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零:从东北小乡村开始》 第一章大东北,是我的家乡 后脑勺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伴隨著一阵天旋地转,林卫国的意识,从无尽的黑暗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 他猛地睁开眼,入目所及,是两根被烟火熏得乌黑髮亮的房梁,上面掛著几串乾瘪的红辣椒,和一束快要烂掉的大蒜。 没等他想明白自己身在何处,一阵尖利刻薄的声音,传进了他的耳朵。 “我说大嫂,你家卫国这病歪歪的样儿,吃了药也不见好,这半袋子苞米麵留著也是招耗子,不如先紧著我们家那几张嘴。等开春分了粮,我指定头一个还你!” 那是一个穿著,臃肿花棉袄的中年女人,正弯著腰,使出吃奶的劲儿,拽著炕头,一个打了好几个补丁的麻袋。 麻袋的另一头,被一只瘦得只剩皮包骨头的手死死攥著。 那是林卫国的母亲王翠芬。 她脸色蜡黄,嘴唇哆嗦著,眼里噙著泪,却只敢小声哀求道: “二弟妹,这真是卫国最后的救命粮了,他这烧刚退,得喝点热乎的……” “救命粮?我看他就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 “全家的口粮都填他身上了,也没见好转,我看就是个穷命!你鬆手!再不鬆手我可喊人了,就说你们家偷藏队里的粮食!” 这番话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扎的王翠芬浑身一颤,攥著麻袋的手,不由自主地鬆了几分。 就在麻袋被抢走的一瞬间,一只苍白却异常有力的大手,按在了袋口上。 马翠花猛地一拽,麻袋却纹丝不动。 她愕然抬头,正对上一双眼睛。 那眼神,让她心里莫名其妙地咯噔一下。 林卫国没有说话,甚至没有坐起身。 他就那么躺著,手按著麻袋,目光从马翠花涨得通红的脸上,缓缓扫过她那身崭新的花棉袄,最后落在了,从裤管里露出的、沾著新鲜泥土的鞋帮上。 我这是重生了。 回到了1980年,这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黑土省红旗公社三大队,这个穷得叮噹响的家。 “你看啥看?病糊涂了不成!” 马翠花被他看得发毛,嚷嚷的说道,“赶紧鬆手!我是你二婶,借点粮怎么了?” 他缓缓地撑起身体,缓慢的说道: “二婶,前天队里刚分了红薯,按人头算,你们家四口人,少说也分了一百斤。省著点吃,够吃到下个月。” 马翠花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抖,眼睛瞪得溜圆: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家分红薯了?”这事儿是二队长私下给她开的小灶,全队都没几个人知道,这个病得快死了的小子,是怎么晓得的? 林卫国扯了扯嘴角说道: “你鞋上的泥,是西边坡地窖里的黑土。队里的地窖,只有那一个,那点红薯,够不够你家男人去换两包『迎春』烟抽?” 听完这番话,她瞬间慌了神。 占队里的便宜,这事儿要是捅出去,男人那个小队长都得当到头! 眼前这个林卫国,太陌生了。 以前的他虽然倔,但见了长辈总是怯生生的,哪敢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下意识地鬆开了抓著麻袋的手,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山芋。 “疯了,真是病疯了!” 马翠花狼狈地退了两步,指著林卫国的手指都在发抖,“一家子短命鬼,我懒得跟你们计较!”她咒骂著,一把掀开厚重的棉门帘,便扬长而去。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王翠芬压抑的抽泣声。 “儿啊,你可算醒了,嚇死娘了……”她扑到炕边,摸著林卫国冰凉的手,眼泪不断的往下掉。 他反手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说道: “娘,我没事了。” 这时,门帘被悄悄掀开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脑袋探了进来。 那是他的妹妹林卫红,十二岁的年纪,却十分的瘦小,一双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渴望。 她的视线越过林卫国,死死地盯著母亲,刚刚端到炕头的那碗东西。 那是一碗清汤,清得能照出人影,浑浊的汤水里,漂著几乎不可见的苞米麵糊糊。 林卫红拼命地吞咽著口水,喉结上下滚动,发出“咕咚”声。 在这个家,所有能填肚子的东西,都要优先给病人和壮劳力。 林卫国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端起那碗,几乎没有温度的汤,没有喝,而是直接推到了炕沿边,对著妹妹说道: “卫红,过来,喝了它。” 林卫红的眼睛瞬间亮了,又迅速黯淡下去,怯生生地看著王翠芬。 “哥让你喝,你就喝。”林卫国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王翠芬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到儿子那坚定的眼神,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林卫红这才像只受惊的小兔子,一溜烟跑到炕边,双手捧起那只豁了口的粗瓷碗,埋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看著妹妹这副模样,林卫国心中最后一点迷茫也烟消云散。 他必须做点什么,立刻,马上。 他转头看向。一直蹲在灶膛边,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的男人。 那是他的父亲,林大山。 一个被贫穷和生活压弯了腰的、老实巴交的农民。 昏暗的火光,映著他沟壑纵横的脸,显得愈发愁苦。 “爹!” “今年冬天,大队没组织去河里冰捕吗?” 林大山浑浊的眼睛动了动,从烟雾中抬起头,深深地嘆了口气: “捕啥呀捕,今年天邪乎,到现在河面上的冰还没冻结实,前几天王家屯有个小子掉下去了,差点没命。队长说了,为了安全,今年的冬捕取消了。” 取消了……林卫国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些属於前世的零散记忆。 他记得,就是这一年,开春时闹了场极大的“倒春寒”,导致很多鱼被冻死在浅水区。 他家后面的那个野泡子,连接著地下暗河,有几处常年不冻的“温水眼”,越是天寒地冻,那些深水里的鱼越会往那几处,氧气和温度都相对更高的地方聚集。 前世,他就是开春后,跟著村里半大的孩子去那里捞死鱼,才勉强没让一家人饿死。 “爹,娘,我出去一趟。”他说完,便挣扎著要下地。 “你干啥去!你这病刚好,身子虚著呢!”王翠芬急忙按住他。 林大山也皱起了眉头,大声喝道: “给我老实躺著!外面零下二十多度,你想去送死?” 林卫国没有理会他们的阻拦,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看向放在墙角那把锈跡斑斑的鱼叉,和一捆麻绳上。 他径直走过去,抄起鱼叉,动作有些踉蹌。 “躺著,我们全家就只能一起躺著等死。”他转过身去,看著惊愕的父母,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去弄点吃的回来。” 不顾两人的惊呼,他掀开门帘,走进了漫天风雪之中。 第二章打鱼 野泡子离家不远,也就一里多地。 他没有像普通村民那样,凭经验和运气到处乱凿。 他看向冰面,根据冰层的顏色,代表著厚度与水下光照;冰面下的气泡密度,预示著水草的分布和溶氧量;而那些肉眼难以察觉的,由水流造成的细微冰裂纹,则暴露了水下的动態。 他绕过几处看似平坦实则暗藏薄冰的危险区域,最终在一片枯黄的芦苇丛后,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冰面顏色,明显比別处要深一些,呈现出一种暗青色,且冰层下有微小的气泡呈线性排列,缓缓上浮,这是地热喷涌的特徵。 就是这里。鱼群躲避寒流的“冬眠坑”。 他没有急著动手,而是先用鱼叉的末端,小心翼翼地在冰面上,钻了一个拳头大小的孔。 一股微弱的、带著水腥气的暖流,混著气泡冒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俯下身,静静地等待著。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到一刻钟,原本平静的冰孔下开始出现黑影,並且越聚越多。 那些在深水区憋闷已久的鱼,本能地朝著这边聚集。 林卫国眼中精光一闪,双臂肌肉瞬间绷紧,腰腹发力,那具虚弱的身体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锈跡斑斑的鱼叉带著破空之声,刺入水中! “噗!中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將鱼叉抽出水面,一条肥硕的大草鱼,在叉尖上疯狂地甩著尾巴,鳞片在灰白的天光下闪著银光。 他迅速將鱼取下,对准水下密集的鱼群,再次狠狠刺下! 第二条! 第三条! 连续三次出手,三条分量十足的大草鱼被扔在了冰面上,每一条都得有五六斤重。 林卫国喘著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但他没有贪心。 他知道见好就收的道理。 他用麻绳將三条鱼的鱼鳃,穿在一起,然后抓起一把碎雪,仔细地將冰孔和周围的血跡掩盖起来。 这个地方,是他未来一段时间里,食物的来源,绝不能轻易暴露。 当林卫国拖著三条大鱼回到家时,林大山手里的烟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王翠芬捂著嘴,眼里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林卫红更是瞪大了眼睛,死死盯著那三条还在动弹的鱼,口水都快流了出来。 “娘,烧水,燉鱼。” 他把鱼扔在地上,自己则一屁股坐在了炕沿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一样。 “哎!哎!” 王翠芬手忙脚乱地开始忙活起来。 “多放盐,汤里再撒一把苞米麵进去。” 很快,土坯房里就飘起了浓郁的香味。 一家人围著铁锅,狼吞虎咽吃著。 鱼肉的鲜美,热汤的滚烫,驱散了身体的寒冷。 林大山端著碗,喝汤的动作却慢了下来。 他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著这个,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二儿子。 他还是那个他,可又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饭后,林卫国用袖子擦了擦嘴,看向自己的父亲。 “爹,剩下的两条鱼,明天一早,我要拿去公社。” “去公社干啥?”林大山下意识地问道。 “换回我们家翻本的『本钱』。” 林大山看著儿子那双坚定的眼神,嘴唇动了动,那句习惯性的“瞎胡闹”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一夜,林大山翻来覆去,旱菸烧了一锅又一锅,呛人的烟味瀰漫在狭小的土坯房里。 王翠芬也没睡踏实,一会儿摸摸身边熟睡的小女儿,一会儿又侧耳听听,大儿子那边的呼吸声,手心里攥著的全是汗。 天刚蒙蒙亮,公鸡还没打鸣,林卫国就悄无声息地起了床。 昨晚吃剩的鱼骨头,已经被母亲收拾乾净,两条品相最好的大草鱼,用一根粗糙的草绳从鳃部穿过,整齐地摆在门边的地上,鱼身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青灰色的光。 他俯身拎起草绳,刚想出门,一道黑影挡在了他的面前。 是林大山。 他一夜没睡,眼眶深陷,布满血丝,嘴里残留的烟味,混著寒气扑面而来。 “把鱼给我放下。” 林卫国没有动,只是平静地看著自己的父亲。 他能从父亲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看出恐惧和担忧。 “你知不知道你在干啥?” 林大山见他不听,大声的怒吼道: “拿到公社去卖?咱们老林家的脸往哪儿搁?你妹妹以后还咋嫁人?” 对於林大山这样的,老实农民来说,安安分分,不犯错误,比什么都重要。 名声,是比命还金贵的东西。 林卫国没有爭辩,他知道跟父亲讲不通道理。 他只是把手里的草绳,往上提了提,让那两条鱼,更清晰地摆在在父亲眼前。 “爹,我不卖钱,我只换东西。” 他耐心的跟父亲解释道: “第一,用一条五斤重的鱼,去跟食堂的老刘,换三十斤苞米麵或者地瓜干。这样,卫红下半个月的口粮就有了,不用再喝那点清汤寡水。” 听到妹妹的名字,林大山的眉毛不自觉地抖了一下。 “第二,用另一条鱼,换一个二手的铁锹头,再换十斤『铁桿豆』的种子。开春下了种,秋后就能收。这豆子耐寒耐旱,不挑地,撒在后山坡上都能长。” “第三,我全程不收一分钱,也不要一张粮票,只换物。没有金钱交易,谁也抓不住把柄说咱们投机倒把。最多就是私下换点东西,队里知道了,也就是口头批评两句。” “爹,你觉得,是用两句不痛不痒的批评,换回妹妹的口粮,和一个秋天的收成,这笔帐划算不划算?” 林大山彻底愣住了,他张著嘴,想反驳,却发现儿子把所有他能想到的,全都给堵死了。 这时,里屋的王翠芬也披著衣服出来了。 她显然已经听了半天,此刻眼圈红红的,她走到林大山身边,伸手拉住了丈夫粗糙的大手,声音带著哭腔: “当家的,就让卫国去试试吧……咱家……咱家实在是没有路可走了啊……” 王翠芬的话,成了压垮林大山最后的一根稻草。 他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看妻子哀求的眼神,最终,他缓缓的侧过身,让开了门口的路。 第三章 以物换物 林卫国没再多说一个字,拎著鱼,掀开厚重的棉门帘,朝门外走去。 公社的集市,其实就是一条光禿禿的土路,两旁形成的一片空地。 天刚亮,这里已经有了些许人气。 卖冻豆腐的,卖自家编的柳条筐的,还有几个缩著脖子,身前摆著几只,冻得硬邦邦的野鸡野兔的村民,三三两两地散落著。 林卫国没有像他们一样,急著找个地方叫卖。 他先是从兜里面,取出一块破布把鱼盖好,只露出一个鱼尾巴,然后就那么拎著,在集市上不紧不慢的走著。 目光扫视著,每一个在集市上停留的人。 他在找人,能吃下他这两条鱼,並且能满足他所有要求的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的双脚已经冻得快没了知觉,呼出的白气在眼前结成冰霜。 半个小时后,他终於锁定了一个目標。 那是个五十多岁的半大老头,穿著一身乾净的蓝色干部服,虽然也打了补丁,但衣服洗得乾乾净净,没有一丝油污。 他正站在一个临时的肉摊前,用手里的铁鉤子,嫌弃地拨拉著案板上一块,发白髮柴的冻猪肉,摇著头,嘴里念念有词。 肉贩子陪著笑脸,说了半天好话,那老头最终还是摇摇头,一脸不满地走开了。 林卫国的心里有了底。 在这个连肉都稀罕的年代,还如此挑剔肉的成色和新鲜度,只有一种可能,他不是给自己家买,而是给公家,很可能是给公社领导的小灶採买。 这样的人,对价格不敏感,但对食材的品质要求极高。 林卫国没有直接迎上去,悄悄绕到了肉摊旁边的下风口处,距离那老头大概七八米远。 然后,他蹲下身,假装整理东西,看准时机,一把將盖在草鱼上的破布给掀开了。 一股浓郁的鱼腥味,被冬日凛冽的北风裹挟著,飘向了那个方向。 那老头正皱著眉往別处走,鼻子突然抽动了两下,脚步一顿,转过身来,循著味儿看了过来。 当他的视线落在,林卫国脚边那两条鳞片完整、肥硕的大草鱼上时,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快步走了过来,蹲下身,也不怕脏,直接伸手捏了捏鱼身,又翻开鱼鳃看了看。 那鲜红的鳃丝,证明这鱼是,刚从水里捞出来没多久的。 “小伙子,这鱼怎么换?”老头抬起头,开门见山地问道。 林卫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的地回答:“不要钱。” 老头一愣,隨即露出瞭然的笑容,压低了声音:“懂,懂。全国粮票,十斤,怎么样?这价码,黑市上都找不到。” 全国粮票,在这年头可是硬通货。 十斤粮票,足够一个壮劳力敞开肚皮吃一个月。 这条件,对任何一个农民来说,都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但林卫国却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伸出三根手指说道:“三十斤苞米麵,一个铁锹头,十斤『铁桿豆』种子。一样不能少。” 老头彻底愣住了,他仔细地打量著眼前这个,脸色苍白、嘴唇乾裂的年轻人。 不要钱,不要票,只要这些不值钱的粗粮和农具种子? 他混跡集市多年,还是头一次碰到这样的怪人。 不过,他转念一想,立刻就明白了。 这小子,是怕惹麻烦。 只要这些不起眼的实物,就算被人看见了,也扯不上投机倒把的罪名。 这交易,对自己来说风险极小,几乎等於白捡。 “行!” 老头当即拍板,站起身,“你在这儿等著,別乱走,我去供销社给你拿东西!” 老头转身匆匆离去,林卫国悬著的心,彻底放回了肚子里。 他蹲下身,重新用破布把鱼盖好,静静等待著。 “哎呦喂!这不是林家那个病秧子吗?怎么著,偷了队里的鱼,跑这儿来卖钱了?” 一个尖利刻薄、幸灾乐祸的声音,传进了林卫国的耳朵里。 他猛地抬头,只见他的二婶马翠花正站在他面前,两手叉著腰,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盯著,他脚边被破布盖住的大草鱼,脸上满是抓到把柄的兴奋。 她也是来赶集的,没想到能碰上这么一齣好戏。 不等林卫国说话,她就扯开嗓门嚷了起来,唯恐周围的人听不见: “大家快来看啊!红旗公社三大队的林卫国,不好好在队里劳动,跑来搞歪门邪道!这可是大罪过!” 她这一嗓子,立刻吸引了集市上所有人的目光。 几个戴著红袖章的集市管理人员,也闻朝这边走了过来。 林卫国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就在这时,那个姓刘的老头提著一个沉甸甸的麻袋,腋下夹著个崭新的铁锹头,从供销社里快步走了出来。 他一看到这边的骚动,尤其是那几个走过来的红袖章,脸色骤然一变。 他立刻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老刘没有丝毫犹豫,三步並作两步衝到林卫国面前,一把將手里的麻袋和铁锹头塞进他怀里,同时,另一只手快速地抢过地上,那两条用草绳穿著的鱼。 “你这后生,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老刘压低声音,对著林卫国呵斥了一句,那神情,活像一个长辈在教训不懂事的晚辈。 他这番表演,是做给周围人看的。 马翠花还想再嚷,却被老刘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那眼神里带著警告,让她莫名一哆嗦。 “跟我走!” 老刘不给任何人反应的机会,一把抓住林卫国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將他从人群中拖了出来,绕过一个拐角,迅速钻进了一条无人的后巷,彻底避开了管理人员的视线。 巷子里,老刘鬆开手,將那两条鱼往自己身后的菜筐里一塞,这才回头看著林卫国,没好气地说道: “东西给你了,鱼我拿走了,两清。以后再有这好东西,机灵点,別在人多的地方晃悠!” 说完,他不再停留,拎著菜筐匆匆离去。 林卫国站在原地,怀里抱著沉甸甸的粮食和冰冷的铁锹头。 他成功了,换回了比预期还要好的东西,但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经过马翠花这么一闹,自己和二叔家的矛盾,已经从屋子里的口角,彻底摆上了台面,再也没有了迴旋的余地。 第四章 村西头的那片荒地 林卫国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將沉甸甸的麻袋放在墙角,又把铁锹头靠在旁边。 他没顾得上和母亲多说什么,钻进被窝便沉沉睡去。 这一晚,他睡得十分踏实,仿佛卸下了身上所有的重担。 翌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鸡都还没开始打鸣,林卫国便从睡梦中醒来。 土炕烧得暖烘烘的,他伸了个懒腰,感觉身体的虚弱感消散了不少,有著使不完的力气。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真正的轻鬆和舒坦。 他下意识地看向父母的铺位,却发现两边的被褥,都已叠得整整齐齐,显然,他们早早地就起了床。 窗外透进一缕微光,屋子里依旧显得昏暗,但灶台方向,却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还夹杂著粥饭的香气。 他披衣起身,走到灶台旁,只见一口老旧的铁锅里,粗粮粥正冒著腾腾热气,散发著诱人的穀物甜香。 锅边,赫然靠著一把崭新的铁锹,锹头打磨得鋥亮,锹柄是刚砍下来的樺木,还带著新鲜的木茬。 他明白了,这是父亲的回应。 昨夜的沉默不语,原来是在思量,是在权衡。 那把铁锹,不仅仅是一件农具,更是父亲对他的信任,对这个家未来的期许。 林大山虽然嘴上固执,不善言辞,但他的行动,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力量。 林卫国端起一碗热粥,找了个小板凳坐下,慢慢地喝著。 粗糙的苞米麵粥入口微甜,温暖的液体顺著喉咙流下,暖和了他的胃,也抚慰了他的心。 他静静地听著,院子里隱约传来父母低声的交谈。 “当家的,这十斤『铁桿豆』,看著是不少。咱们家那几亩薄地,今年都种上苞米了,还有点地瓜,这一时半会儿,上哪儿腾出空地来种这豆子?” “唉……” 父亲林大山嘆了口气,烟杆“吧嗒”敲在鞋底,显然也在为此烦恼。 “要不,把后院那块小菜地给翻出来?虽然见不著多少阳光,但总比没地方强。” “那哪行啊!好歹能种点白菜萝卜,等冬天还能醃菜吃,要是都种了豆子,青菜就指望不上了!”王翠芬连忙反驳,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焦急,仿佛这十斤“铁桿豆”是个烫手山芋。 林卫国放下碗,眉头微皱。 后院那点菜地,能有多大? 最多也就种个一两斤豆子,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而且,那块地常年光照不足,即便是“铁桿豆”耐旱耐贫瘠,產量也绝对高不到哪儿去。 他知道,现在是把自己的想法,以一种不那么“不切实际”的方式,提出来。 他没有直接参与父母的討论,而是径直走出屋子。 冬日的院子里,寒风依旧凛冽,但阳光却比昨天明亮了许多。 院子角落里,有一个用几块木板和破麻袋,搭起来的简陋鸡窝,里面住著几只瘦骨嶙峋的老母鸡,每天也就勉强能贡献出一个鸡蛋,还不是天天有。 鸡窝已经摇摇欲坠,漏风漏雨。 林卫国拿起那把崭新的铁锹,走到鸡窝旁,开始修整起来。 锹头插入冻得有些硬的泥土,发出“咔嚓”一声轻响,他挖起一锹锹泥土,將鸡窝周围的地面夯实,又用废弃的木料,加固了摇晃的框架。 每一个动作,都带著一种不急不躁的沉稳,仿佛在做一件寻常的事情。 父母的交谈声,隨著他劳作的声响渐渐低了下去,两人好奇地看向他这边。 林大山提著烟杆,王翠芬手里还攥著一截乾柴。 就在他將一块腐朽的木板,从鸡窝的墙体中扒拉下来的时候,他故意的轻咳了一声,然后自言自语的开口道: “去年村西头,那片野泡子边上的荒地,是不是没人要?”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大山手中的烟杆“啪嗒”一声,险些掉在地上。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猛地瞪大,死死地盯著林卫国。 林卫国没有看他,只是低著头,继续清理著鸡窝旁的枯枝烂叶,仿佛他刚才只是隨口一说。 王翠芬听到“荒地”二字,心头猛地一跳,她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三步並作两步地走到林卫国身边,带著一丝压抑不住的焦躁,伸手就去拉他的胳膊: “別瞎打听那些地方!那都是『死地』!石块多,又离水源远,村里人寧可荒著,也不愿意去开垦。你白费力气不说,搞不好还会累出一身病!” 在他们看来,那些被村里人放弃的土地,就像是被诅咒了一样,任何人都无法从中得到好果子吃。 林大山的脸色也沉了下来,他將烟杆插入腰带,走到林卫国面前,语气严厉的斥责道: “你母亲说得对!那种荒地,你就是有天大的力气也开不出来!就算真开了,肥力差得跟啥似的,能收几斤粮食?” “白白把咱家仅有的那点力气都搭进去,还不如省著点,养好身子多做点別的。” 林卫国没有爭辩,他只是將铁锹插入泥土,发出“噗”的一声闷响。 他直起身子,脸上没有丝毫情绪,只是抬眼,目光越过父母,望向村西头的方向。 那里,一片灰白色的荒芜延绵向远方,枯黄的杂草在寒风中颤抖,远处隱约可见,一汪被冰雪覆盖的水面,那就是他口中的“野泡子”。 “爹,娘,你们说得都对。那些荒地,现在確实没人要,也確实难开。但是……” 他顿了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林大山,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他看到,虽然父亲表面上依旧板著脸,但那双眼睛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思考。 “但是,你们有没有想过,明年,队里兴许就不管我们种什么了。” 林大山和王翠芬的身体同时一震,两人面面相覷,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与不解。 队里不管种什么? 这怎么可能! 自打人民公社成立以来,哪个社员不是听队里的安排? 这是要反了天不成? “你……你听谁说的?”林大山的声音有些乾涩,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惊恐。 这事儿可不是闹著玩的,弄不好,是要被当成反革命抓起来的! 林卫国摇了摇头,没有回答父亲的问题,也没有解释。 “如果没人管,那荒地能不能收,收多少,就只看咱们自己怎么干。” 他没有说出“联產承包责任制”这些超前的名词,也没有提及任何政策的细节。 他只是用最朴素的语言,描绘了一个未来可能出现的场景。 这个场景,击中了林大山內心最深处的渴望——作为一个农民,对土地拥有完全自主的支配权,以及凭自己的勤劳改变命运的可能。 接下来的整个下午,院子里都瀰漫著一种不同寻常的感觉。 林大山坐立不安,一会儿抽旱菸,一会儿又到院子里转悠,目光时不时地瞟向村西头。 王翠芬则一边做著家务,一边时不时地嘆气,但她却没有再像上午那样,直接阻拦林卫国。 终於,吃过午饭后,林大山默默地拿起了家里的老锄头。 那把锄头,伴隨了他大半辈子,锄柄已经磨得发亮,锄头也变得又薄又窄。 他看了看王翠芬,又看了看林卫国,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乾巴巴地说道: “我去村西头……看一眼那片荒地。” 王翠芬听到丈夫的话,张了张嘴,想说“別去了”,想说“別折腾了”。 但看到丈夫那有些佝僂,却又带著一丝倔强的背影,最终只是轻轻地嘆了口气,却什么都没说,也没有阻拦。 林卫国站在屋檐下,看著父亲的背影在冬日的斜阳下越拉越长,最终消失在村口的拐角处。 他知道,那十斤“铁桿豆”和那句“明年兴许就不管了”的话,已经在父亲心里,种下了一颗不安分的种子。 那颗种子,带著对未来的期盼,对改变命运的渴望,正在这片贫瘠的黑土地上,悄然生根发芽。 第五章 冰窟窿里面掏大鱼 他没有多停留,转身回屋,拿起那个装著苞米麵和铁锹头的麻袋。 他知道父亲虽然去了那片荒地,但肯定只是去“看一眼”,光凭看,是看不出什么的。 想要真正改变父亲的固执,仅仅依靠言语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展现出实实在在的成果。 麻袋比他想的要重一些,压得他肩膀微微一沉。 提著那把崭新的铁锹,锹头在阳光下折射出冰冷的银光。 他没有告诉母亲自己的去向,母亲还在屋里忙碌,或许也因为刚才丈夫的举动而心神不寧。 林卫国掀开棉门帘,迈步走进了寒风之中。 村西头的路並不好走,积雪被来往的行人踩实,又在白天的阳光下微微融化,到了下午又重新结成一层薄冰,走在上面吱呀作响,偶尔还会打滑。 林卫国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北风卷著地上的枯草打著旋儿,仿佛要將他整个人都吹透。 他紧了紧身上的破棉袄,呼出的白气,很快就在空气中凝成白霜。 远远地,他看到了一个熟悉又有些佝僂的身影,正站在野泡子边缘的一片荒地上。 那片地果然如母亲所说,遍布著拳头大的石块和坚硬的冻土。 林大山提著那把老旧的锄头,一下一下地敲打著地面,每一次敲击都带著沉闷的“篤篤”声。 林卫国没有立刻上前。 他悄无声息地走近,藏在一棵杨树后,静静地看著自己的父亲。 林大山敲了几下,试著用锄头挖动泥土,但坚硬的冻土层,根本不给他机会。 他最终放弃了,直起身子,长长地嘆了口气,菸斗再次被拿出来,却没有点燃,只是在手里轻轻摩挲著。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被冰雪覆盖的野泡子上,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无力。 这正是林卫国所预料到的。 凭著老一辈农民的经验,面对这样一片“死地”,除了嘆气,恐怕不会有第二种反应。 林卫国从杨树后面走了出来,发出轻微的踩雪声。 林大山听到动静,猛地转过头去。 “爹!”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径直走向了野泡子。 这个“野泡子”其实是个面积不大的小湖泊,湖水清浅,常年被周围的荒草和树木遮蔽,少有人问津。 此刻,湖面已经被一层,厚厚的冰雪覆盖,白茫茫一片,与周围的荒地融为一体。 林卫国走到湖边,將麻袋放在雪地里,铁锹则顺手插在一旁。 他没有像父亲那样,盯著荒地发愁,而是蹲下身,目光扫视著冰面。 寒风呼啸著,带著凛冽的水汽,拍打在他的脸上,很快就在眉毛和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密的白霜。 他一点也不觉得冷,反而有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他仔细观察著冰层,特別是那些枯黄的芦苇杆、乾枯的荷叶在冰面下形成的缝隙。 他的目光,不断的在茫茫冰面上搜寻著。 终於,他锁定了一个地方。 那里的冰面顏色,与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呈现出一种淡淡的青色,而且,从冰面下方,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白气在往上冒。 那是鱼群在冰下呼吸时,呼出的微量气体。 林卫国还记得前世,看过的那些老渔民冬季凿冰捕鱼的纪录片,他们就是凭著这种经验,在冰封的河面上找到鱼群。 他直起身,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 “卫国,你这是在看啥?”林大山皱著眉走了过来,他跟著儿子的目光在冰面上转了一圈,除了白茫茫的冰雪,什么也没看到。 他只觉得儿子,这举动有些莫名其妙。 林卫国没有回答,他直接走到那个泛著青色的冰面位置,然后,他拿起铁锹,沉甸甸的锹头握在手里,带给他一种久违的踏实感。 林大山看到他的动作,心头猛地一跳,像是想到了什么,但又觉得不可思议。 “你……你这是想干啥?”林大山的声音有些急促。 林卫国没有理会父亲,他双手握紧锹柄,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猛地將铁锹举过头顶,狠狠地朝那片,青色的冰面砸了下去! “砰!” 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冰面上迴荡,冰屑四溅。 铁锹的衝击力,让冰面出现了一个深邃的裂痕,但並未完全破开。 这冰层比他想像的要厚实。 “卫国!你疯了!这是冰!会掉下去的!”林大山嚇得脸色煞白,衝上前想要拉住他。 林卫国置若罔闻。 他眼中只有那片冰面。 他知道,现在不是犹豫的时候。 他再次举起铁锹,这一次,他瞄准了刚才的裂痕,用尽全身的力气,再次猛砸下去! “咔嚓!” 这一次,冰层彻底裂开,发出清脆的声响。 一个直径约几十公分的小冰窟窿出现了,浑浊的冰水瞬间涌了上来,带著刺骨的寒气。 林卫国迅速放下铁锹,从麻袋里抽出一根,提前削尖的木棍。 这木棍是他来时,在路边隨手捡的,尖锐的木刺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粗糙,但足够锋利。 他將木棍插入冰窟窿,没有急著去叉鱼,而是用棍子在水里搅动了几下,感受著水下的情况。 “哎!你这孩子咋就不听劝呢!冰窟窿里能有啥?赶紧上来!回家!”林大山的声音带著焦急和责备,他已经走到林卫国身边,作势要拽他的胳膊。 就在这时,林卫国的手臂猛地一沉,木棍像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 他手臂猛地发力,向上一挑! “哗啦!” 一条银灰色的庞然大物,带著水花和冰屑,被他从冰窟窿里甩了出来,重重地落在冰面上! 那是一条足有三斤重的大草鱼! 鱼身还在剧烈地挣扎,拍打著冰面,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鱼鳞在冬日黯淡的阳光下,闪烁著夺目的光泽。 林大山彻底僵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著那条在冰面上活蹦乱跳的大鱼,嘴巴张得老大,菸斗也从手中滑落,掉在冰面上。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这怎么可能? 林卫国没有停歇。 他再次將木棍伸入水中,这一次,他的动作更加迅速而精准。 他能感觉到水下的鱼群密度非常大,木棍在水中轻轻一拨,就能碰到滑腻的鱼身。 又是一条,同样大小的草鱼被他甩了上来! 两条鱼在冰面上活蹦乱跳,生命力顽强得惊人。 林大山已经完全呆住了。 他只是傻傻地看著,看著儿子如同变戏法一般,一分钟不到,就从那小小的冰窟窿里掏出了两条大鱼。 林卫国抬头看了父亲一眼,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將木棍深入水中。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对於林大山来说,就像是一场梦。 林卫国动作嫻熟,每一次出手都精准无误。 木棍在水中上下翻飞,一条又一条肥硕的草鱼被甩上冰面。 三条、四条、五条……当第六条鱼被叉上来的时候,林大山终於从震惊中清醒过来。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看冰面上还在挣扎的大鱼,又看看儿子那张冷静沉稳的脸。 一股巨大的狂喜,像电流一样瞬间传遍他的全身。 这不只是鱼! 这是肉! 这是粮食! 这是他这个穷苦了一辈子的老农民,从未奢望过的丰收! 他猛地脱下身上那件破旧的棉袄,也顾不上寒冷,三步並作两步地衝到冰面,小心翼翼地將那些,还在跳动的鱼儿一条一条地裹起来,生怕它们挣扎著滑回冰窟窿里。 他的双手颤抖著,脸上堆满了激动得有些变形的笑容,嘴里更是念念有词: “我的个老天爷啊……这,这都是大鱼啊!这么多鱼……” 他將鱼裹好,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他看向林卫国的眼神,已经从最初的困惑和担忧,变成了自豪。 他突然觉得,眼前的儿子,陌生又熟悉,他仿佛看到了那个,带领全家人走出困境的希望。 第六章 二婶上门抢粮 父子俩提著大包小包,顶著寒风往家里赶。 林大山怀里抱著鼓鼓囊囊的棉袄,里面裹著沉甸甸的鱼,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喜悦。 林卫国则扛著铁锹,提著装有苞米麵的麻袋,走在他身侧。 还没等他们走到院门口,远远地就听见了家里,传来一阵激烈的爭吵声。 “马翠花!你这是干啥?!那是卫红的口粮!你不能拿!” 这是母亲王翠芬,焦急而又带著哭腔的声音。 林卫国的心猛地一沉,他加快了脚步,林大山也顾不上怀里的鱼,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当他们衝进院子时,眼前的一幕让林卫国怒火中烧。 二婶马翠花正揪著母亲的衣领,尖利的嗓门刺得人耳膜生疼: “少给我装蒜!你家卫国昨天去公社卖鱼,还不知道赚了多少钱呢!我男人病了,需要补补身子,这粮食就当我替你家卫国提前预支的!再说,你们老林家前年还欠我家两斗苞米呢,这点粮食算什么!” 马翠花手里攥著半袋乾瘪的苞米麵,那是他们家唯一的一点口粮,是昨天林卫国用一条鱼换回来的,原本是给小妹林卫红预备的。 王翠芬死死拽著口袋的另一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脸上满是屈辱和不甘,却碍於马翠花的泼辣和亲戚的脸面,迟迟不敢下重手去抢夺。 林卫红则怯生生地躲在门框后面,小小的身体抖得厉害,清瘦的脸上带著惊恐。 林卫国眼中寒光一闪。他看著母亲被欺负,怒意瞬间衝上脑门。 他没有多说一句话,甚至没有给马翠花反应的时间。 他一个箭步衝上前,手臂一伸,夺过马翠花手中那半袋苞米麵。 马翠花被他的动作嚇了一跳,身体一个踉蹌,手里的半袋苞米麵瞬间落空。 她正要破口大骂,却见林卫国隨手將那袋苞米麵扔给王翠芬,然后,他从林大山怀里,拿出两条还在挣扎的大草鱼,狠狠地摔在了院子的冻土上! “啪嗒!” 鱼身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鱼鳞被震落,几滴带著血腥味的冰水,溅在马翠花的鞋面上。 马翠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得呆愣在原地。 她看著地上那两条足有三斤重、还在跳动的大鱼,眼睛里充满了贪婪和震惊。 “二婶,我爸妈老实,但不代表我们林家好欺负。”林卫国的声音里听不出丝毫情绪,却让马翠花没来由地感到一股凉意。 他向前一步,逼近马翠花,眼神冰冷。 “去年农忙前,二叔把队里分给咱家的那几棵榆树,偷偷运到县城,卖给了供销社的小李。我记得清清楚楚,是腊月二十三,正好是小年。榆树一共四棵,其中两棵是两人合抱那么粗的,剩下两棵细点,估摸著能出九百多斤的木料。小李给了二叔三十块钱,外加两包大前门烟。” 林卫国一字一句地说著,声音不大,清晰的传进马翠花的耳朵里。 马翠花原本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脏话和撒泼的姿態,但当林卫国报出“腊月二十三”、“四棵榆树”、“九百多斤木料”、“三十块钱”这些具体的细节时,她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变得惨白如纸。 这些事情,是二叔背著所有亲戚,偷偷摸摸去做的,整个村子里除了她和二叔,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林卫国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倒卖集体財產! 这在公社可不是小罪,往大了说,是要蹲笆篱子的! 马翠花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看著林卫国那双平静的眼神,第一次感到了一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恐惧。 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病病殃殃的侄子,此刻在她眼里,简直比厉鬼还要可怕。 她不敢再看林卫国的眼睛,慌乱地后退了两步,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林卫国不是在威胁,他是在陈述一个,她无法反驳的事实。 马翠花的心臟跳得前所未有的快,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感觉到周围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无形的压力,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她。 她甚至觉得,那两条还在地上跳动的鱼,都成了催命符。 她一个激灵,猛地回过神来,哪里还敢继续撒泼。 她低著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慌乱地从地上,抓起自己空空的篮子,转身就跌跌撞撞地,衝出了林家院子,头也不回地跑了。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只有地上鱼儿拍打地面的“啪嗒”声。 王翠芬和林大山目瞪口呆地看著马翠花仓皇逃窜的背影,又看看地上那两条大草鱼,再看看面前的林卫国。 他们完全无法理解,刚才所发生的一切。 尤其是王翠芬,她抱著手里的苞米麵袋子,眼泪还没干,就又被突如其来的惊喜和震惊给塞满了心头。 林卫红也从门框后面走了出来,小小的身影依旧有些颤抖,她怯生生地看著地上的鱼,又看看哥哥,那双大大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畏惧。 “娘,把这几条大的拿去宰了,烧水,今晚吃鱼。” 他指了指地上那些,还在活蹦乱跳的鱼,王翠芬这才回过神来,她看著地上那几条肥硕的鱼,感觉像做梦一样。 她已经好久没有看到这么多肉了,更別提是活蹦乱跳的鱼。 她连忙放下苞米麵,脸上带著抑制不住的欣喜和慌乱。 “哎!哎!这就去!” 林大山也回过神来,他走到鱼堆旁,小心翼翼地帮著妻子挑选著,脸上带著傻气十足的笑容。 院子里瞬间瀰漫开一股,热闹而又喜悦的气氛,刚才的紧张和压抑一扫而空。 林卫国看著父母忙碌的身影,心里也鬆了口气。 他走到林卫红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 小丫头长期营养不良,脸色蜡黄,嘴唇也有些发白。 林卫国心里一阵刺痛,他发誓,绝不会再让自己的家人过苦日子。 “卫红,今晚有鱼吃,多吃点,你都瘦成啥样了。” 林卫红仰起头,看著他,清澈的眼睛里,带著一丝疑惑和依赖。 她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只是慢慢的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王翠芬在灶台边开始忙碌起来,她从水缸里舀水,准备烧开。 热气在狭小的厨房里瀰漫开来。 林卫红的身体却突然晃了一下。 她踉蹌了几步,嘴里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呻吟,然后,在林卫国惊愕的目光中,小小的身体如同被抽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栽倒在灶台边,瘦弱的手臂还试图去抓住灶台边缘的碗碟,却终究是徒劳。 “卫红!” 林卫国大惊失色,他猛地衝上前,一把抱起小妹。 伸手摸向小妹的额头,变得滚烫起来。 第七章 恶人先告状 站在灶台边的母亲,发出一声悽厉的尖叫声,手里的水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花溅了一裤腿也浑然不觉。 她踉蹌著跑了过来,看到女儿紧闭双眼、嘴唇发紫的模样,眼泪不自觉的流了出来。 “我的红儿啊!你这是咋了!你別嚇娘啊!” 林大山也扔下手里正在收拾的鱼,急忙走了过来。 “別都围著!让她躺著喘口气!” 他抱起小妹,三步並作两步衝进里屋,小心翼翼地將她平放在冰凉的土炕上。 王翠芬哭著跟进来,手忙脚乱地就要去拉旁边,叠得整整齐齐的厚棉被。 “快!快!捂上!捂上发发汗就好了!上次卫国你发烧,就是这么好的!” 这是她作为母亲,几十年来从老一辈那里继承下来的经验,发烧就得捂汗。 “不准捂!” 林卫国一把攥住母亲的手腕,力气大得让王翠芬都感到了疼痛。 “她这不是普通发烧!这么高的热,再用被子捂,汗发不出来,热气全闷在里面,会把脑子烧坏的!” 王翠芬的手停在半空,难以置信地看著儿子。 在他们的认知里,孩子发烧从没听说过不能捂汗的。 “爹!” 林卫国没有时间解释,他转头看向同样呆立的父亲,语速极快地说道: “赶紧去院子里,用铁锹铲最上头那层乾净的雪,装盆里端进来!快!” 他又转向母亲:“娘,你去撕块乾净的布,沾了凉水,拧乾了拿过来!” 林大山“哦”了一声,转身就往院子跑。 王翠芬也擦了把眼泪,慌忙去找乾净的布条。 林卫国坐在炕边,解开妹妹单薄衣衫的领口,让热气能散出来一些。 林卫红的呼吸微弱,嘴里开始发出无意识的囈语,小小的身体因为高热时不时的抽搐一下。 林卫国的心揪得生疼。 他知道,这是典型的高热惊厥前兆。 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身体底子太差,一点风寒就可能引发要命的重症。 很快,林大山端著一盆洁白的雪跑了进来,王翠芬也拿著湿布巾跟在后面。 “把布巾放雪里。”林卫国接过父亲递过来的脸盆。 他將浸透了雪水的布巾捞出,轻轻拧了一下,使其不再滴水,然后小心地敷在妹妹滚烫的额头上。 冰冷的触感,让林卫红的身体猛地一颤。 “手心,脚心,脖子两边,腋下,都擦一遍。”林卫国一边示范,一边指导著已经看傻了的母亲,“要快,但动作要轻。” 这就是物理降温,一个在后世连小孩子都懂的常识,在此刻的东北农村,却显得如此惊世骇俗。 王翠芬颤抖著手,学著儿子的样子,用另一块布巾擦拭著女儿的手心。 看著女儿受苦的样子,让她心疼得直掉眼泪,但看到儿子那坚定的眼神,她咬著牙,不敢停下。 “娘,你去灶房,把那条最大的鱼收拾出来,別放姜,別放盐,就用清水熬汤,熬得越浓越白越好。” 妹妹现在这个样子,水米难进,只能靠汤水补充能量。 林卫国感受到了母亲的迟疑,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头,一字一句地说道: “娘,人的命比鱼金贵。只要人还在,鱼,我隨时能再去捞回来。要是人没了,咱家就算有金山银山,又有什么用?” 是啊,儿子说得对,什么都没有她的红儿重要! 她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哎!娘知道了!娘这就去!” 说完,她转身快步向著灶台走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里屋,林卫国和林大山,轮流用雪水给林卫红擦拭身体。 屋外,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作响,浓郁的鱼肉香气,渐渐从门缝里飘了进来。 大概半个多小时后,炕上的林卫红呼吸渐渐平稳下来,脸上的潮红退去了一些,不再说胡话,身体也不再抽搐了。 林卫国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降下去了不少。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时,王翠芬端著一个豁了口的粗瓷大碗走了进来,碗里是奶白色的鱼汤,浓稠得像米浆,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她细心地將所有鱼刺都挑了出去,只剩下最精华的鱼肉和浓汤。 “卫国,汤好了。” 林卫国接过碗,凑到嘴边吹了吹,试了试温度,然后小心地扶起妹妹的头,用一把木勺舀起一勺汤,递到她乾裂的嘴唇边。 汤汁的温润触碰到嘴唇,本能地张开了嘴。 一勺,两勺…… 清甜鲜美的鱼汤顺著她的喉咙滑下,她苍白的小脸上,竟奇蹟般地泛起了一丝红润。 一碗鱼汤下肚,妹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她看著面前的哥哥,嘴唇微动,发出了微弱的声音: “哥……” “红儿醒了!”王翠芬喜极而泣,捂著嘴不敢哭出声。 林大山紧绷了一下午的神经也终於鬆懈下来,他双腿一软,蹲在地上,看著炕上终於缓过来的女儿,眼眶瞬间红了。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院子里剩下的那四条大鱼,心里又开始盘算起来,这鱼金贵,得省著点吃,一条能吃好几天呢…… “爹,別看了。” “你现在就用筐把剩下的鱼都装上,咱们马上去镇上。” “去镇上干啥?”林大山一愣。 “卖掉,换钱,给红儿买点退烧的西药,剩下的钱,买一袋白面,再买些粗粮回来。” 林大山一听“卖掉”,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立刻站了起来,大声的说道: “不行!这绝对不行!镇上的供销社根本不收咱们私人手里的鱼,那是国营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林卫国站起身,与父亲对视,眼神里没有丝毫退让,“红儿这次是退烧了,但底子太虚,隨时可能再烧起来。不吃药,靠硬扛能扛几次?难道你还想让她再遭一次罪?” “可……可是……”林大山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当然心疼女儿,可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子里。 父子俩正爭执不下,院门突然被“哐”的一声猛地推开。 邻居张婶家的媳妇,喘著粗气,一脸惊惶地冲了进来,连门槛都差点绊倒。 “大山哥!翠芬嫂!不好了!”她扶著门框,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张家媳妇,出啥事了?这么慌慌张张的。”王翠芬放下碗,迎了上去。 张婶媳妇往院里看了一眼,目光落在林卫国身上,急得直跺脚,她一把拉住王翠芬说道: “马翠花!那个挨千刀的马翠花!她从你家跑出去,一口气就跑到大队书记赵瘸子家去了!” “我刚才去井边打水,听得真真儿的,她说你家卫国在野泡子里偷了集体的鱼!赵瘸子一听就火了,现在人已经往你家来了!” 第八章 村书记找上门 整个院子瞬间炸开了锅。 林大山大叫了一声,那双刚从喜悦中缓过来的眼睛里,瞬间被恐惧填满。 他看向院子里面的那几条大草鱼,想把它们藏起来,藏到没人能找到的地方。 “等等!” 林卫国手臂猛地探出,死死扣住了父亲的手腕。 林大山的身子一僵,回头看著儿子,嘴唇哆嗦著,话都说不利索: “卫……卫国……是书记……是赵瘸子……他……他带人来了!这鱼……这鱼要被没收了!人……人要被抓走了啊!” “慌什么!” “爹,你什么都別干,就坐在这门槛上,把你的菸斗点上,抽菸。不管谁来,不管谁问,你都別说话。” 他木然地点点头,身体僵硬地坐到门槛上,颤抖著手从怀里摸出菸斗和火柴。 院外传来了十分急促的脚步声,还夹杂著马翠花那尖利的叫嚷声。 林卫国转过身来,看向站在灶台边,嚇得六神无主的母亲。 “娘!” 王翠芬一个激灵,看向儿子。 “把那条最大的鱼拿出来,用菜刀,剁碎,扔进锅里!快!” “地上的鱼鳞、內臟,全部踢进灶坑的灰里埋了!地上只留几滴水!” 王翠芬的脑子一片空白,连忙抓起那条最肥硕的草鱼,衝进灶房。 “哐!哐!哐!” 屋內响起剁肉的声音。 林卫国自己则迅速抓起那根,用来叉鱼的木棍,三两下把它塞进了柴火堆深处,然后又若无其事地,走到妹妹的炕边,整理了一下她额头上的湿布巾。 就在王翠芬將最后一块鱼肉,扔进沸腾的汤锅,並用脚把血水和鱼鳞胡乱扫进灶灰里时,院门“哐”的一声,被粗暴地推开了。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不高,左腿走路有点跛,正是三大队的大队书记林满仓。 他身后跟著两个穿著破旧棉袄、挎著枪的民兵,神情严肃。 马翠花紧跟在林满仓身后,一进院就伸出手指,直勾勾地指向林卫国,“书记!就是他!林卫国!他胆大包天,下午偷偷跑到西头那个野泡子里,凿冰窟窿偷鱼!那就是我们集体的財產!他这是在动我们集体的利益!” 林满仓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眉头紧锁。 他看到了门槛上坐著抽闷烟、头都不抬的林大山,看到了灶房门口脸色惨白、手足无措的王翠芬,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从里屋走出来的年轻人身上。 林卫国的脸上,没有丝毫被抓了现行的慌张。 马翠花见林卫国不说话,以为他怕了,气焰更加囂张说道: “书记你看!他不敢说话了!这是做贼心虚!人赃並获,必须把他抓起来!他偷的鱼呢?肯定被他藏起来了!” 林满仓的眼神沉了下来,盯著林卫国,声音里带著官腔特有的威严:“林卫国,马翠花说的是不是真的?” 林卫国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甚至没有看他一眼。 他径直走到林满仓面前,但目光却是越过他,看向他身后的马翠花,然后,他侧过身,一把拉住林满仓的胳膊,沉声道: “书记,你跟我来。” 他的动作太突然,力气也大得出奇,林满仓一个趔趄,竟被他半拖半拽地,拉进了光线昏暗的里屋。 两个民兵和马翠花都愣住了,正要跟进去,却被林卫国一个冰冷的眼神,挡在了门外。 屋里,高烧刚退的林卫红虚弱地躺在炕上。 林卫国鬆开手,指了指炕上的妹妹,又指了指她嘴边,因喝汤而留下的一点油光。 “书记,你不用问我鱼是哪来的。我只问你,我们家,已经断粮三天了。我妹妹,发高烧,人眼看就要不行了。我去那个多少年没人管、连草都不长的死水泡子里,是想『捡』几条鱼给我妹妹换一口救命汤。” “现在,我问你,你是要保住集体那几条不知道有没有的野鱼,还是要保住我们老林家这条人命?” 林满仓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被林卫国这番话给镇住了。 这不是在认罪,这是在质问!是在用一条人命,来反將他一军! 他的目光落在炕上,那个面色蜡黄、气若游丝的小女孩身上,心里咯噔一下。 他当了这么多年大队书记,最怕的就是出人命。 尤其是在这种青黄不接的时候,要是林家丫头,真因为没得吃没得治给饿死烧死了,他这个当书记的,脸上绝对无光,都没有脸往上报。 马翠花在门外听不清里面说什么,只见林满仓的脸色变了又变,心里顿时急了,扯著嗓子喊道: “书记!你別听他胡说!他就是在装可怜!他要是真没鱼,这满院子的鱼腥味是哪来的?他就是偷了鱼,现在想赖帐!” 她一边喊,一边挤开民兵冲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灶房锅里,那翻滚的奶白色浓汤和里面沉浮的鱼块。 “看!书记你看!锅里!锅里燉著呢!这么大的鱼!他还说没偷!”马翠花像是抓到了铁证,兴奋地尖叫著,“必须没收!剩下的鱼肯定被他藏起来了,也得搜出来!” 林满仓的神色,变得迟疑起来。 道理是那个道理,可物证就摆在眼前,他要是什么都不做,也无法向队里交代,更会显得他这个书记无能。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林卫国突然朝林满仓身边,凑近了一步,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生的说道: “林书记,上个月你去公社开会,县里是不是传达了一个文件精神?关於鼓励生產队搞多种经营,也提到了社员自留地和家庭副业的事,说政策要放活,不能再搞『一刀切』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向林卫国。 这件事,確实有! 但只是在內部会议上吹了个风,连正式文件都还没下来,整个三大队,除了他自己,绝不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 这个整天病病殃殃、闷在家里的半大孩子,他是怎么知道的?! “今天你要是把这碗救命的鱼汤给我端走了,明天,我就敢去公社,跟王主任反映,说我们三大队的林书记,顶风作案,罔顾县里『放活』的精神,大搞『一刀切』,为了几条野泡子里的死鱼,逼得社员走投无路,差点闹出人命。你说……王主任是会信一个快饿死的人,还是会保你这个不懂变通的书记?” 他的后背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不敢赌。 他不知道林卫国是不是,真的认识公社的王主任,但他绝对不敢拿自己的乌纱帽去赌这个可能性! 林卫国那篤定的眼神告诉他,这小子,不是在嚇唬人。 他真的敢! 想通了这一层,林满仓脸上的表情瞬间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他猛地转过身,对著还在上躥下跳的马翠花,厉声呵斥道:“马翠花!你在这胡说八道些什么!什么叫偷集体的鱼?西头那个野泡子,从来就没列入过,咱们生產队的捕捞计划!那就是个死水坑!人家卫国为了救妹妹的命,去死水坑里刨食,你倒好,在这造谣生事,挑拨邻里关係,我看你就是思想有问题!” 马翠花被这突如其来的斥责骂懵了,她张著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满仓骂完,又觉得光这样还不够,既不能完全安抚住林卫国这个“刺头”,也显得自己好像被他拿捏了,失了威严。 他眼珠一转,目光落在了锅里的鱼汤上,清了清嗓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势,指著锅说道: “既然是救命鱼,生產队就不收了。不过,我们大队的民兵同志,大晚上跟著我跑这一趟,也是辛苦。卫国啊,你给两位民兵同志匀两碗鱼肉汤,让他们暖暖身子,就算是对他们巡逻工作的支持了。这,你没意见吧?” 这是在找台阶下,也是在变相地索要好处。 林卫国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知道,书记这是服软了,但面子必须给足。 他立刻露出一个憨厚朴实的笑容,连声道:“没意见,没意见!书记说得对,两位大哥辛苦了!应该的!” 说著,他亲自走进灶房,拿起两个最大的豁口碗,专门挑锅里肉最多最厚的地方,给两个民兵一人盛了满满一大碗,连汤带肉,堆得冒尖。 两个民兵本来只是跟著来壮声势,没想到还有这等好事,看著碗里雪白的鱼肉和浓汤,眼睛都直了,接过来的时候,连声道谢。 林满仓见林卫国如此上道,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他感觉自己重新掌控了局面,威严也保住了。 他大手一挥,带著心满意足的民兵,转身便走出了院子。 马翠花偷鸡不成蚀把米,还被书记当眾训斥,成了个十足的笑话。 她站在院里,感受著周围邻居投来的鄙夷和嘲讽的目光,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最后也只能灰溜溜地夹著尾巴跑了。 院子里,终於彻底安静了下来。 林大山长长地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烟,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后背的棉袄都湿透了。 王翠芬也双腿一软,扶著门框才没倒下。 危机,就这么过去了? 林卫国看著父母惊魂未定的样子,没有多说什么安慰的话。 他走到炕边,弯下腰,从积满灰尘的炕洞底下,拖出了一个用破草蓆盖著的筐。 筐里,那四条被他提前藏好的大草鱼,正安静地躺著。 他抬起头,看向已经完全呆住的父亲说道: “爹,趁著天还没黑透,咱们现在就去镇上。” 第九章 贪心 林大山完全被儿子这一连串的操作震慑住了,他看著筐里肥美的鱼,又看看儿子那双充满自信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爹,去找两个破麻袋,打湿了。” “做……做啥?” “装鱼、封口,湿麻袋能让鱼保持新鲜。”林卫国一边说著,一边已经自己动手,从墙角拖出两个满是窟窿的麻袋,利索地扔进院里的水缸,让它们吸饱了水分。 “卫国,不能去啊!” 林大山终於缓过神来,他一把拉住儿子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哀求道: “你忘了村西头老王家,就是因为偷偷卖了几斤鸡蛋,被抓了去,咱们不能走那条路啊!” 他整个人缩在墙角,拼命地摆著手。 林卫国没理会父亲的哀求,他自顾自地將湿麻袋捞出,撑开口,小心翼翼地將大草鱼一条条装了进去,然后用草绳扎紧袋口。 他找到一根磨得光滑的扁担,將两个麻袋稳稳地扣在两头,用肩膀试了试分量,沉甸甸的,压得他身子微微一晃。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直视著缩在墙角的父亲。 他的声音很低,却清晰的传进林大山的耳朵里: “爹,你以为赵书记走了,今天这事就完了?” 林大山茫然地抬起头。 “我二婶马翠花那个脾气,你不知道?今天她丟了这么大的人,她会善罢甘休?赵书记是被我几句话唬住了,可他心里明镜似的,他走的时候拿了两碗鱼汤,那就是封口费。等他回过味来,或者我二婶再去闹,你猜他会向著谁?” “今晚,这鱼必须变成粮食。变成白面,变成粗粮,变成实实在在能填进肚子的东西!” “明天天一亮,就算他们把咱家翻个底朝天,找不到鱼,他们能把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再掏出来吗?” “爹,你自己选,是现在跟我担点风险,还是等著明天全家一起被拉去游街示眾?” 林大山被问得哑口无言。 他看著儿子坚毅的侧脸,看著那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最后,那深入骨髓的恐惧,终究还是被对家人安危的担忧压了下去。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赴死的决心,从墙角站起来,哑著嗓子说: “走!” 深夜,寒风呼呼刮在脸上。 林卫国挑著担子走在前面,他没有走村里那条,被踩得结结实实的大路,而是领著林大山,一头扎进了村西那片冰封的野泡子。 月光下,冰面泛著一层幽冷的白光,踩上去咯吱作响,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林大山跟在后面,每一步都走得提心弔胆,生怕冰面裂开,或者被人发现。 刚走到泡子中央,两道绿油油的光点,就在不远处的黑暗中亮了起来,紧接著,是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呜咽声。 是野狗! 它们被麻袋里,透出的鱼腥味吸引过来了。 林大山嚇得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在冰上。 “別停下脚步!”林卫国头也不回地说道。 他的脚步没有丝毫慌乱,他將扁担换到左肩,右手顺势伸进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东西。 那是一团血淋淋的鱼內臟,是他特意留下来的。 他看准了方向,手臂猛地一甩,那团鱼內臟划出一道弧线,远远地落在了,他们前进方向的反方向。 “嗷呜!” 两只野狗几乎在同时发出一声兴奋的低吼,调转方向,朝著那团散发著浓郁腥气的“美食”猛衝过去,很快就为了一口吃食撕咬起来。 趁著这个空当,林卫国加快了脚步,领著父亲迅速穿过冰面,一头扎进岸边,那一人多高的芦苇盪里。 枯黄的芦苇锋利如刀,划在脸上手上,留下一道道火辣辣的血痕。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终於从一条,几乎看不出痕跡的隱秘小径,走上了通往县城的土路。 一个多小时后,县粮食局那栋带著红五星的灰色小楼,终於出现在视线里。 林卫国绕开灯火通明的前门,熟门熟路地摸到了后院的守卫室。 “咚!咚!咚!” 他敲了敲那扇小窗。 “谁啊!大半夜的,奔丧呢?”屋里传来一个不耐烦的男人声音。 窗户“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一张睡眼惺忪的脸探了出来,正是值班员吴德富。 他看到门外是两个,穿著破烂的泥腿子,立刻不耐烦地挥手道: “去去去!这儿是粮食局,不是救济站!要饭到別处去!” 林卫国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將扁担放下,一把撕开了其中一个麻袋的袋口。 一条肥硕的大草鱼,在昏黄的灯光下,那银亮的鳞片闪著诱人的光泽。 吴德富的眼睛瞬间就直了。 他的睡意在这一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不住的贪婪。 在这什么都凭票供应的年头,这种不要票、活蹦乱跳的大鲜鱼,简直就是硬通货! 马上要过年了,要是提两条这玩意儿,去局长家拜个早年…… 他清了清嗓子,把窗户拉得更开些,故作镇定地打量著林卫国父子,摆出公事公办的架子: “你们这是想干啥?我可告诉你们,私下买卖是犯法的!” 林卫国看穿了他那点小心思,平静地开口: “换点粮食,给家里孩子救命。” “粮食?” 吴德富眼珠一转,伸出五根手指头,“我担著风险,最多给你五块钱,爱换不换。” 林大山一听五块钱,眼睛都亮了。 五块钱,能买多少玉米面啊! 他刚想点头,却被林卫国一个眼神制止了。 “五块钱?” 林卫国笑了,那笑容里带著一丝嘲讽,“吴同志,这鱼拿到黑市上,一条就不止这个价。我们不图钱,就想让家里人活下去。二十斤白面,再给一小瓶豆油,这四条鱼你全拿走。你用这个去孝敬领导,换来的前程,可不止二十斤白面吧?” 吴德富的心臟猛地一跳。 这小子,竟然连他的心思,都猜得一清二楚! 他看著林卫国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感觉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一点秘密都没有。 他咬了咬牙,这笔买卖太划算了,他没法拒绝。 “等著!” 他丟下一句话,关上了窗户。 没过多久,他提著一个白面口袋和一只小玻璃瓶,从守卫室的侧门溜了出来。 交易迅速完成。 吴德富看著麻袋里,肥美的大草鱼,脸上乐开了花,嘴上也没了把门的,隨口说道: “算你们运气好,来得巧。半个钟头前,你们村那个叫……叫林有才的也来过,鬼鬼祟祟地问我,粮库最近抓没抓到卖私鱼的。我说抓个屁,他才走了。你们叔侄俩,一个卖一个打听,还挺有意思。” 林有才! 二叔来这里打听消息,绝不是巧合! 他这是算准了自己,会连夜来县城卖鱼,想借粮库的手来抓自己一个现行! 现在他没等到人,下一步会干什么? 堵路! 回村的那条山路,是必经之路! 他一把抓住,正准备挑起麵粉原路返回的林大山,声音急促的道: “爹!不能走原路!跟我走!” “不走那条路走哪?”林大山一脸茫然。 “翻乱石岗!” 林大山一听,脸都白了。 乱石岗是县城北面的一道陡坡,怪石嶙峋,路滑难走,更要命的是,老一辈都说那地方不乾净,晚上闹鬼,几十年来除了胆子大的猎户,根本没人敢走夜路。 但林卫国不给他任何犹豫的机会,他一把抢过扁担,將白面扛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死死拽住父亲,一头扎进了通往乱石岗的黑暗中。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林卫国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进了自家院门。 他的棉袄被乱石划得稀烂,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整个人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一般。 然而,眼前的景象让他愣住了。 自家那两间破土坯房里,油灯亮著,人影晃动。 二婶马翠花正坐在,院子当中的小马扎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拍著大腿哭嚎,声音尖利刺耳,划破了黎明的寧静。 “没天理啊!老林家这是造了什么孽啊!为了几条破鱼,亲兄弟都能下死手啊!我男人现在,还躺在地上是死是活都不知道啊!” 林卫国脑子里“嗡”的一声,扔下肩上的麵粉,疯了一样撞开房门。 屋里,大哥林卫民躺在冰冷的地上,额头上缠著一圈渗血的破布,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 母亲王翠芬跪在他身边,哭得已经没了声音。 第十章田契 二叔林有才则抱著胳膊站在一旁,脸上看不出悲喜。 那眼神掠过地上的大哥,最终死死看向,东屋那面斑驳的土墙上。 林卫国的视线,在屋里飞快地扫了一圈。 大哥额头上的血,已经浸透了破布,正顺著太阳穴往下淌,在冰冷的土地上积起一小滩暗红。 母亲王翠芬死死拽著二叔,林有才那只伸向墙缝的手腕,指甲因为用力而深陷进对方的皮肉里,手背上青筋暴起。 房契! 他瞬间明白了,二叔根本不是来“主持公道”的,他是趁著自己和爹不在家,来抢那张能证明,这房子和田地归属的证件! 一股愤怒的血气直衝脑门。 “砰!” 那袋沉甸甸的白面被他抡圆了,精准地砸在了院里,正拍著大腿乾嚎的马翠花脚上。 “啊!” 马翠花那尖利的哭嚎声,瞬间变成了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声。 她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抱著脚原地打转,疼得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流,再也喊不出一个字。 林卫国猛地撞开门冲了进去。 一个箭步跨到灶台边,右手探进灶门,抽出那根烧得半截焦黑、还带著余温的烧火棍。 “鬆手!” 林有才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嚇的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黑影,狠狠地朝他伸出的右臂砸来!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响,在屋里格外的刺耳。 “啊!” 林有才发出一声悽厉的惨叫,只觉得整条小臂瞬间麻木,一股钻心的剧痛从手腕直衝天灵盖。 吃痛,五指猛地鬆开。 那张被捏得皱巴巴的泛黄房契,脱手而出。 林卫国左手探出,一把將那张房契捞进怀里。 “你个小畜生!你敢打长辈!反了天了!”马翠花一瘸一拐地衝进屋,正好看见丈夫,抱著手腕惨叫的一幕。 她指著地上,因为口袋破裂而撒出来的一小撮白面,像个泼妇一样说道: “你还敢打人!大家快来看啊!林卫国去县里不知道干什么坏事,还把亲二叔打伤了!” 林卫国对她的叫嚷声,充耳不闻。 他反手一推,“哐当”一声,將那扇木门死死顶上,又顺手把门栓插牢。 整个屋子瞬间暗了下来,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在风中摇曳。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林有才和马翠花都愣住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从心底升起。 林卫国没有看他们。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瓶刚换来的、装著不到半瓶豆油的玻璃瓶,拧开盖子,面无表情地將金黄色的油,直接浇在了那根,还沾著林有才血跡的烧火棍上。 油渗入焦黑的木炭,发出“滋滋”的轻响。 他从怀里摸出火柴,“嚓”地一声划燃。 一簇橘黄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屋里跳动起来,映著他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显得格外阴森。 “二叔,你不是想让我家断子绝孙吗?” “今天,大哥要是死在这儿,咱谁也別想活。趁著队里干部还没来,这屋子,这房契,还有咱们所有人,就在这儿,烧个乾乾净净,黄泉路上做个伴,也挺热闹。” 那火苗缓缓靠近浸满油的烧火棍,眼看就要点燃。 “疯了!你疯了!” 林有才看著林卫国那双黑洞洞的、如同深渊般的眼睛,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衝后脑勺。 那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他真的敢! 这个平日里病病殃殃的侄子,今天就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他嚇得连连后退,“咚”地一声撞在墙边的水缸上,发出一声闷响。 林卫国用那簇致命的火光,逼退了林有才,然后转头看向早已嚇傻的父亲: “爹!用乾净布沾了水,给大哥清理伤口!” 林大山被儿子这股狠劲骇住了,身体却本能地听从照做。 他哆哆嗦嗦地,撕下一块棉袄內衬,来到大儿子林卫民身边,小心翼翼地擦拭著,伤口周围的血污和泥灰。 林卫国的目光隨著父亲的动作,落在大哥的额角上。 伤口不深,但很长,是一道横向的钝器伤,边缘很不规则。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落在了墙角那把铁锹上,铁锹背上似乎没什么异常。 接著,他的目光又扫过二叔林有才,那只没受伤的手。 林有才穿著一件,褪了色的蓝色中山装,袖口磨得发亮,上面沾著几点不显眼的、已经乾涸的暗红色漆皮。 红漆? 林卫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队里只有一处地方有这种红漆——生產队仓库! 而仓库里,放著几把用来翻晒粮食的,铁製大號方头铁锹,锹柄和锹头连接处,为了防锈,都刷了这种红漆! 电光火石之间,一切都联繫起来了!二叔是趁乱用铁锹背下了死手! 物证,就在他袖口上! 林卫国心中的杀意一闪而过,隨即被理智压下。 他缓缓吹灭了火柴,屋里的光线又暗淡下去。 他一步一步的走向,缩在墙角的林有才。 “吴德富。” 他轻声的说出三个字。 林有才的身体猛地一僵,难以置信地抬起头。 林卫国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继续说道: “半个钟头前,县粮食局后院,你鬼鬼祟祟地问他,最近抓没抓到卖私鱼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这几句话,直接把林有才嚇的魂飞魄散。 他怎么会知道?! 这件事,天知地知,只有自己和那个姓吴的知道! 难道……难道那个吴德富,把自己给卖了? 他知道,吴德富那种人,自己没举报成功,反而让对方知道了自己的企图,以后有的是小鞋给自己穿! “我……我没有……” 他的辩解苍白无力,嘴唇哆嗦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有没有,你去跟吴德富说。”林卫国冷冷地打断他,“现在,两条路。一,我把你袖口的红漆刮下来,连著你,一起送到队部,就说你谋財害命,打伤我大哥。二……” 他顿了顿,將那张从怀里掏出的房契,在林有才眼前晃了晃,然后指了指外面,“把你家的那三亩坡地田契拿出来,再赔五块钱医药费,今天这事,就当没发生过。” 贪污举报的把柄,加上故意伤害的物证,两座大山死死压在林有才的头顶。 他看著林卫国那冰冷的眼神,知道自己已经彻底败了。 在蹲笆篱子和破財之间,他没有选择。 林有才咬著牙,血从嘴角渗出,他用那只没受伤的手,颤抖著从內兜里掏出一张,同样泛黄的田契,和几张被汗浸得又湿又皱的钞票,一把甩在地上。 “滚!” 林卫国弯腰捡起田契和钱,看也不看他,猛地转身,一脚踹开紧闭的房门。 “啊——我的天爷啊!”门外的马翠花正准备积蓄力气继续嚎丧,被这一下嚇得魂飞魄散。 林卫国一把揪住她的后衣领,像拎一只小鸡一样,將她推出了院门,扔在围观的邻居面前。 他站在门槛上,高高举起手里的两张田契,大声的说道: “各位叔伯婶子都看清楚了!从今天起,我二叔林有才欠我家的,都两清了!以后,他要是再敢踏进我家院门半步,我就去县里,把他举报我的事,原原本本地跟公社领导说道说道!” 第十一章 分家 话音刚落,院外马翠花那咒骂声,就跟连珠炮似的响了起来,从祖宗十八代骂到还没出生的孙子,词儿都不带重样的。 林卫国却像是根本没听见,他的耳朵里只有屋內,母亲压抑的啜泣和大哥林卫民微弱的呼吸声。 昏暗的屋子里,血腥味、汗味和土坯房特有的霉味混杂在一起,呛得人胸口发闷。 王翠芬还跪在大儿子身边,浑身抖得厉害。 林大山则扶著门框,脸色煞白,惊魂未定地看著眼前,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小儿子。 那个平日里闷声不响、病病歪歪的林卫国,此刻站在屋子中央,身上沾著泥土和血污,脊樑却挺绷直。 他那双眼睛,在摇曳的油灯下,亮得嚇人。 “爹!” “现在,马上去请赵大发书记过来。” “请……请他来做啥?”林大山下意识地问,脑子还是一团浆糊。 林卫国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盯著父亲的眼睛说道: “就说,林有才为了抢房契,打伤我大哥,要出人命了。我们家,今天,就在这儿,要分家!” 分家! 这两个字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林大山和王翠芬的心上。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分家几乎等同於父子反目、兄弟成仇,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 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会走这条路。 “卫国,使不得啊……” 林大山嘴唇哆嗦著,多年的软弱让他本能地想要退缩,“这要是分了家,咱们……咱们就真成仇人了……” “爹!” 林卫国猛地拔高了声调,指著地上人事不省的大哥,“你看看大哥!他头上的血还没干!你再想想二叔刚才那眼神,他不是来调解,他是来要咱们全家的命!” “今天这道坎要是不迈过去,等不到过年,咱们一家四口就得横著被抬出去!是当一辈子仇人,还是现在就当死人,你选!” 林大山的身体剧烈地一颤。 他看著小儿子那双布满血丝却决绝无比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地上长子惨白的脸,那深入骨髓的恐惧和犹豫,终於被悲愤所衝垮。 是啊,老二已经下死手了,自己还在顾念那点可笑的兄弟情分,图什么? 图他们一家下次来的时候,能给自己留个全尸吗? 他不再有任何迟疑,像是下了这辈子最大的决心,猛地一咬牙,转身拉开门栓,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林卫国和哭泣的母亲。 王翠芬看著小儿子,嘴唇微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林卫国走到她身边,蹲下身,从父亲撕下的那块棉袄內衬上,又撕下一条乾净的,蘸了点清水,轻轻地、仔细地为大哥擦拭著伤口。 “娘,別哭了。”他低声说著,“大哥不会有事,从今天起,这个家,换我来撑著。” 没过多久,院门就被人“哐哐”地拍响,林大山带著村长赵大发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赵大发是三大队的老书记,五十多岁,一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平时在村里极有威望。 可他一脚踏进林家这破屋,也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屋里光线昏暗,血腥气扑鼻,林卫民躺在地上不知死活,王翠芬哭得两眼红肿,而本该是“受害者”的林有才,正抱著一只胳膊,脸色铁青地缩在墙角。 院门没关,闻讯而来的邻居,已经把小小的院子围得水泄不通,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往里瞅。 “赵书记,你可算来了!你得给我评评理啊!” 一见到主心骨,墙角的林有才立刻像是找到了靠山,指著林卫国就声嘶力竭地喊道,“这小畜生,他疯了!我不就劝了两句架,他……他就拿烧火棍打我!你看我这胳膊!这是要打死我啊!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这么一嚷,院外不明真相的邻居顿时一片譁然。 打长辈,这可是天理不容的大罪。 赵大发皱紧了眉头,目光威严地看向林卫国:“卫国,怎么回事?” 林卫国却看也不看林有才,他从炕上拿起那张沾著大哥血跡的房契,又將那五块钱医药费“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赵书记,我二叔林有才,趁我跟我爹不在家,想抢我家房契,我大哥拦著,他就用队里仓库的方头铁锹,下了死手。这是他赔的医药费,这是他想抢的东西。” 他话说得极简,却把事情的起因、凶器、动机说得一清二楚。 “你血口喷人!” 林有才急了,伸著脖子吼道,“我啥时候动铁锹了!” 林卫国冷笑一声,缓缓抬起手,指著林有才那件蓝色中山装的袖口:“你袖口上,还沾著仓库大门上的红漆。要不要我现在就去仓库,把那把带血的铁锹找出来,当著全村人的面对一对?” 林有才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剩下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赵大发是个人精,一看林有才这反应,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 他重重地嘆了口气,这老林家的破事,真是剪不断理还乱。 “卫国,那你想怎么样?”赵大发沉声问道。 “分家!” “今天,当著您的面,当著各位叔伯婶子的面,我们就把这个家分了!从此以后,桥归桥,路归路,是死是活,各不相干!不然,我现在就背著我大哥去县医院验伤,然后去公社报案,告他林有才蓄意谋杀!” 林有才嚇得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知道,这个侄子说到做到,他真的敢! 赵大发看著林卫国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知道今天这家是非分不可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沉重:“行,那就分吧。有才,你有什么条件?” 一听这话,林有才的眼睛立刻亮了,贪婪压过了恐惧。 他知道林卫国家里穷得叮噹响,现在分家,正是痛打落水狗的好机会。 “分家可以!” 他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吃定了对方的嘴脸,“这家里的东西,得好好说道说道。咱爹妈留下来的那点家底,不能都让你们占了!缸里剩下的那半袋玉米面,一百斤土豆,都归我!墙角那几件像样点的锄头、镰刀,也归我!还有,院里那头小毛驴,当初是两家凑钱买的,现在也得归我!” 他这话一出口,院里的邻居都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这也太狠了! 这哪是分家,这简直是要把林大山一家往死路上逼啊! 粮食、农具、牲口,这三样东西一拿走,这个冬天他们一家子怎么过? 拿什么种明年的地? 王翠芬急得差点晕过去,死死拉住林卫国的胳膊:“卫国,不能答应!那粮食是咱家的命啊!” 林大山也是一脸焦急,嘴唇哆嗦著想说话。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林卫国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平静地吐出一个字:“行。”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有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怀疑地看著林卫国,生怕这是什么圈套。 “不过,我也有个条件。” 林卫国缓缓说道,“这些东西你都可以拿走,但这栋老房子,必须归我们家。另外……”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林有才,“你家那三亩没人要的坡地,当初是你欠我家钱,拿田契抵的。今天,这张田契必须当著赵书记的面,正式划给我们家,作为分家资產的一部分。” 这条件一出,林有才彻底放心了。 一栋四处漏风的破土坯房,换半袋子面、一百斤土豆、全套农具再加一头驴,这买卖,简直赚翻了! 至於那三亩坡地,本来就是块种啥啥不长的废地,石头多土层薄,白送人都没人要,正好借这个机会甩掉。 这小子,八成是脑子不好使! “好!一言为定!” 林有才生怕他反悔,立刻衝著赵大发喊道,“赵书记,你可听见了!是他自己愿意的!快,拿纸笔来,咱们立字据,按手印!” “卫国!你糊涂啊!”林大山再也忍不住了,衝上来抓住儿子的肩膀,急得眼泪都快下来了。 林卫国却只是回过头,用一种沉稳的眼神看著父亲,那眼神深邃而坚定,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林大山被他看得一愣,所有想说的话,瞬间都堵在了喉咙里。 很快,赵大发借来了纸笔,在油灯下起草了一份简单的分家协议。 当著所有人的面,林有才得意洋洋地,在上面按下了自己鲜红的手印。 轮到林卫国时,他在全家人不解和邻居们同情的目光中,没有丝毫犹豫,按下了自己的指印。 两家正式分立。 契约达成的那一刻,林有才仿佛打了场大胜仗,带著老婆马翠花,招呼著自己儿子,当场就开始往外搬东西。 半袋玉米面被抬走了,装著土豆的破筐被抬走了,墙角的农具一件件被拿走,最后,那头小毛驴也被牵出了院门,临走时还“啊啊”地叫了两声,像是在和主人告別。 林卫国一家,就这么眼睁睁地看著,家里面的东西被拿走。 夜深了,看热闹的邻居都散了,趾高气扬的二叔一家也走了。 偌大的院子,只剩下空荡荡的屋子。 大哥林卫民已经被挪到了炕上,伤口处理过了,呼吸平稳了许多,但依旧昏迷著。 王翠芬守在炕边,默默地流著泪。 林大山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看著空空如也的米缸,又看看墙角只剩下的一把豁了口的破锄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筋骨,彻底垮了。 他猛地抓住林卫国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声音里充满了绝望: “卫国啊……粮食没了,傢伙事儿也没了,这往后的日子可咋活啊……” 林卫国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將那两张薄薄的田契在油灯下展开。 一张是自家这栋老宅和屋后两亩薄田的,另一张,就是那刚到手的三亩坡地。 他指著那张坡地的田契,指著图上紧挨著坡地边缘、画著几道水波纹的地方,那是一片地图上没有名字的野泡子。 “爹,你看这里。” 林大山茫然地凑过去,昏黄的灯光下,他什么也看不懂,只看到儿子那双明亮的眼睛。 “粮食吃完了,可以再种。农具没了,可以再打。”林卫国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是这块地,这片泡子,现在没人看得上,可再过两年,等政策下来,它就是想用金子换都换不回来的宝贝。有些东西,错过了,就再也要不回来了。” 林大山听不懂什么政策,也看不出那块废地和野水塘到底有什么名堂。 可是,当他看著儿子那张年轻却无比坚毅的脸,看著他那双仿佛能看到未来的的眼睛时,心中那份被掏空家底的绝望和恐慌,竟奇蹟般地慢慢平復了下去。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有一种强烈的直觉。 这个家,只要有这个小儿子在,就垮不了。 第十二章 坡地 他那颗在商海浮沉多年、早已被磨礪得坚硬无比的心,在这一刻,被父亲这句话,说的心里阵阵发疼。 他没有急於解释那些超越时代的宏大政策,那些东西对一个一辈子刨食於黄土的老农来说,太过遥远,也太过虚无。 林卫国將那盏昏暗的油灯,又凑近了一些,豆大的火苗,在破旧的田契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按在了地块边缘,那几道代表著水域的、潦草的波浪线上。 “爹,你先別急,我问你,这片野泡子,有人管吗?里面的鱼、虾、烂泥,是谁家的?” 林大山被问得一愣,顺著儿子的手指看过去,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鬆动了一点。 他几乎是凭著本能回答:“那是没人要的死水塘,公家的东西,谁有力气谁就能去捞一把,可那地方邪乎,水浅泥深,一脚下去能陷到大腿根,捞不著啥好玩意儿。” “这就对了。” 林卫国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划了一道,从野泡子连向那块坡地,像是在图上开凿出一条无形的沟渠。 “那咱再想想,这坡地为啥种啥啥不长?因为它石头多,土层薄,不存水不存肥。可要是……咱们把泡子里那些没人要的黑泥挖出来,垫在这坡地上呢?” 林大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光,嘴巴微微张开。 林卫国不给他太多思索的时间,继续追问道: “坡地上的石头清了,地平了。泡子里的泥挖出来,铺在地上,地是不是就肥了?泡子被挖深了,能存住水了,咱们再把水里的野草清一清,是不是就能养鱼了?到时候,坡上种豆子高粱,泡子里养鱼,这不比守著那几亩薄田强?” 挖泥肥田,清塘养鱼,这是刻在农民骨子里的生存智慧。 林大山眼中的绝望,就像被朝阳融化的冰雪,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著惊愕、恍然和重新燃起的微弱希望的复杂神情。 他死死盯著那张田契,仿佛第一次看清了那片荒地和野泡子的真实模样。 是啊……他怎么就没想到呢? 这个简单的道理,他活了半辈子,怎么就钻了牛角尖,觉得那是一块彻头彻尾的废地呢? 一夜无话,却又像是过了一辈子那么长。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东方的天空只泛著一层鱼肚白,林卫国就第一个起了床。 寒气从土墙的缝隙里钻进来,冷得刺骨。 他轻手轻脚地叫醒了爹娘。 王翠芬一夜没睡踏实,眼窝深陷,一听儿子叫,立刻就坐了起来。 林大山则是睁著布满血丝的眼睛,显然也是彻夜未眠。 没有多余的话,林卫国拿起墙角那把唯一的、豁了口的破锄头,又从柴房里找出两个破了边沿的柳条筐。 一家三口,朝著村东头那片刚分到手的“家產”走去。 大哥林卫民还在炕上昏睡,伤口虽然止了血,但人依旧虚弱。 越靠近那片坡地,林大山和王翠芬的心就越往下沉。 眼前的景象,比他们记忆中最坏的样子还要糟糕。 坡地与其说是地,不如说是一个乱石岗。 大大小小的青石、卵石毫无章法地嵌在薄薄的黄土里,其间点缀著一丛丛枯黄的、比人还高的蒿草。 一阵晨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响。 而那片野泡子,更是死气沉沉。 水面不大,也就半亩地的光景,上面漂浮著一层绿色的浮萍和腐烂的水草,水色浑浊,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腥臭味。 岸边是厚厚的淤泥和芦苇盪,看著就让人无处下脚。 被儿子那番话点燃的希望,瞬间被眼前这残酷的现实浇灭。 “这……这可咋整啊……”王翠芬的声音带著哭腔,手脚冰凉。 光是清理那些石头,就得把人累散架。 林大山也沉默了,手里的破筐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佝僂的背更弯了。 林卫国却像是没看到父母脸上的绝望。 他將锄头和筐子往地上一放,三两下脱掉脚上的破布鞋和满是补丁的袜子,捲起裤腿,露出了结实的小腿。 “爹,娘,咱不急著弄地。”他指著那片泥塘,“今天,咱先解决吃饭问题。” 说完,他不顾初春早晨那浸入骨髓的冰冷,一脚就踩进了岸边浅水的黑泥里。 “嘶!”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 但隨之而来的,是一种无比真实的、脚踏实地的感觉。 他让父母先別动,小心翼翼地在齐膝深的泥水里移动,用脚底去感受烂泥下的触感。 “这种没人动的野泡子,底下都是宝。”他一边探,一边给身后的父母解释,声音因为寒冷而有些发颤,“烂了多少年的草根、树叶,都成了最肥的泥。泥里头,肯定有躲著过冬的鱼,还有泥鰍、莲藕。咱先不费大力气,就在这岸边挖,保准有收穫。” 他的脚在一片区域反覆踩踏,感受著泥土的软硬。 忽然,他的脚尖触碰到了一个硬中带韧的东西,不同於石头的死硬,也不同於树根的盘根错节。 就是这里! “爹!拿锄头,朝我脚前面这块,挖!”他稳住身形,大声喊道。 林大山回过神来,將信將疑地扛著那把豁口锄头,走到儿子指定的位置。 他咬了咬牙,抡起锄头,奋力挖了下去。 “噗嗤!” 黑色的淤泥被翻了上来,一股浓重的腥味扑面而来。 “再来!” 一锄,两锄…… 挖了大概一刻钟,林大山累得气喘吁吁,正想歇口气,突然,被翻开的泥坑里,有什么东西猛地一弹! “鱼!是鱼!”王翠芬眼尖,第一个叫了起来。 只见两条巴掌大的黑色鲶鱼,在浅水泥坑里拼命甩著尾巴,溅起一片泥浆。 紧接著,隨著林大山又一锄头下去,一节白生生、带著泥土芬芳的东西被带了出来。 是莲藕!肥硕粗壮的莲藕! 林大山愣住了,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林卫国俯下身,一把抓住那两条滑不溜丟的鲶鱼,扔进岸边的筐里。 他又伸手到泥里摸索,很快,就拽出了一长串,足足五六节莲藕,每一节都有成年人胳膊那么粗。 “娘,你看,午饭不就有了吗?”他笑著举起手里的战利品,脸上沾著泥点,笑容却比天边的朝阳还要灿烂。 王翠芬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连忙跑过去,手忙脚乱地把莲藕放进另一个筐里。 林大山看著筐里的鱼和藕,再看看站在冰冷泥水里、冻得嘴唇发紫却一脸兴奋的儿子,那颗沉到谷底的心,终於被点燃了。 能活! 这日子,能活下去! 就在一家人沉浸在收穫的喜悦中时,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从不远处的田埂上传了过来。 “哎呦,我说大山哥,你们这是不过了?咋地,家里没米下锅,跑这儿来吃泥巴了?” 林卫国抬头望去,只见一个瘦高个的男人扛著锄头,正一脸戏謔地看著他们。 是三大队的李四,村里出了名的嘴碎,昨天看分家热闹的人里就有他。 李四走到近前,瞥了一眼筐里的几条鱼和带泥的莲藕,脸上的嘲讽更浓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卫国这是把你给坑苦了啊。放著好好的粮食牲口不要,换了这么个鸟不拉屎的破地方,就为了挖这两条小鱼?这能顶一顿还是两顿?吃完这几条鱼,一家人喝西北风去啊?” 这番话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戳在了林大山和王翠芬最痛的地方。 林大山一张老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来。 是啊,在外人看来,他们家就是做了天底下最愚蠢的买卖。 王翠芬也窘迫地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林卫国却面色如常。 他从泥塘里走上岸,用相对乾净的水洼冲了冲脚,然后不紧不慢地拎起那个装著两条鲶鱼的柳条筐,走到李四面前。 他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窘迫,只是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李四的耳朵里。 “李四叔,有空来家里坐坐,尝尝我娘燉的鱼汤,还有这刚挖出来的鲜藕,切成片炒著吃,香著呢!” 说完,他冲李四笑了笑,那笑容坦然又自信,仿佛手里拎的不是两条小鱼,而是一座金山。 李四准备好的一肚子刻薄话,瞬间被这一句不软不硬的话给噎了回去。 他看著林卫国那双黑亮得有些嚇人的眼睛,不知怎么的,竟感到一阵莫名的心虚。 他“哼”了一声,扛著锄头,悻悻地走了。 回到那栋空荡荡的土坯房,王翠芬立刻生火烧水,利索地將鱼开膛破肚,莲藕刮皮切片。 很快,一股浓郁的鱼汤香味就从破旧的陶锅里飘散出来,瀰漫了整个屋子,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和血腥气。 这股久违的、属於食物的香气,像一只温柔的手,唤醒了炕上昏睡的大哥林卫民。 他缓缓睁开眼,茫然地看著屋顶,当看到桌上那锅热气腾腾的鱼汤,和旁边空了一大半的米缸时,一切记忆都回笼了。 “卫国……”他挣扎著想坐起来,声音沙哑,充满了愧疚,“都……都是我不好,是我没用,连累了家里……” 林卫国快步走过去,將一碗最浓稠、奶白色的鱼汤端到他面前,扶著他靠在墙上。 “哥,说啥傻话呢。”他把碗塞进大哥手里,“你啥都別想,安心养伤,把身体养好了比啥都强。” 他看著大哥一口口喝下滚烫的鱼汤,苍白的脸上渐渐有了血色,这才转身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那张坡地的田契,在炕上缓缓摊开。 那张决定著林家未来的薄纸,在昏暗的屋里,仿佛散发著微光。 林卫国指著那张简陋的地图,对著刚刚缓过劲来的大哥,一字一句,坚定地说道: “哥,等你好了,我带你,把这张纸,变成能让咱家吃一辈子饱饭的聚宝盆。” 第十三章 聚宝盆 林卫民手里还拿著那只粗瓷大碗,碗底剩下的一点奶白色鱼汤腾著热气,熏得他眼眶发热。 他看著这个仿佛一夜之间脱胎换骨的亲弟弟,嗓音乾涩地问: “卫国,哥知道你主意正,也知道你有心气。可咱家现在的底子……哥这腿废了,米缸见底了,就靠这泡子里偶尔摸出来的几条鱼,这个冬,咱全家咋过?” 他说著,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 原本堆著粮食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灰土。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对未来的惶恐,像是一块巨石,压得这个曾经家里的顶樑柱抬不起头来。 林卫国没回话,他默默起身,从灶坑边捡起一截还没烧透的木炭。 他蹲在被踩得结实的泥土地上,借著昏黄的油灯,在那张破旧地图的投影旁,一笔一画地勾勒起来。 “爹,娘,哥,你们看。” 林卫国手里的木炭在地上划出两条粗重的黑线,將那片荒坡和野泡子连在了一起。 “咱们得走两条线。第一条是『活命线』,从明天起,我和娘每天下泡子,摸鱼、挖藕。不能一次抓绝了,得留著种。抓上来的鱼和藕,我每天跑一趟镇上的集市,换回小米、粗面和哥需要的伤药。” 王翠芬听得直点头,紧紧绞著补丁摞补丁的衣角,眼里总算有了点亮光。 “第二条就是『根基线』。” 林卫国的木炭点在坡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圆圈上,“我和爹负责,这坡上的石头多,那是坏事也是好事。咱们把清理出来的乱石不往外扔,全部搬到坡脚下。” “按照我画的这道弧线,砌一道一米高的挡土墙。等明年开春雨水大,这墙能护住土。回头咱们把泡子里的肥泥一车车往坡上拉,铺在石墙里头。到时候,这石头缝里长的不是荒草,是能救命的金疙瘩!” 林大山盯著地上那副简单的示意图,吧嗒吧嗒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条“挡土墙”。 他是个干了一辈子活的老庄稼人,一听“肥泥垫地”、“固土护路”,心里那本帐瞬间就算通了。 “卫国,你这主意……真能成?”林大山的声音有些颤抖,那是压抑不住的兴奋。 “能成。” 林卫国丟掉手里的木炭,拍了拍手上的黑灰,站起身来,目光直视著父亲,“只要咱们有力气,这地就亏不了咱。明天一早,咱们就开工。” 次日清晨。 林卫国穿著件露著棉絮的破袄,肩膀上扛著一根沉重的铁撬棍,林大山则拎著那把豁了口的铁锹,父子俩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厚厚的枯草里,登上了那片被全村人笑话的荒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嘿——哈!” 林大山吐了口唾沫在手心里,抡起铁锹狠狠扎进土里。 这地確实荒得厉害,铁锹尖刚下去半寸就碰到了硬物,“鏘”的一声,震得他虎口发麻。 “爹,別硬来,用撬棍。” 林卫国走上前,看准一块露出半截、像磨盘那么大的青石根部,借著槓桿原理猛地发力。 “嘎吱!” 撬棍没入土中,隨著林卫国腰腹一沉,那块沉睡了不知多少年的巨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被生生翻了个面。 一股独属於泥土的腥膻味和腐败草根的气息瞬间扑鼻而来。 就在父子俩干得热火朝天,浑身冒白烟的时候,一个不阴不阳的声音从下方的田埂上传了过来。 “哟,这干得挺欢实啊?大山哥,这大冷天的,不在屋里猫冬,跑这儿刨石头玩呢?” 林卫国眉头微微一皱,不用回头,光听那股子虚偽的假笑声就知道是谁。 他二叔林大海,此时正背著手,歪戴著顶狗皮帽子,不紧不慢地顺著坡路爬了上来。 林大山停下动作,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老实巴交地回道:“老二啊,这不是分家了吗?卫国说把这地拾掇拾掇,开春好种粮食。” 林大海冷笑一声,绕著那块刚翻出来的巨石转了两圈,突然脸色一变,提高了嗓门: “种地?种地你刨这石头干啥?我可告诉你,大山哥,分家契约上写得清清楚楚,分给你的是这块地的『使用权』。” “但这地皮底下的石头、山上的木头,那可都是生產队的集体財產!你私自挪动集体財產,还要拿去砌墙,这叫啥?这叫动用集体的公共资源!” 林大山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嘴笨,哪见过这种大帽子扣下来,急得手里的铁锹都拿不稳了: “老二,你这叫啥话?我砌个挡土墙也是为了保土……” “少跟我扯淡!” 林大海眼睛一横,露出几分贪婪和阴狠。 他昨晚回去被媳妇马翠花骂了一宿,说他把那几亩带水泡子的地分给老大一家是亏了,今天他就是存心来找茬,要把这块地搅和黄了,最好能逼得老大一家过不下去,再把地收回来。 “走,跟我找赵大发书记去!我非得让公社的人来看看,你们老林家大房是怎么偷集体的石头的!” “二叔说得对。” 一直没说话的林卫国突然开口了。 他放下撬棍,脸上不仅没有半分怒色,反而带著一种让林大海心里发毛的平静微笑。 “这石头归谁,確实得让赵书记断断。爹,走,咱们跟二叔一起去。正好,我也有事儿要请教赵书记。” 林大海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林卫国会求饶或者发火,没成想这小子竟然主动要“见官”。 他心里犯了嘀咕,但嘴上却不服输:“走就走!看赵书记不把你这小畜生关进小黑屋子!” 一刻钟后,村长赵大发家的烟囱正冒著青烟。 赵大发披著件军大衣,坐在炕头上,看著面前站著的这叔侄三人,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大发哥,你给评评理!” 林大海一进屋就开始恶人先告状,唾沫星子乱飞,“林大山他们父子俩,光天化日之下偷队的石头!那荒坡是集体的,石头也是集体的,他们想私自砌墙,这风气要是开了,以后谁还听公社的?” 赵大发看向林卫国,沉声道:“卫国,有这回事?” 林卫国向前走了一步,先是恭恭敬敬地给赵大发递了个台阶:“赵书记,我二叔觉悟高,监督我们是对的。这事儿確实是我考虑不周,没先跟大队报备。” 林大海得意地冷哼一声,心想这小子到底是嫩了点。 可林卫国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诚恳无比: “但我砌这道墙,真不是为了私心。“ 赵书记您是知道的,那块坡地就在咱村唯一通往镇上的黄土路正上方。 每年一到雨季,那坡上的泥水就顺著石头缝往下冲,把那条路泡成烂泥坑,咱队的马车每年在那儿陷进去多少回? 我清理石头垦荒,是响应公社『向荒山要粮食』的號召。我把石头码在坡脚做挡土墙,是为了固住山土,不让泥沙冲毁村路。我这不仅是给自己开荒,更是为了替咱大队护路啊!” 林卫国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著名地形,每一句话都说在赵大发的软肋上。 赵大发最愁的就是那条烂泥路,每次县里来视察,他都怕马车翻在那儿。 “哦?” 赵大发眼中的严厉瞬间消散了不少,他身体前倾,神色认真起来。 “你真是这么想的?” “赵书记,您看我这手。” 林卫国伸出满是血泡和泥垢的手掌,“我要是想偷懒,隨便抓几条鱼混日子不就行了?何必费这傻力气去搬石头?” 我就是想著,既然这地归了我家管,我就得把它整治好,不能再让它年年祸害咱村的路。要是您觉得不合適,我明天就把石头搬回去,路冲了我也没法子。” 赵大发猛地一拍大腿,指著林大海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林大海啊林大海!你看看人家卫国的觉悟,再看看你!人家那是清石垦荒,那是固土护路!这是大好事!你一天到晚正事不干,就知道盯著家里这点烂芝麻绿豆的事儿告歪状。你这是阻碍生產,你懂不懂?” “我……他……” 林大海张大了嘴巴,像是一条脱了水的死鱼,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行了!这事儿我定了!” 赵大发威严地挥了挥手,“卫国,你儘管干!只要是为了打粮食、为了护路,別说几块石头,就是需要队里的平板车运土,你跟我说一声,我批给你!大海,你给我滚回去出工,再敢胡说八道,我扣你工分!” 林大海灰溜溜地跑了,连头都没敢回。 从村长家出来,林大山看著走在前面的小儿子,心里面想著,我儿子终於长大了,可以独当一面了。 他以前总觉得儿子身体弱,心眼多,不像个干活的料,可现在他才发现,这脑子好使,比这一身蛮力管用百倍。 父子俩回到坡地,干劲更足了。 到了晌午时分,隨著林卫国和林大山合力撬开一块,足有磨盘大的暗青色巨石,石头顺著斜坡轰隆隆翻滚到坡脚。 “咦?” 林卫国眼尖,他发现那块石头原本压著的坑底,並没有像別处那样全是碎石子,而是一片深褐色的、油亮亮的腐殖土。 而在那鬆软的土层里,竟然盘著一截指头粗细、顏色微黄、形似人参的植物根茎。 他俯下身,小心翼翼地用手刨开泥土,將那截根茎完整地取了出来。 林大山凑过来,看了看:“这是啥?草根?” 林卫国放在鼻尖闻了闻,一股清苦中带著点豆腥的味道直衝脑门。 他前世在期货市场研究过中药材大宗交易,虽然不精通,但对几个经典品种印象极深。 “爹,这不是草根。” 林卫国的眼睛亮得惊人,他把沾著泥的根茎递给父亲,“这叫山豆根,是一味清热解毒的药材。虽说现在不值大钱,但这种品相,镇上的药店肯定收。” 他抬头望向这片看似荒凉的坡地,心中最后一丝阴霾也隨之消散。 “爹,你看,这才刚开始呢。这地底下埋著的宝贝,多著呢。” 阳光破开云层,洒在这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上。 林大山握著那截温润的草药,又看了看那渐渐成型的挡土墙基座,憨厚地笑出了声。 这一刻,他彻底相信,那些画在泥地上的黑线,真的会变成全家人的聚宝盆。 第十四章 草药 林大山粗糙的手指摩挲著,那截带著泥土的山豆根,像是捧著一块烫手的金疙瘩,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花。 他把草药凑到鼻尖下猛地一闻,那股子清苦味儿让他精神一振,连忙催促道: “卫国,快,趁热打铁,咱俩再多刨几块石头,指不定底下还有呢!多挖点,凑个一两斤,明儿就让你娘拿去镇上换钱,给你哥买点好药!” 那股子穷怕了的急切劲儿,林卫国太懂了。 但他没有动,反而从父亲手里把那截山豆根拿了回来,神色严肃地摇了摇头。 “爹,不能挖。” “啥?” 林大山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了,他瞪著眼,完全不能理解,“送到手边的钱,为啥不赚?” 林卫国將那根茎断口处递到父亲眼前,指著上面细密如蛛网的纹理,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 “爹你看,这玩意儿最值钱的就是完整的根须。咱刚才用撬棍一翻,大半的须子都断了,品相就差了一大截。” “再说了,这坡上到底有多少,是零星几棵还是成片长,咱们一概不知。现在就动手挖,那是杀鸡取卵,把能下金蛋的鸡给吃了。” 杀鸡取卵这个词,林大山听懂了,可他还是想不通这“只看不挖”的道理。 林卫国看出了他的困惑,耐心解释道: “从今天起,咱们父子俩清理石头的时候,都多留个心眼。” “只要看到这种叶子像槐树叶,藤蔓往地上爬的植物,都別动它。就在它旁边,用几块碎石头垒个小堆,做个记號。咱们得先花上十天半个月,把这整片坡地的『家底』都摸清楚了,心里有数了,才能决定是自己挖了卖,还是……”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后面的想法现在说出来还太早。 林大山吧嗒著嘴,半天没吭声。 他一辈子种地,信奉的就是眼见为实,地里长出东西,不收进篮子就觉得不踏实。 儿子这套又是“摸底”又是“做记號”的说法,听著就像城里干部开会,玄乎得很。 但他看著林卫国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想起了昨天这小子是怎么三言两语,就把他二叔和村长赵大发都给绕进去的,心里的那点质疑便自己消散了。 这娃,脑子里的弯弯绕,比他吃过的盐还多。 听他的,准没错。 “行,就按你说的办。” 林大山应了一句,扛起铁锹,默默地走到另一边,干活时下意识地低著头,眼神不再只盯著脚下的石头,也开始留意那些不起眼的草藤。 晌午的日头升到头顶,晒得人后背发暖。 王翠芬一手挎著个破篮子,一手端著个瓦罐,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坡下走了上来。 篮子里是几个黑乎乎的窝头,瓦罐里是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 她看著父子俩被汗水浸透的破袄,又看看坡脚下那初具雏形的石堆,眼里满是心疼,嘴里却是化不开的愁绪: “他爹,卫国,你们看这活儿是越干越重,可家里的粮缸,眼瞅著就要见底了。那泡子里的鱼,我这几天天天去捞,捞上来的个头是越来越小,今天就捞著几条小猫鱼。再这么下去,別说给卫民补身子,就连下地干活的力气都要没了。” 这个问题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了刚刚燃起希望的一家人心头。 林大山刚舒展的眉头又拧成了疙瘩,手里的窝头也变得难以下咽。 林卫国默默喝完碗里的玉米糊,將碗递给母亲。 他知道,这是眼下最要命的关卡。 山豆根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对一脸愁容的父亲说: “爹,做记號的事先放放,你继续搬石头。我去给咱家加个菜。” 他没拿平日里摸鱼用的鱼叉,而是转身快步回了家。 在杂物堆里翻找了一阵,找出大哥以前冬天捕麻雀用的那张破旧细线网。 网眼不大,但还算结实。 他又从院墙角捡了几块鹅蛋大小的石子,用麻绳仔细地绑在网兜的底边,给这张轻飘飘的鸟网增加了坠力。 拎著改造过的渔网回到野泡子边,林卫生深吸一口气,目光掠过了这几天被他们反覆“扫荡”过的、水浅泥多的岸边区域。 他的视线最终锁定在,一处无人问津的深水凹。 那里芦苇和水草长得最是茂盛,水面黑黢黢的,看著就让人犯怵,村里人都说那种地方邪性,没人敢靠近。 他站在岸边一块还算结实的石头上,双腿微屈,腰腹发力,手臂抡圆了,將绑著石子的网兜奋力甩了出去。 “噗通!” 网兜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带著石子的重量,准確地落入那片深水区的中央,迅速沉了下去。 林大山和王翠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不解地看著小儿子这奇怪的举动。 捞鱼不都是在浅水里用手摸,或者用鱼叉戳吗? 往深水里扔个破网,能捞著啥? 林卫国没有理会父母的目光,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里攥著网绳,像个经验老到的猎人,耐心等待著时机。 约莫过了半袋烟的功夫,他感觉手中的绳子传来几下轻微却有力的震动。 就是现在! 他猛地向后一仰,双臂肌肉賁张,用尽全力开始收网! “哗啦!” 渔网出水的瞬间,带起大片浑浊的水花,一股巨大的力量从水下传来,拽得他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好沉! 林大山见状,赶紧跑过来搭了把手。 父子俩合力,才把那沉甸甸的渔网拖上了岸。 网里除了几条活蹦乱跳、银鳞闪闪的鯽鱼和一条半大鲤鱼外,赫然还有一条近半米长、通体乌黑、溜光水滑的大傢伙! 那傢伙没有鳞片,嘴边长著几根长长的鬍鬚,正用它那硕大的头颅和有力的尾巴,在网里猛烈地挣扎衝撞。 “是鲶鱼拐子!” 林大山夫妇异口同声地叫了出来。 王翠芬脸上刚因为那几条鯽鱼露出的喜色,瞬间就变成了失望和嫌弃,她往后退了一步,埋怨道: “哎呀,我的儿,你费这么大劲,就捞这玩意儿干啥?这东西专吃烂泥里的死鱼烂虾,肉腥得没法下嘴,村里谁家都不吃这个,白费力气!” 林卫国却像是没听见母亲的抱怨。 他费力地把那条大鲶鱼从网里弄出来,用膝盖死死压在湿滑的草地上。 看著父母那一脸“白忙活”的失望表情,他非但没有沮丧,眼中反而亮起一道灼人的精光。 这东西,在后世可是被称为“淡水之王”的美味,价格不菲。 但在这八零年的东北农村,它確实是人人嫌弃的“垃圾鱼”。 认知的偏差,就是最大的商机! 他抬起头,指著还在地上奋力翻腾的大鲶鱼,对著一脸困惑的父母说道: “爹,娘,你们说错了。那些鯽鱼鲤鱼,只是今天的菜,能填饱肚子。”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向那条“丑东西”。 “而它,这条没人要的『丑东西』,才是能让大哥的伤好起来、能让咱家以后天天吃上白面馒头的,真正的宝贝!” 第十五章 拐子鱼 王翠芬和林大山对视一眼,各自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相似的疑惑和不解。 宝贝? 这腥了吧唧的,没人吃的“拐子鱼”?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次听人把这东西说成宝贝。 林卫国没等他们反应,膝盖一松,压得那条巨鲶在地上挣扎得更猛烈了。 他腾出一只手,准確地掐住鲶鱼的腮帮子,借力將它提了起来。 那鱼身滑腻,肌肉发达,在他手中仍旧不甘心地扭动,带这一股泥土的腥气。 林卫国却像是丝毫没感觉到这股令人作呕的味道,反而在鱼的身上打量著。 他看到了它饱满的腹部,感受到它蕴藏的力量,嘴角微微上扬。 “娘,把家里那把最锋利的菜刀拿给我,再找个大盆,倒上水,多点盐,越细越好。” 王翠芬习惯性地想反驳两句这鱼肉的腥臭,可看到儿子那兴奋的眼神,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转身进了屋,很快便拿出了那把老旧却磨得鋥亮的菜刀,又拎出来一个平时醃酸菜用的大瓦盆,里面盛满了井水,旁边放著一小袋粗盐。 林卫国接过刀,掂了掂分量,又用手指轻轻划过刀刃,感受著那把刀的锋利。 他將瓦盆放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蹲下身子,一手紧紧扣住鲶鱼头部,另一手手起刀落,鱼头应声而断,鲜血瞬间染红了盆里的清水。 鱼身没了头部,兀自还在盆里剧烈翻腾、抽搐,搅得水花四溅。 王翠芬嚇得往后退了两步,林大山则皱著眉头,看著儿子熟练的动作。 “这血,得放乾净。不然再好的鱼也腥。” 林卫国说著,用刀尖挑出鱼的內臟,他將內臟清理乾净后,又在鱼身上划开数道深口,確保鱼血能彻底排出。 接著,他抓起一把粗盐,毫不吝嗇地洒在鱼身內外。 反覆揉搓著鱼肉,盐粒与鱼肉的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鱼肉在他的手下逐渐变得紧实。 “这……盐难道不要钱啊?” 王翠芬看著那大把大把洒出去的盐,心疼得直咧嘴。 这年头,盐可是金贵东西,平时炒菜都得省著用。 林卫国头也不抬:“娘,这点盐值得。咱们吃的就是个精细。” 揉搓了足足有两袋烟的功夫,林卫国才提起鲶鱼,將它放入另一盆清水中反覆冲洗,直到血污和多余的盐分都被冲得一乾二净。 鱼肉在水中呈现出一种健康的粉白色,散发出淡淡的鲜味。 然后,林卫国又从屋里找出了一小罈子老陈醋。 这坛醋是王翠芬的嫁妆,平时只有过年包饺子的时候才捨得用上一点。 “卫国,你这是要干啥?”王翠芬看著儿子提著醋罈子走过来。 林卫国轻轻晃了晃罈子,醋酸的香味顿时飘散开来。 “娘,好东西就得用在刀刃上。这醋能去腥提鲜,把这鲶鱼肉的『野性』给压下去。” 他將处理好的鲶鱼块放入一个乾净的瓦盆,然后將那宝贵的醋倾倒而下,淹没了鱼肉。 一股浓郁的酸味,瞬间盖过了鱼腥气。 “別著急,等它浸泡半个时辰。”林卫国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站起身。 黄昏时分,灶房里瀰漫开一股前所未有的浓郁香气。 瓦罐在灶膛的火苗上,咕嘟咕嘟地欢快冒著泡,汤汁乳白,其上漂浮著几片鲜红的干辣椒和几块金黄的薑片,热气腾腾。 这香气醇厚,带著一种泥土的芬芳,又透著鱼鲜的诱惑,一点也没有王翠芬口中的腥臭味。 它勾得人腹中馋虫直打鼓。 林卫民躺在炕上,原本昏沉的脑袋,被这股香气猛地刺激得清醒过来。 他鼻子翕动,喉咙不自觉地吞咽了一下,努力嗅辨著这股陌生的味道。 这不像是玉米糊糊的清淡,更不像是家常燉菜的滋味,它厚重、绵长,带著一种原始的野性,却又被某种奇妙的力量驯服得温顺可口。 “娘,这是……什么味儿?真香!” 王翠芬正蹲在灶膛边,小心翼翼地添著柴火,听到儿子的话,脸上浮现出一抹难得的笑意。 她回头看了一眼自家汉子,林大山也正一脸贪婪地嗅著空气中的香味,眼睛时不时瞟向瓦罐。 “是你弟弟弄回来的那条大拐子鱼,他用醋泡过,又加了辣椒和薑片燉了半晌。”王翠芬说著,自己也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这味道,確实勾人。 林卫国从外面推门进来,看到大哥挣扎著想从炕上坐起,他连忙上前扶住。 “哥,你醒了?这汤正好。” 他掀开瓦罐的盖子,热气瞬间扑面而来,那香气更加浓郁,几乎能凝成实质,直往人鼻子里钻。 林卫民被扶著坐起来,身体还很虚弱,却伸长了脖子,贪婪地嗅著这股香气。 林卫国小心翼翼地舀了小半碗乳白色的鱼汤,又捞了两块燉得酥烂的鱼肉,递到大哥面前。 “大哥,慢点喝,小心烫!” 林卫民接过碗,那瓷碗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带著暖意。 他顾不得烫,先是小心地抿了一口汤,那浓郁的鲜味瞬间在舌尖爆炸开来,滑过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没有丝毫的腥味,只有纯粹的鲜香,和一点点辣椒带来的微辣,恰到好处地刺激著味蕾。 他大口大口地喝著,鱼肉入口即化,像是融化的雪,化作一股股暖流,滋养著他疲惫的身体。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里像是重新注入了活力,那种从腿上传来的绵软和全身的虚弱感,竟然减轻了不少。 一碗汤下肚,林卫民的额头渗出了一层薄汗,原本苍白的脸颊也浮现出一抹健康的红晕。 他满足地打了个饱嗝,呼出一口热气。 “卫国,这……这真的是那拐子鱼燉的?”他有些难以置信,这滋味,比他吃过的任何鱼汤都要好。 林卫国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 王翠芬和林大山看著大儿子脸上显露出的血色,心头沉重的大石,像是被人猛地搬开。 他们互望一眼,眼神中的怀疑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喜和一丝敬畏。 “快,卫国,再给你哥盛一碗!”王翠芬急忙催促道,语气中带著前所未有的亲切。 林大山也点点头,看著小儿子,那眼神里充满了一种,他从未展露过的复杂情绪——他知道,这个家,可能真的要不一样了。 第十六章 二次分家 次日清晨,林家的老土坯房外,响起了一阵不合时宜的喧譁。 “开门!大山哥!大山嫂子!” 一个粗哑的嗓门在门外喊著,夹杂著一股子蛮横劲儿。 林卫国还在院子里打著太极拳,闻声眉心皱了一下。 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要来。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露出林大海那张掛著假笑的胖脸。 他歪戴著那顶狗皮帽子,肩上扛著一把锄头,身后跟著他媳妇马翠花,手里拎著一个空篮子,再后面是他们的两个儿子,林卫强和林卫军,眼睛滴溜溜地转著,显然是跟著大人来“看热闹”的。 林大海一进院,没等林大山和王翠芬出来招呼,就大摇大摆地径直走向堂屋,嘴里还不乾不净地嚷嚷著: “哎哟喂,大山哥,这日子过得可真滋润啊!昨儿个那鱼汤味儿,香得都能把左邻右舍的馋虫给勾出来。嘖嘖,咱们一个队的,就你家吃独食,这可不地道啊!” 他没等林大山回应,就一屁股坐到了炕沿上,眼神直勾勾的看著炕上,勉强坐起身的林卫民。 “卫民啊,你这腿还没好利索吧?哎,可惜了,昨天那好鱼汤,哥几个都没喝上。你不知道,卫国这小子,一点规矩都没有!” 林大海故作心疼地嘆了口气,隨即语气一转,毫不掩饰的指责道: “大山哥,你得好好说说卫国。这野泡子里的鱼,那是集体的资源,他凭啥私自捕捞?还捞了那么大一条,哼,这不明摆著占公社的便宜吗?说出去,可不就是给咱老林家脸上抹黑?” 林大山本来就老实巴交,被二弟这一番话搞得脸色铁青,想反驳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私自捕捞集体资源,这罪责扣下来可不轻。 林卫国上前一步,他並没有看向二叔,而是目光扫过二叔身后,那虎视眈眈的马翠花和两个侄子,他声音平淡,不带一丝火气。 “二叔,您说得对。家里的吃食,確实得算得清楚,分得明白。不然,这日子过著过著,就容易出矛盾。” 林大海愣了一下,他本以为林卫国会像以前一样,低头认错,没成想这小子竟然顺著他的话往下说。 他心里暗自得意,以为林卫国是心虚了,便趁热打铁,將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拋了出来。 “那可不!所以我说啊,咱俩家虽然是分了,但终归是亲兄弟,打断骨头连著筋。这野泡子里的鱼,这荒山上的野货,都算咱们老林家大房和二房的共有財產。” “我看不如这样,以后凡是卫国从泡子里捞上来的鱼,从山上刨出来的东西,都得统一分配。卫国捞多少,咱们二房拿一半,这才是公道!” 林大海说著,眼神贪婪地在林卫国身上打量著,仿佛已经看到了那条大鲶鱼,被分到自己家餐桌上的景象。 马翠花和两个儿子也连连点头,脸上写满了期待。 林卫国静静听完二叔的“分配方案”,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在听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直到林大海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二叔,既然您觉得家里这点吃食都得分得清楚,那么,不如我们兄弟俩,就乾脆把家分了,分得彻底一点,这样省得以后总扯皮。” 此话一出,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林大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马翠花嘴角的弧度也凝固了,就连那两个小儿子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分家? 他们二房早就分出去了啊! 林卫国这是……什么意思? 林大山和王翠芬也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话惊呆了。 他们知道林卫国心里有主意,但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 林卫国没理会他们的震惊,他的目光直接投向林大山,语气平和却充满了决断。 “爹,娘,你们別多想。不是大山哥和二叔分家那次,我是说,咱们这个大房,也彻底分出去,和二叔家划清界限。大哥的婚事在即,彩礼钱本就吃紧。如今家里口粮不多,农具也残破。咱们兄弟俩继续这么混在一起,今天为几块石头吵,明天为几条鱼闹,矛盾只会越积越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 “我是担心,继续这样下去,家没分明白,情分也分没了。不如趁现在,把这口锅,这几亩地,都分清楚了。各过各的,清清白白。” 林卫卫国的话像一把刀,划开了林大海一家所有的算计和偽装。 他们面面相覷,脸上露出一种被完全打乱计划的茫然。 分家? 他们要的不是分家,他们要的是继续压榨! “卫国,你这……这说的什么胡话!” 林大海回过神来,急忙反驳,但语气已经不如之前那般强硬,反而带著一丝慌乱,“咱们都分家了,哪有再分的道理?” 林卫国看著他,咱们村里,也不是没有兄弟两次分家的先例。” 林卫国话已至此,林大海一家人再也无法像先前那样肆意张扬。 他们心里都清楚,林卫国虽然嘴上说著“分家”,但那眼神里的坚定,分明是在说——要么按我的规矩来,要么,就別想再从我们大房这里占到任何便宜! 最终,在林卫国以“如果二叔不答应,那以后捕捞的任何东西,二房都休想分到一星半点”的强硬態度下,林大海只得不情不愿地同意了再次“分家”,只不过这次,是在村长赵大发的见证下,將林大山这一房和林大海那一房彻底分开。 半个时辰后,村长赵大发的家里,炕桌上摆著一碗热腾腾的苞米茬子粥,但林大海却丝毫没有胃口。 他脸色阴沉地看著面前摊开的纸张,那是新写的分家契约。 赵大发则端坐在炕头,目光锐利地盯著林大海,显然对这次“二次分家”有些不悦,但又不好直接插手兄弟之间的事。 “大发哥,你可得给评评理!按理说,我是老大,这家底子,咋的也得我占大头吧?” 林大海仗著长子的身份,先发制人,试图为自己爭取最大利益。 林卫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旁,眼神平静。 赵大发只是抽了一口旱菸,缓缓吐出,並没有表態。 林大海见状,胆子又大了几分,他指著契约上关於財產分配的条款,开始狮子大开口: “行,既然要分,那就分个清楚。家里的口粮,我拿六成!你看,卫民那小子腿废了,指望他干活指望不上,卫国这小子也瘦不拉几的,我看他们也吃不了多少。再说了,我家里人口多,壮劳力也多!” 王翠芬听得气得脸色发白,林大山也想开口,却再次被林卫国一个眼神制止。 “还有农具!家里那口铁锅,还有两把好用的锄头,那是我爹传下来的,都得归我!” 林大海越说越来劲,眼珠子都开始放光,“对了,宅基地旁边那块肥沃的菜园子,也得给我!那块地,土质肥,阳光足,平时都是我媳妇在打理……” 他列出了一长串的要求,每一样都是林家最值钱、最实用的家当。 王翠芬听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这要是都分给了二房,他们大房以后还怎么活? 林卫国一直等林大海把所有要求都说完了,才向前走了一步。 “二叔,你说的这些,我都应允。口粮六成给你,铁锅和两把好锄头也给你,宅基地旁的菜园子,你拿走。” 林大海一家都惊呆了,他们以为会有一番激烈的爭吵,没想到林卫国竟然如此“好说话”,轻易就答应了这些过分的要求。 林大海甚至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脸上隨即浮现出一种窃喜和轻蔑的神情,在他看来,这林卫国果然是年少无知,还真以为自己是捡了大便宜。 “不过,我也有一个小小的要求。” 林大海心里乐开了花,嘴上却装作大方: “你说你说,只要不过分,二叔都答应你。” “我要村后那片无人问津、土质最差的荒碱地,就是以前村里人用来倒粪渣的那个地方。” 林卫国指了指窗外,声音平淡得仿佛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还有,就是紧挨著那片荒碱地,再往上一点,那块杂草丛生的坡地,就是前两天二叔你说是集体財產,不让搬石头的那块。这两块地,我都不要它的所有权,只要它的『承包使用权』,期限……就定五年吧。” 林大海听了,脸上先是浮现出一丝疑惑,隨即就是掩饰不住的狂喜。 那荒碱地,村里谁都知道是块烂泥巴,土里泛白,啥都种不活。 那坡地,除了石头就是杂草,更是人人避之不及的“穷山恶水”。 林卫国竟然放弃了肥沃的菜园,要了这些“废地”? 这不是摆明了犯傻吗? 他心里暗笑林卫国是个蠢货,只看眼前小利,却不知道长远打算。 “行行行,这些破地你要就拿去!” 林大海大手一挥,爽快得令人难以置信,“还有什么要求?一併说出来!” 林卫国又提出了两个要求:“再给我几捆破旧的麻绳,就是那种村里用来捆柴火、捆草垛的,隨便挑几捆。还有,我要一张破渔网,网眼大点小点都无所谓,只要没烂透就行。” 林大海差点笑出声来,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 麻绳、破渔网? 村里谁家没有一大堆? 这小子是穷疯了吧? “没问题!都给你!哈哈哈!” 林大海强忍著心中的狂喜,连连点头。 在他看来,这些东西,跟肥沃的菜园和好农具比起来,简直不值一提。 很快,在赵大发的见证下,林卫国与二叔签下了新的分家契约。 契约上林卫国放弃了大部分口粮、好农具和肥沃的菜园,只得到了村里最差的荒碱地和杂草丛生的坡地的五年承包使用权,以及几捆破麻绳和一张破渔网。 林大海一家带著分到的“丰厚”家当,趾高气扬地离开了。 林卫国一家带著分到的微薄家当,搬进了村里最偏远的一间破旧土坯房。 屋子不大,只有两间,土墙斑驳,窗户纸破了几个洞,四处漏风。 家徒四壁,除了几件勉强能用的旧家具,几乎没什么值钱的物件。 林大山和王翠芬看著空荡荡的屋子和几乎没什么用的分家財產,心头沉重,一股对未来的迷茫和绝望像潮水般涌来。 王翠芬坐在破旧的炕沿上,看著这淒凉的景象,眼泪忍不住簌簌而下。 “卫国啊,这可咋办啊?咱们以后可怎么活啊?”王翠芬哽咽著,声音里充满了无助。 林大山也蹲在门口,默默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中,他的背影显得格外佝僂,眼中是挥之不去的愁绪。 然而,林卫国却像是没有看到父母的绝望,也没有感受到屋子里的淒凉。 他站在屋子正中,环视一圈后,眼中闪烁著与年龄不符的光芒。 他拿出了那几捆破麻绳,指著窗外远处的坡地,那里,正是他刚刚“爭取”来的那片荒山野地。 “爹,娘,大哥,以后我们林家发达了,也不跟这些亲戚有一点关係。” 第十七章改装破旧的渔网 他没有继续讲话,而是转身从旧麻袋里,翻出几块碎石和一些干泥土,开始堵住漏风的窗缝和墙壁缝隙。 指尖摩挲著粗糙的土坯,那种久违的踏实感,让他心里也暖了几分。 破败的屋子,是他前世在股市里被洗劫一空后,从头再来的起点。 现在,这间勉强能遮风挡雨的土屋,就是他重生的第一笔“资產”。 王翠芬和林大山看著他忙碌的身影,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被他身上那股子专注劲儿,给压了下去。 老两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底仍旧是化不开的愁绪。 这屋子,四面漏风,头顶的茅草顶也摇摇欲坠,能挡住些许风雨,却挡不住那透心凉的绝望。 但小儿子没有抱怨,只是默默地干著,这多少让他们心里的苦涩,稍微冲淡了些。 林大山默默地把旱菸袋在鞋底磕了磕,又点上了一袋,烟雾繚绕中,他的神情晦暗不明。 “爹,大哥,过来搭把手。” 林卫国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神示意了一下屋子中央,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架床。 这床是家里唯一像样的家具,跟著他们搬来搬去,已经破损不堪。 林大山和林卫民对视一眼,虽然不解,但还是走了过去。 父子三人合力,將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架床,挪到了靠墙的位置。 接著,林卫国从分家得来的那堆“废品”里,挑出几根细木棍,又取出那张被林大海嫌弃的破渔网。 “卫民哥的腿需要抬高,而且这屋子里蚊虫多,睡在炕上不方便。”林卫国一边说著,一边灵活地用麻绳,將木棍和渔网固定起来。 他前世偶尔看过一些野外生存的节目,吊床的设计原理並不复杂。 他把渔网的四角,用麻绳牢牢地绑在屋顶的房樑上,又在渔网下面加了几根横向的木棍支撑,確保牢固。 一番忙碌下来,一个简易却实用的“吊床”雏形,就出现在了屋子中央。 他將旧棉絮和从炕上搬下来的被褥铺了上去,再用手试了试,承重没问题。 “哥,你上来试试。”林卫国对林卫民说道。 林卫民有些迟疑,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样的床,心里有些发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但他看到弟弟眼中鼓励的眼神,还是慢慢地爬了上去。 躺下的瞬间,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柔软而富有弹性的渔网托起,腿部自然而然地略微抬高了一些。 最重要的是,它远离了冰凉的地面,也远离了墙角那些不时爬出的虫蚁。 “哎……確实比炕上躺著舒服。” 林卫民长长地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来到这个新家后,难得的放鬆和一丝好奇。 他原本紧绷的神经,似乎也隨著身体的放鬆而鬆懈下来。 王翠芬和林大山看著这一幕,心里的石头也稍微落了地。 至少,大儿子的伤腿,能得到更好的照顾了。 次日清晨,天色刚蒙蒙亮,林卫国便悄悄起了床。 他从墙角拿起那张,被巧妙改装过的渔网,又从怀里摸出几块粗粮窝头,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他没有径直走向野泡子,而是脚步一转,朝著村东头走去。 村东头住著的老把式李叔,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修补匠。 他年轻时在公社农具厂待过几年,手艺精湛,无论是破了的犁头,还是断了的扁担,经他手都能焕然一新。 李叔这会儿正坐在自家院子里,拿著个放大镜,仔细地修补一张破损的渔网。 “李叔,在家呢?” 林卫国清了清嗓子,恭敬地喊了一声。 李叔抬起头,看到是林卫国,眼神里带著一丝诧异。 林家分家的事情,村里人早就传遍了,对於林卫国放弃了“好地”选了“荒地”的举动,大家多少都觉得他有点傻气。 “是卫国啊,有啥事?” 李叔放下手里的活,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 林卫国走上前,將手中的窝头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掏出两块,洗乾净的鲶鱼肉,用油纸包著。 “李叔,这是昨天我从野泡子里捞的鱼,想著您辛苦,给您尝个鲜。” 他没提昨晚大伙儿吃得香甜,只说是孝敬,言语之间很自然。 李叔见状,眼神柔和了几分,他接过鱼肉闻了闻,脸上露出惊讶: “这……这是鲶鱼吧?卫国你还真有本事,这东西可不好料理,没腥味儿,闻著还挺香的。” “李叔手艺好,我才敢拿来献丑。我今天来,是想请李叔帮个忙。” 林卫国开门见山,將手中的破渔网递了过去。 “我想请李叔帮我把这张网改装一下。不是用来捕鱼的,而是做个……陷阱网。” 我想要网眼大一点,能让小东西钻过去,但大一点的能被套住。最好还能有个自动闭合的结构,就是一碰到,网口就能自己收紧。” 李叔接过渔网,眯著眼打量了一番,又听了林卫国的描述,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这小子提的要求可不常见,一般人哪会想这些? 这改装可比补网复杂多了。 他正想推辞,但目光又落到了桌上的窝头和鲶鱼肉上,这年头,粮食金贵,鱼肉更是难得,特別是这鲶鱼,处理得还这么好。 “这……这活儿可不好干,费时费力。” 李叔嘴上说著,心里却在盘算著。 林卫国看出了他的犹豫,又从口袋里掏出两个鸡蛋,这是家里仅剩的几枚。 “李叔,我知道这活儿难。这样吧,除了这些,等网做好了,我再给您几斤粮食。只要您帮我做得结实耐用,我绝不亏待您。” “几……几斤粮食?” 李叔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一个月公社分的口粮都吃不饱,几斤粮食对他来说可是个大数目。 他重新接过渔网,仔细端详起来,脑子里开始快速地构思著。 “这网眼大小、自动闭合……嗯,不是不能做。就是得花些功夫。你这小子,心眼可真多,这东西做出来,是想抓啥?” 林卫国只是笑了笑,没有多说,只是反覆强调了几个,关键的结构要求。 李叔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再追问,只是收下了鸡蛋和鱼肉,拍著胸脯保证: “行,你小子有这心,我李老头也豁出去了,保证给你弄得妥妥噹噹的!不过你得等两天,这活儿急不来。” “那就多谢李叔了!” 林卫国鬆了口气,道了谢,告辞离开。 走出李叔家,林卫国抬头看了看天色,估摸著村长赵大发应该准备出门了。 他脚步一转,朝著村委会的方向走去。 刚走到村长赵大发家门口,就看到赵大发正要推著,他的老式自行车出门。 “赵村长!” 林卫国快步上前,主动打招呼。 自打上次分家,他对林卫国的印象就彻底变了,这小子看著不声不响,但那股子精明劲儿,连他这个老村长都得掂量掂量。 “卫国啊,这么早,有啥事儿?” 赵大发语气不冷不热,但態度还算客气。 “没啥大事,就是想跟村长您请教一下。” 林卫国挠了挠头,一副憨厚的模样。 “我家您也知道,刚分家,分到的那地……您也去看了,村后那片荒碱地,还有旁边那杂草丛生的坡地。”村里人都说那是没人要的『烂地』,啥也种不活。可我瞧著,多少也是块地不是?想著总不能就那么荒著。” 他顿了顿,小声的说道: “村长,我听说现在公社那边,对这些『没人要的荒地』,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政策或者分配意向?” “比如,要是有人愿意开荒,把这些地盘活了,村里会不会给啥补助啊?或者,能不能延长一下承包年限什么的?” 赵大发听了林卫国的话,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掩饰住了。 他叼著旱菸袋,深吸了一口,慢悠悠地吐出烟圈,慢悠悠地说道: “这个嘛……卫国啊,现在公社里头的政策还在『研究討论』呢。大的方针倒是定了,就是要把地分给社员,鼓励大伙儿种地。但像你说的这种荒地、死地,具体的细则还没出来。大伙儿都还在观望呢。” 他顿了顿,又道: “不过,话说回来,你既然承包了,就好好干。就算现在没啥新政策,把地种好了,能多打点粮食,那也是你自己的本事。” “別老想著这些有的没的,脚踏实地才是正道。行了,我这要去公社开会了,没时间多说了。你赶紧回去,好好耕种自家分到的地吧!” 赵大发说完,不给林卫国再开口的机会,骑上自行车,蹬著两条腿,很快便消失在了土路尽头。 林卫国站在原地,看著赵大发远去的背影,嘴角不由得笑了起来。 他从赵大发的眼神和含糊的措辞中,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看来,他对“改革试点”和“提高土地利用率”的预判,並非空穴来风。 村里对荒地的政策,恐怕不是“没有”,而是“还没公开”或者“正在制定”。 这对他来说,是一个好的信號。 傍晚时分,林卫国回到新家,屋子里虽然经过了一番修补,但依旧简陋。 王翠芬在昏黄的油灯下,缝补著旧衣裳,林大山则坐在炕沿边,默默地抽著烟,眼神呆滯地望著屋顶。 林卫民躺在吊床上,虽然身体放鬆了许多,但眉宇间的愁绪並未完全散去。 林卫国取来几张,在村里拾到的旧报纸,那是他白天特意在,村委会门口的垃圾堆里翻找出来的,报纸上印著一些模糊不清的字样,都是些时政新闻。 他指著报纸上关於“提高土地利用率”、“改革试点”的模糊字眼,对围坐的家人说: “爹,娘,大哥,咱们分到的这地,旁人看著是荒,是没人要的烂地,可它有它的用处。” 他伸出手指,在报纸上那几个大字上点了点。 “这报纸上都说了,要『提高土地利用率』,要『改革试点』。这些话,不是隨便说说。村长今天也跟我提了,公社正在『研究討论』。 咱们家的地虽然现在看起来不好,但只要肯花力气,肯动脑子,总能把它变成宝地。” “爹,娘,大哥,你们都信我一回。” 等开春,咱们就从这荒地开始,踏踏实实地干。 咱们林家这日子,肯定能过起来,而且,会越来越好。 第十八章 荒地,计中计 翌日清晨,天边还掛著几颗稀疏的星斗。 木床上,林卫国轻手轻脚地翻身下炕。 他没有点灯,只是借著窗外那点微弱的晨光,从墙角拿起那张,经过李叔巧手改装过的“陷阱网”。 渔网的网眼被巧妙地调整过,麻绳的连接处也重新加固,看起来更像一件粗糙却精密的工具。 他又小心翼翼地从床底下,摸出几根粗短的木桩,这些都是他昨晚趁夜色,在村子附近的林子里,隨手捡拾的枯枝,经过简单的削尖处理,成了他今日行动的利器。 一切准备妥当,林卫国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粗布棉袄,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推开虚掩的木门,悄然融入到黎明之中。 清晨的寒意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抖。 他没有选择村中小路,而是沿著屋后那条蜿蜒的小径,绕过几户人家的柴垛和菜园,直接走向了分家后,分给自家的那片碱地和坡地。 那片地,在夜色中显得更加荒凉。 脚下的土路湿滑,还带著冰霜,咯吱作响。 林卫国小心避开地上,堆积的枯枝烂叶。 他径直走向坡地一侧的草丛。 这片坡地虽然荒芜,但紧邻著一片小树林,林子里偶尔会有野兔、野鸡甚至狐狸出没。 前世作为期货交易员,他並非只懂数字游戏,为了缓解压力,也曾短暂地迷恋过野外生存和捕猎技巧,虽然只是皮毛,却足以让他对这些,小动物的习性有所了解。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些模糊的画面: 野兽觅食的路线、休憩的场所、逃跑的路径……这些在城市中看来“无用”的知识,此刻在他心中却如同宝藏。 林卫国先是蹲下身,仔细观察著地面的痕跡。 野兔的粪便、野鸡刨过的土坑、偶尔露出的一两根动物毛髮,都在无声地诉说著,这片荒地下的勃勃生机。 他没有急於动手,而是耐心地勘察了,足足半个时辰,才最终选定了几个隱蔽的位置。 这些位置,要么是野兽出没的必经之路,要么是它们觅食和饮水后回巢的通道。 他手中那张改装过的陷阱网,此刻发挥了奇效。 林卫国將木桩深深地扎入土中,作为支撑点。 然后,他將渔网巧妙地张开,利用麻绳和树枝的配合,布设成一个简易却精巧的活套。 网口被细绳牵引著,另一端则系在触发机制上,一根轻轻一碰就会滑落的树杈。 他甚至用枯草和泥土,对陷阱进行了偽装,力求天衣无缝,不留任何痕跡。 他的指尖摩挲著粗糙的渔网,感受著清晨的寒意,但內心的火焰却在熊熊燃烧。 他知道,这看似“不务正业”的举动,正是他改变家人命运的第一步。 每一个精心布设的陷阱,都承载著他对未来的希望。 当东方第一缕阳光,透过树梢洒落在荒凉的坡地上时,林卫国已经布设好了三个陷阱。 他没有回头多看,只是在离开时,將所有痕跡,都小心翼翼地抹去,確保万无一失。 正午时分,日头高悬,刺眼的阳光碟机散了清晨的寒意,却没能驱散林家新房里的愁云。 林卫国推开家门,一股混著柴火烟和陈年土腥味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进屋时,鞋底沾染的泥土,发出了细微的沙沙声。 王翠芬正在灶台前忙碌著,林卫民则靠在吊床上,脸色比昨日好了些许,但眼神依旧黯淡无光。 而林大山,正坐在那简陋的灶台前,身形佝僂,闷声抽著旱菸,烟雾繚绕。 “卫国回来了?” 王翠芬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著疲惫。 林卫国应了一声,走到屋中央,將肩头的泥土抖落。 他身上沾著泥土和草屑,棉袄上也划了几道口子,显然是忙碌了一上午。 他並没有说自己在外面忙了些什么,而是默默地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冰冷的井水滑过喉咙,让他感到一阵舒畅。 林大山吐出一口浓重的烟圈,抬头看了看林卫国,那风尘僕僕的模样,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忍住问道: “卫国啊,你这一上午,都忙些啥了?” “这地里,眼瞅著啥也种不活,你再怎么折腾,也……” 林大山摇了摇头,没有把话说完,但他眼中那份,对未来的迷茫和绝望,却比任何言语都更令人心酸。 在他看来,这片荒碱地和坡地,就是个无底洞,无论投入多少心血,都不过是白费力气。 林卫国知道爹心里在想什么,他没有反驳,只是默不作声地,接过母亲递过来的那碗,掺了野菜的稀粥。 粥里只有几片泛黄的菜,没有一滴油星,碗底稀疏的苞米粒清晰可见。 这便是他们林家如今的午饭,清汤寡水,勉强果腹。 他端著碗,走到林大山身边,將其中一碗递给父亲。 “爹,那地没人要,咱们要了,就得有咱们的用处。”林卫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入林大山耳中。 他接过粥,眼神复杂地盯著碗里那几片野菜,心中五味杂陈。 整个下午,林卫国都在简陋的院子里,整理分家得来的几件旧农具。 那把破了刃的镰刀,他用一块老旧的磨刀石反覆研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几把生锈的锄头,他用从墙角找来的砂纸,一点点擦拭著铁锈,手掌被磨得通红,却毫不在意。 这些“废品”在他手中,似乎重新焕发了生机。 林大山则在屋內劈柴,沉闷的斧头声一下下敲打著院落,仿佛也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 就在林卫国將一把锄,头重新安装好把手时,院门忽然被“砰”地一声推开。 “哎呦喂,这日子过得……嘖嘖,真是家徒四壁啊!” 一个粗嘎的声音,打破了院子里的沉静。 林卫国抬起头,看到二叔林大海那张肥头大耳的脸,正挤在破旧的门框里。 他歪戴著那顶標誌性的狗皮帽子,肩上扛著一把鋥亮的锄头,身旁跟著他那瘦猴似的儿子林卫东。 父子俩的脸上,都带著一种难以言喻的优越感,目光贪婪地扫视著院子里的一切,尤其是那几件林卫国,正在修缮的农具。 “大山哥,大山嫂子,你们在家啊?” 林大海一进门,便故作热情地喊了两声,声音里却透著一股虚偽的亲热。 他没等林大山和王翠芬回应,就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仿佛这里是他家一样。 他眼神在屋里屋外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林卫国身上。 “卫国啊,看看你这累的,灰头土脸的。 “哎,二叔知道你们日子过得艰难,也心疼你们。” 林大海说著,用手中的锄头柄,轻轻点了点林卫国正在修缮的锄头,语气里带著施捨道: “这农具都破成这样了,还怎么种地?我看啊,你们这分到的地,都是些烂泥巴,啥也种不出来。別说种地了,就是刨点野菜,怕是都得累脱层皮。” 他嘆了口气,作出一副“为你们好”的模样,接著话锋一转,说出了他真正的目的: “二叔今天过来,是想帮衬你们一把。你看,你们分到的那片坡地和碱地,搁那儿也是荒著,不如……暂时『借』给我们家去照看照看?” “我们家壮劳力多,卫东也大了,正好能把那地给利用起来。等你们家宽裕了,日子好过了,我们再把地还给你们,你看怎么样?” 林大海说著,脸上掛著一种“我吃亏帮你”的表情,眼底深处却闪烁著精明和算计。 他篤定林卫国一家会感恩戴德地答应,毕竟那两块地在村里人眼里,就是两块没人要的“废地”。 林卫国闻言,放下手中的锄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直视林大海。 他的目光平静,没有一丝怒意,也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惊喜或动摇。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二叔,直到林大海那略显心虚的目光,开始躲闪。 二叔,林卫国缓缓开口道: “您这份好意,我呢,心领了。” “不过,这地虽然是荒地,但毕竟是分到我们家的。我和爹娘商量著,也想试试能不能种出点什么。哪怕是刨点野菜,总比白白荒著强。” “再说,卫民哥的伤还没好利索,家里正是缺人手的时候。这地要是借给您,我们家指不定真要饿肚子了。” “您也知道,我们现在就指著这几亩地过活了。” 林卫国这番话,没有直接拒绝,反而把“借地”这件事,和家里的困境巧妙地联繫起来,给人一种“如果借了,我们更没法活”的感觉。 林大海听到林卫国言语中的“困难”,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暗自得意。 他以为林卫国是在暗示好处,是在等著他加码。 这小子,果然还是个年轻人,嘴硬,心里却只想著好处。 他瞥了一眼林卫国身后,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坯房,和林大山那张愁苦的老脸,更加確定了自己的判断。 “哎,卫国,你瞧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林大海立刻换上一副“通情达理”的表情,他向前一步,做出亲热的姿態。 “二叔还能让你们饿肚子不成?这样吧,既然你这么看重这地,那二叔也不能白借。如果你们愿意把这坡地和碱地『借』给我们家五年,每年二叔额外给你们林家两斗粮食作为补偿!” 两斗粮食! 在这个年代,这可不是一个小数目。 王翠芬在屋里听得心头一颤,两斗粮食,差不多能顶上家里,一个月的主粮了。 她下意识地看向林大山。 林大海看到王翠芬和林大山脸上的表情,心中更加得意。 他又接著加码: “而且啊,你们家这农具也破得不像话,我看卫国你修来修去,也修不出个啥名堂。” “这样吧,我回去看看,把家里那几件旧的农具,你们能用得上的,借给你们用。都是一家人,別说两家话嘛!” 他拍著胸脯,一副“我吃了大亏,但为了亲情我忍了”的慷慨模样。 林大海篤定,面对这样的“优厚条件”,林卫国一家,尤其是林大山,是绝对不会拒绝的。 林大山听到此言,眼神复杂地看向林卫国,他明白二弟这是篤定自家不会拒绝,那语气里的施捨和轻蔑,如同锋利的刀尖,戳得他心头生疼。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那份屈辱无力感,堵住了喉咙。 他看向小儿子,希望林卫国能有办法。 第十九章签订协议 林卫国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做出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 他搓了搓沾满泥土的双手,又瞥了一眼旁边破旧的木板床,声音有些发涩: “二叔,您也知道,我哥这腿天天得换药,家里那点底子早就掏空了。两斗粮……也就是勉强够家里喝几天稀的,这药钱实在周转不开啊。” 林大海一听这话,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心里冷笑一声。 他当是什么事,原来是这小子想坐地起价! 穷鬼就是穷鬼,眼皮子浅得只能看见眼前这点吃食。 他虽然鄙夷,但也怕林卫国死咬著不鬆口,坏了他占地的好事,於是他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像打发叫花子一样说道: “行了行了,看在一家人的份上,二叔再给你加一斗!最多三斗,不能再多了!但咱们丑话说在前头,既然给了粮食,就得白纸黑字写个字据,省得你们以后翻脸不认帐!” “字据肯定得写,不能让二叔吃亏。”林卫国立刻点头如捣蒜,答应得十分痛快。 林大海转头冲身后的儿子林卫东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回家拿纸笔。 林卫东也觉得自家占了大便宜,兴冲冲地转身就跑。 趁著林卫东离开的空档,林卫国转过身,隨意地对林大山说道: “爹,既然二叔要写字据,那乾脆咱们去请赵村长做个见证吧。咱们家穷,本来就让人看不起,別到时候再让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咱们讹了二叔的粮食,占了自家的便宜。” 林大山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儿子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旁边的林大海却是眼睛一亮。 去村长家? 有村长作证,这事儿不就更是板上钉钉了吗? 到时候白纸黑字加上村长的手印,就算林大山事后反悔,也休想把地要回去! 林大海心里乐开了花,原有的最后一丝警惕,也隨著林卫国的提议烟消云散。 他生怕林卫国反悔,连忙大声附和: “卫国说得对!亲兄弟明算帐,去村长那儿过个明路最好,谁也別说谁閒话!” 一行人各怀心思,很快就来到了村长赵大发家的院子里。 赵大发正坐在院子里的阴凉处抽旱菸,听完林大海口沫横飞地,讲述自己如何“心疼侄子”、“大义帮扶”的感人故事后,他那双老眼半眯著,目光在林大山那张憋屈的老脸,和林卫国平静的眼神之间来回扫视。 他太了解林大海的为人了,这只无利不起早的铁公鸡,能平白无故拿出三斗粮食来帮衬大哥? 绝对是看上了,那两块地里的什么好处。 这时,林卫东气喘吁吁地拿著纸笔跑了回来。 林大海迫不及待地趴在石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份“借地协议”。 写完后,他得意洋洋地把纸拍在桌子上:“大山哥,卫国,你们看看,没问题就按手印吧!” 林大山看著那张纸,只觉得眼眶发热,双手死死捏著衣角,却怎么也迈不开腿。 把分家保命的地“借”出去,这跟卖地有什么区別? 林卫国却十分平静地走上前,拿起那张纸仔细看了一遍。 他前世看过的合同不计其数,这种漏洞百出的东西,简直不值一提。 他抬起头,看向林大海,语气依旧温和,但眼神却透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决: “二叔,这协议写得挺清楚,不过为了咱们两家以后不起纠纷,我觉得还得在最后加上一句话。” “加啥话?这不都写得明明白白了吗?”林大海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林卫国指著纸上的空白处,一字一句地说道:“ 加上这句,此协议仅为土地一年使用权的临时转让,土地所有权归属林大山户下,以村里分地文书为证。』” 林大海一听,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这小子是不是念书念傻了? 那破地谁稀罕要它的所有权? 等明年地里那点肥力被自己榨乾了,白给自己都不要! 这纯粹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行行行,加上加上!穷酸样,还拽什么词儿!”林大海满口答应,毫不在意地在纸上补上了那句话。 一直在一旁沉默抽菸的赵大发,此刻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深深地看了林卫国一眼。 別人可能听不出这话里的道道,但他这个当了十几年村长的人,怎么可能不懂? “所有权”和“使用权”,这可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 林卫国这轻飘飘的一句话,等於在全村甚至公社面前,彻底坐实了这块地的归属权! 这心思,这手段,哪里像个刚满十八岁的毛头小子? 在赵大发的见证下,三方各自在协议上按下了红彤彤的手印。 林卫国小心翼翼地將那份属於自家的协议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將林家破旧的小院染上了一层淒凉的红光。 林大山看著堆在墙角的那三斗粗粮,粗糙的大手在上面抚摸著,心里却像刀割一样难受。 这粮食,是拿家里的命根子换来的啊! 他终於忍不住,转身看向正在一旁整理农具的林卫国,声音沙哑地质问: “卫国,你跟爹说实话,你真觉得拿那两块地换这三斗粮食,划算吗?那是咱们家以后保命的本钱啊!” 林卫国停下手中的动作,迎上父亲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隨手抄起一把生锈的柴刀,轻声说道:“爹,走,陪我去后山走走。” 林大山满心疑惑,但还是跟在儿子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上了那片已经“借”给二叔的坡地。 晚风吹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响声,显得格外荒凉。 林卫国带著父亲,径直走向靠近树林边缘的一处茂密草丛。 还没走近,林大山就清晰地听到草丛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挣扎声和“扑腾扑腾”的闷响。 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旱菸袋。 林卫国却面色如常地走上前,用柴刀拨开一人高的杂草。 只见一个简易的麻绳套里,正死死勒著一只肥硕的灰毛野兔! 那野兔拼命蹬著后腿,试图挣脱,却越勒越紧,发出绝望的嘶鸣。 林卫国弯下腰,熟练地捏住野兔的后颈皮,將它从陷阱里拎了起来。 这兔子少说也有五六斤重,肥得流油,身上的皮毛油光水滑。 他转身,將还在拼命蹬腿的野兔递到,已经完全目瞪口呆的父亲面前,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平静的说道: “爹,二叔只是借走了地种庄稼,可协议上白纸黑字写著,地还是咱们林大山家的。他借地,可没说不让我们上来自家的地里捡东西。” 第二十章发芽的土豆 林大山紧紧盯著那只,在儿子手里挣扎的野兔,他听清了林卫国的话,但脑子却一时没转过弯来。 这地不是“借”给二弟了吗? 怎么还能上来捡东西? 而且,这只野兔…… 林卫国看著父亲眼中,还未散去的茫然和疑惑,嘴角微微上扬。 “爹,您看,二叔家那些壮劳力,明天就要上山伐木开荒了。” 他鬆开兔子的后颈,任由它在掌中乱蹬,但那力道恰到好处,让野兔既挣脱不了,也不会受到太大伤害。 “林子里的野兽,最是怕人,也最是机警。平时它们都在林子里觅食,轻易不会下山。可一旦林子里吵闹起来,它们肯定要往外跑。” 他把野兔在手里掂了掂,那沉甸甸的分量,让林卫国的心里也踏实了几分。 “这坡地虽然荒,但地势好,紧挨著林子。这些野兔、山鸡,平时都是从林子里出来,沿著这些小道下山觅食或者去河边饮水。” “我今天一上午,把陷阱就布在这几条它们必经的路上,只要二叔家那些人一闹腾,这些小傢伙肯定惊慌失措,乱闯乱撞之下,自然就进了套。” 林大山听著林卫国冷静的分析,脑海中浮现出,儿子今天早晨鬼鬼祟祟的举动。 原来,他不是在“不务正业”,而是在下了一盘他看不懂的棋。 他想起之前在村长家,林卫国特意在字据上加的那一句“土地所有权归属林大山户下”。 当时他只觉得儿子迂腐,现在看来,这哪里是迂腐,分明是留了一手! “所以,就算二叔『借』了咱们的地,他借的是『使用权』,种庄稼的权利,可没说咱们不能,来自己家的地里打个野食,捡个小动物。” 林大山彻底明白了。 原来小儿子今天布下的所有局,从“借地”到写字据,再到这陷阱,都是环环相扣。 他看著手里这只还在挣扎的野兔,再看看林卫国那张,无比坚毅的脸庞,心头五味杂陈。 他这个平日里不声不响的小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主意了? 那野兔在林卫国手中,蹦躂得越来越厉害,眼看著就快要挣脱。 林卫国眼神一凛,不再犹豫。 他从棉袄內侧,摸出一把锋利的猎刀,刀刃在暮色中闪烁著寒光。 他动作麻利地,扭断了野兔的脖子,血沿著刀尖滴落到荒草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爹,您先回去,跟娘说一声,这兔子肉燉了给大哥补补身子。” 林卫国將手中温热的野兔递给林大山,又麻利地剥下完整的兔皮,动作十分的熟练。 林大山接过那具犹带余温的野兔尸体,沉甸甸的,散发著野物特有的腥味。 他看著小儿子那双,沾著血跡的手,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王翠芬在灶房里忙活著,听到开门声,连忙从黑黢黢的屋里探出头来。 “卫国啊,你爹呢?天都黑了,怎么还不回来?” 她话音未落,就看到林大山提著一只血淋淋的野兔进了门。 “哎哟,这是哪来的野物!” 她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家里有这么肥的野兔。 “卫国在后山陷阱里套的。”林大山的声音有些沙哑,脸上神情复杂。 王翠芬接过野兔,小心翼翼地放在菜板上,那沉甸甸的分量,让她喜得合不拢嘴。 “快快快,拿给我燉了!这可是好东西,正好给卫民补补!”她擼起袖子,立刻忙活起来。 林卫国將剥好的兔皮,小心翼翼地摺叠好,感受著兔皮柔软而带有韧性的触感。 这皮子油光水滑,品相极佳,若是换了往年,能卖个几毛钱,也能给家里添点油盐。 但他有更好的用途。 他没有多言,只是对著在灶台前忙碌的王翠芬叮嘱了一句: “娘,兔肉燉烂点,先给大哥吃。” 说完,他將那张兔皮揣进怀里,又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他径直往村西头走去。 那里住著村里唯一的皮匠——王老汉。 王老汉是个孤寡老人,年轻时在镇上给人当过学徒,手艺不错,但性子孤僻,不爱与人打交道。 平时村里人有些皮货要处理,都会找他。 林卫国走到王老汉家门口,轻轻叩响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谁啊?”屋里传来一声沙哑的声音。 “王大爷,我是林卫国。”林卫国应道。 门吱呀一声开了,露出王老汉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他眯缝著眼睛,借著昏暗的灯光打量著林卫国,浑浊的瞳孔中透著一丝不解。 “是你小子啊,这么晚了,有什么事?”王老汉的声音带著一丝不耐。 林卫国也不拐弯抹角,直接从怀里掏出那张兔皮,展开给王老汉看。 “王大爷,我今天在后山套了只野兔,皮子还不错。您看,能不能跟您换点东西?” 王老汉的眼睛,在看到兔皮的一瞬间亮了一下。 他伸手接过,经验老到地用手指搓了搓,又放到鼻尖闻了闻。 “嗯,品相確实不错,是个肥兔子。”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直接说要换什么,反而眯著眼打量林卫国。 “你小子,什么时候学会打猎了?还剥皮剥得这么利索。” “学了点皮毛。” 林卫国简短地回答,他不愿多说自己的过往。 “你想换什么?”王老汉开门见山道。 林卫国知道王老汉家里存著不少东西,尤其是一些別人瞧不上眼的“废品”,在他手里却能变废为宝。 “王大爷,您家地窖不是漏水了吗?我听说您家有几袋土豆,因为泡了水都发芽了,没法吃,打算烂在地窖里餵猪?”林卫国不动声色地问道。 王老汉愣了一下,没想到林卫国打的是这个主意。 他地窖里確实有几袋土豆,因为前几天连著下雨,地窖渗水,土豆都泡烂发芽了。 这玩意儿发了芽就带毒,是万万不能吃的。 他正愁著怎么处理呢,没想到这小子居然会要这玩意儿。 “你小子要那玩意儿干啥?那可都是烂了的,发了芽的土豆,吃不得!”王老汉语气里带著一丝好奇。 “不吃,有用处。您看,我这张兔皮,能不能换您半袋发芽的土豆?”林卫国没有解释太多,只是平静地提出了交易。 王老汉狐疑地看了林卫国一眼,又看了看手里的兔皮。 一张品相上好的兔皮,换半袋烂土豆? 这买卖怎么看都是他占了大便宜。 他也没多想,只当林卫国是小孩子心性,一时兴起。 “行,就换半袋!” 王老汉爽快地应下,转身进了地窖。 不一会儿,他扛著一个麻袋走了出来,麻袋上还带著潮湿的泥土气息。 林卫国接过麻袋,沉甸甸的,里面果然是半袋子发芽的土豆。 “多谢王大爷。”林卫国道谢后,扛著麻袋转身离去。 第二十一章土豆种子 回到家中,林大山正在灶台边看著王翠芬燉兔肉,屋子里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肉香味。 这肉香,在这饥荒的年头,简直比过年还香。 林卫国將麻袋往地上一放,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林大山转过头,看到麻袋里那些长满了紫色芽苞的土豆,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卫国!你……你怎么把这东西带回来了!” 林大山的声音带著怒气,又掺杂著担忧,“这发了芽的土豆有毒,是不能吃的!烂了就烂了,怎么还能往家里带!” 王翠芬闻声也走了过来,看到麻袋里的土豆,也是一惊:“卫国,你这孩子怎么回事?这东西不能碰的!” 林卫国没有爭辩,他只是平静地看著父亲和母亲,那焦急而担忧的眼神。 “爹,娘,这土豆我没打算吃。” 他蹲下身,从麻袋里拿出一个土豆,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芽苞,“这土豆,是用来种的。” “种?” 林大山和王翠芬异口同声地问道,眼中满是不解。 “这发了芽的土豆,直接种到地里,会烂根的!” 林大山立刻反驳道,他虽然不识字,但种了一辈子地,对这些农事再清楚不过。 “嗯,爹说得没错,直接种確实会烂。”林卫国认可地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的经验不是白来的。 “所以,要处理一下。” 他拿起一个土豆,走到灶台前,从刀架上拿起一把菜刀。 他动作乾净利落,准確地沿著土豆上的芽眼,將其切成若干小块。 每一块都带著一个饱满的芽苞,大小均匀,不多不少。 “这样切开,土豆块就像是有了独立的生命,可以分开生长。”林卫国一边切,一边解释道。 林大山和王翠芬,惊疑不定地看著林卫国手中的动作。 他们从没见过有人这样种土豆。 切完所有土豆,林卫国又从灶台下,剷出两大捧乾草木灰。 他將切好的土豆块全部倒入一个破旧的瓦盆中,然后將草木灰均匀地撒在上面,用手轻轻翻拌,直至每一个土豆块的切面,都严严实实地沾上了一层厚厚的草木灰。 “爹,草木灰能止血,也能防腐。” 林卫国向父亲解释道:“这样处理,切口就不会腐烂。而且,草木灰本身就是最好的底肥,能给土豆提供生长所需的养分。” 林大山看著那沾满了灰烬的土豆块,虽然將信將疑,但小儿子有条不紊的动作,和一番听起来颇有道理的解释,还是让他心中的疑虑稍稍平復了一些。 他见过土豆发芽,也知道发芽不能吃,可从未想过还能这样处理来种。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 林卫国早早起身,他没有去厨房吃饭,只是喝了一碗凉水,便用独轮车將那批处理好的土豆块,推到了村外自家分到的那三亩重碱地。 清晨的空气带著泥土特有的清冽,林卫国深吸一口气,开始挥舞手中的锄头。 他小心翼翼地挖出一个个浅坑,將沾满草木灰的土豆块,按照一定的间距,平整地放进坑里,再用土轻轻覆盖。 他动作熟练而专注,仿佛这片贫瘠的碱地,在他手中也能开出花来。 就在林卫国忙碌得满头大汗时,一阵尖锐刺耳的声音突然从不远处传来,打破了清晨的寧静。 “哎哟喂!我说这是谁家在瞎折腾呢!感情是林卫国你这小兔崽子啊!” 林卫国抬起头,看到马翠花正叉著腰,站在地头不远处,脸上掛著一种极尽夸张的嘲讽表情。 她应该是去邻村走亲戚,正好路过林卫国这块地。 她的嗓门大得能震破人的耳膜,引得附近几个早起的村民,都好奇地看了过来。 “我说卫国啊,你这是干啥呢?拿那些烂了的发芽土豆来种地?你是不是受了刺激,脑子坏了啊!” 马翠花说著,又朝著他身旁那堆土豆块指指点点,声音里充满了刻薄的挖苦。 “这碱地本来就寸草不生,你还拿这有毒的烂土豆来种,这不是浪费力气,不是糟蹋粮食吗?我看你这是想把咱们红旗公社的地都给毒死嘍!” 她的话一句比一句难听,带著一股子幸灾乐祸的恶意。 林卫国只是平静地看了马翠花一眼,眼神中没有丝毫怒意,也没有任何回应的打算。 他只是默默地低下头,继续手中的播种工作,仿佛根本没听到马翠花的叫囂。 马翠花见林卫国不搭理她,自討了个没趣,脸上的表情也有些掛不住。 她冷哼了一声,转身加快了脚步,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 “这林卫国是真疯了!拿有毒的烂土豆往碱地里种!哎哟,老林家这孩子,我看是这回真没救了!” 她沿途逢人就说,添油加醋地把林卫国在碱地里种“毒土豆”的事情,散播得整个村子人尽皆知。 果然,没过多久,几名好奇的村民便在马翠花的指引下,陆陆续续地来到了这块碱地边围观。 他们站在不远处,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你们看,卫国这是在干啥呢?” “那不是发芽的土豆吗?能种吗?” “马翠花说这孩子是疯了,我看八成是真的。” “这地本来就硬得跟石头似的,能长出个啥?” 林卫国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他依然专注於手中的工作。 他播种完毕后,並没有像往常农民一样去河边挑水浇地。 反而,他从地头拉来了三大车提前收集好的干稻草和烂树叶。 他用一把铁叉,將这些枯黄的杂草和树叶,均匀而厚实地铺盖在播种好的土豆垄上,厚厚的一层,几乎完全遮住了下面的泥土。 隨后,他又从旁边搬来几块沉重的土块,压在了草层的两端,以防被风吹走。 村民们看著林卫国这番“反常”的操作,纷纷摇头。 “哎呀,这孩子是真不懂农事啊!” 一个老农嘆了口气,“庄稼不得浇水吗?他这倒好,不浇水,还盖上一层草,这不是把地给捂死了吗?” “可不是!这土豆得见光长,他这么一盖,还不得烂在里面?” “我看啊,他这是瞎折腾!这一季的收成,算是彻底泡汤了!” 各种惋惜、嘲讽的声音此起彼伏。 在他们看来,林卫国这种不浇水反倒盖草的做法,完全是违背常理,是在胡闹。 在一番摇头嘆息之后,村民们觉得没什么稀奇可看,便陆续散去了。 碱地又恢復了寂静,只剩下林卫国一人,站在那片被稻草覆盖的土地旁。 就在人群散去不久,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从远处传来。 邮递员小刘骑著他的二八大槓,车后座上绑著一个绿色的邮包,他带著一身尘土,气喘吁吁地来到了地头。 “是……是林卫国吗?”小刘停下车,抹了一把额头的汗,大声问道。 “是我。”林卫国应了一声。 小刘核对了一下手中的信件,確认无误后,从邮包里掏出一封信,递给了林卫国:“您的信!” 林卫国接过信件,熟悉的娟秀字体让他心头一暖。 他拆开信封,快速瀏览了一遍信里的內容。 信件是周秀云写来的,字里行间透著一股,独属於农村姑娘的质朴和细心。 信中写道,她已经按照林卫国十天前的嘱託,用他私下给的两块钱,在邻村成功收购了,三百斤发芽且无法食用的土豆。 这些土豆原本都要被村里当成废料处理掉,如今堆放在她家地窖里,正等著林卫国去运回。 林卫国看完信,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將信纸递给了正站在他身旁,一脸愁容的林大山。 林大山接过信,他的手有些颤抖,费力地辨认著信纸上的字跡。 当他看到“三百斤发芽无法食用土豆”这几个字时,他猛地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向林卫国。 他联想到刚刚村民们的嘲笑,以及林卫国特意盖草遮盖土豆的举动。 一股莫名的预感在他心中升起。 “卫国……你是不是……故意让那些人来看的?” 林大山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死死盯著林卫国的眼睛,似乎想从他眼中找到答案。 林卫国迎著父亲的目光,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爹,只有让全村人都確信这些发芽的土豆是没用的废物,是毒物,我才能在不引起任何怀疑和阻拦的情况下,顺利把邻村的三百斤土豆运回咱们村,把它们变成种子。” 第二十二章 种土豆 四月中旬,深夜,红旗大队。 除了几声零星的犬吠,只有风吹过苞米地的沙沙声。 林家那三亩碱地上,两个身影借著朦朧的月光,正一言不发地埋头苦干。 一盏罩著破布的马灯,掛在不远处的歪脖子树上,投下昏黄而微弱的光。 林卫国已经挖开了一条半米深的长沟,月光下,翻出来的泥土,泛著一层白色盐霜。 林大山扛著一捆干透的稻草,走到沟边,正要往下扔,却又犹豫了。 他把草捆往地上一墩,抄起旁边的铁锹,一脸困惑地看向儿子: “卫国,你让爹把这些乾柴火铺在沟底,这不是瞎胡闹吗?这乾草发热,是要烧种的!到时候別说土豆,连根毛都长不出来!”他拍了拍铁锹把,语气严厉,这是他几十年种地经验得出的。 林卫国直起腰,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父亲的质疑在他意料之中。 他没有爭辩,只是默默地走到地头,那里放著两个从家里带来的破筐。 他弯腰,从一个筐里抓起一把自家院子里菜畦的黄土。 然后,他又从刚挖出的沟边抓起一把泛白的碱土,干硬、粗糲,捏在手里像一把沙子。 他找到两块相对平整的石头,將两把土分別放在上面。 昏黄的灯光下,一黄一白,涇渭分明。 “爹,您看。” 林卫国拧开掛在腰间的水囊,小心翼翼地往两撮土上,倒上差不多等量的水。 奇异的景象发生了。 那撮黄土像是海绵一样,迅速將水珠吸收殆尽,顏色变得深沉,散发出一股湿润的泥土芬芳。 而另一边,那撮白色的碱土在遇到水的瞬间,表面迅速板结,形成一层薄薄的硬壳,水珠在上面滚来滚去,根本渗透不下去,反而把下面的干土和硬壳分离开来。 林卫天用手指戳了戳那层硬壳,它应声而裂,露出下面依然乾爽的粉末。 “爹,您看,这地,它不喝水。” “咱们的水浇下去,渗不到根上,太阳一晒,水汽跑了,地表就结成一层硬邦邦的盐嘎子,把苗活活憋死、咸死。” 他指向旁边那捆稻草,平静的说道: “草就是棉被。铺在底下,它能把水存住,不让水跑了。它烂在土里,沤出来的就是最好的粪,比啥都肥。草把水留住了,粪把地养肥了,这地,才能活过来。” 一番话说得简单直白,可眼前那两撮土对比的景象,却比任何大道理都更有衝击力。 林大山死死盯著那两块石头,嘴巴微微张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种了一辈子地,只知道碱地不好,却从没想过,这地竟然是这样“渴死”庄稼的。 他手里的菸袋锅不知何时已经滑落,他却浑然不觉。 半晌后,他猛地抄起旁边的草叉,抡圆了膀子,狠狠一叉子將那捆稻草挑进了沟里。 林卫国在地头上指挥著,而林大山,则在地里忙碌著。 “爹,草再铺厚实点,踩一踩!” “好嘞!” 林大山跳进沟里,用他那双结实的大脚板,將厚厚的乾草和烂树叶踩得严严实实。 “行了,爹,上来。撒土。” 林大山爬出沟,从筐里捧起一把把珍贵的院內黄土,小心翼翼地、均匀地撒在草层上,薄薄的一层。 然后,就轮到林卫国。 他从另一个装著种块的筐里,拿出那些沾满草木灰的土豆块,像是摆放珍宝一样,按照精確的间距,將每一块芽眼朝上,轻轻地按在黄土层上。 “再盖一层黄土。” 林大山再次撒上一层黄土,刚好將土豆块覆盖。 最后,才用挖出来的碱土,將整个沟填平。 三层法。草、土、种、土、碱土。 这活计远比寻常的刨坑下种要累上十倍不止。 光是来回搬运黄土和乾草,就足以让一个壮劳力累得够呛。 汗水浸透了林大山的旧布衫,紧紧贴在脊樑上,他却咬著牙,一声不吭。 中途休息时,父子俩瘫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气。 林大山从怀里摸出菸叶,却发现菸袋锅丟了,他烦躁地搓了搓手,第一次主动开了口。 他问的不再是“为啥要这么干”,而是哑著嗓子,看著那片只干了一小半的土地:“还剩多少种子?明晚……能干完不?” 这话一出口,林卫国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知道,父亲从这一刻起,才真正成了他的“共谋”。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父子俩终於处理完了三分之一的土地。 他们不敢有丝毫大意,又花了半天功夫,將翻动过的土表,仔细恢復成原来的样子,撒上浮土,弄出几道杂乱的脚印,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这里,在深夜被大规模地耕作过。 拖著沉重的双腿,扛著沾满泥土的铁锹,父子俩抄著田间小路往家走。 晨雾湿冷,沾在眉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 刚走到村口,就迎面撞上了,提著空粪桶的马翠花。 马翠花一宿没睡好,正憋著一肚子火。 她一眼就看到林大山和林卫国两人满身泥泞,裤腿上沾满了湿土,像是刚从泥潭里滚出来一样,尤其是林大山,累得眼窝深陷,脚步都有些虚浮。 她那双三角眼立刻亮了,像是闻到腥味的苍蝇,扯著嗓子就对身边一同去倒粪桶的邻居嚷嚷起来: “哎哟喂,大家快来看啊!我说老林家怎么穷得叮噹响呢,感情是半夜不睡觉,去偷挖別人家的好地去了!” “看看这父子俩,弄了一身好泥巴回来,是想给自家的碱地换换土吧?真是穷疯了,连土都偷!” 她的声音又尖又亮,瞬间吸引了好几个早起村民的目光。 林卫国眼皮都没抬一下,面无表情地从她身边走过。 他太累了,连多看这个女人一眼都觉得浪费力气。 回到家,母亲王翠芬已经熬好了稀粥,正焦急地等在门口。 看到父子俩这副模样,她心疼得眼圈都红了,也顾不上问,连忙指了指墙角的大水缸,示意他们快喝点水。 “咕咚!咕咚!” 林大山端起水瓢,一连灌了好几瓢凉水。 可当他放下水瓢,看到水缸里那一层水皮时,猛地一拍大腿,脸色骤变。 他想起来了,昨夜为了让沟底的乾草儘快下沉和腐烂,卫国让他往沟里泼了不少水。 家里本就不多的存水,一夜之间几乎耗尽! 他一把拉过林卫国,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焦虑: “卫国!水!咱家的水缸空了!照昨晚那么个干法,剩下的地,没个几十担水根本不够!可咱要是天天白天去村里的井口挑水,一天来回几十趟,不出两天,全村人都得知道咱们在半夜里捣鼓那块地!到时候……” 到时候,他们父子俩这番辛苦,就全成了村里的笑话。 “爹,要不……等一场雨?”林大山提出了最稳妥的办法。 靠天吃饭,等雨浇地,天经地义。 “不行!” 林卫国想都没想就立刻否定了,“土豆已经催好芽,这几天是关键期,温度和湿度都得跟上,等不起!雨再一下,地錶板结得更厉害,到时候更难挖。” 林大山急得在原地打转,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难不成真要凭空变出水来? 林卫国看了一眼门口,確认没人,这才小心翼翼地关上吱呀作响的木门,让屋里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他从贴身的怀里,掏出一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草纸。 他將草纸在桌上摊开,上面是用木炭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勉强能看出是自家那三亩地的轮廓。 他用沾著泥的手指,点在草图最西侧一个画了圈的角落。 “爹,谁说咱们非得去井口挑水?” “这块地,在別人眼里是长满芦苇的废地,但在我眼里……” 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落在父亲那双充满疑虑的眼睛上,“这芦苇下面,就藏著一口井。挖下去三米,保证出水!” 第二十三章 老鱉窝 林大山浑浊的眼睛,死死钉在那张被汗水浸润的草纸上。 那片芦苇盪就是个死水窝子,碱性大,水又浅又臭,到了夏天就招蚊子,冬天一上冻,连根冰碴子都敲不出来。 祖辈几代人都在这片土地上刨食,谁也没想过要在那个“老鱉窝”里打井。 “胡闹!” “那地方的水是死水,跟地窖里渗出来的水沫子一样,又腥又臭!別说浇地,牛都不喝!” 再说了,全村地势西边是低,可水也都顺著坡流到村东头的大河里去了,那地方就是个存不住水的漏斗!” 林卫国预料到了,父亲听后的反应。 他只是伸出那根沾著泥的手指,在草图上点了另外两个地方。 “爹,您想,第一,水往低处流,这是死理。咱家这块地是全村最低洼的几块地之一,下雨存水,这是肯定的。” “第二,您看那芦苇,长得比人都高,一茬一茬的,根扎得有多深?芦苇离了水就活不了,它长得这么疯,就说明地底下不缺水,而且水离地面肯定不远。” 他的手指最后落回了那个,画著圈的標记上,语气十分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的事实,而非一个猜测。 “第三,我没说要打一口井。打井动静太大,天一亮,半个村子的人都能听见。” 咱们只挖一个一米深的坑试试,就说是为了平地,挖掉芦苇根。要是能出水,咱们就用,要是没水,就当是翻了块地,谁也说不出啥。” 林大山张了张嘴,那些盘踞在他脑海里几十年的“经验”,被儿子这番话衝击得七零八落。 他看著儿子那双在昏暗光线下,异常明亮的眼睛,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 可一想到要在那块,全村人都嫌弃的地方动土,他的脸又垮了下来,满是为难: “话是这么说……可……可万一挖不出来,咱家这张老脸,就真成了全村的笑话了。” 一直在灶台边默默烧水的张桂兰,將父子俩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 她端著一瓢刚烧开的热水,小心翼翼地走过来,满脸的忧心忡忡。 “卫国啊,就算那地方有水,可你爹说的对,那水是死水,又腥又臭的,拿来浇地,別把好好的种块给『醃』死了!庄稼金贵著呢!” 母亲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心疼那些来之不易的土豆种,更心疼儿子这番瞎折腾。 面对母亲的担忧,林卫国没有爭辩。 道理说得再多,也不如亲眼看一次来得实在。 他放下草图,转身抄起墙角那把他用惯了的铁锹,又拎起一只空木桶,一言不发地就朝门口走去。 “哎,卫国,你干啥去!”林大山急忙喊道。 “我去看看水。” 林卫国头也不回,拉开门,身影很快消失在视线之中。 那片芦苇盪离家不远,就在三亩碱地的最西头。 晨雾湿冷,芦苇叶上掛满了露水,走进去,裤腿很快就湿透了。 林卫国凭著记忆,踩著脚下鬆软湿滑的黑泥,走到了地势最低、芦苇长得最疯的地方。 他没有费力去挖那些盘根错节的芦苇根,只是选了一块相对空旷的湿地,用铁锹的尖角,猛地铲了下去。 “噗嗤!” 铁锹插进湿软的泥土里,毫不费力地陷进去半尺深。 他臂膀用力,撬起一大块黑得发亮的烂泥,一股混杂著水腥和腐草气息的味道,立刻扑面而来。 他没停,一锹接著一锹,只挖了一个脸盆大小、半米来深的浅坑。 几乎就在他停手的一瞬间,浑浊的、带著黑色腐殖质的泥水,就从坑底和坑壁,咕嘟咕嘟地渗了出来,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缓上涨。 成了。 林卫国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蹲下身,用手小心地撇开水面上漂浮的草根和杂物,然后將木桶倾斜著伸进坑里,耐心地、一点点地舀了半桶水。 提著这半桶浑浊的水回到家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亮光。 林大山和张桂兰一夜未睡,正焦急地等在院子里。 看到儿子提著一桶泥汤子回来,两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你看,我就说吧,这水跟猪圈里的汤子一样!”张桂兰看著那桶水,直摇头。 林卫国什么也没说,只是將木桶稳稳地放在,院子中央的青石板上,对著一脸失望的父母说道: “等一夜,等泥沙沉下去,水是好是坏,明天一早烧开尝尝就知道。” 这一夜,林家睡得都不踏实。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进院子。 林卫国率先起身,径直走到院中。 林大山和张桂兰也跟了出来,三人的目光齐齐落在那只木桶上。 经过一夜的沉淀,桶里的景象发生了奇妙的变化。 厚厚的一层黑色淤泥,沉淀在桶底,而上半部分的水,竟然变得清澈透亮,只是微微带点黄色。 林卫国舀起一瓢清水,倒进灶上的铁锅里。 柴火噼啪作响,很快,锅里就升腾起白色的水汽。 他当著父母的面,將烧开的水倒进一只豁了口的大碗里,吹了吹热气,在两人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的注视下,仰头喝了一大口。 水顺著喉咙滑下,带著一股温热。 他放下碗,用手背擦了下嘴角,看著林大山,语气平静地说: “爹,水不臭,就是有点土腥味。庄稼不怕这个。” 林大山看著儿子,又看看锅里依旧冒著热气的水,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烟消云散。 他那张紧绷了一夜的脸,终於鬆弛下来,猛地一拍大腿,转身抄起墙角的锄头。 “走,平地去!” 傍晚时分,林家父子俩正在那片芦苇盪里忙活,对外只说是清理荒地,把芦苇根挖乾净,好歹能多种两垄苞米。 正当他们挖出了一个半米多深,刚刚见到湿土的坑底时,一个尖利的声音从田埂上传了过来。 马翠花挎著个空篮子,看样子是刚从娘家回来,正巧路过。 她停下脚步,双手叉腰,看著在泥地里一身汗的父子俩,阴阳怪气地扯著嗓子喊道: “哎哟,大哥这是想把石头地开出花来啊?我瞧瞧,这是挖啥宝贝呢?別费劲了,那老鱉窝连驴都不去喝水,一股子尿骚味,小心熏著!” 换做昨天,林大山听到这话,脸早就涨成了猪肝色。 可今天,他只是抬起头,面无表情地瞥了马翠花一眼,根本不屑於搭理。 他甚至还故意压低了声音,对著儿子,却又能让田埂上的马翠花听见: “儿子,挖深点,把那些烂草根都清乾净了,別让它坏了地力!” 这副模样,反倒让马翠花自討了个没趣。 她撇撇嘴,嘟囔了句“穷讲究”,便扭著腰肢走远了。 就在这时,林卫国手中的铁锹,狠狠地向下掘去。 “当!” 一声沉闷而坚硬的撞击声,猛然响起,完全不同於铲到石头的清脆,更像是碰上了一块巨大的、被烂泥包裹的铁疙瘩。 巨大的反震力顺著锹柄传导上来,铁锹头被震得向上高高弹起,林卫国只觉得虎口一震,整条胳膊都麻了。 第二十四章 催芽 他闷哼一声,铁锹脱手而出,“哐当”,摔在旁边的烂泥里。 手心火辣辣的,低头一看,虎口处已经裂开一道血口子。 “咋了?” 林大山在坑边直起腰,关切地问道。 他看儿子脸色不对,二话不说,直接从斜坡上滑了下来,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泥水里。 “底下有东西,硬得很。”林卫国甩了甩髮麻的手,紧紧皱著眉。 这感觉不对,不是石头。 石头是脆的,是“嗑”的一声。 刚才那一下,是“当”,是沉闷的、带著韧性的迴响,像是敲在了一块铁板上。 他索性扔掉铁锹,弯下腰,捲起已经湿透的裤腿,直接把手伸进了浑浊冰冷的泥水里。 黑泥细腻滑腻,包裹著他的手臂,一股土腥和腐烂水草的味道,直衝鼻腔。 指尖触及之处,一片冰凉坚硬,他摸索著,触感平整,边缘还有著清晰的、人工雕琢的稜角。 这不是天然的岩石。 他心中一动,顺著那平整的表面向两侧摸去。 触感不断延伸,宽阔,平坦,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两米。 他换了个方向,双手用力排开厚重的黑泥,一点点向下挖,终於摸到了一个笔直的边缘。 “爹,你来摸摸这个。”林卫国侧开身子。 林大山將信將疑地蹲下,把那只布满老茧、骨节粗大的手也探了进去。 他只摸了一下那平齐的边缘,浑浊的眼睛里就闪过一丝瞭然。 他直起身,用沾满泥的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吐了口唾沫: “是老石槽。翻过来了。” 老石槽?林卫国愣了一下,记忆里没有这个东西。 “三十多年前,这块地是王地主家的后院,那边,”林大山朝东边指了指,“有个大院子,门口就摆著这么个青石饮马槽。” “后来分地的时候,院子拆了,这玩意儿死沉,没人要,不知怎么就弄到这烂泥地里,给埋了。” 原来如此。 林卫国心里那点疑虑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阵狂喜。 老石槽是青石做的,密度极大,能把它压在这儿当盖子,说明下面的土层肯定被压得极实,也正因如此,才能將下层的水脉死死封住。 只要撬开一条缝,这口井,就活了! “爹,把撬棍递给我!” 林大山把那根铁製撬棍递下来,林卫国接过,感受著手里沉甸甸的分量,深吸一口气。 他没有蛮干,而是用脚踩著石槽的边缘,仔细感受著它的倾斜角度。 西高东低。 水往低处流,突破口就在东边! 他將撬棍的尖端,插入石槽东侧与烂泥的缝隙中,一点点往下试探,直到感觉顶到了一个坚实的支点。 他將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双臂肌肉賁张,青筋暴起,用尽全身的力气,猛地向下发力。 “给……我……起!” 撬棍被压成一个很大的弧度。 石槽却纹丝不动。 “我来!” 林大山见状,也跳了下来,父子俩一左一右,將所有力气都灌注到那根撬棍上。 “咔嚓!” 撬棍下的石槽猛地向下一沉,一股浑浊的水流带著细碎的沙石,从撬开的缝隙里,猛烈地喷涌而出! “快上来!” 林卫国大喊一声,拉著父亲就往坑边爬。 那股暗流的力道,远超他们的想像,浑浊的水柱撞在坑壁上,激起大片的泥浆。 原本只是浅浅一层的积水,此刻像是开了闸的洪水,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上涨。 冰冷的地下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脚踝,那刺骨的寒意,直往骨头缝里钻。 没过多久,整个浅坑就被浑浊的泥水灌满,水面几乎与坑边的地面持平。 一股股细小的气泡,从水底咕嘟咕嘟地冒上来,水面上形成了一个缓慢旋转的漩涡。 父子俩站在坑边,看著眼前这不可思议的一幕,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谁也说不出一句话。 林大山呆呆地望著,那不断冒著水泡的坑,脸上满是震撼和茫然。 他种了一辈子地,靠天吃饭,何曾想过,自家的这块废地下面,竟然藏著这样一条“活龙”? 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父子俩顾不上休息,趁著夜色,找来一些碎石和烂砖头,小心翼翼地加固了泥坑的边缘,防止塌方。 一个简陋但水源充沛的天然蓄水池,就这么出现在了芦苇盪的深处。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林家正房的土炕上,气氛有些凝重。 林卫国將家里,仅剩的半袋子土豆种全都倒在了炕桌上,这些土豆个头不大,是母亲张桂兰特意留下来的。 张桂兰端著一碗苞米糊糊,看著那些土豆。 她放下碗,拿起一个拳头大的土豆掂了掂,对林卫国说: “卫国,你听娘的,这小的就別动了,留著当口粮,咱还能多吃几顿。把这几个大的挑出来当种就行,一个顶俩。” 林卫国摇了摇头,拿起旁边磨得鋥亮的菜刀,在裤子上擦了擦。 “娘,不行。咱家那三亩地,要是按老法子,这点种子连一分地都铺不满。” “那咋办?种子就这些了!”张桂兰急了。 林卫国没再解释,他拿起那个最大的土豆,稳稳地放在案板上。 在张桂兰惊愕的目光中,他手中的菜刀精准地落了下去。 但他下刀的位置很讲究,既没有对半切,也没有胡乱剁,而是避开了土豆平滑的表皮,刀刃专门对准了表皮上那些不起眼的小坑——芽眼。 “咔!咔!咔!” 几刀下去,一个完整的土豆被他乾净利落地,切成了五六块大小均匀的三角块。 每一块上,都不多不少,正好保留了一个最饱满的芽眼。 “你这是干啥呀!作孽啊!” 张桂兰一看好好的土豆被切成了碎块,顿时急得拍大腿,“这切开了,里面的瓤露著,埋到地里不出三天就得烂成一滩水!连个根都发不出来!” 他知道母亲的担忧,新切开的土豆块富含汁液和淀粉,確实是细菌的温床。 但他早有准备。 他放下菜刀,转身走到灶台前,用锅铲从灶膛里剷出一大捧,昨晚烧剩下的、已经完全冷却的草木灰。 他端著这捧黑灰回到炕桌边,拿起一块刚切好的土豆,將带著新鲜汁液的创面,用力地按在草木灰里,仔细地揉搓,直到整个切口,都均匀地沾上了一层,厚厚的黑色粉末。 黑色的草木灰,瞬间吸收了切口的汁液,形成了一层乾燥粗糙的保护层。 “娘,你看。” 林卫国把处理好的土豆块递到张桂兰面前,“这灶灰是碱性的,能杀菌。糊上这一层,外面的邪乎气就进不去,它烂不了。而且这灰本身就是最好的钾肥,能让芽子长得更壮实。” 张桂兰半信半疑地,接过那块沾满黑灰、不伦不类的土豆块,凑到鼻子前闻了闻,一股烟燻火燎的怪味。 虽然道理听不懂,但看著那经过处理的土豆种子,她心里的焦虑確实消减了几分。 正当林卫国跟父亲去后山割些干茅草,准备编草帘子给土豆催芽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马翠花捏著一盒洋火,扭著腰就进了院子,人还没到跟前,声音先到了: “大嫂,家里火柴用完了,借个火!” 她眼尖,一眼就瞥见了炕桌上那堆黑乎乎的东西,立刻凑了过去。 当她看清是切碎的土豆块,沾满了灶灰时,那双三角眼瞬间瞪圆了,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我的老天爷啊!” 她夸张地叫嚷起来,伸手就去扒拉那些土豆块,捏起一块在指尖嫌弃地捻了捻。 “我说卫国侄子,你这是念书念傻了?把好好的粮食往碎了砍,还拌上锅底灰,这是要餵猪还是咋的?猪都不吃这玩意儿吧!真是败家玩意儿!” 林卫国心里冷笑一声,他等的就是这个“大嘴巴子”。 他故意装出一副被人戳穿秘密的急躁模样,一把抢过马翠花手里的土豆块,將整盆切好的土豆都护在身后,梗著脖子喊道: “你懂啥!我这叫科学种田!我在城里书上看的,就得这么种,產量能翻好几倍!” “哟哟哟,还科学种田?” 马翠花一听这话,乐得差点拍手叫好,“我倒要看看,你这锅底灰能种出个啥金疙瘩来!” 她得到了想要的“猛料”,连火都忘了借,转身就往外走。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让所有人都以为他疯了,这样才能最大限度地保护自己的秘密。 果然,不出半小时。 林家大小子读书读傻了,把土豆切碎了抹锅底灰,当种子往碱地里埋的笑话,就像是插上了翅膀,传遍了红旗公社三大队的每一个角落。 外界嘲讽声四起。 三天后,林家臥房的门窗紧闭,一丝光都透不进来。 林卫国小心翼翼地掀开,炕头上捂得严严实实的三层湿麻袋。 麻袋下,那几百块土豆块,已经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每一个芽眼处,都钻出了一根根长约三厘米、紫绿相间的粗壮根芽,肥硕健壮,充满了生命力。 催芽,大功告成! 他將这些宝贝疙瘩重新装进麻袋,却没有立刻拿去下地。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从床下最隱秘的砖缝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著的小包。 打开油纸,里面是五张崭新的一元纸幣。 这是分家时,他从牙缝里省下来,偷偷藏在鞋底的全部家当。 他把钱攥在手心,走到正在院里编草帘的林大山面前,压低了声音: “爹,种子是够了,可地太薄,缺底肥。我想去趟村头代销点。” “买啥?” “化肥,我先去买半袋。” 第二十五章 化肥 什么? 买化肥! 林大山那张因为挖出水,而略有鬆弛的脸,瞬间又紧绷起来。 他死死盯著炕沿上那五块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这五块钱,是家里过年时割二两肉都要掂量半天的巨款! 是妹妹林卫红一年学费的两倍! 是他们一家人省吃俭用,从牙缝里、从土疙瘩里一点点抠出来的救命钱! “你疯了!” 那是化肥!是烧苗的玩意儿! 咱家用的一直是攒了一年的粪肥,慢是慢了点,可它不伤地!你把这钱拿去买那玩意儿,跟扔水里有啥区別?这可是咱家全部的底了!” 他激动地站起来,枯瘦的手指指著那五块钱,指尖都在颤抖。 这已经不是种地方法的爭论,而是对一个庄稼人,最根本生存信念的挑战。 在他看来,用农家肥是天经地义,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 而化肥,那是公社大田里才偶尔撒一点的金贵玩意儿,用在自家这几分薄田上,简是败家! 林卫国没有反驳,也没有去爭论农家肥发酵慢、肥力不足、还容易带草籽和病菌的缺点。 他知道,跟父亲讲这些,无异於对牛弹琴。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父亲,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爹,前天晚上,在芦苇盪里,咱俩撬那块青石板的时候,算不算赌?” 林大山猛地一愣,所有的斥责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怎么会忘? 就在三天前,他也是这样坚决地认为,那片“老鱉窝”里不可能有水。 可结果呢? 结果是儿子用一根撬棍,撬出了能淹没脚踝的地下水,也撬动了他心中坚守了一辈子的“经验”。 那一次,他信了。那是赌,赌贏了。 可这次…… 林卫国看著父亲脸上,飘忽不定的神色,继续说道: “那水,赌的是咱爷俩的力气和脸面。这次,赌的是这五块钱,和今年一年的收成。爹,您要是信我,就让我再去赌一把。” 屋子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只有灶膛里,偶尔爆开的一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良久,他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缓缓地坐回炕沿上,乾裂的嘴唇动了几下,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去!” 林卫国攥著那被手心汗水,浸得有些发潮的纸幣,走在通往村头的小路上。 村头的代销点,是全村最热闹的地方,与其说是商店,不如说是一个信息交换中心。 此刻,老板娘王大嘴正倚著柜檯,抓著一把瓜子,和几个刚从地里回来的妇女,聊得唾沫横飞。 …… 要我说啊,林家那小子就是读书读傻了,好好的土豆,非要切成块块,还拌上锅底灰,那玩意儿埋下去,不出一晚上就得让地鼠给刨了!哈哈哈……” 王大嘴的嗓门又亮又尖,半个村子都能听见,引得周围一片鬨笑。 她眼尖,一抬眼就看见了走进来的林卫国,脸上的嘲讽更浓了,故意拔高了嗓门: “哎哟,这不是卫国嘛!咋了?是不是把土豆都剁碎了,家里没得吃了,上我这儿赊点心来了?婶子可得先说好,我们这小本生意,概不赊帐啊!” 周围的笑声更大了,一道道幸灾乐祸的目光,朝这边看了过来。 林卫国面色如常,仿佛那些话说的根本不是他。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那掉了漆的木製柜檯前,將湿滑的泥土蹭在门槛上,才开口问道: “王婶,邮递员小刘今天大概几点到?” 王大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她预想过林卫国会涨红了脸爭辩,或者灰溜溜地逃走,却唯独没想过,他会如此的平静。 周围的嘲笑声,也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愣住了,看著这个被当成全村笑话的年轻人,他身上那股子超乎年龄的沉稳,让她们感到一种莫名的不自在。 “小刘?” 王大嘴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掛钟。 “早著呢,不得后晌才到?你找他干啥?你家有信?” “没事,我在这等等。” 林卫国说完,便找了个靠墙的角落,抱臂站著,闭上了眼睛,一副养精蓄锐的模样。 这反常的举动,让王大嘴和那群妇女心里直犯嘀咕,一时间也失了继续说笑的兴致。 后晌三点,一阵清脆的车铃声由远及近,穿著一身绿色邮政制服的小刘,骑著一辆擦得鋥亮的,二八大槓自行车,准时出现在了村口。 林卫国睁开眼,在眾人诧异的目光中,大步迎了上去。 “刘哥,辛苦了,抽根烟。”他从兜里摸出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双手递了上去。 这烟是他爹过年时別人给的,一直没捨得抽。 小刘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有些受宠若惊,他停下车,接过烟別在耳朵上,笑著问: “是卫国啊,有啥事?” 1小刘和他年纪相仿,也是从村里出去的,只是人家吃上了公家饭。 “刘哥,想请你帮个忙。”林卫国开门见山道。 “下次你从公社回来,能不能帮我捎半袋硝銨化肥?我给你两毛钱的辛苦费。 小刘被这话嚇了一跳,连连摆手: “那可不行!卫国,你这不是难为我吗?我这是邮政车,只能送信送包裹,化肥那玩意儿,又沉又占地方,还掉渣子,要是被领导查到了,我这饭碗都得丟!规定就是规定,这忙我真帮不了。” 拒绝得乾脆利落,没有丝毫迴旋的余地。 这在林卫国的意料之中。 他要是这么容易被说服,那就不是八十年代,端铁饭碗的公家人了。 他脸上没有丝毫失望,反而话锋一转,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一脸求知地问道: “刘哥,你天天看报纸,见识广。我前两天在县里糊墙的旧报纸上,看到一篇讲南方科学种田试点的文章,说是什么『氮磷钾』配比,效果比农家肥好上十几倍。你说,这报纸上说的,是真的假的?” “氮磷钾?” 果然,一听到这个时髦又专业的话题,小刘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他是个爱学习、求上进的青年,最喜欢跟人聊这些,报纸上的“国家大事”和“科学新知”。 “那还能有假?报纸上都登了!” 他把自行车支好,兴致勃勃地跟林卫国探討起来。 “文章说,氮管叶子,磷管花,钾管果实和根。咱这的硝銨,主要就是补充氮肥,让庄稼前期长得快、叶子绿! 跟咱的农家肥配合著用,那效果,好傢伙,报纸上说亩產至少能提两成!” 林卫国听著,不住地点头,时不时还提出一两个“外行”问题,比如“这氮肥多了,会不会只长叶子不结果。” “钾肥是不是就是咱烧的草木灰。” 两人越聊越投机,小刘从一开始的“教导者”,慢慢变成了平等的“探討者”,看向林卫国的眼神,也从看一个普通村民,变成了看一个“爱学习、有想法”的同龄人。 眼看时机成熟,林卫国趁著小刘喝水的间隙,迅速將那攥得滚烫的五块钱,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手里。 “刘哥,这钱你拿著。这不是贿赂,也不是辛苦费。” “这是我买化肥的预付款。我相信科学,也相信你。” 你下次去公社供销社,就帮我问问,能买到就帮我捎回来,买不到,钱你再还我。我就是想试试,报纸上说的到底对不对。” “相信科学”这四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小刘的心门。 他一个有志青年,整天宣传科学,现在有人因为相信科学而找到他,他怎么能拒绝? 小刘捏著那五块钱,感觉沉甸甸的。 他犹豫了,挣扎了,最后看了一眼林卫国,那充满信任和期盼的眼神,一咬牙,將钱揣进了兜里。 “成!卫国,冲你这份好学劲儿,这忙我帮了!你等我信儿!” 林卫国空著手从代销点往家走。 半路上,他正巧看到他二婶马翠花,领著两个村妇,正站在他家那片,刚平整好的碱地边上指指点点。 马翠花眼尖,看到林卫国,故意放大了音量,那尖酸刻薄的声音,传了过来: “瞧瞧,瞧瞧!这就是林家的『科学种田』!” “我刚从代销点过来,亲眼看见的,这小子连半粒化肥都没买著,灰溜溜地就回来了!我看他那土豆,今年是別想长出个啥金疙瘩了!” 林卫国面无表情,脚步未停,径直从她们身边走过,仿佛她们只是一团,会说话的空气。 可刚一踏进自家院门,他心头就是一沉。 父亲林大山没有在编草帘,而是像一尊石像般蹲在屋檐下,背影佝僂。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是林卫国从未见过的灰败。 他摊开粗糙的手掌,掌心放著一块,沾著草木灰的土豆种。 那上面,本该是茁壮的紫绿色根芽。 可现在,那根芽的尖端,已经变成了一片不祥的、死气沉沉的黑色。 “卫国,最先催芽的那一批……芽尖,开始发黑了。” 第二十六章 造温床 林卫国的心猛地向下一沉,看向那发黑的土豆芽。 但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丝毫慌乱。 他从林大山那只,微微颤抖的手中接过那块土豆种,入手微凉,还带著一股湿闷的潮气。 那芽尖的黑色很浅,凑近了还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腐烂酸味。 他没有多言,反手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匕首。 他的动作十分熟练,左手托著土豆块,右手手腕一翻,锋利的刀尖贴著发黑的芽尖下方,轻巧地一旋一削。 一小片薄如蝉翼、带著黑点的表皮和芽尖,被完整地剥离下来。 紧接著,他又在沾著草木灰的切口上,利落地削去了薄薄的一层。 刀锋过处,露出了底下崭新而洁白的土豆瓤。 那白色细腻紧实,充满了淀粉质特有的光泽,在昏暗的屋里显得格外醒目,散发著一股清新的、独属於植物的生涩气息。 “爹,你看。” 林卫国將那新的切面,举到林大山眼前。 “里面没坏。只是外面捂得太狠,地里返上来的潮气又太重,最外面那层切口被水汽泡著,沤了点皮,没伤到里子,也没伤到主芽眼。” 他將剩下那些芽尖,微微发黑的土豆块迅速检查了一遍,果然都是同样的情况。 他利索地挑拣出来,单独放在一个破箩筐里,又把那些完好无损、芽子壮的,分拣到另一个箩筐里。 可林大山看著那筐发黑的芽种,刚刚稍稍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全,101??????.??????任你选 】 他一辈子跟土地打交道,最怕的就是这种“瘟病”。 他指著那筐发黑的切块,说道: “不行!这些都不能要了!万一里面有坏根,一颗烂一窝,能把好种都给传染了!全扔到后院沤肥池里去,一点都不能留!” 这是老农刻在骨子里的谨慎,寧可损失一部分,也绝不拿整年的收成去冒险。 林卫国知道,此刻任何解释都是无用的。 他没有爭辩,而是用行动说话。 他转身走到灶膛前,拿起那把大铁锹,铲起满满两大锹,乾燥滚烫的草木灰。 “哗啦!” 灰白色的粉末倾泻而下,瞬间將那半筐土豆块淹没。 一股炙热的、带著烟火气的尘土味瀰漫开来。 林卫国二话不说,直接把双手插进滚烫的草木灰里,用力地翻搅、揉搓。 他的手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土豆切口上,黏腻湿滑的汁液,正在被乾燥的草木灰疯狂吸收。 草木灰遇水,顏色变深,迅速在每一个湿润的切口表面凝结,形成一层灰黑色的、粗糙乾燥的结痂。 他捧起一把翻搅过的土豆块,倒在地上。 只见那些土豆块互相碰撞,发出“咔啦咔啦”的干响,再也没有一丝黏液渗出,被抽乾了所有多余的水分。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了。 马翠花捏著个空瘪的洋火盒,扭著腰跨进门槛,视线越过蹲著的林大山,看向地上那堆刚倒出来的、裹著厚厚一层黑灰的土豆块上。 她那双三角眼瞬间就亮了,脸上堆起假惺惺的关切: “哎哟,大哥,大侄子,这是干啥呢?我这火柴用完了,来借一盒。” “呀!这……这土豆种咋都黑了?这是全烂了?我的老天爷,这开春的地可咋种啊?这不等於绝收了吗?”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能让院子外,路过的人听个一清二楚。 林卫国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 他从炕沿摸索出一盒崭新的“前进”牌火柴,递给马翠花,同时顺手抄过墙角一张破烂的编织袋,“哗”的一下盖住了地上那堆土豆块。 “二婶,火柴拿去用吧。”他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没有承认,但更没有否认。 这种默认,在马翠花看来,就是最好的承认。 她捏著那盒崭新的火柴,像是捏住了林家今年最大的笑话,嘴上还说著“哎呀这可咋办”,脚下已经退出了院子。 林卫国眼角的余光瞥见,她刚一出门,就拉住了两个路过的村民,指手画脚,那副幸灾乐祸的表情,隔著老远都能感受到。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一个多小时后,父子俩推著一辆吱嘎作响的独轮车,来到了村后那片新平整出来的碱地。 车上是两个大箩筐,一筐是完好的种,一筐是经过草木灰处理的。 就在这时,田埂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周秀云背著一大捆刚打好的、还带著露水的青翠猪草,正从另一头走来。 她看到田里忙活的林家父子,脚步顿了顿,目光落在了林卫国的身上。 她看到林卫国,没有像村里其他人那样,直接把土豆种扔进挖好的垄沟里,而是先从车上拿起一捆,提前切碎的苞米秸秆,均匀地往沟底撒了薄薄的一层。 这个动作太奇怪了。 周秀云黑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好奇。 她將背上沉重的猪草卸在田头,拍了拍手,踩著鬆软的泥土走下垄沟,站到了林卫国身边。 “卫国哥,你往沟里垫这层干秸秆,是为了隔开底下返上来的碱水,怕把种芽给醃坏了吧?” 林卫国正专心铺著秸秆,听到这番话,惊讶地抬起头。 他没想到,全村人都把他当傻子看的时候,这个姑娘却能一眼,看穿他做法的门道。 他看著她被风吹得微红的脸颊,和那双求知慾满满的眼睛,心里没来由地一暖。 他从独轮车上拿起,另一根用来拨弄秸秆的木棍,递给了她。 “猜对了。你帮我把那边拨平整些。” 周秀云接过木棍,没有丝毫扭捏,立刻熟练地动手帮忙,两人一左一右,配合的十分默契。 林大山看著这和谐的一幕,紧绷了一早上的脸,终於稍稍缓和了些。 铺好秸秆,林卫国开始小心翼翼地,將土豆种按照固定的间距,芽眼朝上,一个个摆放在秸秆垫上。 摆放完毕,林大山拿起锄头,习惯性地就要从垄背上刮下鬆土,將这些种子覆盖起来。 “爹,等等!” 一只手,有力地握住了他的锄柄,向下死死压住。 林大山愕然回头,正对上儿子那双不容置疑的眼睛。 “不盖土?”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盖土,太阳一晒,风一吹,不都得乾死?再说,天上的鸟雀下来一啄一个准,这不白费功夫吗!” 林卫国没有解释,而是转身走到田埂边,弯腰抱起一大抱早就准备好的、晒得干透的枯稻草。 他走到垄沟前,直接將厚厚的一层稻草,像盖被子一样,严严实实地铺在了那些,刚刚摆好的土豆种正上方。 金黄色的稻草,完全覆盖了黑色的垄沟,只在稻草的边缘,他才用碎土块压了压,防止被风吹走。 这番操作,彻底顛覆了,林大山一辈子的耕作常识,也让一旁的周秀云看得目瞪口呆。 “你……你这娃子是真疯了!” 林大山气得鬍子都翘了起来,指著那垄“被子”,“你这是种地还是做窝?!” 林卫国不言不语,只是拉过父亲粗糙乾裂的手腕,將他的手掌,直接探进了那层厚厚的稻草底下,按在了刚刚铺好种子的秸秆层上。 林大山的手刚一伸进去,整个人就僵住了。 外面是料峭的春寒,地表的土壤摸上去,还带著冰碴子似的凉气。 可是在这层稻草覆盖之下,却是一个温暖湿润的温床! 秸秆和土壤里的水分被稻草闷住,经过半天太阳的照射,蒸腾起一股温热的水汽,那温度,明显比外面的地表高出一大截! 就像一个天然的温床,正源源不断地为下方的种子,提供著最適宜发芽的热量和湿度。 那股温暖,顺著他的手掌,一路传到了他的心里。 林大山感受著那股,与外界截然不同的温热,刚要爆发的怒火,都在这一瞬间,被这不容辩驳的触感彻底融化了。 他缓缓抽出手,再看向那片被稻草覆盖的、不伦不类的田地时,眼神里只剩下了震撼和茫然。 第二十七章扎根 那种温热感,像是一股看不见的暖流,在初春原野上,硬生生地撑起了一个小小的避风港。 林大山那双长年握著锄把、竟微微出了点汗。 他抬起眼,看向林卫国的眼神里,那一丝怀疑如同冰雪遇到暖阳,正悄无声息地消融。 “卫国,你这……这真是绝了。”林大山喃喃自语道。 別愣著,爹,趁著这会儿还有太阳,咱赶紧把地封上。 林卫国没有多说,他指了指田头正忙碌的周秀云,秀云,还得麻烦你接著铺,把稻草铺匀。 周秀云应了一声,她挽起袖子,动作利索地,抓起一捆枯稻草铺在垄上。 林卫国则跳进田边的排水沟,沟底的淤泥因为解冻,踩上去软塌塌的,还散发著一股陈腐的腥气。 他抄起铁锹,狠狠铲起一大块带著水珠的黑泥,甩在垄背边缘的稻草上。 沉甸甸的湿泥压住草盖边缘,又借著重力向下挤压,將那些露出的缝隙严丝合缝地封死。 林大山见状,也不含糊,跟著跳进沟里,父子俩配合默契,铁锹翻飞,不多时,这一排排垄背,在荒地里显得格外规整。 这湿泥既是封条,也是隔绝冷风的屏障,更让这简单的稻草被褥,有了足够的压重。 正忙活著,田埂上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尖细的嗓门。 我说什么来著? 那小子就是瞎折腾! 马翠花那一身碎花棉袄,在风中格外刺眼,她领著赵铁柱和孙桂英,大步流星地走到了碱地地头。 她那双三角眼一扫,看到垄背上严丝合缝的稻草。 “哟,林大哥,卫国啊,这是打算给地里盖被子呢?” 马翠花阴阳怪气地笑著,那双脚已经踩在了垄背的坡脚上,瞧这地平的,连个坑都没有,种子真埋在底下? 我看啊,这就是掩耳盗铃,白瞎了这么多稻草! 她一边说,一边抬起右脚,作势就要往那垄背上踩,看那架势,是想直接把这稻草层踩平,验证下面是不是空的。 “別动!” 马翠花动作一滯,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黑,一大块湿漉漉、沾著烂草根的淤泥嗖地飞来,不偏不倚地砸在,她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面上。 啪嗒一声,泥浆溅起,瞬间糊住了她半个鞋面。 哎哟!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我的鞋! 马翠花发出一声尖利的惊叫,慌忙后撤了几步,脚下一滑,差点跌进沟里,那脸涨得像猪肝一样,指著林卫国就要破口大骂,你个败家子,你这是要干啥! 解释? 想看是不是瞎折腾,你自己看。 林卫国把铁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泥,径直走到三天前,最早铺设的那条垄背前,动作沉稳,不带一丝慌乱。 他伸手捏住稻草的一角,猛地一掀。 那是一块半米长的草盖,底下並没有想像中,乾枯或腐烂的景象。 那块裹著草木灰的土豆切块,不仅没有半点腐烂跡象,反而显得格外鲜活。 更让围观的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是,那切口的芽眼处,几根粗壮、雪白的根须正倔强地向下拉伸。 死死扎进下层的苞米秸秆里,像是一双双小手,正贪婪地汲取著,秸秆层中那一点点,难得的水分和温热。 这……这是怎么长的? 站在一旁的赵铁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毕竟也是干了半辈子农活的把式,一眼就看出这根扎得有多实。 他忍不住跨过沟,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伸手拔了一根白根。 根尖带著少许碎秸秆,断开的地方露出了充盈的水分。 赵铁柱將根须捻碎,那股清新的汁水让他彻底哑了火。 他抬起头,看向林卫国的眼神里,第一次少了戏謔,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根都扎进去了,这是定植了。 赵铁柱喃喃自语,站起身衝著孙桂英点点头,真长出来了。 原本准备好的,一连串挖苦和讥讽,在这一根白生生的根须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马翠花看著那条垄沟,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林卫国,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虚,冷哼一声,转身拉著那两人快步回了村道。 林卫国没理会他们的离开,他的注意力早已不在这些琐事上。 太阳刚刚落山,气温降得极快。 沟里的积水,甚至在不到十分钟內,便在水面上结出了一层薄薄的、如同蝉翼般的冰珠。 不好! 林大山趴在垄边,用手摸了一把泥土,指尖传来的刺骨寒意让他脸色骤变,卫国! 地表的温度在往下掉,这一夜要是没烟雾顶著,垄背里的那点热气根本撑不到天亮,得点火! 点火! 林卫国心头一震,这正是在计划中的一环。 他快步跑向田埂边,那堆早先准备好的枯枝干草,那是用来製造浓烟、驱散冷空气沉降的。 他转头对林大山喊道,爹,你去把村口那边的松针叶抱过来,这堆枯枝不够,我要把火点起来! 他一边说著,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往裤兜里摸火柴盒。 手指在口袋里摸了个空。 空的。 林卫国的动作僵住了。 那盒崭新的“前进”牌火柴,上午为了应付马翠花的盘问,为了掩人耳目的,顺手就给了她。 寒风呼啸著卷过,地里的气温每分每秒都在急剧下降。 四周是一片死寂的荒原,唯一能救这满地土豆的火种,此刻竟然远在那个心怀鬼胎的二婶家里。 第二十八章守苗 他站在那堆枯枝旁,林卫国的心臟猛地抽了一下,一股凉意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火柴! 关键时刻,火柴没了! 前世在交易室里,多少次他面对跳水般的k线,面对即將爆仓的风险,都能保持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冷静。 可此时此刻,在这荒无人烟的田埂上,一盒小小的火柴,却让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无力。 这关係到他辛苦播下的,全家人一年的希望! “卫国!火呢?快点火啊!” 他正弓著腰,双手在地上拼命地刨著,试图清理出一块避风的空地。 “爹,火柴……火柴用完了。”林卫国喉咙发乾,声音也有些沙哑。 他知道这话说出来,对林大山会是多大的打击。 果不其然,那刨地的动作猛地停住,林大山僵硬地转过头,双眼在昏暗中死死盯著他。 “用完了?!” 林大山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一丝绝望。 “咋会用完?!你这……这可咋整?没火,这些土豆苗可就全完了!” 他猛地站起身,急得在原地打转,粗糙的大手,在裤子上胡乱地蹭著,像是想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抓不住。 林卫国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期货市场教会他,永远不要在绝境中放弃,总会有那么一丝生机,藏在最不起眼的角落。 火柴是没了,但火的来源,难道只有火柴吗? 他的目光,掠过林大山腰间的旱菸袋,又落到身旁的枯枝堆,脑海中飞速闪过一些模糊的画面——电影里、书里,古人如何取火?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钻木取火? 效率太低,时间根本来不及。 打火石? 他猛地抬眼看向林大山,“爹,您身上有打火石吗?” 林大山愣了一下,一时没反应过来。 打火石? 那东西老一辈的人,抽旱菸用得多,现在都用火柴了,谁还带著那玩意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除了菸袋锅子和一小块菸叶,什么也没有。 他摇了摇头。 “没有……” 林卫国的心又沉了一下,但没彻底绝望。 他环视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周秀云身上。 她正弯著腰,细致地將一捆捆稻草铺在垄背上,动作一丝不苟。 她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异样,停下手里的活,清亮的眸子里,带著一丝担忧望过来。 “秀云,你身上有没有什么能打火的硬东西?比如……小石子、硬金属之类的?”林卫国急切地问道,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周秀云闻言,先是疑惑地眨了眨眼,隨即脸上浮现出,一抹羞涩的红晕。 她低下头,纤细的手指,有些犹豫地伸向衣襟內侧。 片刻后,她从贴身的小棉袄里,掏出一个用小布包仔细裹著的东西。 那布包已经被浆洗得发白,边缘有些磨损,却被她小心翼翼地捧著,像宝贝一样。 她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 里面露出一小块,不规则的黑色石头,大约指甲盖大小,表面粗糙,还有几道天然的裂纹,旁边还放著一小截,烧黑的棉线,一看就是用来引火的。 “卫国哥……这是我娘给我的,说是祖上传下来的,以前穷得没火柴,就用这个打火。我……我一直带在身上,没捨得扔。” 周秀云的声音像蚊子哼哼,但眼神却坚定地看向林卫国。 林卫国眼睛猛地一亮! 打火石! 这真是雪中送炭! 他顾不得周秀云脸上的羞意,也顾不得这块石头的来歷,几乎是带著一丝抢夺的衝动,小心翼翼地从她手里接过那块火石,指尖触到时,石块冰冷而坚硬,却像是带著一股莫名的希望。 “太好了!秀云,你简直是救星!” 林卫国由衷地讚嘆道,声音里带著压抑不住的兴奋。 他隨即看向林大山,“爹,您看!打火石!快,咱们先把这些枯枝点起来!” 林大山盯著那块黑色的石头,眼中先是惊讶,隨即是狂喜。 他接过火石,又从菸袋里,抠出一点乾燥的菸叶丝,小心翼翼地放在枯枝堆旁,清理出来的一小块避风处。 他用指甲盖大小的火石,与自己隨身携带的,小铁菸斗磕碰起来。 “嚓!嚓!” 火星微弱,一闪即逝,如同这严寒中微不可见的希望。 林卫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紧紧盯著那一点点,转瞬即逝的微光。 他赶紧俯下身,將手里捏著的一小撮,乾枯的棉絮靠近。 这是他刚才从枯枝堆里,挑拣出来的,最易燃的部分。 林大山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腕不断翻转,一下又一下,不断的敲击著。 火星不断地迸溅,有的落在菸叶丝上,有的落到棉絮上。 终於,一缕极细的青烟,从棉絮上冒了出来,带著一股焦糊味。 “著了!” 林卫国猛地一呼,激动得声音都颤抖起来。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冒烟的棉絮放入枯枝干草的中央,用手掌虚虚地护住,然后慢慢地、均匀地吹著气。 呼—— 青烟渐渐变浓,然后,一簇小小的火苗,从棉絮中跳跃而出! 他小心翼翼地,添入更细小的乾草,再到更粗的树枝,火苗一点点壮大,橙红色的光芒,映照在他的脸上。 “快!把松针叶和湿稻草都堆过来!” 林卫国一边將火堆,往田埂边的树枝秸秆堆里引,一边大声说著。 火堆很快就烧完了,第一批枯枝,橙红的火焰跳跃著,散发出暖人的热量。 林大山和周秀云飞快地,將抱来的松针叶和湿稻草,堆到林卫国身边。 松针叶乾燥易燃,迅速助长了火势。 湿稻草则不一样,被火一烘烤,冒出滚滚浓烟。 “用湿的!多用湿的!” 林卫国顾不上被烟呛的咳嗽,他用铁锹拨弄著火堆,將大量的湿稻草推入火焰之中。 滚滚的白色烟雾,风中挣扎著升腾,然后又被无形的力量压向地面,瀰漫开来。 “爹,秀云,咱们把火堆分开,沿垄背多点几处,让烟雾把垄背上方都盖住!风大,烟雾散得快,咱们得让它一直有!” 三人分头行动。 林大山动作嫻熟,很快又在另一处点起火堆,周秀云则將湿稻草,抱到火堆旁,再由林卫国或林大山,將它们投入火中。 滚滚的烟雾开始沿著垄背上方,像一层厚厚的被子,缓缓地向下沉降,阻挡著高空寒流的直坠。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 火光与烟雾在漆黑的田野上,形成一道道防线。 林卫国额头的汗水混合著菸灰,糊了一脸,双眼却炯炯有神。 他不断地观察著,烟雾的密度和走向,指挥著林大山和周秀云,调整火势和湿稻草的添加量。 “那头烟有点薄了,秀云,多加点!” “爹,把这边的泥土往火堆边缘压一压,別让火蔓延出去!” 他们的身影,在火光和烟雾中若隱若现,与这片广袤而寒冷的黑土地融为一体,共同对抗著自然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东方地平线泛起了鱼肚白,天地间蒙上了一层灰濛濛的光。 气温虽然依旧寒冷,但最危险的时刻显然已经过去。 “卫国,烟……烟是不是可以小一点了?” 林大山声音嘶哑,双眼布满了血丝,但语气中却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鬆。 林卫国直起身,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他走到一条垄背旁,扒开覆盖在最上方的稻草被子。 借著微弱的天光,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伸手拨开,下方的湿稻草和秸秆。 那一株株,刚刚破土而出的土豆幼苗,翠绿的茎秆笔直挺立,没有丝毫被冻伤的痕跡。 叶片上还掛著晶莹的露珠,在晨光下闪烁著生命的光泽。 它们安然无恙,在烟雾的庇护下,度过了这个霜冻之夜。 “保住了……都保住了!” 林大山也凑过来,看著那一片片嫩绿的幼苗,伸出粗糙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 感受到那冰凉却富有弹性的叶片,他紧绷了一夜的脸上,终於露出了释然的笑容。 “好!好啊!” 林大山喃喃自语,看向林卫国的眼神中,再也没有了任何质疑,只有满满的骄傲。 他从未想过,原来庄稼还能这样种,还能这样救。 这个儿子,真是让他越来越看不透了。 周秀云也走过来,看著一片片生机勃勃的土豆苗,眼中闪烁著异样的光彩。 “卫国哥,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家了?”她轻声问道,声音带著一夜未眠的疲惫。 林卫国点了点头,疲惫感也如潮水般涌来。 但他很快又振作精神,重新审视著这片田地。 虽然度过了霜冻,但接下来还不能掉以轻心。 “爹,秀云,咱们先回去休息。等太阳完全升起来,我再过来检查一遍。” 林卫国指了指天空,清晨的阳光正挣扎著穿透薄雾,將一丝丝暖意洒向大地。 “看这天色,今天气温应该会回升。不过咱们这块地是碱地,虽然秸秆和稻草盖著,但盐碱会不会对幼苗生长有影响,还得再观察。” 还有,这『烟幕保温法』虽然管用,但不能常用,否则长期烟燻对地力也会有损耗。咱们得想个更长远的法子……” 第二十九章承包小水潭 他边走边思考,脑海里已经开始规划后续的种种应对措施。 此刻,疲惫感像潮水般涌上他全身,一夜未眠的双眼布满血丝,喉咙也因吸入大量烟气,而乾涩发痒。 然而,那份从绝境中求生、並最终守护住全家人希望的成就感,却像一团温暖的火,在他胸腔里熊熊燃烧。 “卫国,你真的不回家休息会儿吗?这会儿天亮了,应该没啥事了。” 周秀云轻声问道,带著一夜劳作后的疲惫感。 她那双清亮的眼睛,此刻正关切地望著林卫国,眼神中除了疲惫,还有著一丝难以言说的、近乎崇拜的光芒。 林卫国摇了摇头,嘴角努力挤出一丝笑意: “不用,秀云。你和我爹先回去歇著吧,我再四处看看。这土豆刚出芽,还娇贵著呢。” 他知道自己现在,这副灰头土脸的样子,活脱脱像个从地里挖出来的泥猴子,估计会让周秀云看著心疼。 他刻意避开了她的视线,继续观察著田地。 他心里清楚,昨夜的成功只是第一步,面对广袤而贫瘠的黑土地,他还有太多硬仗要打。 林大山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拍了拍林卫国的肩膀,那粗糙的掌心,带著父亲的厚重。 他的眼神中,是前所未有的信任和骄傲。 周秀云见状,也不再坚持,她乖巧地应了一声,跟著林大山一同离去。 他们的背影在晨曦中拉得很长,渐渐消失在村道尽头。 林卫国目送两人远去,才转身走向田埂旁的排水沟。 他蹲下身,用手指细细捻了捻被烟火熏过的泥土,感受著指尖传来的温度和湿度。 空气中依旧瀰漫著淡淡的烟火味,与清晨泥土的湿润气息,交织在一起。 他缓慢地在田埂上踱步,双眼扫过刚刚保住的土豆苗,又望向不远处那片广阔的荒地。 这片荒地,紧挨著他们家的几亩薄田,由於常年碱化,基本上处於拋荒状態。 他脑海里浮现出,前世关於盐碱地改良的零星记忆,以及各种作物的耐盐碱能力。 目光最终落在了田地尽头,那片“野泡子”的低洼水域。 那“野泡子”並非真正的湖泊,只是一个长年积水形成的泥潭,水面上漂浮著一层,厚厚的浮萍和腐烂的草叶。 四周芦苇丛生,野草茂密,蚊蝇滋生,是一片公社集体土地中,被完全放弃的“废地”。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此时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斜斜地洒在黑土地上。 远远地,林卫国看到几个人影,正朝著他这边的地头走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生產队长赵大发,他身形不高,却总是挺著胸脯,隨时彰显他队长的威严。 他身后跟著赵铁柱和马翠花,以及几个嘴巴没閒著的碎嘴婆娘。 “老林家的,大清早的,又折腾啥呢?” 马翠花那尖细的嗓门,还没到地头就先传了过来,带著一股幸灾乐祸的语气。 林卫国没有理会,他知道这些人是来看他笑话的。 赵大发走到地头,一眼看到林卫国那片田地,先是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经过一夜的霜冻,这片“乱种”的土豆地会颗粒无收,甚至冻得发黑。 他绷著脸,眼底带著一丝鄙夷和等著看笑话的得意,大步走上前,想要当眾指责林卫国“瞎胡闹,糟蹋公家地”。 然而,当他凑近一看,脸色却瞬间僵硬了。 眼前的情景,让他所有的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原本还带著枯黄的土豆幼苗,此刻竟然都挺立著,翠绿的叶片上还掛著露珠,在晨光下熠熠生辉。 更让人惊奇的是,那些叶片的顏色,竟比昨天傍晚看上去,还要浓郁几分,像是喝足了水,精神饱满。 “这……这是怎么回事?” 赵大发瞪大了眼睛,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一株幼苗,那娇嫩的触感让他一愣。 他低下头,看到垄沟里散落的灰烬,以及被烟火熏过的泥土,一股焦糊味,冲入鼻腔。 “队长,你看这……” 赵铁柱也凑过来,他昨晚亲眼见过那些扎根的土豆苗,此刻再看,除了惊奇,更多的是震撼。 他指著那些生机勃勃的绿苗,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 马翠花的笑容,彻底僵在脸上,她张著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狠狠地瞪了一眼林卫国,那眼神里带著不甘和恼怒。 林卫国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得意,也没有反驳。 他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赵大发那张青一阵白一阵的脸,目光落在赵大发身后那些,围观村民的窃窃私语上。 那些交头接耳的声音,那些惊讶中带著敬佩的眼神,让他心里生出一股暖意。 他没想过要当眾打谁的脸,他只是想证明,他林卫国种地,也能种出花样来。 他没有多做解释,只是转身,绕过人群,径直朝著那片“野泡子”走去。 他要避开这些看热闹的人,他们议论的声音,他压根儿没放在心上。 村民们对这里避之不及,没人愿意靠近,更没人觉得它有什么用处。 可林卫国却不这么看,前世的记忆告诉他,水域、荒山,往往意味著未被开发的资源和巨大的潜力。 他走到“野泡子”边,用一根路边捡来的枯木棍,小心翼翼地试探著水下的深度。 枯木棍很长,他几乎完全没入水中,水底依然触不到硬物。 他能感觉到棍子尖端传来淤泥的阻力,那淤泥很深,却也意味著富含养分。 他眯起眼睛,仔细观察水面。 浮萍之下,隱约可见水体呈现一种墨绿色,偶尔能看到,几条小鱼苗在浮萍间穿梭。 这水体,分明就是富营养化的表现。 他心里有了底,这份底气来源於前世那些,关於生態养殖和水產知识的零散记忆。 他用隨身携带的一个小玻璃瓶,从水面下方,小心地取了一些水样。 晃了晃,水样略显浑浊,但那股淡淡的腥味,在他闻来,却像是某种希望的味道。 他蹲下身,把水样放在阳光下,仔细观察水中的微生物,虽然肉眼分辨不出太多,但他心里却已经初步测算出了这片“野泡子”的隱藏肥力和未来养殖的巨大空间。 这可不是什么废地,这简直就是一座未被发现的宝藏! 第三十章承包小水潭(2) 当林卫国再次回到村里时,已是晌午。 他手里提著两包散装菸丝,这是他特意从供销社买来的,为的是拜访生產队长赵大发。 他知道,要承包这“野泡子”,光靠自己一个人的努力远远不够,还得和公社打交道,和赵大发这样掌握实权的人周旋。 大队部坐落在村子中央,几间灰瓦土坯房,门口掛著褪色的“红旗公社三大队”牌子。 林卫国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大队部门口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赵大发正在屋里,背对著门,手里捧著一个茶缸,正摇头晃脑地喝著茶,嘴里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听到开门声,他头也没回,只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谁啊?有事儿下午再说,这会儿正忙著呢!” “赵队长,是我,林卫国。”林卫国平静地说道。 赵大发听到林卫国的名字,身形明显僵硬了一下。 他缓缓转过身,看到林卫国那张依旧带著菸灰,却眼神清亮的脸,脸色又变得有些不自然。 他想起早上在田地里碰的壁,心里多少有些不爽。 “哦,是你小子啊。” 赵大发皮笑肉不笑地放下茶缸。 “什么事?一大早的跑公社来。” 他目光瞥到林卫国手里提著的菸丝,眼神里闪过一丝贪婪,但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林卫国將菸丝放在桌上,推到赵大发麵前: “赵队长,我有点事想跟您商量。” “商量?什么事?” 赵大发拿起一包菸丝,放在鼻子下嗅了嗅,眼神里带著几分满意。 “我想承包咱们村西头的那片『野泡子』。”林卫国开门见山地说道。 “什么?!” 赵大发手里的菸丝差点没拿稳,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啪”的一声脆响,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盛气凌人的愤怒,“林卫国,你小子说什么胡话呢!承包?那可是集体的地!” 他的声音又尖又高,几乎是吼出来的,唾沫星子都飞溅出来。 林卫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他知道赵大发会是这个反应。 他没有爭辩,只是静静地看著赵大发。 赵大发这一拍桌子,声音震天响,把隔壁屋里,正在开会的林大海也给惊动了。 林大海正坐在屋里,听著队长训斥林卫国,心里顿时乐开了花。 他“蹭”地一下站起身,推开门,几步衝到屋外,对著院子里正在休息的几个村民高声喊道: “大家快来看啊!林卫国这小子,真是胆大包天!大白天就跑到大队部来,想把咱们集体的『野泡子』给承包了。” 林大海的声音带著煽动性,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原本还在院子里晒太阳、拉家常的村民们,一听到“承包”、“集体。”这些敏感词汇,立刻炸开了锅。 他们纷纷涌到大队部门口,对著林卫国指指点点,窃窃私语声瞬间变得嘈杂起来。 “啥?林卫国要承包『野泡子』?” “那不是废地吗?他承包那玩意儿干啥?” “我说呢,昨天这小子在地里折腾出啥名堂,原来是想给承包做铺垫!” “承包?那不是搞投机倒把吗?” “就是!这林家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还想独占集体的风水!” 村民们的议论声越来越大,言语也越来越偏激,一些人甚至开始嚷嚷起来,矛头直指林卫国。 林大山听到外面的喧闹声,也从家里赶了过来,他看到眼前的混乱局面,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 他羞愧地拉了拉林卫国的衣角,低声劝道: “卫国,算了,咱们回家吧,別在这里闹了。” 林卫国没有动。 他看著眼前群情激奋的村民,又扫了一眼赵大发那张,带著得意和幸灾乐祸的脸,以及林大海那张扭曲的嘴脸。 他心里清楚,这场面已经完全失控,他如果此时退缩,那“野泡子”就彻底没戏了。 他没有理会林大山的拉扯,只是慢悠悠地从怀里掏出一份,摺叠得整整齐齐的《人民日报》。 这份报纸是昨天,他特意从公社邮局买来的,他早就料到会遇到这种阻力。 他將报纸抖开,指著上面一篇醒目的社论,目光直视赵大发,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周围的嘈杂。 “赵队长,这上面写的是『联產承包责任制,是农村改革的正確方向,是激发生產力、调动农民积极性的有效途径』。 “您看,这是《人民日报》说的,这是中央的政策!” 林卫国將报纸递到赵大发麵前,语气坚定,“现在,我想请问赵队长,您刚才说的这些,这是不是在公开对抗中央的政策?” 此言一出,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赵大发看著报纸上那白纸黑字,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额头冷汗直冒。 他万万没想到,林卫国会拿出《人民日报》来“打他脸”。 在那个年代,《人民日报》代表著中央的声音,谁敢说对抗《人民日报》,那可是要吃大亏的。 林卫国见赵大发哑口无言,又將报纸收回,指了指村西那片“野泡子”的方向,继续说道: “而且,赵队长『野泡子』西侧那道土坝,您去仔细看过没有?长年失修,土质疏鬆,里面早已被老鼠掏空了。一旦雨季来临,上游来水,土坝隨时都有溃塌的危险!” 他的声音带著一丝凛冽,目光扫过赵大发和林大海的脸,“一旦溃坝,野泡子的水倾泻而下,下游那上百亩良田,可就全毁了!到时候,这损失,谁来担?” 他停顿了一下,给赵大发留下思考的时间,然后才继续说道: “我承包『野泡子』,並非只是为了我自己。我的条件是,承包期內,我自费修缮那道土坝,彻底消除隱患!” 林卫国的话,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眾人耳边。 村民们都知道那道土坝年久失修,也曾议论过危险,但公社一直没钱修缮,大家也就听之任之。 此刻听到林卫国不仅敢承包废地,还愿意自掏腰包修坝,这让他们对林卫国的看法,瞬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就在这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道沉稳有力的声音: “小林说得有道理!”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老支书赵满囤,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人群边缘。 他身穿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髮花白,但精神抖擞。 他迈著沉稳的步子走上前,从林卫国手中,接过那份《人民日报》,戴上老花镜,一字一句地开始默读起来。 他的出现,让原本混乱的局面,瞬间变得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等待著这位,在村里威望甚高的老人的最终裁决。 第三十一章政策面前,老支书该如何表態 赵满囤接过林卫国,递来的《人民日报》。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镜,目光在报纸上那篇,社论的標题上停留了几秒,又一字一句地默读起来。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村民们的窃窃私语声彻底消失,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一丁点响动,都会打扰到这位老人。 阳光透过大队部院子里的老槐树,斑驳地洒在,赵满囤花白的头髮上,为他增添了几分厚重感。 他的读报声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了村民们心湖之中。 赵大发的冷汗,顺著鬢角滑落,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想擦拭额头,却又僵硬地放下。 他偷偷瞥了一眼林卫国,后者依旧平静地站在那里。 这种反常的镇定,让赵大发心里更加没底。 “支书,这……这小林他,他是想个人承包集体的地,这不是……” 赵大发终於忍不住了,他往前迈了一步,试图在赵满囤面前“解释”林卫国的行为,话里话外都在暗示林卫国“侵犯集体的利益”的危险。 他知道,在赵满囤这样的老革命面前,意识形態的帽子,是最有效的武器。 然而,他话还没说完,赵满囤只是轻轻抬了抬手,一个简洁而有力的动作,就制止了赵大发后面的话语。 那只粗糙的手掌,並没有碰到赵大发,却像一道无形的墙,把他硬生生挡在了原地。 “听著。” 赵满囤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没有看赵大发,目光依然停留在报纸上,但所有人都明白,这是在命令赵大发闭嘴,让他继续听。 赵大发身形一滯,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些不甘和狡辩,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他退回到人群中,却感到周围村民投来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林大海站在他旁边,脸色同样难看,他捏紧了拳头,心里对林卫国的恨意又加深了几分。 良久,赵满囤才將报纸,轻轻摺叠起来,却没有立即还给林卫国,而是握在手里。 他的目光缓缓从报纸上移开,扫过赵大发和林大海,最终落在了林卫国身上。 那双深邃而锐利的眼睛,仿佛能洞察人心,让林卫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小林啊。” 赵满囤缓缓开口,声音带著一种沉甸甸的沧桑,“报纸上说的道理,我这把老骨头倒是明白几分。联產承包责任制,这是大方向,是中央的政策。” “但是,具体到咱们三大队,承包这野泡子,你有什么具体的打算?特別是你说的修坝问题,可不能信口开河,那关係到下游上百亩的良田,关係到全大队人的生计!” 他的语气虽然平静,但其中的郑重不容置疑。 他不仅是在考验林卫国,更是在向在场的所有村民展示,他赵满囤处理问题,绝不会偏听偏信,更不会因私废公。 林卫国深吸一口气,他没有丝毫犹豫,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旧布包著的本子,里面夹著几张手绘的草图,还有几页密密麻麻的文字。 “支书,大伙儿,我林卫国对天发誓,我说的句句属实,绝无半点虚言!” 林卫国的声音洪亮而坚定,他摊开本子,指著上面略显粗糙,却清晰的草图。 “这野泡子,虽然现在是个废地,但它底子好,水深、泥肥,稍加改造,就是天然的养殖场。” 林卫国用手指在草图上比划著名,“我的计划是,先从清淤开始,把淤泥挖出来,晒乾了可以肥田。然后,我会沿著水边开挖蓄水池,让水体循环起来,保持活水。最关键的,就是这道土坝!”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草图上,那道象徵性的土坝位置。 “这道土坝,我现在看过了,確实危险。我打算分三步走: “第一,彻底清理土坝內部被老鼠掏空的鼠洞和渗水点,用粘性好的黄土和碎石混合夯实。” “第二,加宽加高土坝的坝体,至少要比现在加宽一倍,高度增加一米。” “第三,在土坝的迎水面和背水面,铺设石块和草皮,防止水流冲刷和雨水侵蚀。这工程量不小,需要大量的人工和物力,我预计至少需要半个月到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完成。” 林卫国讲得有条不紊,每一个环节都说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像某些人那样,只说大话,却拿不出具体的方案。 至於资金,林卫国顿了顿,语气坚定道: “清淤、筑坝、购买鱼苗,包括后续的养殖饲料,所有的一切开销,都由我林卫国一家来承担,不用集体出一分钱,不用大队操一点心!” “而且我承诺,万一,我是说万一,修坝的过程中,或者修好之后,因为我的原因导致土坝溃塌,造成下游良田的任何损失,我林卫国,以及我们林家,愿意倾家荡產,承担全部责任!” 这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倾家荡產! 这可是关係到,一家老小的全部身家性命! 这不像是年轻人的一时衝动,更像是一个深思熟虑后的庄严承诺。 赵大发听完林卫国的计划,他那原本就惨白的脸色,此刻已经变成了铁青,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他本以为林卫国只是头脑发热,隨口一说,没想到竟然连详细的方案,和如此沉重的承诺都准备好了。 赵满囤深邃的目光,在林卫国脸上停留了许久,仿佛要看穿他,內心深处的每一个想法。 他点了点头,却没有立即表態,而是將目光转向了,赵大发和林大海。 “大发,大海,你们有什么看法?” 赵大发支支吾吾,结结巴巴,他想说林卫国这是异想天开,想说这是劳民伤財,想说这是走回头路,可面对林卫国摆出来的《人民日报》,和那份近乎赌上身家性命的承诺,他那些惯用的说辞,此刻显得是那么苍白无力。 “支书,这……这野泡子向来都是废地,他小林说得再好听,也……也没个准信儿啊!” 林大海比赵大发更直接,他红著脖子,眼神里带著嫉恨,“再说了,他一个人承包,这肥水不都进了,他林卫国一个人的肚子里了?这不是剥削吗?” 他的话音刚落,赵满囤的眉头便微微一皱。 他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听著。 赵满囤听完双方陈述,隨即收起报纸,缓缓站起身。 他环视了一圈围观的村民,目光中带著一丝严肃,又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大伙儿都散了吧,该忙活的忙活去!”赵满囤声音洪亮,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大发,小林,林大海,你们跟我到队部办公室来。这事情,咱们得好好开个会,仔细研究!” 他话音落下,人群虽然有些不甘,但没有人敢违抗老支书的命令,纷纷开始散去,但临走前,几乎所有人都会好奇地,朝林卫国这里多看几眼。 林大山焦急地拉住林卫国的手,那粗糙的掌心此刻有些湿润,他凑到林卫国耳边,低声劝道: “卫国,算了,这水太深了,万一……”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和恐惧,他知道自己的儿子有想法有本事,但承包集体资產,这在当时可不是小事。 一旦出了岔子,那可就不是赔钱那么简单了,名声、前途,甚至连全家的日子,都可能彻底毁了。 林卫国感受到,父亲掌心的温度和那份沉甸甸的担忧,他转过头,对著林大山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 “爹,没事儿。” 林卫国声音不大,但透著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咱们家的日子,不能总这样苦下去。这事儿,我心里有数。” 他轻轻拍了拍林大山的手,然后毅然决然地跟著赵满囤,迈步走进了大队部,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门內,是即將到来的未知;门外,是渐渐散去的村民,和一轮即將升起的新日。 第三十二章 承包权 大队部的会议室,其实就是一间宽敞点的土坯房,正中央摆著一张漆皮斑驳的长木桌。 生產队长赵大发已经坐在了上首,他手里捏著个缺了口的瓷茶缸,正歪著头,阴沉地盯著进门的林卫国。 那眼神里,不仅有早晨丟了面子的恼怒,更有一种领地被侵犯的敌意。 “卫国,过来坐吧。” 老支书赵满囤发了话,指了指侧面的长凳。 林卫国礼貌地坐下,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膝盖上。 这种仪態,落入赵大发眼里,却成了“装相”和“傲气”。 “既然人到齐了,那就就开门见山的说说吧。” 赵满囤磕了磕菸斗,火星在昏暗的屋角闪了闪,“卫国,你刚才在外面说要承包野泡子搞养殖,那不是小打小闹。现在当著队委会几位同志的面,你把你的章程再细细道一遍。” “我可丑话说在前头,集体的家当,不是你红口白牙一碰就能拿走的。” 林卫国深吸一口气,他能感觉到,坐在斜对面的大队会计王德胜,正推著眼镜,那双精明的眼睛,正不断地打量著自己。 “各位长辈,我的规划其实就四个词:清淤、固坝、投苗、自负盈亏。” “野泡子这些年积了厚厚一层烂草淤泥,那是最好的农家肥。” “我承包后,第一件事就是出劳力清淤,挖出来的泥,大队要是想要,儘管拉去肥田,我不收一分钱。” 听到“不收钱”,王德胜的笔尖在帐本上顿了一下。 “关键是那道坝。” 林卫国身体微向前倾,目光直视赵满囤,“我看了,坝体渗水严重。我打算自备石料和黄黏土,把坝加宽三尺。这活儿要是大队请人干,少说得百八十块工分钱,现在我全包了。” “至於鱼苗,我托人在县里看好了,先放青鱼和草鱼混养,中间再套种点莲藕。” “你说得轻巧!” 赵大发突然发难,重重地把茶缸往桌上一蹾,里面的陈茶溅了一手。 “林卫国,什么『自负盈亏』?这野泡子是公社的,是集体的!你一个人在里面养鱼挣了钱,那就是剥削!你这是想让咱们红旗大队,退回到旧社会去!” 这顶帽子扣得又大又圆,会议室里的空气顿时凝固了。 副队长孙富贵缩了缩脖子,眼珠子乱转,小声附和道: “是啊,卫国,这……这风向还没完全定呢,你要是真发了財,咱们这大队部的脸往哪搁?” 王德胜没说话,只是低头翻著帐本,仿佛那上面有算不完的烂帐,可他偶尔斜过来的目光,却出卖了他——他在看老支书的反应。 林卫国看著赵大发,那张因激动而微微扭曲的脸,心里冷笑。 他知道赵大发是怕,林家这个“穷户”突然翻了身,脱离了他的掌控。 “赵队长,您先別急著扣帽子。” 林卫国没动气,反而笑了笑,“我这方案里有一条写得很清楚: 无论养殖成败,我每年给大队交五十块钱的『管理费』。另外,修坝的所有开销我个人承担。” “如果鱼死光了,这钱我照交,坝我照修,集体的资產不仅没受损,还平白多了一道坚固的防水坝。这叫『挖墙脚』?我看这叫『添砖加瓦』才对。” “五十块?” 王德胜忍不住脱口而出,这在1980年的农村可不是一笔小钱。 “你拿什么保?” 赵大发梗著脖子,眼神里透著怀疑,“你要是赔光了,拍拍屁股走人,我们上哪儿找钱去?” 会议陷入了僵持,赵满囤一直没说话,只是在烟雾繚绕中观察著,这个让他感到陌生的林家小子。 林卫国明白,在这个时代,仅仅靠“利”是打动不了这些保守者的,他必须搬出更有力的武器——“名”。 他不动声色地,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略显破旧的长方形物件。 那是他从邻村一个,退伍老兵手里借来的红灯牌收录机。 “支书,赵队长,关於我这是不是『违背集体的利益』,咱们说了都不算。” 林卫国一边说著,一边按下录音机的播放键,“昨晚我收听中央广播电台,特意把这段,有关农村政策的內容录了下来。咱们听听bj是怎么说的。” 隨著喇叭里传出刺啦的电流声,紧接著,一个庄重而清晰的男中音,响彻了简陋的会议室。 …… “当前,农村工作的主题是解放思想,实事求是。要因地制宜,积极推广联產承包责任制,鼓励多种经营方式,只要有利於生產力的提高,有利於改善农民生活,就要大胆试、大胆闯……” 在那段激昂的播音中,赵大发的脸色从铁青变得苍白。 在这个信息匱乏的年代,电波里的声音就是圣旨,就是不可逾越的权威。 林卫国敏锐地捕捉到,赵满囤的眼神亮了一下。 老支书原本微微驼著的脊背,在听到“大胆试、大胆闯”几个字时,竟不自觉地挺直了。 “老支书。” 林卫国趁热打铁,关掉录音机,声音低沉而有力,“我林卫国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和中央的政策唱反调。” “我之所以敢承包野泡子,就是因为看准了,国家要让咱们农民过上好日子。这水里的財富,与其让它烂在泥里,不如让它变成咱们大队的实绩,变成老百姓碗里的肉。您说呢?” 屋子里十分的安静,只有那台收录机,因为电路不稳而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赵满囤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目光变得深邃而复杂,他看向林卫国的眼神里,终於多了一抹,真正意义上的审视与讚赏。 第三十三章签订合同 赵满囤將那口浓郁的烟雾吐散,菸草的辛辣味,在屋子里打了个旋儿。 他並没有急著看林卫国,而是把视线挪到了,那台红灯牌收录机上。 这小方盒子的塑料壳上划痕累累,边缘还带著些暗红色的锈跡,但在这一刻,它就像个能通天的宝物,沉甸甸地压住了满屋的嘈杂声。 “卫国,这玩意儿,借来的?”赵满囤终於开了口,声音道。 “邻村退伍的李大哥那儿借的,他家有收听习惯。” 林卫国平静地回答,手指微动,按下了倒带键。 “大发,德胜,你们听听。”赵满囤身体前倾,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支在漆皮斑驳的长木桌上,耳朵几乎凑到了收录机的喇叭口。 隨著“咔噠”一声,林卫国再次按下播放。 磁带转动的嘶嘶声像细小的电流,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广播里,那男中音鏗鏘有力,在解读著最近一期《半月谈》的社论: “……要打破唯生產力的教条主义,鼓励农村实行,多种形式的生產责任制,解放双手,搞活经济……” 赵大发本来还梗著脖子,此刻那厚实的嘴唇,却不自觉地抿紧了。 他能感觉到这声音里,带著某种不可抗拒的“势”。 作为大队长,他太清楚这风向標的威力了。 他那张常年被东北冷风,吹得紫红的脸,此刻阵青阵白,身体缓缓往椅背上靠去,直到背部贴到冰凉的土墙,那股囂张的气焰,才不復存在。 赵满囤没理会他的反应,从中山装的兜里,掏出一支磨损严重的钢笔,摊开隨身带的黑色笔记本,在纸上记下了一个日期。 那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政策是天,咱得顺著天过日子。” 赵满囤合上本子,抬眼看林卫国,“可天高皇帝远,咱三大队的帐得算得清。你说交管理费,怎么个交法?” 林卫国没说话,从怀里掏出几张写得工工整整的纸,轻轻推到了赵满囤面前。 “支书,这是《野泡子承包责任书》,我擬的。请您看第三页第五条。”林卫国伸出食指,指向一行字。 王德胜推了推眼镜,也把脑袋凑了过去。 “每年向大队上交三百元公积金?”王德胜失声叫了出来。 1980年的三百块,那是什么概念? 一个壮劳力拼死拼活干一年,分红能见著五十块钱现钞,就算烧高香了。 “王会计,您是管帐的,最清楚咱大队的难处。” 林卫国语气平和道: “去年公社农机站的化肥款,咱大队还欠著两百八十块吧?因为这钱,开春咱去拉化肥,都被人家翻白眼。只要我这合同一签,这笔帐,我帮大队平了。” 王德胜的手指开始打颤,他飞快地从桌角厚厚的公帐里,翻找出一本泛黄的册子,指尖沾著唾沫哗啦啦地翻著。 半分钟后,他抬起头,神情复杂地冲赵满囤点了点头: “支书,数儿对得上,一分都不差。” 赵大发突然冷笑一声,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狠: “说得比唱得好听。林卫国,你小子毛都没长齐,知道野泡子多深不?那底下的淤泥能埋了大象!” “冬天一到,那冰冻得比石头还硬。就凭你一个閒汉,加上你家那几个病懨懨的人,你想清淤?我看你还没清完,人先陷死在里面了。到时候泡子烂了,水坝毁了,你拍屁股走人,这黑锅最后还不是得咱大队背?” 门外的林大山一直偷听著,听到这儿,他再也忍不住了。 他猛地推开一条门缝,跌跌撞撞地衝进来,额头上全是细密的冷汗: “卫国!咱不包了!这野泡子那是龙王爷的烂泥坑,咱家没那个命啊!” 林大山那双粗糙的手,直衝著桌上的合同抓去,那是他作为一个父亲,在极度恐惧下本能的阻拦。 “爹!!” 林卫国侧身一步,扣住了林大山的手腕。 “赵队长,您担心我没钱清淤,担心我烂尾?” 他缓缓解开那件,略显宽大的黑色棉袄內扣。 在眾人的注视下,他从內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层层包裹的布包。 “刺啦”一声,报纸被撕开。 “这是三百块现金,第一年的预交款。” 林卫国环视一圈,目光在赵大发脸上停顿了两秒,直到对方眼神躲闪。 “我还有一个附加条款:就在合同里写明,如果今年第一场大雪,落下来之前,野泡子的清淤蓄水没干完,这三百块钱归大队集体,我林卫国捲铺盖滚蛋,合同作废!” 这已经不是在承包,这是在赌命! 他在这片黑土地上活了六十年,见过拼命种地的,见过撒泼打滚的,却从未见过一个十八岁的后生,有这种置之死地而后生的魄力。 “德胜,拿公章来。” 赵满囤的声音里,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果决。 当那枚刻著“红旗公社三大队”字样的木质公章,蘸满了鲜红的印泥,重重地印在合同落款处。 林卫国扶著魂不守舍的林大山,推开了大队部沉重的木门。 “卫国啊……你哪来的这么多钱啊……” 林大山一路嘟囔著,脚步发虚,像是在踩在棉花上。 林卫国只是笑著,没解释。 那是他这半个月来,背著家里去县里,倒腾了几趟紧俏工业券和几手野人参的利润。 两人刚走到自家那个,破败的土坯房小院门口,就听见院內传来爭吵的声音。 “嫂子,你就別瞒了!卫国那小子平时半个屁憋不出一个,哪来的能耐去大队部吆喝?我看他是走了歪门邪道!” 林二江尖锐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 林卫国一把推开虚掩的木门,视线瞬间锁定在院中央。 只见他二叔林二江,正叉著腰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 林二江手里攥著两页写满字、甚至还按著好几个,刺眼红手印的信纸,正对著在井边择菜的刘翠花唾沫横飞。 刘翠花被嚇得手里的萝卜,掉在了泥水里,脸色苍白。 “哟,正主儿回来了?” 林二江斜著眼瞅见林卫国,嘴角露出一抹,得志猖狂的坏笑,他猛地抖了抖手中的信纸。 “卫国,刚才我在外面都听说了,你给队里那帮当官的,塞了整整三百块!我这手里可是大伙儿的连署证词,你这钱来路不明,那是挖集体的墙角,那是腐蚀干部!我这就去公社举报,非把你送进去蹲笆篱子不可!” 林二江那双贼溜溜的小眼里,满是贪婪。 他想得美,只要林卫国被抓了,那三百块钱,指不定能落回他手里一部分,更重要的是,那野泡子的“肥差”可就空出来了。 林大山一听“举报”,腿肚子一软,差点瘫在地上。 林卫国却只是冷冷地,看著他这位二叔,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怀里那份还透著红印泥香味的合同。 “二叔,你这信上,按手印的人,是不是也包括了赵大发家的那几个?” 林卫国迈步上前,语气平静的问道。 “是又怎么样!证据確凿!”林二江梗著脖子。 “好。” “那咱们就去公社。不过去之前,你最好先问问赵大发,他敢不敢接你这张举报信。” 第三十四章 背后捅刀子 “你小子敢跟我耍横?” 林二江梗著脖子,唾沫星子喷得老远。 “赵大发敢不敢接,那是他的事!我只知道,你林卫国来路不明的钱,就是挖我们三大队所有人的根!我今天就要替大伙儿把这根除了!” “二叔!” 一声压抑著怒火的尖叫声,从林卫国身后传来。 是王翠芳。 她那双常年操劳而布满裂纹的手,死死攥著围裙,指甲因为用力而泛白,眼睛因为愤怒而通红,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猛地就要扑上去,抢夺林二江手里的信纸。 “你个丧良心的!见不得我们家好是不是!我撕了你这张烂嘴!” 林卫国没有回头,左手向后一伸,按住了母亲暴起的手臂。 刘翠芳前冲的势头猛地一滯,那股子从心底涌起的泼辣劲儿,像是撞上了一道无形的墙,被硬生生挡了回去。 她愣在原地,眼里的凶光,渐渐变成了泪光。 林二江被刘翠芳,刚才那股拼命的架势嚇了一跳,此刻见林卫国三言两语就镇住了场面,心里更是不爽,他晃了晃手里的信纸,阴阳怪气地说道: “怎么?想动手?我告诉你们,这上面,可都是乡亲们的红手印!你们打了我就等於打了全村的人!” 林卫国缓缓转过身,没去看林二江那张,写满贪婪和嫉妒的脸,而是低头看著自己母亲通红的眼圈,和父亲林大山那张因恐惧而煞白的脸。 一股暴戾的念头,在他心底一闪而过,被他强行压下。 对付这种小人,用拳头是最蠢的办法。 他从怀里掏出那份,还带著体温的承包合同。 “二叔,你不用去公社了。” 林卫国把合同在林二江面前“哗啦”一声抖开,那枚鲜红的、刻著“红旗公社三大队”字样的公章,在灰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眼。 “这是什么?”林二江眼皮一跳,本能地感到了不妙。 “《野泡子承包责任书》。” 林卫国语气平淡,指了指合同的附件页上,“你看这儿,写得很清楚。” 林二江眯起他那双,贼溜溜的小眼,不情不愿地凑了过去。 只见附件页是一张手写的收据,上面清楚的写著: “今收到林卫国同志,预交承包款人民幣叄佰圆整。此款项已计入红旗公社三大队公帐,用以冲抵公社农机站化肥欠款。” 最关键的,是落款处那个和合同上的鲜红公章,以及大队会计王德胜的亲笔签名。 日期,就是今天。 他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想到,这三百块钱竟然这么快就“合法化”了,还变成了给大队平帐的“功绩”。 “不可能!” 他指著林卫国的鼻子狂叫,“你一个整天在家閒著的二流子,哪来这么多钱?这钱肯定是你以前,在外头当收鱼贩子的时候,偷的!贪污的公款!” 为了增加可信度,他还特意编造了一个,林卫国根本不存在的“前单位”。 林大山一听“偷”和“贪污”,本就发软的腿肚子再也撑不住,一屁股跌坐在了门槛上,嘴里哆嗦著: “卫国……这……这到底咋回事啊……” 然而,林卫国连一个字都懒得解释。 他只是用一种看小丑的眼神,看著林二江,那眼神里带著一丝怜悯。 “二叔,你这举报信,是在治保主任赵德才家里写的吧?”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 林卫国冷笑一声,伸手指著那几张信纸。 “你这纸,是咱大队办公室里才有的,那种带横格的公文笺,你看这撕下来的边儿,毛毛糙糙的,跟赵主任办公桌上,那本用了一半的信笺本,缺口正好对得上。” 林二江的脸色开始发白。 “还有这手印。” 林卫国继续说著,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按手印得用印泥吧?你这上头的红印子,边缘都糊了,油汪汪的,明显是按得太重,把印泥里的油都挤出来了。我猜,你是不是找不到印泥,直接用的赵主任那盒,快干了的红油漆?” 林二江他下意识地,想把手背到身后,却已经晚了。 “最可笑的是,你找人按手印,连赵大发队长的三岁孙子,都给算上了。二叔,你是不是觉得公社管纪律的同志,眼神都跟你一样不好使?” 林二江的脸,从白转青,又从青转紫。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搞出来的“铁证”,在林卫国眼里,竟然破绽百出,跟小孩子的把戏一样可笑。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我不跟你废话!我现在就去公社!我就不信没地方说理了!” 羞愤交加之下,林二江把心一横,揣起信纸转身就往院外冲。 他赌林卫国不敢在自家院里拦他。 可他刚衝到门口,就跟一个急匆匆闯进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来人踉蹌著后退两步,站稳后,一张油滑的国字脸露了出来,正是大队治保主任,赵德才。 赵德才显然是,得了林二江的信儿,特意赶来“拿人问罪”的。 他一进院,目光就锁定了林卫国,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架势: “林卫国!有人举报你经济来路不明,你跟我去大队部走一趟,把问题说清楚!” 林二江一见救兵到了,顿时又来了精神,指著林卫国大叫: “德才哥,你来得正好!这小子不仅钱来路不明,还敢当眾威胁我!” 然而,林卫国看都没看林二江一眼。 他迈步上前,直接截住了赵德才的去路,脸上甚至还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赵主任,来得正好,我正有事想请教你。” 赵德才一愣,剧本不该是这么演的。 “赵主任,我昨晚听广播,说最近《半月谈》上发了篇社论,专门讲要严查干部家属利用职权倒卖指標、投机倒把的问题。” 林卫国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和赵德才两人能听清,“我听说,您弟弟不是在粮库工作吗?最近村里有人传,说秋粮收购的时候,有人拿到了几张计划外的『议价粮』指標,这事儿……您听说了吗?” 赵德才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额角“唰”地一下,就冒出了冷汗,那张刚才还因为急走而涨红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变得惨白。 他弟弟在粮库倒腾的事,是他家最大的秘密,也是最粗的財路! 这事儿怎么传到林卫国耳朵里? 更要命的,还跟《半月谈》的社论掛上了鉤! 在这个年代,被《半月谈》点名批评,那前途也就没了! 他看林卫国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惊恐,仿佛眼前的不是一个,十八岁的毛头小子,而是一个能洞悉他所有秘密的魔鬼。 “我……我没听说……” “没听说最好。” 林卫国笑了笑,“不过我二叔这人,您是知道的,嘴碎,脑子还不清楚。他今天拿著这封信去公社,万一碰上哪个领导问他: 『你这举报信是听谁说的啊?』我要是一紧张,把听来的关於粮库指標的閒话也给禿嚕出去了……那不是给您添乱吗?” 赵德才的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湿了。 他终於明白了。林卫国这是在给他选择。 要么,保住林二江这封漏洞百出的举报信,然后大家一起去公社,把所有事情都摊在阳光下,同归於尽。 要么,他现在就亲手按死,林二江这个蠢货,保住自己的秘密。 这道选择题,连三岁小孩都会做。 “赵主任,你看,我二叔就是一时糊涂,被猪油蒙了心,都是误会。”林卫国见火候已到,主动递上了台阶。 他从林二江手里,像拿一张废纸一样,轻鬆地抽过那封举报信。 林二江甚至没敢反抗。 林卫国当著两人的面,慢条斯理地將那几张信纸撕成一条一条,然后又撕成一小片一小片,最后走到灶台边,隨手塞进了,还在冒著余温的炉灶火口里。 橘红色的火苗“呼”地一下窜了起来,瞬间吞噬了那些字跡和红手印。 做完这一切,林卫国拍了拍手,转身看著赵德才,眼神里带著询问。 赵德才如梦初醒,他猛地一转身,一把揪住,还愣在原地的林二江的衣领,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怒容。 “林二江!你个老糊涂!卫国给大队办了这么大一件好事,你不支持就算了,还在这儿捕风捉影,净给大队添乱!我看你就是閒的!” 他一边骂,一边像拖死狗一样,强行把一脸错愕的林二江,往院子外拖。 “走!跟我去大队部写检查去!我看你这脑子,就是得好好清醒清醒!” 林二江直到被拖出院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刚才,还跟自己称兄道弟的赵德才,会突然翻脸不认人。 院子里,终於清静了。 微风吹过,捲起几片纸灰,在空中打了个旋儿,又轻轻落下。 林卫国走到,还坐在门槛上的林大山面前,將那份沉甸甸的合同,塞进他手里。 “爹,收好。这是咱家的根。” 然后,他又看向早已泪流满面的刘翠芳,声音格外温柔: “娘,別哭了。明天去集上,称两斤肥膘肉,再扯几尺新布,咱家要过好日子了。” 说完,他独自走到院角,目光越过低矮的土墙,望向远处那片,在暮色中泛著银光的野泡子。 他的视线,落在了一片正在骚动的芦苇盪上。 那儿是野鸭的棲息地。 但此刻,几十只野鸭扑棱著翅膀,成群结队地从水面上惊起,盘旋著向南飞去。 林卫国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不是受惊,他看得分明,野鸭的飞行队列井然有序,这是一种迁徙前的集结,是动物对即將来临的极端天气的本能感知。 他心里咯噔一下。 记忆中那场提前到来的、冻死过牛羊的大寒流,比他预想的,还要早! 清淤,必须连夜开始! 第三十五章 抢工 林卫国转身跨入西屋,屋里昏暗一片,唯有炕头那边,传来大哥林卫东粗重的鼾声。 他没点灯,摸黑走到炕沿边,伸手用力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 卫东,醒醒!穿衣服,抄傢伙,跟我走! 林卫东迷迷糊糊地哼唧了两声,翻了个身,浓重的鼾声戛然而止。 他揉著惺忪的睡眼,借著窗外清冷的月光看清了林卫国的脸,那张脸上不带一丝平时的从容,眉头紧锁,眼窝里透著一股从未见过的狠厉。 咋了?卫国,这大半夜的,这是出啥事了? 別废话,听我的。 拿上铁锹、十字镐,再背上两个编织袋。 卫国压低了嗓子,声音沙哑且不容置疑,再晚,咱们这一年的辛苦钱,就真要餵了这野泡子的烂泥了。 他没多做解释。 这股寒流,不是普通的降温,而是一次足以冻坏地皮的急冻,如果不能在今晚把泡子引流渠挖开,泡子里的水一结冻,底下的活鱼,就会因为缺氧成群闷死,到时候他拿什么去还大队的债? 拿什么去跟村民,证明自己的眼光? 林卫东虽然一脸困惑,但看著弟弟那双锐利的眼睛,他本能地选择了服从。 两兄弟动作极快,一人披上一件破旧的羊皮大袄,把墙角的铁傢伙,往肩上一扛,轻手轻脚地溜出了屋。 然而,刚走到院中,一道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从房门口传来。 大半夜的,你们两个兔崽子是要去干什么? 林大山披著大褂,手里提著一盏昏暗的煤油灯,脸色铁青地挡在院门口。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惊恐,显然是被两人这副架势嚇坏了。 这寒冬腊月的,去泡子那边清淤? 这黑灯瞎火的,还没冻死就先陷进烂泥坑里了! 我不答应! 爹,你听我说。林卫国停住脚步,並没有退让,目光平静地看向父亲。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合同,在煤油灯微弱的火光下晃了晃。 您看见这附件页没? 这三百块钱,是咱们家的一条命。 这泡子水位如果今晚不下,明早起来,这里的水面一旦封冻,下面缺氧,鱼全得翻白肚。 到时候,这三百块钱就得全打水漂,村里人戳脊梁骨的唾沫星子,能把咱家房顶淹了! 林大山愣住了,他握著灯杆的手剧烈颤抖了一下。 作为庄稼人,他太懂那三百块钱的分量了。 他抬眼看了看天,那股子阴冷的穿堂风,確实比往年此时要凶狠不少。 当真……会有那么严重? 卫国眼神十分坚定。如果有一句假话,明天我捲铺盖滚出林家! 林大山沉默了良久,终於沉重地嘆了口气,他没再阻拦,而是转过身,从灶房里抓起几块冷窝头,又把那盏煤油灯塞进了卫东手里。 去吧,快去快回,要是真扛不住了,就把命保住,钱丟了就丟了。 两兄弟衝出院门,黑土省的秋夜,温度降得惊人。 到达野泡子边上时,卫国並没有急著埋头乱挖,他先走到岸边,用铁锹敲了敲,泡子边缘的浮冰。 清脆的破裂声传来,冰层比他预想的还要薄一些。 大哥,挖这边! 从南侧的浅滩开槽,把淤泥挖出来,做个减压道,让活水流动起来,防止局部结冰! 林卫国大声指挥,此时他前世对於水產养殖中,防止闷塘的技术经验派上了大用场。 铁锹狠狠扎进冻土里,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两人开始疯狂挖掘,汗水混合著寒气,在他们脸上凝结成霜。 每一铲下去,林卫国的思绪都在高速运转,他不仅是在挖土,更是在博弈。 他在赌,赌寒流的速度和鱼群的趋温性。 当他们挖掘至南岸一处,低洼的浅滩时,铁锹底端传来了一阵细微且密集的震动感,那是成群的鱼类,在淤泥中挤压的声音。 林卫国心头狂跳,猛地蹲下身,用手扒开淤泥,果然,密密麻麻的鯽鱼正因为水温突降,本能地聚成了团,试图用彼此的体温抵御严寒。 快!大哥,別挖了!改加固,把这里围住! 林卫国几乎是咆哮著。 他立刻將编织袋撕开,用木棍支撑成简易的围网,將这处浅滩与外界隔开,同时利用刚才挖出的引水渠,在水流交匯的必经之处,预留出了几个通风孔。 这是典型的闷头鱼捕捞陷阱,一旦水面结冰,其他地方的氧气耗尽,这些聚集在暖水层的鱼群,就是他今年冬天的第一桶金! 两人忙活了大半夜,浑身上下已经泥浆满布,那种泥水的湿冷,直接透过了棉袄,渗进骨头缝里,但两人的神经却兴奋到了极点。 隨著黎明时分的第一抹微光出现,远处的红旗公社,传来了一阵杂乱的吵闹声,紧接著是几声沉闷的轰塌声。 那是风雪压垮了,村里鸡舍和简陋棚顶的动静,隱约还能听到牲畜受到惊嚇的嘶鸣。 寒流,终於全面降临了。 林卫国拖著酸痛的双腿,爬上了堤坝。 他转头望向远方,村里的大部分人家,这会儿估计正忙著抢救,冻坏的牲畜和塌陷的屋顶,根本顾不上水里的那点东西。 而他的野泡子,却在这一夜的搏命工作中,不仅保全了资產,更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一个完美的养殖闭环。 大哥,站住脚。 林卫国看著那一处处,精心留出的通风口,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疲惫却畅快的笑意,这寒流对於別人是灾难,对於咱们家,是第一场丰收的时候。 林卫东看著满身泥浆的弟弟,又看了看那平静如初的泡子,只觉得心臟剧烈地跳动著。 他虽然还不完全明白,弟弟那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门道。 回家。 林卫国拍了拍大哥的肩膀,把满手的泥土抹在了袄襟上,剩下的,就等冰层冻结,开网捞鱼了。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里走。 寒风吹过,那凛冽的空气,仿佛能撕裂人的皮肤,但林卫国却觉得浑身暖洋洋的。 那是掌控局势后的快感。 村里,炊烟寥寥升起,又被寒风迅速吹散。 林卫国看著,那摇摇欲坠的土坯房,眼神中透著一股子不可撼动的坚定。 这一世,哪怕是逆著寒流,他也绝不会让家里,再过回那种苦巴巴的日子。 第三十六章 拿捏 赵大发推开半掩的木门,寒风夹杂著雪沫子,顺势灌进院內。 他那双浑浊却精明的眼睛,死死钉在地上那四个沉甸甸的麻袋上,几十条鯽鱼,正因为缺水而在冰冷的土地上,无力地甩动尾巴,发出细碎的拍打声。 赵大发抬起胶鞋,狠狠地踩住一条还在挣扎的肥鱼,那鱼身一僵,腹部立刻渗出了一抹暗红。 他斜眼看向缩在墙根的林大山,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大山啊,你这胆子是越来越肥了?私自侵吞集体资源,现在,立刻、马上,把这些鱼都给我装起来,我要叫民兵把它们拉回大队部,明天全村大会上,我非得好好议议这件事!” “不是,赵队长,这鱼是……” 林大山双腿发软,一张老脸涨成了猪肝色,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步步后退,脊背最终贴在了冷硬的土墙上。 没等林大山解释,墙头处忽然传来一声,阴阳怪气的冷哼。 林二江披著那件掉了毛的棉袄,大摇大摆地跨过矮墙,视线在满地的鱼身上扫过,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他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像是找到了靠山般尖声附和: “赵队长说得对!我就说这小子怎么猴急著承包野泡子,原来是早知道底下藏著大鱼呢!这是瞒著集体搞事情!大伙儿都是三大队的,这鱼按理说得按户头分,哪能让他林卫国一个人独吞了!” 院子里气氛陡然紧张,林大山颤颤巍巍地就要上前解释,却被一只更有力的手按住了肩膀。 林卫国没说话,他把肩头沉重的扁担,猛地往赵大髮脚前一掷,木质的扁担砸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正好打断了赵大发,逼近的脚步。 他挡在父亲身前,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晃眼的手电筒,强光直接照向地上那些扑棱的鱼。 “赵队长,你看清楚了,这些鱼因为气温骤降,腮部翻开、鳞片发青,已经是『死坑鱼』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张合同,在寒风中抖开,修长的食指,精准地按在附件页的条款上: “这是大队签署的《野泡子承包责任书》,上面明文写著:承包者有义务维护水体清洁。现在大寒流一来,这些鱼如果死在泡子里,水质变坏,春天浇地抽出来的全是臭水,这违约责任,大队是不是要算在我头上?” 赵大发脸色微变,刚想开口,林卫国没给他机会,直接將“球”踢了过去。 “既然大队觉得这些鱼是集体的,那好,大队现在立刻派三辆板车过来,把这些濒死的鱼连夜拉走。但丑话说在前头,离天亮还有三个小时,这些鱼若是运不到公社市场,卖出去全部烂在路边,熏臭了全村的空气,这责任可是要由大队记入公社档案的。” “这……” 赵大发愣住了,半夜三更让他去哪里找三辆板车? 更何况,这鱼要是真烂在手里,公社追责下来,他这个队长还要不要干了? 林二江在一旁急了: “卫国,你少嚇唬队长!这鱼活蹦乱跳的,哪里会烂!” “二叔想负责?” 林卫国淡漠地扫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凉意让林二江打了个寒噤,“行,那你现在就背上箩筐,跟著赵队长去清理泡子,今晚捞不出来的死鱼,都算在你二叔头上。” 林二江被这一问,顿时哑火,脖子一缩,躲到了赵大发身后。 赵大发的眉头拧成了川字,他看著满地的鱼,又看了看林卫国那张,毫无惧色的脸,心里迅速权衡著利弊。 这两块钱的“水域清洁管理费”,不仅能让他拿到一笔,现成的公帐政绩,更能省去半夜折腾板车的麻烦,最重要的是,他不想因为这几条破鱼,真担上污染水源的黑锅。 空气沉默了半晌,赵大发终於从兜里掏出一根,没点火的纸菸,狠狠地拧灭在手心: “两块钱?这可是你说的。” “现结。” 林卫国从口袋里摸出两张皱巴巴的零钱,递了过去。 赵大发接过钱,从烟盒上撕下一张硬纸,用钢笔龙写了张收条,交给林卫国,隨即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还想再说什么的林二江: “走!大半夜的不睡觉,净在这儿折腾!” 直到赵大发两人骂骂咧咧地离去,院子才重新归平静。 林卫国將那张,带著赵大发笔跡的收条揣进怀里,那张薄薄的纸,便是他接下来在这个年代,安身立命的护身符。 他没有耽搁,立刻转身对林卫东招手: “大哥,別愣著,用湿水草把这些鱼筐盖严实了。只要它们在寒风里进入假死状態,明早运到集市,至少能卖出个好价钱。” 林卫东看著弟弟,眼里的困惑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信服。 他手脚麻利地找来水草,把鱼筐严严实实地覆盖好。 林卫国站在院中,望著远处漆黑且安静的野泡子。 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在这片改革开放初期的荒土上,要將日子过好,靠的不仅是热血,更是这种在规则边缘游走、在利弊间精准计算的手段。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转身走进了,透出暖黄色灯光的屋子,那灯火虽然微弱,却在他眼中燃起了燎原之势。 第三十七章卖鱼 深夜,寒风如刀,从破旧的窗缝里钻进来,打著旋儿。 屋外,鸡舍传来几声鸽鸽声。 林卫国却没有即刻入睡,他躺在冰凉的土炕上,耳边是大哥林大国,沉闷的打鼾声。 睡意全无的他,脑子里像过电影般,反覆推演著每一个细节。 清晨三点,夜空中只有几颗星星在头顶闪烁。 林卫国和林大国两人已穿戴整齐,厚厚的棉裤棉袄,把他们裹得像两个棕子。 吐出的气息瞬间凝结成白雾,林大国用麻绳,將四只沉甸甸的麻袋,固定在木板车上,板车轮子因为结霜,发出咯吱咯吱的刺耳的摩擦声。 “卫国,你確定……咱们真要去县城?” 林大国搓著冻得发僵的双手,声音里带著一丝不確定。 林卫国没说话,只是拉了拉脖子上的棉围巾。 他知道大哥在担心什么。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这个年代,县城里那帮吃“商品粮”的,对他们这些乡下人可不友善,更別提私下贩卖东西,那可是要被扣上帽子的。 板车碾过的土路,发出声响。 四周除了呼啸的寒风,再无他物。 突然,前方不远处,一道忽明忽暗的手电筒光束,划破了黑暗,在路面上晃悠著,由远及近。 林大国猛地停住脚步,板车也隨之戛然而止。 “卫国!你看……那是县里的巡逻队吧?这大半夜的,咱们这样出去,万一被他们抓个正著,可咋办?” 他那张淳朴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恐惧和退缩。 被抓了去,那可是比死还难受的事。 林卫国顺著大哥的目光看去,那道光束越来越清晰。 他当然知道大哥的担心,並非空穴来风,在这个时期,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復。 但昨晚在泡子边上,他不是已经搏过了命吗? 现在临阵退缩,岂不是功亏一簣? 他走到大哥身旁,没有说一句安慰的话,只是从怀里掏出一张,对摺得板板整整的纸条,那正是昨晚赵大发亲手写下的“水域清洁管理费”收条。 他把纸条塞进林大国那件,破旧棉袄的內口袋里,又拍了拍大哥略显单薄的胸膛。 “大哥,別怕。这个收条你收好。万一有人问起,你就说是红旗公社大队派咱们来县城,处理泡子里那些冻死的鱼,防止污染水源的。” “这是大队的公干,咱们是在『为人民服务』。他们问得越细,你越要理直气壮,把这份收条拿出来给他们看。” 林大国摸了摸胸口那张薄薄的纸片,心中虽然仍旧忐忑,但听到“大队公干”几个字,又看向弟弟,心態一点点稳定下来。 他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重新握住了板车的把手。 擦肩而过时,巡逻队员冰冷的目光,在他们的板车上短暂停留,那几人只是朝他们一眼,並未多问,便径直朝村口方向走去,手电筒的光束也渐渐远去,直至消失在夜色中。 两人如释重负,直到彻底听不到皮靴声,林大国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放鬆下来。 板车继续前行,来到县城废砖窑附近的自发农贸集市,已经依稀有了几分人气。 林卫国停好板车,目光扫过集市。 这里所谓的“集市”,不过是在几处破旧的砖墙下,稀稀拉拉地散落著几个摊位。 一眼望去,卖菜的、卖柴的、卖鸡蛋的,大多是些老年人,裹著厚厚的棉袄。 很快,他的视线锁定在了其中三处摊位——那里都堆放著一些,冻得硬邦邦的鱼。 鯽鱼、鲤鱼,横七竖八地堆在一起,鳞片上掛著细碎的冰晶,鱼眼早已失去了光泽。 “大哥,你瞧,人家都是这么卖的。”林大国看著那些鱼堆,脸上闪过一丝瞭然。 他也想把麻袋里的鱼倒出来,学著別人的样子,按“堆”销售。 他观察了一下,旁边摊位上,一小堆鱼卖两毛钱,价格便宜,买的人倒还不少。 林大国手,已经伸向了麻袋的绳结。 “等等!” 林卫国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大哥的手,声音压得极低,“別学他们!” 林大国不解地看著弟弟。 林卫国没有立刻解释,他蹲下身,从板车上绑著的葫芦里,倒出一些温热的水。 他小心翼翼地沿著,麻袋的筐沿浇下去,水流在筐壁上,迅速融化了薄薄的冰壳。 隨著冰壳融化,一股微弱的水腥味散发出来。 林卫国轻轻掀开,盖在麻袋上的湿水草。 麻袋里,几十条膘肥体壮的鯽鱼,在接触到新鲜空气后,竟然活了过来,开始轻微地翻腾、拍打著,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它们的鳞片在晨曦下泛著银光,鱼鰭时不时有力地摆动一下,证明著它们旺盛的生命力。 林大国瞪大了眼睛,脸上先是惊讶,接著便是抑制不住的喜悦。 昨晚的搏命,换来的竟然是这些,在寒冬里依然活蹦乱跳的鱼! 林卫国站起身,从板车下面抽出一桿,半人高的老式桿秤。 秤桿打磨得油亮,带著岁月留下的痕跡。 他將秤砣掛好,然后,用一种洪亮的声音,对著集市上零星的买家喊道: “卖活鱼咯!活鯽鱼!五毛钱一斤!保证新鲜!” 五毛钱一斤?!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顿时引起了不小的涟漪。 原本围在死鱼摊位前的几个买家,纷纷將目光投向了林卫国这边。 他们脸上带著好奇、诧异,甚至有一丝不屑。 “这小伙子,做梦呢吧?活鱼?这大冬天哪来的活鱼?还五毛钱一斤,抢钱啊?” 一个头髮花白的老大娘,裹著厚厚的棉袄,嘴里嘟囔著,眼神里写满了不信。 “是啊,旁边两毛钱一堆冻鱼,都够吃两天了。你这五毛钱一斤,谁捨得买?”另一个挑著担子的汉子也插话道。 林大国听到这些议论,心里又开始打鼓。 他扯了扯林卫国的衣角,小声劝道: “卫国,要不……咱也降降价?这天太冷了,谁家买了活鱼,回去还得收拾,怪麻烦的。” 林卫国却没有理会大哥的建议,他只是保持著那种平静的姿態,偶尔用手轻轻拍打麻袋,让里面的鱼多翻腾几下,用最直观的方式,证明自己卖的不是死鱼。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集市上的喧囂与林卫国这边,形成了鲜明对比。 散客们只是驻足观望,好奇地打量著这摊“新鲜”的活鱼,却无人问津。 毕竟,在这个物质匱乏的年代,五毛钱一斤的鱼,著实有些奢侈。 而且,正如林大国所言,冬天收拾活鱼,著实是个麻烦事。 两个小时后,林卫国的活鱼摊位,仅仅只卖出去了三条鱼。 那三位买家,是路过县城打算给家里病人补身体的,他们看中的,正是活鱼那口“新鲜”劲儿。 冬日的阳光虽然升起,却没有带来丝毫暖意。 麻袋里的那些活鱼,生命力明显不如之前。 偶尔掀开水草,林卫国发现,有些鱼的眼睛已经开始泛白,那是缺氧和低温引起的。 “卫国,你看,这鱼再不卖,真要冻死了!” 林大国急得直跺脚,嘴里都快冒火了,“咱们不能再等了,赶紧降价,卖多少算多少吧!” 林卫国低头看了眼怀表,指针已经指向了五点。 他心里清楚,单纯靠集市上的散卖,根本无法在这些鱼,彻底冻死或闷死之前,清空这整整四麻袋的存货。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没有丝毫焦躁,只是將麻袋上的湿水草重新盖好,然后用麻绳將麻袋口扎得更紧。 “大哥,走!去红星饭店!”林卫国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种决绝。 他调转板车的方向,不再理会集市上的人来人往,径直拉著板车,向县城深处走去。 “红星饭店?” 林大国愣住了,那可是县城最大的国营饭店,他们这些农村人,平时连走进去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弟弟这是要做什么? 林卫国没有多做解释,他脚下不停,板车轮子在冻硬的路面上,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不多时,两人便拉著板车来到了县城,国营红星饭店的后巷。 这里比集市更加僻静,只有几盏昏暗的灯泡,在夜色中散发著微弱的光芒。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郁的肉腥味。 採购员李胖子,一个圆滚滚的汉子,正穿著一件沾满了油污的棉大衣,手里拿著帐本,在后巷清点著一车,刚运来的冻猪肉。 他的脸被冻得通红,嘴里不住地呵著白气,嘴里骂骂咧咧地,抱怨著今年的冬天格外冷,肉都冻成了石头。 林卫国推著板车靠近,没有废话,直接走上前,一把掀开了其中一只麻袋。 他从麻袋里,精准地抓出一条巴掌宽的活鯽鱼,那鱼还在麻袋里活蹦乱跳。 他猛地一甩手,將那条鱼稳稳地,放在了李胖子脚边的冰面上。 “啪嗒!” 那条鯽鱼在冰冷的地面上,猛的弹起,鱼尾拍打著地面,溅起几颗细小的冰渣。 在昏暗的灯光下,它的鳞片闪烁著夺目的银光,那挣扎的力道,昭示著它的生命力。 李胖子被这突如其来的活物,嚇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帐本差点掉在地上。 他定睛一看,只见一条活生生的鯽鱼,正扭动著身体,试图从冰面上挣脱。 “哟呵!哪来的活鱼?”李胖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从事採购几十年,自然知道这大冬天里,活鱼的稀罕程度。 “李科长,这几麻袋都是活鯽鱼。我给您一个打包价,所有的鲜活鯽鱼,按三毛五一斤算。您看怎么样?” 三毛五一斤! 李胖子心里飞速盘算起来。 县城里即便有鱼卖,也是冻得硬邦邦的,而且供应量极少。 饭店里每天,都得想办法弄点新鲜货色,才能留住那些“体面人”的胃。 这活鱼,尤其是在这寒冬腊月,简直就是稀世珍宝! 三毛五一斤收过来,稍加包装,转手就能以,远高於市场价的价格卖出去,这其中的利润,著实诱人。 李胖子那张被冻得通红的脸上,瞬间绽放出笑容,连眼角的鱼尾纹都笑得更深了。 他摆了摆手,原本想推辞说不收非统购指標的私货,但活鱼的诱惑实在太大。 “活鱼?好好好!小兄弟,你这活鱼哪来的?稀罕吶!”李胖子搓著手,语气中充满了諂媚。 他转身就往后厨跑去,一边跑一边喊,“老王!老王!把秤拿出来!快快快!” 很快,李胖子就搬来一桿,更大的秤。 他和林卫国两人,就地在后巷开始过秤。 林卫国掀开湿水草,將一条条活蹦乱跳的鯽鱼扔进竹筐里,李胖子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称重,眼睛紧紧盯著秤桿,生怕少了一两。 寒风依旧凛冽,但林卫国的心里,却涌动著一股滚烫的热流。 他眼睁睁地看著秤桿,一次次高高翘起,看著李胖子那张油光满面的脸,脸上堆满了肉疼,和兴奋交织的表情。 直到最后一麻袋鱼也称量完毕,李胖子颤抖著手,从自己那沾满了油渍的中山装內口袋里,掏出了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三十多块钱,大部分都是一毛两毛的零票,还有几张五毛和一块的整钱。 林卫国接过钱,没有细数,只是麻利地將这些整钱和毛票捲成一卷,小心翼翼地,塞进了自己棉袄的內口袋,贴身放好。 他拍了拍还在一旁,发愣的林大国肩膀,示意他准备离开。 此刻,林大国看著那堆空空如也的麻袋,和弟弟手中那,刚刚收起来的几十块钱,眼中还带著难以置信的恍惚。 他简直不敢相信,就这么一夜之间,他们兄弟俩就赚到了,平日里想都不敢想的一大笔钱。 这可比种地、打零工来钱快多了! “大哥,走吧。”林卫国轻声催促道。 他刚握住板车的把手,准备调转车头。 然而,就在此时,后巷的入口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气喘吁吁地衝进了巷子。 其中一个,正是林卫国的二叔——林大江! 他披著那件掉了毛的棉袄,指著林卫国板车的方向,脸上带著一股扭曲的兴奋和妒恨,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就是他们!赵、赵队长……就是他们,私下、私下卖鱼!没、没有批文!” 林大江旁边,站著一个身穿绿色制服的男人。 那制服笔挺,胸口別著一枚闪亮的徽章,正是县工商管理处的工作人员! 他身材魁梧,面容冷峻,一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那制服男子听闻林大江的话,眼中寒光一闪,根本不给林卫国任何反应的时间,直接大步上前,一脚狠狠地踩在了林卫国的板车轮子上。 “停下!你是哪个大队的?私自买卖鱼类,可知道是何罪名?” 制服男子厉声喝道,他的声音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拿出大队准许私下卖鱼的工商特批条!现在!立刻!” 第三十八章 公对公 此刻林卫国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慌乱。 那股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镇定,仿佛与生俱来的。 他没有看那个气势汹汹的工商干部,也没有理会二叔林大江,那张扭曲得意的脸,只是缓缓转过身,对上了自家大哥,那双写满恐惧的眼睛。 “哥,別怕。” 林卫国伸出手,探入大哥那件破旧棉袄的內口袋,在一阵摸索后,他拿出那张,被体温捂得有些发软的纸条,不紧不慢地展开。 然后,他向前一步,双手將那张写著字的烟盒纸,恭恭敬敬地递到了那个,叫王乾的工商干部面前。 “同志,你误会了。我们不是私下卖鱼。” “这是我们红旗公社三大队开的条子。前几天倒春寒,我们承包的野泡子里鱼缺氧,密度太大,再不捞出来就全要死在里头,到时候污染了水源,开春全大队都没法浇地。大队赵队长特批,派我们兄弟俩来县城,紧急处理这批快要死的鱼,为集体挽回损失。这张条子,就是我们的公干证明。” 公干证明? 王乾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他狐疑地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烟盒纸,昏暗的灯光下,他眯著眼,借著巷口透进来的微光,仔细辨认著上面的字跡,和那个鲜红的公章。 “兹收到林卫国同志缴纳的水域清洁管理费贰元整,用於处理野泡子內濒死鱼类,特此证明。落款:红旗公社三大队,赵大发。” 日期是昨天晚上。公章是三大队的公章,没错。 王干脸上的严厉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 这事儿听起来……合情合理。 处理集体財產,有大队开的条子,这属於正常的职务行为了。 “他胡说!他在钻空子!”一旁的林大江见势不妙,急得跳脚,唾沫星子都快喷到王乾的制服上了,“王干事,你別信他!哪有大半夜出来给集体办事的?你看他,鬼鬼祟祟的!” 林卫国根本没看他二叔,他的目光始终锁定在王乾的脸上,捕捉著他表情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不等王干开口发问,他抢先一步,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反问道: “二叔,我们兄弟俩凌晨三点摸黑出门,你也是三点就跟上了?从村里那条漆黑的土路,跟到天没亮的黑市,又从黑市跟到这红星饭店的后巷。你这么关心集体財產,怎么没见大队也给你开一张条子,让你来监督我们工作?” 这一连串的发问,像一把锋利的锥子,瞬间戳破了林大江偽装的外衣。 王乾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刷地一下从林卫国身上移开,死死钉在了林大江的脸上。 作为工商管理处的干部,他最烦的就是这种打著“举报”的旗號,实则处理私人恩怨、浪费公共资源的刁民。 林大江被林卫国问得哑口无言,那张因激动和寒冷而涨红的脸,此刻瞬间失了血色,变得青一阵白一阵。 他嘴唇哆嗦著,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辩解:“我……我就是偶然……偶然看见的!” “偶然?” 林卫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转向王干,態度愈发不卑不亢,“同志,你看,这事儿很清楚了。我们是奉命来给大队办事的,他却一路尾隨、恶意举报。这往小了说是邻里矛盾,往大了说,这是在干扰和破坏集体生產自救。这事可大可小,要不,咱们现在就去工商所里,当著领导的面,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清楚?” 去工商所?当著领导的面? 这几个字眼,彻底击溃了林大江的心理防线。 王乾冷冷地打量著二人,一个理直气壮,眼神清澈;一个眼神躲闪,满脸心虚。 他心里那桿秤早已倾斜。 他將那张烟盒纸条小心地折好,放进自己的上衣口袋,隨即用一种公事公办的口吻对林卫国说: “条子我先收著,真偽需要核实。你们先跟我回所里做个笔录。” 说完,他猛地转向林大江,语气变得严厉无比:“你也一起来!给我把你是怎么『偶然看见』的经过,一字一句说清楚!” 林大江的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如纸。 半小时后,工商管理所一间瀰漫著淡淡烟味和墨水味的办公室里,一盏发出昏黄光晕的檯灯照亮了桌面。 林卫国將那叠刚到手还没捂热的三十多块钱,主动从怀里掏出来,整整齐齐地放在了王乾麵前的办公桌上。 “王干事,这是我们处理完那批鱼后为集体挽回的全部损失,一共三十七块八毛五。我们回去就要一分不少地上交大队。这笔钱的数额,还请您务必在笔录里註明,我们也好跟大队有个交代。” 王干看著桌上那堆零零散散的毛票和几张整钱,再看看林卫国坦荡的眼神,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了。 又过了半个钟头,笔录做完,林卫国和林大国被允许离开。 而林大江,则因为“恶意举报、提供虚假线索、严重浪费行政资源”,被留了下来,接受所里领导的严肃批评教育。 走出工商所的大门,一股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一直精神紧绷的林大国打了个激灵。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仍旧心有余悸,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自己像是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林卫国却没有急著离开。 他停下脚步,拉著空荡荡的板车,站在空旷的街道上。 此刻天光大亮,远处的天空灰濛濛的。 他看著远方,声音平静的,对身旁的大哥说: “他这次失败了,心里这股气憋著,下次只会更狠。哥,咱们必须在他下一次动手前,把承包荒山的事彻底定下来,拿到那份真正的『护身符』。” 林卫国平静的目光,从遥远的灰色天际收回,落在了大哥林大国那张写满疲惫和惊恐的脸上。 他知道,对大哥这样老实巴交的农民来说,刚才的一切无异於一场劫难。 被县里的干部厉声质问,被二叔当眾诬陷,又在冰冷肃穆的工商所里接受“审查”,这些都远超他日常生活的范畴。 现在,那股心有余悸的恐惧,正一点点侵蚀著,他原本就不算坚定的信念。 “大哥。” “二叔这次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一时半会儿肯定出不来。这反而是咱们爭取时间的好机会。” 林大国呆呆地看著弟弟,半天才反应过来。 “爭取时间?” 他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不解地问道。 “咱们能爭取什么?” “爭取那份真正的『护身符』。” 林卫国重复了一遍,目光再次投向远方,仿佛能穿透层层迷雾,看到那片等待被开垦的荒山。 “就是把荒山和野泡子承包下来,白纸黑字写清楚,盖上大队的红章。有了它,谁想再找咱们的麻烦,就得掂量掂量了。” 林大国听到这话,眼神中又浮现出几分犹豫。 “可……可那荒山和野泡子,真是个烫手山芋啊。没人要的死地,咱们费那么大力气去弄,万一……” “没有万一。” 林卫国打断了大哥的话,语气十分的坚定。 “荒山有荒山的价值,野泡子有野泡子的用处。只要咱们肯下功夫,就能把它们变成聚宝盆。现在,最重要的是速度,赶在二叔出来之前,把这事儿给彻底定下来。” 林卫国拉著车,步履匆匆。 他心里清楚,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林大江是个睚眥必报的性子,这次吃了这么大的亏,绝不可能善罢甘休。 而且,村里那些对“承包”持观望態度的人,一旦看到林大江的遭遇,只会更谨慎,甚至產生牴触。 他必须先发制人,趁热打铁。 回到村里,已是上午十点多。 村口的大喇叭里,正播放著农业生產的广播,几个妇女坐在碾盘边上剥著玉米,看见兄弟俩拉著空板车回来,好奇地看了几眼,却没有多问。 林卫国没有停歇,径直拉著大哥去了大队部。 大队部在村子最中央,三间青砖瓦房,比起村里其他土坯房显得气派许多。 院子里,几只老母鸡悠閒地刨著土,时不时发出几声咯咯的叫声。 推开办公室那扇掉漆的木门,一股混杂著菸草味、纸张味和淡淡灰尘的气味扑面而来。 李书记正坐在桌后,戴著老花镜,聚精会神地看著一份报纸。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棉袄,左胳膊的袖口磨得有些发亮。 听到推门声,他抬起头,看见林卫国兄弟俩,眉头微微一皱,显然对他们的突然造访感到有些意外。 “卫国?大国?你俩咋这会儿来了?不是说去县里卖鱼了吗?”李书记放下报纸,扶了扶眼镜,问道。 林卫国径直走到桌前,將那叠三十七块八毛五的钞票,整整齐齐地摆在了李书记面前。 隨后,他又从內口袋里小心地掏出王干写的那张“收条”,也一併放在了钱的旁边。 “李书记,鱼卖完了。这是卖鱼的钱,一共三十七块八毛五,一分不少,全部上交集体。” 林卫国的声音平静而洪亮,迴荡在狭小的办公室里。 “这是县工商管理所王干事开的条子。他说了,这笔钱是在工商所里当著他的面清点的,让咱们回来跟大队有个交代。” 李书记的目光从那叠钞票上扫过,又落在那张写著字的纸条上。 他拿起条子,仔细看了看,又確认了一下上面的公章,脸上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三十多块钱,对於一个贫困的大队来说,可不是一笔小数目。 而且,还带著工商所的条子,这可就不是简单的卖鱼了。 “工商所的条子?这是怎么回事?”李书记放下条子,疑惑地看向林卫国。 林卫国將早上在县城里,遭遇二叔举报,以及如何凭藉赵大发的“水域清洁管理费”条子化解危机,並最终让王干扣留了林大江的经过,敘述了一遍。 他著重强调了鱼群因倒春寒缺氧,村集体面临巨大损失,是他情急之下才先行处理,这才挽回了损失。 “李书记,这几天泡子里的鱼因为缺氧,每天都有不少浮上来。如果不及时处理,这上万斤鱼要是都死了,不光污染了水源,到时候咱们大队的集体財產损失就更大了。” 林卫国话锋一转,再次提到了他早就想承包荒山的事情。 “我琢磨著,这野泡子和村后那片荒山,现在都是閒置著,既不能耕种,也不能放牧,白白浪费。如果大队能把它们承包给我,我保证能把它们盘活,给大队和乡亲们创造收益。” 李书记听完林卫国的报告,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眉头紧锁。 他看了看桌上那叠现金和工商所的条子,再看看眼前这个,沉著冷静的年轻人。 他心里很清楚,林卫国这小子,有胆识,有魄力,还有一股子常人没有的精明劲儿。 但同时,他也想到了林大江的举报,以及村里对“承包”这种新事物,普遍存在的疑虑和观望態度。 这事儿,可不是他一个人拍板就能定的。 “卫国啊,这事儿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为集体挽回了损失,还处理了你二叔那个闹事儿的。” “不过,这承包荒山,不是小事,得开会研究。等过两天大队班子开会的时候,咱们再好好討论一下。” 林卫国知道,李书记这是在打太极。 但他並没有催促,只是点了点头:“那行,李书记,您多费心了。” 从大队部出来,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林大国看著弟弟紧抿的嘴唇,知道他心里肯定不痛快,但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当晚,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林卫国和林大国坐在土炕上,向林老爹详细解释了,白天的遭遇。 林老爹抽著旱菸,听著儿子们的话,眉头越皱越紧。 “啥?你二叔被关到工商所了?!”林老爹猛地放下菸袋锅子,菸灰溅了一地。 他被二弟的所作所为气得浑身发抖,“这个混帐东西!他咋就这么不著调呢!那是他亲侄子!他咋下得去手!” 老爹的怒火,让土屋里的气氛更加凝重。 然而,当林卫国再次提及承包荒山和的计划时,林老爹的怒气,又转变成了深深的忧虑。 “承包?!” 林老爹的语气中充满了不信任和担忧,“卫国啊,那荒山野岭的,能种出个啥来?弄不好还要出人命!咱们家里本来就穷,要是再往里面搭钱,那可就真是雪上加霜了!” “爹,您听我说。我心里有数。” 林卫国试图解释,但林老爹那根深蒂固的保守思想,让他很难接受这种“异想天开”的计划。 “有啥数!你小子就是太能折腾了!现在刚安生两天,又想搞这个。” 老天爷赏咱们吃饱饭,不容易啊。咱们就安安生生种好家里的地,平平安安过日子,比啥都强。” 林大国也在一旁帮腔: “是啊,爹说得对,卫国。咱们这日子刚有点起色,还是別冒太大的险了。那个荒山,村里那么多人都不敢碰,肯定有它的道理。” 面对爹和大哥的固执,林卫国知道,一时间很难说服他们。 他嘆了口气,没有再爭辩,只是默默地在心里做著自己的盘算。 夜深了,土屋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卫国躺在炕上,耳边是家人均匀的呼吸声,但他却丝毫没有睡意。 白天发生的一切,李书记的推諉,爹和大哥的担忧,像一团浆糊在他脑海里纠缠。 他知道,承包之事,阻力重重。 他轻轻起身,披上棉袄,悄无声息地出了屋门。 冬夜的寒风带著泥土和枯草的气息,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下意识地往二叔家方向走去,想看看那边有什么动静。 村子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林卫国踩著枯硬的雪地,脚步轻柔。 当他靠近二叔家那破旧的土坯房时,借著月色,他发现有几个黑影,正鬼鬼祟祟地在墙角窃窃私语。 他立刻警觉起来,身形一矮,躲在了一棵老柳树后。 柳树的枝条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替他掩盖了靠近的动静。 他屏住呼吸,努力辨听著那几个人影的对话。 …… “姓林的那个臭小子,竟然敢让大江哥吃这么大的亏……”一个粗嘎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林卫国还是听清了其中的几个字。 另一个阴沉的声音响起:“……这事儿不能就这么算了!让他出不了村……看他还怎么嘚瑟!” 林卫国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林大江不甘心,已经开始串联了。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將会更加艰难。 第三十九章 博弈 林卫国回到土坯房,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冰冷的空气和浓重的煤油味,扑面而来。 林老爹正坐在炕沿上,佝僂著身子,借著昏黄的灯光搓著菸叶。 林大国在一旁,收拾著白天拉回的板车。 “爹,大哥,我刚从外面回来,听到了些动静。” 他没有拐弯抹角,將自己在二叔家墙角听到的那些阴狠话语,一字不漏地转述给父亲。 林老爹猛地抬起头,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愤怒。 他颤抖的手,將菸袋锅子重重地磕在炕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这混帐东西!他、他真敢!” 林老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著屋外,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林大国也听傻了,脸色煞白,只觉得一阵阵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不仅敢,而且已经开始做了。”林卫国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那张,他已经提前写好的承包合同草稿。 纸张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模糊,但“荒山”、“承包”几个字却清晰可见。 他將草稿铺在桌上,目光直视著林老爹,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爹,您以为现在是您想安稳就能安稳的吗?二叔他们已经盯上咱们了。这次是卖鱼,下次说不定就是咱们家里的口粮。他们会找尽各种由头,让咱们永无寧日。” 光靠李书记打太极,可远不够用。 “我们得把荒山,真正变成咱们的,变成大队的共同利益,只有这样,公社和大队才会在关键时候帮咱们说话,帮咱们把这事儿彻底定下来。否则,他们只会把咱们当成炮灰,当成一个隨时可以捨弃的麻烦!” 他不是不明白儿子的话,只是骨子里对“出头”的恐惧,对“冒大险”的抗拒,让他举棋不定。 “卫国啊……这事儿……咱们是不是再等等,缓一缓?” 林老爹的声音带著一丝恳求和脆弱,他试图打退堂鼓。 林卫国心里一阵焦急,他知道时间不等人。 林大江昨晚在工商所,受了那么大的屈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他现在要的,就是利用这短暂的空档,抢在李书记正式召开会议之前,把生米煮成熟饭。 “缓一缓?” 林卫国的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他用力地拍了拍桌上的合同,语气里充满了决绝。 “爹,现在不是缓一缓就能过去的时候!您觉得,咱们不反击,他们就会放过咱们吗?不,他们只会觉得咱们软弱可欺,只会变本加厉!您知道二叔这次为什么敢动手吗?就是因为咱们家没有硬背景,没有『护身符』!” “咱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荒山和野泡子彻底变成公家的集体財產,咱们只是代为经营,一旦出事,大队和公社也跑不了干係!这才是真正的护身符!爹,您再犹豫,就是把咱们全家往火坑里推!不是坐以待毙,就是绝地反击,您选哪个?” 林卫国一连串的质问,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土屋里。 林老爹被儿子的气势震慑住了,林大国在一旁也听得心惊肉跳,他从未见过弟弟如此强势,也从未见过父亲被逼到如此境地。 他知道,弟弟说的是实话,二叔一家是豺狼,不把他们打疼了,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老爹颤抖著伸出手,接过林卫国递过来的笔。 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过,发出一阵沙沙的声响。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仿佛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心,在林卫国所指的“林家代表”一栏,用尽全身的力气,歪歪扭扭地按下了自己的手印。 那一刻,林卫国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鬆。 他將合同小心翼翼地摺叠好,放入怀中。 “大哥,明天早上,你负责在村口和去公社的路上,帮我好好盯著点。看到有什么不对劲的人影,立刻跑回来告诉我。”林卫国转头对林大国吩咐道。 林大国看著父亲沉重的神色,又看了看弟弟坚定的目光,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卫国,你放心,我一定帮你盯著。” 次日清晨。 林卫国拎著一个沉甸甸的竹篓,里面装著几条活蹦乱跳的鱼,鱼鳞在晨光中闪烁著细碎的光芒。 他脚步匆匆地走出家门,向村头的小路走去。 刚走到一片玉米地边,一道黑影猛地从地里窜出,挡住了林卫国的去路。 “林卫国,你小子还想跑!” 林大顺那张阴沉的脸,在晨雾中显得格外扭曲,他身后还跟著两个壮汉,都手持木棍,眼神不善。 “林大顺,你这是做什么?” 林卫国没有丝毫慌乱,他將竹篓换到另一只手,眼神警惕地扫过,林大顺和那两个壮汉。 “做什么?!” 林大顺狞笑一声,猛地扑向林卫国,试图抢夺他手中的竹篓,“你小子大半夜偷偷摸摸卖鱼,赚了黑心钱,还敢说没事?这可是公家財產!老子今天就代表大队,把你这非法所得收了,把你送到公社去!” 林卫国身形一侧,避开了林大顺的抢夺。 他没有与对方发生任何物理缠斗,而是猛地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地吼道:“大白天的,二哥这是要当眾抢劫集体財產啊!乡亲们,快来看看啊!林大顺要抢鱼了!” 他的声音很大,在寂静的村庄里迴荡。 附近的几户人家被惊动,纷纷推开门,好奇地望向这边。 林大顺没想到林卫国会来这一手,他脸色一僵,隨即恼羞成怒。 他环顾四周,看到越来越多的人从巷子里探出头来,指指点点。 “抢什么抢!这是你私吞集体財產!老子是要把你带到公社去!”林大顺气急败坏,他顾不得再抢竹篓,直接抓住林卫国的胳膊,使劲往村外拖,“走!跟我去公社,把事情说清楚!” 林卫国假意挣扎了几下,却並不真用力。 他知道林大国,肯定已经看到了这边的动静,也知道按照他之前的估算,李书记的视察团应该快到了。 就在此时,远处传来一阵轰鸣声,由远及近,是拖拉机特有的柴油机声! 林卫国眼睛一亮,他猛地发力,挣脱了林大顺的桎梏,一个箭步冲向村口。 林大顺和他的同伴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林卫国已经跑到了村口的主干道上。 一辆墨绿色的拖拉机正“突突突”地驶来,后面还跟著几辆自行车,正是李书记和公社的视察团。 林卫国停下脚步,在离车队还有十几米远的地方,他猛地转身,將怀里那份林承包合同,高高举过头顶。 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吼道: “李主任!红旗公社三大队林卫国!请求正式承包荒山野泡子!响应国家联產承包政策!” 第四十章 大红戳 …… 拖拉机“吱呀”一声刺耳的剎车,在林卫国身前堪堪停住,激起的尘土將他笼罩其中。 那柴油机独特的轰鸣声,戛然而止,整个村口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寒风呼啸声。 林卫国猛地向前一步,將手里那张纸,拍在了拖拉机前面的方向盘上。 上面写著清晰地印出“荒山”、“承包”几个大字,以及林老爹那鲜红的红手印。 他没等李主任反应,立刻趁热打铁,语速极快地陈述道: “李主任,公社不是一直在试点联產承包责任制吗?我林卫国自愿承包村后荒山,带动乡亲们一起致富!这份是我和父亲商议好的承包协议草案,白纸黑字,响应中央文件精神,希望公社能够批准!” 拖拉机车门“咯吱”一声打开,李主任戴著一副老花镜,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 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中山装,脸上掛著一丝不耐烦。 刚想呵斥这年轻人挡道,目光却不经意地看向那起草文稿,以及“联產承包”几个字。 他那即將脱口而出的训斥,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林卫国死死盯著李主任的眼睛,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赌的就是这位公社领导,急於寻找政绩的心理。 就在这时,林大顺像一头髮狂的野猪,从后面猛地冲了上来。 他的眼睛通红,额头青筋暴起,嘴里喷著粗气,恶狠狠地扑向林卫国。 “你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还敢在这儿胡说八道!把集体的鱼偷出去卖了,还想承包荒山!” 林大顺嘶吼著,伸手便要抢夺林卫国衣领,同时用另一只手去撕扯那份草案。 李主任眼疾手快,一把按住林大顺伸向草案的手,同时呵斥道: “住手!大顺!光天化日之下,你这是干什么!”他下意识地將那份草案拿在手上,避免被林大顺撕毁。 林大顺被李主任的气势镇住了,动作顿了一下。 但他立刻又指著林卫国,气急败坏地向李主任告状: “李主任,他、他私自把泡子里的鱼偷出去卖了!还把钱揣自己兜里!这是集体財產,他这是私吞公款!” 李主任还没来得及开口,林卫国抢先一步,语气平静地说道: “李主任,我卖鱼的钱,连同县工商管理所王干事开的收据,昨天下午就已经送到大队部,亲手交给了李书记。一共三十七块八毛五分,一分不少,全部上交集体。这笔钱是挽救了因倒春寒缺氧,即將全部死去的集体財產。至於私吞,还请大顺哥拿出证据。” 他眼神锐利地扫过林大顺,那一瞬间,林大顺心中竟没来由地一阵发虚,气焰也弱了几分。 李主任的目光,在林卫国和林大顺之间来回扫视。 他心里清楚,林卫国昨天確实到过大队部,李书记也匯报过此事。 他虽然有些不悦,林卫国直接来公社而不是通过大队,但此刻林卫国这番话,无疑洗清了大部分嫌疑。 “小李,把这个人控制住,別让他影响秩序!”李主任大手一挥,对著隨行的一名精干民警命令道。 那民警闻言立刻上前,一把抓住林大顺的胳膊,稍微一使劲,林大顺便被牢牢地控制住,动弹不得。 民警的目光凌厉,语气严肃: “冷静!有什么话,跟领导好好说!” 林大顺被民警这阵势,嚇得心头一颤,他没想到公社的民警竟然直接动手,而且態度如此强硬。 他感受著胳膊上传来的巨大力道,以及民警不容置疑的眼神,心中那股蛮劲顿时消退了大半,只剩下不甘和委屈。 他挣扎了几下,却发现根本无法撼动民警分毫,只能愤愤地瞪著林卫国。 李主任不再理会林大顺,他將手中的那份草案展开,一字一句地仔细看起来。 他的目光掠过“荒山”,三年內实现亩產增收”等字眼, 看完合同,李主任的目光再次落在林卫国身上,带著几分审视,几分探究。 “林卫国同志,你这份承包草案我看过了。” 李主任的语气放缓了许多,但仍带著上位者的威严,“你打算怎么把这荒山盘活?有什么具体的计划?不要跟我说什么大话空话,要说实际的,能见到成效的!” 林卫国知道,这是关键的一步。 他没有丝毫迟疑,沉著地说道: “李主任,这荒山看似荒凉,实则宝藏。我计划第一步,先对野泡子进行清淤,挖深增肥,利用泡子里的水和淤泥发展林下养殖。比如,在山林下散养土鸡,让它们以林间虫草为食,產出生態鸡蛋。同时,清理出来的淤泥可以用作荒山土壤改良,种植耐寒抗旱的经济作物。” “第二步,荒山上生长著大量的野生榛子树,只要我们稍加嫁接改良,就能大幅提高產量和品质。第三步,利用清淤后的泡子养鱼,形成林下养殖、荒山种植、水產养殖相结合的立体农业模式。”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李主任,语气坚定: “我预估,如果操作得当,三年內,林下养鸡能给集体带来至少五百元的增收;榛子嫁接改良后,可达千元以上;野泡子养鱼,收益更可观,保守估计一年不低於八百元。三年內,这片荒山野泡子,將至少为公社和大队创收两千元以上,並且形成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生態循环系统,为其他乡亲们提供就业机会和技术示范!” 他报出的数据不是凭空捏造,而是结合了他前世,对八十年代农业发展和市场需求的零散记忆,以及对野生资源价值的粗略估算。 他知道,这时候的干部最看重的是,实打实的数字和能见到的效益。 李主任的眼睛越来越亮。 两千元! 这在如今贫困的红旗公社,可不是个小数目。 而且林卫国提出的这些方案,每一样都切中了当下公社发展的痛点: 集体经济薄弱,资源閒置浪费,农民收入低。 特別是“生態循环系统”、“技术示范”这些词,虽然略显超前,却让李主任嗅到了一丝新的“政绩点”。 他站直了身体,目光在林卫国身上停留了片刻,隨即环视四周,看向那些被拖拉机和民警吸引过来的乡亲们。 “好!说得好!” 李主任猛地一拍手,声音洪亮地说道,“林卫国同志,你的方案很有远见!这正是咱们公社现在需要的!联產承包责任制,就是要鼓励有头脑、有魄力的年轻人,把集体资源盘活,带领大家共同致富!” 他转向民警,语气骤然严厉: “小李!把这林大顺放开!但是!给我严厉警告他!什么叫『阻碍政策落地』?什么叫『破坏生產积极性』?这种行为,是要受批评的!以后如果再敢扰乱公共秩序,妨碍林卫国同志的合法经营,绝不轻饶!” 民警立刻鬆开了林大顺。 林大顺的胳膊被捏得生疼,他揉著胳膊,脸上写满了不甘和愤怒,但他感受到李主任和民警那不容置疑的威严,只能把一肚子怨气憋回肚子里。 “还不赶紧给林卫国同志写保证书!承诺不再干扰他的经营!”李主任指著林大顺,冷声命令道。 林大顺哪里想得到,会是这个结果? 他原本想把林卫国彻底打垮,没想到反倒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在眾目睽睽之下,被李主任和民警勒令写保证书,这脸丟得比被关进工商所还彻底。 他心中虽万分不愿,但在李主任威严的目光下,最终还是咬著牙,在民警递过来的一张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保证,並按了手印。 林卫国看著这一切,心中鬆了口气。 他知道,这下林大顺在村里的威信算是彻底扫地了,至少短时间內,他是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林卫国同志,你跟我回公社一趟,咱们把这承包合同正式敲定下来!”李主任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对林卫国的印象,已经从一个“冒失的年轻人”变成了“有为的青年”。 林卫国躬身道谢。 他跟著李主任一行人,搭乘拖拉机回到了红旗公社。 公社大院里,几棵老杨树在寒风中摇曳,显得有些萧瑟。 在大队部办公室,李主任亲自监督,要求大队会计取出了那枚鲜红的公章。 那枚公章自从人民公社化以来,就一直被视为权力的象徵,轻易不示人,更別说轻易使用了。 会计颤抖著手,从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里取出了它。 李主任接过林卫国准备好的承包协议,仔细核对了里面的条款,確认无误后,他拿起笔,在合同的末尾,工工整整地写下了公社的审批意见,並郑重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隨后,他拿起那枚沉甸甸的公章,对准合同上“红旗公社革委会(筹)”的空白处,狠狠地按了下去。 林卫国看著那枚鲜红的大红章,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荒山野泡子就真正意义上属於自己了,至少在合同期內,他拥有了合法经营的权利。 这不仅仅是一张纸,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承诺,是他带领全家走向新生活的“护身符”。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盖好公章的合同,郑重地摺叠好,放入怀中。 那份温热的纸张贴著他的胸膛,仿佛能感受到里面跳动的希望。 告別李主任,林卫国急匆匆地往家赶。 他只想把这个好消息第一时间告诉家人,让他们放下心来。 推开土坯房那扇有些歪斜的木门,一股热气和菸草味扑面而来。 屋子里坐满了人,昏黄的煤油灯光下,林老爹和林大国正坐在炕沿上,脸上带著焦虑和不安。 而在他们对面,林卫国那张面目可憎的二叔林二和,正带著几名族中长辈,大喇喇地坐在炕头。 林二和的脸上带著一丝得意和嘲讽,他正唾沫横飞地对林老爹说著什么。 “老哥啊,你这糊涂劲儿啥时候能改改!那后山可是咱们林家的祖坟地!自打咱们祖宗十八代传下来,都是公家的地,啥时候轮到你一个毛头小子承包了?你这就是动了祖宗的根基,坏了林家的风水!” 林二和手里捏著一根旱菸袋,指手画脚,语气中充满了指责和威胁。 旁边的几位族中长辈也跟著帮腔:“ 是啊,大老哥,二和说得对。卫国这孩子,是有点出息,可这事儿关乎祖宗,可不能马虎啊!这协议要是真签了,以后咱们林家可就不得安生了!” 林老老爹的脸色煞白,他抽著旱菸的手有些颤抖。 他虽然固执,但骨子里对祖宗和风水的敬畏,却是根深蒂固的。 他看了看桌上那份林卫国之前的合同草案,又看了看虎视眈眈的林二和,心中焦急万分,却又不知如何应对。 林大国在一旁急得抓耳挠腮,想替弟弟辩解,却又被林二和一句“你个怂货,跟著你弟弟一起鬼迷心窍”给懟了回去。 林卫国站在门口,將屋內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听著林二和那阴险的话语,看著老爹那无助的神情,心中怒火腾地一下窜了起来。 林卫国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扫了一眼林二和和那些族中长辈,然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从怀里掏出了那份沉甸甸的,盖著红旗公社大红公章的承包合同。 他將它高高举起,让那醒目的红色印章,清晰地呈现在所有人的眼前。林二和那张唾沫横飞的嘴,半张著,后续的“断子绝孙”四个字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让他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手里的旱菸袋还维持著,指点江山的姿势。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煤油灯的灯芯偶尔发出的“嗶剥”轻响。 林卫国面无表情,他死死的盯著林二和那张脸上。 然后,他手腕一沉,迈步上前,动作不快,却带著一股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啪。” 那份还带著他体温的合同,被不轻不重地,拍在了林二面前的炕桌上。 纸张在粗糙的木桌上展开,发出清脆的响声,也將那枚“红旗公社革命委员会(筹)”的鲜红大印,完完整整地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林二和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那声音惊醒,又像是被那红章的威严所慑。 他的死死地钉在那个印章上,连呼吸都停滯了半拍。 “二叔,您刚才说什么风水?说我动了祖宗的根基?” 林卫国声音不大,却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砸在每个人的心上,“现在,是公社,是国家,让我来动一动这片荒山。您是觉得,咱们林家的祖宗,比公社的红章还大?还是觉得,您这张嘴,比李主任的批示还有分量?” 这番话诛心至极。 旁边的几位族中长辈,再也坐不住了。 坐在林二和身边,年纪最大的三爷爷,一个鬍子花白的老人,颤巍巍地伸出枯柴般的手,小心翼翼地捏起了合同的一角,仿佛那不是一张纸,而是一道圣旨。 “拿过来,我看看。” 林老爹也回过神来,他猛地从炕沿上欠起身,一把將合同从三爷爷手里“抢”了过来,凑到昏黄的煤油灯下。 他的眼睛几乎要贴到纸面上,手指顺著那红色的印泥痕跡一遍遍摩挲,嘴里喃喃自语: “真的……是真的盖了戳子……” 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此刻抖得比之前被林二和逼问时还要厉害。 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混杂著震惊、狂喜和难以置信的剧烈衝击。 几位族中长辈也纷纷围了上来,脑袋凑在一起,对著灯光,辨认著那印章上的字跡和李主任龙飞凤凤舞的签名。 “红旗公社……革委会……没错,是公社的大印!” “还有李主任的签字……这字我认得,上次开大会,墙上贴的布告就是他写的!” “我的天……卫国这娃子……真把这事办成了?” 一声声压抑的惊嘆,像一把把小锤子,敲碎了林二和最后的侥倖。 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拉来的“盟友”,在公社的红章面前,顷刻间倒戈。 他感觉到自己的脸颊,火辣辣地疼,比被人当眾扇了耳光还难受。 不!他不能就这么认输! “假的!肯定是假的!” 林二和猛地一拍桌子,声嘶力竭地吼道,“他一个毛头小子,凭什么能让公社盖章?这章八成是他自己找人私刻的!偽造公章,这是要杀头的罪!老哥,你可別被他骗了!” 他这话一出,刚刚还面露喜色的林老爹,脸色又瞬间煞白。 偽造公章? 那可是天大的罪名! 他惊恐地看向林卫国,眼神里充满了询问和恐惧。 林卫国看著二叔这副,输急了眼的疯狗模样,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冷笑。 他像是早就料到林二和会有此一招,不慌不忙地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来。 那是一张用复写纸印出来的公社批文副本,上面的字跡虽然是蓝色的,但末尾处,同样盖著一个清晰、鲜红的印章。 “二叔,眼神不好可以去治,心要是瞎了,可就没救了。” 林卫国將批文副本同样拍在桌上,与合同並列,“这是公社留档的批文復件,一式三份,我一份,大队一份,公社存档一份。” “上面清清楚楚写著,李主任亲自审批,並且,就在今天早上,在村口,当著所有人的面,李主任还亲自警告了堂哥林大顺,说他『阻碍政策落地』、『破坏生產积极性』,让他写了保证书,再也不敢来找麻烦。” “不信的话,几位叔公可以去村里问问,早上去地里干活的乡亲,几十双眼睛都看得真真切切。” 他这番话说得条理清晰,证据確凿,不仅有物证,还有人证,更有公社主任的“金口玉言”作为背书,瞬间筑起了一道,林二和无法逾越的高墙。 “警告了……大顺?” “还写了保证书?” 几位族中长辈面面相覷,他们都是人精,立刻从林卫国的话里,品出了不寻常的味道。 这已经不单单是盖个章那么简单了,这说明林卫国这孩子,是真的入了公社领导的眼,是公社要立的典型! 一直沉默的三爷爷,此刻缓缓直起身,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將旱菸袋在炕沿上重重磕了磕,清了清嗓子,目光威严地扫向林二和。 “二和。” 他只叫了名字,林二和的身子就不自觉地矮了半截。 “祖宗的坟地,是要敬。但咱们脚下哪寸土,不是国家的?头顶上哪片天,不是国家的?” 三爷爷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国家现在要搞联產承包,公社的红头文件都下来了,李主任亲自盖了章,这就是天大的道理!卫国这娃子是为家里谋出路,是响应国家號召,不是刨你家祖坟!你拿老祖宗出来说事,是想跟公社对著干,还是想跟国家政策对著干?” 最后两句话,问得又重又狠,像两记耳光,狠狠地抽在林二和的脸上。 林二和彻底傻了,他张口结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搬出来的“祖宗”,在公社的红章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而这些平日里,最讲究老传统的族中长辈,转眼之间就站到了“国家政策”那一边。 “你!”三爷爷的手指几乎要点到林二和的鼻子上,“这事,到此为止!以后卫国家承包荒山,你要是再敢拿祖宗风水说事,再敢在背后使绊子,就別怪我们这些老傢伙,开祠堂,按族规办你!到时候,你可就不是丟脸那么简单了!” “听见没有!”另一位长辈也厉声附和。 林二和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死灰。 他知道,大势已去了。 在公社的权威和族里长辈的双重压力下,他任何的辩解和挣扎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就像一只斗败了的公鸡,浑身的毛都被拔光了。 他怨毒地瞪了林卫国一眼,那眼神里充满了不甘和嫉恨。 然后,在眾人的斥责声中,他猛地从炕上跳下来,连鞋都顾不上穿利索,就那么趿拉著,在一片鄙夷和议论的目光中,狼狈地逃出了林家的土坯房。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几位族中长辈又对著林老爹说了几句“你家出了个有出息的娃”、“以后日子有奔头了”之类的场面话,便也纷纷告辞。 最后,屋里只剩下林家父子三人。 林老爹还呆呆地坐在炕沿上,手里紧紧攥著那份已经变得温热的承包合同。 昏黄的灯光將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那神情复杂到了极点。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林卫国以为他会一直这么坐下去。 终於,他缓缓抬起头,將那份被他攥得有些发皱的合同,小心翼翼地抚平,然后递还给林卫国。 他的嘴唇微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化为一声悠长的嘆息。 他看著儿子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担忧和恐惧,那深邃的眼底,仿佛有一粒火种被点燃,有了一丝林卫国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作信任。 第四十一章凿开坚冰,第一网的赌注 “各位叔公,各位长辈,卫国今日在此,要將一事说得明明白白。后山荒山与野泡子的承包手续,已在公社正式备案,手续齐全,公章具在。” “从即刻起,这片土地,就由我林卫国来经营。任何以『风水』、『祖制』或任何旁支末节为由,再来滋扰破坏者,都將被视为破坏国家生產建设,卫国绝不姑息,届时,定会直接报请公社保卫科下村处理,绝不徇私。” 话音落地,屋子里一片寂静。 那些原先还能附和林二和的族中长辈,此刻都如同被霜打的茄子,一个个噤若寒蝉,面面相覷,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来。 公社保卫科,那可是真正带枪的,谁敢拿自己的身家性命,去跟公家政策对著干? 林二和的肺都要气炸了。 他指望能仗著族规压下林卫国,结果却被林卫国反將一军,拿公社的红章和保卫科的枪桿子,压得所有人都抬不起头。 他脸上的肥肉因愤怒而颤抖,怒火让他彻底失去了理智,他猛地退到门边,用手指指著林卫国的鼻子,尖声叫骂起来: “林卫国!你个不忠不孝的东西!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还有没有祖宗?好!你不是能吗?你不是能跟公家攀关係吗?!我告诉你,我林二和今天就把话撂这儿了!老子要联合村里其他几户受影响的邻居,直接去县里揭发你!揭发你这个败家子!” 林老爹和林大国脸色骤变,急得想上前制止。 那些族中长辈也面露不悦,觉得林二和这话实在有些过了。 但林卫国却纹丝不动,他只是平静地看著眼前这个,口不择言的二叔。 他没有爭吵,没有辩驳,甚至没有说一句话。 只是在林二和叫囂,叫得最响亮的时候,他从怀里又掏出了一张摺叠了几次的纸。 那纸张已经有些发黄,边缘磨损,上面密密麻麻地写著蝇头小字,赫然是一份旧帐目底稿。 林卫国展开那纸,语气轻描淡写,却如同寒冰: “二叔,您是想去县里告我,是吧?那您是想现在就去,还是等我把这个,也交到县里再说?” 上面清晰地记录著:某年某月某日,林二和私自剋扣大队口粮若干,折合穀物多少斤,换取现金多少元…… 那一刻,林二和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他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张纸,脸上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肥胖的身躯摇摇欲坠。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他比谁都清楚,这份帐目意味著什么。 一旦被捅到县里,那可不是写个保证书就能了事的小事,那是蹲笆篱子的大罪! 他张了张嘴,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方才的囂张气焰瞬间化为乌有,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屈辱。 在林卫国那双洞悉一切的目光下,他仿佛被扒光了衣服,所有的丑恶都暴露无遗。 推开围观的人群,林二和甚至没敢再看林卫国一眼,他像一只丧家之犬,低著头,狼狈地快步衝出了林家的土坯房,只留下门外寒风呼啸。 屋子里又陷入了一片死寂,只剩下煤油灯“嗶剥”的轻响。 林老爹呆呆地看著,二弟落荒而逃的背影,又低头盯著林卫国递迴来的那根烟杆。 他这才发现,烟杆的木质菸嘴在刚才的推搡和踩踏中,已经被硬生生地踩断了,露出里面焦黑的烟油痕跡。 他张了张嘴,胸口起伏,想教训儿子,不该对长辈如此不留情面,不该將事情做得如此绝。 可当他的目光,触及林卫国那双毫无畏惧的眼睛时,到嘴边的话又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最终只是化为一声沉重的嘆息声。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断烟杆,那是他用了几十年的老伙计,如今却这样断了。 他默默地,颤抖著手,將那截断裂的烟杆扔进了灶坑,火苗贪婪地舔舐著乾枯的木质,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林卫国知道,父亲这是默认了。 默认了自己在家中的主导地位,也默认了他处理事情的方式。 那截被扔进灶坑的烟杆,烧掉的不仅是林老爹几十年的习惯,更是他固守的旧观念,和对过去的眷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到炕桌旁,从背篓里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泛黄油纸。 他將其铺开在桌上,上面用钢笔写著几行字: “家庭內部收益归属申明:兹有林卫国承包后山荒山与野泡子,此举系其个人意愿,所產生的一切债务与收益,均由其一人承担,与林家祖產彻底切割,他人无权干涉。” 林卫国拿起笔,在林老爹面前的空白处点了一下: “爹,把您的手印按在这儿。” 林老爹看著那份申明,又看了看林卫国坚毅的侧脸,他似乎明白了儿子此举的深意——这是在彻底消除隱患,保护林家。 他颤抖著手指,蘸了蘸林卫国递过来的印泥,然后用力按在了纸上,留下一个鲜红而模糊的指纹。 林卫国收起申明,重新折好,小心翼翼地放入內兜。 他看向窗外,北风渐紧,发出呜咽的声响,似乎预示著一场大雪即將降临。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著,必须在第一场大雪封冻野泡子之前,完成清淤和投苗,否则,今年的冬季捕鱼变现计划,就將彻底泡汤。 时间,不等人。 北风颳在脸上,像无数根冰冷的钢针扎著皮肤,生疼。 林卫国將脖子,往破旧的棉袄领子里缩了缩,吐出的白气瞬间被吹散。 “二弟,这……这冰都快能走牛了,咋捞鱼?” 林大山跟在后面,扛著一把磨禿了刃的老斧头和几根长木桿。 林卫国没回头,他將一根长木桿探出去,用力在冰面上戳了戳,坚硬的触感顺著木桿传回掌心。 他眯著眼,像个经验老到的猎人,打量著整个野泡子的形状。 “大哥,把杆子给我。” 他接过一根最长的木桿,走到冰面中心地带,深吸一口气,將木桿垂直插下,直到触底。 他抽出木桿,在湿润的部分用手指掐了个印记,然后走到岸边,用脚丈量了一下。 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野泡子,东面浅,西面深。水最深的地方大概有三米多。”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几块削好的木桩,沿著野泡子东西走向的中轴线,每隔三十米左右,就用力將一块木桩砸进冰里,作为標记。 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在空旷的荒野里传出很远。 林大山看著弟弟,这一连串看不懂的操作,满脸困惑。 凿冰捕鱼,他们这儿的老传统是在靠近岸边的浅水区,砸开一个大窟窿,用网兜和长杆子往里捅,能捞上几条小杂鱼就算运气好。 像林卫国这样,直接跑到最深、最冷、冰层最厚的中心地带去折腾,他是头一回见。 “卫国啊,咱是不是……是不是搞错了?这中心的水冷,鱼都沉底不动了,哪能捞著啊?” “不动才好捞。” 林卫回国头,脸上被风吹得通红,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大哥,你信我。你现在的任务,就是在太阳下山前,用斧头把这五个木桩標记的位置,都给我凿开一个脸盆那么大的冰窟窿。记住,必须在天黑前完成。”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这……这么厚的冰,天黑前哪凿得开五个啊?”林大山面露难色。 林卫国抬头看了看天色,乌云压得更低了,风里夹带的寒意也愈发刺骨。 他脑子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记忆中,八零年的第一场寒潮,就是在这个时候,一夜之间,气温骤降十几度,能把露在屋外的水缸直接冻裂。 如果今天不把冰眼凿开,明早这冰层能厚到让人绝望,別说斧头,就是铁镐都未必砸得动。 “来不及解释了。你先凿著,我去去就回。记住,必须凿穿!”他丟下这句话,把身上的生铁块往麻袋里紧了紧,转身就朝村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赵铁锤家的铁匠铺,是全村最暖和的地方。 林卫国还没进门,就闻到一股浓烈的煤烟味。 他一脚跨进门槛,热浪扑面而来,让他冰冷的脸颊,瞬间感到一阵刺痛。 “谁啊?有活儿等会儿,没看我这儿正忙著呢!” 火炉前,一个光著膀子、浑身腱子肉的汉子正挥舞著大锤,將一块烧得通红的犁头,砸得火星四溅。 他就是赵铁锤,人如其名,脾气火爆,但一手打铁的手艺,在十里八乡都找不出第二个。 林卫国也不废话,直接绕过那堆杂乱的农具,走到赵铁锤的铁案前,“啪”的一声,將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草图拍在上面。 赵铁锤停下锤子,用掛在脖子上的毛巾抹了把汗,眯著眼凑过去看。 “啥玩意儿?长枪头?不像。鱼叉?哪有这么粗的……”图纸上画的是一个菱形的铁器,头部尖锐,两侧带著向后的倒鉤,尾部则是一个用来安装木柄的套筒。 “难道这是冰凿?” 赵铁锤嗤笑一声,“谁家冰凿长这样?这玩意儿除了能把冰块鉤上来,还有啥用?头重脚轻,使不上劲。” “就要它头重脚轻。”林卫国指著图纸上那尖锐的菱形头部,“我要的就是它砸下去的穿透力,还有这两边的倒鉤,能在冰下掛住绳子。” 赵铁锤还是摇头:“没打过,你这图画得邪乎,打出来不好用,我可不担责任。” 林卫国知道,跟这种犟脾气的匠人讲,道理是白费口舌。 他从麻袋里“哗啦”一声,倒出那堆生铁块,又从內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拍在铁块旁边。 “三小时,打四把。这些铁和钱是定金。” 赵铁锤扫了一眼那点钱,撇了撇嘴,显然没看上。 林卫国深吸一口气“赵大哥,我也不跟你绕弯子。今天,我承包的野泡子要下第一网。只要你今天把这四把冰凿给我赶出来,等捞上鱼,第一网里最大的五条,你先挑。” “五条?”赵铁锤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恢復了怀疑,“就凭你这怪模怪样的凿子?別到时候鱼没捞著,让我白忙活一场。” “我林卫国,用我爹在村里的名声担保。”林卫国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而且,不劳你白忙活。我,陪你一起打。” 说罢,他脱下破棉袄,只穿著一件单薄的旧毛衣,直接从墙角抄起另一把小號的铁锤,站到了赵铁锤的对面。 赵铁锤愣住了。 他看著林卫国那不算壮硕,但站得笔直的身板,心头莫名一震。 他这辈子见过求他打铁的,有低声下气的,有称兄道弟的,可从没有一个像林卫国这样,直接把利益拍在桌上,还敢亲自上阵抡锤的。 “五条最大的黑鱼,少一条都不行!”赵铁锤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於被说服了。 他猛地一拉风箱,炉火“呼”地一下窜起老高。 “好!今天就陪你小子疯一把!” “当!当!当!” 铁匠铺里,两柄铁锤,一主一副,传来了丁零噹啷的声响。 他虽然技巧生疏,但胜在眼力准,体力足,每一锤都精准地敲在,赵铁锤示意的受力点上,加速了铁块的成型。 汗水顺著他的额角流下,滴在滚烫的铁坯上,瞬间蒸发成一缕白烟。 他却感觉不到累,胸中反而燃起一股久违的、与天奋斗的豪情。 两个多小时后,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四柄泛著幽幽寒光的菱形冰凿,静静地躺在水槽里,发出“滋滋”的淬火声。 它们的尖端锋利无比,侧翼的倒鉤闪烁著危险的光芒,像四只蓄势待发的猎鹰。 林卫国提著沉甸甸的冰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野泡子赶。 离得老远,他就看到冰面上亮著一团微弱的火光,是大哥林大山点燃的火把。 同时,还有几个晃动的人影,和嘈杂的叫骂声。 他心里一沉,加快了脚步。 …… “你个林大山,你个没脑子的!你弟弟让你干啥你就干啥?他这是在凿咱们村的龙眼!这野泡子是咱们村的聚宝盆,冰面就是龙皮,现在他把龙皮凿穿了五个窟窿,这是要让咱们全村的財运都漏光啊!” 是二叔林二和的声音,尖利而富有煽动性。 “就是!老林家的,你们不能这么干!这会影响我们家明年收成的!” “快把那木桩拔了!把窟窿填上!” 林卫国赶到时,林二和正带著三个村民,围著他大哥林大山,指手画脚,唾沫横飞。 林大山被他们围在中间,手里举著火把和斧头,急得满脸通红,嘴笨得不知如何反驳,只能一遍遍重复: “我弟弟说了,这是承包给我家的地盘……” “你家地盘就能坏了全村的风水吗?”林二和一把就要去拔冰面上的木桩。 “住手!”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林卫国提著四把造型怪异的铁器,从黑暗中走来,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却像冰凿的尖端一样,带著刺骨的寒意。 林二和看到林卫国,特別是看到他手里那几把寒光闪闪的凶器,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但他一想到今天,在林家受的奇耻大辱,又梗著脖子喊道: “林卫国,你来得正好!你看看你干的好事!你这是要断了咱们全村的財路!” 林卫国没有理会他的叫囂。 他走到冰面上,將其中一把冰凿重重地往冰上一顿,清脆的“当”的一声,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他用冰凿的尖端,在自己脚下,沿著记忆中合同附图上那条模糊的承包界限,用力划出了一道长长的白痕。 “这条线,是公社的红章盖过的承包线。”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线里,是我家的生產用地。线外,你们隨意。现在,谁敢跨过这条线,毁坏我家的生產工具,阻挠我家生產自救,就不是风水问题,也不是邻里口角。我,会直接去公社保卫科,告他破坏国家政策落地、蓄意破坏他人財產。到时候,就请他跟保卫科的同志去解释什么叫『龙眼』和『財运』。” 那三个被林二和煽动来的村民,一听到“公社保卫科”五个字,脸都白了,互相看了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 他们只是想跟著占点口头便宜,可不想去跟吃公家饭的掰手腕。 林二和气得浑身发抖,他指著林卫国,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又输了。 在绝对的“理”和绝对的“力”面前,他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伎俩,一戳就破。 “好……好你个林卫国!你给我等著!” 他撂下一句狠话,拉著那几个已经打了退堂鼓的村民,骂骂咧咧地退到了岸边的斜坡上,躲在黑暗里,像几只不甘心的野狗,远远地窥伺著。 林卫国看都没看他们一眼。干扰排除了,现在必须爭分夺秒。 “大哥,火把给我,你拿上这个。”他递给林大山一把冰凿,自己则拿起一捆特製的、长达两百米的麻绳。 麻绳的一头,绑著一个沉甸甸的铅坠。 他走到最东边的一个冰窟窿旁,將铅坠顺著窟窿放进水里。 然后,他走到第二个冰窟窿,趴在冰面上,借著火光,眼睛几乎贴著冰面,仔细观察著水下的动静。 “大哥,用冰凿,从你那边,顺著水流的方向,往我这边捅几下!”他大喊道。 林大山虽然不明白,但还是照做了。 他用冰凿在水下搅动,製造出一股暗流。 林卫国紧紧盯著水下,当那股暗流带著铅坠晃悠悠地漂到第二个冰窟窿下方时,他眼中精光一闪,手中的另一把冰凿闪电般地探入水中,利用侧面的倒鉤,准確地一勾! “掛住了!”他手腕一用力,就將那根带著铅坠的麻绳从第二个冰窟窿里鉤了上来。 “水底穿针!” 林大山看得目瞪口呆,这简直是神乎其技! 接下来,兄弟二人如法炮製。 林卫国凭藉著,对水流的精准判断,和冰凿那奇特的倒鉤设计,像一个最高明的外科医生,在厚厚的冰层之下,完成了一次次精准的“缝合”。 他们利用冰下的水流作为动力,將那根两百米长的麻绳,依次穿过了五个冰眼。 最后,他们將一张巨大的渔网系在麻绳的一端,再从另一端用力拉扯。 沉重的渔网便被麻绳牵引著,悄无声息地滑入冰下的深水区,並缓缓展开,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 整个过程,除了凿开五个脸盆大的窟窿,几乎没有破坏大面积的冰层。 这套操作,完全顛覆了林大山对冬季捕鱼的认知。 原本需要十几个人,在冰天雪地里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完成的下网工作,竟然被他们兄弟二人,用几把奇怪的冰凿和巧劲,轻鬆搞定。 “好了,大哥,把那边的牵引绳拉紧,我们封网!” 林卫国脸上露出了一丝笑意,只要拉紧这最后一根绳子,网口就会彻底封死,冰下的鱼群將插翅难飞。 就在他准备发力,享受胜利果实的这一刻,他眼角的余光猛地一跳。 对岸的斜坡上,那几丛本该在寒风中静止的枯草,出现了不正常的、幅度极大的晃动。 他没有出声,而是借著远处雪地微弱的反光,死死盯住那片草丛。 他看见了。 林二和那颗硕大的脑袋,从草丛后探了出来,正鬼鬼祟祟地,对身后的两个黑影指指点点。 那两个黑影手里提著的东西,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冷厉的光。 是斧头! 他们指的方向,不是冰面上的兄弟二人,而是岸边不远处,一丛存放著他们用来支撑出鱼口、防止冰层重新冻结的备用木桿的树丛。 林卫国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他瞬间明白了林二和的毒计。 他们不是要来打架,他们是要釜底抽薪! 一旦那些支撑杆被毁,就算他们捕到了鱼,也没法在冰面上,维持一个足够大的出鱼口。 到时候,整网的鱼都会被活活冻死在网里,或者被重新冻结的厚冰封死在水下,让他们所有的努力都化为泡影! 这一招,阴险,毒辣,且直击要害。 “大哥!” 他只是低沉地叫了一声,在林大山疑惑地看过来时,做了一个向下按的手势。 “把火把……踩灭。” 林大山愣了一下,但出於对弟弟的绝对信任,他没有丝毫犹豫,一脚就將那燃烧的火把踩进了雪里。 冰面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跟我来,別出声。” 林卫国压低声音,身体像猫一样弓起,拉著大哥,迅速潜入了冰面上,靠近岸边的一片,巨大岩石投下的阴影之中。 第四十二章 一网千斤 他没有起身,依旧维持著俯身的姿势,用手中那柄菱形冰凿的末端,在身下的冰面上不紧不慢地用力敲击。 “当……当……当……” 三声沉闷的长音,紧接著是两声急促的短音。 “当!当!”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冰面上扩散开,震得脚底发麻。 林大山不解地看著弟弟,不明白这种时候,他为什么还有心思敲冰玩儿。 那两个冲向岸边树丛的黑影,显然也没把这声音当回事,只当是林家兄弟惊慌失措下的无能狂怒,反而加快了脚步。 就在他们手指,即將碰到那些支撑杆时,异变陡生! 在他们身后,两个高大的身影,从雪里直挺挺站起,身上抖落簌簌的积雪。 他们穿著厚重的军大衣,在雪地里埋伏了许久。 下一秒,两道刺眼至极的强光传来。 他们高举的斧头还停在半空,一动不敢动。 就是现在! 林卫国猛地站起身,手里那柄沉重的冰凿自然垂下,尖端在冰面上划出一道细微的白痕。 他衝著同样一脸震惊的林大山,使了个眼色,兄弟俩一左一右,不快不慢地堵住了那两人返回冰面的唯一通路。 “王……王干事?” 其中一个黑影,看清了军大衣下的面孔,手里的斧头“哐当”一声,掉在雪地上,砸起一小捧雪沫子。 他双腿一软,几乎要瘫坐在地。 公社保卫科的王干事,那是真能把人抓去蹲笆篱子的主儿! 另一个见势不妙,眼珠子一转,扔下斧头,转身就往岸边的斜坡上疯跑,那方向,正是林二和潜藏的草丛。 想跑? 林卫国眼神一寒,根本没有追赶的意思。 他只是手臂猛地向后一摆,隨即用尽全身力气,將手中的冰凿,狠狠掷了出去。 那柄造型怪异的冰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带著破空的呼啸,不偏不倚,“砰”的一声巨响,砸在逃窜者,身前不到一米远的冰面上! 厚实的冰层,被砸出一个脸盆大的窟窿,黑色的湖水翻涌上来,无数冰碴子夹杂著碎冰“噼里啪啦”地四散飞溅,像一片细碎的刀片,狠狠抽在逃窜者的脸上、腿上。 那人惨叫一声,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嚇得魂飞魄散,脚下一个踉蹌,硬生生停住了脚步,再也不敢往前多挪动一步。 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再快半步,此刻被砸穿的就不是冰面,而是自己的脚踝。 岸边草丛里的林二和看到这一幕,都不敢直视。 他眼见大势已去,哪里还敢停留,肥胖的身子一矮,转身就想溜进更深的黑暗里。 “林二和!” 王干事那洪亮的声音如同炸雷,手里的手电光束也瞬间转移,死死锁住那个,正在鬼鬼祟祟移动的肥胖背影。 “你作为雇凶破坏集体財產的主谋,现在想去哪儿?” 被逮住的那两个村民,此刻为了活命,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其中一个立刻指著那被锁定的背影,扯著嗓子大喊: “王干事!是他!是林二和!是他唆使我们来的!他承诺事成之后,给我们每人二十块钱,还说捞上来的鱼分我们一半!” “对!就是他!我们都是被他骗来的!”另一个人也赶紧附和,恨不得把所有罪责,都推到林二和身上。 人证,物证,还有刚刚被抓了现行的罪行。 林二和停在原地,听著身后传来的指认,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他完了,这下彻底完了。 另一名保卫科的人员已经大步上前,一把就扭住了他的胳膊。 林卫国走过去,捡起自己的冰凿,看都没看一眼被押住、面如死灰的林二和。 他对王干事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王干事,人赃並获,剩下的就按规矩办。我这边还要起网,不然今晚这鱼就白等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边的骚乱,转身衝著还在发愣的林大山低喝一声: “大哥,干活了!” 他大步走到冰窟窿旁,抓起那根比胳膊还粗的牵引绳。 绳子在冰水里泡了许久,入手冰冷刺骨,而且绷得笔直,像是连接著水下的一座山。 “一、二、三,起!” 林卫国猛地一沉腰,双脚在冰面上踩出“咯吱”的声响,全身的肌肉瞬间賁张,青筋从脖子一路蔓延到手臂。 林大山也反应过来,扑过来抓住绳子的另一头,兄弟二人牙关紧咬,將吃奶的力气都使了出来。 绳子被一点点地从水里往外拉,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那重量超乎想像,隨著他们的发力,远处的出鱼口,那个脸盆大小的冰窟窿开始有了动静。 先是几条巴掌大的鯽鱼,被挤了出来,在冰面上活蹦乱跳。 紧接著,像是堵住的堤坝被冲开了一个缺口。 “哗啦!” 伴隨著一阵汹涌的水流声,海量的活鱼,黑压压的一片,猛地从那个冰窟窿里喷涌而出! 黑鱼、草鱼、鲤鱼、白鰱…… 一条条膘肥体壮,大的足有半米多长,在王干事他们下意识,照过来的手电光下,银色的鳞片反射著晃眼的光芒,瞬间在冰面上,堆起了一座不断蠕动、跳跃、闪闪发光的鱼山! 鱼的数量实在太多了,它们相互挤压著,拍打著尾巴,发出“噼里啪啦”的密集响声。 就在鱼山越堆越高,兄弟俩已经拉不动绳子,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时,远处传来了“嗡嗡”的汽车引擎声。 一束更亮的车灯划破夜幕,一辆绿色的北京吉普车,顛簸著停在了通往野泡子的土路口。 车门打开,公社的李主任披著一件大衣,带著秘书,在刺骨的寒风中快步走来。 他的目光锐利如鹰,先是扫了一眼被王干事等人押解著、垂头丧气的林二和三人,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但很快,他的目光就被冰面上,那座壮观的“鱼山”彻底吸引了。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公社主任,也从未见过如此震撼的冬捕景象。 他快步走到冰沿,脚下甚至因为看得出神,而打了个滑。 秘书连忙扶住他。 李主任稳住身形,走到林卫国身边,看著这远超他最乐观预期的收穫,脸上却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扬。 他只是伸出手指,点了点那座还在不断增高、散发著浓郁水腥味的鱼山,拋出了一个严峻的问题: “林卫国,这么多的鱼,你的合同只写了承包,可没写销售。天寒地冻,全村人都在看著,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卫国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衝著还在,奋力拉拽绳子的林大山递了个眼神,示意他继续,確保所有鱼获都顺利拉上冰面。 直到冰面上的“银山”不再升高,林大山也累得气喘吁吁地鬆开绳子,林卫国才收回目光。 他扫过围拢过来的公社保卫科人员,又看了看被控制住的林二和三人,那三人脸色煞白,抖得像筛糠,显然是嚇破了胆。 林卫国心里冷笑一声,评估著现场的局势,和李主任话语中的深意。 李主任的目光锐利,带著一种审视,仿佛要看穿林卫国所有的心思。 这问题问得直白,却又暗藏机锋。 合同只写了承包,没写销售,这本身就是个模糊地带。 在八零年代,个人搞大规模的商品流通,还是个敏感话题。 他问的不是“能不能卖”,而是“打算怎么处理”,是在考量林卫国的底气和思路,更是在衡量公社承担的风险。 林卫国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他放下手中的渔网绳,走到李主任面前,脸上没有一丝初出茅庐的青涩,反而透著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李主任,合同確实只写了承包。但我的本意,就是把鱼卖出去,而不是烂在冰面上。” “鱼再多,也是我的劳动成果”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著李主任的神色。 对方的眉头没有皱起,也没有表现出不悦,只是目光深邃,静静地听著。 林卫国心头微松,继续说道: “我知道现在是开春前最冷的几天,鱼市基本断档。我计划明天一早,把这批活鱼送到县城招待所。” 李主任的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似乎对这个答案有些意外。 他瞥了一眼被押送的林二和,然后又看向林卫国,话锋一转: “县城招待所?那不是隨便什么人都能送进去的。而且,你这一网至少千把斤活鱼,怎么运?怎么保鲜?这可不是小打小闹。” 李主任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质疑,也是在提醒林卫国面临的实际困难。 一旁的王干事也適时地补充道: “林卫国,村里人还没见过谁家一次性出这么多鱼,也没人有路子去县城,你可別把好不容易打上来的鱼砸手里。”王干事这话听似提醒,实则也是在强调林卫国此举的难度,也是给李主任一个台阶下,表明公社面临的舆论压力。 林卫国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质疑。 这批鱼的数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农户的日常捕捞量,放在任何一个时期,都会引起波澜,更何况是在这个新旧观念碰撞的年代。 他深吸一口气,平静地解释道: “运输问题,我昨晚就已经找了老王头。他家的板车够结实,驴子也壮实,再加几大桶,装活鱼没问题。保鲜方面,这大冷天的,冰面上一抓就是现成的冰块,用草帘子盖好,短途运输,活鱼绝对能保住。至於招待所……” 他看向李主任,语气肯定,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自信: “我今天下午,就让大哥去了趟县城,联繫了那边的宋经理。他表示对我们的鱼有需求,价格也谈好了,比平常高出三成。” 说著,他瞥了一眼旁边,还在喘粗气的林大山。 林大山听到这话,也赶紧点点头,证明自己確实去过。 其实,下午林卫国让大哥去县城,说是看望一下亲戚,顺便打听一下招待所的消息,但他已经在林大山出发前,细致地把宋经理的联繫方式,和招待所的地址都写好了,还特意叮嘱了大哥,见到宋经理之后该说什么。 林卫国深知,在这种“万事求人”的年代,先斩后奏,甚至先“糊弄”后奏,往往能起到奇效。 他赌的就是李主任,在看到实实在在的利益之后,会更倾向於支持。 “只要公社能开个证明,確保我们一路畅通,剩下的我保证办妥。” 他知道,现在最大的阻碍不是技术,而是政策和人情。 有公社的公章,他的这批鱼才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县城。 李主任听完林卫国的安排,目光在冰面上的鱼堆,和林卫国沉著自信的脸上扫视。 他能感受到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不属於这个时代的精明和果决。 这林卫国,和他之前所了解的那个老实巴交、性子木訥的庄稼汉形象,简直判若两人。 他的眼神在林卫国,和那座仍在散发著水腥味的“银山”之间来回穿梭,心里快速权衡著利弊。 如果真能把这些鱼高价卖出去,不仅能给公社,带来一笔不小的收入,也能在周边公社面前挣足面子,更能作为联產承包责任制试点,成功的活教材。 但如果出了岔子…… 那他这个主任的脸面,可就丟大了。 他没有立刻表態,而是转头对王干事说: “王干事,把林二和他们带回公社,连夜审问,明天一早给我个处理结果。”他这话音刚落,林二和三人就嚇得哆嗦了一下,公社的连夜审问,可不是闹著玩的,保不齐要吃一顿板子。 隨后,李主任重新看向林卫国,沉声说道: “林卫国,你的想法是好的,但这件事牵扯到公社和村里的声誉,不能有任何闪失。明天一早,我会亲自到场,看看你的鱼是不是真能送进县城招待所。” 这既是一种承诺,也是一种施压,更是他对自己判断的一种验证。 林卫国心头一凛而公社主任亲自督阵,这既是压力,也是机会。 夜幕降临,凛冽的寒风呼啸著,捲起冰面上的雪沫,像无数把锋利的刀子,颳得人脸生疼。 李主任带著人离开了,留下一地狼藉,和还在冰面上扑腾的鱼。 林卫国並没有因为,李主任的半鬆口而放鬆,他心里绷著一根弦。 明天,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搓了搓冻僵的手,扭头对林大山说: “大哥,把这些鱼赶紧归拢到一起,堆高了,上面盖上草帘子,再用雪埋实了,今天晚上,我们得轮流守著。別让这些鱼冻死了,也別让某些人动了歪心思。” 林大山虽然累得骨头架子都快散了,但看著冰面上堆积如山的鱼,脸上却洋溢著一种从未有过的兴奋。 这可都是白花花的钱啊!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抄起一把铁锹就开始忙活。 林卫国则走到之前,被凿开的冰窟窿旁,仔细检查著渔网,確保没有破损,同时又看了一眼,冻得有些发白的双手。 他知道,明天一早,他还得用这些手,把这些沉甸甸的鱼,一筐筐地搬上车,运往县城。 这將是一场硬仗。 但他心里却异常平静,甚至带著一种隱秘的兴奋。 他嗅到了成功的味道,也感受到了那种掌控一切的快感。 一阵寒风吹过,带来远处公社方向隱约的狗吠声,以及更远处,深山里传来的几声狼嚎。 林卫国裹紧了身上的破棉袄,仰头看了一眼漆黑的夜空,繁星点点。 他知道,这片土地,虽然贫瘠,但只要肯动脑子,肯付出,就一定能从这片土地上,活出个不一样的人生。 他弯下腰,从冰面上捡起一条还在微微颤动的黑鱼,那鱼冰冷坚硬,却又充满著旺盛的生命力。 他將鱼重新扔回鱼堆,然后拿起另一把铁锹,加入了大哥的队伍。 冰面上,兄弟二人的身影在火把微弱的光芒下,被拉得很长,像两尊沉默的雕塑,在这寒冬腊月的深夜,默默地守护著属於他们的“鱼山”。 第四十三章 活鱼市场价翻倍 天色微亮,一丝丝灰濛濛的光线,勉强驱散了冬日的严寒。 林家的小院子里,却早已被火把和煤油灯,照得亮如白昼。 林卫国哈著白气,有条不紊地指挥著林大山和老王头。 三人围著那几只巨大的木桶忙活著,桶里装满了鲜活的鱼,在清澈的井水里偶尔甩动一下尾巴,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大哥,这个桶再加两瓢冰,別太多,把鱼冻僵了就不好了。” 林卫国指了指一个,正在冒著热气的木桶,那是他用热水预热过的,为了防止鱼在运输过程中,骤然降温。 他又拿起一块湿透的草帘子,仔细地盖在另一个木桶上,確保每一寸缝隙都被遮严实。 冰块、井水、湿草帘子,这些看似简单的措施,是他在前世看一些,老渔民经验分享时学到的,能最大程度地保持活鱼的鲜活度。 他心里清楚,活鱼和死鱼的价格,简直是天壤之別,这每一条鱼,都关乎著林家的未来。 林大山虽然累了一晚上,此刻眼睛里却布满了血丝,他听了卫国的话,立刻抄起铁锹,从旁边的冰堆里,剷出两块晶莹剔透的冰块,小心翼翼地放进木桶里。 他看著那些活蹦乱跳的鱼,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这可比在地里刨食有盼头多了。 老王头则在一旁,检查著他那辆宝贝板车。 车軲轆上的油抹得鋥亮,车板用几根粗麻绳加固,驴子也餵得饱饱的,精神抖擞。 他把几个装鱼的木桶,小心翼翼地固定在板车上,生怕顛簸中出了差错。 这批鱼不仅关係到林卫国,也关係到他自己,毕竟,这一趟的辛苦钱可不菲。 就在他们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院子门口传来一阵“吱呀”的响声。 李主任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院门口,眼神锐利地扫视著院子里的一切。 他今天穿了一件厚实的长大衣,围著一条灰色的围巾,在晨曦中显得有些萧索,却又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他没有提供任何帮助,也没有说一句鼓励的话,但他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足以构成一种无形的压力。 林卫国感觉到了那种无声的审视,这让他的动作更加专注和严谨。 直到板车上的木桶都盖上了厚厚的草帘子,驴子也套好了韁绳,一切准备妥当,老王头赶著驴车准备出发时,李主任才缓缓开口: “林卫国,我让王干事骑公社的自行车在后面跟著你们,不是为了监视。” 他的目光落在林卫国身上,带著一丝复杂的情绪,“是为了万一有事,能及时给公社传个话。” 林卫国心里明白,李主任这番话,一半是警告,一半是支持。 他这是在告诉自己,公社已经把这笔买卖列为“试点”,容不得半点差错,但同时,公社也会在关键时刻提供帮助。 他冲李主任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用力地拍了拍老王头的肩膀,示意他可以走了。 “驾!” 老王头一甩鞭子,驴子“吁律律”地嘶鸣一声,迈著沉稳的步子,拉著吱吱呀呀作响的板车,缓缓地驶出林家小院。 林卫国紧隨其后,他没有骑自行车,而是选择步行,这样才能隨时观察鱼的状况,也能在路况复杂时第一时间处理。 晨风带著刺骨的寒意,吹得他脸颊生疼,但他心里却热乎乎的。 驴车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缓缓前进,车轮碾过冰雪混杂的泥土,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为了保持活鱼的存活率,老王头不敢赶快,他小心翼翼地避开路上的大坑,儘可能地让板车平稳。 林卫国跟在车旁,不时地掀开草帘子,往木桶里看一眼,確认鱼儿们都安好。 偶尔有几条鱼撞击桶壁,他都能听到那清脆的“扑通”声。 刚走过风口最大的五里坡,耳边呼啸的寒风渐渐减弱,地势也变得相对平坦,就在林卫国心头,刚要鬆口气的时候,眼前突然出现了一幕,让他眉头紧锁的景象。 路中间,赫然横著一根碗口粗的木头。 木头旁边,三四个吊儿郎当的年轻小伙子,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嘴里叼著草根,百无聊赖地踢著石子。 而领头的,正是赵金龙。 赵金龙看到驴车停下,慢悠悠地站起身,他吐掉嘴里的草根,斜眼看著林卫国,脸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 “哟,卫国兄弟,发大財啊?这一大早上就往县城跑,看来是好东西不少?”他踱步走到木头旁边,用脚尖踢了踢那根木头,“这路啊,前两天让雨水冲坏了,村里让我们修修。你们要过去,总得给兄弟们留点辛苦钱,买烟抽吧?” 林卫国心里顿时升起一股火气,但脸上却没有表露丝毫。 他知道跟这种人讲道理根本没用,直接动手更是下策,只会耽误时间,让桶里的鱼面临危险。 他示意老王头停下车,没有看赵金龙,而是径直走到板车旁,掀开一个木桶的草帘,拿起旁边准备好的小木瓢,从桶里舀了一瓢新水倒进去,动作不紧不慢,仿佛没听到赵金龙的话。 他用余光观察著桶里的鱼,大部分都还活蹦乱跳,只有几条体质较弱的,鰭开始变得有些僵硬。 “金龙哥。”林卫国直起身,这才转头看向赵金龙。 他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反常,就像湖面一样不起波澜。 “这鱼是给县城招待所的宋经理送的,跟公社的李主任也打了招呼。” 他故意把“李主任”三个字咬得重了一些,“你要是真把路修好了,是好事,回头我让我爹去村长那给你报功。现在,我们赶时间,鱼要是死了,宋经理和李主任那边,我担不起责任,你也一样。 赵金龙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林卫国竟然,直接把李主任和县城招待所经理两座大山,搬了出来。 他本以为林卫国会像以前一样,要么畏畏缩缩地塞几块钱,要么气急败坏地爭辩一番。 他身后的一个小混混见状,凑到赵金龙耳边,低声嘀咕道: “龙哥,別听他吹牛,李主任咋可能管他这点破事?他就是嚇唬你的。” 赵金龙觉得有理,脸上又重新浮现出那副囂张的表情,正要开口继续耍横,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鐺声。 “铃—铃—铃” 王干事骑著公社的二八大槓,风驰电掣般赶到,他看到路被堵了,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自行车在他脚下发出尖锐的剎车声,他一个急停,跳下车,把车往旁边一撂,大步走到赵金龙面前,目光严厉地扫过这几个拦路的人。 “赵金龙,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王干事的声音洪亮,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让周围的空气都似乎凝固了一瞬。 “李主任让我跟著林卫国同志,確保公社支持的『盘活经济』试点顺利进行,你们这是在破坏试点工作?!” 赵金龙听到“王干事”三个字,又看到王干事身上那套公社保卫科的制服,脸上的横肉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哪里想得到,公社竟然真的派人跟来了! 他嘴角的囂张瞬间僵住,立刻换上一副比翻书还快的諂媚笑容。 “哎哟,王干事,您可算来了!” 赵金龙连忙点头哈腰,一边说一边踢开横在路上的木头,动作麻利得就像变戏法一样。 “误会,天大的误会!我们看这路不好走,正好出来溜达,想著帮卫国兄弟清理一下障碍呢!是吧,哥几个?” 他朝身后的小弟们使了个眼色,小弟们也立刻跟著点头哈腰,赔著笑脸。 “既然你们有公事,那赶紧走,赶紧走!这路我们早就给你们清乾净了!” 赵金龙一边说著,一边连推带搡地示意王干事和林卫国赶紧上路。 林卫国朝王干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他迅速跳上板车,对老王头催促道: “王叔,抓紧时间,赶紧走!” 老王头也顾不得多言,再次一甩鞭子,驴子得令,迈开步子,板车吱吱呀呀地继续前进。 王干事骑上自行车,跟在板车后面,回头狠狠瞪了一眼,赵金龙和他的小弟们,那眼神带著警告的意味,让他们再也不敢放肆。 赵金龙看著驴车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才狠狠地朝著地上啐了一口,心里把林卫国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板车重新启动,但在这一番折腾下,时间已经耽误了將近半个小时。 林卫国掀开草帘子,往木桶里一看,心头猛地一沉。 几条原本活蹦乱跳的鱼,此刻已经开始翻白肚,肚皮向上,漂浮在水面上,眼看是活不成了。 他嘆了口气,这都是白花花的钱啊! 不过,他也知道,这是运输活鱼不可避免的损耗,只能儘量减少。 他把那几条翻白肚的鱼捞了出来,放在另一个小桶里,这几条鱼,只能按死鱼的价格处理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太阳已经从地平线上跳了出来,金色的光芒洒满了大地,也洒在他沾满泥土和水渍的脸上。 县城,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他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驴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顛簸了一个多小时,才终於望见了县城灰扑扑的城墙。 太阳已经高高掛起,林卫国的心,却隨著时间的流逝,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一路走来,他已经时不时地掀开草帘子查看,发现活蹦乱跳的鱼儿越来越少,翻白肚的鯽鱼、鲤鱼渐渐多了起来。 “王叔,快点!招待所后门!” 林卫国急促地喊了一声,跳下板车,顾不上脚下鬆软的泥土,和偶尔溅起的冰水。 他跑到木桶旁,心头一凉,又是一条黑鱼,大半截身子都漂在了水面,只剩下鱼鳃,还在无力地翕动著。 他赶紧伸手进去,摸了摸水温,又感受了一下鱼的活力,心中暗嘆一声。 损耗比他预想的要大。 老王头也顾不上埋怨林卫国的急躁,卯足了劲儿赶著驴子,终於拐进了县城招待所,那条僻静的后门小巷。 这里瀰漫著一股,柴火燃烧的味道,夹杂著些许饭菜的香气,和一股淡淡的腥味。 林卫国根本来不及休息,也来不及拍打身上的尘土。 他衝到后厨那扇厚重的木门前,抬手便“咚咚咚”地敲了起来。 “谁啊!” 里面传来一声不耐烦的应答,接著木门被拉开一条缝,一个繫著油腻围裙的採购员,探出头来。 他看到林卫国和板车上的木桶,眼神先是一亮,像是见了什么稀罕物。 毕竟,这年头活鱼是真的少见。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那些有些疲惫的鱼儿,尤其是几条已经翻白肚的死鱼上时,眼神又迅速黯淡下去,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同志,您这鱼……” 採购员的语气有点迟疑,他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木桶。 林卫国深吸一口气,他知道这是个坎儿。 他把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一丝討好的表情,反而透著一股沉稳: “同志,这是我们公社出的鱼,要送给你们宋经理的。麻烦您带我们过去。”他把“公社”两个字说得重了一些,希望能起到一点作用。 採购员听说是公社的鱼,又提到宋经理,原本的疑虑稍稍减弱,毕竟领导亲自吩咐的事情,他也不敢怠慢。 他把门完全打开,让林卫国和老王头把板车停好,然后带著林卫国,一人手里提著一条,还算活泼的鯽鱼,和一条已经不太精神的鲤鱼,七拐八拐地穿过油烟繚绕的厨房,来到了招待所的经理办公室。 办公室里,宋经理正戴著老花镜,捧著一份发黄的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听到敲门声,他才缓缓地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採购员,最后落在了林卫国身上,带著一种审视。 採购员小心翼翼地,把鱼放在地上,低声报告: “宋经理,这位同志说是公社送鱼来的。” 宋经理放下报纸,发出一声轻咳,他慢条斯理地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眉心,这才把目光,集中到地上那几条鱼身上。 他看到那些鱼,脸色没什么变化,只是淡淡地问道: “活鱼?” 林卫国知道,真正的较量开始了。 他没有迴避宋经理的目光,沉声说道: “是的,宋经理。都是活鱼,只是路上有些顛簸,难免有损耗。” 他心里清楚,这话多少有些避重就轻,但这是他爭取主动的第一步。 宋经理没有搭话,他站起身,走到鱼旁边,弯下腰,用手指轻轻戳了戳,其中一条还在微微摆尾的鯽鱼,又看了看那条,已经不太活泛的鲤鱼。 他直起身,眼神再次落在林卫国脸上,带著一丝玩味: “现在这天气,活鱼难得,县城鱼市几乎断档。能弄到活鱼,是你的本事。不过,你这批鱼数量不多,而且……” 他顿了顿,指向那条鲤鱼,“这条鱼,怕是也活不了多久了。你打算怎么个卖法?” 林卫国心里一紧,这宋经理果然不好对付。 他没有立刻报价,反而迎著宋经理的目光,不卑不亢地问道: “宋经理,我长年在地里刨食,对县城这边的鱼市行情还真不清楚。不知道现在活鱼和死鱼,一般都卖什么价钱?还有,您刚才说鱼市断档,具体是怎么个情况?” 宋经理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惊讶。 他原本以为林卫国会急著开价,然后他再狠狠压价。 没想到这个年轻人不急不躁,反而反客为主,先打听起了行情。 这倒是有些意思。 他微微一笑,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身旁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在思索著什么。 他放下茶杯,才缓缓开口,声音不紧不慢: “小伙子,这鱼市断档,其实也不复杂。冬天水面结冰,捕捞困难。现在这天气,虽然有些地方能破冰捕鱼,但量少,运输更是个大问题。” “所以,活鱼的价格自然水涨船高,比平时能贵出两三成。但市面上基本没货,招待所想买也买不到。至於死鱼,因为品质和新鲜度下降,价格就差远了,比活鱼能便宜一半不止。” 林卫国听著宋经理的解释,心中瞭然。 这和他前世了解到的市场规律,如出一辙。 稀缺性决定价格,而他带来的,正是稀缺的活鱼。 他直视宋经理,语气坚定而自信: “宋经理,您也说了,现在活鱼难得。我这批鱼,虽然路上有些损耗,但大部分依然鲜活。我可以承诺,只要您满意,我林卫国后续能长期为招待所供应活鱼,並且保证品质。” 他心里明白,这是把鸡蛋都放在了一个篮子里,但这也是他最大的底气。 “所以,我的价格是……” 林卫国停顿了一下,让宋经理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到自己身上,“全部按活鱼计算,以市面死鱼价格的两倍出售。” 宋经理闻言,眉头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报价感到有些意外,又或者说,是有些兴趣。 他沉思片刻,锐利的目光在林卫国脸上打量著,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看出些什么。 长期供应活鱼,这可是个大诱惑。 招待所作为县城的门面,菜品品质是重中之重,活鱼供应的稳定与否,直接关係到招待所的声誉。 他没有当场应允,而是拿起办公桌上的电话,摇了两下,对著话筒喊道: “老刘,你过来一下,带上秤。” 不一会儿,一个穿著白色厨师服、戴著高帽子的中年人小跑著进了办公室,手里提著一个大大的桿秤。 他就是招待所的厨师长,老刘。 “老刘,看看这几条鱼,怎么样?”宋经理指了指地上的鱼,语气带著一丝考量。 厨师长蹲下身,仔细地检查著,他先用手按了按鱼身,又翻开鱼鳃看了看,最后拿起一条活泼的鯽鱼,在眼前晃了晃。 他脸上露出惊讶和讚嘆的神色: “哎哟,宋经理,这鱼可真是肥美啊!瞧这鳃,红彤彤的,一点杂质都没有!这鱼鳞也够亮,活蹦乱跳的,一看就是新鲜的好货!这年头能见到这样的活鱼,可真不容易!” 厨师长说完,又走到板车旁,掀开草帘子看了一眼,虽然看到了一些死鱼,但更多的是在水里游弋的活鱼。 他回头朝宋经理使了个眼色,脸上写满了“值了”两个字。 宋经理看到厨师长的反应,嘴角终於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重新看向林卫国,语气中的试探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可: “小伙子,你这鱼,確实不错。两倍死鱼价,活鱼算,可以。老刘,把这批鱼都收了,称一下。” 林卫国心里鬆了一口气,脸上却依然保持著平静。 他知道,第一关算是过去了。 很快,在厨师长和採购员的帮助下,板车上的活鱼和死鱼都被称好。 宋经理当场清点了钱款,厚厚一沓纸幣递到林卫国手中。 林卫国小心翼翼地接过钱,在宋经理的注视下,一张一张地数著。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数字都数得清清楚楚,脸上没有一丝,因为这笔巨款而產生的激动,反而显得格外沉稳。 他心里清楚,这笔钱不仅是鱼的售价,更是他打开县城市场的第一块敲门砖。 宋经理见他数钱时神色平静,不像一般村民那般激动得手抖,这个年轻人,不简单。 就在林卫国数完钱,准备告辞离开时,宋经理叫住了他。 “小伙子,你等等。” 林卫国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宋经理。 他知道,这才是宋经理真正的目的。 宋经理从抽屉里拿出一支钢笔和一张印著招待所字样的纸,推到林卫国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林卫国。”他回答道。 宋经理在纸上写下“林卫国”三个字,然后抬头看著他,目光深邃: “林卫国,我这个人喜欢跟实诚人打交道。招待所对活鱼的需求量很大,而且是长期需求。如果你能保证稳定供应,並且活鱼质量能一直保持这样,我可以给你一个相对稳定的高价。”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认真,“这个价格,会让你赚得比今天更多,但前提是,你必须保证供货的稳定性和品质。你能做到吗?” 林卫国心里瞬间激动起来,这简直是瞌睡送枕头! 他知道,这是宋经理在给他拋出橄欖枝,也是给他画了一个大大的馅饼。 但他更清楚,这个馅饼不是白吃的,背后是沉甸甸的责任和付出。 他沉下心,认真地思考了几秒。 “宋经理,我能做到。” 林卫国语气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我承诺,只要您需要,我就能把最新鲜的活鱼,按时送到招待所。” 宋经理盯著他看了几秒,眼神中透出几分满意: “好,那我们就这么说定了。”他在纸上写下自己的联繫方式,然后递给林卫国,“这是我的电话,有事可以直接联繫我。下次送鱼,提前给我打个招呼。” 林卫国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自己的衣兜里。 他知道,这张纸条,不仅仅是一个电话號码,更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机遇。 他向宋经理道谢,然后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当他走出招待所后门,看到老王头正坐在驴车边上,一边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一边看著那些搬进后厨的空木桶,脸上带著一丝疲惫和一丝茫然。 林卫国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准备返程。 “卫国,咋样了?”老王头掐灭菸头,急忙问道。 林卫国笑了笑,笑容里带著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和满足: “王叔,咱们这次,可算是开了个好头!”他伸出右手,示意老王头把耳朵凑过来,然后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个数字。 老王头一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他看著林卫国,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这小子,真是深藏不露啊! 林卫国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著,下一步该怎么做。 有了招待所这个大客户,他的养鱼事业,总算是迈出了坚实的第一步。 回村之后,他需要更快地扩大养殖规模,並且保证鱼的品质。 这笔钱,来得正是时候。 他知道,这只是个开始,但这个开始,已经足够让他看到未来的希望。 他抬头看了一眼县城的天空,虽然依然有些灰濛濛的,但在他眼里,却已经充满了明亮的光芒。 第四十四章签订长期合作 林卫国的心情並没有放鬆太久。 宋经理递来的橄欖枝,虽然诱人,却也让他瞬间警醒。 他深知县城招待所,对活鱼的长期需求,这无疑是一张,改变林家命运的王牌。 但他前世在商场打滚多年,明白任何承诺,都必须建立在坚实的基础上,尤其是这种口头约定,隨时可能因各种变故而生变。 更重要的是,他不能让宋经理觉得他是那种急於求成、头脑发热的乡下小子。 “宋经理,您这番话,让卫国心里踏实多了。” 林卫国没有立刻答应,反而沉吟片刻,语气里带著几分真诚的困惑,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只是……我这里,也有两个难处,想跟您坦白。” 宋经理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他饶有兴趣地看著林卫国,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他见过太多为了求財,而满口应承的人,却很少见到,如此冷静自持的年轻人。 “这第一个难处,就是运输。” 林卫国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窗外。 “您也看到了,这天寒地冻的,从村里到县城,少说也得两个多小时。这次鱼少,我还能勉强盯著。可要是长期大批量供应,这路上的顛簸、水温的骤降,还有咱们这零下十几度的气温,活鱼损耗会非常大。量越大,这风险就越大,除非我能在源头上就想办法把损耗降到最低。”他说的都是实情,也是他眼下最大的困境。 没有合適的运输工具和方法,再多的鱼也只能烂在池子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经理微微点头,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反而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他对林卫国这番话很认可,这小子不仅会卖鱼,还会思考问题。 林卫国见状,又接著说出第二个顾虑: “这第二嘛,就有点不好开口了。我们村里,思想比较保守。我这次拉鱼进城,已经有不少人眼红了。要是以后真跟招待所做起了大买卖,村里肯定更沸腾。我怕到时候,有些人心存歹念,看我家日子好过,背地里使绊子。比如,偷偷往鱼塘里下药,或者散播一些对招待所不利的谣言,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说的赵金龙这种人,正是他最大的心腹之患。 他知道,在那个年代,这种“仇富”心理,和各种暗箱操作是多么普遍。 他这是在给宋经理敲警钟,也在试探宋经理对合作的决心,看看他能否为这份合作,提供一个坚实的保护伞。 宋经理听完,沉默了。 他放下茶杯,身体往后靠去,锐利的目光在林卫国脸上扫视。 他原以为林卫国会趁机提出涨价,没想到这年轻人,竟然说出了两个如此实际的问题。 这让他对林卫国的评价又高了几分——这小子,有胆识,有谋略,更重要的是,懂得如何保护自己,和这份来之不易的合作。 “你说的这两个问题,確实存在。”宋经理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运输损耗,是技术问题,需要想办法解决。至於村里那些流言蜚语,甚至是恶意破坏……哼,这个好办。” 宋经理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屑,那是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对底层人一眼看穿的傲气。 他直视林卫国,眼神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样吧,小林。活鱼的运输损耗问题,你可以想办法解决,招待所也可以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內提供一些技术支持或者建议。至於你说的第二点,村里人眼红使坏,这个你不用担心。”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笔尖在纸上轻轻敲了两下: “这样,招待所可以先预付你一笔定金,作为你扩大养殖规模和改善运输条件的启动资金。另外,我以招待所的名义,给你出具一份『农副產品採购意向书』。” “这份意向书,上面会明確写明,招待所与红旗公社三大队林卫国合作,长期採购优质活鱼,並註明这是响应公社『盘活经济,发展副业』的號召。有了这东西,关键时候,它就是你的护身符。谁要是敢从中作梗,那就不是跟你林卫国过不去,而是跟县招待所,甚至是跟公社的政策过不去。你觉得怎么样?” 林卫国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他没想到宋经理,竟然会直接给出这样的支持! 预付定金,这可是他眼下最急需的资金! 而那份“农副產品採购意向书”,更是远比钱更有价值的东西。 在这个一切尚需官方背书的年代,一份盖著公章的意向书,无疑是最好的尚方宝剑,足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小人。 他知道,这是宋经理对他能力的肯定,也是对这份合作前景的充分信任。 他压下心中的激动,脸上依旧保持著沉稳,但眼神里的光芒却无法掩饰。 “宋经理,您这份信任,我林卫国绝不辜负!”他郑重地说道,语气里充满了力量。 宋经理满意地笑了笑,立刻让秘书起草了一份简短的意向书,並当场盖上了招待所的大红公章。 又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帆布袋,数出厚厚一沓大团结,递给林卫国。 “这是你下批货的定金,先拿著周转。”宋经理的语气十分爽快,“下次送鱼,还是提前给我打电话,我会安排人接待。至於具体时间,你定好后通知我。” 林卫国双手接过意向书和钱,郑重地收好。 他知道,这一刻,他不仅仅是卖了几条鱼,更是与县城里一个,重量级人物建立了联繫,为林家的未来,铺下了一条康庄大道。 告別宋经理后,林卫国走出招待所办公室,在走廊里碰到了正准备离开的老王头。 老王头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前。 “卫国,咋样了?” 老王头急切地问道,脸上满是疲惫。 林卫国只是笑著拍了拍老王头的肩膀,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示意他跟自己走。 他走出招待所大门,迎著刺骨的寒风,脑海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 他没有直接把钱揣进兜里,而是拉著老王头,拐进了县城里一家供销社。 在那个年代,供销社就是农村人购物的天堂。 琳琅满目的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稀罕的商品。 林卫国先是买了两袋粗盐,沉甸甸的,是为了给鱼塘消毒和为將来醃鱼做准备。 又称了一块肥瘦相间的猪肉,用油纸仔细包好,这是他要带回去给家里改善伙食的。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排鞋架上,上面摆放著各种布鞋、棉鞋。 他拿起一双崭新的黑色棉鞋,摸了摸里面厚实的棉绒,心中有了主意。 “王叔,这双棉鞋您穿著暖和。”林卫国將棉鞋递给老王头,又从怀里掏出一叠钱,塞进老王头手里,“这是您的辛苦费,多出来的,您拿去给家里添置点东西,別跟我客气。” 老王头哪里肯收这么多,连连摆手:“这咋使得!给多了给多了!你这娃娃……” 林卫国不由分说,硬是把钱塞到他手里。 老王头看著手里厚厚的钞票,眼眶有些湿润,他知道这笔钱,对於一个农民家庭意味著什么。 他感激地看著林卫国,再也没说什么。 付完钱,林卫国又在供销社里转了一圈,確认没有人跟著,才在一个僻静的角落停了下来。 他解开包裹,把那双刚买的棉鞋拿了出来。 这不是给他穿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在宋经理办公室里数了又数的钱,厚厚的,沉甸甸的。 他將大部分钱款用油纸仔细包好,然后小心翼翼地,塞进其中一只新棉鞋的鞋筒里,再用旧布包好,最后放进了背著的挎包深处。 只留下一小部分零钱,零散地放在衣兜里。 他知道“財不外露”的道理,尤其是在这个,治安环境还不够完善的年代。 驴车在坑洼的土路上吱呀作响,林卫国和老王头坐在车上,驴子迈著缓慢而坚定的步伐,朝著村子的方向走去。 北风呼啸,吹得人脸颊生疼,但林卫国的心里却热乎乎的。 就在快要出县城的时候,迎面又遇上了王干事。 他骑著那辆公社的二八大槓自行车,速度飞快,带起一阵冷风。 而在他身后,气喘吁吁地跟著小跑的,竟然是赵金龙。 “哟,这不是卫国兄弟嘛!” 赵金龙远远地就看到了驴车,他一看到驴车上的那几袋粗盐,和那块用油纸包好的肉,眼睛立刻眯了起来,语气带著一股酸溜溜的阴阳怪气。“这是发了横財啊?进城一趟,就置办上这么些好东西了?看来那鱼卖得不错啊!” 林卫国心里冷笑一声,对赵金龙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无视。 他没有理会赵金龙的挑衅,而是从驴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王干事面前,从衣兜里掏出一支,用碎布条包好的香菸,恭敬地递了过去。 “王干事,您辛苦了!” 林卫国脸上带著诚恳的笑容,“我这不是进城给家里买点年货嘛,顺便想去公社跟您和李主任,匯报一下这回鱼卖得咋样。” 王干事接过烟,点了点头。 他今天跟著林卫国跑了一趟,算是亲眼见证了,这小子把死鱼卖出活鱼价,而且还得到了宋经理的青睞,心里对林卫国的能力也有了更深的认识。 更重要的是,林卫国这话说得漂亮,把“给家里买东西”和“向公社匯报”结合起来,不仅合情合理,也把公社的面子给足了。 王干事看了林卫国一眼,又转头狠狠瞪了一眼赵金龙,语气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你小子別在这儿没事找事!人家林卫国是办正事儿呢!赶紧给我走,別耽误时间!” 赵金龙被王干事一顿呵斥,脸色涨得通红,却也不敢再多嘴。 他看著林卫国那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心里像吃了只苍蝇一样噁心。 他知道这次又没捞到便宜,只能恨恨地看著驴车从身边走过,心里把林卫国祖宗十八代又问候了一遍。 驴车重新上路,林卫国回头看了一眼越来越远的县城,又看了一眼灰头土脸的赵金龙,嘴角微微勾起。 他知道,自己今天的表现,在王干事心里,又添了几分印象分。 夜幕降临,漆黑的冬夜笼罩著大地。 驴车终於在天黑前,赶回了红旗公社三大队的林家村。 当驴车缓缓驶入村口,林卫国赫然看到,林大山和全家人正站在村口的大槐树下,焦急地张望著。 寒风凛冽,他们身上都裹著厚厚的棉衣,却依旧被冻得瑟瑟发抖。 “爹,娘!” 林卫国跳下驴车,快步走了过去。 “卫国,你可算回来了!”林大山见到儿子平安归来,一直悬著的心终於放了下来。 他一眼看到驴车上的粗盐和肉,脸上的喜色一闪而过,但紧接著,他最关心的还是那批鱼。 他一把拉住林卫国的胳膊,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鱼……鱼卖得咋样了?是不是都死了?!”他问得小心翼翼,生怕听到最坏的消息。 林卫国没有立刻回答父亲的问题。 他走到驴车旁,从车上卸下那块用油纸包好的猪肉和两袋粗盐,將它们递给周秀云,也就是他娘。 “娘,这是我给家里买的肉和盐。”林卫国语气平静,但眼中却带著一丝温和的笑意。 周秀云接过肉和盐,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这年头,能吃上肉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她知道儿子这一趟,肯定没白跑。 林大山却顾不上这些,他一把拉住林卫国,焦急地重复道: “卫国!你倒是说话啊!鱼到底卖了多少钱?” 林卫国拍了拍父亲的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家里每一个人的脸,从他爹娘,到大哥林卫东,再到妹妹林卫红,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和担忧。 他知道,今天,他要给家里人一个大大的惊喜,也是一份希望。 他当著全家人的面,从自己的挎包里掏出那个用旧布包好的新棉鞋。 在昏暗的煤油灯光下,他小心翼翼地从鞋筒里倒出了那个用油纸包著的钱。 厚厚一沓大团结,整齐地叠放著,在煤油灯微弱的光芒下,发出诱人的光泽。 林大山夫妇看著那沓钱,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老大,震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们做梦也没想到,儿子只是拉了一车鱼进城,竟然带回来这么多钱! 这辈子,他们都没见过这么多现金。 全家人都呆住了,屋子里鸦雀无声,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发出声响。 林大山颤抖著双手,从林卫国手里接过钱,小心翼翼地数了一遍又一遍。 一遍、两遍、三遍……每一次数完,他都感觉这不是真的。 可厚实的纸幣触感,是如此真实。 数完第三遍,林大山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猛地一把拉住林卫国,压低声音,语气里充满了恐惧和不安,仿佛这钱不是財富,而是烫手的山芋。 “卫国!这么多钱!这……这是祸根啊!” 林大山的声音有些发颤,他警惕地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窗户,生怕隔墙有耳,“咱们不能留著!必须马上!在后院刨个坑,把它们埋了!越快越好!” 林卫国却摇了摇头,否定了父亲的提议。 他直视著父亲,目光坚定,语气平静而有力。 “爹,这钱不但不能埋,而且,明天我就要拿著这钱,去隔壁县,买一个大傢伙回来。” 林大山夫妇和大哥大嫂闻言,都惊呆了。 他们看著林卫国,眼神里充满了不解和困惑。 “买……买啥大傢伙?” 林大山追问道,他无法理解林卫国的想法,放著这么多钱不埋起来,还要花出去买什么“大傢伙”? 林卫国看著父亲,一字一句地说道: “抽水机。” 第四十五章抽水机 面对林大山的强烈反对,林卫国没有讲长篇大理。 他伸手从怀里贴身处摸索了一下,掏出一张有些褶皱的草纸,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直接铺在了炕桌上。 那是一张手绘的野泡子水文草图。 线条有些粗糙,但地形轮廓、高低落差,標註得清清楚楚。 林卫国用手指了指,在图纸东侧的一个红圈上。 “爹,您看这儿。” “现在是冬天,水面结冰看著没事。但这野泡子东侧地势低,连著后山的那条沟。开春雪一化,后山的水一股脑全涌进来,水位肯定暴涨。就咱们现在堆的那一人高的泥巴坝子,冰碴子混合著春水一衝,连半天都顶不住!” 他抬头,目光锐利地盯著林大山有些浑浊的眼睛: “到时候坝一垮,咱们辛辛苦苦投进去的鱼苗,全得被衝到下游的野河里去。一冬天的功夫,还有县招待所的单子,就全打了水漂,一分钱都落不下!” 林大山盯著那张草图,乾瘪的嘴唇囁嚅了几下。 他虽然不懂什么水文,但他种了一辈子地,懂水火无情。 开春后山那股子桃花水的阵仗,他比谁都清楚。 “买抽水机,就是要趁著现在地还没完全化冻,把东侧那片浅水区的冰水日夜不停地抽乾。” 林卫国的指尖,在草图上比划著名,“抽乾了水,露出底子,趁著泥还没全软,赶紧打入柞木桩子,跟泥巴死死夯在一起,把主坝加固。这是保住这口鱼塘唯一的办法。靠人力提水?根本来不及。” 林大山吧嗒了两下嘴,原本想说那些钱是留著盖房娶媳妇的,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看著眼前这个,一夜之间换了个人的二儿子,感受到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篤定与狠劲,最终,只能无力地垂下头,沉重地嘆了口气,算是默许了。 搞定了固执的父亲,林卫国立刻开始安排。 他將带回的现金,分成两份。 不多不少,拿出三分之一,大约一百多块钱,郑重地交到母亲周秀云手里。 “娘,这钱您藏进咱这土炕底下的暗格里,那是用来买开春鱼苗的专项资金。” 林卫国盯著母亲的眼睛,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记住了,除了买鱼苗,家里哪怕揭不开锅,任何人都不许动这笔钱,一分都不行。这也是底线。” 周秀云手里攥著那一叠,还有些潮润的纸幣,只觉得手心里全是汗。 她连连点头,像护食的老母鸡一样,把钱塞进了棉袄最里层的衣兜里,转身就去扒拉炕角的浮土。 剩下的钱,林卫国找了一长条结实的粗布,把钱贴身平铺著包好,结结实实地绑在自己精瘦却坚硬的腰胯上。 那沉甸甸、硬邦邦的触感,隔著薄薄的里衣传来,在寒冷的冬夜里,透著一种让人安心的热度。 “大哥。” 林卫国转头看向,一直蹲在门槛边抽闷烟的大哥林卫东。 林卫东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力气大,但脑子不够活泛。 “趁著现在天黑,你带上斧子和锯,连夜去后山。” 林卫国说道,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屋里却格外清晰,“挑那些手腕粗的柞木,死命地砍。能砍多少砍多少,全都给我削尖了一头备用。这事千万別惊动村里人,尤其是赵金龙那帮人。” 林卫东没多问,掐了菸头站起身,抄起墙角的斧头和锯子,头也不回的走进了浓重的夜色中。 安排妥当,林卫国也没閒著。 他紧了紧身上的破旧棉袄,顶著刀割般的寒风,一头扎进了黑黢黢的村道。 他摸到了老王头家,那几间低矮的茅草房前。 叩开门,在老王头错愕的目光中,林卫国直接拍出两块钱纸幣,在那缺了角的八仙桌上。 “王叔,今儿晚上辛苦你餵饱你那头老驴。明儿天不亮,咱就得走,去隔壁县农机站。” 这多出的两块钱,在这个年头几乎是,普通庄稼汉大半个月的嚼穀。 老王头眼珠子都亮了,乾枯的手一把將钱攥紧,连声应承下来: “成!卫国你放心,我半夜就起来给畜生拌草料!” 次日上午,天还阴沉沉的,呼出一口气,都能瞬间凝结成白雾。 隔壁县农机站的院子里,冷冷清清,只有空气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柴油和机油混合的味道。 “买抽水机?就你们?” 坐在窗口后的办事员是个三十出头的青年,穿著一身半旧的蓝灰色工装,手里端著个搪瓷茶缸,用眼角斜视著一身土腥味的林卫国和老王头。 他目光在那台摆在院子角落里、落满灰尘的,旧式单缸柴油抽水机上扫过,不耐烦地摆摆手: “走走走。你们哪个公社的?介绍信呢?这种大型农机,属於国家统购统销物资,得大队打报告,公社批条子,拿到县里排队特批!是你们想买就能买的?拿著钱买糖块吃去吧!” 在这个按计划分配的年代,没有介绍信,寸步难行。 老王头一听要介绍信,顿时慌了神,拉著林卫国的袖子就要往外走。 林卫国不仅没退,反而大步走到窗口前。 他没有爭辩,伸手进怀里摸出那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张,“啪”地一声拍在了那张,沾满油污的木製柜檯上。 那是昨天县招待所宋经理,亲手写下並盖了章的“农副產品採购意向书”。 “看清楚上面的红戳。” 林卫国双手撑著柜檯,身体前倾,一双眼睛紧紧锁住办事员,“这是我们林家大队和县招待所的定向供应合同。这台抽水机,是为了保证县里干部食堂,接下来一整年的活鱼供应不出乱子。开春水一涨,鱼池子要是塌了,鱼苗死绝,耽误了县委领导和来往干部的接待用鱼……” 林卫国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这破坏公社『盘活经济』重大生產任务的责任,是你一个小小的农机站办事员能担得起的?要是不信,宋经理的电话就在上面,你现在就可以摇电话去县招待所核实!” 办事员原本轻蔑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放下茶缸,半信半疑地拿起那张纸。 当看清纸面上那鲜红刺目的“县招待所”大印时,他的手微不可察地哆嗦了一下。 在这个特殊的年代,“破坏生產”“耽误领导接待”,这帽子一旦扣下来,能砸碎他的铁饭碗。 他一个底层小办事员,哪里敢去触县里大红人的霉头? 哪怕对方只是个泥腿子,可这泥腿子手里拿著“尚方宝剑”。 “这……这事闹的。既然是给县里办事,那……那就特殊情况特殊对待嘛。”办事员强扯出一个乾涩的笑容,立马翻开登记簿,“多少钱?五十块,旧机器,没有保修啊!” 不到半个钟头,购买手续全部办妥。 林卫国付了钱,在机器的油箱里加满了高价柴油,又让老王头帮忙,使出吃奶的劲儿,把这沉重的铁疙瘩抬上了驴车。 为了防风雪避人耳目,他还特意找了一块,散发著刺鼻气味的厚重军绿色防水布,將抽水机严严实实地盖了起来。 下午时分,天色越发灰暗,似乎酝酿著一场春雪。 驴车拉著沉重的抽水机,在坑洼的土路上艰难跋涉。 眼看著快到红旗三大队的村口,通往野泡子的那条土路,必须经过一座窄窄的土桥。 但此时,土桥中央,赫然拉著一条粗糙的旧麻绳,拦死了去路。 桥头的旱柳树桩上,赵金龙穿著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军大衣,嘴里叼著根草签,正带著两个同样流里流气的小跟班,大马金刀地坐在那儿。 驴车被迫停下,老王头嚇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勒紧了韁绳。 “哟,卫国老弟,这是又上哪儿发大財回来了?” 赵金龙站起身,吐掉牙籤,一双满是贪婪和算计的三白眼,死死盯著驴车上那块高高隆起的防水布,“咋的,这么神神秘秘的,藏的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啊?” “让开。” 林卫国冷冷地看著他,双手拢在袖子里。 “哎哟,脾气还不小。” 赵金龙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个红袖標套在胳膊上,装腔作势地指了指头顶。 “今儿可不凑巧,公社正安排咱们治安队巡逻,春耕要丈量集体道路。你这车轮压了集体的路,还不报备。再说了,我看你这车上遮遮掩掩的,里头肯定有问题!” 他上前一步,手就要去抓那块防水布: “来,掀开接受公社治安检查!要是敢藏违禁品,直接连车带货全扣了,去大队部说清楚!” 赵金龙根本不是什么治安队员,他就是个无赖。 他之所以拦在这儿,就是眼红林卫国昨天带回来的肉和盐,猜测林卫国这次进城,肯定买了更值钱的东西。 他想藉机掀开布看看林卫国的底牌,要是能讹点好处,或者直接把东西抢走,那就更好了。 跟班们闻言,立刻摩拳擦掌地逼上前来。 “別碰!” 林卫国猛地跨前一步,挡在驴车前。 他没有去推搡赵金龙,也没有跟这个无赖辩论半个字关於“公社规定”的废话。 他径直绕开赵金龙,走到驴车后侧,伸手在被帆布盖住的机器旁摸索了一下,扯出一个备用的小扁铁油桶。 那是他在农机站,死缠烂打要来的两升散装柴油。 在一双双惊愕的目光中,林卫国拧开油桶盖,对准了防水布的一角。 “哗啦——” 刺鼻的淡黄色柴油倾泻而出,瞬间浸透了厚重的防水布,顺著车板滴落到干硬的黄土上。 浓烈的易燃物气味,在冷空气中迅速扩散。 赵金龙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林……林卫国!你他妈疯了!干什么玩意儿!” 林卫国根本不理他,他摸出一把劣质的防风打火机。 隨著“咔噠”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响动,一簇幽蓝色的火苗窜了出来。 没有丝毫犹豫,林卫国直接將火机,凑近了被柴油浸透的那角帆布。 “轰!” 的一声闷响,橘红色的烈焰瞬间升腾而起,火舌狂舞,热浪扑面而来,连周围空气都仿佛被烤出了波纹。 驴感受到了热量,惊恐地想要挣扎,被老王头死死拉住。 “你敢抢,我就烧。” 林卫国的半边脸,被火光映照得如同恶鬼般狰狞,他站在熊熊燃烧的火苗前不到一尺的距离,连眉毛都被燎卷了,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声音冰冷的说道: “赵金龙,你给我听好。这下面盖著的,是县委点名要求的重点保產设备。你今儿要是敢碰一下,老子就连这车带这机器一起点天灯!” “到时候县里怪罪下来,就是你赵金龙蓄意破坏公物、破坏春耕生產。不用明天,今晚我就让你去县里蹲笆篱子,这罪名枪毙你都够了!” 那种完全不在乎同归於尽的疯狂,那种在死亡边缘磨礪出来的亡命徒气息,瞬间击溃了赵金龙。 “你……你这个疯子!” 赵金龙嚇得双腿一软,连连后退,差点被枯草绊倒。 两个跟班更是脸色惨白,掉头就跑。 “撤了绳子!滚!” 林卫国暴喝一声。 麻绳被赵金龙慌乱地扯落。 林卫国没有丝毫停顿,他一把抓起驴车边堆放的几把脏雪,狠狠地拍在了燃烧的帆布上。 “哧啦”一声,白烟滚滚,混合著焦臭味,火苗被强行压灭。 大半块帆布,被烧出了一个边缘焦黑的破洞。 “走!” 林卫国甩掉手上半化的泥水,对老王头喊道。 受惊的毛驴四蹄乱蹬,拖著沉重的车急切地衝过土桥,留下桥那头瑟瑟发抖的赵金龙。 还没等紧绷的神经彻底放鬆,刚刚驶过土桥不过几十米远。 “咔嚓……噹啷!” 驴车剧烈地顛簸了一下,车板下方突然传来一声,金属断裂声。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坐在前头的老王头大叫了一声。 “卫国!车板漏了!” 林卫国扑上前去。 透过帆布被烧破的那个大洞,他赫然看到——因为年久失修,农机站那台旧抽水机底部,生锈的底座支架,在连日来的剧烈顛簸中,彻底断裂。 机器的自重,和锋利的金属断层,直接砸穿了驴车的木板底盘。 一股粘稠的、散发著刺鼻气味的黑褐色旧机油,正从破裂的机器油底壳,里慢慢流出,顺著木板的缝隙,滴落在黄土上。 第四十六 章修復抽水机 老王头嚇得一屁股瘫坐在车辕上,双手死死揪著棉袄下摆,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完了,全完了!几百块钱的精贵铁疙瘩,这就给顛零碎了啊!” “王叔,先別嚎,把马灯凑近点。” 老王头颤巍巍地举起马灯,凑了过去。 林卫国直接伸,手摸向渗油的地方。 冰冷的金属触感,和粘稠的废油糊了他一手,他胡乱用袖口擦了擦,凑近了仔细观察著。 借著跳动的灯光,他看清了。 並非发动机主体碎裂,而是底座上一块,连接油底壳的辅助铸铁支架,本就带著些陈年旧裂纹,又经受了这一路的顛簸,终支撑不住断裂了。 失去了这根“骨头”的支撑,沉甸甸的油底壳发生了倾斜错位,原本密封的接缝,瞬间裂开一条口子,机油这才漏了个精光。 林卫国眉头紧皱。 发动机没受损是万幸,但这机器现在机油漏光,油底壳掛不住,別说抽水,只要一点火,引擎不用十分钟就得抱瓦拉缸,彻底变成一堆废铁。 就在他和老王头,对著这沉甸甸的铁傢伙琢磨对策时,一阵拖沓的脚步声,从桥头那端去而復返。 刚刚被火烧帆布,嚇得屁滚尿流的赵金龙,不知哪根筋又搭对了,探头探脑地摸了回来。 一见车上漏得满地都是黑油,林卫国和老王头,满手黑泥地僵在那里,赵金龙立马又支棱了起来。 “哎哟喂!我当是什么县里特批的金贵宝贝呢,搞了半天,弄了个漏肠子的破铜烂铁回来啊!” 赵金龙扯著破锣嗓子,生怕周围听不见似的,大步迈上前,盯著那滩机油幸灾乐祸地直吧嗒嘴。 “林卫国,你挺有能耐啊!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你这破烂是在公社的土桥上顛坏的。刚才你压了集体的路,现在这又漏了一地脏油,污染大队土地,这属於『公共事件』!” 赵金龙眼珠子一转,恶狠狠地指著驴车: “我现在就去大队部找我叔匯报去!在公社做出处理决定前,这车、这破铁疙瘩,谁也別想挪动半步!算是扣下的物证!” 林卫国缓缓站起身,隨手扯了一把枯草,擦抹著手上的黑油,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 他转头对著还在发抖的老王头说道: “王叔,咱今晚不搬机器了。你就坐这儿看著车,別让人动。我去村里借个火盆和铁钳来。” 交代完,林卫国这才转过脸,目光像看跳樑小丑一样扫过赵金龙那张得意的脸,冷笑一声 :“行啊,你去报。顺便让你叔那个大队长来好好看一眼,县招待所盖了大红戳特批的保產设备,是怎么在你赵金龙『管辖』的路段上被人拦停、又碰巧坏掉的。” 他向前逼近半步,盯著赵金龙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令人胆寒的凉意: “县里领导正眼巴巴等著这机器保住鱼塘的收成呢。你说,这破坏春耕生產、影响领导接待的大帽子扣下来,这责任,是你这个假治安员担,还是你那个当大队长的叔来担?” 赵金龙被“县招待所”和“责任”这几个词,听的他猛地一哆嗦,刚昂起来的脖梗子,瞬间缩了回去。 他虽是个混不吝,但也知道惹了县里,那是吃不了兜著走的。 真要把他叔牵扯进来背锅,他爹能把他的腿打折。 去匯报的话被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可他又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只能色厉內荏地哼哧著,像只癩皮狗一样死死堵在桥头,不进也不退。 林卫国看都没再看他一眼,向著村里走去。 林卫国没有回家,而是径直跑向了村西头。 那里住著村里手艺最好、脾气也最怪的铁匠,张铁牛。 来到张铁牛家那间低矮的土坯房前,里头正透出忽明忽暗的炉火光。 林卫国猛地推开虚掩的木门,一股夹杂著铁锈,和焦煤味的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光著膀子、满身大汗的张铁牛,正拿著铁烙铁准备压灭炉火。 见有人不请自来,他那张饱经风霜的黑脸上闪过一丝不悦,粗声粗气地吼道: “谁啊!没看著闭炉了吗?滚滚滚,有活明天趁早!” 林卫国一言不发,大步走到那块油黑髮亮的铁砧前,伸手往腰间一摸,直接拍出崭新的五块钱纸幣。 紧接著,他从顺手在门口捡的半截石笔,半蹲在地上,“歘歘”几下,在满是黑灰的土地上,画出了一个结构精密的u型抱箍草图,连弧度、孔径和螺纹尺寸,都標得一清二楚。 画完,林卫国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张铁牛,乾脆利落地只拋下一句话: “张叔,急用。照著尺寸打个最硬的抱箍出来。事成了,这五块钱是定金,再给你加两瓶,村口代销点最好的『北大仓』!” 五块钱! 在这个打把菜刀才几毛钱的年头,这绝对是一笔巨款。 而那两瓶“北大仓”,更是直击了这个老酒鬼的软肋。 张铁牛原本浑浊的眼珠子瞬间亮了,他死死盯著地上的草图看了半晌,內行的一眼就看出这玩意儿,设计的精妙。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猛地抄起那把沉重的长柄铁钳,“哐啷”一声,夹起一块粗铁胚扔进炉膛,另一只手一把拉动风箱。 “呼——哧!呼——哧!” 原本快要熄灭的炉火,在风箱的催动下,再次窜起几尺高的火星。 一个小时后。 林卫国手里拎著一根铁棍,棍头那只新打好的、还散发著暗红色高热的铁抱箍,在寒风中滋滋作响。 当他赶回土桥头时,远远便听到一阵,嘈杂的爭吵声。 原来,闻讯赶来的林大山带著大哥林卫东,还有几个相熟的村民,正拿著铁锹、镐头,跟堵在桥头的赵金龙对峙著。 火把的光芒,照亮了每个人脸上愤怒的表情。 “卫国回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嗓子,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林卫国拨开眾人,没理会父亲焦急的询问。 他走到机器旁,將还微微烫手的抱箍,往碎裂的油底壳下一套。 尺寸严丝合缝! 张铁牛的手艺果然不是吹的。 他招呼林卫东帮忙,用两根粗大的螺栓,穿过抱箍两侧的预留孔,死死咬住机器底座完好的部分。 借著槓桿的力道,那变形下坠的油底壳被强行推回了原位,“咔噠”一音效卡紧。 他又熟练地给接缝处,抹上一层厚厚的备用黄油密封,最后將先前在农机站,死皮赖脸要来的那两升备用机油,一股脑全倒进了机器。 “都退后!”林卫国低喝一声。 他走到机器前方,一把攥住那根油腻的启动绳,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浑身肌肉猛地一绷,“嗡”的一声暴烈地向后拉扯! “哧——砰!砰砰砰!” 单缸柴油机,在一阵浓烈的黑烟中,活塞剧烈压缩著油气,机器竟然真的奇蹟般地启动了! 但这欢呼还没来得及喊出口,所有人就被眼前的景象嚇住了。 因为受力结构已经被改变,单靠一个抱箍,根本无法完美平衡,活塞运动產生的巨大衝力。 整个几百斤重的抽水机,像发了癲癇一样,在残破的木製车板上,剧烈地跳动、震颤起来! “哐哐哐哐!” 金属和木板疯狂撞击的声音,驴车跟著一阵剧烈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 老王头嚇得脸色煞白,死死抱住旁边的一棵乾巴树,嘶哑著嗓子绝望地大喊: “卫国!快拉停它!这法子不行,这机器要震散架了!” 第四十七章明码標价 “爹!” 林卫国没有理会老王头的惊叫,他扭过头,衝著人群中那个满脸焦急、手足无措的身影说道: “把车上那半袋,没脱粒的玉米穗扛过来!” 林大山愣住了,完全不明白儿子要干什么,但他下意识地就行动起来。 他扔掉手里的镐头,手脚並用地爬上驴车,咬著牙,將那袋足有五六十斤重的玉米麻袋,从车角拖了出来,身体被压得一个趔趄。 “压哪儿?” 林大山扛著麻袋,被机器的震动,顛得站立不稳,只能大声嘶吼著问。 “压在抱箍对面,往边上放!” 林卫国用手指著,柴油机底座的另一侧。 林大山依言,使出全身的力气,將沉重的麻袋“咚”地一声,砸在了指定的位置。 奇蹟发生了。 就在麻袋压下去的瞬间,那股要將驴车撕裂的癲狂抖动,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地按住。 狂暴的“哐哐”声骤然减弱,柴油机跳动的幅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小,最终,所有的杂乱震颤都消失了,只剩下一股强劲,而富有节律的“突突突”轰鸣声。 “嘿!” “我的老天爷,这……这就好了?” “神了!压袋苞米就好了?” 围观的村民们,刚刚还被嚇得连连后退,此刻却不约而同地,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惊嘆。 他们看著林卫国,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仿佛在看一个能点石成金的奇人。 老王头抱著树干,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浑浊的眼珠子,死死盯著那台平稳运转的机器,半晌才喃喃道: “活了……真活了……” 人群中,只有赵金龙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耳光,笑容僵在嘴角,显得格外滑稽可笑。 他眼里的贪婪和嫉妒,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 他想不通,这个穷得叮噹响的林卫国,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似的,不仅敢跟他玩命,还能把这种破旧的铁疙瘩,给修好? 不行,绝不能让他这么顺当下去! 眼看著靠蛮力扣下机器的算盘落了空,赵金龙的眼珠子滴溜一转,一条更阴损的毒计,瞬间涌上心头。 他清了清嗓子,猛地一步上前,原本那副流里流气的腔调瞬间变得大义凛然起来,他扯著嗓子对周围的村民大声喊道: “大伙儿都瞧见了啊!还是咱卫国兄弟有能耐,把这公家的机器给修好了!这可真是大好事啊!” 他故意把“公家”两个字咬得极重,见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他立刻趁热打铁,一脸热忱地继续说: “这下可好了!开春眼瞅著就要春旱,地里干得冒烟,正愁没法浇水呢!卫国这机器来得正是时候,正好用它给大伙儿的份地浇浇水,这可是为咱们三大队集体,做贡献的大好事啊!” 这话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千层浪。 原本只是看热闹的几个村民,眼神立刻就变了。 他们看向那台轰鸣作响的抽水机,目光里充满了渴望和理所当然。 “对啊!金龙说的对!这机器劲儿这么大,浇地肯定快!” “卫国家,你们这可是有了宝贝了,可得先紧著村里的大田用啊!” “就是就是,都是一个村的,卫国你不能光顾著自己那个破泡子,忘了大伙儿吧?” 几句附和下来,气氛彻底变了。 赵金龙阴险地,將林卫国的私產和虚无縹緲的“集体利益”捆绑在了一起。 他自己得不到,就要鼓动全村人来分一杯羹,让林卫国陷入人民战爭的汪洋大海。 你要是答应,你的承包计划就泡汤了;你要是不答应,你就是自私自利,就是全村的公敌! 林卫国冷眼看著赵金龙,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又扫过周围那些被煽动起来、目光灼灼的乡亲们,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没有急著辩解,而是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找到机器的熄火阀,“啪”的一声拉下。 “突突突”的轰鸣戛然而止,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呼啸的夜风,和人们粗重的呼吸声。 这种突如其来的安静,让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紧。 林卫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头对还愣著的老王头说: “王叔,天不早了,咱回家。” 说完,他才缓缓转向眾人,脸上一片平静,没有丝毫被逼宫的窘迫。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这机器,是我跟县招待所的宋经理立了字据,从农机站借出来,专门用来承包野泡子搞生產的。合同上写得明明白白,要优先保证招待所一整年的活鱼供应。” 他顿了顿,锐利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叫嚷得最凶的村民: “当然,乡里乡亲的,都是一个屯子住著,等我把泡子那边加固堤坝、抽水清淤的急活儿忙完了,要是机器閒下来,能帮的我肯定帮。但前提是,得等我把泡子的事儿弄利索了。” 他巧妙地搬出了“县招待所”和“合同”这两座大山,直接將事情的性质从“村內互助”的道德绑架,拉升到了“商业履约”的高度。 你们地里乾旱是小事,耽误了县领导的吃鱼问题,那可是天大的事! 那些原本想跟著占便宜的村民,一听到“县招待所”和“合同”,顿时像被浇了一盆冷水,气焰矮了半截。 他们可以跟林卫国耍横,但谁敢去跟县里的单位叫板? 一个个面面相覷,訕訕地闭上了嘴。 赵金龙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没想到林卫国三言两语,就破了他的局。 驴车在沉默而诡异的气氛中,终於回到了林家那破旧的院子。 卸下机器后,林大山一言不发,默默地把二儿子,拉到了漏风的仓房后头。 他从怀里摸出那,根被烟油浸得乌黑的旱菸杆,哆哆嗦嗦地装上一锅菸丝,划了好几次火柴才点著,深深地吸了一大口,吐出的烟雾在寒风中瞬间消散。 “卫国。” 林大山的声音沙哑而沉重,满是化不开的愁绪,“今天赵金龙那话,是衝著你来的。你当著那么多人的面,没鬆口,村里人嘴碎,明天閒话就得传遍整个大队。” 他吧嗒了两下嘴,又说: “可你要是答应了,咱家那泡子开春抽水加固的事就全耽误了,投进去的钱也打了水漂。你……你买回来这么个玩意儿,到底是图个啥啊?” 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他无法理解儿子为什么非要买回这个“烫手山芋”,既把村霸得罪死了,又可能把全村人,都推到了对立面。 林卫国看著父亲,被岁月和愁苦压弯的脊樑,心里一阵发酸。 他知道,父亲的世界里,人情大过天,和气才能生財。 而他带回来的,却是竞爭、利益和赤裸裸的算计,这超出了老人的认知。 父子俩就这么沉默著,只有林大山的烟锅在一明一暗地闪烁。 就在这时,“咚咚咚”,院门被人敲响了。 父子俩对视一眼,都有些警惕。 林卫国示意父亲別动,自己大步走过去拉开了门栓。 门外站著的,竟然是铁匠张铁牛。 他那张被炉火熏得黑红的脸上,带著一丝不太自然的拘谨,手里还提著两瓶,用草绳捆著的“北大仓”白酒。 “张叔?”林卫国有些意外。 张铁牛走进院子,把酒重重地放在院里的石磨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看了一眼那台静静趴窝的柴油机,瓮声瓮气地开口: “你那用麻袋配重的法子是巧,是个急救的章程,但撑不了几天。那抱箍单边受力,时间一长,早晚把另一边的发动机底壳都给拉裂了,到时候就真成了一堆废铁。” 他没等林卫国搭话,便自顾自地继续说: “我回去琢磨了一下,你那图纸画得地道。我能给你把那断掉的铸铁支架,原样重新翻砂铸一个出来。不要钱,也不要你的酒,就当……就当交个手艺人朋友。” 林卫国闻言一怔,隨即瞬间明白了。 这张铁牛,是个真正的匠人。 他不是来討要那还没兑现的两瓶酒的,他是被自己那张超越时代的图纸,和化腐朽为神奇的手段折服了。 他这是惜才,是想用自己的手艺,来换取一个技术上的交流,和一份未来的情分。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在这个淳朴又闭塞的年代,这种不掺杂质的匠人精神,比金子还贵重。 他还没来得及感谢,脑中却灵光一闪,一个绝妙的主意出现在脑海里。 他转过头,看著旁边依旧愁眉不展的父亲,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 “爹,你不是愁怎么跟村里人交代吗?我有办法了。” 他指著那台柴油机,一字一顿地说道: “明天,我就去大队部,找块木板,写个告示贴出去——林家抽水机对外承接浇地业务,明码標价,一亩地,收三毛钱的柴油钱和机器折旧费。” “啥?!” 林大山听到要跟乡亲们收钱,惊得手里的旱菸杆都差点掉在地上,他猛地跳了起来,连连摆手道: “不行,绝对不行!你这孩子疯了?跟乡亲们收钱?这会把全村都得罪光的!” 第四十八章破麻袋抵水费,破木桩圈鱼坑 林大山粗糙的大手,在半空无力地挥舞了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却只抓到了一把冷空气。 他涨红著脸,喘著粗气,眼睛死死瞪著林卫国,仿佛眼前站著的不是自己的儿子,而是一个要把林家,推入火坑的陌生人。 林卫国没有反驳父亲,那近乎绝望的嘶吼。 他太了解在这个时代背景下,一个本分的农民对“集体”和“口碑”,有著怎样根深蒂固的敬畏。 他走到那面,贴著泛黄旧报纸的土墙前,从掛在墙角的破布袋,里摸出半截粗短的铅笔。 昏暗的油灯下,铅笔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沙沙的声响,留下一个个清晰而刺目的数字。 “爹,你看看这个。” 林卫国指著墙上,刚写下的一行行小字,“公社农机站的柴油,拿县招待所的条子去批,也得两毛一升。咱这几百斤的铁疙瘩,开足马力抽一天水,少说得造掉二十升油,这就是四块钱。” 还有这驴车往返镇上拉油的耗时,老王头的人工…… 再算算这机器一天突突下来,零部件的磨损……” 林卫国的手指,在一长串加减乘除后,重重点在最后那个数字上,“就算我不算利息,一亩地只收三毛钱,也就堪堪保个本。您要是觉得这钱该咱家掏,那明天咱就把这两间破草房卖了,去填村里这个无底洞。” 林大山张了张嘴,原本想说教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他虽然不识多少字,但这笔明明白白的帐,他还是能看懂的。 在这个几分钱,都能买一斤盐的年头,一天好几块钱的干挑费,对他这个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汉子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他拿著旱菸杆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不再言语,只是沉默地蹲到了屋角。 安抚了父亲,林卫国转过身,深邃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张铁牛身上。 “张叔,那坏了的支架,你想免费翻砂铸一个,我承你的情,但这手艺咱不能白要。” 林卫国语气一转,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决断,“这台水泵原本是给大江大河抽水用的管径,到了咱村这野泡子和小水渠,口径根本对不上。我出钱,你不仅要铸好那个支架,还得包揽下全村抽水管接口,匹配改造的活儿。” 张铁牛本是为了林卫国,那份精妙的图纸而来,原本想还个人情,没想到这小子一开口,就是一笔买卖。 他微微眯起眼睛,打量著眼前这个,似乎比他手里的铁毡,还要硬气几分的年轻人。 “工钱少不了你的,按件计酬。” 林卫国看出了他的迟疑,直接拋出了底牌,“这是图纸,只要你做的出,钱明天就结一半定金。”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全手打无错站 张铁牛乾咽了一口唾沫,接过那捲还带著,些许机油味的粗糙图纸。 他是个手艺人,看到图纸上那些精准的尺寸標註,那份属於匠人的直觉告诉他,这活儿接下来,不仅是赚钱,更是对自己手艺的一次提升。 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把图纸仔细揣进怀里,沉声说了一句,“明天等信儿”,便转身没入了夜色中。 第二天清早,薄雾还没散尽,村口那棵百年老榆树下,就炸开了锅。 一张写著大字的告示,赫然贴在树干上。 “抽水机浇地,一亩三毛。” 这句话就像一颗石子,砸进了原本平静的水面,激起了千层浪。 “抢钱啊!这穷疯了吧他林老二!” “就是!都是乡里乡亲的,用他个破机器还得交钱?赵金龙昨晚不是说免费吗!” 几个起早就来打听消息的妇女,扯著嗓子,唾沫星子横飞。 站在一旁的林大山,听著这些扎心的话,臊得连头都抬不起来,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就在怨言即將演变成,集体抗议的时候,有人眼尖,指著告示最下面那行小字喊道: “哎?等会!这底下还有一行字呢……『若有困难交不出全款者,可用家中废旧渔网、烂麻袋、废木板进行等价折算抵扣,最高可抵一半费用。』” 人群的声音瞬间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用那些家里破铜烂铁,都不要的废旧物资就能抵水费?! “真的假的?我家正好有一摞破麻袋,正愁没处扔呢!” “哎呀妈呀,我家那旧渔网补补,还能抵一毛五分钱啊?” 刚才还在破口大骂的村民们,就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隨后,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快回家找去!”,人群呼啦一下散了个乾净。 林卫国站在不远处的土坡上,看著瞬间空荡荡的老树底,嘴角微微上扬。 前世,他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与其和无底线的贪婪做斗爭,不如利用人性的趋利避害,来设定规则。 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改造野泡子深水区的建筑材料,而这些在村民眼中,一文不值的废弃物,此刻通过这种抵扣方式,不仅平息了可能引发的村庄內乱,还以近乎於零成本,搞到了急需的资源。 这笔帐,林卫国算得极精明。 日头渐渐爬上了半空,野泡子边上,林卫国正挽著裤腿,指挥著老王头铺设抽水管道。 泥泞的滩涂上,散落著村民们陆陆续续,交来的那些烂网和破木头。 这时候,赵金龙带著两个小跟班,晃晃悠悠地过来了。 他嘴里叼著根,不知哪儿扯来的野草,看到林家院门前,排起交废品换浇地名额的长龙时,他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本来想煽动全村人,白嫖林卫国的机器,没想到这孙子反其道而行,不仅收了钱,还弄来了一堆,名正言顺的烂木头。 看著林卫国蹲在进水阀边上,整理著管网,赵金龙眼里闪过一丝阴狠。 他给身后两个跟班递了个眼色,两人立刻心领神会,从带来的板车上扛起几根,满是生锈铁钉的废旧粗木头。 “卫国兄弟啊,你看你这多辛苦。哥哥我也来帮把手!” 赵金龙怪笑著走上前去,趁林卫国不注意,指挥那两人將几根带著铁钉的粗木头,“扑通”几声扔进了进水阀,附近那片极浅的泥水滩里。 这几根木头可是赵金龙精挑细选的,上面满是弯曲倒刺的长钉子,只要这底下的柴油机一开,巨大的吸力肯定会把这些木头卷进水泵的进水网罩里,到时候那些锈钉子必定卡死底阀。 只要这机器一坏,他看林卫国还怎么,跟村里人和县招待所交代! “哎哎哎!你干啥呢这是!” 一旁的老王头眼尖,看到赵金龙扔下的带钉木头,急得直跺脚,衝上去就要拦。 “王叔,慢著。” 林卫国一把拽住了老王头的胳膊,他的眼神冷得出奇,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不仅没有阻止赵金龙,反而转身走向驴车,从工具箱里拎出一把,八磅重的生铁大锤,走到赵金龙面前。 “金龙哥,你这几根烂木头扔得不是地方啊,这点浅水可压不住它们。” 林卫国脸上的笑容,让人不寒而慄,他將手里那把沉甸甸的铁锤猛地向前一递,锤柄“砰”的一声,顶在了赵金龙的胸口上,震得他倒退了半步。 “既然你想帮忙,那就帮到底。你带人把这六根木头,给我一根不差地,垂直砸进底下的淤泥里去!钉死!” 赵金龙愣住了,看著林卫国手里的大锤,再看看他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心里莫名有些发毛。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自以为是地冷笑一声。 这林卫国肯定是怕了自己,想息事寧人。 他以为自己扔木头,是为了给他添乱,既然这小子现在服了软,想要用这些木头稳固底盘,那自己何不顺著他的意,到时候把这水泵眼,给死死堵住看他怎么弄! “行啊,卫国兄弟发话了,我赵金龙怎么也得出把力!” 赵金龙一把夺过铁锤,转身对著那两个手下吼道,“愣著干什么,脱鞋下水,给我往下砸!” “砰!砰!砰!” 沉闷的砸击声,在野泡子上空迴荡。 赵金龙为了让木头更深地嵌进淤泥里,那是卯足了干劲,不出半个小时,那六根废木头,就像是六根粗壮的钉子,被死死地钉在了,进水阀外围一米远的位置上,连成了半个包围圈的形状。 “砸完了!这下够结实了吧!”赵金龙喘著粗气,扔掉大锤,得意洋洋地看著自己的“杰作”。 这六根木头这么近的距离,进水阀肯定会被那些,满身钉刺的木头严重阻挡水流,到时候甚至能把一些,漂浮垃圾全都拦在这里,堵死这台破机器。 “辛苦了。” 林卫国接过铁锤,转头便向老王头喊道,“王叔,点火开机!” “突突突突——” 柴油机爆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粗大的抽水管,瞬间膨胀起来。 隨著机器的轰鸣,野泡子里那本就因为,春旱而不多的水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下降。 原本淹没到小腿肚子的浅滩,不到一个小时,就露出了泥泞的底色。 然而,赵金龙期待中的机器卡死的场面,並没有发生。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景象。 这几根木头,並没有隨著水位的下降发生倾斜,不仅没有去缠绕阀门,反而因为那极佳的位置,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阻水结构。 “王叔,把那些破麻袋和烂渔网拿过来!” 隨著水位大幅降低,原本还在浅滩处的各种杂鱼因为缺氧,开始痛苦地在泥潭里翻滚。 而在水域的最中央,也是那几根排桩的正后方,是一个面积不大,但深不可测的小漩涡。 林卫国指挥著老王头,將那些村民抵扣水费送来的,原本应该是垃圾的破烂渔网和烂麻袋,绕著赵金龙刚才“辛辛苦苦”打好的六根排桩,严严实实地缠裹了三圈。 那些粗木头上的铁钉,此刻变成了最完美的固定点,把这堆破烂死死抓牢。 紧接著,林卫国调整了水泵旁边的一条,细小的回流管道,这根管道是他自己加装的,里面喷出的水流,夹杂著大量的细小气泡,形成了一股,极其充沛的增氧水流。 他巧妙地利用回流口,產生的气压差,將这股带有高溶氧量的水流,精確地导向了由排桩,和麻袋包裹成的那片区域。 惊人的一幕出现了。 在缺氧浅滩挣扎的底层大鱼,那些动輒四五斤重的胖头鱼、鲤鱼,因为生物本能的驱使,它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股高含氧量水流的源头。 它们拼命摆动著尾巴,顺著那股活水逆流而上,全部爭先恐后地,聚集到了那个,由旧渔网和废麻袋封堵住的深水坑中。 而那些原本就在浅水区,生存的小毛鱼、杂鱼,因为没有这种强大的溯游能力,只能留在迅速乾涸的泥塘里,翻白肚皮。 仅仅两个小时的时间,整个野泡子里的,高经济价值底层大鱼,就在林卫国刻意製造的,这种巨大生存反差下,完成了毫无偏差的筛选,密密麻麻地全都被关进了,那个用破烂做成的“临时区域”。 断绝退路,给出唯一生机通道,然后在通道的尽头收网。 赵金龙傻眼了,他看著那翻腾著巨大水花,里面黑压压全是,肉滚滚大鱼的深水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是出了一身,臭汗帮林卫国打好了用来收网的定海神针。 鱼集中完了,岸上,林卫国利用那些收来的,稍微结实点的废木板和张铁,打的几根宽铁皮边角料,拼装出两个半人高、足够容纳,几十斤水的大型木水桶。 水注满了半桶,林卫国亲自下水,拿著手抄网,不到几下的功夫,就捞上来了,將近二十斤活蹦乱跳的大胖头鱼。 一投进那桶水里,整个木桶都被鱼尾拍打得咚咚作响。 但他眉头紧锁,死死盯著水面。 这点水根本不够,二十斤大鱼的耗氧量,加上马上要上路的顛簸,如果不搞一套持续的增氧系统,这活鱼到了县城也是一桶死鱼。 他搬来了一个,用几块破木板和铁钉粗製滥造,拼起来的类似於小型水车风轮的东西。 他试图用一条牛皮掛带,將这玩意强行连接到了柴油机外侧,那飞速转动的飞轮轴承上,想借著发动机的动力,向水桶里拍打鼓风来进行增氧。 “突突突……” 皮带掛上的瞬间,原本就不怎么规整的木製风轮,在柴油机那近乎残暴的高转速牵引下,疯狂旋转起来。 然而, 只听“咔嚓”一声声响。 “小心!” 那组装的木风轮,无法承受如此恐怖的力量,瞬间解体。 十几块破木板和扭曲的铁钉,犹如暗器一般向四周激射而出。 大片浑水夹带著泥沙,直接溅出了木桶,劈头盖脸地浇了眾人一身。 水流剧烈波动后,带来的缺氧环境,让桶里那些刚才还生猛的大胖头鱼,立刻表现出了不適。 它们大张著嘴,拼命浮到水面呼吸,紧接著没几分钟,几条体质稍弱的胖头鱼,就已经无力地侧躺在了水面上,慢慢翻出了刺眼的惨白鱼肚皮。 一旁被木屑擦伤了胳膊的老王头,看著那马上就要闷死的金贵大鱼,急得满头大汗,看了看天色,用极其发颤的声音提醒道: “卫国啊,不顶用啊!这破风轮掛不住!你看看这天,再算上路上的脚程,离跟人家宋经理,约好的交活鱼的差事,满打满算就剩下十三个钟头了!要是拿著这几条半死不拉活的鱼过去,这买卖不是砸底了吗?!” 林卫国站在原地,脸上虽然被溅了泥水,但那双幽深的眼睛,却没有看著那木桶里奄奄一息的鱼,而是缓缓抬手,冷静无比地將柴油机那根,油门拉杆推到底部,“咔噠”一声关停了机器运转。 巨大的突突声戛然而止,耳边只剩下了风声,和木桶里垂死挣扎的翻水声。 第四十九章脚踏水车保全鱼,农机站收取鱼苗 前世健身房里,那种动感单车的机械结构,像一道闪电般划过林卫国的脑海。 他猛地转过身,一把从驴车工具箱里,拽出一把沾著黄胶泥的活动扳手,没有丝毫犹豫,直接一头钻进了,散发著尿骚味的驴车底下。 “哎哟我的小祖宗,你又要干啥啊!”老王头看他开始拆车,急得直拍大腿。 林卫国没空搭话,扳手卡住螺母,双臂肌肉绷紧,“嘎吱”一声,硬生生將那个,备用的铁滑轮轴承给掰了下来。 时间紧迫。 林卫国抄起一把羊角锤,几下猛砸,直接把刚才破碎不堪的,木风轮叶片死死钉在了其中一个,装满水的大木桶內壁边缘。 接著,他用一根手指粗的麻绳,穿过刚拆下来的铁轴承,轴承用两根长钉固定在,木桶侧面上方的车把手上。 麻绳的一头,死死缠住柴油机因为熄火而停止转动的,那个巨大飞轮皮带槽,另一头顺著车辕拉到前面,利索地拴上两块长条木板,做成了一个悬空的简易双脚踏板。 “王叔,你去前面赶车!快!”林卫国將沾满铁锈的双手,往裤腿上胡乱一抹,翻身便掛在了驴车外侧的木栏杆上。 老王头被他这股,不要命的狠劲儿镇住了,赶紧坐上车把式的位置,一甩鞭子,毛驴仰著脖子发出一声长吼,拉著沉甸甸的木桶,在崎嶇的土路上跑了起来。 车一动,林卫国悬在半空的双脚,立刻像是踩自行车一样,猛地向下蹬踏那两块木板。 “嘎吱——哗啦!” 隨著双腿交替的猛烈拉扯,粗麻绳在铁轴承上来回快速滑动,被强行带动的木叶片,在水桶里开始疯狂翻搅起来。 刚刚还平静得犹如死水的水面,瞬间被拍打出大片大片的白色泡沫。 那些原本已经翻白肚皮的胖头鱼,在大量新鲜空气,隨著水花砸入水中的刺激下,鱼尾猛地一扑腾,竟奇蹟般地又翻转了过来,贪婪地大口吞咽著含氧量骤增的浑水。 仅仅过了不到二十分钟,他额头上的汗珠子,不断的往下掉,砸在眼皮上,蛰得生疼。 大腿的肌肉,因为持续的高强度收缩,酸胀得几乎要抽筋。 这可是彻头彻尾的重体力活。 这种人肉脚踏增氧方式,几乎榨乾了他的体力。 他和老王头两人,只能交替著换班。 你踩半个钟头,我踩半个钟头,在寂静漆黑的乡间土路上,除了车轮碾压石子的喀嚓声,就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和水桶里持续不断的“哗啦”声。 四个小时后,县招待所后院,那两扇斑驳的红漆大铁门,终於出现在了视线里。 这时候的林卫国,两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摆子,肚子也发出“咕嚕嚕”的声音。从昨晚折腾到现在,他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但在推开大门的那一瞬间,他的眼神依然亮得惊人。 穿著灰色夹克衫的宋经理正打著哈欠,走从后厨走出来。 身旁跟著两个,穿著白围裙的帮厨。 “哟,还真赶在饭点前送来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宋经理看著一身泥水的林卫国,有些惊讶地挑了挑眉,“打开看看货色。” 两个帮厨上前,合力掀开木桶盖子。 “哗啦!” 一条足有四斤重的大胖头鱼受惊,一跃而起,结结实实地甩了其中一个,帮厨一脸的水。 “好傢伙!活蹦乱跳的,鱼鳞一点没掉!” 帮厨抹了一把脸,兴奋地喊道。 过磅,一共二十一斤六两。 宋经理是个痛快人,直接抹了零头,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叠,带著体温的钞票。 他在手里点出四张大团结,又抽出五块的散票,递了过去。 “四十五块钱。林老弟,有你的。昨天才说好的事,今天这鱼就上了我们招待所的案板,以后咱们常联繫。” 林卫国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並没有立刻转身离开,而是將钱仔仔细细地揣进贴身的里怀兜,接著从小推车角落,拿出一个用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包裹著的小布包,拆开后,一股浓郁的咸腥味飘了出来。 “宋经理,这是自家稍微用盐醃的几条小杂鱼风乾的,不值几个钱,拿给您尝个鲜,平时下个酒。” 林卫国笑著將布包递过去,“我是想向您打听个事,咱们县里,哪里能弄到正规渠道、成活率高的草鱼苗?野泡子里现在清空了一批底层鱼,我想儘快把草鱼苗给补进去混养。” 宋经理原本对这点土特產並不在意,但听到林卫国的问话,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小伙子。 这小伙子办事牢靠,交个朋友也没坏处。 他没收那包鱼乾,却转身走到后厨那面白瓷砖墙壁前,將一张边缘已经泛黄捲曲的推销单,撕了下来,递到林卫国手里。 “前两天县农技站的人,到处派发这玩意。据说是站里搞什么春季繁育实验,孵出来一大批草鱼苗,正到处找散户分销呢,下面盖著他们站里的红色公章,保准是真的。” 宋经理点了点单子底部的红印,“你现在过去,应该还能赶上一批鲜活的。对了,你这水桶放我们后院也是占地方,给你腾个地儿,暂时锁在那间,废弃放煤的仓库里吧。” 告別了宋经理,林卫国將肚子飢饿感,强行压下去,攥著那张薄薄的推销单,步行了两公里坑洼不平的土路,才摸到了县农技站的大门前。 院子里飘散著一股,淡淡的漂白粉和浓烈的腐烂鱼腥混合的味道,呛得人直打喷嚏。 “干什么的?今天站里领导下乡视察,不接待散客参观!” 一个戴著套袖、穿著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大褂的年轻人,从走廊里走出来。 他眉头紧锁,脸色阴沉,正不停地用一张手绢,擦拭著额头上的汗水。 林卫国敏锐地捕捉到了,对方那种烦躁的情绪。 他展开手里的推销单走上前去,“同志你好,我看到这上面的购苗通知,想来买两千尾草鱼苗。” 那年轻人正是,助理技术员张德才。 他刚刚才因为三號实验池里,鱼苗的大面积不明原因死亡,被站长在办公室里狗血淋头地骂了半个小时,说他工作不负责,年终评先评优想都別想。 此时看到一身黄泥点子、宛如叫花子一样的林卫国,眼底的厌恶根本藏不住。 他连优质苗种池,所在后院的方向看都没看,而是冷哼了一声,直接转身走到大门侧边一个不起眼的、几乎废弃的二號水泥池旁边,用力敲了敲水泥边缘。 “买苗可以啊。就这一池子了。一分钱一条。两千尾二十块。要买交钱拿走,不买从哪来回哪去。”张德才的声音里,透著一股蛮横。 林卫国眉头,微微一皱。 这態度,太不寻常了。 买卖东西哪里有,直接往次品池子里领的道理? 事出反常必有妖。 他並没有发作,而是默不作声地走到二號池边上。 这池子里的水,呈现出一种死气沉沉的暗绿色,水面上还漂浮著一层微不可察的油状黏膜。 他蹲下身,双手合拢,慢慢地探入水中,捧起一捧带有腥臭味的绿水。 手心传来水体冰凉的触感中,几十条大小不一的草鱼幼苗,正在无力地扭动著身体。 游动极其迟缓,有的甚至已经开始腹部朝上,隨时准备咽气。 林卫国凑近水面,眯起眼睛死死盯住其中一条,稍大些的鱼苗。 凭藉前世看过的水產养殖,相关暴雷卷宗和各种资料记忆,他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异常。 在那条鱼苗,那几近透明的鱼鳃盖边缘,以及其体表的鳞片缝隙处,竟然密密麻麻地,覆盖著一层如同白麵粉,一样极细的白色颗粒附著物。 脑海中,一条信息犹如闪电般划过——这是三期小瓜虫病的前期爆发症状。 也就是俗称的“白点病”。 这种寄生虫病传染性极强、死亡率极高,一旦彻底爆发,一池子鱼,能几天內死得乾乾净净。 怪不得这小子態度,如此恶劣急著脱手,原来是背锅的实验池出了疫情,想找个不识货的乡下傻子拉走去死,从而把成活率低,归咎於买家自己养殖不当。 按理说,买到这种病苗就是倾家荡產,但这却正是林卫国想要的。 只要水体还没完全被毒死,针对这种寄生虫,只要迅速提高暂养水温,並施以大量的生石灰强碱,刺激破坏小瓜虫的胞囊,这玩意在前期,並不是无药可医的绝症。 这相当於花极低的价格,把原本正常水准,买不到的苗种给拿下了。 他抬起头,脸上故作憨厚,什么都没点破。 “行,这鱼看起来稍微有点没精神,可能是不適应这水泥池子。这批我全要了,两千条。” 林卫国麻利地,从怀里掏出那两张,刚捂热乎的十元钞票。 在递出去之前,他手腕一收,目光直视张德才。 “两千尾按正价二十块钱算,但我有要求。” “第一,你必须给我开具一张,盖著农技站鲜红公章的,正规购销发票收据,写明购买时间和批次,回去我们大队部好入公帐。第二……” 他的手指向水池边缘,“这池子底那五十多斤已经死掉的杂鱼苗,你们留著发臭也得清理。这钱就算是打包的费用。另外,我看墙角那两袋,已经漏气受潮结块的生石灰,也当是搭头一併给我挑走。我不占公家的便宜,但钱得花得值当。” 张德才一愣,死鱼苗本来就是要掩埋的废料,受潮的生石灰,更是毫无用处的建筑垃圾。 原本他还怕这土包子嫌贵不要,现在不仅按標价付钱,还要带走死鱼把池子腾乾净,连掩埋死鱼的体力活都替自己干了。 这简直是瞌睡送来了枕头,刚愁怎么销毁这一池子,带有病源残骸的死鱼,这就有人主动来清扫战场了。 “算你小子眼尖。” 张德才心里暗喜,生怕林卫国反悔,一把將两张大团结扯了过去,隨即衝著里屋喊道: “小刘!別磨蹭了,拿两个厚实的塑料水袋,帮这位老乡把水袋灌上氧气,鱼装好。我回前厅给他开盖章的收据!” 没过多久,隨著极其不情愿的实习生小刘,將最后小半袋恶臭死鱼,扔进水袋並扎紧口子,林卫国將其和两大袋沉甸甸的受潮生石灰一起,绑在了一根手腕粗的扁担两头。 他將扁担挑在右肩上。 重达百来斤的重量猛地压下,常年在地里劳作磨出老茧的肩膀,立刻感受到了一阵火辣辣的压迫感,木质扁担发出“吱呀”的一声闷响。 手里拿著那张墨水都还没干透、赫然盖著红章的收据底单,放进口袋,林卫国迈开沉重的步子,准备离开这个,马上就要彻底烂包的烂摊子。 刚走到站里,铺著碎石子的大门外。 “滴滴!” 一阵急促的汽车喇叭声响起,一辆军绿色吉普一个急剎,扬起一片黄沙,稳稳停在了大门口。 车门推开,一个穿著考究的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先走下来,脸上掛著討好的笑容。 紧跟著从副驾驶下来的,是一个头髮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厚重黑框眼镜的乾瘦老头。 老头的手里,还提著一个用来装取样工具的破皮箱。 林卫国为了避让车辆,本能地侧了一下身子。 那老头正准备关车门,视线不经意地,扫过林卫国挑在肩上那两个,装活鱼苗、被阳光透射得,半透明的充氧塑料水袋。 “等等!” 他的手掌,死死按住了林卫国的扁担。 巨大的力量,直接让林卫国在原地踉蹌了半步。 老头的脸几乎要贴在塑胶袋外壁上。死死的注视。 “胡闹!这是谁干的缺德事!” 老头猛地直起身子,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猛地转身,衝著身后那个,穿著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厉声咆哮。 “周站长!”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林卫国这才將名字对上了號,“这批幼苗的鱼鳃上,呈现出极为明显的白点状增生,游动轨跡紊乱,这分明就是携带著高传染性、高致死率的三期小瓜虫病!这是要在整个县的养殖水域搞投毒吗!” “立刻截停,切断四周所有排污沟的水源,就地全部泼洒,高纯度福马林扑杀!我倒要问问,到底是哪个混蛋王八羔子,敢把这种马上就要引发区域性,毁灭鱼灾的病鱼,当苗种卖给散户的?!” 周站长原本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老陈……陈专家,您先消消气,这不可能啊,今天的繁育种苗,我亲自过问的……” 他甚至连解释都变得结巴起来,但在听清楚“卖给散户”四个字时,周站长猛然转过身。 那双因为惊怒而充血的眼睛,越过挑著扁担不知所措的林卫国,死死锁定在了大厅玻璃门后。 那里,张德才正满脸美滋滋地,把那张自己私自留底、还没来得及入帐的十元抽水回扣和购销底单,往裤兜里塞。 第五十章 生机 “张德才!” 周站长一声怒吼,声震屋瓦,直接把正在清点“私房钱”的张德才,嚇得一个哆嗦,手里的钞票差点没拿稳。 他猛地抬起头,看到门口周站长那张铁青的脸,以及旁边那个面沉如水、眼神犀利的老头,心头咯噔一下,暗道一声“坏了!”。 来不及多想,张德才的脑子飞速转动,当他看到林卫国肩上,那两个还在微微晃动、里面鱼苗异常的塑胶袋时,一个“绝妙”的念头瞬间浮现。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衝出大厅,指著林卫国,声色俱厉地喊道: “周站长,陈专家!就是这个乡巴佬!他,他刚才趁我不注意,偷摸著从站里废弃的二號池里,捞走了病鱼,我,我正准备拦著他,没想到他就跑了出来!” 林卫国站在原地,肩膀上的扁担因为张德才的猛衝,又跟著晃动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爭辩,只是静静地看著这个,被逼到绝路的狗一样,拼命想要撕咬別人的张德才。 跟这种无赖,爭一时口舌之快毫无意义。 他只是一言不发地,从里怀掏出那张墨跡未乾的收据,在周站长和陈专家面前展开。 那是一张,盖著县农技站鲜红公章的购销发票收据,上面白纸黑字写著: 购草鱼苗两千尾,贰拾元整。 落款处,正是张德才那略显潦草的签名。 “站长,你看这字跡,是不是张助理的笔跡?我可没偷没抢,是光明正大地付了钱,拿了收据。”林卫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他顿了顿,又將目光投向二號池方向,指了指塑胶袋底部,沉淀著的一层细微碎屑: “而且,二號池的特徵是常年未清理的黑藻沉淀。这袋子里的,正是那黑藻碎屑。如果真是『废弃水池』,何来『售出』之说?” 周站长接过收据,只看了一眼那鲜红的公章和张德才的签名,脸上的血色就彻底褪尽了。 他哆嗦著將收据递给陈专家。 陈专家接过,扶了扶鼻樑上的眼镜,仔细辨认片刻,隨即“啪”地一声,將收据拍在周站长胸口上,怒不可遏地吼道: “周站长!这就是你管理下的农技站!你,你居然让这种携带高危病原的病鱼,带著你们站里的公章,堂而皇之地流向社会!” “这简直是漠视人民群眾的財產安全!这是严重的检疫违规!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陈专家的这一声怒斥,直接把周站长嚇得一个趔趄。 他哪还顾得上和林卫国掰扯,猛地转身,对著张德才就吼道: “张德才!把你的库房钥匙交出来!立刻回办公室给我写检查!我倒要看看,你这些年,是怎么在农技站混日子的!” 张德才浑身一颤,张了张嘴想解释,可触及周站长,那几乎能喷出火的眼神,所有的狡辩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知道,这次自己是彻底栽了。 只能不情不愿地,从腰间摸出那串钥匙,低著头,灰溜溜地往办公室方向挪去。 目送张德才走远,陈专家又转过头,看著林卫国肩上那两个塑胶袋,眼神里充满了担忧。 他从隨身提著的皮箱里,拿出一个小玻璃瓶,里面晃动著一种,透明的蓝色液体,正是配好的硫酸铜溶液。 他举起瓶子,就要往林卫国的鱼袋子里倒。 “这批鱼苗绝对不能活,必须就地扑杀!否则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 “陈专家,等等!” 林卫国眼神一凝,他知道硫酸铜,是治疗小瓜虫病的常用药,但同时也是一种剧毒品,剂量控制稍有不慎,鱼苗也会全军覆没。 他一把按住了老陈的手腕,语气带著恳求,却又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 “专家,这鱼苗我是花钱买的,我想自己带回去试试土办法。我向您保证,绝不会让病鱼入河,如果失败,我自行承担全部损失。就当是给我一个『剥离试验』的机会,如何?” 陈专家眉头紧锁,死死盯著林卫国,那双眼睛似乎想看穿林卫国的心思。 他行医多年,从未听过什么“剥离试验”。 但林卫国眼神中,那份沉著与执拗,让他有些动容。 他手头正好缺少,包囊期小瓜虫的临床活体数据,而这批鱼苗正是绝佳的样本。 “剥离试验?哼,异想天开!” 陈专家冷哼一声,但语气已然鬆动了些许,“也罢,死马当活马医!但我有一个条件,你必须给我签署一份,严禁死鱼入河保证书!一旦发现病鱼入河,我必將追究到底,绝不姑息!” 林卫国闻言,心中鬆了口气,连忙点头: “我保证!” 他迅速接过周站长递来的纸笔,签下自己的名字,並按下手印,將保证书交还给陈专家。 告別了神色复杂的三人,林卫国挑著沉甸甸的鱼苗和两大袋生石灰,快速地赶回三大队。 他知道,时间就是生命。 回到家,娘周兰花和爹林大山看到他带回的鱼苗,都有些不知所措。 “卫国,你这是买的什么鱼苗啊?咋看著一个个都病懨懨的?” 周兰花满脸担忧地凑上前,看著水袋里那些游动迟缓的鱼苗,忍不住问道。 “爹,娘,这鱼苗有些小病,我准备自己处理。你们不用担心。”林卫国脸上带著疲惫,却语气坚定。 他拒绝了父母,要帮他下水搬东西的提议,深知这些病苗一旦处理不当,可能感染到野泡子里,原有的健康鱼群。 他独自一人,扛起家里的几根粗壮木桩,又抱起一捆细密的新渔网,直奔野泡子。 在野泡子远离抽水口、水流相对平缓的泥滩处,林卫国找到一块开阔的区域。 他抡起家里那把,沉重的八磅大铁锤,一下又一下,將粗壮的木桩狠狠地砸入泥底。 汗水顺著脸颊流淌,模糊了视线,但他手中的动作,却丝毫没有停歇。 隨著木桩一根根立起,他又用细密的渔网將它们围绕起来,仔细綑扎。 不到一个小时,三个相互独立、各约两平方米的方形隔离网箱,便初具雏形。 每个网箱都深没水中,网眼细密得,连最小的鱼苗也无法穿过。 安置好网箱,林卫国又马不停蹄地扛起扁担,再次进山。 他凭著前世记忆里,关於一些土方治鱼病的零星信息,以及对附近地形的熟悉,找到了一片苦楝树林,和一处生长著茂盛辣蓼草的湿地。 他熟练地剥下苦楝树皮,又割下了一大捆鲜辣蓼草。 山路崎嶇,扁担压得肩膀火辣辣地疼,但他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快,再快一点。 回到家,灶房的火炉,还在燜著饭。 林卫国顾不上休息,將苦楝树皮和辣蓼草摊在地上,用菜刀將其切得细碎。 他將切好的药材,倒入家里的那口大铁锅,加入足量的水,又从柜子里找出那两斤高度散装高粱酒,一併倒入锅中。 熊熊大火在灶膛里燃烧,浓郁的药草味,伴隨著酒香在空气中瀰漫。 他用木勺不停搅动,熬煮了足足两个小时,直到锅里的药液变得深褐色,散发出一种,辛辣而苦涩的味道。 他將熬好的浓汁,小心翼翼地过滤出来,泼洒在两大盆玉米面上。 双手沾满了粘稠的药汁,他不停地揉搓著玉米面,直到玉米面充分吸收了药汁,变得紧实而均匀,散发出混合著药草和玉米的独特气味。 这些,就是他为鱼苗准备的“药饵团”。 一切准备就绪。 林卫国提著两个塑胶袋,来到野泡子边。 他將两千尾病苗,小心翼翼地分成三批,依次投入那三个隔离网箱。 鱼苗进入新环境,显得有些慌乱,但很快又恢復了那种病懨懨的状態。 林卫国將浸透了药汁的辣蓼草捆成几束,分別掛在每个网箱四个角的入水处。 草捆刚一入水,那股辛辣的药草味,便迅速隨著水流在网箱內扩散开来。 紧接著,林卫卫將药饵团捏碎,均匀地撒入网箱中心。 带著刺激性味道的药液水体,对原本就体质虚弱的鱼苗,產生了剧烈的应激反应。 仅仅过了半小时,惊人的一幕发生了——超过三百条原本游动迟缓的鱼苗开始翻出鳃盖,肚皮朝上大面积漂浮到水面上。 它们呼吸动作变得微弱,几乎停止,身体也失去了任何平衡能力,软趴趴地漂浮在水面,看起来像是隨时都会死去。 林卫国脸色凝重,但眼神却死死盯著水面。 就在此时,野泡子边的小路上,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正扛著一台老式照相机和一根皮尺,悄悄地朝网箱这边走来。 正是被停职写检查的张德才。 他脸色阴沉,双眼布满血丝,心里充满了对林卫国的怨恨。 他要报復! 他要让林卫国这小子,也尝尝身败名裂的滋味! 张德才越过林卫国在岸边拉起的那条简易红绳,径直走向网箱。 他看著水面上,密密麻麻翻著白肚的鱼苗,嘴角勾起一丝狞笑。 这就是证据! 他要拍下这些死鱼,然后去县里举报林卫国私自传播鱼病,造成生態灾难! 到时候,看这小子怎么死! 他从带来的工具袋里,抽出一根带著长杆的抄网,小心翼翼地贴著水面扫过鱼群,试图抄起几条“死透”的鱼苗,作为確凿的物证。 抄网入水的瞬间,微小的震动在水中扩散开来。 原本翻著白肚、一动不动的鱼群,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唤醒了一般,猛地甩动尾鰭! “哗啦”一声,它们齐刷刷地向下猛地潜入水底。 水面上,只留下大片大片乳白色的胶质絮状物,隨著水波缓缓荡漾。 张德才一愣,手里的抄网一空。 他错愕地看著空荡荡的水面,以为自己眼花了。 他赶紧提起抄网,准备再次尝试。 然而,当抄网从水中捞出时,他赫然发现,网底捞起的不是预想中的死鱼,而是一些晶莹剔透、如同蝉蜕一般的小瓜虫,剥落的完整死囊壳! 它们在阳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泽,数量之多,令人毛骨悚然。 张德才彻底傻眼了。 他猛地趴在网箱边沿,死死盯著清澈见底的水底。 在那里,一千多条原本布满白点、病懨懨的鱼苗,此刻已然褪去了那层可怖的白色附著物,变得活泼起来。 它们正爭先恐后地,疯狂撕咬著沉入水底的药饵团,尾鰭有力地摆动著。 这一切,让张德才的笑容彻底僵在了脸上。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仿佛看到了一件根本无法理解的奇蹟。 他费尽心思想要抓的把柄,竟然成了林卫国奇蹟般的“剥离试验”成功的铁证! 他手里的照相机和皮尺,此刻变得沉重无比,仿佛在嘲笑著他的愚蠢。 第五十一章 掛设试验田 那股混合著死鱼腐臭,和辣蓼草刺鼻辛辣味的微风吹过,张德才猛地打了个激灵。 他像触了电一样,一把將手里那根,沾著虫囊黏液的长杆抄网,扔在泥滩上,转身就往上坡处,那辆破旧的二八大槓自行车走去。 脚步踉蹌,原本用来抓把柄的“武器”此刻成了烫手的山芋。 “张助理,这来都来了,急著走干什么?” 一个低沉却极具压迫感的声音,在张德才身前响起。 林卫国不知何时已经,挡在自行车的车头前。 粗糙有力的大手,“啪”的一声,死死攥住了,沾著点点铁锈的车把手。 张德才的心猛地一缩,但长期在农技站里,对乡下人颐指气使的惯性,让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声色俱厉地低吼起来: “林卫国!你给我把手鬆开!我是县农技站的工作人员,你现在是在妨碍公职人员执行公务!信不信我回县里通报,直接封了你这个,藏污纳垢的破水坑!” 林卫国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这张因心虚而涨得通红的脸,没有半分退让的意思。 他慢慢鬆开,一直紧扣著的上衣外套扣子,从贴身的里怀口袋里掏出那张,昨天在农技站,按了红手印的保证书底单复印件,在张德才眼前晃了晃。 “执行公务?张德才,你是不是忘了你现在是停职写检查的状態?” “这是我私人承包的水域范围,你未经允许,私自翻过警戒线,甚至还带著相机,暗中拍摄我的养殖现场。我那网箱里的死鱼囊壳,和已经活蹦乱跳的草鱼苗,你刚才都通过取景框看清楚了吧?” 张德才的冷汗,瞬间从额头渗了出来,顺著鬢角往下淌。 他下意识地捂紧了,胸前那台黑色的老式海鸥相机,乾巴巴地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 “你……你少血口喷人!我拍什么是我的自由!” “好啊,既然是执行公务,那就请你跟我去一趟公社保卫科。咱们当著保卫干事的面,把这相机的胶捲洗出来,看看这荒郊野岭的,停职人员私闯民宅水域偷拍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顺便让保卫科的人,向周站长核实一下,你这个所谓的『公务』究竟是谁授权的。” 他现在在站里本就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若是再被公社保卫科扭送回去,涉嫌越权执法甚至打击报復群眾,那这身蓝大褂就算彻底脱了,搞不好还要背个处分。 权衡利弊之下,他咬著牙,眼角肌肉不停地抽搐著,双手摸到了相机的后盖搭扣上。 “咔噠”一声轻响,机背弹开。 张德才手指颤抖地,扯出那捲刚刚拍下了决定性证据的黑白胶捲。 隨后,他从裤兜里摸出一把用来剪鱼线的摺叠小剪刀,“咔嚓”几下,將曝光作废的底片剪成了好几截。 “算你狠!” 张德才像扔垃圾一样,將剪断的胶捲底片,狠狠地拍在了林卫国的手心里,隨即一把从林卫国手里,夺回自行车把手,连跨带跳地上车,头也不回地顺著顛簸的土坡,疯狂踩动踏板,眨眼间便消失在扬起的黄尘中。 林卫国捻了捻,手心里那堆失去效用的塑料片,没有理会张德才狼狈的背影。 他转身走回水边,小心翼翼地用那个带长杆的抄网,將水面上漂浮的残存乳白色死虫囊,捞起大半。 接著,他拧开一个事先准备好的,带有橡胶密封圈的玻璃罐头瓶,將毁坏的胶捲,和这些黏糊糊的死囊壳,一併装了进去,死死拧紧盖子。 处理完这些,林卫国重新挽起裤腿,走进微微泛凉的野泡子边缘。 那三个方正的隔离网箱,在水流冲刷下有些鬆动。 他再次从泥地里,拔出几根备用的粗木桩,抡起八磅大锤,“砰、砰、砰”地重新夯实了每一个边角。 水面下,那一千多条,重获新生的草鱼苗正在互相追逐,虽然游姿还有些虚弱,但那层致命的“白雪”確实已经完全剥离。 林卫国从岸边的一个编织袋里,捧出大约五斤,掺杂了极其微量辣蓼草汁液的黄豆饼碎屑,与米糠混合饲料,拋洒在网箱中央。 “啪嗒、哗啦!” 平静的水面,瞬间沸腾起来。 细小的鱼嘴爭相探出水面,水花四溅。 看著这充满活力的进食场景,林卫国疲惫的脸上,终於露出了一丝,属於真正庄稼人的踏实笑容。 这第一局,算是在死亡线上,硬生生给拉回来了。 次日清晨,大雾还未完全从野泡子的水面上散去。 一辆掛著农机局牌照的吉普车,便打破了三大队的寧静。 还是那件熟悉的灰中山装,还是那个架著厚重黑框眼镜的老头。 只不过这次,周站长手里提著一个,沉甸甸的铝合金水质检测箱,而老陈胸前则掛著一个,皮套包裹的老式双筒显微镜。 “小林,听说你这边的网箱有动静了?” 老陈一见林卫国,原本严肃的脸上满是急切,连招呼都顾不上打,直接脱下黑皮鞋,换上了带来的齐膝军绿色防水胶鞋,“哗啦”一脚,踩进了还没焐热的浅水滩里。 “陈专家,您慢点。”林卫国连忙迎上去。 “別废话,拉网!” 老陈指著距离最近的一號网箱,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林卫国双手抓住,网箱粗糙的尼龙网绳一角,双臂猛地发力,伴隨著清晰的肌肉紧绷感,“哗啦啦”一阵巨响,沉重的网兜被拉出水面一半。 成百上千条,指甲盖大小的草鱼在半空中疯狂扑腾,水珠像珍珠一样在晨光中乱射,打在两人的脸上、身上,带来一阵清凉的腥味。 老陈眼疾手快,拿著一个透明的高硼硅取样玻璃缸,直接往网兜里一兜。 十几条银光闪闪的小草鱼,被装进透明缸內。 两人快步走回岸边的平地上。 老陈把缸子放在一块,平坦的大青石上,从胸前掏出一个,带有高倍率的手持放大镜,几乎將整个脸,贴在了冰凉的玻璃外壁上。 “体表黏液层分布均匀,光洁度极高……没有破损溃烂。” 老陈一边看,一边嘴里飞快地念叨著,仿佛陷入了某种狂热的状態。 他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鱼儿隨著呼吸一张一合的鳃盖处。 “鳃丝顏色……这鲜红度,简直不可思议!完全没有包囊期小瓜虫,附著造成的暗红色缺血症状!” 为了进一步確认,老陈伸手在玻璃缸的外壁上,重重地弹了两下,“噔噔!”。 原本悬浮在水中的小草鱼群,“唰”的一下,瞬间窜到了缸底的角落,紧紧挤在一处。 “神经反射系统完好!惊嚇避险反应极其迅速灵敏!” 老陈猛地直起腰,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死死盯著林卫国,声音里透著难以掩饰的震惊: “你……你竟然真的在不损伤鱼体机能的前提下,让三期小瓜虫的包囊彻底脱落了?小林同志,这违背了我几十年来的流行病学认知!你到底用了什么高科技药剂?” 一直跟在后头没出声的周站长,此刻也忍不住凑了上来,隨手翻动著手里那本,有些卷边的《基层农技推广名录》,满脸怀疑地打量著林卫国: “林卫国,你別是往这水里偷加了什么,违禁重金属药物吧?你可知道一旦水体金属残留超標,是要判刑的!” 林卫国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平静地领著两人,走到不远处的土灶旁。 那里还有昨天熬製完,倒在地上的一堆暗褐色药渣。 “两位领导可以仔细看看。”林卫国指著那堆,散发著淡淡苦涩与辛辣气味的残骸,“这是附近山上隨处可见的苦楝树皮,还有沼泽边的辣蓼草。” 看著两人疑惑的目光,平静的说道: “昨天下午,我將网箱分为了三个独立区域作为对照组。我將熬煮出的这两种草药浓汁,分別以百分之五、百分之八和百分之十二的浓度梯度,拌入饵料並吊掛在进水口。通过记录,我发现……” 林卫国顿了顿,迎著老陈那越来越亮的目光: “百分之八浓度的那个网箱里,草药释放出的生物碱,对鱼体表的刺激刚好达到了一个临界值。” “它使得寄生虫附著点的宿主,上皮组织產生剧烈收缩,从而生生迫使小瓜虫包囊,无法吸附而强行脱落,但又没达到,伤害鱼类自身黏膜的毒性阀值。” 老陈听得入神,迅速从那个铝合金箱子里,翻出几张黄色的ph试纸和一小瓶滴定试剂。 他跑到三个网箱边,分別取水样测试。 试纸变色的瞬间,他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 “五点八!六点零!六点二!” 老陈看著试纸呈现出微弱的酸性色谱,大喊出声,“就是这个!这不仅是生物碱的功劳,这草药汁恰好在极其短暂的时间內,精准地將网箱这个小微生態里的水体,调到了一个弱酸性区间!小瓜虫最怕酸性环境,这等同於在给它们洗一个酸浴,而这种短期的弱酸,又恰在草鱼的耐受范围內!” 老陈兴奋得几乎要在泥滩上跳起来,他从隨身带著的样袋里,將地上的那堆,褐色药渣小心翼翼地密封起来。 “老周!” 老陈猛地转头,盯著周站长,“这种纯天然、极低成本且无残留的土法剥离方案,绝对是省里急需的基层防治重大突破!我回去就要打报告,把林卫国同志的这个野泡子鱼塘,作为省里直接掛牌的小瓜虫防治基层实验联络点!” 周站长正用一块白手帕,擦著额头上的汗,一听这话,脸上的肌肉微微一抽。 虽然科研成果是好事,但他作为一个基层行政官僚,考虑的首先是合规性。 “老陈,老哥哥哎,您先別急!” 周站长嘆了口气,把手帕揣回兜里,语气里透著一股,公事公办的圆滑与为难,“省里的掛牌那是多大的事。科研经费拨放、政策扶持,那都是需要合法载体的。小林这里……” 他扫了一眼简陋的土房和简易网箱,“他连咱们县工商局和农业局联合颁发的特种养殖审批手续都没影儿。连个合法的个体工商执照都没有,这就是个纯粹的『黑户』,哪能承接省级项目?这流程在县里就卡死了,经费更是一毛钱下不来。” 周站长搬出红头文件和死规矩,林卫国心里很清楚,在这年代,没有正式手续寸步难行。 但他更清楚这几个官员的核心诉求是什么。 “周站长,陈专家。” 林卫国突然开口,他直接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还有昨天那张背面空白的保证书,复写纸底单。 將底单平铺在那块大青石上,林卫国甚至不用思考,便刷刷刷地写下一串字,隨后递给了周站长。 周站长低头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关於苦楝皮与辣蓼草水体驱虫法,本人林卫国自愿放弃,该疗法所有的前期科研经费申请资格。且承诺,该方案一切的临床实验整理报告、核心数据命名权以及论文首发权,均无条件归属於,黑土省红旗公社县农技站名下。” 而在最下面,林卫国不仅签了名,还重重地按了一个手印。 老陈看完,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林,你知不知道这数据要是报上去,足够评个省市级先进个人的?你全让出来,那你图什么啊?” 林卫国迎著周站长那震惊且压抑不住狂喜的眼神,冷静地一字一顿道: “我什么都不要。所有的荣誉、经费和先进称號,全部留在农技站。我只要一件东西——请周站长用您的名义,在这张纸背面的推荐栏里签字背书。” 林卫国紧紧地盯著周站长的眼睛,掷地有声: “我要用这些,换取农技站出面担保,为我去县里申请第一批,由私人承接公家水域的个体工商户,预核准证明的盖章特批!这也是让我能合规配合您,后期长期实验的唯一出路。周站长,这买卖,站里不吃亏吧?” 这是一种彻底的阳谋,是一场极其理智的利益等价交换。 周站长咽了口唾沫,看著手里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保证书。 一旦这项防治技术在全省推广开来,这可是他任期內天大的政绩,是直接可以铺平他上升通道的青云梯。 至於帮一个乡下穷小子,担保办个预核准证明,在这份泼天大功面前,承担的那点风险简直不值一提。 “林卫国……你小子,脑子是怎么长的?” 周站长收起了一直以来的官腔,眼神变得极其复杂。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张纸摺叠好,放进最贴身的內衣口袋里,仿佛怕它飞走了一般。 “好,这担保,我周某人担了!” “但是特种经营预核准,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你把场子收拾乾净利索,准备好。三天后,主管大农业的县政府李副县长,要亲自下来视察基层改制春防情况。到时候我会引他,重点实地评估你这个网箱防线点。只要你能在他面前把病鱼,重新养成活苗这套路演示明白,验收过关。” 周站长用力拍了拍林卫国的肩膀,“李副县长现场一点头,预核准证明的大印,我亲自跑到公社给你敲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