情:“客官慢用。” 说完,小二便向內堂走去,只留江辞一脸疑惑地看著。 他没有想到,这里的人竟然如此谨慎,看来这南域定有些秘密,既然小二不愿意说,那等会儿自己去寻便是。 於是他也没有再多想,看著桌上的腊肉,他夹了一块放进了嘴里。 入口觉得很咸,细细咀嚼之后竟有一股烟燻味,接著便是一股肉香。 妙,实在是妙! 江辞没有想到,这南域的肉食看著普通,吃起来竟然別有一番风味。 他打开腊封,倒了一碗米酒,也尝了尝——是甜味。 它不似中域酒般辛辣,甜中也带有几分酒味,江辞甚是满意。 而在这时,他听到了那五人桌的对话。 “你们还不知道吧?最近这个孟塘城不太平,听说城西那边闹鬼,一到晚上就听到女人的哭声。” “去去去,我不信你这鬼神之说,指不定是哪家小娘子心情不好呢?” “可別说,我也听说了,前几日还死了人,是个书生。听说那书生死的时候,脸上带著笑,眼睛却瞪得老大,后来官府的人去了,什么都没查到,认为就是鬼乾的。” “真这么邪门?” “可不是吗?最近夜里都別出去,小心小命不保。” …… 江辞轻笑了一声,不以为然。 自从轮迴建立以来,也处理过不少案件,像这种装鬼杀人的並不在少数,倒也见怪不怪了。 虽然有一次確实抓到了一个鬼修,但这个世界的鬼修少之又少,唯有强大的执念才能保证死后灵魂不散。 他没有继续再听下去,而是在桌上放下一锭银子之后便离去了。 经过一整天的探查,江辞基本上確定了整个孟塘城的布局。 它不像其他的城镇,它只有两个出口,一个正是江辞进城的北城门,另一个是南城门。 北城这边大多以吃食为主,不管是麵摊、小食还是茶楼都在这附近,但客栈只有江辞去过的那家。南城那边则多是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大多是一些装饰品,反而女人的胭脂铺就开了十几家。 东城附近是贫民区,里面也有不少卖米油和菜肉的摊位,西城则是贵人区,包括衙门和一些华贵场所,都在西城。 客栈除了江辞白日里去的那家,就只有西城还有一家。 可江辞並没有找到小二口中的“山货”和“灵物”。 在江辞看来,这些东西恐怕就不是给行外人买的,而以他的经验来判断,一定是在西城。 因为富人都会去西城,有富人的地方才能赚钱,如果是千面的话,一定也会去西城调查。 暮色渐渐落下,江辞已经来到了西城,根据他的白日里的探查,西城有三个奢侈的地方。 其一是西城的观塘楼,整个孟塘城最大的酒楼,哪怕是白日里也坐满了人;其二是城墙附近的夜月商会,听说里面奇珍异宝无数,但江辞著重探过,无非是些珊瑚玉石、妖兽皮毛,虽值钱却无甚特別;其三是靠近內城的软玉轩,春花雪月之地,奈何面子,江辞还未曾进去查过。 而此时软玉轩的灯火在江辞眼中並非暖色,而是一摊泼在夜色上的硃砂。 他已经在对面巷口的阴影里站了快一炷香的时间。脚边青石板缝里探出的野草,几乎被他无意识踩烂。每一次楼內爆出鬨笑,或是鶯声软语陡然拔高,他的背脊便不易察觉地绷紧一分。 他正犹豫间,目光忽然被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 一位体形肥硕的男子慢慢走了进去,他穿著一身锦缎袍子,十根手指上戴著七八枚戒指,走起路来珠光宝气。 他揽住门口一位姑娘的水蛇腰便走了进去,江辞眯了迷眼睛,他不是看姑娘看入了神,而是他看到那名男子的腰间掛著一枚玉佩。 那枚玉佩十分熟悉,因为这枚玉佩的雕刻是江辞亲手做的。 江辞反而笑著摇了摇头。 “没想到竟然还能在这里遇见你——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