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鱼修仙传》 第1章 我成鱼了(求收藏追读) 江离成了一条鱼 沉香山,秋。 暴雨如瀑,一条山涧中的溪水暴涨,在溪尾处匯入了滔滔大江。 “呼哈,呼哈。” 溪面之上,数尾银鱼被迫跃起,於这寒雨中艰难换气。 江离便是这银鱼群中的其中一尾。 山气裹挟著雨水灌入鳃腔,撞上鱼躯內的温暖水体,带来一阵刺痛。 江离挣扎著跃出水面,吞食空气。 圆滚滚的鱼眼呆滯张望,江离的小小鱼脑显然无法解释这暴雨情形。 此时的小小银鱼,还未有灵智。 忽地,在这暴雨当中,一点微小的黑影在空中跌跌撞撞,隨后被暴雨砸落。 那是只被暴雨砸落的小虫,正在水面挣扎扑腾,撞在其他银鱼身旁。 【吃吃吃!】 似乎是本能作祟,又似是身体中有个声音在告诉它吃吃吃。 江离尾鰭一摆,“啪”地一下推开身旁银鱼,鱼嘴下意识向前轻轻一蠕。 “咕。” 咽齿轻轻一拈,將那粒小虫连同几滴冰雨碾碎,化作一道温热的细流滑入腹中。 就在小虫入腹的剎那。 江离那短促的意识,仿佛清晰了一瞬。 鱼尾摆著悬停在水中,鱼眼冒著泡泡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在吞食的短短几息之间,他便仿佛做了场梦。 梦中,他好像並不是一条鱼,而是成为了一只两足动物,踏著坚硬地面,乘上了一只钢铁巨蟒的腹中。 那巨蟒嘶吼著行起路来,周围的景色急速倒退,紧接著,一阵炽热与强光过后,光怪陆离的世界便在眼前炸裂…… 梦戛然而止。 再清醒,他还是那条山间的小小银鱼。 银鱼短暂而单纯的意识,无法承载这过於复杂的梦。 不过短短几刻时间,那梦便从江离的意识中彻底消散,了无痕跡。 本能重新代替意识接管了鱼脑。 江离轻轻摆了摆尾,搅动起一小团无声的水花。 仿佛只是在水面发了会儿呆,隨即便忘却了方才那脑海中的梦。 鱼眼重新聚焦,映出眼前交织的雨丝与水下幽暗摇曳的水草。 秋雨依然瀟瀟,溪水泠泠如旧。 只是那虫子微甜,江离不禁又想了想,圆眼懵懂地扫视著雨幕,期盼著能有更多这样的虫子,掉进自己口中。 【今日食一虫,腹中暖,意犹未尽。】 腹中似有什么正在快速消化著那小虫肢体,几刻间,那小虫碎渣便被消耗殆尽,腹部再次空空如也。 【有些饿】 於是,山涧里的这条小小银鱼,第一次萌生了吃吃吃的想法。 奈何鱼颅方寸,灵光如露。 短短几刻,江离便忘了吃吃吃的想法,隨即又开始跃出水面换气。 一条本该春生秋死的银鱼,被这一场暴雨的馈赠,催生出一些不一样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暴雨终於停了下来。 清澈的溪水裹挟著枯枝败叶,渐渐沉静下去。 夕阳洒向山林,连带著溪水也染了一层温润金暉。 银鱼群在水藻间不断穿梭著,啄食著浮游生物与柔嫩藻尖。 江离也混跡在银鱼群中,本能地张合著鱼嘴,吞咽著那些微末的食粮。 水藻寡淡,浮游无味,全然没有了吞食那只小虫时,腹中升起奇异暖流的感觉。 也没有了方才思考的记忆。 渐渐地,玉兔东升,清辉遍洒。 山间暖意又被月华带来的寒意悄然取代。 清冷的银辉透过水麵,將溪底照得一片朦朧。 鱼群渐渐安静了下来,各自寻了隱蔽处开始悬停休憩。 江离也摆动著微倦的身躯,寻了一处浓密幽暗的水草,缓缓沉入其中。 银鳞没入水草的阴影之中。 圆睁的鱼眼在月华下依旧泛著微光,却已失了焦距,陷入鱼类睁眼式的浅眠之中。 水波轻漾,草叶微摇,唯有鱼的鳃盖仍在规律地开合,吞吐著冰凉的溪水。 这便是银鱼一天的生活。 直至第二日,银鱼群又开始了本能的求生。 晴时食藻,阴时换息,夜则蛰伏。 如此循环往復,又过了一月时间。 ...... 深秋,不知是哪一日的清晨。 江离鱼眼依旧如往常一般瞪著。 此时天光已然大亮,日光透过溪水,將水底卵石照得纹理分明。 然而,与往日不同的是。 醒来的江离迟钝感知到,有一缕奇异的香气,正丝丝缕缕地自上方水面飘散下来,钻入他的鳃腔。 江离呆滯地抬起鱼眼,向上望去。 水面之上,溪岸之畔。 一种江离从未见过的东西正悬浮在水面上,隨著微澜轻轻起伏。 那东西下,悬掛著一只小小虫豸。 诱人的香气正是从那小虫身上散发出来的。 江离小小的鱼脑无法理解这景象的缘由。 或许是因为之前有著对於【吃吃吃】的意识。 又觉得那小虫似乎散发著一种难以抗拒的的味道,远比前日那小虫来得浓郁勾魂。 他下意识地摆动尾巴,身躯缓缓向上游曳,逐渐靠近那只小虫子。 水面之上。 一名身著黄衣的老道正斜倚著老树根,一双老眸半开半闔。 “师父,您不是说咱吃斋向道,不沾荤腥吗?怎地今日想起钓鱼来了?” 老道瞥向脚边,一个总角小道童抱膝坐著,稚声里满是不解。 水面下,江离距离那暗红色的小虫已不足半尺。 瞪圆的鱼眼,只看见模糊视野中,岸边只倚著两团晃动的两脚动物,那动物手持细长钓竿探入水天,唇齿开合间,咿咿呀呀著鱼儿难解的古怪音节。 有些像他在梦中见到的两足动物。 身旁没有任何东西,那一只两足动物似乎是在自言自语一般。 “一月前那场暴雨,不知怎么回事,让沉香山一小狐狸开了灵智,脑子突然好使了。” “那小狐狸给了我五两银子,非要找我学什么化鱼之术。” “我让他来此地,若能捉得这螭吻幼鱼,便交给她。” “那,师父,那化鱼之术你不是会吗,为什么不教给她?” 在老道的视角里,小道童歪头。 “嗯……”老道捋了捋花白长须,眼皮微抬,瞥了一眼毫无动静的浮標。 “这事儿可说来话长了,得从盘古开天闢地那时候说起。” 咿咿呀呀的人语,混著山风,震得水波微漾,也震得江离呆滯半晌。 但飢饿与那近在咫尺的浓香,终究压过了本能的些许犹疑。 仅仅几息,他便再度摆尾,缓缓向那小虫游近。 “砰!” 第2章 银鱼有一胃,可吐纳 而就在江离刚要衔上鱼鉤的功夫。 岸上那小道童可能正回味著师父的话语,並未注意手上的经书。 下一刻。 手中那捲《道德经》失了平衡,整个经书“啪”地一声,重重磕在了鱼竿尾端! “嗨呀!” 水面浮標猛然一跳,竿梢如鞭抽向水面! 平静溪面登时炸开一圈凌乱涡流! 这一下,拍得江离浑身银鳞骤然一紧。 然而,就在这电光石火间。 那鱼线上悬掛的小虫子,经此意外剧烈地一抖,竟直接从鉤上鬆脱,漂浮在了水面上。 江离鱼眼一愣,隨即小小的身躯缓缓拧身,银尾一甩,从鱼尾处拉出长长一条水泡,迎向那坠落的影子。 鱼嘴悄悄张开,水流轻旋,江离从口中生出一股吸力。 “嘬~” 那枚散发著诱人浓香的小虫,被江离一下嘬入口中,落於咽齿之间。 温热的气息瞬间在口中化开。 道长愣愣地看著江离浮出水面,將虫子吃下肚中,而后拍拍尾巴走了。 “咕咕,咕咕。” 那小虫刚一落腹,那腹中无形之物便仿佛开始呼吸一般,匆匆运转起来。 【呼吸】 江离下意识地张开鱼嘴,將周遭一大股冰凉的溪水缓缓吞入腹中,滋养那初醒的吐纳。 水流之中裹挟著细微生机,徐徐匯入那无形的腹中。 良久,江离从鳃盖间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那气息在水中凝成一串修长的黑水泡,向著水面缓缓浮升而去,最终在水面上悄然破灭,散作一缕黑烟。 这一次,或许是那虫子更有营养一般,江离的腹中暖流不再如以往般迅速消散。 隨著那一口气吐出,鳞片边缘的光华以似乎也变得圆润了一般。 腹中那无形之物的一吸一呼,江离自身的鳃盖开合竟也悄然与之同频共振起来。 【吐纳】 鳃盖一张一合,每一次吐纳都吐出一些细小的黑水泡,吸进去些许清澈的水流。 连江离的鱼脑都隨著这黑水泡的溢出清晰了几分。 江离晃了晃鱼脑,带著腹中那奇异的吐纳之感,缓缓转身,找了个深水处茂密的水草睡了过去。 水面上,涟漪渐平。 岸边的对话,隔著水体,逐渐变得模糊起来。 老道看著兀自轻颤的鱼竿,又瞥了一眼空空如也的鱼鉤。 半晌,老道扯了一下嘴角,鬍鬚抖了抖,竟望著小道童开始掐算了起来。 小道童瞧著如此镇定的师父,不由得小声感嘆。 “不愧是师父,这么有定力,鱼跑了都不急。” “......” “这虫子可是我那师兄在沉香山养尸的师兄,用尸体豢养出来的三尸虫。” “你现在將这虫子弄没了,过些日子恐有血光之灾啊。” “师父这不是你非要拿这虫子钓的吗???” 小道童惊了。 “我这不是寻思这虫子能更吸引鱼吗?” 深水草影间,江离悬停在墨绿水草的庇护下,缓缓吞吐著冰凉的溪水。 腹中那奇异的吐纳仍未完全停歇,暖流持续浸润著鳞甲筋骨。 每一次微弱的循环,都让他感觉自己的身躯似乎更凝实一分,对水流的感知也隱约清晰了些许。 【今日险中得食,味尤美。】 吞吐...... 呼吸...... 这次的吞吐又不知花费了多长时间。 也不知这鱼饵有著何种魔力,江离吞食了鱼饵,隨后竟似入定一般,就河底水草沉沉睡去了。 当鱼眼再次聚焦时,已是月至中天。 江离茫然转了转眼珠,他仿佛从没在这如此深夜清醒过。 【吃吃吃】 那並非声音,而是身体里仿佛有另一条飢饿的银鱼,在他腹中焦灼地抓挠。 【吃吃吃】 这一次,这渴望如此顽固,再也无法被短暂的鱼脑轻易遗忘。 於是,这只小小银鱼,终於將“要不停吃吃吃”的念头,如同求生本能一般,牢牢刻入了初开的灵识之中。 一种不趋於本能的意识引导著江离行动。 江离尾巴轻轻摆动起来。 他感觉自己的身躯仿佛放大了几分一般。 游动时,搅起的水流明显多了沉滯的力道,不復往日轻飘。 连那对圆睁的鱼眼,在月华下也似乎多了几分幽深的神色,侧线对水流的感知也变得异常敏锐。 水波轻漾,他摆尾越过熟悉的茂密水草。 这些曾经赖以果腹的丛生藻类与孱弱浮游,如今在他眼中已变得索然无味,引不起丝毫食慾。 寻觅了半晌,溪流中竟不见半点孑孓蚊虫,水面亦无风吹落的意外食粮,一片异常的洁净。 借著透下的稀薄月华,他看见那些与他同游的银鱼,此刻正一个个呆滯著眼眸,悬停在幽暗的水草间或卵石旁,鳃盖缓慢开合,悬停在幽暗处。 那些银鱼一动不动地贴著水草。 【吃吃吃】 腹中飢火灼灼。 江离的目光落在那些静止的银鱼身上,感觉那些银鱼很小,仿佛一口便能吞下。 银尾轻摆,江离悄然靠近最近的一尾同族。 隨后,江离缓缓张开了嘴。 而就在银吻即將触及那静止鱼身的剎那。 鱼嘴忽然自行闭上了。 仿佛有另一缕极其微弱的意识压过了腹中的吐纳声,仿佛在告诉他,不可以吞食同类。 江离猛地甩了甩鱼头,將那警示晃散了。 他再次望向那些银鱼。 奇怪的是,刚刚看著十分美味的银鱼,如今看起来也並非那么可口了。 正当江离犹豫是否要游向其他地方,寻找食物时。 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他面前那尾静止的银鱼,身躯忽然微微一颤,竟向水底匆匆沉了下去。 如同被无形的线猛然拽了一下。 “唰!” 小小的鱼脑尚未理清这状况,紧接著,旁边的第二尾鱼也以同样的方式,悄然沉没。 第三尾,第四尾…… 江离缓缓转动迟钝的鱼脑,银眸中映出惊异的微光。 鱼眼所及,所有正在悬停休憩的银鱼,竟都在同一时刻,接二连三地向著幽暗的溪底坠了下去。 同一时刻,溪岸旁那株老树上,最后一片枯黄的叶子,也在夜风中脱离了枝头。 枯黄落叶打著旋飘落到水面上,轻轻漾开一圈涟漪。 冬天到了。 那些银鱼的躯体甚至未曾触及溪底的小石头。 就在沉落的过程中,它们的身形便开始无声无息地逸散开来,化作无数细微苍白的尘埃,混合著最后一丝生命气息。 那尘埃缓缓向上飘升,最终消融在水面上,了无痕跡。 第3章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那並非死亡的气息,而是仿佛被凭空消解了一般。 就那样轻轻地消失了。 这一次,小小的鱼脑第一次开始转动。 但那转动只持续了一刻。 银鱼的小小鱼脑无法想明白这一景象。 但江离觉得,如果不是吃了那美味小虫。 自己是不是也要跟这银鱼一样,消失掉了? 《庄子》云。 “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今又变而之死,是相与为春秋冬夏四时行也。” 紧接著,江离发现,自己鳞下的鱼肉竟也开始剧烈痉挛起来。 那些细密的银鳞原本整齐如编贝,此刻竟如风吹麦浪般翻捲起来。 那水底都隨著他身体的摆动漾出层层波纹。 仿佛有无数无形丝线穿过,自四面八方拽扯著江离的每一片银鳞,要將他拖向那形解气散的水底当中。 恍恍惚惚间,江离好像看到,自己的身体中,忽然分出一个一模一样的尸体,被丝线拽下去了。 但还有几根丝线在拉扯著江离。 【疼】 一股从未感觉到的剧痛从江离的鰾腔中炸开。 江离本能地翕张鳃盖,却吸不进半分清水。 两片鳃瓣如火烧灼,呕出的血沫里混著破碎的鳃丝。 连那鳞下缝隙都微微渗出血丝,在水中晕染开来。 “唰!” 似乎是被这吸力激发了一般,那腹中的无形之物又开始吐纳了起来。 不过这次却没有吃食了。 那腹中的吐纳只是不停运转著,却没有丝毫作用。 就在江离万念俱灰时。 岸上,忽然传来了“咚咚咚”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隨即,一点微小的黑影,从空中飘落了下来,缓缓地浮在了江离头顶的河面上。 那是一只黑色小虫,模样普通,味道却巨臭无比。 【吃吃吃!】 几乎是处於垂死边缘最原始的本能,江离用尽全身力气朝那虫子划去。 银尾每一次摆动,都拖曳出一缕长长的的血线,在溪水中格外显眼。 “咕咕。” 江离奋力摆尾游向水面,银吻再张,將那坠落的黑虫吸入腹中。 虫体带来一股暖流,腹中那疯狂运转的的吐纳,在这一刻仿佛被注入了一剂猛药般,猛地一颤。 那外来的消解之力,隨著这小虫入腹,顷刻间烟消云散了。 与此同时,岸边再次传来了一道模糊声音。 “快点!磨蹭什么!走这么慢,再晚片刻,那些银鳞鱼便要散尽了!” 水面上方的景象,透过晃动的水波与血雾,映入江离涣散的鱼眼之中。 只见溪岸不远处的林间,竟停著一个小小架子。 抬著架子的是四只猴子。 它们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气,蹄足不停地踏著地面。 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而这几只猴子的周遭,不时有数只飞虫“嗡嗡”飞出。 其中一只飞虫迷失了方向,落到下方的溪水之中。 恰好是江离先前吞下的那种虫子。 紧接著。 水面上窸窸窣窣一阵响动。 江离只看到四只湿漉漉的猴鼻,竟从水面之上,缓缓探入了溪水之中! 猴鼻搅动水流,带起一股恶臭。 “吱吱吱,吱吱吱!” 那猴鼻散发的哼气味道让江离几欲昏厥。 江离强忍不適,银尾竭力一摆,不再犹豫,猛地向水底更深更暗处扎去。 借著血雾与浑浊水流的掩护。 江离一头撞进茂密的水草中,胡乱將身子塞了进去,让水草勉强遮盖住染血的银鳞。 水下一片血雾瀰漫,视线浑浊。 那四只猴鼻在水中盲目地嗅探了片刻,似乎一无所获,便又悻悻缩了回去,带起哗啦啦一阵响动。 江离惊魂未定,又听见一片更加模糊的尖锐声音,从水面上隱约传来。 “这么屁大点水都看不清?没用的东西,起开!” “还有,把你们身子赶紧放水里洗洗,臭死了!” 话音刚落。 “哗啦啦!” 一阵更为利落的入水声骤然响起,水波剧烈荡漾起来! 江离透过水草缝隙,小心翼翼地张望著。 缝隙中,一道赤红如火的矫健身影,已然破开水面,正在溪流之中游著。 细看之下,江离发现,那竟是一只通体赤红的小小狐狸。 它体型虽不大,但滑动水流间却带著山野精怪特有的灵动劲儿。 很是敏捷。 溪水將小狐狸的红色皮毛染得湿漉漉的。 此刻,那小狐狸背对著江离藏身的水草,嘴吻翕动著,似乎在仔细分辨水中残留的气息。 江离不敢有丝毫动弹,连鳃盖的开合都压到最缓。 鱼眼紧张地转动,扫视著周围可能逃脱的路径。 忽然,江离注意到。 溪流下游,原本被乱石阻挡的一段河道,竟不知什么时候被打通了。 潺潺的活水正从那里流淌出去,匯入更远处汹涌的水声之中。 逃生之路! 江离心念急转,正欲伺机而动,朝著那新通的出水口悄然潜游。 就在此时。 那水中静立的小狐狸,似乎终於捕捉到了什么。 它缓慢地转过了头,眼眸沿著水中那道淡红色的长长血线一路追索。 最终,穿透腐败水草的间隙,与藏身其中的江离,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江离所有意识。 江离银尾霎时绷紧,猛地炸开一团剧烈的水花。 “嗖——!” 赤红的小狐狸几乎在同时动了。 它四爪在水中一蹬,直扑水草丛! 但江离的本能更快一些。 小小的银鱼身体紧贴著河床卵石,如同一条银色的泥鰍,从小狐狸扑击的缝隙中,滑了出去。 “撕拉~” 狐爪只撕下了几片腐败的水草叶。 江离头也不回,银尾疯狂摆动,亡命般衝去! 身后传来小狐狸迅速迫近的划水声! 【逃!逃!逃!】 月光与血雾中,狐影与水声不断响起。 一切都在身后远去。 江离凭著一股求生的本能,衝进了那新开的河道口。 到了! 溪尾处,水流骤然变得湍急,推著他身不由己地向前衝去! “轰隆隆!” 那湍急的水流一把將江离拍向涛涛大江。 江离再也控制不住身体,银色身躯在水流中不停翻滚了起来。 不知在黑暗与激流中翻滚了多久,水流声愈发浩大。 强大的水流立刻裹挟了他疲惫欲死的身躯,让他再也无法自主游动,只能隨波逐流起来。 “咚!” 不知道被这水流裹挟了多久。 江离的身躯,似乎轻轻撞在了一个东西上。 停了下来。 第4章 恨江有巨石,吞灰玉 “咦,这小银鱼竟然是往恨江去的?” 似乎是有一群不知道什么东西,在江离身边嘰嘰喳喳。 “不知道恨江有黑蛇大王在渡劫嘛。” 紧接著,江离感觉到,似乎是有一温热手掌接了自己一把。 湍急的河流哗哗流过,那双手似乎是將自己放在了稍微平缓的江流中。 “走吧,孩儿们,去沉香山避难了。” 那声音逐渐远去。 江离又漂浮了不知道多久。 “咚。” 江离的鱼头撞在了一颗温热石头上。 鱼眼最后映出一片模糊晃动的的幽暗水色。 隨后便缓缓失去了所有神采。 江离蜷缩在那块温热的石头旁,隨著江波轻轻起伏,沉入了最深的昏睡之中。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小狐狸的身影在背后隱成一个小点,应该暂时找不到自己。 唯有腹中那无形之物,仍在缓缓吐纳著。 江水汤汤,奔流无极。 模糊感知中,江离觉得那石头有些发暖,即使经受江水冲刷,依旧岿然不动,散发著洋洋暖意。 本能地,江离摆动了几下鱼尾,离那块石头又近了一些。 迷迷糊糊地,梦中那腹中的无形之物似乎还在说吃吃吃。 【恨江】 【吃吃吃】 【龙龙龙】 清澈的水波映著月光,也映著它自己的倒影。 在那晃动的银色水影里,它恍惚看见的不是自己那不过小臂长短的鱼身,而是一条龙。 银鳞耀耀,修长的身躯在水中舒展盘旋,每一片鳞甲都流转著璀璨的光泽。蜿蜒的龙身矫健而优美,带著古老而威严的气韵。 那倒影如此清晰,如此生动,龙鬚在水中缓缓飘动的姿態都纤毫毕现。 而后江离便在梦中睡著了。 ...... 不知睡了多久。 很早很早的早上,江离醒了过来。 他开始迷茫地抬起眼睛,终於观察起周围的一片天地。 这是一条很长的江。 但见远江浩荡,水天相接如一匹绸缎舒展开来。 但江面上,却凝著一股铺天盖地的雾。 那雾浓得如云一般,鱼眼只能模糊地看到岸上的些许光景。 而江离依偎在一块硕大石头上。 首先映入鱼眼的,是紧贴在江底卵石的螺螄。 青灰色的壳厚重坚实,边缘还附著些墨绿的水苔。 江离好奇地凑近一颗,试探著用吻部去啄。 壳很硬,纹丝不动。 江离想了想,张开嘴,將整颗螺螄连同吸附的石块都囫圇含入口中,咽齿隨即本能地开始碾磨。 “咔嚓……咔嚓……” 清脆的声音在口中响起。 坚硬的螺壳在咽齿的碾磨下逐渐崩解,与此同时,一股极其鲜美醇厚的膏腴滋味,混合著江水特有的微腥与泥土气息,在口中轰然炸开! 这股味道如此浓郁,远非山间零碎的藻类可比。 暖流立刻兴奋地涌上,將碾碎的壳渣与膏肉一同包裹。 壳渣中的土气被迅速剥离被江离从鳃缝中排出,混入江水泥沙。 而那肥美丰腴的螺肉精华,则被腹中的无形之物吸收,融入四肢百骸。 【江螺,壳硬,肉厚,味极鲜。暖流喜。】 一个模糊的意念在鱼脑中泛起。 江离它沿著江底缓缓游动,或啄或含,用咽齿耐心碾磨。 除了螺螄,江底缝隙与腐叶之下,还藏著许多孑孓。 这些蚊虫的幼虫细长扭动,对如今的江离而言几乎是送到嘴边的零嘴。 它只需轻轻一吸,便能將一小团孑孓吸入嘴中。 就这样,江离在这片丰饶的恨江之底,开始了它真正意义上的大规模觅食。沿著江底地形,开始溜著边吃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暖流鼓盪的速度也渐渐放缓,变得慵懒而饜足。 江离才停了下来。 那暖流在江离身体里缓缓流淌、冲刷,像看不见的手在揉捏塑造。 它的鳞片似乎更紧实了些,鱼身也好像被水流拉长了一点点,游动时尾巴摆动的感觉,和昨天有些不同了。 江离自己也说不清具体哪里变了,只是觉得身体里暖洋洋的,很舒服,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生长。 【今日食江螺三十七,孑孓无数,小虾五。味各异,然皆美。暖流厚积,身渐舒。】 天空逐渐泛起鱼肚白。 岸上的人逐渐多了起来。 江离向上望去。 发现自己正在这江的浅水滩上,紧邻著的,便是一处村落的轮廓。 透过迷雾,江离只看到,似乎有许多两脚动物的模糊身影,在岸边迷濛中逡巡著,如同水底摇曳的水草。 【鱼看见了好多两脚动物。】 那些两脚动物的嘴张合著,声音不断穿透水雾与江水,交织成一片他全然不解的的古怪音节。 “江龟啊江龟,天为什么一直在下雨?” “江龟啊江龟,我的儿子什么时候能回来?” “江龟啊江龟,为什么我天天努力读书还是没有钱。” 声音驳杂无序,粗獷的尖细的稚嫩的声音,通通交织在一起。 似乎是在祈求什么。 此地为恨江。 穷山恶水,江上的云雾,便是这镇上村民的情绪所化。 寡妇恨亡夫去得太早,书生恨考官有眼无珠,孩童恨爹娘偏爱弟妹。 是以行子肠断,百感悽惻,风萧萧而异响,云漫漫而奇色,舟凝滯於水滨,车逶迤於山侧。 “江龟!快显灵救救我吧!” 一声声悽厉的呼喊拋入这恨江之中。 那群人在雾中嘰里咕嚕说了许久,最终通通將手中的灰色糰子奋力拋向江心。 而后,那些模糊的身影便退回屋舍之中。 也不知过了多久。 岸上那些两脚动物已然走得乾乾净净。 但江面之上,却多了许多拳头大小、灰黄的糰子,正隨著微波轻轻晃荡。 江水浸润著那些糰子,散发出一种甘甜的特殊香味。 热气自灰黄的表面裊裊飘散。 【吃吃吃】 这......应该是吃的? 小小的鱼脑转动了一下。 江离转身向最近的一个灰色糰子游去,忽觉身下水流微微一震。 那一直巍然不动的巨石,竟轻轻颤动了一下。 紧接著,在石头靠近中央的位置,江水无声分开。 一颗如朽木的巨大头颅,缓缓自水下探了出来! 头颅上,两点绿豆大小的眼睛在水底驀然睁开,淡漠地扫过江面。 那长颈倏然一伸,快如闪电,对准漂浮的一个灰色糰子,张口便吞了下去。 隨后,那目光似在江离身上略微一顿,便又缓缓闔上。 整个过程不过短短一两个呼吸。 【乌龟!】 直到那头颅重新沉入水下,与巨石融为一体,再无动静,江离才意识到。 这方纹路斑驳的巨石,竟是一只乌龟的背甲! 江离吐出一串细碎的水泡,在原地愣了半晌。 莫非,那群两脚动物咿咿呀呀的是在对这乌龟说话? 不过这乌龟貌似对自己並没什么想法。 江离甩了甩鱼尾拍拍龟背,那龟背依旧没有动静。 【吃吃吃】 直到这时,腹中声音方才继续响起。 江离回过了神,看见剩下不少的灰色糰子,又继续游了过去。 他摆动尾鰭,小心地游向最近的一个,试探著张嘴,轻轻啄食了一口。 清甜中带著粗糲的穀物感。 有些咸苦,但確是食物无疑。 不知是不是错觉。 灰色糰子入口之后,腹部暖流一衝。 这次的暖流並没有冲刷身体,而是冲刷著整个鱼脑。 这灰色糰子似乎让他的鱼脑都清晰了几分。 而更微妙的造化,正在他体內悄然酝酿。 恍若嫩芽萌发般,银鳞流转间,一股奇异的鼓胀感自咽喉深处隱隱传来。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汲取著那暖流与生机,於血肉间悄然凝聚。 第5章 玉角初生 呼吸吐纳臻至深微处,江离忽觉鱼吻之內,传来阵阵奇异的鼓胀感。 只是那鱼吻深处那东西刚刚长到一半,便因为吃食消失殆尽,停了下来。 恰在此时。 远江迷雾深处,一缕緲緲笛音贴著水波遥遥地盪了过来。 那笛声极缓,却带著一种奇异的力量,笛音中似有悠悠哭声一般,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笛声传到岸上,不知又引起了谁的伤心事,岸上的哭声渐渐大了起来,仿佛让这大雾都浓了几分。 俄顷。 只见下游方向,江水骤然沸腾! 江离尚未来得及细辨,便见下游方向,江水无声沸腾! 数百条青灰色的鱼影,如受无形丝线牵引般,哗啦啦地自下游水中游弋而出。 它们首尾相接,尾鰭一致,不过顷刻之间,便已轰隆隆涌至近前! 江离从未见过如此之多的鱼。 那鱼群对他视若无睹,只径直扑向那些漂浮的灰黄糰子。 “哗啦啦。” 江面登时水花翻涌,如沸如腾。 鱼群似有灵智般,分作数股,或用吻部轻推,或用侧身挤蹭,一时银鳞与碎浪齐飞,清波共浊沫乱溅。 圆滚滚的糰子在这群银鱼的推动下,便顺著水流方向,朝著笛声来处悠悠漂远。 不过几个吐息之间,江面上那些灰色糰子便被扫荡一空,连一丝碎屑也未曾留下。 鱼群来得迅疾,去得也快,伴著渐远的水声嘈切,转眼便没入下游雾靄之中,再无踪跡。 也不知那群青鱼是由谁所召,將要去往哪里。 【龙龙龙!!!】 就在江离將头偏向鱼群消失处时,腹中的声音骤然放大了。 江离的小鱼脑转了转,他將鱼脑转过头去,再转回来。 腹中的声音又不作响了。 江面重归空旷,只剩下茫然悬浮的江离瞪著双眼。 这条小小银鱼,第一次生出了想骂人的念头。 可惜江离並不会说话,甚至连叫一声都做不到。 【可恶,可恶。】 失了灰糰子,江离只得在浅滩与水底逡巡觅食。 幸而大江丰饶,远非山溪可比,螺螄、孑孓之类俯拾即是。 江中螺螄尤为肥美,青灰壳內藏著腴嫩膏肉。 江离先將螺壳连肉囫圇吞入,再用咽齿徐徐碾碎,啜出內里鲜滑螺肉细细品味。 最后將硬壳吐到那大石头旁。 如此往復,江离也填饱了肚子。 不知是不是之前那美味小虫的原因,江离只觉自己那方寸鱼脑,似乎比往日清明些许。 竟能模模糊糊记起昨日溪中那只赤红狐狸的影子。 【今日食江螺,味厚,甚美。】 腹中的无形之物又开始吐纳起来。 也许是因为这螺螄味美,反反覆覆的吞吐之间, 那呼吸的气韵似比往日更绵长了一些。 江离觉得自己的身躯仿佛被水流无形拉展了开来。 侧目之际,竟能瞥见自己那条较以往似乎修长了些许的银尾,在水中轻轻摇曳著。 难道吃灰色糰子和江螺,暖流冲刷的地方不同? 【呼吸。】 【吐纳。】 呼吸吐纳间,仿佛有著什么东西,在江离口中缓缓长了出来。 很硬。 江离浮出水面,感受著那口中那硬硬的东西。 那也许是一根骨头? 从外面看,鱼吻下微微隆起,像是一个孔洞在嘴里撑开了。 江离试著吞吐江上空气,空气穿过那些孔洞时,发出呼呼的漏气声。 如同风吹过大地一样,广阔但十分鬆散,呼呼地不成调子。 江离愣了愣,转而尝试从腹中挤压空气。 “嘶,嘶。” 依旧是不成调的杂音,却比方才好了一些,孔洞似乎还在適应如何被震动。江离却觉得有趣,它调整著腹部的收缩,让气流更平稳些。 “呜,呜。” 声音渐渐有了节奏,只是有些低,像风吹过芦苇丛的缝隙,不成音节。 就在这时,岸上忽然传来一声鸟鸣。 “咕咕嘎嘎。” 清脆的鸟叫带著上扬的尾音。 江离的动作顿住了。 它模仿起那起伏的调子,气息再度涌上。 “咕咕嘎嘎。” “呼,呼。” 不对,太散了。 “咕咕嘎嘎。” 还是不对,江离有些急躁,猛地一鼓气,气息尖锐地窜过孔洞,发出刺耳的吱声。 岸上的鸟又叫了一声,仿佛在向江离挑衅一般。 “咕咕嘎嘎!” 江离被这连绵的叫声搅得心烦意乱,进出的气都变得尖锐了。 它赌气般將全身的力气都压向那排孔洞,一股很细的气流猛地朝吻端匯去。 然后。 “鱼……鱼!” 一个古怪的音节,竟从江离口中迸了出来。 水波静了一瞬。 江离自己也被嚇了一跳,愣在原地半晌。 那一刻,小小的银鱼学会了说话。 语言,是精怪和普通生灵的第一个区別。 此时的江离还不知道,他已经迈过了成为精怪的第一个门槛。 下一刻,那老龟动了。 只见那老龟仅仅只是动了一个脖子,水底便地动山摇起来。 江水被无形的力量搅动,泥沙在河床上翻卷一片。 老龟缓缓探出脖颈,发出一阵低鸣。 “鱼,你是从沉香山来的?” 那声音沉闷,语调又有些复杂,江离听不懂。 那些吃食的供应,只能让江离听清一个隱隱约约的“鱼”字。 见江离没有回应,那老龟又不甘心叫了两声。 江龟觉得自己的发音还是很標准的。 虽然自己很少说话。 依旧听不懂。 算了,还是吃东西更重要。 也不知这老龟是在说什么。 而隨著老龟將脖子缩回岩壳,江离才发觉。 那老龟並非全无生机,在甲壳边缘与江底泥沙相接的缝隙里,也有极微弱的气泡。 江离摆尾游近龟甲边缘,忽地眼前一亮。 在那青黑色的壳沿之下,竟还藏著四五颗肥硕的江螺! 好东西。 江离凑上前去,用咽齿將螺壳逐一碾开,啜出內里鲜嫩膏肉,吃得心满意足。 隨后,他便倚在温热的龟甲旁,鳃盖规律开合,再次沉浸於吐纳之中。 这次的吐纳更悠长了。 【吐纳。】 在这次的吐纳之中。 江离感觉自己的头顶,仿佛也有了一丝鼓胀之感。 那鼓胀感很清晰,仿佛有著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一般。 而且还是两个。 就盘旋在江离头顶。 江离透过水麵看,那东西是很白很白的。 如同白玉一般,两个小点。 倒也是很可爱的。 但可能因为江离的吃吃吃还不够,所以那两个小点便停滯了。 也不破壳而出,弄得江离头顶痒痒的。 【吃吃吃!!!】 吐纳之间,吃吃吃的声音,在江离的脑中更清晰了。 ...... 江面之上,夜色已浓。 江波粼粼,碎银万顷,偶有夜鱼跃出,溅起一圈水花。 远山起起伏伏,层峦叠嶂的尽头,依稀可见沉香山模糊的剪影,峰顶似有薄云缠绕,恍若仙家烟靄。 近处沿著江岸蜿蜒,可见其他村落影影绰绰连成一片,寂静地匍匐在大山与江流的臂弯之间。 “哗啦……噗嗤。” 一团火红皮毛爬上了岸。 原本顺滑的皮毛已经被洇湿,一綹綹狼狈地黏在小狐狸身上。 “咳咳!咳咳咳!” 小狐狸弓著身子呛咳起来,吐出好几口浑浊的江水。 它在水中潜游寻觅了太久了,却始终找不到江离的踪跡。 却见远处有一村落,还有几盏灯扑闪扑闪。 “竟然有人,狐好开心。” 第6章 恨江,有蛇成精 小狐狸眨了眨眼,便朝著那灯火的方向跑了过去。 只是那村庄十分阴鬱,仿佛永远有一缕赶不走的忧愁一般,盘旋在村庄上空。 小狐狸一边走著一边嗅嗅空气,只是三月前才启了灵觉,只是觉得这空气有些奇怪,倒也看不出什么。 走得近了,便能听到不断有人的嘆息声和啼哭声从屋里传出。 只有一处屋子,显得不那么沉重。 “老李,你今天看没看到,江面上有条银鱼啊。” “什么银鱼,我一直在撒馒头,没见到啊。” “嘖,那真是可惜,我跟你说,那银鱼老漂亮了!” 屋里只有一点油灯的光,从窗洞漏出来,在地上晕开一小圈昏黄。 两个渔民隔著桌子,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变了形。 墙面上掛著几根竹製钓竿,一张粗壮渔网,正散发出淡淡的鱼腥味。 “要不明天咱哥俩弄条船,去那片江边上看看?” “不好吧,那可是神龟大人的池水。” “怕啥?” 同伴不以为然地指了指墙上渔具。 “你还真信那些?” “再说了,咱又不惊动神龟,就在边上悄悄下两鉤。万一真是条宝鱼呢?” “那也是。” 忽然。 茅草屋中,不知是从哪里刮来了一阵风。 “呼~” 灯苗忽然朝一边歪了歪。 亮光暗下去一半,只剩豆大一点青白色,又晃了晃,便熄灭了。 屋里一下子黑了,连两人的影子都被完全吞没。 “老李!” 两个渔民惊了一跳。 深更半夜,门窗紧闭,哪里来的风? “老李,快把灯点上!” 周围响起细细簌簌的声音,仿佛是有毛髮摩擦桌子,但老李用力一抓,什么都没抓到。 一时间,屋里变得凉颼颼的,老李被冻得有些发颤,连忙大睁著眼睛,开始摸索起桌沿来。 “我记得就在这里啊,怎么没了?” 老李一遍嘀咕著,一边在桌子上摸著。 忽然,老李仿佛摸到了什么东西一样,僵住了身子。 “快点啊!” 同伴见老李磨磨唧唧,顿时起了火。 没有回答。 静。 屋子实在是太黑了,同伴睁著眼睛使劲看,即使是面对面,他都看不清老李的状况。 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同伴只觉得后背有些痒,一抹,冷汗已在背后洇开。 过了一会,那同伴见老李还是没动静,试探地叫了一声。 依旧静。 “老李?” 这次的声音中有些发颤。 没人回应。 同伴的声音逐渐急促起来。 “唰。” 这时,灯唰地一下亮了起来。 老李褶皱的面庞在灯光中显现了出来。 “你他妈嚇死我了!” 同伴顿时鬆了口气。 “......没事,能有什么事。” 老李脸上没什么表情。 “我先回了。” 灯亮的时候同伴並没有注意到,老李在灯下的影子变了。 原本臃肿的影子,不知何时拉得细长。 腰肢盈盈一束,影子上凭空多了一条蓬鬆尾巴,尾巴尖微微勾著。 直到那间小茅草屋在视野里缩成模糊的一点,“老李”方才舒了口气。 好险,要是被发现了,只能不得已把两个人都杀掉了。 小狐狸揉了揉自己的脸。 触感十分粗糙,原本顺滑的毛髮,此刻已是老李那张皮肤皸裂的脸。 它垂下眼,地上那道属於自己的影子,正隨著它的动作微微扭动。 自己这通过影子控制身体的术,是他在沉香山中跟著奶奶学来的。 小狐狸现在没有法力,但这术不需要法力,只需要取点尾巴尖上的毛就行。 又不知这老李家在何处,只得先將术法解开,再做打算。 “呼。” 小狐狸吹散了那片尾毛,將控制解开了。 “咦?” 下一刻,前方那蹣跚行走的老李身形猛地一颤。 如同梦中之人踏空坠崖般,老李整个身体剧烈抖动了一下。 “我刚不是在赵有田家里,怎么出来了。” 老李下意识摸了摸胳膊。 只记得在黑暗中摸索油灯时,似乎碰到了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而后便失去意识了。 莫非……是魘著了? 算了,自己遇到的古怪的事情多了,也不差这一桩。 小狐狸將自己身体从那具躯壳中剥离出来,狐身轻盈一跃,隱入路旁一处柴垛里。 它看著那恢復神智的老李,在原地愣了片刻,然后缓慢朝著某个方向走去。 夜色如泼浓墨,穹庐低垂。 黑云叠嶂,不见星月,唯有天边偶露一丝惨澹微光,野径荒疏,屋舍儼然。 老李在乡间小道上七拐八绕,最后终於是到了家。 却与小狐狸料想得不一般。 它原以为,这衣衫襤褸的渔汉,居处必是家徒四壁。 然而,待它悄然潜至屋后,却发现並非如此。 这屋內物什竟是十分齐全。 朱漆衣橱,雕花妆檯,青瓷瓶儿列於条案,铜盆锡壶置於架格。 綾罗被褥叠得齐整,细瓷碗盏排得儼然,壁角米缸盈实,樑上腊肉成行。 这般摆设,分明殷实之户,绝非寻常渔家可比。 小狐狸透过窗户看去,原本它只是想偷偷跟著,看看两人明天是在何处发现小银鱼的。 但眼前的景象不禁令他生疑,一个渔夫哪来的那么多钱? 於是小狐狸泛起了嘀咕。 却见那渔夫进了屋,先將油灯拨亮了些,灯芯嗶剥作响,昏黄的光將满屋器物照得影影绰绰。 老李也不急著更衣歇息,反倒在门槛后站了片刻,还侧耳听了下屋外的动静。 小狐狸连忙趴下,屏气凝神起来。 老李没听到动静,这才转身直奔屋子正中央而去。 小狐狸趴在窗沿悄悄张望,只见那屋子正中,赫然摆著一口大水缸。 缸身乌青,釉面厚实,半人多高。 老李走到缸前,两手撑著缸沿,弯下腰去,將脸凑近了水面。 然后便嘰里咕嚕地说起什么来。 小狐狸心知有异,便放轻了脚步,绕到窗根底下,將耳朵贴紧了窗欞。 它屏住呼吸,总算从那絮絮低语中捕捉到了几句。 “大王放心,今日又往湖里投了二十个馒头,都照您的吩咐,还每天都把田螺放到槐树地下。” “渡劫的日子应该快了吧,还差多少馒头,您给个准话,我让別的村民多扔点,小的一定想办法凑齐。” “继续说那龟是神龟,忽悠他们扔馒头是吧?行行行....” “哦,对了,青鮫娘娘,还有一件事,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那老乌龟旁边来了条银鱼......” 老李说著说著,声音愈发低了,小狐狸再怎么竖耳,也只听得零星几个字眼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它正要將身子再贴近些,忽见那水缸里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水面哗啦一响,一道细碎的水花溅了出来。 老李像是被这水花嚇了一跳,猛地直起身子,往后退了半步,隨即又躬身赔笑,连声道“是是是”“小的明白”“不敢耽误大王的事”。 小狐狸缩在窗根下,心头突突直跳。 “狐好刺激,这种偷听的感觉太刺激了。” 第7章 田螺姑娘 说著说著,那老李尿意好像上来了,只见他身体微微一抖。 小狐狸再次趴下。 那老李出了屋子,向茅厕走去了。 俄顷。 远处茅厕响起淅淅沥沥的如厕声。 小狐狸连忙溜进屋子。 刚一进屋,便直衝水缸而去。 只见水缸中,赫然伏著一只硕大的田螺。 另有一竹条放水面上,上面刻著一排字跡。 “寅时三刻,恨江东南三十步,有青背鯇鱼出没,重约八斤四两,市集可兑铜钱一百二十文。” 小狐狸估摸著,这渔夫这么有钱,肯定是因为这竹条,每天告诉他下勾的位置。 但为什么呢? 小狐狸的视线从那竹条上移开,將硕大田螺拿了出来。 这人將田螺养在水缸里作甚? 小狐狸也听奶奶讲过田螺姑娘的故事,当时只当是奶奶隨口乱编的罢了,毕竟田螺寿数不过几载,怎能修成精怪? “邦邦!” 小狐狸伸出手,对著那田螺试探性敲了两下。 “还有什么事?” 下一刻,一尖锐女声声音响起,竟从那螺壳內悠悠传了出来。 这声音嚇得小狐狸一哆嗦,那螺差点脱手滑落。 真有田螺姑娘? “(⊙o⊙)…额,没事。” 见那螺中声音急切起来,小狐狸连忙衝著田螺说道。 “无事莫要打扰。” 那螺中的女声语速极快。 “大王七日之后將要渡劫成精。记得每日將田螺放到村口老槐树下。” “这笛音有催神之用,让那群村民多听听,馒头就多了。” 话音方落,螺壳表面流转的幽光便迅速黯淡下去,再无动静。 田螺姑娘? 小狐狸盯著手中这枚田螺,脑海中几个念头飞速打了个转。 半晌,小狐狸才明白过来,这哪里是什么田螺姑娘,分明只是个传讯的工具罢了。 江下那什么大王想要成精,然后和这渔民做了个交易爭馒头吃罢。 那这恨江也是很落魄了,连吃的都没有。 不过也的確是。 小狐狸依旧记得,在奶奶给她描摹的世界图景里,她们所居的这片荒僻山野,似乎被叫做无何有之乡。 其大无垠,其內却又空寂寥落,无数生灵生於斯,长於斯,亦困於斯。 而在她们所处的这“无何有之乡”的东面,才是真正被天地钟爱的富饶之地。 那片地方被叫做“人间世”。 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奶奶说,那里的天空更高远明澈,四季流转分明。 春风是漫山遍野的奼紫嫣红,夏雨丰沛足以滋养千里沃野。 秋日有金黄的稻浪翻滚如海,冬雪则洁白轻柔地覆盖静謐村庄。 山起伏如翠浪,藏著芝草仙葩。 更有浩渺如镜的大泽与蜿蜒如带的清溪。 最重要的是,那里人烟繁盛。 阡陌纵横,城郭相望。有高冠博带的士子於亭台楼阁间吟咏风月,有衣袂飘飘的仙真隱现於名山大川。 市井之中,百工技艺巧夺天工,丝绸如云,瓷器似玉,酒香飘散十里长街。 人们建造起华美的宫殿与坚固的长城,书写著浩如烟海的典籍与诗篇,创造出精妙绝伦的礼乐与技艺。 每每听及此处,小狐狸总会生出无限嚮往。 ...... 小狐狸想了想,最后走了两步,將这田螺放到了槐树底下。 而后细细寻思起来。 那声音是不是之前说,恨江下游什么大王要成精来者。 小狐狸知道。修成精怪极为艰难,因为成为精怪,本身便不是被其他生灵所允许的。 山有头,水有主,天地间虽皆可炼化精气,然修成精怪者,在一山或者一海之间,只能有一个。 倘有生灵於一方小天地之中吞吐成精,则其成精剎那,剩下的动物,无论飞潜动植,尽皆身不由己,会沦为这精怪的妖役。 妖役者,神智蒙昧,灵性尽失,再无自我。 如果后续来此天地的生灵想成为精怪的话,就要让先前的精怪身死道消,方可成精。 也不知这田螺以及村民,和那要成精的“大王”究竟有著什么关係。 小狐狸的脸色逐渐凝重起来。 “狐怎么遇到了这么麻烦的事。” 若是那“大王”七天之后在恨江渡劫成功,自己以及那条银鱼若在恨江附近,便会变成妖役。 但若今天自己走了,放弃那条银鱼,那自己的成精之路,便会十分渺茫了。 毕竟,它也只有三年的寿数了。 “呜~” 刚刚將田螺放到槐树根下,那田螺便仿佛感应到一般,呜呜呜地发出声音。 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裊裊,不绝如缕。 这声音並不嘹亮,却传得极远,丝丝缕缕渗入夜色。 小狐狸看见,村落里那一扇扇刚刚沉寂的窗后,昏黄的灯火竟隨著这笛声,次第重新亮了起来。 紧接著,隱隱的的哭声,便从那些亮灯的屋舍中断断续续飘出。 仿佛这声音,能勾出人心底的伤心事,让人不由自主地悲从中来。 “啪!” 小狐狸不再犹豫,一巴掌將那螺壳拍了个稀烂。诡异的呜咽声戛然而止。 但此时,那螺壳里升起一阵青光,没入到了小狐狸的尾巴尖里。 小狐狸只觉得尾巴一阵刺痛,回头,那青光却已经消失了。 隨后。 老李刚刚提上裤子,便看到了小狐狸拍碎田螺的一幕。 “你你你....” “狐狐狐...” “你怎么把田螺大人拍碎了!” 老李慌忙躥出茅厕,想了想,还是田螺拍碎了比遇见狐狸震惊。 却见小狐狸挠了挠头。 “狐都这么霸道了,竟然赶不上一个田螺。” “啪!” 村庄里再次响起一声闷响。 “好啦,这下这什么大王应该是渡劫不成了吧。” ...... 第二日。 空中淅淅沥沥下著小雨。 熟悉的哭诉声再次从江面上传来。 “江龟啊江龟……天为什么一直下雨~~” “江龟啊江龟……我的鱼友老李死了……我可怎么活啊~~!” 江离被这拖沓淒切的声音从昏睡中扰醒。 醒来时,他发现身旁那老龟绿豆似的眼睛也睁著,在幽暗水底泛著光,似乎同样被这持续的声浪吵醒了。 “鱼兄……早。” 老龟发出一声低沉叫声。 江龟並不是自来熟,主要是活这五百年,见了这么多鱼,这小小银鱼確实是太好看了。 並且还是小小一只。 比那抢走自己馒头的青鱼顺眼多了。 江离江离甩了甩尾鰭,觉得是不是自己来了之后,这老龟的叫声都变多了? 他下意识地摆动身躯,朝远离那老龟的方向挪了挪。 从幽暗的江底向上望去,阴雨连绵的天空將水面笼罩在模糊光晕中。 水面上的人影与景物都变得扭曲。 连江面上终日不散的浓雾也消散了许多,那些身影立在雨中,似乎没有那么浓重的愁苦了? 江离不懂。 不过人倒是很多的,甚至比昨天还多。 江面上漂浮的灰色糰子,也没有减少。 老龟见那人群刚走,长颈探了出来,精准地衔住一枚灰色糰子,又迅速缩回甲壳之下。 紧接著,它似乎犹豫了一下,又探出头將另一枚糰子,拨弄到甲壳边缘。 那是江离昨日趴伏的凹陷位置。 “鱼兄,吃这个。” 而后老龟才静静地缩回去,闭上了眼睛。 而江离趁著这时间,啃了几口灰色糰子。 【吃吃吃】 不多时。 “呜呜呜~~” 那阵幽渺的笛声,再次贴著水波,从下游极远处传来。 此次的笛音,似乎比昨日晰更加幽怨。 音调婉转低回,裊裊不绝,在水波中缓缓盪开。 “哗啦啦——哗啦啦——” 水声由远及近,轰然作响。 又是那数百条青灰色的鱼影,如同被无形的丝线整齐牵动,自下游幽暗处浩浩荡荡涌来! 江离觉得,这鱼怎么好像比昨天急切了许多? “轰隆隆~” 看著越来越近的鱼群,江离对著灰色糰子又奋力啃咬了几大口。 虽说有些微微发咸,但灰色糰子的味道確实很好 这一次,老龟没有立刻闭上眼睛装睡。 它似乎有些焦急,朝著江离的方向发出了两声低沉鸣叫。 “鱼兄……回来!!!” 直到江离吞下了最后一口,江离才慢悠悠地游了回来。 看著这些青鱼。 江离想著,这些青鱼倒也不是有什么威胁的。至少都没有衝过来咬自己。 直到江离吞下了最后一口,江离才慢悠悠地游了回来。 看著这些逐渐远去的青鱼。 江离想著,这些青鱼倒也不是有什么威胁的。 至少都没有衝过来咬自己。 而后,江离尾鰭一摆,又游回了江龟的壳沿下。 【吃吃吃!】 江离吃起了它拨过来的糰子。 江离一边吃著一边想著,这乌龟也不错的。 在江离的印象里,谁要是让他吃吃吃,谁就是不错的。 但江离却没有注意到,这个时候在岸边,还有一双眼睛在注视著他。 那目光十分专注,一直盯著江离看。 小狐狸不知道江离旁边的大乌龟是哪里来的。 她还从没见过那么大的乌龟。 自己唯一听说的,也不过是在最最北面的北冥的鯤,最最南面的南冥的鹏,有这么大了。 但还不知道这乌龟到底是怎么长成这么大的。 第8章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那乌龟怎么长那么大的,小狐狸不知道。 但小狐狸知道那银鱼往乌龟壳里一缩,自己是怎么都没有办法將江离捞出来的。 “狐好难受。” 小狐狸开始喃喃自语起来。 第二天。 天色舒朗,刺目日光浩浩荡荡倾泻而下,拥抱著整条江面,水褪去了往日的阴沉,倒显出了通透黛青色,也倒映著高远疏朗的天穹。 江岸杨柳在这冬日咿咿落尽,只剩下褐色枝条伸向空中,就像画中水墨笔触隨意一点,在江岸上格外碍眼。 整个恨江,仿佛从一场昏聵的迷梦中骤然惊醒,呈现出一种洗炼过后的寧静。 於是,在天色將明未明,东方天际仅有一线蟹壳青时,已有勤快的村民呵著白气,在僵硬土路上踩出咯吱声,扛著锄镐走向將要整飭的菜畦。 男人们挥舞著锄头,清理天中堆积的枯叶,冻土生硬枯叶脆响,在风里传得很远。 女人们多在向阳的墙根下,就著晨光做些晾晒的活计,手指冻得通红。江边浣衣的少了,溪水寒彻入骨。 孩童们也收敛了许多,大多裹得严严实实,在尚有暖意的草垛旁玩耍,呼出的白气与偶尔短促的嬉笑声一同飘散。 路过浅滩,行人看见那熟悉的神龟,便习惯性地从怀里掏出半块杂麵饼子,扔进水里。 没有昨日口中念念有词的祭祀景象,可能人们扔的久了,形成了一种本能。 这馈赠少了仪式与期望,反倒是质朴自然了些。 “哗啦啦!” 在那群青鱼赶来之前,江离又开始吃起了灰糰子。 那灰糰子味道確实是很美味的, 江离感觉这两天的灰色糰子,让他的脑袋越发清晰了。 自己甚至能记得起一天半的事情。 江龟伸出脖子,依旧將那灰糰子藏在自己壳下。 日光明晃晃地铺在江面上,將那巨大的龟壳也镀上了一层温吞的金边。 小狐狸蹲在稍远的岸石上,看著这一幕,眼瞳微微一转,一个念头忽地闪过脑海。 “那乌龟用一个灰糰子就能让银鱼跟在他身边吗?” 小狐狸挠了挠自己的尾巴。 “那狐有办法了。” 之间小狐狸抖了抖身上的毛。 只火红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水中,竟没有激起多大的水花。 江水寒彻,激得她小巧的鼻子皱了一下。 几尾青鱼在她爪边笨拙地游弋,慢慢地推著那灰色糰子。 小狐狸自然是知道这灰色糰子是怎么回事的。 几尾青灰色的鱼影在她爪边笨拙地游弋,正慢吞吞地推著那些灰色的糰子。小狐狸自然是知道这灰色糰子是怎么回事的 念头既定,小狐狸不再犹豫。她灵巧地摆尾,瞬间逼近那群慢悠悠的青鱼。爪影如电,毫不客气地“啪啪”几下,精准地拍在几条青鱼的脑袋上,將它们打得晕头转向,四散逃开。 趁此机会,她左右前爪迅速一抄,牢牢抓起一个最大的灰色糰子,同时低下头,用嘴又精准地叼起另一个。 拿了四五个灰色糰子之后,小狐狸毫不停留,破水而出。轻盈地跃回岸石。 小狐狸高高扬起右爪,展示著爪中那个灰色糰子,而后朝著江离所在的位置,用力一扬 “噗通!噗通!” 两个灰色糰子应声入水,朝著江离所在的位置沉落下去。 小狐狸不確定江离记不记得自己了。 但是她记得鱼都是笨笨的,一般只能记得很短的事情。 小狐狸觉得这条笨鱼应该是不记得自己的吧。 江离晃了晃脑袋。 它確实不怎么记得小狐狸了,记忆里只有些模糊的红色片段,好像自己是被什么红色的东西追著跑到这里的。 然后记忆便中断了。 算了,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但江离是一条谨慎的鱼。 至少江离是这么认为自己的。 他觉得记忆里的东西是红红的,这条鱼也是红红的。 那么还是要看看的。 於是,江离一边用鱼眼瞄著岸上的小狐狸,一边小心翼翼地凑近沉下来的糰子。 它的视野很开阔,鱼眼长在头的两侧。 此刻,它一只眼睛警惕地看著小狐狸的方向,另一只眼睛则牢牢锁定著近在咫尺的美食。 【吃吃吃!!!】 小狐狸在岸上看得愣了。 这小银鱼倒是好像有点灵性? 看来不是一条傻鱼啊。 江离可不管那么多,確认那小狐狸暂时没有扑下来的意思,立刻张开嘴,飞快地啃食起那两个香喷喷的糰子。 吃完之后,江离尾巴一摆,心满意足地缩回了江龟那巨大的甲壳边缘,闭上眼睛,开始吐纳起来。 咕嚕嚕的水泡飘在水面上 但江离额头那对晶莹的小点,似乎没有再继续生长的跡象了。 可能是因为它这两天吃的多是这些灰色糰子,只能让自己的脑袋清明一些,却不比那些小冲和螺螄,对於它而言,或许反而不是最佳的成长养料。 吐纳结束。江离又觉得有些饿了。 它在龟壳附近的水草丛仔细寻找了半天,想找些螺螄之类的小活物。 可惜冬日水寒,这类活食本就稀少,附近更是被清理得乾乾净净。 与此同时,在恨江下游的幽深水域。 远处。 水底有一处沉没遗墟。 断壁残垣寂然佇立,依约可辨往日轮廓。 原是几间屋舍,一条长街,如今却覆满厚浊淤泥,蔓生摇曳水草。石础半埋,碎瓦沉沙,倾倒梁木散落江底,砌出一座水下荒城。 那幽怨的笛声,正是从这片废墟的深处,不断传来。 离得近了,那笛声仿佛拥有了实质的重量般,音波在水中盪开奇异的涟漪。 青鱼被那悠悠笛音控制住,一个个鱼眼呆滯著,便朝著那片废墟深处游曳而去。 而在鱼群的前进处,立著一道青影。 那是个青色鮫人,肌肤泛著沉鬱的藻绿色,长发如湿透的水草紧贴脊背。 鮫人的唇间衔著一支青笛,呜咽的笛音化为水波,牵引著数百青鱼,木然推著灰白色的糰子,朝废墟深处漂去。 尽头处,一座半塌的青石屋舍门户洞开,內里幽暗,传出缓慢吞咽声,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等待著这份供养。 第9章 养鱼 “咦,今天的灰糰子怎么这么少?” 青色鮫人停下了吹奏,眼睛盯著几条游回来的青鱼。 她默默数著。 一、二、三…… 青鱼倒是一个不少地回来了。而那些游回来的青鱼里,也有好些身边空荡荡的,什么也没带回来。 按理来说,自己不是嘱咐那渔民了吗,今天的灰色糰子,应该比之前多才对啊。 青鮫娘娘的眉头蹙了起来。 她摆动鱼尾,游到一处半塌的废墟旁。 这片水下废墟曾是某个古老水族的府邸,如今成了黑蛇大王的巢穴前庭,而她,不过是这巢穴里一个战战兢兢的僕役。 游到一处相对完好的断墙边,那里有一块表平整的青石板。 石板上,端端正正放著一只硕大田螺。 青鮫娘娘拿起田螺,便开始说起了话。 “有事。” 她对著螺口,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声音顺著螺壳內部的螺旋,本该被传递到上游另一只配对的田螺那里,引起共鸣,进而联繫到老李。 但此刻,掌中的螺壳一片死寂。 “嗯?” 青鮫娘娘心中泛起了嘀咕。 “有事,有事。” 依旧毫无声息。 不会真出什么事了吧。 青鮫娘娘有些急了,试著像吹奏青笛那样,往螺口里轻轻送气。微弱的气流注入螺壳深处,却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边的田螺应该是碎了。 “完了。” 鮫人心里一紧。 大王七天內就要渡劫了。 青鮫娘娘在这条盘踞恨江底的黑蛇大王身边,已经侍奉了很久很久。 久到她几乎忘了自己来自哪里。她是被卖给大王的。 鮫人虽有灵智,与人类相仿,但修炼之路极其艰难,因此十分脆弱。 黑蛇大王答应过她,待它成功渡劫,化形成精,便放她自由,让她回归深海。 青鮫娘娘一直怀著这个渺茫的希望活著,她並不知道成精对於一方水域意味著什么,更不知道妖役为何物。 但青鮫娘娘知道,如果没有足够的食物的话。 按照规矩,那条黑蛇大王会將他这小小的侍女当成资粮,吞下去的。 所以这事情耽误不得。 青鮫娘娘暗暗心中捏了一把汗。 索性之前带来的资粮都是有所富余的,自己也可以顺著吃一点。 但如今自己是一点也吃不了了。 並且还比之前少了一个。 它惴惴不安地望向那黑洞洞的屋舍。 那里,是几根黑色石柱拱卫著的入口。 里面是黑蛇大王沉眠和修炼的屋舍。 此刻,那入口处一片漆黑,。只有一阵阵低沉的“噝噝”声从黑暗深处传来。 那是大王在沉睡中,依旧无意识地消化著今日送进去的资粮。 青鮫娘娘屏住呼吸,感知著那洞穴里的每一丝动静。 时间缓慢流淌了过去。 半晌过去了。 一刻钟过去了。 黑暗的洞穴里,依旧只有呼吸声。 “……呼。” 青鮫娘娘鬆了口气。 看来,大王今日要么是尚未察觉供奉减少,要么是这点短缺,还在它暂时可以容忍的范围內,並未立刻发作。 今日算是侥倖过关。 小狐狸的猜测是没有错的,但她没有想到,青鮫娘娘会顺手捞一点油水。 只是恨江上游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青鮫娘娘思前想后。 最终,她只能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眼下没有別的办法,只能再等等看了。 ...... 恨江上游。 小狐狸蹲在江边石头上,看著江离吃完了糰子便吐泡泡去了。 那条漂亮的银鱼,正舒舒服服地贴在巨龟的甲壳边,把那儿当成了安乐窝的。 “狐怎么才能让它乖乖过来?” 小狐狸心里直犯嘀咕。 这条小银鱼还是有些灵智的,小狐狸觉得现在硬抢肯定是不行的。 正发愁时,水下的江离动了。 它似乎没吃饱,摆著尾巴游到附近的水草丛和石缝间,小脑袋凑来凑去,一副认真觅食的模样。 这是在找吃的? 小狐狸的脑袋转了转。 是了。 这银鱼肯定是喜欢吃活食的。那灰色糰子虽然美味,但也比不上大江大海天然的虫子吧。 江离在水底逡巡了半晌,忽然看见那小狐狸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晃了晃脑袋,便从水面上消失了。 江离的小小鱼脑转了一会,並没有得到信息,而后便继续寻找虫子去了。 没过多久,正当江离又一次失望地准备放弃时,忽然听到岸上传来一阵呜呜呜的叫声。 声音是从上游一点的位置传来的。 江离好奇地摆尾,朝著声音的方向小心游过去一些,从水下向上望。 透过晃动的清澈水波,它看见那团熟悉的模糊红影正在岸边的石头上,使劲地摇动著前爪,动作幅度很大,仿佛在急切地招呼它过去。 是那狐狸? 它爪子里好像抓著什么东西? 江离犹豫了一下,隨即摆动尾鰭缓缓朝著狐狸所在的岸边靠近。 当它游到足够近的水面下,能看清狐狸爪中的东西时,小小的鱼眼似乎都亮了一下! 【吃吃吃!】 那狐狸摊开的爪心里,赫然是几条肥嘟嘟的青虫! 竟然是虫子! 江离腹中的无形之物仿佛对小虫子没有抵抗力一般。 【吃吃吃!】 这个念头瞬间充满了江离的小脑袋。 如果刚才江离还对小狐狸有些警戒的话,那么现在在江离的眼中。 给他灰色糰子的龟是好龟,给他虫子的狐是好好狐。 岸上,小狐狸看著水下的银鱼果然被吸引过来,眼中狡黠的笑意更浓了。 她看准位置,爪子一扬。 肥美的青虫簌簌落下,“噗通噗通”地砸进江离面前的水中,缓缓下沉。 江离哪还顾得上別的,立刻摆尾衝上前,张开小嘴,精准地將几条小虫一口吞下。 【吐纳!!!】 江离感觉到身体里有一股熟悉的暖流在加速涌动。 尤其是额头处,那两个晶莹的小尖,传来一阵阵清晰的刺痛感。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积蓄力量,即將刺破皮肤,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硬…… 【吃吃吃!】 江离意犹未尽。 可惜。 江离看了岸上的小狐狸一眼,便摆摆尾鰭,游回去了。 小狐狸蹲在石头上,笑眯眯地看著水下大快朵颐的银鱼,心里乐开了花。 这才对嘛。 它倒是不急於一时,万一这一次没有捉到这条傻鱼,那傻鱼又要惦记自己了。 所以小狐狸很谨慎。 第10章 生角 时间一晃,便过去了三日。 这几日,恨江边十分安静。 白日,巨大的江龟便会甲壳边缘那些灰白色的糰子,用爪子轻轻拨弄到甲壳下面,送给江离。 江离吃吃吃。 而岸上,小狐狸也总会衔著几个灰糰子给江离。 江离吃吃吃。 小狐狸每天跑去翻找虫子,仿佛找虫子的技巧愈发嫻熟了起来。 小狐狸依旧不著急。 这份难得的安寧似乎將恨江笼罩了起来。 那恨江上游的农民起先原本对这小狐狸的到来,还很惊愕,不过这几天便逐渐习惯了。 江离吃吃吃。 江离每日都游到岸边固定的位置,仰著小脑袋,等待小狐狸扔下虫子。 它吃虫子的方式依旧令狐咋舌。 鱼嘴一张,虫子便消失无踪,仿佛喉咙里有个专门的小口袋。 吃完也不多停留。 江离觉得额头那对晶莹小角的轮廓,似乎一日比一日更清晰凝实了些。 小狐狸有时候觉得,养这条小银鱼玩玩还挺有意思的。 她倒也不急,似乎打定了主意,要慢慢腐蚀这条小银鱼的警惕心。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每日餵食,小狐狸只是蹲在石头上,笑眯眯地看著江离吃,偶尔还会故意把虫子扔得远近不一,看著江离灵活地在水下穿梭接食,觉得颇有趣味。 终於,在第三日午后。 冬日的阳光难得有了几分暖意,懒洋洋地铺在江面上。 小狐狸照例將最后几条虫子,扬手拋下。 江离鱼嘴一张,精准地將它们吸入口中。 最后一条虫子消失在它唇边。 江离习惯性地摆尾,准备像往常一样游回老龟身边。 但这一次,它刚刚转过半个身子,动作却猛地一顿! 一股前所未有的麻痒感骤然从它额头正中爆发开来! 那是一种极致的膨胀感,仿佛有什么坚硬而锋利的东西,正迫不及待地要从它柔软的血肉与骨骼中破壳而出! “咕……” 江离无意识地发出一声细微的水泡音,整个小小的身躯都僵直了,尾鰭和胸鰭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水面上,小狐狸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立刻伏低身子,眼眸紧紧锁定水下。 只见江离那原本平滑的额头正中,皮肤下猛地凸起了两个尖锐的鼓包! 鼓包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玉白色,內部似乎有东西,急於探出头来。 紧接著。 “啵!” 破裂声在江离额头上响起。 江离额头那凸起的鼓包顶端,皮肤终於被撑裂! 两点玉角率先刺破而出,在水底折射出银白色的光泽。 是角尖! 那角尖甫一出现,便缓缓向外生长起来。 角身呈现出一种玉石质感,內里流淌仿佛流淌著清水一般,浑源澄澈。 “呼,呼!” 角每长一分,江离的嘴里,便无意识地发出一声低鸣。 那鸣叫声不像鱼,不像蛇,不像龙。 江离小小的身体剧烈地起伏著,它感到一股庞大的暖流,正从双角处汹涌灌入。 水波以它为中心,盪开一圈圈涟漪。 岸上,小狐狸看得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她见过野兽换角,见过植物抽芽,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美丽的角,从一条鱼身上生长出来! 仅仅过了片刻,那对角便停止了迅猛的长势,但已然彻底成型。 两只约莫半寸长的玉色嫩角,稳稳地立在江离的额头之上。 角身光华內敛,只有细细看去,才能发现其中缓缓流转的澄澈光晕。 生长停止了。 嗡鸣声渐渐平息。 江离晃了晃鱼头,適应著头上新增的两角。 它不再是那条仅仅有点特別的小银鱼了。 银鱼化魑。 其一,角生额顶,破妄见真,初掌水元之枢机。 其二,脊甲棱起,银鳞叠错,鏗然有金玉声,节节如贯天柱。 其三,胁下风生,鰭化银爪,三趾鉤曲,探云攫雾之象初具。 其四,尾鬣怒张,银光流转,渐化龙形,搅动寒潭,渊渟之势已成。 而后便可化龙。 江离已经完成了变成魑吻的第一步。 就在江离懵懂地感受著新生的双角时,一股奇异的联繫正通过这对角,將它与周遭浩渺的水气隱隱勾连起来。 江离忽然感觉,自己初生的的嫩角內部,传来一阵强烈的酸麻胀痛之感! 仿佛角中空腔里,大片的水元在疯狂奔涌,急於找到一个宣泄的出口。 【射射射!】 一个本能念头,灌入江离混沌的意识。 它下意识地绷直了鱼躯,体內那尚未完全平息的暖流,被这念头驱使著,汹涌地向著新生玉角匯聚而去! 【射射射!】 “噗!噗!” 两声短促有力的声音在水中响起! 只见两道凝练的水箭,自左右角尖激射而出! 那两道水箭速度之快,竟在水中拉出两条白色气痕! 江离自己似乎也未能完全控制这水箭的力量,鱼头没有控制住,稍偏了一下。 “篤!篤!” 两声撞击声在龟壳处传来。 那两道迅疾的水箭,恰好打到了江龟背甲上。 水花溅起之处,只见那如同礁石般坚硬的龟壳,竟然被这水箭崩飞了两小片碎屑! 而射出这两道水箭之后,江离的两只嫩角,也迅速萎靡了起来。 开始缓缓吸收著水元。 江龟正准备闔目养神,感觉到后背异样,头颅猛地一下又从水中抬了起来,带起一片水花。 它转动脖颈,抬起那双诧异的两只小绿豆眼,望向江离。 “嗯???” 江离见状,连忙偏过头去,仿佛自己没有射出这水柱一般。 ...... 恨江下游,盘踞於废墟最深处的黑蛇,毫无徵兆地动了。 仿佛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忽然甦醒了一般。 庞大的身躯碾过江底螺壳,整个水下废墟都颤了一颤。 正清点著今日依旧短缺的灰糰子的青鮫娘娘,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嚇得浑身一颤。 她立刻摆动鱼尾,以最快的速度朝著黑色洞穴游去。 “明天渡劫,资粮加量,明天,去换资粮。” 洞穴之中,沉闷的声音传了出来。 只有这短短两句。 青鮫娘娘猛地抬起头,有些发懵。 按照日子的推算,应该还有三天的,怎么突然就变成明天了? 第11章 化精 青鮫娘娘她张了张嘴。但洞口那重新响起了呼吸声。 退出足够远的距离,青鮫娘娘的心彻底凉了。 鱼生艰难啊。 青鮫娘娘一时没了办法。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了青笛上。 她的招鱼之术与这青笛,正是多年前在蛟江最下游的衔玉宫处偶然所得的。 那里面的青鱼当然是不能当做资粮的。 当时交易昏暗简短,对方只是將这东西给它。 而后呜呜地吹了两下,告诉它控制鱼群的方法。 事到如今,若是实在没有办法,青鮫娘娘也只能將那青笛,去衔玉宫换资粮了。 “对,就这么办。” 青鮫娘娘暗暗定了定神。 反正这青笛也没什么好的,只是能控制几条傻鱼罢了。 把青笛交出去,换来自己的自由和生命,青鮫娘娘怎么想都觉得是值得的。 而且,自己离了黑蛇大王之后无依无靠啊,到时候有笛子,难免不被其他人惦记。, 这么一想,倒还是好事了。 她瞬间又觉得这生活充满希望了,不由得想起来了自己拜託控制之后的生活。 ...... 江离从暖洋洋的吐纳状態中醒来,眼睛逐渐聚焦。 它知道,又到了每日最期待的“吃吃吃”的时候了。 江离摆尾游向江龟。 巨大的龟已经慢吞吞地將几枚灰糰子拨到了身侧凹陷处。 江离熟练地上前,啊呜啊呜,几口便吞了下去。 肚子里有了点底,江离习惯性地转向岸边,仰起小脑袋,等待著小狐狸的虫子和灰糰子。 不过,今天有点奇怪。 等了半晌,预想中的灰糰子或者扭动的虫子並没有从天而降。 江离疑惑地瞪大了鱼眼,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什么都没有。 不对。 江离小小鱼脑转动起来。 它摆动尾鰭,小心翼翼地朝岸边更近了些,从水下向上望去。 只见那块熟悉的石头上,小狐狸静静伏在那里,一动不动。 昨天还灵动跳的身影,此刻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机,整个身体蜷缩成毛茸茸的一团,毫无声息。 江离似乎看到小狐狸的脸颊侧边,隱约蔓延著几道发绿的纹路。 江离有些急了。 它在水里不安地转了个圈,望向江龟。 “龟!龟!看!看!” 江离此时还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江龟被这不同寻常的呼唤惊动,抬起头颅,绿豆般的眼睛转向岸边。 目光落在小狐狸身上时,江龟的眼神倏地凝重起来,没了平日里的温吞。 “是梦螺。” 江龟低沉的声音透过水流传来。 江离摆动鱼头,表示不解。 江龟缓缓解释。 “有一种田螺,在无何有之乡很神奇。” “那田螺会发出让人忧愁的声音,听者断肠。” “田螺两只成对,彼此勾连。两个人各持一只,即使相隔万里,也能通过螺壳,听到彼此的声音,传递简单的意念。” “但若其中一只被外力强行砸碎,而另一只完好,那么,持著被砸碎之螺的那个生灵便可能被残存的螺壳联繫困住” “陷入噩梦境地。” 江龟顿了顿,看向岸边。 “这小狐狸身上沾染了精怪气,应该是到了人籟的,比寻常野兽强韧些,或许因此才抵抗了几天,没有立刻彻底沉沦。” “但看这绿纹蔓延的样子,她与另一只螺的联繫被暴力切断,时间再久,生机怕是要隨意识一同枯竭了。” 生灵开智,踏上超脱凡俗之途,其境界有三,暗合天地至理,谓之“三籟”。 初境为【人籟】。此乃灵智洞开之始。五感渐明,始知自我,懵懂探索。超脱此境,方能褪去蒙昧,真正通晓自身与万物之言。 二境为【地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春种秋收,是大地的规则。如同大地万千窍穴,因风而鸣,其声怒號呜咽,各具其形,皆是地籟之音。 超脱地籟,身心便能逐渐与一方水土相合,能模糊感应山川地脉之气的流转。 三境为天籟。鯤鹏振翼,不过横绝千里,犹有所待;大椿春秋,八千岁亦在光阴流转之中,终有尽时。天籟无声,是万物自然运转,无拘无束,无所依凭的终极和谐。 “怎,怎么解决?” 江离的意念断断续续,努力拼凑出完整的询问。 “把另一只也摔碎就好了。” 江龟回答。 “就在那些青鱼平日里游曳匯聚,最终消失的下游方向。” “找到那地方,再找到那只完好的田螺,毁了它,就好了。” 江龟说的便是青鮫娘娘的方向。 江离用力点了点鱼头。 听起来,倒是不难的。 小狐狸是肯定要救的,毕竟江离吃了那么多虫子。 江离觉得小狐狸是一条好狐。 “等一下!” 下一刻,江龟忽然出声。 总归还是有些放心这小银鱼的。 它也想跟上去。 “我。” 下一刻,只见江龟那四只覆满青苔的巨足,从甲壳下缓缓探出。 足爪上缠绕著无数水草泥砂。 它开始紧扣河床。 “嘎吱,嘎吱……” 与硬泥摩擦挤压的声音,从江底沉闷地传来。 这颗已在恨江此段河床静伏了不知多少春秋的巍巍巨石,终於在数十年后,再次开始了缓慢的挣动! 江龟背甲上的淤泥簌簌滑落,露出下面更为古老沧桑的甲壳原色。 然而。 他的身躯在恨江之下扎得实在太深了。 起初的挣动確实挪动了一点距离,但很快便一动不动了。 “轰隆隆!” 江龟发出一声低吼,將周身水流都搅得湍急起来! 四肢上的肌肉在甲壳下剎那賁张出来! 可是它那庞大的身躯,除了四肢稍稍挪动了一点外,身体仍旧未能真正脱离河床! 江龟又尝试了数次。 每次都让江水震盪一番,连浅滩旁的芦苇都一併倒伏了起来。 但江龟依旧没能挪动他的身体。 如同一座生了根的山峦般,在恨江地下生了根。 终於,江龟奋力挣扎的动静,渐渐平息了下去。 它没有再尝试,只是静静地伏在原地,仿佛刚才那番挣动从未发生。 “没事,你去吧。” 江龟有些尷尬,默默吐出了一句话。 江离小小的鱼脑转动起来,但最终,他並没有理解江龟的意思,而后,便顺著下游游过去了。 第12章 天劫忽生 “哗哗。” 流水声在江离身后急速倒退著,周围的景物变得陌生而幽暗。 江离游得飞快。 但游了一会儿,江离忽然猛地停住,小小的身躯在水中悬浮。 它想了起来,自己並不认识路啊! 它只知道要往下游游去,可下游那么广阔,江离游著游著,便失去了方向了。 就在这茫然时刻,江离腹中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龙龙龙】 【龙龙龙】 就像他刚到恨江时的声音,如今,那声音更加明显了。 江离疑惑地感受著。 他尝试著改变方向,慢慢游动。 很快,江离发现,当它朝著某个特定方向前进时,腹中的那奇异的鸣响便会变得清晰一些。 虽然不明所以,但江离还是朝著指引方向迅速游曳过去了。 与此同时,下游。 青鮫娘娘今天没有清点馒头数,她现在只想將笛子换成资粮,从而早日脱离黑蛇身边。 所以他並没有注意到,由於小狐狸的状况,让馒头多出来了几个。 “走,去衔玉宫。” 一直簇拥在外围的青鱼群,隨著青鮫娘娘的游曳分出一大部分,环绕在她前后左右,隨著她一同向下游进发。 只有寥寥两三条青鱼被留下,在废墟外围游弋著,守卫著这片水下废墟。 青鮫娘娘此行目標明確,就在蛟江最下游的衔玉宫。 那是蛟江水域里最有名声的地方,其中不少有头有脸的水族精怪偶尔聚会。 能出入其间的,至少也得是在各自地盘上说得上话的角色。 青鮫娘娘很少来这里,毕竟他只是一个侍女罢了。 这还是因为有青笛的原因,她才被允许进入衔玉宫。 青鮫娘娘觉得,自己的青笛应该是很厉害的啊。 不然的话怎么会有那么多水族想要? 但是自己怎么只会拿它推馒头? 哗哗的水流在身侧急速倒退,两旁江岸景致模糊。 过了三四时辰,青鮫年光终於抵达了衔玉宫。 避开主道,青鮫娘娘潜入一条遍布淤泥的侧边水道。 水道尽头豁然开朗。 中央是一座巍峨殿宇,粗浅一看,五光十色。白的玉,红的珊,蓝的晶共同铺就一宇。 水草为帘,明珠引路,门楣上鐫刻著水族文字。 【衔玉宫】 散发微光的水母在宫中游弋如同明灯一般,珍奇鱼群不断穿梭其中增添雅致,形態各异的精怪有些在宫外交洽著,有些则早已从容入內。 青鮫娘娘躲在侧道出口的阴影中,只敢探出半个头,自己连半步都挪不动。 青鮫娘娘刚要进入,忽然感觉有东西在身后拍了自己一样。 “谁?” 只见身后水流微漾,立著两只不知道什么精怪。两个人一高一矮,笼罩在一袭似水似雾的綃衣之中。 面目模糊,唯有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却让青鮫娘娘瞬间颤了一下。 这眼神和气息。 不会错的。 正是当年赠予她这支青笛的那位神秘存在。 那高个精怪勾了勾手指,青鮫娘娘便像被无形丝线拴住一般,被牵引著朝宫外走去了。 一边走著,那高个精怪对著矮个精怪说著话。 青鮫娘娘隱隱约约听得了一些。 “乖徒,你可还记得这地方?” 但见那矮个精怪晃了两下头。 “师父,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我才七岁,怎么可能来过这地方。” “也是也是。” 青鮫娘娘有些懵逼地看著二人的莫名其妙对话。 月落江底,水影斑驳。 夜里的恨江静謐了下来,多数水中生灵已经歇息,衔玉宫的构造像颗巨大贝壳,盛著满满一碗盛大月光。 高个精怪停了下来,看向忐忑不安的青鮫娘娘。 “你是说,”高个精怪的声音不急不缓。 “你们家大王不知道为什么要提前渡劫,然后,需要资粮。” 青鮫娘娘连忙点头,双手捧著那支青笛,想要递过去。 “好啊,好啊。” 没等她开口,高个精怪却似乎很爽快地点了点头,发出两声慨嘆。 “这资粮你拿去吧,快让你家大王渡劫。” 隨著他的话语,旁边那矮个的徒弟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水囊,递到了青鮫娘娘面前。 水囊口扎紧,感觉沉甸甸的。 青鮫娘娘愣住了。 就这么简单? “好啊好啊。” 那高个精怪又开始好啊起来,青鮫娘娘也不知道那高个精怪在好啊什么。 就在她茫然失措之际,高个精怪忽然又开口了,话题转得极其突兀。 “对了,你在恨江有没有见过一条银鱼?” 银鱼? 青鮫娘娘的思绪被打断,下意识地在脑海中搜索。恨江里的鱼种类繁多,倒是,还真没见过银色的。 “没,没有的。青鮫娘娘老实地说 她仔细回想,自己整日守著那片废墟,驱使青鱼收集灰糰子,確实没留意过什么特別的银鱼。 “唉。” 却见那綃衣下的身影嘆了口气。 青鮫娘娘也是知道些人情世故的,自然顺著便说了下去。 “这银鱼从哪来的,怎么让您老如此忧心?” 高个精怪似乎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那银鱼,是从沉香山那边的灵泉里来的。食之有让仙人恢復记忆之能。本来,是我豢养的一味食材。” 高个精怪顿了顿,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不知道为何,前几天竟然看到一条银鱼向恨江上游游动的痕跡。我觉得那银鱼多半是偷吃了我的饵料,生了些不该有的灵智,溜走了。” 沉香山?灵泉?让仙人恢復记忆?豢养的食材?青鮫娘娘听得云里雾里,只觉得信息量巨大,远超她的理解范畴。 但生了灵智,溜走这几个字,她还是懂的。 “原来如此…” 青鮫娘娘刚想顺著说两句可惜。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雷鸣从恨江下游炸响,猛烈地贯穿了层层江水,狠狠砸落! 那雷音直接穿透了水体,震得整个水域剧烈一颤! 雷光落向了更上游的水域。 “什么情况?” 青鮫娘娘望著拿到天雷。 不知道怎么回事,她感觉那天雷的方向怎么那么熟悉呢? 倒是有点像劈向废墟的。 第13章 龙有九能 江离摆尾下游,溪水渐宽渐深,水中景色也变得不同寻常。 忽然,前方水底现出一片朦朧暗影,那是半埋在淤泥与青苔间的断壁残垣,几根歪斜的石柱上还残留著模糊的刻纹。 水流在此处打了个旋,让那片废墟看起来如同一个沉睡在水底的古老梦境。 【龙龙龙……】 那呼唤声確確实实是从那片阴影深处传来的,低回又悠长。 江离迟疑片刻,还是摆尾靠近了些。 若是老江龟说得不错,那所谓的大田螺,应当就在这水下废墟的某处了。 它小心地游入断墙之间。 光线在此变得昏暗,只余几缕天光从上方水波中透下,照亮漂浮的微尘。一条青黑色的大鱼正慢悠悠地巡逻而过。 那青鱼侧过眼,瞥了江离一眼,旋即又漠然地游开了。 也不知道这青鱼在巡逻著什么。 江离继续往深处去。 绕过倾倒的石台,穿过一道半塌的拱门,又在一片沉寂中游了许久。 终於,在一块爬满暗绿色水藻的青石板面上,它看到了那东西。 一个硕大无比的田螺,壳色青黑,静静吸附在石板上。 是它了。 【射射射!!!】 江离没再多想,心念微动,一道细细的水箭便自它身前凝出,倏地射出,精准地撞在螺壳之上。 “喀。” 一声轻响,螺壳应声碎裂。 一缕淡青色的烟气从碎片中裊裊升起,在水里盘旋了半圈,便急速向上飘去,很快穿过水麵,没入那片看不见的高天之中。 任务完成。江离转身,正准备摆尾回游,返回恨江上游。 “轰隆!!!” 一声巨响毫无徵兆地在它耳边炸开。 江离浑身一僵,小鱼身不由自主地一震。 雷声滚滚,余波在水中沉闷地扩散。 而声音的来源,似乎是那片废墟的更深处。 紧接著,江离闻到,有一股奇异的气味顺著水流飘来。 焦香,微酥,很香很香。 这什么味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江离是从来没有闻过的。 【吃吃吃!】 【龙龙龙!】 脑海深处,那两种声音以前所未有的激烈程度交织炸响,一个炽热贪婪,一个幽远呼唤,几乎要將它小小的鱼脑搅乱。 江离在原地定了定神。 它那对圆溜溜的黑眼珠转向废墟深处。 去看看吧。 江离尾巴轻轻一摆,它调转方向,朝著雷声与香味的来处,缓缓游了过去。 朽木与碎瓦上覆满苔衣,幽暗水藻如幡带招摇,在水流中缓缓扭动。 更诡异的是,虽然江面之上晴空万里,但偏偏笼罩此片江水的天空,竟流动著浓郁的灰白雾气,沉沉翻涌,將天光滤成一片灰濛。 寂寥又阴森。 江离无暇顾及著废墟环境,沿著焦香气息不断游曳至深处。 不多时,废墟最深处,一幢相对完好的屋舍浮现於昏暗中。 很大。 那焦香愈发浓郁了。 门內黑暗幽深,但那异动与飘出的焦香,还是促使著江离朝著门里游去。 门,裂开了一道缝隙。 屋內的水流十分粘稠,带著一丝浑浊气息。 江离小心翼翼地摆动著尾鰭,银亮的鳞片在昏暗中闪著微弱光芒。 先前被焦香全然吸引,江离没有感觉到。 此刻深入这屋子,才惊觉空气中竟然瀰漫著一股令鱼发凉的威压。 仿佛有座高山压在自己身上。 屋子形制古怪,在江底横陈,宛如一口沉棺。 江离沿著冰冷的墙壁摸索游动,不时轻轻撞上墙沿。 过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他的鱼眼才勉强適应了黑暗,能模糊分辨出屋內轮廓 “嗅嗅。” 江离循著焦香最浓处游去。 忽然,“咚”的一声轻响。 鱼头撞上了一样坚硬湿滑的东西。 找到了! 江离抬起鱼眼向上望去。 只见一条分叉长舌,正在自己头上垂落,近在咫尺! 舌面湿滑,布满著细小倒刺。 江离吐出的泡泡猛地一滯! 视线顺著长舌上移,一硕大头颅轮廓蛰伏在黑暗里。 头颅顶端,破裂伤口依稀可见。 如同被巨力撕开一般,血丝融进水流,那臭气正是从中传出。 “咕嚕嚕!” 一连串红色气泡,正从那巨口中吐出,缓缓上升。 直到此刻,江离才骇然发觉,这整个屋子,竟都被这一条庞大的黑色巨蟒所填满! 巨蟒庞大身躯盘踞屋中,紧贴著墙壁,只留下中间缝隙。 自己方才竟一直在它的身躯里巡游! 【鱼害怕。】 本能驱使著江离的鱼躯猛地向后一缩, 然而,等了半晌,那竟巨蟒纹丝不动,仿佛一尊冰冷雕塑。 江离壮起胆子,试著用鱼嘴碰了下巨蟒鼻尖。 毫无反应。 好像,已经死了? 不对,这黑蛇还是有知觉的,只是,没有办法动弹罢了。 莫非,是被刚才那一道雷劈城这样的? 江离小小的鱼脑转动了起来。 【吃吃吃!】 腹中声音后知后觉地响起。 应该是吃这黑蛇。 江离恍然大悟,游近最柔软的黑蛇腹部,张嘴一咬。 “嘎吱!” 那蛇鳞层层叠叠,坚硬致密如同甲冑。 江离咬上去,连个牙印都未留下。 “嘎吱,嘎吱。” 几番尝试,但最终都未能破开鳞片。 【吃吃吃!】 江离將目光投向了巨蟒头颅的伤口。 那黑色的脑袋顶上也不知道为何,竟然多出两个血洞来。 有些恐怖狰狞。 而那诱人的焦香正从中溢出。 就是这里了! 江离刚欲下口,余光却猛地瞥见,那巨蟒眉心上,竟有一块微微的凸起。 那凸起之中,似有银色鳞片闪烁著。 【吃吃吃!吃吃吃!!】 【吃吃吃!龙龙龙!】 腹中声音顿时变得急迫。 这是第二次,吃吃吃里出现了化龙。 难道是这东西? 江离不再有丝毫犹豫,尾鰭一摆游至巨蟒眉心,猛地咬合而下! “咔嚓!” 一声轻微声音在水底响起。 一块约莫指甲盖大小的鳞片,被江离一口叼了下来! 而就在这鳞片被江离衔住的剎那。 “轰!!!” 外界江面上,那隔绝天日的浓重灰白雾气,仿佛失去了维繫一般。 又仿佛受到了召唤,於是开始疯狂旋转,向內收缩了起来。 雾气收缩,化作一道接天连水的灰白气,猛地扎入恨江江水。 那雾气无视一切阻碍,纷纷朝著屋中江离涌入,隨后尽数轰入了江离那小小的鱼躯之中。 【兴雾布雨,泽被苍茫,龙其一也。】 江离被腹中这忽然的响动嚇了一跳。 半晌,江离才明白过来。 自己腹中声音所指引的,正是龙的一种能力? 而此刻涌入江离体內的,正是龙的一缕本源,兴雾布雨之能。 也不知是为何,这恨江下游盘踞的黑蛇,竟侥倖得了这吐雾之能。 就在雾气尽数没入江离体內的瞬间,青鮫娘娘终於匆匆赶回了废墟深处。 她只来得及看见最后一缕灰白气息消散在江离口边,而那笼罩废墟漫天浓雾,已然消散无踪。 “大王!” 青鮫娘娘悽厉地叫了一声,声音在水中颤抖。 她顾不上旁边那条看起来傻乎乎的小银鱼,猛地扑到那截不再动弹的庞大蛇躯旁。 “大王,我来迟也!” 青鮫娘娘推了推黑蛇的蛇躯,已经完全僵硬了。 “大王?” 青鮫娘娘又唤了唤黑蛇。 黑蛇毫无反应。 青鮫娘娘还是不相信,於是等了半晌。 它伏在黑蛇身边,肩膀耸动,似乎哭了许久。泪水融入江水,分不清痕跡。 然后青鮫娘娘发现黑蛇真的死了。 那曾经让她恐惧又不得不依附的威压,已然彻底消散。 半晌,她抬起头。 “真死了啊。” “那就好那就好。” 心底深处,青鮫娘娘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轻鬆。 死了好,死了总比这凶残的黑蛇真成了精怪,继续盘剥欺压它们这些水族要强。 当即,青鮫娘娘重新摆正了姿態,周身气息一变,又成了那个惯常的青鮫娘娘。 她摆尾游起,转向一直在旁边仿佛在消化什么的江离。 青鮫娘娘想著。 自己这笛子,如今应该是没用了吧。 这只能推馒头的笛子,青鮫娘娘估摸著日后也用不上了。 没等江离那简单的思维理出个头绪,便看见青鮫娘娘再次靠近,將一直紧握在手中的那支青笛,轻轻递到了江离嘴边,让江离衔住。 青鮫娘娘想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因为资粮应该是不够的啊,为什么大王会突然渡劫? 难道是资粮今天忽然多出来了? 但现在也不用细想了。 青鮫娘娘看了江离一眼。 然后,她不再停留,转身摆尾,朝著更广阔的水域轻盈地游去。 青色身影渐渐融入幽暗的水光中,只留下一道渐渐平息的涟漪。 她要去到那广阔的人间世了。 江离衔起了笛子。 就在这一时刻,所有青鱼顿时寂静起来。 一双双鱼眼通通注视著江离。 江离忽然感受到一股奇妙旋律进入了他的身体! 嗡! 意识深处如有清泉流响,碎玉轻鸣。 一首首截然不同的水族乐章,如同被封存的记忆,在笛身的触碰下骤然甦醒。 曲名与韵律自然浮现,仿佛它早已习练了千百遍。 江离不由自主地,对著水流,轻轻吹出了第一个曲。 “呜——” 笛音初起,如早春冰裂,又似深涧鶯啼,清越婉转中带著难以言喻的安抚之力。 那声音在水中盪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涟漪,扫过周遭青鱼。 所有被音波触及的青鱼,眼中的凶光与呆滯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顺的迷濛,仿佛沉入了一场无忧的幻梦。 它们摆尾的节奏变得舒缓整齐,环绕著江离,呈现出一种静謐的秩序。 江离心念微动,笛音稍转,又换了一个曲子。 刷啦! 所有青鱼眼瞳瞬间恢復清明,动作却依旧整齐划一,隨著江离意识中一个模糊的指向,迅速变换队形。 如臂使指,流畅无比。 原来便是这青笛天天在抢馒头! 但江离的鱼脑深处,那暖流在与笛音传承的激盪下,隱隱又吐出了一段更为幽深、更为原始的旋律。 那曲调十分激昂,充满了洪荒水族弱肉强食的气息,仿佛从未被任何持有者真正吹响过。 江离试探著,將一缕意识注入笛中,吹出了一曲。 “咴!” 笛音陡变! 如夤夜孤鹃泣血,水中温度骤降! 所有青鱼浑身剧震,温顺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沸腾的杀意! 它们身上的鳞片片片倒竖,如同无数柄出鞘的薄刃。 “咯咯咯……咯咯……” 鳞片摩擦声匯成一片。 鱼群不再散乱,它们以江离为核心,开始疯狂堆叠! 速度越来越快,渐渐化作一个庞大无比的的青色漩涡! 內里,水流被彻底搅乱,形成一个恐怖的窒息杀场! 这已不再是鱼群,而是一座绞杀一切的刀锋牢笼。 江离自己都嚇了一跳。 这不起眼的青笛,除了日常驱使鱼群,竟还藏著这般酷烈的杀伐之音! 若是青鮫娘娘还在,恐怕真要惊得魂飞魄散。 青鮫娘娘从来不知道,这笛子中还有这么一曲。 好东西,好东西。 迟钝的鱼脑转了起来。 江离將青笛衔在口里,忽然又发现自己的鱼嘴里,似乎,还有一口浓痰一般。 【吐吐吐!】 江离本能地张大鱼嘴。 “哗啦啦!” 喷涌而出的,是一股白色雾气! 这雾气喷吐量惊人,瞬间便在水中瀰漫开来,迅速笼罩了方圆数十丈的水域,將那旋转的青色刀锋漩涡也一併吞没。 奇妙的感觉涌上江离心头。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之中,它的视线却丝毫不受影响,甚至更为清晰敏锐,水中每一丝波动都瞭然於心。 但那些在雾中疯狂旋转的青鱼,却瞬间乱作一团! 它们失去了方向感,彼此碰撞,煞气十足的阵型土崩瓦解,只能在浓雾中无头苍蝇般乱窜。 江离衔著青笛,悬浮在自己喷吐出的的浓雾中心,小小的银灰色鱼身一动不动。 体內暖流满足地打了个嗝,似乎对这番进食颇为满意。 江离瞪大了眼睛。 ...... 与此同时,远在沉香山。 那两道风尘僕僕的身影,终於赶回了家中。 老道士一边整理衣服,一边看向小道童。 第14章 回沉香山 老道士望著眼前天真懵懂的小道童,心头五味杂陈。 自从师父证得那玄之又玄的仙道,返老还童后。 不仅修为尽散,连过往记忆也荡然无存。 每每第二天太阳升起,师父就会忘记第一天的事情。 昔日严厉持重的师父,竟在登仙之后变得如三岁小孩般。 眼神清澈,天真浪漫。 有时甚至显出几分痴態,但好在无忧无虑。 老道士翻遍了所有典籍,访遍了交游的方外之人,却寻不到半分头绪,更无解决之法。 师父变成这般模样,任谁见了都难以接受。 无奈之下,老道士只得硬著头皮站出来,自称是他的师父,又编造了一个小道童不慎跌撞,伤了脑袋,故而前事尽忘的原因。 勉强糊弄了一下小道童。 而数年前,机缘巧合之下,他又从恨江里的衔玉宫中听到一则秘闻。 世上有一种奇异银鱼,春生而冬死,寿数仅一轮迴,记忆更是短暂如朝露。 魑吻,就是那小小银鱼。 如今这小银鱼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要是这小银鱼能回到沉香山,就好了。 ...... 废墟深处,江离轻轻摆动尾鰭,银麟搅动微澜。 在数百双鱼眼的注视下,江离开始像上游游动了。 隨后江离便带著鱼群,摆尾溯流而上。 此时,恨江之上,终於彻底变得清明。 夕阳如金箔倾泻,將浩荡江面熔做一块通透的琉璃。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往日沉滯的江流此刻清澈见底,连石缝见的螺蚌都舒展壳甲,沐浴著朗朗清辉。 而后被江离吃下。 远处已有轻舟破浪,櫓声欸乃惊起白鷺两三,翅尖掠过处抖落碎金万点。 山色有无中。 待玉兔东升,江离已带著鱼群游至上游。 月光铺展,在水面浮沉跃动。 数百青鱼相隨,时有流萤自芦苇丛飘摇而起,碧光点点缀在鱼群间。 江离额前两角泛起温润白芒,波心忽有鱼儿跃出,尾鰭拍碎满江月影,盪开环环银圈。涟漪漾至岸边,惊动棲於老柳的寒鸦,哑声隨夜而默。 此番笛音,已不復往日之悲切呜咽,反而似一道涓涓暖流,缓缓淌入夜色。 一直蜷缩在龟甲上的小狐狸,身体颤抖了一下。 之前硕大田螺带来的忆梦,如今终於被解开了。 隨即,小狐狸那紧紧的眉头,如同被一只手轻柔抚过般,一点一点地舒展了开来。 它那原本因异梦而紧紧綹在一起的火红毛髮,仿佛枯木逢春般,自內而外焕发出生机。 每一根毛髮都似乎被注入了暖流,根根舒展开来,恢復了往日的蓬鬆与柔亮,在月华与粼粼水光的映照下,流转著红色光泽。 紧闭的眼瞼轻轻颤动,而后带著初醒的惺忪,睁了开来。 小狐狸的目光先是落在近处龟甲的纹路上,旋即望向周围。 映入眼帘的是安謐的江夜星空。 它轻轻晃了晃脑袋,疑惑地看来看去。 最后望向了吹奏笛子的江离。 明明是那么小的一条银鱼,但她为什么感觉到。 游在水里的並不是一条鱼。 而是一条银鳞潜龙。 “呜。” 梦里过了太久了,久到它都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虽然身体仍然虚弱,但笼罩其身的绿纹已然褪去,灵动的生机重新回到了这副小小的身躯之中。 “这小鱼倒是很厉害啊,要是被有心之人抓走了,那可是太可惜了。” 江龟无意识地说了一句。 狐狸悄悄看了江龟一眼。 江龟只是隨意说的一句。在江龟的眼里,有用其实是对他们而言,最无用的品质。 因为越有用的生灵,就会越早早地被人豢养,从而失去自由。 像他这种没用的龟,才能在水里呆五百年之久。 时间如水流逝,转眼三日过去。 恨江之畔,晨雾初散,朝霞將江水染成淡淡的金粉色。 小狐狸依旧坐在江龟宽厚的背甲上。 是不是该走了。 这几天小狐狸还是给江离抓虫子吃。 恨江风波已平,雾散天青。 最关键的是,小狐狸觉得江离现在应该是很听自己话的。 应该,也没有理由不回去了吧。 是时候回去了。 她的寿元之困尚未解决,来这恨江寻找小银鱼,终究只是漫长路途中的一个插曲。 小狐狸为什么想要化鱼之术呢? 因为,再无何有之地,与人间世的连接处,有一条浩渺大江。 大江之上,有一层厚厚的界壁。 即使是仙人也无法飞过。 所以,只能用化鱼之术,变成鱼儿过去。 奶奶说,小狐狸的病,只有人间世的神医才能治好。 “该回去了。” 她低声自语,又像是说给身下的江龟听。 “回沉香山。” 声音虽轻,却清晰地透过水麵,传了下去。 水中,江离忽然停了下来。 鱼头微微抬起,望向岸边那一抹红影。 沉香山。 这三个字入耳的剎那。 腹中那团无形无质的暖流,猛地悸动了一下。 隨即,清晰的的意念波动,再次於它小小的鱼脑中炸开。 【沉香山!】 【吃吃吃!!】 【龙龙龙……】 这感觉如此熟悉。 与当初初临恨江,听到龙龙龙时几乎一模一样! 江离的鱼脑努力地转动起来。 上次有这声音,然后它来了恨江, 然后它吃了雾气。 那这次指向沉香山。 莫非,那座看似平凡的山里,也藏著某种了不得的的好东西? 这个念头让它莫名地兴奋起来,暖流在体內欢快地鼓盪。 但思考实在是一件很费力气的事情,尤其是对一条习惯了靠本能和吃来行事的小鱼。 它只是模糊地觉得,沉香山似乎变得好吃起来了。 於是,它放弃了深究,朝著岸边的小狐狸摆了摆尾巴,又转身一个扎进更深的水中。 银灰色的身影在清澈的江水里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很快消失在粼粼波光深处。 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感兴趣的地名,隨意记下,又继续它无忧无虑的嬉游了起来。 小狐狸入迷地看著水中江离悠然穿梭。 原本计划著早早带了江离回沉香山,却硬是耽搁了好几天。 近来,蛟江上游的青鱼似乎莫名多了起来,引得附近村民心痒难耐,悄悄在岸边下了钓鉤。 【吃吃吃!】 江离则指挥著几尾青鱼,灵巧地游近,用鱼嘴咬断那些纤细的钓线,再將鱼饵上的肥美小虫一口吞下。 一来二去,村民们只觉今日鱼儿格外狡猾,频频將线咬断。 却不知道江离已经將小虫吃了个爽。 这几日下来,江离不仅吃得肚皮滚圆,竟连带著灵智都似乎增长了些许,已能懵懵懂懂地理解一些较为完整的句子含义了。 只是反应依旧有些慢 这一日,老龟吞吐著绵长水泡,那双歷经沧桑的眼中闪烁著犹豫,最终还是將视线投向了正在附近巡游的江离。 老龟看著江离指挥青鱼。 而后瞅了瞅自己的四足,心头不禁活络起来。 或许可以请这小银鱼帮帮忙,说不定,还能让自己再次挪动步子? 然而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老龟自己按了下去。 它活得太久,见识过沧海桑田,却也养出了一身固执的性子,脸皮向来薄得很。 主动开口求鱼,尤其是求这么一尾懵懵懂懂的小鱼,它属於古老生灵的小小矜持,让它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於是,老龟决定自己再试试。它暗自蓄力,脖颈微伸,四肢在淤泥中奋力一蹬。 第15章 好多鮫人 身体只是晃了晃,深陷的状况並未改善分毫。 老龟有些泄气,將头颅悄悄偏向江离,豆大的小眼里暗自使劲,希望江离能自己领悟一下。 可惜,江离正全神贯注於追逐另一只肥美的水蚤,银尾欢快地摆动著,对老龟的眼神毫无反应。 脑子里只有纯粹的【吃吃吃】。 “噗嗤——” 清脆的笑声从水面传来。 趴在龟背上的小狐狸將这一切尽收眼底,火红的尾巴尖都轻晃起来。 老龟一听这笑声,仿佛被戳破了心事,整颗脑袋“唰”地一下缩回了壳里,只留一双小眼睛在壳缘处。 羞赧得恨不得江龟当场在江底挖穿一个洞。 小狐狸笑够了,便伸出蓬鬆的尾巴尖,轻轻探入水中,拍了拍江离的尾鰭。 【嗯?】 江离终於从美食的诱惑中分出一丝注意力,茫然地转头看向小狐狸,又顺著小狐狸眼神示意,看向了老龟。 过了一会,江离那简单的鱼脑总算明白了老龟想挪窝却不好意思说的窘境。 【推动?】 江离立刻来了精神,再次集中意念,召唤青鱼。 然而,他对青笛的掌控毕竟生疏,远未到如臂使指的地步。 江离模糊地想著推动乌龟,传达出的指令却十分笼统。 “呜!” 江离腮帮鼓起,青笛猛地吹奏起来。 顿时,水底一片繁忙景象。 几十尾青鱼一拥而上,登时乱作一团! “嗬……!” 老龟猛地从壳里探出头,发出一声怪异的抽气声。 那些鱼嘴鱼身碰触的地方,传来一阵阵难以忍受的麻痒! 好痒! 江龟一瞬间便不想让江离帮忙了。 场面一度十分滑稽。 小狐狸趴在的龟背上,静静地看著。 有时候,她觉得就这样待在恨江边,看看这银鱼和江龟,日子简单又热闹,也挺好的。 如果不是清楚地知道,自己仅剩了三年寿数的话。 鱼群倒腾了整整一天,江龟的身子终於从水里挪动了开来。 笑声渐歇,一抹阴影掠过小狐狸的眼眸。 嬉闹的温暖,终究抵不过寿数將近的冰冷。 最终,小狐狸深吸了一口气,带著狡黠的眼神,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或许,那老道士要小银鱼,说不定,说不定就是想养著玩呢? 万一真想吃那小银鱼,自己再带著小银鱼跑,不就得了? 小狐狸这样安慰著自己。 “回沉香山吧。” 江离最终还是跟小狐狸往沉香山走去了。 江离的记忆太少了,只记得自己意识里好像有。 狐狸是好狐狸 当然,也因为腹中那无形之物,总在梦里告诉自己。 【沉香山】 【吃吃吃】 【龙龙龙!】 江离想起之前刚到恨江时,那声音也曾在梦里一直念叨。 而且小狐狸还说沉香山有好多好吃的呢。 。。。。。 沉香山的北风,总比別处来得更加料峭。 沉香山之所以叫沉香山,是因为这片地方,掩埋过无数人的尸体。 那些尸体有些化成了养料,有些不知所踪。 叫沉尸山又不好听,索性山受尸体润泽之后,开出一种奇妙的花,芬芳无比。 茸茸雏兽,啾啾雀鸟,乃至溪畔青苔崖边老藤,皆在日復一日的香气浸润中。 懵懵懂懂地,便晓得了日升月落的玄机,悟得了寒来暑往的轮迴。 这两日,天气仿佛就在一夜之间,变得凛冽起来。 小小雪粒渐渐变成鹅毛般的雪絮,纷纷扬扬地,下了整整两天两夜。 直到沉香山那巍峨巨影穿透雪幕显现时,四野八荒已是一片皓然素白。 雪入江面融入水中,结成一层薄薄冰面。 江离自然早已不记得沉香山中,那条曾滋养他的清浅溪涧是何模样。 属於银鱼那短暂如朝露的记忆里,关於山涧的部分早已褪色。 只还记得其他银鱼在自己眼前消失的样子。 【吃吃吃!】 腹中那催促般的鸣响再次频繁起来。 江离便不再看雪,他摆动银尾,凑到冰层较薄的区域,鼓起鱼鳃,吹动起青笛来。 不多时,便有几尾青鱼顶著寒气从深水处游来,口中衔著肥硕的水虫递送给江离。 有时,小狐狸也会它用的鼻子在覆雪的岸边探寻,找到泥土中蛰伏的肥蚯蚓,便用嘴衔起,跑到江边。 用爪子敲碎一小片冰面,將扭动的蚯蚓轻轻放入水中,看著江离游过来,一口吞下。 这段时间,儘管环境严寒,江离凭著青笛的召唤和小狐狸的帮助,口中的吐纳循环未曾停歇过。 鱼的身躯也在这段时间变长了些许。 那股暖流在体內周而復始地运转,抵御著外界的冰冷。 江离觉得自己已经变得足够聪明了,甚至能模模糊糊地想一些稍微复杂点的事情,比如雪是什么,为什么冷。 但好像总是还差了那么一点什么。 不是吃虫子,也不是吃那两脚动物的食物,而是一些別的东西。 江离小小小的鱼脑想不明白。 莫非? 江龟和小狐狸似乎都比自己聪明很多很多,这其中到底有著什么区別? 这一路上,那小狐狸也一直在嘀咕著给自己找一些孩童的启蒙读物。 这条小小银鱼,在这一刻,有了想成精的想法。 游著游著,顺著冥冥中一丝微弱的熟悉感,江离回到了最初那片山涧溪流旁。 刚一入溪,小狐狸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火红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雪林深处,仿佛急著去追寻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 似是去找寻什么去了。 而山涧的溪流,也不同了。 溪水中,竟多了好几道陌生的身影。 江离定睛一看,不由警惕地缩了缩身子。 只见原本熟悉的水域里,竟游弋著数个顏色各异的鮫人。 有的发色墨绿,有的身段如珊瑚泛著浅红,还有的一片银白。 她们下半身皆是覆盖细鳞的鱼尾,在冰冷溪水中摆动,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远处,那几条鮫人正聚在一处水流稍缓的浅滩,头挨著头,嘀嘀咕咕,不知在做些什么。 江离对鮫人这种生物,还是很有好感的。 毕竟之前那鮫人,还送了自己一支笛子呢 江离小心地调整位置,凝神细听起来。水流將断断续续的声音送来,他费力地分辨著。 【鮫綃】 江离只听得这两个字。 鮫綃。 传说乃深海鮫人泣珠时,採擷水中月华精气,以血脉秘法织就的异宝。 入水不濡,坠火难焚,轻盈无匹,非但能避尘避水,更隱含一丝水月灵韵,是许多修道之士,与初成的山野精怪梦寐以求的护身宝衣。 只见其中一个年长鮫人,见那面相,大概与青鮫娘娘年龄相仿,正对围在身边的几个年轻鮫人谆谆教导。 “记住,织就此綃,非为蔽体,实为证道。” “待尔等凭自身心力,织成第一匹完整的月华綃,將其披覆於身。” “这便是吾族踏上精怪之途的第一个明確境界” “綃成,则妖力始萌,方可真正称得上脱离了浑噩水族之列。” 年长鮫人夸夸其谈,几个年轻鮫人听得目光灼灼。 隨后,年长鮫人开始示范,枯瘦的手指捻起一缕透明丝线。 那是需要鮫人凝聚精神,从水中萃取月华精华,再混以自身的鮫泪方能成形。 织造过程极为繁复精细,指尖牵引,水波为架,光影为梭。 而江离听得分明,老鮫人在讲解一个关键环节时,语气格外沉重。 “此綃之魂,在於泪。非平常之泪,乃动情至深,或悲或喜,触动本源时,自鮫珠中沁出的真泪。” “需將真泪融於月华丝中,綃方有灵,方能与你心神相系。无泪之綃,不过是死物,纵使织成,亦无大用。” “可是长老,” 一个年轻鮫人怯生生问。 “若一时无甚悲喜,哭不出来呢?” “那便等。精怪之路,首重心性。强求不得的泪水,织不出真正的綃。” 年轻鮫人们似懂非懂,开始尝试凝聚那虚无縹緲的鮫丝。 在这天地中,其造化,自有一种平衡法则。 鮫人一族,承天所钟,出生便拥有远超寻常水族的灵智与近乎人类的雋秀形貌,此乃天赐厚恩,令人艷羡。 然而,天道盈亏,相伴相生。 第16章 雾里看鮫 正因鮫人这份与生俱来的早慧与近人,他们的存在本身,更早地暴露在大道的无情审视之下。 他们的成精化形之路,比其他那些凭藉漫长岁月默默积累的生灵,要坎坷险阻得多。 鮫人既无尖牙利爪作为攻击手段,也没有厚皮坚甲作为保命的依仗。 初生之时,那份惊人的灵慧与美丽的形貌之下,往往包裹著与此不相匹配的脆弱。 而就在此时,岸上忽然传出了一阵响动。 “吼!” 一声嘶吼从岸上传了开来,骤然撕碎了山涧中的静謐。 江离一惊。 小小鱼躯下意识地往石头里缩了下,只悄悄探出一点鱼眼。 鱼眼抬起,却见溪岸旁大树上,不知何时竟倒掛上了好几只猴子。 一个个兴奋地抓耳挠腮著,哇哇地发出囂叫。 其中体型最为雄壮的那只猴子,正蹲踞在枯枝上居高临下。 它不像其他猴子那般聒噪,只是用一双猴眼,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水中几尾鮫人。 目光在鮫人们手里的鮫綃上停留了下。 这是只半开了灵智的猴子。 在沉香山这片偏隅之地,半开了灵智的猴子,便足以在这群不善爭斗的弱小生灵间称王称霸。 就在一个年轻鮫人將手中鮫綃捧起,对著月光检视时。 “嗖!” 枯枝上那猴王的身影骤然动了!快得只有一道灰影! 它借著树枝的弹力,凌空划过一道弧线,精准无比地探出长臂。 在年长鮫人尚未反应过来的瞬间,已將那缕柔光缠绕的鮫綃,一把攫在爪中! “啊!” 年轻鮫人惊呼一声,手上一空,眼睁睁看著心血被夺。 其他鮫人也顿时骚动起来。 猴王已借力盪回岸上,落在一处凸起的岩石上。 它得意地扬起爪子,那缕鮫綃丝在它爪间如水波流淌,光彩夺目。 猴王炫耀般地將这鮫綃往自己皮毛上一披。 十分粗鲁。 那鮫綃即便被如此粗鲁地裹缠在身上,但却依然光洁,兀自流转著晶莹光泽。 的確是不可多得的宝贝。 猴王得意洋洋,下一刻,甚至爪子一扬,將那鮫綃一下拋向岸边。 鮫綃轻飘飘落到了岸上。 虽然那位置仅仅离水中几米,但却是鮫人绝对够不到的位置。 那年轻鮫人急得都呜呜叫了起来。 猴王衝著水下那几条鮫人兴奋地挥舞著手臂。 它最懂得如何调戏这群鮫人,並以此为乐。 江离的小鱼脑转了转,觉得事不关己,正准备悄悄游开,然后继续吃吃吃。 然而,那群猴子却愈发囂张起来。 猴王似乎觉得仅是如此还不够,它指挥著其他几只猴子,开始向水中投掷碎石和枯枝,砸向那些躲避的鮫人。 “啪,啪,啪!” 石头在水面上乱点,溅起混乱的水花。 鮫人们惊叫著躲闪,却因离不开水而无法远离岸边,显得愈发狼狈。 江离停下了动作。 【不对,他们现在闹的,不应该是我的住处吗?】 江离反应了过来。 一个简单的念头浮现。 【要把猴子和鮫人全都赶走。】 於是,江离那尚为简单的小小鱼脑,开始想起了办法。 渐渐地,一个笨拙的计划,在混沌的鱼脑中成形了。 他小心地將自己缩回岩石阴影深处,然后摆动尾鰭,悄无声息地贴著河床,向著鮫綃处缓缓游去。 江离选择了一处水草茂密的区域作为藏身之所,將自己的鳞片完全隱没在暗绿的水草里。 接著,他微微昂起鱼头,將意识集中在头顶那对嫩角上。 角尖传来清晰的鼓胀感。 【射射射!】 江离瞄准了岸上的鮫綃。 “噗!噗!” 两道凝练的水箭自江离稚嫩角尖射出。 水箭精准地打在了鮫綃边缘。 “哗啦”一下。 水花溅起,那角鮫綃被水箭带动,从浅滩的淤泥中滑脱。 咕嚕嚕地滚进了稍深一些的水域。 岸上的猴王正耀武扬威,忽见宝物落水,愣了一下。 “吼!” 那猴子望向江离的位置,但什么都没有看到。 隨即发出沙哑的吼叫,指挥其他猴子试图用树枝去捞。 就是现在! 江离鼓起鱼鳃,吹响了青笛。 笛音清越,却只控制在极小的范围內,向著一直潜伏在附近水草丛中的那几尾青鱼发出指令。 青鱼们接收到了意念,立刻从藏身处游出。 其中一尾最为机敏的青鱼迅速游到鮫綃旁,张开嘴衔住鮫綃一角。 然后尾巴一摆,疯狂地朝著鮫人与猴子所在的浅滩相反的方向疾驰而去! 猴群顿时炸了锅,在岸上追著青鱼跑,吱哇乱叫,却只能在岸上乾瞪眼。 水中的鮫人们也惊呆了,她们看著那匹失鮫綃被一条青鱼叼著迅速远离,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青鱼游得极快,转眼就到了数十丈外的河湾上。 江离一直用鱼眼遥遥锁定著。 他感觉距离差不多了,而且猴子和鮫人的注意力都已被吸引到上游方向。 他再次凝聚精神,不过这次,不是將暖流导向双角,而是导向喉咙深处。 那里仿佛有一个无形的囊腔。他將全身暖流缓缓匯聚。 然后,朝著青鱼放下鮫綃的那片昏暗河湾,远远地用力一吐。 没有声音,只有一片浓郁的乳白色迷雾,自他鱼吻中喷涌而出! 那迷雾入水,便迅速瀰漫开来,转眼间就將那片数十尺方圆的河湾完全笼罩。 雾气厚重绵密,灰扑扑地遮蔽了所有光线,连河床的轮廓都被吞噬殆尽。 远远望去,只见一团缓缓涌动的苍白巨物,將內里一切景象与声音都隔绝开来。 这正是他之前从黑蛇身上得到的能力。 做完这一切,江离迅速摆尾,灵巧地绕了一个大圈,又游回了最初藏身的地方。 整个过程如行云流水。 猴王在岸上急得抓耳挠腮,对著那团突然出现的浓雾咆哮,却不敢下水。 鮫人们则面面相覷,她们试著向那片迷雾游去,但刚一靠近边缘,就感到一阵方向错乱。 仿佛水流和光线都在扭曲,鮫人们不得不慌乱地退了出来。 七个鮫人在那片迷雾笼罩的水域外围手忙脚乱地摸索著,却始终找不到入口,更別说找到鮫綃了。 江离看著这一幕,小小的鱼心里,竟然生出了一丝奇异的满足感。 在一条鱼的朴素视角里,那些鮫人的形態,確实有一种与其他水族截然不同的美感。 各种顏色的长髮如同水藻般,在波动的水流中无声飘散。 修长鱼尾摆动时,折射出的光也很迷人。 【但鮫人確实是不比自己的。】 江离模糊地想著。 自己虽然还只是小小一尾银鱼,但似乎也拥有了不少东西。 有能凝聚激流的坚硬犄角,还有让鳞片边缘变得锋锐的能力。 更有这吞吐之间便能製造出迷离雾障的本事。 【今日无事,赏鮫人,美。】 一个简略的念头在江离意识中流淌而过。 他觉得自己这迷雾,真是最好用的能力了。 別人在迷雾里如同镜花水月一般。 但在他的特殊感知里,那片被迷雾笼罩的水域,却是一片透亮清晰,纤毫毕现。 就在江离偷偷注视著鮫人手忙脚乱时,忽然,一股熟悉的气息,从他身后悄然瀰漫过来。 他甚至没有完全转过头,只用眼角的余光,便能瞥见一抹火红,出现在了不远的岸边。 看著他自己。 是小狐狸。 第17章 狐是最大的水火 “这溪水好端端的,怎么起雾了?” 小狐狸站在岸边有些疑惑,它刚从林中折返,並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沉香山那道观空空如也,老道士的踪跡寻不著半分,教它白跑了一趟,累得狐气喘吁吁。 此刻,小狐狸的目光落在溪面上,那片浓浓迷雾在月色下翻涌著,连月光都透不进半分。 而后,小狐狸微微偏头,视线穿过水波,落在小小银鱼身上。 江离正静静悬浮在水流稍缓处,呆滯的鱼眼正望著前方那片迷雾,鱼嘴微张著,偶有细碎气泡从鱼嘴里逸出。 一副全然懵懂无知的模样。 小狐狸並没看到这大雾都是江离的手笔。 事实上,小狐狸一直不太確定。 这条从沉香山溪涧里游出来的小银鱼,究竟有多少灵智。 说它没有灵智吧,又不知道这鱼到底是怎么把青笛抢回来的,甚至在自己想拿走青笛的时候,还会牢牢护住,自己尝试了几次都没有得手。 说它有灵智吧,它大多数时候眼神都是这般空洞茫然,只知道吃,思考方式也十分简单。 或许,就像岸上那只刚开了点灵窍的猴王一样,江离也正处在某种半开灵智的混沌状態? 比普通鱼虾聪明些,离真正的精怪却还差了点契机。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然而,小狐狸那身火红的皮毛,在苍白积雪的映衬下,实在太过惹眼了。 几乎是同时。 那只正在岸边咆哮的猴王,猛地停下了动作。 它抽了抽鼻子,似乎嗅到了某种熟悉的气息,然后缓缓地转过了头。 猴眼对上了狐眼。 下一刻,哗啦一声,原本站在岸边的所有猴子,齐刷刷地转了过来! 七八双猴眼,全都盯住了小狐狸。 溪水中的江离虽然大半注意力还在自己的那片迷雾上,但猴子们齐刷刷的视线转移,还是引起了它本能的警觉。 江离又看了看小狐狸。 小小的鱼脑开始全速运转,简单的逻辑运转起来。 【猴子,八只。狐狸,一只。猴子,高大。狐狸,小小一只。】 【猴子凶】 江离的思维卡了一下。 【大事不好。】 清晰的警示在鱼脑中浮现起来。 江离下意识地缩了缩身子,將藏匿之处选得更隱蔽些,同时,腹中的一股股热流匯聚在嘴中。 到时候可以喷出大雾帮小狐狸逃跑。 虽然自己不想暴露吐雾能力。 他觉得最重要的能力,应该藏起来不被別人发现才好。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幕,却让江离怎么都想不到。 “吱——!” 一声充满惊恐的猴叫打破了寂静。 只见那只体型最小的猴子,双腿一软,竟直接从站立的岩石上滑了下来,“噗通”一声摔在雪地里。 它顾不上疼痛,连滚带爬地翻过身,竟然四肢著地,朝著小狐狸的方向,瑟瑟发抖地匍匐下来! “噗通!”“噗通!” 接二连三的,其他猴子也匍匐在了岸边雪地上。 它们再没有了片刻前的囂张跋扈,一个个缩著脖子,连看都不敢正眼看小狐狸。 就连那只最强壮的猴王,此刻也彻底没了威风。 猴王努力了好几次,才终於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狐……狐……狐大太太!” 水中的鮫人都愣住了。 她们一个个从水中探出玲瓏的身子,头髮紧贴在苍白的脸颊旁。 一双双原本愤怒的美丽眼眸,此刻瞪得滚圆。 这突如其来的逆转,让她们几乎忘记了自身的处境。 江离看得更仔细了。 当然他一只眼睛看的是小狐狸和猴子,另一只眼睛看的是鮫人。 只见小狐狸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大礼,神色却无半分波澜。 它不慌不忙地迈开了步子,火红的爪子在积雪上留下一个个玲瓏的印记。 小狐狸走到溪岸边一处地势稍高的雪坡上,那位置恰好能俯瞰整个岸边与水面的情形。 隨后优雅地蹲坐下来,前肢併拢。蓬鬆如云絮的巨大尾巴在身后轻轻一扫,拂开些许积雪,自然而然地环绕在了身侧。 然后,小狐狸开口了。 “狐才离了这沉香山几日啊。” 小狐狸语速平缓,在此刻死寂的环境中显得掷地有声。 “你们这几个臭猴子,趁狐不在,都敢耀武扬威了啊。” 小狐狸的思绪飘到以前。 话音落下,小狐狸的思绪有一瞬飘远。 那时的沉香山,远比眼下更为水深火热。 未开灵智的和半开灵智的飞禽走兽遍地皆是,彼此撕咬爭夺,全凭本能与蛮力生存。 尤其是这几只猢猻,仗著比旁物多撬开了一丝灵智,便自觉高人一等,终日以欺凌其他生灵为乐,將整片山涧搅得乌烟瘴气。 当然,这並非一个关於狐狸惩奸除恶的老套故事。 只因在当时的山中,狐自己便是最大的水火。 小狐狸认定自己既是沉香山最强的存在,便容不得其他生灵在它眼皮子底下称王称霸。 於是,狐出手了。 然而,开了灵智的猴子並不好对付。 小狐狸虽然灵智早启,却也只比没开灵智的生灵多了写脑子与微薄的法力罢了。 正面相搏並无优势。 但狐有控影术。 这群猢猻虽灵智初萌,行事仍凭本能。 但不知从何时起,这群猴子竟开始信奉起一尊石雕,日日前往朝拜,虔诚无比。 那石雕位於沉香山最高峰上,歷经风雨,依稀可见是一尊英武神猴之形。 头戴凤翅紫金冠,两道雉尾翎迎风摇曳。身上穿著锁黄金锁子甲,片片甲叶映日生辉。 脚下是藕丝步云履,步履似可登云揽月。 虽只是一只粗陋石雕,却自有一股超脱自然的气度,不知怎地就成了猴群心中至高无上的存在。 小狐狸观察了很久,又细细思索了一番。 某一日,正值猴群聚於峰下,对著石像匍匐叩首,奉上鲜果之时,小狐狸悄悄潜入到大石像上。 它凝神静气,体內法力流转,悄然施展出它最为倚仗的控影术。 隨即意念一动,便缠绕上石像脚下那片幽深的影子。 下一瞬,狐的灵识依託影子著,附上了那尊高大石像。 正当群猴叩拜至最虔诚处,那尊沉寂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石像,竟微微颤动了一下! 第18章 狐大太太 “诸……位……免……礼……” 石像浑厚的声音缓缓盪开,在寂静的山峰间格外清晰。 猴群骇然抬头,暮色之中,只见高大石像的双目位置,竟似有两点狡黠的眼神闪过,转瞬即逝。 “孩儿们,我虽不在沉香山。” “但此沉香山中,尚有狐大太太坐镇,其狐美若天仙,冰雪聪明,聪明伶俐。” “尔等日后,日夜供奉,不可怠慢” “如此,便可保尔等在这山野之间,衣食无忧,不受外扰……” 石像继续开口,声音十分缓慢。 当然,除了那懵懂猴王,其他猴子是听不懂这石像说话的。 只是觉得这尊被它们日日叩拜的大神石,忽然活过来了,一时间有些震惊。 待到那懵懂猴子嘰里咕嚕一顿传达,眾猴才依次跪拜下去。 自那日起,狐大太太便成了猴子们敬畏的图腾,再不敢有半分忤逆。 所以从此以后,便换得小狐狸在沉香山里作威作福了。 饿了渴了,猴子捧来野果与山泉,甚至偶尔还有肥美山鸡。 行路跋涉,若嫌林深苔滑,便有野猪趴伏在前,权作垫脚。 便是山中吃食偶尔腻味了,它也能溜达到那些上山祈福求卦的行人附近,偷些乾粮点心打打牙祭,倒也有趣。 只是如今时值深冬,万物蛰伏,山上大半生灵都缩进了洞窟巢穴沉睡,一时间山林冷清了不少,倒让惯常热闹的狐狸觉得有几分寂寥。 猴王在地上跪著,一动都不敢动。 他怎么感觉,雕像说完让他们敬拜狐大太太以后,自己被教训的时候反而变多了呢? 猴王的脑子终究是没有那么聪明的,过了一会,猴王又想了想。 好像也是。 雕像说的是不受外扰,又没说不受狐大太太打扰。 “行了,也別总跪著了。” 高处的小狐狸再次发话 “给你们找点正经事做。” 猴子们竖起耳朵。 “沉香山上的老道,还有那个总跟著他的小道童,有谁知道他们去哪了?” 猴子们面面相覷,抓耳挠腮,互相瞅了半天,最终纷纷怯生生地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小狐狸暗自嘆了口气,果然如此。 “那你们这几日,便在山上山下多留神,四处转转。若瞧见什么生面孔,或是那道士师徒的踪跡,立刻来报我知道。” “去吧!” 小狐狸隨意挥了挥爪子,如同打发自家僕役。 那群猴子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隨即连蹦带跳地窜进山林深处,寻人去了。 小狐狸眯了眯眼,心中那点鬱气散了些。 对嘛,这才是生活。 想著去恨江那几天,几乎一直在睡觉,小狐狸就气不打一处来。 那几尾鮫人见小狐狸从高处雪坡上跃下,竟是朝著她们的方向缓步走来。 顿时嚇得僵在原地,只敢悄悄交换著惊恐的眼神。 “你们,” 小狐狸走到溪边,蓬鬆的尾巴在身后悠然摆动。 “是从哪来的?” 鮫人的道行深浅,是按照鮫綃来算的。 小狐狸看著这些鮫人,其中一个最年长的,拿著的鮫綃也才两个手掌那么大。 便料定了这是一群修为甚浅的鮫人。 “我们.....前几日恨江江水漫溢了过来,据说恨江有生灵要成精,我们就顺著过来了。” 原来也是恨江过来的。 “都说沉香山....地肥水美,狐杰地灵,比那污秽的恨江要好得多,所以就来了。” 中年鮫人颤颤巍巍地拍著马屁。 她们一行鮫人来沉香山之前,哪里知道什么狐大太太。 小狐狸被夸得心花怒放。 甚至在夸小狐狸同时,还说恨江不好。 果然,跟有脑子的精怪说话就是不一样。 “放心放心,整个沉香山都是我罩著的。” 小狐狸大摇大摆,尾巴都扇得噗噗作响。 “既然如此,你们便在这沉香山住下吧。只要安分守己,自有你们的好处。” 说罢,小狐狸便转身,迈著悠閒的步子,朝自己惯常棲息的林间巢穴方向走去。 “哦,对了。” 只是刚走出几步,小狐狸忽然顿住,像是想起了什么要紧事,倏然回过头来。 只见它抬起一只火红的爪子,朝著溪流中一块大石头后面,遥遥一指。 那是江离潜藏的方向。 江离原本潜在水草深处,暗中观察著岸上的一举一动,冷不丁被小狐狸这么精准地一指,整条鱼都愣住了。 刚才小狐狸与猴群,鮫人说了那么多话,可连一眼都没往这边瞥过! “看见石头后面那条银鱼了没。” 那群鮫人朝小狐狸爪子的方向看了看。 果真有一条小银鱼,在水中呆滯望著。 银鳞意外地好看。 “那是我……呃,好朋友。就是脑子有点笨,不太灵光。” 小狐狸尖尖的嘴吻上扬了下。 “你们记得,平日里多照顾照顾他。” “还有,看好了,別让他到处乱跑,尤其是別让他跑回恨江去。” 小狐狸自然知晓,鮫人一族虽天生灵慧,但个体往往弱小。 在深海水域中,许多年幼或修为浅的鮫人,常会被送往各处水府、龙宫,给那些龟丞相、鲤鱼精之类的老牌水族当个侍女僕从。 她们生著类人的灵巧双手,服侍起居,打理事务,远比寻常水族要细致周到得多。让这几个小鮫人照顾一条鱼,倒是物尽其用。 离得太远,溪水潺潺,江离实在听不清小狐狸具体在与鮫人说些什么。 它只看见小狐狸说完这番话,便头也不回地真正离开了,身影很快消失在覆雪的林木之后。 而岸边的鮫人们,在低声交谈了几句之后,竟然转过身,朝著江离藏身的那片水草丛,小心翼翼地游了过来。 这是干什么? 江离愣了一下。 小狐狸指了一下,这群鮫人便过来了? 江离小小的鱼脑转动起来。 应该,不是什么坏事吧。 却见那几个鮫人低著头,姿態恭顺,甚至都避开了与江离目光直接相对。 直到她们游到近前,几乎与江离隔水相望,才真正看清了这尾银鱼的模样。 那身银鳞排列细密精巧,尾鰭舒展似轻纱裁云。 双眼懵懂却有灵性微蕴,即便在这昏暗溪底,也自成一派清冷皎洁的气韵。 “这银鱼,怎么好像在哪里见过?”其中一个鮫人疑惑地说。 那年长鮫人打量了一下江离,隨后恍然大悟。 “莫不是当时咱们来沉香山避难,路上遇见的那条?” “只是身形確实有些不一样了。” 此时的江离,身形比初离了沉香山时长了些许,尤其是头上的两只嫩角,已经到了不能忽视的存在。 几尾鮫人顿时嘖嘖称奇,即使是在衔玉宫,都未见得这样好看的银鱼。 江离正疑惑间,忽然感到一只冰凉的手指,极其轻柔地从它侧腹的鳞片上拂过。 紧接著,那手指並未离开,反而用一种极其熟稔灵巧的手法,顺著鳞片的纹路,轻轻按压起来。 鱼躯上顿时传来一阵奇异的酥麻痒意。 並不难受,但那舒服的感觉江离整条鱼都僵了一瞬,连尾鰭都忘了摆动。 第19章 江龟有些缓慢 【鱼好舒服】 这念头在江离的脑中浮了出来。 江离感觉,自己的银鳞仿佛都在那鮫人的触摸下舒展了起来。 那只手仿佛生了眼睛,又或是深諳水族肌理经络的奥秘。 它避开坚硬敏感的鳃部,只在侧腹这些肌肉丰盈之处抓捏刮蹭。 人类的手指实在是太灵巧了。 那指腹时而以巧劲揉按,时而又用指甲边缘刮过鳞隙,带起一连串的酥痒。 “呜呜~” 江离鱼嘴里吐出的泡泡在鮫人柔软的小手中时而舒缓,时而迅疾。 他被摸得眼神都涣散了起来,银色的瞳孔失去了焦距,只能看见一片朦朧的水光。 而后,它感受到了第二只手的加入。 这只手更为灵巧,专注於它头顶那对嫩角,缓缓打圈按摩,恰能缓解角根的微微鼓胀感。 舒畅。 紧接著,仿佛是某种无声的默契,其余几只鮫人也围拢过来。 在这七八只手的抚触里,江离的意识仿佛都被拿出来揉捏一番。 它那小小的鱼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无暖洋洋的感觉。 它在这片从未体验过的极致舒適中,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银色的身躯在水中微微起伏,任由水流与那些灵巧的手指將它轻轻托浮。 还好江离早就將青笛藏在了水底的淤泥里。 江离觉得自己还是比较聪明的。 ...... 银龙江。 江龟在岸上走得很慢。它原本是想跟著江离和小狐狸一同离开的。 但它走得太慢了。 江龟知道自己这慢吞吞的步子,是跟不上银鱼和狐狸的。 於是,它选择在他们离去之后,才独自踏上这趟沉默的行走。 巨大的夜幕低垂,墨色覆盖四野。 江龟的身影在巨大的夜色当中,也只是一个小小的剪影。 岸边的村落早已陷入沉睡,灯火俱灭,万籟俱寂,正好。 江龟偶尔会停下,脖颈微微转动,回望来路。 然而这一次,它却看到了意料之外的景象。 岸边,影影绰绰,竟聚著一小堆人影,还有牲畜的轮廓? 看那行进的方向,分明是朝著沉香山去的。 江龟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它在恨江与这片山林水域活了不知多少岁月,见过无数商队满载山货皮毛从沉香山走出,却罕有见到这般时辰往那沉香山里去的队伍。 那队伍在清冷月光下显出轮廓。 约莫十数头毛驴,背上驮著鼓鼓囊囊的竹简和炉子,在冬日枯寂的旷野背景下,犹如一排疲惫的孤雁。 队伍移动缓慢,却目標明確,沿著依稀可辨的山道,渐渐逼近入山的隘口。 江龟不由得想看看这商队是要干什么。 但由於自己走得太慢,没一会,商队便在自己的眼中缩成了小小的影子。 江龟重重嘆了口气。 ...... 晨光熹微。 江离自那场酣眠中醒了过来,银鳞上还残留著被精心侍弄后的鬆快感。 鱼眼恢復清明,江离发现自己依旧在那块大石后。 只是周围的水流似乎被刻意梳理得更加平缓舒適了一般。 这一刻,小小的银鱼学会了享受。 【是不是成了精怪,就会有好多鮫人一直摸自己了?】 未及江离细想,岸边便传来了熟悉的的动静。 小狐狸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 它前爪捧著几筒竹简,一大早便兴冲冲地来到溪边,找了块平坦的青石,端坐下来。 江离看到,小狐狸的爪子上握著两卷竹简,她用尾巴轻轻圈住前爪,一脸严肃。 隨后对著那几尾在水中的鮫人,嘰里呱啦地说了一通。 “听著,狐今日有件要紧事託付你们。” 为首的鮫人年长者微微俯身。 “请狐大太太吩咐。” “喏。” 小狐狸用爪子点点那两本竹筒。 “这是认字用的书,你们是水族中早开灵智的,应当也明白,凡山林水泽间的生灵,若想脱去蒙昧,得懂人言,明人理。” “从今日起,你们每日教这条银鱼认字读书。” “它灵窍未开,需以文字道理浇灌。耐心些,一字一句地教。” 小狐狸看了一眼懵懵懂懂的江离。 山中生灵,若想真正开启灵智,通晓人籟,步入更广阔的天地,必先知人情,明道理。 小狐狸自己便是幼时承蒙奶奶日日讲述那些孩童启蒙的读物故事,后来又被沉香山上那个小道童诵经读典的声音耳濡目染。 才於懵懂中豁然开朗,灵窍顿通。 然而,当那几位鮫人战战兢兢地游近岸边,看清那竹简的內容时,却不由得齐齐陷入了沉默。 一本是《庄子》,一本是《论语》。 鮫人们面面相覷,眼中充满了困惑。 通常来说,即便是天赋异稟的精怪开启灵智,学习人世学问,也需得从《声律启蒙》、《幼学琼林》、《千字文》这类內容浅显易懂的蒙学读物循序渐进。 这《庄子》玄奥深邃,《论语》微言大义,皆是生灵需得对基本人情世故与伦理纲常有相当认知后,方可尝试领悟的至高典籍。 这能行吗? 小狐狸似乎也察觉到了鮫人们的沉默,於是挠了挠头。 “之前我奶奶离开的时候,把她收藏的所有孩童启蒙的图画册子和歌谣本子全都打包带走了。” “我这是没办法,才从山上那老道士住的破屋子里翻出来的。” “好啦,事情交代完了,你们好生教著。狐还有別处要逛,山里的猴子说不定又偷懒了。” 小狐狸走了几步,似是又想起了什么一般停下脚步,回头看向江离。 隨后,小狐狸不知从道哪儿掏出一个小袋子,便向江离游曳的地方扔了过去。 “噗通”一声,袋子精准地落在江离面前的水中。 袋口鬆散了起来,立刻有十几条红蚯蚓爭先恐后地钻了出来,散发出对银鱼难以抗拒的诱人气息。 【吃吃吃!】 【美味!】 江离银尾一摆,毫不犹豫地扑向那堆美食,大口吞食起来。 小狐狸满意地看著这一幕,这才真正转身,便消失在林木之后了。 有些时候,小狐狸都希望那老道士能回来得晚些。 这种安静的环境便能一直持续下去了。 既已受命,鮫人们虽觉任务艰巨,却也不敢怠慢。 那年长鮫人,深吸一口气,游到江离面前。 展开那捲《庄子》,指著开篇第一个字,用最温柔的水族腔调念道。 “北” 江离瞪著鱼眼,还在吃吃吃。 “北”年长鮫人继续重复。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吃吃吃!】 第20章 沉香山异变 蚯蚓属实香甜,却不知小狐狸是从何处寻来的。 这滋味……有些似曾相识。 有些像。 江离恍然忆起。 这正是它初开味觉时,尝到的第一口惊为天物的珍饈。 那蚯蚓不知是汲取了何等山精地髓,依然是如此美味。 仅仅两条下肚,江离便觉腹中暖流奔涌鼓盪,竟有了久违的饱足之感。 往日吞噬那些天生天养的血食,所得暖流大多只淬炼筋骨皮肉,令银鳞更坚,尾鰭更劲。 只有吃那些两脚动物拋出的食物时,才会让鱼脑清醒一些。 但如今,这小虫所组成的暖流,竟然连带著身体一併冲刷著鱼脑。 这让江离不禁有了一丝讶异。 “北。” 这时,鮫人清晰柔婉的声音,再次淌入江离耳中。 年长的鮫人正指著展开的竹简,神情专注。 “北冥有鱼,其名为鯤。鯤之大,不知其几千里也。” 她的声音天然带著一种韵律,將古老典籍中苍茫浩瀚的意境,一字一句娓娓道来。 奇妙的是,鮫人的声音仿佛蕴含著某种水族特有的灵韵,隨著字句流淌,那话语中蕴含的意象与道理,竟如水流一般,渗如江离的鱼脑。 江离下意识地停止了咀嚼,银色的眼珠转动,望向那行字。 “北冥有鱼,鯤鯤大,几千里。” 自那日学会说话后,江离便再未开口,以至於此刻的发音依旧微哑,含混不清,却確凿无疑是在模仿人言的音节 以至於这声音低沉微哑,带著浓厚的水族气音,含糊不清。 这一声出现,不仅让年长鮫人愣住了,连旁边的其他几位鮫人也睁大了眼睛,彼此交换著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可能是江离自诞生以来,第一次真正试图去理解並复述它所听到的人类语言片段。 不再是简单的意念波动。 在江离混沌初开的意识里,这几句话被它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解读了。 有个叫北冥的地方,有一条很大的鱼,名叫“鯤”。 鯤,非常非常大。 江离想著。 这“鯤”,有没有江龟那么大? 江龟在它眼里已经是顶天立地的庞然巨物了。 “腾!” 就在江离思考时,那源自《北冥有鱼》文句里,清冽而宏大的意象,忽然在江离脑中生出一股暖流 与蚯蚓入腹后带来生命暖流,恰巧在它小小的鱼躯深处交织,如同两条源自不同方向的溪流,匯聚成了一股更为饱满有力的清泉。 这股融合后的暖流不再仅仅冲刷筋骨皮肉,也不仅仅滋养鱼脑灵智,而是向著他的腹部涌去。 填满了会发生什么? 小小鱼脑不禁思考起来。 另一边,年长鮫人回想起早年在衔玉宫中的经歷。 那时她曾服侍过一位大王的幼子,那是一位血脉颇为尊贵的存在。 其父母一方是古老水族旁支,另一方是得了道行的鲶鱼精,虽非纯血,但在水族中已算身份显赫。 即便是那样的身份,学习《三字经》这等蒙学经典,也用了足足半年光景,才勉强通读。 这银鱼若是生在衔玉宫那等钟灵毓秀之地,稍加栽培,怕真当得起“陌上鱼如玉,公子世无双”的讚誉了。 ...... 沉香山深处,古木虬结,积雪压枝。 猴王正领著几只精干些的猴子,在林间枝头敏捷腾挪,一猴眼四处逡巡。 寻找著狐大太太吩咐要留意的老道与小道童踪跡。 道人道童没见著,倒是在一处山坳雪地上,发现了一行新鲜的长长脚印。 还有凌乱的蹄印,蜿蜒通向密林更深处。 猴王挠了挠腮,灵智初开的脑袋里泛起疑惑。 这大雪封山的时节,除了它们这些赖以为生的山野精怪,鲜有活物在外走动。 更遑论如此明显的人类足跡。 怎么今日倒接二连三地有人进山? 但猴王牢牢记著狐大太太的嘱咐。 若见商队经过,可以伺机偷些吃食过来,以肉食最佳。 如果有稚儿读物一类,更需设法带到她跟前,到时候大大有赏。 猴王眼珠子骨碌一转,便朝著身后猴群“吱吱”低叫几声。 这是让他们藏在原地的信號。 而猴王自己则借著枯枝的掩护,悄无声息地尾隨而上。 未行多远,便在一处较为开阔的林间空地,瞧见了那支队伍。 十数头瘦驴正疲惫地喷著白气,驴背上驮著的,有一只硕大的铜炉。 还有一捆捆竹筒。 那群人十分安静,按理来说冬天会从鼻眼里冒白气。 但那群人鼻眼里一点白气都没有。 双腿仿佛不会转弯一般,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著。 步伐整齐。 猴王看见竹筒,心头一喜。 这莫非就是狐大太太所说的稚儿读物了? 之前它只在那小道童手里见到过,人类读的,肯定就是了! 猴王它正盘算著如何下手。 一阵风恰从队伍那处吹来,携来一股焦香扑鼻的肉食气味。 嗯? 猴王闭上眼睛,细嗅了嗅。 是烧鸡! 那香味如此浓烈,穿透冬日的空气,直钻入猴王的鼻腔。 油脂在火焰舔舐下滋滋作响后,凝结成酥脆焦皮,混合著某种辛香料炙烤后的嫩香味。 好吃的东西!偷来,敬奉给狐大太太! 简单的念头立刻占据了猴王的大脑。 它咽了口唾沫,躡手躡脚地自下风处,向那歇脚的几人靠近。 烧鸡就掛在队伍头前一个人身上。 那人长得奇矮,脚印又和別人不同。 別人的都是草鞋印记,可这人的脚印,却小小的,倒像是某种动物。 目一只用油纸半包著的肥嫩烧鸡就掛在上面。 猴王並没有细想。 然而,越是靠近,猴王的眉头皱得越紧。 除却烧鸡的浓香,空气中还混杂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陈腐臭气 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很久。 只是越靠近,这股臭气是如此顽固,竟將烧鸡原本诱人的香气都薰染得变了质,令猴王都有些倒胃口。 它强忍著不適,眼看前爪就要够到那油纸包,心头刚掠过一丝窃喜。 忽然。 那正行进著的五个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作僵硬地转过了头。 “唰!” 五颗头颅同时转了过来,十只眼睛直勾勾地,盯住了近在咫尺的猴王。 那目光呆滯空洞,映不出丝毫活物的光彩。 那小矮子带著兜帽,猴王看不清面容。 但衣服下,竟是两条长满了毛的大黄腿。 饶是半开灵智,猴王也觉得不对了。 “吱!” 一声短促的猴叫,从猴王喉咙里突出! 这是猴群中意味著有危险,快跑的信號。 藏身在不远处树后的猴子们,闻听此信號,顿时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停留? 当即吱哇乱叫著,作鸟兽散,拼命朝四面八方窜逃起来。 猴王自己也是肝胆俱裂,转身就欲撒腿逃离。 然而,它甚至还没来得及蹬地发力。 余光便惊恐地瞥见,一股浓稠的烟雾,竟从那矮个子的下摆处,“噗”地一声,无声无息地喷涌而出。 瞬息间便笼罩了它所在的小片区域。 那黄烟带著一股骚臭无比的味道,直衝猴王口鼻! “嘎……” 猴王只觉头脑一懵,四肢瞬间麻痹无力,眼前一黑,便软软地瘫倒在地,失去了意识。 远处奔逃的猴子们,偶尔有胆大回头瞥见的,只骇然见得自家猴王,已被那诡异的黄烟悄然吞噬了身影。 而后,那几双呆滯的人眼转向了剩余的猴子。 第21章 鱼不敢忘 “嗷嗷!” 猴群被那五双死寂眼睛一盯,顿时被嚇得毛髮炸开。 什么偷鸡邀功的念头全飞了,一只只猴子尖叫著,朝著四面八方没命地弹射奔逃。 顿时在皑皑白雪上践踏出一片爪印与断枝。 “呜呜!呜呜呜!” “快!分头去!去请狐大太太!” 那矮小的身影兜帽微微转动,一双小眼珠子滴溜溜扫视著周围山岭。 鼠是非常谨慎的。 它確认四下除了这些猴子外,再无其他活物气息。 直到这时,它才从怀里小心翼翼摸出铜铃来 甚至都没敢大摇,只轻微地转了一下袖口。 “叮…铃铃…” 铃声幽幽盪开。 四具地尸闻声,便开始在雪地里噗噗跑动起来。 那群地尸的动作十分诡异,他们仿佛没有喉咙一样,即使跑在雪地里,口中也一点声音没有发出。 鼠很胆小,把地尸的喉咙都割了。 落在后面的猴子惊恐回头,正瞥见这无声的骇人一幕。 “吱!” 起初,猴子还能勉强拉开些距离。 但渐渐地,猴子们惊恐地发现,那些地尸竟越跑越快,仿佛不知疲倦一般,两只直腿在雪地里不断踢踏著,溅起无数雪沫。 猴子们渐渐力竭了。 落在最后的猴子首先被追上,那地尸伸出手臂,一下箍住它脚踝,扑通一下按进雪里。 “吱吱!” 另一具则用脚踩到了猴子的后背。 一个接一个,奔逃的猴子尽数被地尸擒住,无一漏网。 那矮个子小人这才一边左右细嗅著,一边缓缓靠近。 “嗅嗅!” 再次確定没有生灵发现后,矮个子小人才又晃了晃铃鐺。 “叮铃铃。” 四具地尸闻令,同时俯下身灰败的嘴。 一股浓浊如墨的黑色气体,从地尸的口中涌出,精笼罩住猴子们的口鼻。 “吱!!” 黑气刚一触及,被按住的猴子瞬间发出尖叫,眼珠都凸了出来。 但隨著黑气丝丝缕缕吸入,那挣扎与惨叫逐渐微弱下去,猴子的身躯也一点点鬆弛,最终归於平静。 隨即,那些猴子如同大梦初醒般,晃了晃脑袋。 它们步履微有些蹣跚,但很快顺从地走到了那矮个子小人身后,仿佛方才的惊惧奔逃从未发生。 这时,矮个子小人才终於抬手,缓缓掀开了宽大兜帽。 兜帽下,赫然露出一张尖嘴细眼的脸孔。 黄仙。 茫茫林中,有五种动物,灵智的启发异於寻常精怪。 黄鼠狼便是其中一种。 它生得异常矮小,几乎只到常人膝盖高度,但那双眼眸中闪烁的狡黠,却已远超寻常开了灵智的精怪,已经无限趋近於人类了。 黄鼠狼精再次谨慎地耸动鼻尖,细嗅著身前这些新收猴傀身上的气味。 忽然,它绿豆般的小眼骤然眯起,闪过一丝异色。 “竟然沾染著狐狸的骚香味儿。” 黄鼠狼压低了声音,声音中充满了厌恶,尖嘴嚅动了几下。 眼珠骨碌碌急转,无数念头在黄鼠狼敏捷的脑中盘算。 片刻,黄鼠狼抽了抽鼻头。 “这个地方尸气才最浓郁。” 黄鼠狼本就听说这沉香山尸体最多,如今到了这沉香山一看,发现果然如此。 “还是先给鼠找个洞府吧。” 只见它再次轻晃铜铃,连带著刚刚被制服的猴王在內,这几只新控制的猴子立刻转身。 朝著林中不同方向,悄无声息地四散开来,很快便消失在茫茫雪林之中。 ...... 一晃就是数日。 溪水。 年长鮫人再次从岸边取出那个草编袋子。先前江离只吃了两条蚯蚓便觉饱足,於是散落在水中的其余蚯蚓,已被鮫人们细心拾回袋中收好。 等到江离说出一句北冥有鱼时,便是吃吃吃的信號。 那群鮫人会再將袋子拿出来,供江离食用。 而后,那年长鮫人依旧不厌其烦地指著竹简,继续教著江离“適莽苍者,三餐而反,腹犹果然,適百里者,宿舂粮”。 她说到近郊去的人,只带三天的粮食,回来的时候肚子还是饱饱的。去百里外的人要用一整夜时间舂米补充乾粮,到千里外的人,需要聚集三个月粮食。 江离觉得人倒是有些麻烦了,若是像先前讲的鯤一般,那人从鯤头走到鯤尾,就需要准备三个月的粮食。 所以成为鯤应该是比成为人强上不少的。 鮫人柔婉的声音带著水族特有的韵律隨著鮫人的反覆诵读和江离的模仿记忆,一股股暖流更加充沛了。 这融合后的暖流在他小小的鱼腹中不断积聚,仿佛水满將溢,竟隱隱有种要衝破腹部束缚,喷薄而出的跡象。 於是,为了获取更多这种能带来奇异充盈感的暖流,江离对学习那北冥有鱼的句子,变得更加卖力了。 它银色的眼珠紧紧盯著竹简上的字跡,模仿著鮫人的发音,试图从这反覆的诵读与记忆中,汲取更多那令他感到满足和力量增长的暖流。 当然,吃吃吃也更加卖力了。 小狐狸每日都来。 它似乎担心隔日不来,这懵懂银鱼便会將它遗忘。 也不多话,小狐狸只静静蹲在岸边石上看著,偶尔用蓬鬆的尾巴尖,扫过江离露出水面的侧鳞。 江离觉得,这在自己的鳞片上虽然没有那群鮫人的手指刮动舒服。 但心里却觉得比鮫人的手要舒服得多了。 其实,江离如今的鱼脑,已能记住三四日间的事了。 它记得小狐狸,记得鮫人,记得那支埋在淤泥里的青笛,也记得自己会吐雾能控水。 至於其他,便如溪中流沙,渐渐模糊了。 只是小狐狸的脸色,却一日比一日沉鬱。 它蹲坐时常常竖起耳朵,警惕地望向山林深处,仿佛那寂静的雪林中,正有什么不寻常的东西在滋生。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小年也。” 鮫人的声音依旧柔和,重复著竹简上的句子。 雨后生的菌子见不到完整的日月轮转,夏日的蝉活不到秋天,它们的年岁太短,所以记不住太多事。 江离也不记得很多事情了。 江离的鱼眼望向天空,小狐狸,鮫人,青笛,自己的几种能力,其他的都忘了。 或许在生命里常常出现的东西,才值得记忆吧。 此时,这只小小银鱼,好像忽然学会了一点人类的复杂情感。 忽然。 埋在溪底淤泥深处的青笛,轻轻震颤了一下。 江离立刻感觉到了。 它猛地摆尾,拋开身旁的鮫人,迅速潜至水底,用鱼嘴拨开覆盖的沙泥。 青笛依旧莹润,只是笛身上那些细微刻痕中,有一道,悄然消散了。 不对。 鱼脑中发出微小的警戒。 江离环顾四周,目光缓缓扫过溪水中那些静静游曳的的青鱼。 每一道刻痕都与一条青鱼隱隱对应。 江离缓缓游动起来,鮫人们不解其意,但也默默跟隨,不敢打扰。 江离游到一处水流稍缓的河湾,那里棲息著数条青鱼。 它停下,用鱼吻轻轻触碰了一下那支青笛。 一缕裊裊笛音从笛身逸出,那声音空灵而柔和,带著安抚与探寻的意味,在水波中缓缓盪开。 笛音所及,那些青鱼似乎微微一颤,隨即更加安静地悬浮在水中,不再游动,连鳃盖的翕动都变得极其缓慢。 江离的目光,一条一条,仔细地看过那些青鱼的鱼眼。 呆滯。 所有的鱼眼都很呆滯。 江离游动著,忽然,一条青色身影闯入了江离鱼眼。 在所有青鱼呆滯的时候。 那条青鱼仍然灵活游曳著,似是在观察这条溪水。 第22章 杀鱼 “呜~” 江离试图再次吹奏笛子,引动著笛子与青鱼之间的联繫。 然而,那条青鱼却仿佛挣脱了无形的丝线,依旧在溪水中兀自游曳著。 鳃盖开合间,仿佛刚来到新世界茫然无知的鱼儿,对笛音再无反应。 显然,这条鱼已经摆脱了笛音的掌控。 虽然江离想不明白其中缘由,但吃吃吃是不会作假的。 【射射射!】 霎时间,江离的鱼躯紧绷了起来。 但那青鱼毫无察觉。 似乎对这陌生的溪水环境感到新奇,青鱼正摆动著尾鰭,在附近的水草丛与石隙间缓缓逡巡。 好像是在探查著什么东西。 江离腹中暖流缓缓朝头上嫩角匯聚著。 【射射射!】 腹中的声音久违地响起。 下一刻。 就在那条青鱼漫不经心地摆动身躯,正要转向水草深处时。 江离再没有丝毫犹豫!头顶的嫩角骤然滚烫起来。 两道水箭乍然撕破水流,激射而出! “撕拉——!” “砰!” 只是转眼间,青鱼的鱼脑霎时间被洞穿。 殷红的鲜血从两个血洞中溢出,在水中轰然绽开,迅速瀰漫起来。 更诡异的是,在洇开的鲜血中,竟有一小团不断扭曲的黑气隨之浮起,与周遭清澈的溪水格格不入。 【吃吃吃!】 后续是因为第一次击杀同类。 江离的小小鱼脑中,忽然出现了某种异样的感觉。 【鱼想吐。】 小小的鱼身,在溪水中微微颤抖了起来。 一时竟搅得血水荡漾,水花四溅! 江离只觉那银鳞仿佛不受控制了一般,一直在止不住地颤抖。 忽然。 一只冰凉而柔软的手,轻轻抚上了他颤动的侧鳞。 那触感细腻温柔。 江离艰难地抬起鱼眼。 是那个年长鮫人,此时,她正轻轻地抚摸著江离的侧鳞,口中还哼著小小的歌。 歌声入脑,江离只感觉那异样之感,都被驱散了。 其他鮫人都远远望著,不敢靠近。 在这轻柔的抚触中,江离的意念渐渐舒缓下来。最后,那年长鮫人轻轻將他环绕在自己温凉的臂弯里,一遍哼歌,一边轻轻摇了摇。 江离的鱼眼逐渐失焦。 与此同时。 沉香山山坳,一处临水洞穴。 驴背上卸下的石桌石椅,石床石柜,皆已归置洞中。 但见石桌平如砥,石椅列似屏,石床横陈玉骨冷,石柜倚壁云纹清。 诸物井然,纤尘不染,竟透出几分不属於山野洞穴的规整。 好像有人居住在这里,又仔细打扫了一番。 中央一座新置的大铜炉炭火正旺,发出嗶剥轻响。 黄鼠狼精如人般仰臥石床,闔眼沉睡,肚皮隨呼吸微微起伏,人样的姿態竟学得十足。 仿佛他真像个人一般。 忽然。 黄鼠狼的身躯剧烈痉挛了一下,仿佛被无形重锤砸到了胸口般! “噗通”一声,黄鼠狼猛地从石床上翻落下来,摔在了冰冷地面上。 “怎么回事???” 鼠的小小眼睛茫然睁开,眨了眨。 它似乎还未从沉睡中完全清醒。 梦中,它正操控著新近掌控的一条青鱼探水,不过是刚刚掌控,刚在水中游弋两步。 整个鱼脑便“啪”地一下,仿佛被什么无形之物骤然贯穿,剧痛瞬间反噬到自己脑仁上! “啊,啊!” 黄鼠狼精捂著发胀的脑袋在洞穴中打了几个滚。 这走尸之术,操控的尸身若遭毁伤,施术者亦会承受几分反噬。 它蜷缩在地,缓了好一阵,绿豆眼中才恢復神采。 “到底怎么回事?” 黄鼠狼的大脑还有点懵,尝试著努力回想起刚刚的景象。 水里好像有很多青鱼。 有很多水草。 而后便没有其他的信息了。 洞穴边上,七只猴子整齐站著。 从左到右分別是猴大將到猴七將。 黄鼠狼人样一般捋了捋下巴上的一小撮毛,仿佛带兵打仗的將军一般,舔著步子走了两步。 “猴二將!” “到!” 不会说话的猴子竟然鬼使神差说出了话来,也不知道是被操控著说的,还是自己会的。 只见猴二將站了出来。 “很好!” 黄鼠狼有个將军癮,先前他在城里看將军指挥打仗,威风凛凛的,底下好几百人都要听他的话。 可是他只有四五具臭臭的尸体。 臭臭的尸体是不能当將军的,只能当小兵。 不过没有关係,等他化成了人,就可以当上將军,亲自指挥这些尸体了。 黄鼠狼这样想著,便得意的说。 “今日,敕……敕你去那小溪查探敌情,不得有误!” 黄鼠狼学著將军腔调,却说不囫圇军令。 那猴二將领了命令,便走出洞穴去了。 黄鼠狼眼珠一转,便又打量起了其他猴子。 “你们,你们去找那只骚狐狸吧,我也看看那骚狐狸什么情况。” 黄鼠狼將一只烧鸡从炉子里拿了出来,放在尸体嘴里,吐了吐黑气。 那鸡的眼睛顿时有些发黑了。 “记得,把这鸡让他吃了。” 这鸡都是他从好远好远的城里偷出来的,冬天那一户户人家都在屋子里缩著。 偷几只鸡倒是很容易的。 黄鼠狼踱著步子。 本来以为沉香山尸体多,精怪少,来这炼化尸体不容易被发现,又十分容易。 却没想到来了之后,尸体一个都没见到,反倒动物倒是麻烦得很。 黄鼠狼抓耳挠腮。 ...... 沉香山山口。 江龟仍然在赶来的路上,沉重的身躯在雪地上留下深深的沟痕。 庞大的身躯刚刚转进沉香山山坳。 江龟觉得跟著这条小溪走,就能找到江离。 忽然。 江龟看见一老道牵著一小道童,风尘僕僕地从另一侧走了出来。 老道面容陌生,仙风道骨中带著一丝疲惫。 但那小道童…… 江龟缓缓伸长了脖颈,浑浊的眼中有些疑惑。 这小道童,总让它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熟悉,仿佛在何处见过。 “师父,咱们要去哪啊?” 小道童记不得昨天的事情,只记得从早上起来,师父就带著他忙忙叨叨地走出山。 老道士脚步一顿。 “恨江畔那座城池出了些事情。有只黄鼠狼,不知怎地窃食了庙中香火,竟成了气候,已害了好几条人命。此等妖邪,不可不除。” 第23章 將军拔剑 用那银鱼助师父恢復记忆之事,只能等从城中归来再说了。 毕竟帮师父恢復记忆是自己的事,但是救人除妖却是天下的事。 不多时,那一老一少的身影,便也消失在了茫茫雪色与的山道尽头。 江龟望著消失的老道和小道士,又嘆了一口气。 ...... 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黄鼠狼控制著二將不断寻找著。 兜转许久,终是寻到了那处溪流。 沉香山的冬夜变冷了,水面在一夜之间凝了一层清薄透明的冰壳,月光洒落,映得冰面如镜。 猴二將静悄悄走在岸边,先是看到了几卷竹简和一个布袋,整齐地放在岸边。 布袋里放著些鱼饵,几卷书,又没有人的脚印。 甚是奇怪。 黄鼠狼此次想进山,便是需要一个会说话的小精怪,和他那些不会说话的臭臭的尸体炼在一起。 至於自己为何会有修炼法门,这也是机缘巧合。 黄鼠狼年纪很小的时候,与老黄鼠狼生活在荒林里,日日被猎户捕食。 因为黄鼠狼很活泼,饿了就喜欢吱吱叫,经常会招来猎户。 所以便被老黄鼠狼遗弃了。 孤独的黄鼠狼跌跌撞撞,误入一座巨大的尸冢里。 冢內景象诡异,所有棺材皆敞著盖子。 每月十五,月圆之时,总有人摇铃而入,咿咿呀呀晃著铃鐺,几具尸体便应声出棺,行至冢心转上一圈,復又归棺。 黄鼠狼自觉与其中一具尸骸关係不错,自己经常睡在那具尸体旁边,吃他的贡品,久而久之,那尸体空洞的眼眶里,竟涌出一丝精光。 黄鼠狼觉得反正自己是孤独的黄鼠狼,那尸体是孤独的尸体。 对方就算不喜欢自己,也不至於討厌自己吧。 直至下一个月圆之夜,赶尸人再度摇铃。 那具尸骸木然行至其面前,却在擦身剎那,眼眶精光暴绽,乾枯利爪疾如闪电,一击洞穿赶尸人咽喉! 黄鼠狼得了修行法门,便离开了尸冢,不断修炼起来。 如今將脱去兽胎,黄仙化形成精,其路非仅靠法力,更需心性交感,人气为引。 古卷《灵蜕通玄录》有曰。 “山野之精,欲化人形,非独窃天机也。需有人精自身灵韵为桥,引生人阳气徐徐渡之。二者心意相通,如鼓应桴,浊气方隨人气缓缓涤净,兽胎乃蜕。” 可黄鼠狼身边都是臭臭的尸体。 索幸尸体给自己的书中说。 “尸儡无魂,精怪有灵。以秘术驱之,灵入儡躯,可擬生人之態,言动如常。” 它不甚通晓深奥文理,但大抵明白,若能將一具尸骸与一只开了灵智的生灵炼化相合,或能造出近似活人,还可以听令行事的东西。 月光下,黄鼠狼借著猴眼,小心翼翼地向冰下窥去。 只见水下光影迷离,数尾鮫人身姿曼妙,银髮如藻,隨水波缓缓飘拂。 她们已经睡著了,鳞片折射出淡紫柔粉的辉光,交织成一片朦朧景象。 还有一小小银鱼,在潜藏的水草中,被一鮫人的臂弯环绕著,呆滯著鱼眼。 鮫人。 黄鼠狼心中大喜。 这简直是最契合自己炼尸的生灵。 有灵智,能言语,体態近人。 並且性情大多温顺。 有了这群鮫人,那骚狐狸也不必费心去寻了。 “咯吱,咯吱。” 猴二將开始敲著冰面。 虽然黄鼠狼喜欢安静,但到了不得已的时候,也顾不得惊扰了。 “砰,砰,砰!” 好在冰层初凝,不甚厚实,几下便被凿开一个窟窿。 碎冰溅落,幽暗的水面露了出来。 动静將几只鮫人全都惊醒了,一脸茫然看著猴二將。 猴二將刚一入水,便向几只鮫人扑来! 几只鮫人顿时嚇得叫了起来。 “你、你做什么?!” 年长鮫人率先反应过来,壮著胆子斥道。 “你不怕狐大太太降罪么!” 猴二將却充耳不闻,只是转动著僵硬的脖颈左顾右盼。 最终,它的目光死死锁定了刚刚说话的年长鮫人。 就这个了! 猴二將猛地朝那鮫人躥去,那年长鮫人被嚇了一跳,本能地向后缩去。 那银鱼似乎是醒了,晃了晃脑袋,望向了猴二將。 猴二將起初並未在意那小小银鱼。 可就在它再次逼近鮫人的剎那,眼角余光瞥见,那银鱼原本呆滯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针,冷冷地钉在它身上。 不对! 黄鼠狼那对危险极为敏锐的直觉剎那闪过。 这鱼有古怪! 下一刻,只见那银鱼头顶一对嫩角处,毫无徵兆地爆发出一点银光。 紧接著,一道凝练的水箭“嗖”地撕裂水流,疾射而来! 猴二將一直暗自提防,见状猛地侧身! 水箭擦著它的肩膀掠过,带起一溜血丝。 是它!就是这条银鱼,杀了那只探路的青鱼! 一击之后,银鱼似乎便力竭了,嫩角光芒黯淡下去。 “吱吱吱!!!” 黄鼠狼顿时怒火中烧,探爪便向那银鱼抓去,势要將其捏碎! 银鱼却异常灵活,尾巴一摆便滑溜躲开。 同时,又不知从何处,衔出了一支青笛来。 隨即,一股悽厉的笛音,从水中爆发开来! 那声音却凝而不散,在水中形成肉眼可见的淡青色音波涟漪,层层扩散! 猴二將首当其衝,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仿佛被无数细针攒刺,动作顿时僵滯了一瞬。 就在它晕头转向时,周围的水域,霎时间变了。 原本散落在幽暗角落里的无数青鱼,仿佛同时接到了无声的敕令。 它们不再懒散游弋。 数百青鱼齐刷刷地转向,一双双原本呆滯的鱼眼,此刻竟也映照著笛音的微光,泛著冰冷的光芒。 上百条青鱼,从四面八方缓缓现身,层层叠叠,猴二將彻底包围在中心。 月光透过冰窟窿和清澈的水体,洒落在这静止的鱼阵上,鳞光点点,静謐中蕴含著的杀机,场面宏大、诡异而又带著一种肃杀的美感。 而在鱼阵之外,那条小小的银鱼,静静地悬浮著。 它身处包围圈外,与內部被围困的猴二將乃至它自己召唤出的青鱼,都保持著一种疏离感。 恰如一位执掌千军的少年將军。 黄鼠狼梦中的將军。 下一刻,將军拔剑! 第24章 沉香山还有正常人吗 无数条青鱼层叠绞杀,它们的鳞片在游动中紧密相擦,发出轻微錚鸣,围绕著中心的猴子急速穿插而过! 水流被搅动成混乱的旋涡,猴二將坚韧的皮毛在这些鳞刃的密集刮擦下,绽开一道道细密交错的血痕。 只是顷刻之间。 一缕缕殷红的丝线,从猴二將伤口中渗出。 鱼群穿梭不休,鳞光与血丝交织,將河面染得殷红。 “吱吱!” 几乎在同一时刻,远在山坳洞穴石床上的黄鼠狼,猛地浑身剧震,腾地一下从僵臥中摔了下来。 一双绿豆小眼瞪得滚圆。 就在刚才那一瞬,仿佛有著无数小刀,刺啦一下划破了它的所有皮毛。 洞穴內火光摇曳,映照著规整的石桌石椅。 黄鼠狼喘了好一会气,方才沉静下来。 然而,它並未感到恐惧,反而心头涌上一股灼热的兴奋。 那支青笛,竟能御使数百条青鱼。 活像一个將军啊。 想它在山中蛰伏五年,辛苦炼得五具尸傀,怎比得上这一件驭水控灵的异宝? 压下心悸与激动,黄鼠狼开始重新盘算起来。 这条银鱼並不好对付,黄鼠狼看向身边这四具臭臭的尸体。 尸者,地煞所钟,性属阴火。 遇真水则煞气涣散,傀躯易朽。 所以这五个臭臭的尸体是不能入水的。 略微思索了一下,黄鼠狼还是觉得先將目光放到小狐狸身上,等炼了这骚狐狸,自己成了精怪,再考虑青笛也不迟。 於是,它再次凝神,操控起剩下的猴子。 只是这次,它没再躺回石床,而是蜷缩到暖融融的炉火旁,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合眼。 毕竟从床上摔下来挺疼的。 猴王领著几只猴子在山林间穿行,不多时,便循著记忆寻到了小狐狸的巢穴。 那狐狸的巢穴位於一株古树盘结的根部深处,入口隱蔽,內里却別有洞天。 窝垫是用软塌塌的鸟羽铺就的,散发著阳光与植物的暖香。 几枚光滑的鹅卵石整齐堆在角落,其中一枚微微凹陷的石头上,还残留著些许果核。是猴子搬过来,小狐狸用来进食用的。 洞壁显然被某种带清香的树脂涂抹过,不知为何带著股香味。 那是小狐狸曾窥见山下大户人家屋舍的形制,让猴子们仿著弄的。 整个洞穴乾燥温暖,馨香瀰漫,丝毫不似凛冬居所。 此时,尚是小狐狸安眠的时辰。 猴大將捧著一只油亮焦黄的烧鸡,静静守在洞口。 那烧鸡被一大堆黄泥包裹著。 细看其实会露馅,沉香山並无这等黄泥,但黄鼠狼爱鸡成痴,唯恐烤鸡走了味道,失了鲜美。 狐大太太睡觉的时候,是不能去打扰的。 数只猴子在洞外抓耳挠腮,却不敢近前。 “呼,呼。” 猴王在巢穴外吹著风,试图让烧鸡的香味快一点飘进洞穴。 “呼,呼。” 丝丝缕缕的烧鸡香味渗进了小狐狸巢穴。 小狐狸湿漉漉的鼻头动了动。 “嗅嗅。” 窝中的小狐狸本在假寐,嗅到香气。 “好香,狐好想吃。” “外酥里嫩,外酥里嫩啊。” 小狐狸的眼睛被香气勾得睁了起来。 香气如鉤,將它从窝垫里牵引出来。 小狐狸一睁眼,便惊喜跃至洞口,一眼便看见了猴大將手中那金黄诱人的烧鸡。 “鸡,鸡,哪来的,狐好开心!” 小狐狸並没有注意到烧鸡上的黄泥。 猴大將將烧鸡递到小狐狸面前,喉咙里拼命挤出字来。 “吃,吃。” “吃烧鸡......” “吃烧鸡......” 一连串怪里怪气的声音响起来,会说话的不会说话的猴子都张开了嘴。 呜呜哇哇的杂音混在一起,小狐狸听了半天也只听到了烧鸡两个字。 小狐狸高兴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烧鸡。 “哇,太好了,小银鱼肯定没吃过这种好东西,等到时候带过去给他尝尝。” 出乎意料地,小狐狸竟然没有动,而是將烧鸡放在了石头上。 “吃!吃吃吃!”猴大將突然提高了音调,那声音更加生硬刺耳。 不仅如此,洞穴外,其余几只被操控的猴子,无论原本是否会发声,此刻竟都同时张开嘴巴,发出同样急促的嘈杂声响。 “吃…吃吃…吃吃吃…” 哇啦哇啦。 一片混乱的吃吃吃声在洞穴內外迴荡,打破了此处的寧静,显得诡异而充满压迫感。 小狐狸愣住了,闪过一丝困惑与不悦。 这群笨猴子今天怎么了? 但小狐狸並没有多想,而是烦躁地甩了甩尾巴,衝著为首的猴大將,张开了狐嘴。 “哈!” 带著警告意味的狐狸气息弥散开来。 恰在此时,第一缕熹微的晨光穿透了林间薄雾与残雪,透过洞口缝隙,斜斜地照进洞穴。 小狐狸不再理会这群喋喋不休的猴子。 它轻盈地跳下窝垫,抱著烧鸡朝著小溪跑过去了。 “这沉香山还有正常人吗?” 睡梦中的黄鼠狼皱了皱眉,呢喃的语句飘出。 “不对,这骚狐狸刚才说什么,送给小银鱼?” 黄鼠狼的鼠脑飞快地转了起来。 如果小狐狸和银鱼关係这么好,那他们一起吃烧鸡,不就正好可以一起抓了? 到时候狐狸、笛子、鮫人,不就全是它的了? 想到这里,黄鼠狼稳住心神,操控著猴子们悄悄跟在小狐狸后面。 走著走著,黄鼠狼已经做起了美梦。 要是计划成功,何止是化形成精? 那支能控制水的青笛,鮫人,小狐狸,都將为它所用。 黄鼠狼正想到得意处,忽然看见前面小狐狸一边走,一边用爪子扒拉起裹在鸡身上的黄泥。 原来是那烧鸡香味实在是太过浓郁了,对狐狸来说实在是过於诱狐。 “我就悄悄吃个鸡腿,小银鱼也吃不了这么多。” 小狐狸这么想著,於是用爪子掰下一只油汪汪的鸡腿,凑到嘴边。 “啊呜”一口吞了下去。 剎那间。 一团不断扭动的黑气,突然从鸡骨头里窜了出来,顺著喉咙直衝而上。 “嗖”地一下钻进了小狐狸的眉心! “啪嗒。” 烧鸡从小狐狸怀里滑落,重重摔在雪地上。 小狐狸身子晃了晃,隨即目光呆滯起来。 第25章 控制狐狸 黄鼠狼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事情竟会朝著这个方向发展。 隨后,它控制著猴王前爪虚握了下,一股无形的线从它眉心刺出,精准地缠住了雪地上小狐狸的四肢百骸。 黄鼠狼能清晰地感应到,那四条纤细的腿。 蓬鬆的尾巴和尖尖的嘴巴,全都像木偶一般,被自己控制住了。 这种做梦一般的感觉,让黄鼠狼高兴得,身体黄毛都竖了起来。 操控小狐狸的感觉像提起了牵线木偶,它试著动一根无形的爪尖。 雪地上,小狐狸僵硬的左前爪,猛地抽搐了一下,小爪子张开又蜷缩。 而后黄鼠狼又开始摆弄其他的躯体。 由於自己对赶尸的掌握还没有那么高,黄鼠狼足足花了一炷香的时间,才完全掌控了小狐狸的身体。 它看了看自己红色的毛髮,以及白色的尾巴尖。 蓬鬆的尾巴在身后摆了又摆。 成了! 鼠脑里炸开一股狂喜。 兴奋稍歇,黄鼠狼立刻压下躁动。 鼻翼抽动,溪水那若有若无的湿气让它背毛微竖。 不行,得绕开。 黄鼠狼还是很谨慎的。 念头一动,雪地上的小狐狸便僵硬地迈开步子,朝著远离溪流的方向挪动。 起初几步还有些踉蹌,像个刚学走路的娃娃,左腿绊右腿。 但走了十几步后,渐渐稳当起来,虽然姿態仍有些不自然的僵硬,到底能看了 黄鼠狼忌惮溪中银鱼,严命它们远远绕开所有有水之处。 狐狸和猴子们只得沿著沉香山最外围的脊线,在瑭瑭白雪与苍黑巉岩的交错地带,蹣跚挪步,冰冷的山风掠过嶙峋如骨的枝柯,显得队伍更加孤寂了。 然而,那股缠绵不绝的烤鸡香气,却固执地从烤鸡身上縈绕在空气中。 四只猴子的鼻子,便是四股香气。 黄鼠狼只感觉四肢烧鸡在自己的脑子中打起架来。 “好香,鼠好想吃。” “外酥里嫩,外酥里嫩啊。” 黄鼠狼又命猴子走了两步,最终还是顶不住了。 黄鼠狼那刻在骨子里的鸡的痴迷,最终压倒了谨慎。 隨即,他操纵著狐狸和猴子都停下脚步。 狐狸几只猴子围住那只烧鸡,开始毫无章法地撕扯起来。 连沾著尘泥的焦脆皮壳与都吮吸殆尽。 转眼间,原地只剩几根光溜溜的骨头。 短暂的饱餐之后,也不管那油光还在不在嘴上,就开始继续赶路了。 然而,就在此刻,异变突生。 “咚!” “咚!” “咚咚咚!” 便在此刻。 一阵雄浑的“咚…咚…咚…”之声。 悍然撕破了山间寂静。 初闻如闷雷滚过地心,继而一声响过一声,带著摄人心魄的声音。 黄鼠狼看向周围。 连地上的雪花都开始震颤起来,树木上的雪都开始簌簌落下。 “咚咚咚!!!” 群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骇得木立当场,连远在洞中的黄鼠狼,透过它们感知此景时,都不禁嚇了一跳。 紧接著,前方不远处那面覆著厚厚雪被的山坡,骤然隆起! 积雪与冻土如退潮般向两侧奔涌滑泻,一颗巨大无朋的浑圆岩石,突兀地升了起来。恰恰堵在猴群前路,截断去途。 如同一座小山一般。 那巨石表面遍布著风雨侵蚀的深刻痕跡,甚至有些绿色苔蘚,还掛在石头上。 隨后,那巨石竟抬起头来。 只见巨石上方,两点绿豆大小的眸子骤然亮起,静静地俯视下来。 那目光並不凶狠,却带著一种沉淀了无尽岁月的沧桑,仿佛古井深潭下,十分平静却不怒自威。 是江龟。 猴群何曾见过这等顶天立地的庞然巨物?顿时本能地吱吱叫了两声。 “吱吱!” 江龟的硕大头颅缓缓低下,而后看到了小狐狸,眼睛里闪过一丝欣喜。 太好了,刚进山就能见到老朋友。 “狐兄,早啊。” 江龟很高兴。 毕竟这山很大,加上下雪的缘故,整座山白花花一片。 江龟的眼睛也被看得白花花一片。 突然出现一抹火红,还是熟人。 自然是很高兴了。 这声音並不高亢,却震得几只猴子耳中嗡嗡作响。 远在洞中的黄鼠狼也被震得心头狂跳。 “这,这后面的猴子是?鱼兄呢?” 黄鼠狼顿时冷静了下来。 刚才那乌龟说的什么? 这骚狐狸认识这大石头? “鱼兄在哪呢?” 见小狐狸没有回答,江龟又说了一句话。 江龟总觉的今天的小狐狸有些奇怪,好像,没那么活泼了一般。 江龟略一思索。 也对。 鱼兄肯定在水里啊,又不可能天天跟著狐狸。 问出这样的话,倒显得自己是一只笨龟了,估计狐狸也不愿意回答这样的问题。 “啊,啊,我正要去找鱼兄呢,这些都是我的,我的部下。” 黄鼠狼一时说漏了嘴,这狐狸和猴子怎么能叫部下呢。 而且他也不知道这帮动物之间怎么称呼,乾脆跟著乌龟叫算了。 这乌龟倒显得自己是个文化人了,这个兄那个兄的。 黄鼠狼躲在洞里暗暗吐槽。 “找鱼兄” “找....鱼兄!” “找....鱼” 一时间会说话的。不会说话的,所有嘴巴都张开了。 狐狸,猴子的声音呜呜哇哇地混在一起,在山谷里撞出层层叠叠的回音。 “啊,啊。找鱼兄。” 江龟仔细听著,才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 他並没有去深究什么部下之类的话。 这倒是好了,省去了自己找小银鱼了。 “好啊好啊,刚好我也要去,正好,我载你们一程吧。” 接著,江龟不由分说地將小狐狸衔起,轻轻放在龟背上。 “哎,哎!” 小狐狸顿时叫了起来。 黄鼠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又是一愣。 但那群猴子,江龟却没有將其放在背上。 自己的后背也不是谁都能坐的。 几只猴子愣了半晌。 不是说好了载他们一程吗? “走啊,愣著干什么。” 江龟缓缓迈开了步子。 “我.......” 洞穴中的黄鼠狼嘴角抽动了一下。 只能操控著小狐狸找到了一块还算舒服的地方,而后让猴子在身后跟著。 “这沉香山还有正常人吗?” 第26章 突破人籟 然而此刻,黄鼠狼別无他法,只能小心翼翼地驱使几只猴子,慢吞吞跟在江龟身后。 若是一般的山野精怪,它或许还能驱使猴群试探一二。 可眼前这块会移动的大石头。 即使是最高大的猴子踮起脚,却也只能够到江龟的尾巴尖。 猴子们开始尝试著別的方法。 江龟一边赶路一边想著。 说来也怪。 刚走进山坳,江龟便瞧见雪地上留著两排异常齐整的脚印。 那脚印不似寻常鸟兽零乱,倒像是人一般,一步一印,深浅均匀。 有的脚印还会不小心踩到雪壳子里,留下深深的印记。 江龟细细看著,发现这脚印不是之前看到的队伍,也不是那对师徒。 那说明,在这荒无人烟的大山里,还有別人的存在。 更诡异的是,风里还隱约传来极细碎的的铜铃声,叮铃叮铃,余音裊裊,仿佛冰线穿林而过。 那铃声时而似虫鸣窸窣,时而如潜龙低吟。 更奇的事,铃声所到之处,大雪便纷纷而下,落得更急。 云腾致雨,露结为霜。 先前银龙江雨水漫漶,便是因为那黑蛇兴云吐雾。 最近的沉香山总是云靄连绵,再加上这一铃鐺,仿佛好像真有什么东西,在催动这漫天飞雪。 江龟十分好奇,便循著那铃声与脚印,缓缓转了个方向。 铃声虽细,却如游丝不断,在静謐山间显得格外清灵。 只是江龟身躯太过沉重,步履本就迟缓,加之大雪纷扬不止,不过片刻,前方的脚印便被新雪悄悄掩去,只剩一片茫然的银白。 上下一白的大山里,是最容易迷失方向的。 即使是看得很远的江龟。 江龟只能在这大山里漫无目的的走著。 走著走著,便见到了这群猴子。 此刻,几只猴子齐齐仰著脑袋,呆望眼前这庞然巨物。 小狐狸在江龟宽厚的背甲上焦急地张望著。 这大石头走的有些太慢了。 几只猴子焦躁起来,竟绕到江龟身后,使著蛮力去推著江龟的背甲和尾巴,试图让它走快一些。 江龟最开始並没有感觉到,直到猴子发出吱吱的叫声,江龟才注意到有猴子在推自己屁股。 它缓缓回头,瞥见那几只渺小的身影正徒劳地推著自己。 “唉,又被嫌弃了啊。” 江龟摇了摇头。 小溪中。 【吃吃吃!】 【龙龙龙!】 【龙龙龙!】 龙龙龙的声音再一次响起。 江离静静注视著猴尸脑中那缕黑烟裊裊升起,在空中略一盘旋,便朝著沉香山某一处山坳飘然而去。 江离望著那方向,默默记在心中。 身旁的几位鮫人,早已被这一连串变故惊得半晌无言。 此刻溪水重归寧静,那位年长的鮫人才缓缓回过神来。 年长鮫人回想了一下方才的场景。 刚才,是不是有好多青鱼来著? 年长鮫人的记忆飘向几天前。 当时叼走鮫綃的,好像,也是一条青鱼? 看这小银鱼的架势,莫不是这小银鱼,能控制这些青鱼? 看来这小银鱼,当时还帮了她们一把啊。 年长鮫人眯眯起眼睛。 倒是比那大江大海的水族强得多了。 年长鮫人一边想著,一边將猴子沉下去的尸体捞上岸边。 天色渐明,晨光熹微。 冰层下的血污难以化开,凝成一缕缕暗红,在水中漾开一股难闻的味道。 鮫人们忙碌起来,轻轻破开冰面,引动活水,让淤积的血色一点点稀释。 江离就在一片血池中,静静等待著小狐狸的到来,毕竟小狐狸每天这个时候都回来。 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小狐狸並没有来。 这一刻,小小银鱼似乎学会了等待。 江离並不能体会等待的滋味,只觉得在这段时间里,时间一定是变慢了的。 如果说在晨曦微露的时候,小狐狸会来,那他在太阳未升起时,小小的鱼脑就已经很兴奋了。 太阳每升起一分,小小的鱼脑便会更兴奋。 於是,江离便开始不停地望著太阳,看它慢吞吞地挪到那个位置。 所以,太阳就真的变慢了。 半晌,江离甩了甩脑袋。 他不想让时间再慢下去了。 但这种复杂的感情,似乎让江离的鱼脑又清明了一些。 而后,江离忽然感觉,仿佛这些天因为经文和虫子所聚集的暖流,都在同一时间,向他的嫩角翻涌而去! 这种感觉很奇异。 无数暖流不断冲刷著江离的身体,江离的两角忽然亮了起来。 “咔嚓!”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江离体內裂开了,像是冰面初融,又像是蛋壳破碎。 暖流温吞吞地沿著熟悉的路径运行,而是猛地一振,如同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束缚,骤然变得汹涌澎湃! 这股更强劲的热流不再满足於仅仅温养鳞片,而是以更霸道的方式冲刷著他银色的鱼躯。每一片鳞甲的边缘都传来细微的的刺痛感,仿佛正在被无形的刻刀重新雕琢,变得更加坚硬锐利,排列也似乎更加紧密规整。 变化最显著的是他头顶那对嫩角。 它们原本只如米粒般大小,柔软洁白。 此刻,在这股沛然暖流的疯狂灌注下,它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拔升!角身不再柔软,而是开始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莹润质地,顶端变得更加尖锐。 角根处的鼓胀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实有力的充盈。 就在江离发生这些变化的瞬间,周围忙著清理血污的几位鮫人,几乎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她们不约而同地转头,惊愕地望向溪流中心那条小小的银鱼。 年长鮫人的眼睛瞪得最大。 突破后的江离,鱼脑似乎比以前清晰了好多。 但也不知为什么,仿佛天空上有东西压著他的鱼脑一般。 江离的鱼脑始终没有其他生灵那么清晰 江离的小小鱼脑开始转动起来。 之前,那群猴子似乎是跟著小狐狸的。 小狐狸让他们做什么,它们便做什么。 但今天,猴子却潜入了水下。 江离觉得这应该不是小狐狸的意思。 因为小狐狸天天睡大觉,这个天还没亮的时间,小狐狸是不可能起来发號施令的。 所以江离觉得,这些猴子的来歷,一定与那缕黑烟有著某种关联。 想到这里,小小的鱼脑便有些转不动了,许多事还想不明白。 於是江离一摆尾鰭。 眼前这条溪流虽细,却很长,蜿蜿蜒蜒,没入山坳深处。 他要去看看那黑烟的来处。 然而他刚游出不远,便察觉身后的水流轻轻波动。 那群鮫人,竟也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 江离转头甩甩尾巴。 那意思是说,不要动了。 江离是很少说话的,因为现在说话比较费劲,有些累。 几个鮫人听见江离的动静,便硬生生停了下来。 看见那群鮫人確实不动了以后,江离点了点头。 而后便摆动尾鰭游走了。 “等一下!” 谁知他刚调转方向,年长鮫人的声音便从身后传来。 江离回过头。 只见年长鮫人轻轻摘下了自己身上那袭流光瀲灩的鮫綃。 鮫綃,薄如蝉翼,坚韧非常。 裸露的部分,她隨手以水草稍作遮掩。 隨后,在其余鮫人安静的注视下,她將手中的鮫綃,轻柔地贴附在江离小小的鱼躯上。 鮫綃本是水族天成的衣缕,此刻覆在江离身上,竟仿佛量身而制,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妥帖至极。 “真合身。” 年长鮫人暗暗讚嘆了一声。 几乎一百年的岁月,年长鮫人看了很多水生族人从小到大。 服侍衔玉宫里的鱼,带小鱼长大,而后再带小鱼长大。 那群年轻的鮫人並非她的孩子,而是恨江一群无家可归的族人罢了。 而后,她伸出一只纤细如玉的手,在江离身后轻轻一推。 一道水波隨之漾开,托著那抹披著鮫綃的银影,朝著溪流深处倏然远去。 清澈溪流中,银鱼披著鮫綃,逆著水光独自溯游。 两支队伍,沿著不同的路途,朝著同一处山坳,悄然进发。 “得想个办法,甩开这乌龟。” 猴大將忽然想起什么,它快速窜到一旁,在一旁的雪地上,拿上了一根树藤。 第2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小狐狸的眼睛和猴大將的眼睛一同望著。 它捡起最粗的一根,用牙咬住一端,迅速爬上附近一棵歪脖子树。树身斜斜地伸向江龟的方向,枝干距离龟背只有几尺远。 猴大將將藤蔓在树枝上打了个结,自己则抓住另一端,从树上盪了下去! “啪!” 猴大將重重摔在龟壳边缘,爪子拼命扒拉,才勉强没有滑下去。 龟壳表面的冰霜被它抓出几道痕跡。 猴大將吱吱地了喘了两口,这才小心翼翼地向龟背中央爬去。 龟背並不平坦,上面布满大小不一的骨板,骨板之间有深深的沟壑。 有些沟壑里积著雪水,有些则长满了苔蘚。 猴王四肢並用,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逐渐靠近狐狸。 这高耸的龟背上,要是摔下去,那可能得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在龟背上的狐狸接过了树藤,带著猴子,一点一点从龟背上滑了下去。 江龟的反应是很慢的,一直都没注意到,小狐狸已经滑下去了。 等迟钝的江龟终於察觉到背上的动静不对时,龟背上早已空空如也。 江龟豆大的眼睛努力聚焦,只勉强捕捉到雪地尽头,狐狸和几只猴子,正消失在雪地上。 江龟伸长脖子,对著空寂的雪林,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嘆息,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雾团。 果然自己这慢吞吞的性子,终究是要被嫌弃的。 儘管心头涌起被遗弃的落寞,江龟还是执著地调转了方向。 江龟粗壮的四肢在积雪中划动著,压出深深的沟痕,执著地朝著狐狸消失的雪地方向,一步一步,艰难爬过去。 雪地上又剩下了江龟一个身影。 此刻,洞穴中的黄鼠狼再也顾不得避开河流了。 它操控著狐狸和猴群,直接沿著最近的路径,朝著山坳方向狂奔! “吱吱!吱吱!” 黄鼠狼操控著猴子们和狐狸,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 这一跑,便是整整一个时辰。 当猴群终於气喘吁吁地抵达山坳深处时,天色已近晌午。 眼前出现一处临水的天然洞穴,洞口被垂落的冰凌与枯藤半掩,洞前一道细溪蜿蜒而过,虽在严冬,却未完全冻结,仍能听见一股水声。 这洞穴倚山抱水,藏风聚气,山势环抱如臂,溪流缠绕如带,竟是一处浑然天成的灵秀之地。 炉火边,黄鼠狼缓缓站了起来。 它先是鬆了松全身的筋骨,將黄褐色的身躯拉成一个长条。 像人伸懒腰般舒展了片刻后,黄鼠狼这才腆著圆鼓鼓的肚子,迈著步子朝洞口走去。 如同打了胜仗的將军。 这个时候的黄鼠狼还真像一个將军。 只见它每走一步,那身油亮的黄毛便隨之微微颤动,在炉火的映照下泛起一层金褐色的光泽。 它甚至微微仰起了头,眯起那双小小的绿豆眼,仿佛在回味自己一路走来的艰辛与智慧。 “果然,吃得苦中苦,方位鼠上鼠啊!” 黄鼠狼一边嘀咕著,一边咿咿呀呀哼著歌。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如果以后有鼠子鼠孙,它该如何向它们讲述自己的励志故事。 失了操控的猴子们直挺挺站成一排,如同木桩。 小狐狸被安排在队伍最前头,同样眼神涣散,毫无神采,火红的皮毛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黯淡。 黄鼠狼走到猴群面前,人模人样地將两只前爪背在身后,学著戏文里將军抚慰士卒的姿態,从左走到右,挨个用爪子拍了拍每只猴子僵硬的肩膀。 “干得不错,” 黄鼠狼喉咙里发出含混的的讚许声。 “有赏,有赏。” 虽然它自己也不知道能赏什么。 待走到小狐狸面前,黄鼠狼的脚步顿住了。 黄鼠狼的鼻子狠狠皱了起来,甚至夸张地侧了侧头。 在它看来,狐狸身上总有一股子淡淡的骚味。 这味道虽然不浓烈,却像一根细针扎在它的嗅觉上,让它本能地感觉到不適,只想远离。 所以黄鼠狼没有亲自去碰小狐狸,而是催动了一直静立在一旁的那具地尸。 骚骚的东西,就该和臭臭的东西放在一起。 “尸大兵!” 黄鼠狼趾高气扬地发號施令,声音拔高了几分。 “去!代表本將军,拍她两下肩膀!以示嘉勉!” 虽然他很討厌小狐狸,但是对於部下的礼仪,还是要做到的。 地尸僵硬地走上前去,伸出硬邦邦的胳膊,就要拍两下小狐狸的肩膀。 而就在此时。 “哗啦!” 洞口旁那道原本平静的溪水,竟毫无徵兆地炸开一朵水花! 紧接著,一道青影如同刀锋般,割开水流,从水中激射而出! 那是一条青鱼。 那条青鱼全身鳞片倒竖而起,在皎白的雪下闪烁著刺眼光芒。 “唰!” 青鱼在空中划出一道的弧线,擦过地尸大张的嘴。 “嚓。” 一声割裂的轻响。 地尸那一只胳膊,应声而断。 半截下巴啪嗒一声掉在雪地上。 地尸的动作,在这一刻僵住了。 而那条青鱼,在完成这一击后,便啪嗒一声落到了岸边,隨即鱼眼失去了神采。 什么情况? 黄鼠狼小小的绿豆眼骤然缩成了两粒。 是溪流? 黄鼠狼猛地转头,目光缓缓移向溪面。 溪水潺潺,映著雪光。 只见密密麻麻的鱼眼,唰地一下同时从水底浮了起来,透过荡漾的水波,呆滯地注视著岸上的黄鼠狼。 被这数百道目光同时望了一眼,黄鼠狼嚇得猛地打了个颤。 连全身的黄毛不受控制地猛地一颤,根根倒竖起来。 黄鼠狼本来就胆子小。 那目光匯聚成一片巨大的寒潮,看得黄鼠狼连忙紧了紧宽大的袖子。 就在这时。 一道悽厉的笛音,撕裂了山间的寂静! “咻呜!!!” 那笛音空谷传响,在山坳间疯狂迴荡,仿佛有无数无形的音刃在空气中穿梭! 声音所过之处,连岸边的积雪都颤了一颤。 “哗啦啦啦!!!” 溪面轰然炸开! 数百条青鱼爭先恐后跃出水面! 它们身上的鳞片唰地一声齐齐张开,如同一片从水中升起的刀丛! 这数百道青影,如同离弦的箭般,朝著岸上那正在发愣的黄鼠狼,铺天盖地地扑杀而去! 第28章 赶尸人 青光倾泻上岸。 青笛的力量实在是过於恐怖,悽厉的笛音尚在空中迴荡,水中的杀意已化作实质。 黄鼠狼操控的猴子和地尸,顿时乱成了一团。 慌乱之中,黄鼠狼都忘了要发出什么命令。 地尸们行动迟缓被撞得东倒西歪,全都咿咿呀呀地叫了起来。 猴子的本能尖叫和尸傀喉咙里的怪响,通通混成了一团。 场面一度混乱。 岩石后,黄鼠狼小小的身子紧缩著,宽大袖子裹得更紧。 它那双绿豆小眼瞪得溜圆,里面全是惊骇。 银鱼的突然到来,超出了它所有的预想。 黄鼠狼想破鼠脑都想不到,原本的银鱼为什么会来这里? “快快快!!!” 那青鱼仿佛不断在黄鼠狼脑海里游曳著,情急之下,黄鼠狼胯下一紧。 竟有一滴一滴的水声在石头后面响起。 四下顿时瀰漫出骚味。 待著一泡尿落了地,黄鼠狼的鼠脑终於鬆弛了下来。 黄鼠狼脑中灵光一闪。 “对,对,我还有小狐狸呢!” 目光如电,黄鼠狼锁定了僵立溪边的小狐狸。 江离很小心,那群青鱼没有刮到小狐狸一点。 就是现在! 趁鱼群扑向岸上时! 黄鼠狼猛地一催。 小狐狸原本木然的眼神闪过一丝迟疑,旋即被更深空洞取代。 狐躯一颤,四爪划开冰冷溪水,带著一种迟滯,迅速扑向江离。 江离正在操控鱼群,忽然有熟悉的气味传来。 一转头,却见小狐狸在自己的鱼眼里逐渐放大。 小小的鱼脑呆愣了一下。 原本应该是比较欣喜的场景。 但脑中的声音不断发出警觉的信號。 江离不懂。 就是这一瞬间的鬆懈。 “笛子,笛子!” 遥远的意念传来,黄鼠狼在心中疯狂默念。 它全部的注意力,都灌注到了水中小狐狸身上。 抓住它!抓住那支笛子! 哗啦一下,水花猛溅。 小狐狸的爪子,一把攫住了那小小的银鱼! 连同银鱼口中衔著的青笛,一同牢牢抓在了小狐狸毛茸茸的爪心里。 小小的鱼脑还没弄懂是怎么回事。 得手的小狐狸毫不迟疑,转身便向岸边游去。 “哗啦啦!” 岩石后的黄鼠狼,悬到嗓子眼的心,“咕咚”落回肚里。 一阵虚脱般的疲惫涌上。 然而,就在黄鼠狼刚刚鬆懈之时。 那些原本躺在岸边,眼神已经失去神采的青鱼,眼中骤然凶光再起! 竟然是装死! 江离是最擅长装死的。 数条青鱼鱼鳞怒张,唰地一下向著岩石后的黄鼠狼刮去! 如此快的速度,是不可能躲开的。 江离找到了最恰当时机。 江离小小的鱼脑並不知道为什么小狐狸要抓自己,但他知道。 反正杀黄鼠狼就对了! 眼见两边的爭斗已经接近了尾声。 但就在这一时刻。 “呜!” 一声鸣响,穿透岸边嘈杂,清晰传入每一个生灵耳中。 那不是笛音。 仿佛春雷唤醒冻土的第一声虫鸣,又像一声清脆龙吟一般! “唧!” 一声更为清越的虫鸣声响起。 【吃吃吃!】【龙龙龙!】 久违的声音在江离那混沌的鱼脑深处轰然炸开! 清越的虫鸣声波盪开来。 水中,眼神空洞的小狐狸,浑身猛地一颤! 狐眼中那层灰濛濛的的桎梏,咔嚓一下彻底破碎!灵动的的神采,迅速点亮了那双漂亮的狐狸眼。 小狐狸和猴子纷纷在这笛声中恢復了意识。 小狐狸茫然地眨了眨眼。 我是谁?我在哪? 小狐狸感觉爪子中凉凉的,於是下意识低了下头。 爪心里,一条小小银鱼正瞪著眼睛看它,鱼嘴还被自己捏著,旁边是一支熟悉的青笛。 眼神似乎和平时有点不一样? 而岸边的青鱼,也在这虫声中歪向了一边。 “谁?谁!!” 岩石后,黄鼠狼大口大口喘著气。 就在刚刚那一时刻,他感觉所有的尸体,猴子和狐狸。 只在一瞬间,便与自己切断了联繫。 “我的青笛。” 黄鼠狼的思绪在一瞬间打了几个转。 江离甩了甩鱼脑,刚想將自己的青鱼呼唤回来。 然而,就在他刚想吹响青笛时。 “啊!!” 一声惨叫,猛地从岸上传来! 那声音正是黄鼠狼的声音。 紧接著,江离只听到一苍老声音。 如同沉钟般缓缓滚过整个山坳,压下了所有嘈杂。 “唔……追索多日,没想到窃走赶尸铃的,竟真是一只小小黄鼠狼。” 紧接著又传来一声苍老声音。 两个人。 那声音顿了顿,比先前那苍老的声音多转了一个弯。 “有意思,有意思。” 隨后,有两道如有实质的目光,穿透了潺潺溪水,毫无阻碍地落在了自己身上。 抓著江离的小狐狸也明显感觉到了这目光的注视。 几乎是本能地,小狐狸浑身一紧。 跑! 小狐狸猛地调转方向,四爪在水中奋力一蹬,带著江离,朝著上游方向急速窜去! “咦?” 岸上声音轻咦了一声,似乎对小狐狸这果断的逃跑略感意外。 “竟还有两只小精怪,灵性倒足。有趣。” 第一个浑厚的声音也淡淡评价道,目光似乎依旧追隨著水中的一狐一鱼。 江离被小狐狸带著,在冰凉湍急的溪水中高速穿行。 而那两道令它心悸的目光来源,隱在岸边的阴影处,看不真切。 小狐狸游得极快,几乎激发了所有潜力。 冰冷的溪水冲刷著它的皮毛,它的头脑才刚刚恢復清醒,甚至还有些混乱。 不知道游了多久。溪流渐窄,水声渐响,两岸的山崖似乎更加陡峭,月光被树冠切割得支离破碎。 身后那两道如有实质的注视感,终於如同退潮般,缓缓消散。 那苍老的对话声,也早已听不见了,只剩下哗啦啦的水流声,以及小狐狸自己的心跳。 小狐狸的速度渐渐慢了下来,它早已经精疲力尽。 终於,它寻了一处水流较缓的浅滩,踉踉蹌蹌地爬了上去,一松爪子,將江离放在了水里。 自己则瘫倒在旁,粉色的舌头吐在外面,大口喘著气,漂亮的狐狸眼半闔著,满是疲惫。 然而,就在小狐狸刚刚喘匀一口气的时候。 “竟然这么能游。” 声音的来源,就在江离头顶。 第29章 洞府看守(求月票) 紧接著。 江离只觉一股巨力,从自己的身下涌了出来。 仿佛沉香山的某一部分忽然活了过来,伸出一只厚重的手,將他攥在了掌心。 它连一片鳞片都无法再翕动。 月华依旧透过枯枝的缝隙筛落,在溪水上投下破碎的银斑。风捲起岸边几缕残雪,在空中打著旋。 江离的鱼眼竭力转动,这是它此刻唯一还能做出的微小动作。 江离看向身旁的小狐狸,小狐狸也是如此,半闔的狐狸眼此刻睁得大大的,满是惊骇 它漂亮的尾巴此时现在雪里,尾巴僵直,一动不动。 任凭江离的任何能力,此时都放不出来了。 他的口中还衔著青笛。 “很好,很好啊。” 那苍老浑厚的声音自地底响起。 声音起初沉闷,像是从岩层中传来,隨后便如同升起来了一般,縈绕在了江离周围。 “根基虽浅,灵光未泯,都是不错的精怪苗子啊.......” 然而,这声音的源头,却在江离的正后方。 江离被禁錮的眼珠无法大幅度转动,只能瞥见前面小狐狸惊恐的眼神,却始终无法看到身后说话之人的形貌。 只能感觉一道平和的视线,落在自己和小狐狸身上。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夫正欲开炉炼製几具山行尸傀,洞府需人看顾。” 那苍老声音不疾不徐地继续道。 “你二位精怪,灵智已开,可愿隨老夫回去,暂且做个洞府看守,也算一番缘法?” 江离那小小的鱼脑飞速转动。 什么洞府看守? 江离正想著,这念头刚起,身上那股无形的桎梏便仿佛感知到了它思绪的不驯,骤然收紧! “唔……” 江离闷哼一声。 “愿意!愿意!” 旁边的小狐狸急切地叫出声来。 它一边喊,一边拼命朝著江离的方向挤眉弄眼。 江离被那骤然收紧的桎梏弄得昏昏沉沉。 “愿……愿意!” 话音刚落,那紧缩感便如潮水般退去,恢復了之前那种温和的禁錮状態。 江离和小狐狸都暗自鬆了一口气。 “善。” 苍老声音似乎很满意,並无多言。 下一瞬,江离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传来,轻轻將江离拽了出啦。 江离整条鱼身顿时脱离了清凉的小溪,开始空落落地悬浮起来。 它下意识地摆尾,却发现自己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承托著,缓缓升高。 旁边的小狐狸也是如此,四爪离地,火红色的身影同样被那股力量摄起,不由自主地向上飘去,与江离一同越飞越高。 起初还能看见下方那片熟悉的溪滩,很快,视野便开阔起来。他们飞出了林木的遮蔽,来到了沉香山夜的怀抱之中。 身边是呼啸的风声。 从空中俯瞰,沉香山褪去了置身其中时的嶙峋与幽深。 凌虚俯瞰,沉香异观。褪嶙峋之侷促,显磅礴之静专。冬山玉立,敛萧瑟而愈净,寒岫云眠,去枯瘦而弥宽。 千岩叠影,似墨濡而皴染。万木悬晶,若星缀而光寒。雪谷皛皛,云絮平铺。冰涧沉沉,瑶华静偃。 掠雪尘以成雾,曳素靄而如涓。恍若冰娥舒练,徘徊桂魄之下。浑同霜女回裾,摇曳瑶台之畔。 江离心神一时为之所夺,连恐惧都暂时淡去了些许。 它看著自己身下,並非空无一物,而是被著一团白色云雾承托著。 那云雾並非天上之云,更接近山间浓郁的迷雾雾,凝而不散。 飞行?这云雾,能让人飞起来吗? 一个古怪的念头突然钻进江离的小鱼脑。 自己也是有吐雾之法的。 虽然那雾比自己的雾浓郁了很多,但若能凝练更多,吐在脚下,是不是也能像这样,托著自己飞起来呢? 这个想法让江离的眼中闪过一丝光芒。 但它没有机会去尝试。 就在这时,那携著他们飞行的苍老声音,忽然发出了一声惊疑。 “咦?” “了不得,了不得,没想到,这幽涧深处,还藏著这般有趣的物事。” 他的话音顿了顿,似乎在仔细感知什么,而后確认道。 “好大一只乌龟,这乌龟活了得有三五百年吧。 显然,那苍老声音看见了江龟。 乌龟?江离的鱼脑懵懂地转动著。时间过去了太久,他早已经忘记了江龟了。 风继续吹拂,脚下的云雾托著他们,向著原先那处山坳飞去。 一阵失重,江离重新落回了溪水中。 旁边是无数已经失去神采的青鱼。 他们又回到了黄鼠狼的地方。 只是黄鼠狼已经蔫头耷脑地站在一边,双眼呆滯著,也不知道是被控制著,还是死了。 猴王也在一旁站著,看样子刚刚恢復神志。 狐,猴,鼠,鱼,这四种八竿子打不著的精怪,竟然一齐聚在了洞穴边上。 “你去与他们分说看守的职责罢,我去去便回,將那乌龟请来。” “好,好。” 江离听著两个声音都是一样的,並无半点分別。 自己跟自己说话一样。 而后,江离就看见另一个人走了出来。 这一次,江离是看到了那人的正身。 和之前那人一模一样的兜帽。 並非预料中的脸庞,而是被一团不断流动的黑烟所笼罩。 那黑烟紧紧贴合著兜帽的轮廓。 但江离是確定这人兜帽下面是有脸的。 因为那人在呼气的时候,黑烟会被吐出来两个长条。 吸气的时候,黑烟又会被吸进去一点。 这景象实在有些滑稽。 “噗。” 小狐狸没忍住,笑出了声。 “肃静!” 那人向前站了一步。 “鄙人谢苍松,这是我的名字。诸位既是开了灵智的精怪,可有有名字的。” 肃静了。 山坳间安静了下来。 几只精怪都有名字,但都没有说出来。 小狐狸觉得名號乃是忌讳,万一被这黑烟那名字做什么事,那就不好。 江离见小狐狸不说话,他也没说自己叫江离。 黄鼠狼觉別人都不说话,自己说了倒显得太大胆了,所以也没有说。 而猴子咿咿呀呀了半天,那人只听猴子说了一个孙字,便什么都听不清了。 “好了好了。” 那人摆摆手。 “什么名號不重要,从今以后,你们的名號由老夫来起。” “你叫鱼將军。” 那黑影指著江离。 第30章精怪的名字是很重要的 江离的鱼眼呆滯了一下。 “鱼將军?” 江离的小鱼脑下意识地將这新名字与深藏心底的“江离”二字比了比。 它觉得,还是自己的名字更好听些。 但江离没有说话。 它只是微微动了动尾鰭,算是回应。 谢苍松见这小银鱼没有吱声,也不以为意。宽大的袖袍中,伸出手指朝江离一点。 “啪嗒!” 一声闷响。 江离只觉得背脊正中一沉,一股冰凉坚硬的触感瞬间贴紧了鳞片。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一下就背负在了它的身躯上。 江离下意识想摆尾游动,动作却立刻变得滯涩无比,仿佛周身的流水都骤然变得沉重了。 他艰难地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自己的侧腹。 只见一块约莫拳头大小的石头,正牢牢地嵌在他背鰭前方的位置。 那石头仿佛天生就长在那里,怎么甩都甩不掉。 江离使劲甩动身躯,也没有看那老头,自顾自地在溪底的石头上摩擦,那石头却纹丝不动,稳如泰山,压迫感传递到它小小的鱼脑之中,仿佛一个人坐在他的脊背上面。 压得江离有些喘不过气。 谢苍松苍老平淡的声音適时响起。 “此乃沉溪石,此后,每歷六日,你可来洞府前,老夫为你卸去此石一日,允你自在游弋。” “余下时日,你便负此石,司职看守这段溪流,凡有异动,无论巨细,即刻稟报於我。” 而后,谢苍松的声音又转向岸上几只动物。 “狐红烟负责巡山,贾逢春负责在洞府內停用,至於孙猢念,老夫先教你启了灵智。” 狐红烟自然是小狐狸了,贾逢春是黄鼠狼,孙猢念是猴王。 江离听了一圈下来,好像只有自己叫鱼將军这么土的名字。 黄鼠狼却觉得银鱼的名字最好听。 就在这时,谢苍松忽然发出嘿嘿一笑。 那笑声透过翻滚的黑烟传出,把黑烟都吐出一口。 只见那老头如同显摆一般,將另一只笼在袖中的手伸了出来,掌心向上,托著一物。 那东西甫一出现,周围的空气仿佛都乾燥了起来。 它约莫指甲盖大小,形体细长,背生两对极薄的膜翅,尾部更是分叉如鱼尾。 那虫子脑袋尖细,一见光便吱吱鸣叫起来。 【吃吃吃!】 【龙龙龙!】 【龙龙龙!】 这怪异小虫出现的剎那,江离腹中声音骤然响起! 谢苍松托著那只怪异小虫,另一只手的食指朝著虫身轻轻一点。 “嗡” 声音响起。只见那小虫身躯亮起微光。 紧接著,那小虫竟从口中,同时迸射出四道火焰来。 这火焰拥有生命般,別没入岸边小狐狸,黄鼠狼和猴王的胸口,以及溪水中江离的额前。 “嗤……” 江离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只觉得额头上仿佛被一根烧红的细针刺了进去。 那火焰一进入体內,便仿佛在江离身体里扎了根一般,江离觉得那火焰离鱼脑只有一点点距离,似乎只要微微一动,那火焰便能將自己的鱼脑烧净。 那火焰便停下了。 江离望向岸边,鱼,猴,鼠,同时露出有些痛苦的表情。 谢苍松冷漠的声音再度响起。 “此乃鸣蛇火。经老夫炼製,已与尔等神智相连。自此之后,若尔等擅自远离沉香山地界” “此火种便会燃起,由內而外,灼干精血。” 《山海经·中山经》有载。 又西三百里,曰鲜山,多金玉,无草木。鲜水出焉,而北流注於伊水。其中多鸣蛇,其状如蛇而四翼,其音如磬,见则其邑大旱。 “当然。” 此时那谢苍松话锋一转。 “若尔等能恪尽职守,待老夫此番炼製功成,尔等便是首功。 “届时,適合修行的法门机缘,甚至助你们褪去部分兽形皆有可能。” “好了。”谢苍松最后道,“炼尸之仪,定於三日后的子夜开启。尔等可在山中自由行动,稍作休整。 “三日后的此刻,无论身处山中何处,皆需准时返回此地復命。” “散了吧。” 话音落,老头面部黑烟微微波动。 他不再理会四只精怪,退后几步,便与洞穴旁的阴影融为一体,不见形跡。 ...... 溪水冰凉。 江离溯著水流,笨拙地游回了原先那片浅滩。 背上的石头沉得让它每一次摆尾都费力,鳃的开合都扯著被压迫的筋肉。 小狐狸蔫著脑袋跟在一旁,时不时伸出爪子,试探性地去拨弄江离背上那块石头,尖利的爪尖在石头上刮出声响。 可那石头纹丝不动,仿佛真长在了鱼背上。 试了几次,都是徒劳。 小狐狸有点后悔回沉香山了。 她侧过头,看著身旁动作迟缓的小小银鱼。 月光照在江离银白的鳞片上,泛著清冷的光,那支青笛已经被那老头拿走了。 小狐狸是不信那老头说什么机缘。 若它没猜错,那黑烟繚绕的老东西,怕是想將这银鱼炼成坐骑。 毕竟江离光看便已与眾不同,鳞片带晕,口衔异笛,又得了鱼將军这么个带著驯服意味的名號。 也不知道能不能用控影术杀了那老头,然后带著江离跑。 一路上小狐狸不停在想,脑袋都想得红了。 然后小狐狸看了猴王一眼。 猴王很自然地跑开了。 “我叫苏小红。” 小狐狸自顾自地说了一句,溪水声音很大,也不知道江离有没有听清。 精怪的名字是很重要的,一般都不会告诉別人。 这是奶奶说的。 但小狐狸觉得,如果以后自己死了。 这条傻乎乎的小银鱼还不知道自己叫什么的话,也是可惜。 但是估摸著这小银鱼即使听到了,估计也会很快忘记。 雪停了。 天地间一片沉寂。 最后几片雪花从枯枝间缓缓飘落,融进厚厚的雪被。 月光比先前更清亮了些,照得整片山野银装素裹,峰峦轮廓在天幕下清晰如剪影。 黄鼠狼一脸瑟缩地在雪地上走著,深一脚浅一脚。 它身上光溜溜的,原本套在身上破烂袍子早就不见了,只剩下一身灰黄相间的皮毛,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如今的他什么都没了,驴,尸体,铃鐺,包括身上的衣服。 黄鼠狼不是很懂。 为什么那老头要脱它的衣服? 第31章 吞食火种(求追读,今天的追读很重要,求求啦) 这是黄鼠狼想不明白的。 但走了半天黄鼠狼也没有发现住的地方,只能靠著一棵大树慢慢坐下了。 黄鼠狼看看自己光溜溜的身上,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了。 或许他本来就应该是这样的。 “嗷呜——!” 不知从哪处山坳里,飘来一声悠长淒切的猿啼。 那声音不断攀高,在雪岭与冰谷间跌宕迴旋,一声未尽,一声又起,哀哀切切,久久不绝。 黄鼠狼听著,心头那点茫然忽地化作了酸楚。它仰起脖颈,喉间也溢出一声破碎呜咽。 那呜咽被风雪裹挟著盪开,与远处的猿啼应和著,融在一起。 紧接著,狐狸也开始鸣叫起来。 鮫人的歌声空灵渺茫,音韵婉转,时而幽咽如泣,时而清越如磬。 这歌轻柔地缠绕其间,將那猴的悲切、狐的淒凉、鼠的呜咽一一承托起来,笼住了整片山野。 寒潭边上,水波荡漾。 年长鮫人静静望著溯水而归的小银鱼。 姣美的面容上,掠过一丝疑惑。 她轻轻抬了抬手指,身后几条鮫人便无声地游曳上前,將江离围在了中央。 年长的鮫人微微偏首,似在感知著什么,隨后她伸出手指朝著江离背脊处一划。 “啪嗒。”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脱落了下来。 那层一直紧贴著江离鳞片鮫綃,竟连带著其上的沉溪石,如同被剥离的蝉蜕般,自江离身上滑脱下来! 石头失去了江离的承托,径直沉向潭底,发出咚的一声响。 溅起细沙。 岸上的小狐狸愣住了。 那老头子,怕是根本没注意到江离身上还覆著这层鮫綃。施术时,那沉溪石的禁制竟落在了这綃纱之上,而非江离的真身。 “咯咯咯” 年长鮫人笑了。 “当时你走的太急了,我都忘了教你怎么脱下鮫綃,倒是弄拙成巧了。” 话音未落,年长鮫人眉心中忽然浮出一点光晕。 那光晕缓缓飘出,没入了江离头顶的鳞片之下。 江离浑身微微一颤。 剎那间,无数关於鮫綃的感知与掌控之法,如同潮水般涌入它小小的鱼脑 江离心念一动,那片飘荡的綃纱便如有生命般游回,带著那块大石头,须臾间又与身体融为一体,仿佛从未脱下过。 再一动念,綃纱又悄然滑脱,。 江离兴奋地摆了摆尾鰭,在水中灵巧地转了个圈。 没了那块沉石的压制,它只觉得周身水流重新变得亲和轻快,每一片鰭都找回了往日的灵活。 “鱼兄。” 就在这时,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江岸旁传来。 江离转眼看过去。 只见一块巨大的石头,正从覆雪的岸畔缓慢地走了过来。 那石头下伸出四只粗壮的的爪子,每一步都踏得积雪凹陷,发出沉闷沙沙声。 是江龟。 它厚重的背甲上积著薄雪,脖颈从甲壳前缘缓缓探出,静静地望向水中的银鱼。 江离不记得这只大乌龟了。 但江离记得自己是鱼,那乌龟说自己是鱼兄。 “龟兄。” 於是江离说。 现在的江离脑子除了那禁制使自己的脑袋更加迟钝外,也与一般进入人籟的生灵相同了。 还是很灵光的。 看看,这小银鱼果然是记得自己的。 “你怎么没被抓过去?” 小狐狸疑惑的声音传来。 “我吗?” 江龟动了动脖子。 那小狐狸背著自己跑了的事,自己还是记得的。 不过江龟也並没有太放在心上。 “抓什么?你说的那个黑衣服的老头?” “不知道。” 江龟摇了摇脖颈。 “那老头围著我转了三圈,然后说了一句真没用啊,就走了。” 原来是这样么?小狐狸陷入了沉思。 “害,也正常,我要是有用的话,也就活不了这么长时间了。” 江龟十分坦然。 在这世界上飞禽以凤凰为长,走兽以麒麟为长,但確实见不得修为高深和寿命非常的麒麟。 …… 夜色渐深,寒潭映月。 江离试著去吃那盘踞在自己鱼脑中的鸣蛇火种。 在自己身旁的江龟,早已经睡下了。 小狐狸没有回洞穴,就倚在江龟旁边一併睡下。 【吃吃吃!】 腹中那混沌的声音急切地催促著。 江离小心翼翼地,试著將腹中暖流匯聚到鱼脑,咬下一点点火焰。 一丝灼热感传来,隨著那一丁点火苗被扯入腹中,江离只觉得体內仿佛被点亮了一盏微弱的灯,幽蓝色的光芒透过半透明的腹部鳞片隱隱透出,带来一股奇异的温热。 【吃吃吃!】 声音更急切了。江离胆子大了些,又咬下稍大的一口。 这一次,剧烈的灼痛骤然爆发!仿佛有一团真正的火焰在它腹內炸开,烧灼著江离的鱼鳞。 江离痛得在水中猛地一颤,甩了一下! 【不要不要不要啦!】 腹中的声音喊道。 剧痛缓缓平息。 江离估摸著,恐怕是因自己刚刚踏入人籟的原因吧,吃吃吃的功力还不够吃这些火种。 得加倍吃吃吃了。 江离游到岸边,用嘴扯下布袋子。 哗啦啦!蚯蚓被一股脑倒了出来。 江离张开嘴,任凭那饱腹感撑著肚子,一口气吞下了十条蚯蚓! 腹中熟悉的暖流再次涌动,又充盈了几分。 过了一个时辰后,江离將这些暖流彻底消化了。 於是江离屏息凝神,再次尝试去啃咬那团火焰。 这一次,疼痛似乎减轻了些许。 它成功地吞下了比上次略多的一小撮火焰。 腹內那凝聚成了一簇指甲盖大小的小小火苗,静静地燃烧著。 整整三天。 江离几乎不眠不休,一边狼吞虎咽地消耗著袋中蚯蚓,一边尝试吞噬那危险的火焰。 鮫人们並未离去,年长的那位偶尔会靠近,用那种空灵悠远的语调,继续给江离说著《庄子》 “散木也,以为舟则沉,以为棺槨则速腐,以为器则速毁,以为门户则液樠,以为柱则蠹。是不材之木也,无所可用,故能若是之寿。” 【吃吃吃!】 很快,江离將布袋里剩下的虫子也消灭乾净了。 腹中那簇火苗,已变得有原先那火种近一半大小,稳定地燃烧著。 第32章 除火(求追读,今天的追读很重要,求求啦) 江离尝试著操控腹中那簇小小的火苗。 它小心地將温热的暖流包裹著火焰涌出。 江离只感觉腹中微微发烫,紧接著,鱼嘴里猛地一热,仿佛有什么东西要衝出来。 哗啦。 一点细小的的火星,竟真的从它的鱼嘴间崩了出来,沾到了旁边一丛水草上。 那火星看著微弱,一沾上水草却“嗤”地燃起一小簇火苗。 火焰幽幽的,虽然很细,却如同在水里扎了根一般,吞噬著草叶。 清澈的溪水竟不能使它熄灭分毫,直到將那丛水草化作几点灰烬飘散,那火苗才缓缓熄灭下去。 江离有些发愣。 它试了又试,发现目前自己也只能勉强吐出这么一个火星,再多一丝都驱使不动。 就在这时,趴在岸边打盹的小狐狸醒了。 她打了个哈欠,就好奇地看向水中的江离折腾。 江离也注意到了小狐狸。 忽然,一个念头在它小小的鱼脑里清晰起来 自己能吞自己脑中的火,那能不能吸別人脑中的火呢? 於是江离甩了甩尾鰭,示意小狐狸將脑袋探过来。 小狐狸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將毛茸茸的脑袋凑了过来,鼻尖几乎要碰到微凉的水面。 眸子里映出江离小小的银色身影。 江离伸出头去,想了想。 怎么让那股暖流进到小狐狸的身体里呢? 小狐狸正歪著脑袋,好奇江离要做什么。 忽然间,小狐狸看到江离凑得更近了。 如同水草触感般的鱼唇,试探性地贴在了她的脑袋上。 嗯? 小狐狸惊异地睁大了眼睛。 紧接著,一温润平和的暖流,真的顺著那贴合的唇吻,流进了她的脑中。 小狐狸脑中那团盘踞的鸣蛇火种,仿佛被这股暖流轻柔地融解了一部分。 那沉重灼热的压迫感,竟然真的减轻了不少! 好神奇! 小狐狸的眼睛更亮了,只是惊奇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江离。 而后江离便將脑袋探了回去,只留下小狐狸在水里发愣。 江离也不知道小狐狸是在发愣什么。 反正自己是很满足的。 【今日吃火种,烫,但美味。】 ...... 天亮了。 晨光碟机散了山间的寒气。 潭中的鮫人们也逐渐醒来,尾鰭在清澈的水中舒展开,泛起点点碎光。 去洞府的时候到了。 江离浮出水面,正打算往上游去,却发现自己身边不知不觉已围了不少身影。 水里是几条曳尾的鮫人,年长鮫人跟在最前面,慢悠悠地跟著它。 岸上是小狐狸,更远处,江龟那沉重的步伐正沙”地从雪地里碾过,不紧不慢地跟来。 江离脑袋一懵。 怎么不知不觉,自己身边聚集了这么多东西? 这样的话,要记的名字、要看的脸,岂不是太多了? 索性它刚跟著水流游了两步,身后的小狐狸就停下。 “那个老头很怪,你们最好別去。” 这句话自然是对鮫人说的。 鮫人们闻言,互相看了看,年长的那位微微頷首。 她们便不再跟隨,曳著尾缓缓沉回深潭,只留下几圈涟漪盪开。 …… 洞穴前。 黄鼠狼和猴王已经早早等在那里,瑟缩在冰冷的山壁阴影下。 黄鼠狼依旧光著身子,皮毛在晨风中微微发抖。 猴王则显得安静了许多,只是眼神还有些涣散,不时抓挠一下胸口。 江离悄悄运转鮫綃,那层薄纱重新覆盖全身。 沉甸甸的压迫感瞬间回归,江离游动的姿態又变得迟缓起来。 然后,江离就看到洞穴口处站著两个人。 这一次,两个面部笼罩著翻滚黑烟的老者,身形姿態几乎一模一样,如同镜中倒影。 他们静静地立在那里,无声无息,仿佛已站了许久。 见到小狐狸和江离姍姍来迟,熟悉的苍老声音从两人中间那团空气里吐了出来。 “不错,不错,都很守时啊,尔等虽然是山中的生灵,竟然也懂得守时一说,不错,不错。” 江离分辨不出那声音是从左边还是右边的老头身上传出的。 倒像是从袖口里。 这俩老头有点怪啊。 江离感觉此时黄鼠狼的眼神似乎变了一些,不再像昨日那般瑟缩呆滯,反而微微眯起。 那黄鼠狼的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那两个黑烟笼罩的身影,里面藏著一分锐利。 这时,黄鼠狼发出一声短促嗷叫。 “你有什么事?” 两个老头同时瞥向黄鼠狼。 “那个,我之前,偶然得到过一个驱赶风寒的偏方,不知道二位...老爷,有没有用。” 两个老头微微一愣。 “你怎么知道我们得了风寒?” “那个....” 黄鼠狼沉吟了一下。 “你们之前吐出的黑气,是两个鼻子眼,现在是一个鼻子眼。” 江离一看,还真是。 那黑烟之前是两股气排出,现在一看,真的只有一个烟柱。 江离忽然感觉有些好笑。 但他又觉得这个场合笑不太好,所以只好假装呼吸,吐出几个泡泡在水面上。 但笑过了之后,江离忽然觉得,这两个老头似乎也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厉害了。 他觉得真正厉害的人,似乎並不会生病的。 就像他腹中的暖流,每次受伤时也会修补自己的伤口一样。 小狐狸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偏方就不必了。”那苍老的声音恢復了平淡。 “你既是洞府將军,现下便去把洞府后面打开吧。” 两个老头同时抬起手臂,指向洞穴深处。 洞內原本的石桌石椅早已被清空,只余一个炉子孤零零立在一边。 他们所指的,正是洞穴最里端那面浑然一体的岩壁。 黄鼠狼闻言一愣 “老爷,这……这怎么打开?” 却见那两个老头竟同时发出一阵低哑的咯咯笑声,仿佛早就在等黄鼠狼问出这句话。 “尔等虽开了灵智,却不懂正宗的修行法门,空有微末本能,而无真正的法力与妖力根基。如此,修行终究难以为继,进境迟缓。” 那声音缓缓道来。 “今日,便让你们见识一下,何谓法力。” 隨即,两个身影完全被黑烟笼罩的老者,忽然开始吟诵起某种音节。 “坤载厚德,山岳借力;巽风入髓,筋骨通灵。敕!” 第33章 吞日 隨著吟诵,洞穴內似乎有无形的气流开始盘旋著,匯聚到那老者宽大的袖袍里。 地面轰隆隆地震颤起来,石壁渣滓簌簌而下。 “砰!” 只听得一声沉闷巨响,坚硬的岩壁中央,碎石簌簌落下,竟真的向內坍塌出一个洞口,露出其后隱藏的一方石门。 尘灰瀰漫开来,洞穴便豁然开朗了。 江离在水中看得有些发愣。 它要是会这等举手投足间开山裂石的法术,是不是也能把这装神弄鬼的老头拍成渣渣? 却见那两个老者同步收手,黑烟翻滚中,那苍老的声音从烟气里传了出来。 “看到了吗?这才是正统的法门,引天地之力为己用。尔等日后只要跟著老夫用心办事,这等手段,你们自然也会有的。” 江离听了,下意识吐了个泡泡。 它觉得这老头倒是总喜欢说些以后,也会之类的空话。 那老头似乎很满意这震慑效果,隨即又恢復了发號施令的腔调。 “贾逢春!” 黄鼠狼浑身一哆嗦,连忙从阴影里小跑出来,垂首站定。 “去,將那石门打开。” 黄鼠狼愣了一下,抬头望望那扇厚重的石门,最终还是硬著头皮,磨磨蹭蹭地走到墓门前。 它伸出两只前爪,卯足了力气向前推。 墓门纹丝不动。 黄鼠狼后退半步,深吸一口气,再次发力,这一次连后腿都蹬直了。 隨著它用力,一股淡黄色的的烟雾,竟不受控制地从它屁股后面“噗”地射出了一小股! 黄鼠狼惊得尾巴一夹,硬生生將那后半截烟雾给憋了回去。 它尷尬地回头,发现江离、小狐狸,甚至那眼神涣散的猴王,目光都落在了它身上。 黄鼠狼觉得这么多人看著它,让他有些不好意思,这下倒显得它没力气了。 “二位...老爷。” 黄鼠狼转了头 “您怎么不用刚才那厉害法术,直接把门敲碎算了?” “废话!你是看大门的洞府將军,老夫若把门都敲碎了,你看什么?” 那老者似乎早就料到它打不开,不紧不慢地从宽大的袖袍里,掏出一根黝黑的铁棍来,“噹啷”一声扔在黄鼠狼脚边。 “看你今日干活还算卖力,赏你根称手的傢伙。去吧,用它把门撬开。” 黄鼠狼先是一喜,连忙捡起铁棍。 但隨即,黄鼠狼便愣住了。 这棍子则呢么这么熟悉? 这棍子之前不是他带进山里来的吗? 这下黄鼠狼算是明白,自己以后要赏什么东西了。 不过好在黄鼠狼还是懂得怎么用工具的。 黄鼠狼將铁棍一头塞进门缝,用肩膀和全身的重量压住另一端,喉咙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声音。 而后四只爪子死死抵著地面,一点点將那沉重的铁棍往下压。 “咯吱!” 门缝缓缓扩大。 “轰!” 一声沉闷响动发出,厚重的石门终於被撬开了缝隙,更浓郁的陈腐气息的阴风从门內涌出。 “好啊,好啊。” 黑烟中那苍老的声音再度响起,腔调听起来很是满意。 两个老者缓缓低头,环顾著水中的江离,岸边的狐狸与猴王。 “从今日起,这座沉香山,便是老夫的地界。若有外人或精怪未经允许擅入此山,尔等务必即刻稟报。唯有老夫点头,他们才能在此驻足。” 说罢,两个老头哈哈大笑起来,而后便进入到洞府之中了。 那门后一片漆黑,寒气森森。 江离在水中探头,什么也看不见,只觉那黑暗仿佛有质,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过了一会儿,小狐狸被唤去巡山,火红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雪地。 猴王也被叫进了洞府,笨拙地跟著一个老者的身影,消失在墓门后。 只剩下江离还浮在溪水中。 它忽然觉得,只是短短半日,身边又只剩下它一条鱼了。 江离又看了看黄鼠狼。 这东西是不算东西的,不適合出现在自己的鱼脑里。 江离默念著。 要不是自己离不开这附近,江离真想离这黄鼠狼远点。 江离现在已经能记得七天之內的事情了,所以黄鼠狼的事情,江离自然是记得的。 午后天光光穿透冬日寒气,照得溪水碧波澄澈。 那天光也透过水麵,落在江离银白的鳞片上。 它忽然感觉到,腹中那簇幽蓝的小火种,似乎微微跳动了一下,仿佛与这照落的日光產生了某种微妙的感应。 那原本有些刺眼的阳光,此刻落在身上,竟变得温煦起来。 暖意透过鳞片,一寸一寸地渗入体內。 江离脑中没来由地浮现出模糊的意象。 仿佛有古老的吟诵在迴荡,与它此刻的感受隱隱相合。 《九歌,东君》曰: 暾將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 【吃吃吃!】 腹中那混沌的声音再次催促起来,带著极为兴奋的渴望。 江离忽然觉得,周遭的一切仿佛都遥远了下去。 那奔流不息的潺潺水声,穷冬烈风穿透林间的呼呼声 和不远处黄鼠狼咿咿呀呀的动静,渐渐地模糊了起来。 只有那一束照在它身上的阳光,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整个天地间,此刻只剩下这一束光,和光中的它。 《魑吻辟火记》云:魑吻者,龙之庶子也,生於东海,长於赤崖。 其形似兽,巨口虬尾,遍体鳞光。性好吞,尤嗜烟火之气。 常踞高脊,昂首向天,遇火起则张口吸之,如鯨饮川,焰尽入腹,化为乌有。 江离下意识地,朝著那束最明亮的阳光,微微张开了嘴。 【吃吃吃!】 这一次,腹中的声音似乎是很满意的。 只见那一缕原本均匀洒落的金色日光,竟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微微收束,变得凝实了一分,如同流淌的金色环带,缓缓朝著江离的鱼口流注而去。 黄鼠狼看著大张著的嘴的江离,由於离得远了,一时不知道这臭鱼在这干什么。 那光流入口带著一种沛然暖意。被腹中那簇幽蓝的火种精准地吞进了去。 日光被火苗温柔地包裹起来。 原本炽烈霸道的天光,在这幽蓝火焰的吞吐淬炼下,渐渐褪去了那份灼烈,化作更加精纯温润的暖流,丝丝缕缕,融入火种之中。 就在此时。 江离只觉周身银鳞剧震,片片那一片片细软的银鳞此刻竟然倒竖而起,密若重鎧! 鳞甲之下,筋肉虬结鼓胀,转瞬已非纤巧银鱼之態,而呈流线矫健之姿。 赫然已是“龙首鱼身,好吞火物”之螭吻真形! 江离感觉到,腹中的那簇小火苗,以一种十分缓慢的速度,微微壮大了一丝,顏色似乎也更深邃凝实了些。 江离闭上了嘴,那束阳光恢復了正常,依旧洒在溪水上。 【吞日】 也不知道为什么,江离的心中忽然出现了这个声音。 如同“吃吃吃”一样,吞日仿佛成了一种新的本能。 但吞日也算是吃吃吃吧,江离想著。 而岸边的黄鼠狼,此刻却瞪大了眼睛。 它看见那条刚才还在对著空气犯傻的银鱼,身上竟冒起了丝丝缕缕的白色热气。 那热气与冬日的寒溪接触,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声音混著白烟,在水面上裊裊升腾。 黄鼠狼以为自己眼花了,用力眨了眨眼,那景象並未消失。 它心里犯嘀咕,却不敢贸然凑近去看。 它觉得自己现在好歹也是个洞府將军了。 倒不是因为自己是將军就要恪尽职守,而是它觉得,聪明的长官总是会偷偷巡查將军的,如果將军表现得好,会给予奖励。 黄鼠狼觉得那两个老头应该还算是聪明的。 所以自己不能动。 只是站著站著,黄鼠狼觉得自己的棍子怎么好像被人拽住了。 第34章 变化形体 黄鼠狼回头一看,竟然是那只猴王。 那猴王看样子是从洞中刚走出来,正神采奕奕地贴著黄鼠狼,用爪子去抢夺它手中的棍子。 猴王的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铁棍上,趁黄鼠狼不注意,用力猛地一拽! “吱吱!” 猴王抓耳挠腮,喉咙里发出“吱吱”的叫声。 这时江离才注意到,这猴子身形比黄鼠狼高大健壮得多,臂长爪利。 黄鼠狼刚才只顾著琢磨江离身上冒热气的怪事,完全没留意身后动静。 等它反应过来,眼前灰影一闪,那根沉甸甸的铁棍已经被猴王捞了过去,牢牢攥在了毛茸茸的爪子里。 “铁……棍,猴的,喜欢。” 猴王低头摆弄著铁棍,动作虽然还有些笨拙,却口齿不清地吐出了几个字。 眼中闪烁著新奇的光芒,仿佛铁棍握在手里,他便有了天地一般。 猴王的横骨显然已炼化了大半,只是灵智开启不久,言语尚不连贯,比起已经是人籟的江离而言,还是差了一截。 猴子的身形本就与人有几分近似,此刻抓著铁棍,下意识地挥动了几下,竟也带著几分天然的灵巧与力道。 黄鼠狼只觉得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爪子,胸口堵得厉害。 它觉得自己的地位怎么好像越来越低了呢? 虽说这猴子现在也算不上它下属了,可连这么个傻头傻脑的傢伙,都敢堂而皇之地来抢它的东西? 但黄鼠狼终究还是没发作。 一来,它觉得这铁棍好歹是那黑烟老头赏赐给自己的,猴子抢了去,老头知道了总该管管,说不定还会帮它要回来。 二来它一时也想不出別的理由了,黄鼠狼实在想不到自己有什么理由放过这猴子。 就在黄鼠狼思考时,那猴王似乎玩够了,它“吱吱”地叫了一声,抱著那根铁棍几个纵跃,眨眼间就跑得没影了。 黄鼠狼张了张嘴,望著空荡荡的爪子,半晌没说出话来。 它回头再看水里,那条银鱼身上还在滋滋地冒著热气,显得愈发古怪。 这时,洞穴中那两个黑烟笼罩的老者之一,慢悠悠地踱了出来。 看见黄鼠狼仍旧杵在洞口,一副恪尽职守的模样,苍老的声音带著一丝赞。 “好啊,好啊。不错,不错。” 那老者走到近前,轻轻拍了拍黄鼠狼光溜溜的肩膀。 “我已经观察了你半天了” “尔等山野精怪,能如此有定力,守於一处而不移,甚是可嘉,甚是可嘉。” 黄鼠狼顿时觉得自己很聪明了。 但又一细想,这老头看了半天了,怎么没看见自己的铁棍被猴子抢走了? “看你如此认真,” 那苍老的声音继续说道。 “老夫便额外赏你点东西,传你一道法术,如何?” 黄鼠狼眼睛一亮! 它其实是会一点粗浅的炼气法门的,那是它早年跟著那赶尸册子胡乱练的,照猫画虎,居然也真在体內凝出了一小股微弱的气感。 可惜的是,它空有这点气,却只会最驱尸控物,以及黄鼠狼自带的臭烘烘黄屁,別的攻击或防御法门一概不会。 “小鼠愿学!愿学!” 黄鼠狼立刻將铁棍被抢的憋屈拋到了脑后,人立而起,连连作揖起来。 “嗯,愿学便好。” 只见那老者略微沉吟了一下,似乎在思索传授什么。 “唔,你体內已有气感根基,虽微末,却也难得。” “老夫观你身形轻巧,不如传你一道『飞天』之法?日后巡山报信,也迅捷些。” 飞天?!黄鼠狼激动得尾巴都竖起来了,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腾云驾雾的威风模样。 “愿学!小鼠万分愿学!” 它磕头如捣蒜。 “不行,不行。” 那苍老的声音却又兀自摇了摇头,黑烟也隨著晃动。 “飞天之法,需对周身气脉掌控精微对你而言,还是太难了些。” “恐怕你学不会,反伤了根基。罢了,此法暂且不授。” 黄鼠狼满腔热望被一盆冷水浇灭,耳朵都耷拉了下来。 此时此刻,他甚至想一屁蹦死那老头子了。 “不过……” 老头声音话锋一转。 “老夫这里倒另有一道法术,与你的稟赋颇为贴切。你学是不学?” “学!小鼠愿学!” 黄鼠狼生怕这赏赐又飞了,连忙应声。 “好。” “你那黄烟之法,虽有迷幻慑心之效,但发动过於显眼,路径单一,只能从排泄之处催发,易被防备,也失了灵活。” 黄鼠狼听得脸上臊红,却又不得不承认老头说得在理。 “老夫有一法,可助你將体內那股气,与你那黄烟本源稍稍结合,略作调整……” “学成之后,你可运使此气,將黄烟从口鼻眼耳,或者任何你想催发的部位,都能逼出些许。” “此乃『百窍黄烟术』,你,学是不学?” 从……从全身都能放屁?黄鼠狼愣住了。 水中的江离,此刻恰好停止了吞食日光,缓缓合上嘴,身上的热气渐渐消散。 它也听到了岸上的对话,小小的鱼脑里同样冒出个念头。 这术法听起来怎么怪怪的? 江离努力想看清那老头黑烟后的表情,虽然看不真切。 但江离总觉得那黑烟后面,好像在笑。 却见黄鼠狼脸上有些扭曲,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它现在又有了一屁蹦死这老头的衝动。 “这....小鼠,小鼠觉得这术法......” “你可莫要小瞧了此法。这『百窍黄烟术』,乃是黄鼠狼一脉日后若要修炼飞天之术前,必须先行打通的根基法门。” 老者信誓旦旦地说。 “气走百窍,方能身轻如燕,日后驾驭风云,方有根基可依。你学是不学?” 也不知道那老者说的是真是假,反正黄鼠狼是信了。 它立刻收起脸上的犹豫,换上一副恍然大悟表情。 “原来如此!” 那黑烟笼罩的老者微微点头,似乎对黄鼠狼的悟性很满意。 “那明天这个时候,去墓中找我吧。” 隨后,那老者转向了溪水中的江离。 江离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尾巴不自觉地摆了一下。 “你这条小鱼,倒也有几分定力,能在此看守水域,不为外物所动。老夫今日心情尚可,便也教你一样小法术吧。” 那苍老的声音停顿了片刻,似乎是在打量江离,黑烟微微波动。 “让老夫想想。你这小鱼,连最基础的炼气法门都未曾接触过,体內空空如也。” 难道这老头真要教它炼气的法门? 江离的鱼脑转了起来。 “也罢,” “若是教你炼气法门,以你这银鳞鱼身,修炼起来气息外显,恐怕木秀於林,风必摧之啊,平白惹来许多麻烦与覬覦。” 江离默默吐了个泡泡。 “不如” “教你一道简单的敛息藏形之术吧。此术无甚威力,却能让你的形体与气息,都收敛到与寻常溪中小银鱼无异,便於你隱藏自身,减少不必要的注意。” 老者一边说著,一边摇头晃脑嘀咕著。 “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隱,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隱介藏形,升则腾起於宇宙之间,隱则潜于波涛之內。” 第35章 炼气之法 黑烟中的老者念叨著不知道什么话。念著念著,他竟然开始慢悠悠地转身,似乎要往洞穴里走回去了。 江离鱼眼一愣。 这就完了? 那老道好像根本没说明天让自己去墓里找他细学之类的话。 就算说了,自己好像也去不了吧, 就在江离兀自发愣时,巡山归来的小狐狸,从林子中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小狐狸嘴里依旧叼著那个布袋子,眼睛神采奕奕的。 她甚至没有看那老头,而是径直走到溪边,將那包裹放在江离旁边。 江离好奇地凑过去,用鱼嘴拱了拱,缝隙间露出里面各种美味小虫。 江离吃了一惊,这大雪封山的时节,小狐狸是从哪里弄到这么多活虫的? “很好,很好。” 那原本要往回走的老者,此时也停下了脚步,黑烟笼罩的面孔转向小狐狸。 “巡山迅捷,还能寻得如此多资粮,不错,不错。” “狐红烟,你此番有功,老夫便也赏你一道法术玩玩。” 小狐狸一愣,这也有功? 还有,也是什么意思,那骚黄鼠狼和小银鱼也有? 小狐狸看了一眼骚黄鼠狼。 却见那骚黄鼠狼一脸委屈。 这也不像得了法术的样子啊。 那苍老的声音略作沉吟。 “嗯,你这小狐,灵动机敏,却同样缺少正统的炼气法门根基,全凭天赋本能……” 小狐狸听他说到缺少炼气之法,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一眨不眨。 这可是她梦寐以求的东西! “也罢。你既有功,又诚心向道,老夫便传你一门基础的炼气养元之法。” “此法可助你梳理体內散乱妖气,炼精化气,为你日后修行打下根基。如何?” 江离愣了一下。 事情的发展是不是有些顺利了? 江离的小小鱼脑有些不太懂。 刚才自己好像也没说话吧。 小狐狸激动得连连点头,前爪忍不住在地上轻轻刨动了起来。 “好,那便说定了。” 苍老的声音一锤定音。 “明晚此时,你也来老夫墓中,一同传法。” 就在这时,一阵“轰隆隆”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 是江龟来了。 庞大如山的身躯缓缓挪动,几乎塞满了洞穴前的整个岸边,投下巨大的阴影。 那老者只是微微侧头,隔著翻滚的黑烟瞥了江龟一眼,什么话都没有说。 似乎对这毫无用处的大龟毫无兴趣,也毫无赏赐法术的打算。 说罢,那老者便不再停留,慢悠悠地踱回了洞穴之中,消失在黑暗里了。 留下三个动物面面相覷。 恰巧在这个时候,那猴子也回来了。 恰巧在这个时候,那猴子也抱著铁棍,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 它只听到了一个尾音。 “……炼气之法。” “炼……气法……”猴王抓耳挠腮,口中重复著。 虽然它的灵智远未通达,但“炼气之法”这四个字,仿佛是所有踏上修行之道的生灵血脉深处最本能的渴求。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银白的积雪和著月光,將溪流、岩石都镀上了一层微光。 寒潭水面滑倒映著天心一轮孤月,吹得枯枝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宛如细碎星光。 【吃吃吃!】 腹中那混沌而急切的声音骤然响起,將江离从怔愣中惊醒。 它这才想起,自己现在最要紧的事,是吃吃吃。 只有不断地吃吃吃,才能继续去啃噬那鸣蛇火种。 它连忙用嘴扯开布袋,也顾不上细看,一股脑地將里面那些虫子囫圇吞了下去。 虫体滑入腹中,很快化作丝丝缕缕温热的暖流,滋养著那簇幽蓝的小火苗。 小狐狸就趴在溪边的石头上,安静地看著江离狼吞虎咽。 小狐狸的眼眸里映著水波与月光。 偶尔看到江离因为吞得太急而呛出一个小水泡,她的嘴吻会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就在这时,小狐狸忽然感觉身后有东西靠近。 她警觉地回头,却见是那只猴王,正抱著那根黝黑的铁棍,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猴子脸上带著討好的的神情,它看看小狐狸,犹豫了一下,將铁棍笨拙地往小狐狸面前递了递。 “狐......狐大太太!” 猴子口中“咿咿呀呀”地发出声音,似乎想用这根宝贝铁棍,跟小狐狸换那炼气之法。 不远处的黄鼠狼一直远远地看著这一切。 黄鼠狼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过去,那百窍黄烟术听起来实在古怪,可又是通往飞天的根基。 犹豫了良久,它偷偷瞥了一眼洞穴入口,確认那黑烟老头確实没有出来的意思。 终於鼓起勇气,磨磨蹭蹭地挪到了小狐狸身边,似乎想搭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狐,狐大太太。” 江离正一边吞吃著虫子,一边看著岸边这有些滑稽的一幕。 忽然,它也听到身后传来细微的水波搅动声,以及一个温婉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 声音十分熟悉,仿佛在陈述故事一般。 江离连忙回头,只见那年长的鮫人不知何时已悄然游近,就在它身后不远处的水中静静悬浮著。 她银蓝的长髮在水中轻轻飘荡,正静静地看著江离。 江离有些发愣。 “这地方很危险的。” 江离从思考到说出一句话,再也不会卡壳了。 年长鮫人微微摇了摇头 “这里危险,我没让他们过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离身上 “倒是你,这个年龄呢,是很重要的呀。不能只凭本能乱吃乱撞,必须学会一点真正的东西。” 说罢,她不再多言,微微张口,又开始念起了庄子之中的故事。 江离认认真真听著。 不知不觉,江离就在这声音中沉沉睡了过去,小小的身体在水中隨著水流微微起伏,呼吸著。。 当江离再次醒来时,已是第二天清晨。 天光微亮,溪水清澈。 年长鮫人早已不见踪影,仿佛昨夜的到来与低语只是一场梦。 它甩了甩尾巴,没有多想。 白天的阳光很快驱散了晨雾,江离又开始尝试吞吐日光,將那温煦的阳和之气引入腹中,小心翼翼地餵养火苗。 转眼又是一天过去,暮色四合。 这一天,狐狸、猴子、黄鼠狼都显得格外安分。它们不再到处乱跑,而是各自待在洞穴附近,时不时竖起耳朵,等待著那个约定的时刻。 终於,当最后一缕天光被群山吞没,夜色完全笼罩沉香山时,那苍老从墓门缝隙中钻了出来。 “狐红烟进来。” 小狐狸用尾巴扫了扫江离,便进去了。 穴外一片寂静,江离浮在水面,小小的鱼眼盯著洞穴深处。 时间一点点过去,月光在溪水上移动了明显的一截。 江离等得有些著急,尾巴轻轻摆动。 足足一个多时辰后,那厚重的墓门才再次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小狐狸轻盈地跃了出来。 她的目光落在水中的江离身上,飞快地眨了眨眼。 江离正疑惑她这眨眼是什么意思,墓门內那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 第36章 老头是什么 “鱼將军进来罢!” 声音刚落,江离,便觉一股黑烟骤然包裹全身。 仿佛无数只由黑烟凝聚而成的手,將它从水中轻轻捞了起来。 黑烟滚滚,托著它小小的银鱼身躯,离水而起,越过潭边嶙峋的怪石与惊愕的猴、狐、鼠,径直朝著洞穴入口飞去。 洞穴入口並不宽敞,瀰漫著一股腐朽的臭臭气息。 黑烟裹挟著江离没入其中。 眼前的光线昏暗下来,只有洞口透入的些微月光勾勒出通道的模糊轮廓。黑烟托著江离,在蜿蜒曲折的通道中飞速穿行。 不过几个呼吸间,眼前豁然开朗,却又陷入另一种更深的昏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石窟,空间远比洞口宽阔,隱没在黑暗里。 石窟中央,火焰在三足鼎炉中静静燃烧,勉强照亮炉边一小片区域。 江离瞪大了鱼眼,借著炉火,它第一次看清了那黑烟老头。 老头的脸上没有了黑烟。 只是光线实在太暗,江离只能勉强看清那老道露出的一点点下巴。 那下巴很尖,而且江离感觉,有些黏腻的东西在闪著光,江离是见过两脚动物的下巴的。 江离觉得那不是。 “咳,咳。” 似乎察觉到江离的目光,老头忽然低咳了两声。 他將兜帽又往下用力拉了拉,罩住了自己的下巴。 似乎老头是出了什么疏漏一般。 江离瞪著鱼眼再想细看,便什么也看不到了。 “嗯……” “就教你化鱼之术吧。” 隨即,也不等江离反应,那老道便张口,哇啦啦哇发出一连串嘰里咕嚕的话。 “玄水冥冥,托形匿影。鳞介潜渊,意动先鸣,舍陆登波,身合沧溟。” 咒诀念罢,似有淡淡水汽在石窟中瀰漫。 江离张了张嘴,小鱼脑一片混沌。 刚才那串咒诀,它顛来倒去,好像只勉强记住一半。 前半“玄水冥冥”“鳞介潜渊”尚有印象,后面更绕口的,便稀里糊涂混作一团。 “鱼,鱼只记住一半。” 江离有些不好意思。 “什么?就三句话你就记住一半?” 老头身体抖了一下。 “善,善。” 半晌过后,老头才说。 “尔本银鳞,灵光初蕴,能记半闕,已属难得。” 这句话说完,老头竟然从头开始,將那段“化鱼之术”的完整咒诀,反覆念诵了三遍。 这一次,江离凝神细听,终將那整套咒诀,牢牢刻印於有限的鱼脑之中。 咒诀既记,江离有些迫不及待。 它依样画葫芦,咿咿呀呀地诵了一遍完整咒诀。 然而…… 什么也未发生。 它仍是那条银鱼,悬浮於幽蓝火光前,尾鰭疑惑轻摆。 既未化形,亦无特异之感。 “善,善。” 老头声音再起。 “尔今有咒无诀,有诀无气。体內空空,未筑道基。此等玄法於你,不过一串灵韵稍异的杂音罢了。” 他顿了顿,阴影中的轮廓似微微前倾。 “吾便再传你『炼气』筑基之法,以作引子,你可愿学?” “小鱼愿学,愿学!!!” 江离只在短短一刻,便抹去了老头在自己脑海里抠门的印象。 “善。” 老头微微頷首。 隨即,又是一段与“化鱼之术”风格迥异的口诀,被老头念诵了两遍: “抱元守一,神归炁穴;吐纳天精,引地华彻。 如春冰泮,似秋露结;绵绵若存,用之无輟。 周天流转,涤秽凝洁;积微成著,匯涓为渊。” 这段炼气之法似比化鱼之术更实在。 江离努力记忆,凭藉方才记咒的热身,总算也將此法囫圇记下。 “且去罢。” 传授完毕,老头枯瘦的手在阴影中隨意一挥。 那股托著江离的柔和力场再现,裹挟著它,缓缓朝来时的洞穴通道退去。 速度比进来时慢了许多。江离重新掠过长长的洞穴,最终眼前一暗,又復一亮。 “扑通!” 江离重新落入了水中 几乎在入水瞬间,出於难以言喻的衝动与好奇,江离立刻尝试依老头所授炼气之法运转起来。 奇妙顿生。 当它依循法诀,尝试念诵口诀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攫住了它。 江离忽然觉得自己与周遭溪水,水底的卵石,甚至水底的泥沙,產生了一种和谐的共鸣。 庄子曰: 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恶乎然?然於然。恶乎不然?不然於不然。物固有所然,物固有所可。无物不然,无物不可。 与万物同呼吸,共频率,归於一体,此即炼气之始么? 江离小小的鱼脑艰难转动此念。 就在共鸣达至顶点的剎那,它甚至短暂迷失自我。 不知己身是银鱼江离,还是这一段溪流,或是水底某块沉石,岸边一株无名水草。 也在这物我两忘、天人交感的微妙时刻,那些原本无形无质的气,仿佛终於寻得一处窍孔,开始丝丝缕缕朝江离匯聚而来。 它们穿透清澈溪水,渗过银亮鳞隙,钻入肌理,试图在它体內寻径运行,扎下初基。 这本该是它踏上正统修行之途的第一步,是开灵关、纳天地、蜕凡骨的起始。 然而 异变陡生! 就在那第一缕外来的气刚刚在江离体內尝试流转的剎那,江离腹中,那靠著“吃吃吃”积攒不知多久的暖流,骤然暴起! 暖流仿佛一头被侵了领地的太古凶兽,从慵懒盘踞中惊醒,瞬现狰狞狂暴之姿! 它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那缕初生的外来之气猛扑而去! 两股气流在江离体內狭路相逢。 无对峙,无融合。 暖流张开无形巨口,如饕餮遇珍饈,一口將那缕新生灵气囫圇吞下! 那缕灵气甚至未及挣扎反应,便如雪落洪炉,被暖流彻底分解同化,似从未在此身出现。 江离浑身一震,从那玄妙的的状態中跌落出来,重新清晰感知到自己身为一条鱼的存在。 它茫然摆尾,不明所以。方才那匯聚之气去哪里了? 【不好吃!不好吃!】 腹中,那无形之物竟发出清晰声音,带著明显的嫌弃与不满。 仿佛那缕被它吞下珍贵无比的天地灵气,於它而言,不过是寡淡无味的劣质品。 更让江离惊愕的是,那暖流吞掉外来灵气后,竟好似被激怒了一般。那暖流还未平息,反而调转方向,径直朝江离的鱼脑汹涌扑去! 第37章人间世 江离感到一阵轻微的胀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强行挤进它小小鱼脑。 隨即,江离感觉到意识深处,那篇刚刚才印入它脑海的炼气法门口诀,此刻竟在意识中显化成一篇泛著淡淡白光的古朴文字。 暖流如潮水般涌至,瞬间將那篇文字包裹。 紧接著,让江离更加目瞪口呆的一幕发生了。 那暖流竟开始吃下这些文字! 暖流如活物般蠕动,將构成口诀的一个个光纹字跡吸收。 那些玄奥的音节全都在暖流的包裹下逐渐模糊,匯入暖流本身。 炼气法门被吃掉了? 江离的鱼脑一片空白。 修行法诀也能吃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然而,暖流的变化並未结束。 在彻底吞噬了那篇炼气口诀后,它仿佛完成了一次进食,变得更为饱足。 【吐吐吐!】 暖流又顺著江离的鱼脑,朝著变化之术的口诀涌现了过去。 奇妙的事情发生了。 这一次,暖流並没有將变化之术的口诀一口吞下。 江离並未刻意回想任何口诀,它的身体却自发地开始了变化。 额头上那对晶莹玉润的小角,首先悄然隱没,缩回皮肉之下,连一点痕跡都不留。 接著,银亮的鳞片光泽逐渐內敛,变回普通溪鱼那种银灰。 流畅优美的身形也微微收缩,线条变得更为朴素。 仅仅两三个呼吸之间,溪水中那条额生玉角的小银鱼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条与江离刚刚诞生时几乎一模一样的身形。 一条沉香山的银色小鱼。 变化完成得自然迅速,並且毫不费力。 江离呆滯地在水中摆了摆尾巴,低头看了看自己变得平凡无奇的身体。 难道自己身上这靠著吃吃吃得来的神秘暖流,本身就蕴含了某种独特的道? 这个念头让它小小的鱼脑有些过载。 仿佛是为了印证它的猜想,那股完成了变化的暖流,在它体內微微鼓盪了几下,发出一阵波动。 隨即,它竟將刚才吞下去的那篇炼气法门,又噗噗噗地吐了出来。 但这次吐出的,已不再是原来的那篇古奥口诀。 一串文字在江离的小小鱼脑中逐渐凝聚了起来。 夫鳞介之属,潜渊而居,偶得一食,便能吐纳通玄者,是谓鱼之精怪也。 或隱於水草,或逐流而徙,但为吃所驱,贪食则能启灵关、入仙途,腹中吐纳渐成道基。 然其道至简,不过一吃字耳。居於鳞介灵蠢之间,或贪食而登仙,或止食而化灰,皆隨其腹中一念。 这段话让江离瞬间有种豁然开朗之感。 江离似乎明白了。 它的道,不在玄妙的观想存神,就在这最本能的吃之中。 岸上,小狐狸一直屏息凝神地看著。 她亲眼见到江离身上灵气一现即隱,然后身形变化,復归平凡,最后又陷入一种奇异的静止,仿佛在领悟什么。 小狐狸一直没有打扰江离,虽然小狐狸很著急。 就在这时,水中的江离忽然动了。 意味著他的领悟结束了。 小狐狸眼眸一亮,立即俯身靠近溪边,对江离悄悄说了一句话。 “银鱼银鱼,你方才领悟的化鱼之法,那口诀能告诉我吗?” 江离摆了摆尾,从玄奥的体悟中回过神来。 变成鱼有什么好的? 在江离脑中,鱼简直是最笨的东西了,没有四肢,不能上岸。 “好啊好啊。” 江离好像也学会了老头的口头禪。 它凝了凝神,將那套化鱼之术的口诀,一字一句清晰地念了出来。 所幸,如今它说话还算利落。 小狐狸听得极认真,眼中光彩流转,仿佛要將每一个音节都刻入心底。 待江离语声落下。 小狐狸闭上眼,周身也隱隱泛起一层极淡的气。 小狐狸自然也是得了炼气之法的。 下一刻,小狐狸的爪子开始变成两鰭。 那景象十分神奇,江离瞪大了眼睛。 接著,小狐狸的双臂开始收拢,红色皮毛如霞光融化,沿著肩颈蔓延成片片緋色鱼鳞。 腰身拉长收束,双腿併拢化为修长鱼尾,尾鰭轻展如纱。 小狐狸轻盈一跃,落入溪中,水花轻溅如碎玉。 初时还有些生涩地摆尾,旋即舒展流畅,在清波间转了个圈,鳞光映著天光,竟是变成了一尾鲤鱼。 她在水中轻轻吐出一串细小的气泡,感受著水流拂过鳞片的微凉,鱼尾划开水波的柔韧。 属於另一个世界的视角很美。 治病,治病。 这念头深深烙在小狐狸的心头,烫得她无法安歇片刻。 她的奶奶已经去了白玉京了。 奶奶说那是將死之狐都会去到的地方,在很远很远的天上。 无何有之地的生灵,寿命很短,小狐狸因为先天的原因,活不过五十岁。 在无何有之地与人间世的连接处,有一条浩渺大江。 大江之上,有一层厚厚的界壁。 即使是仙人也无法飞过。 所以,只能用化鱼之术,变成鱼儿过去。 奶奶说,小狐狸的病,只有人间世的神医才能治好。 她甚至来不及细细品味初次化鱼的奇异触感。 这些本该让她新奇甚至欣喜的感受,此刻都被胸腔里那股滚烫的的焦灼驱散了。 她摆动那如霞的鱼尾,近乎疯狂地顺溪而下。 水底的景象在她眼中拉成模糊的色带。 一切都被速度拋在身后。 她的念头简单而执拗。 向下,再向下,离那条大江更近一些,离江对岸的人间世更近一些。 可这溪流终究太浅。 游出一段,前方便又是熟悉的浅滩与碎石。 小狐狸倏地跃出水面。 皮毛自鳞下迅速浮现,鱼尾收拢分化为四肢。 落地时,她已重新变回那只小狐狸,只是浑身湿漉漉的。 她没有抖干身上的水,只是定定地站在原地,微微喘息,望向不远处的江离。 江离似乎仍沉浸在某种余韵里,静静悬在水中,偶尔极慢地摆动一下尾巴。 第38章 老道士回来了 月色如霜,静静洒在沉香水潭之上。 也映照著潭边小狐狸的思绪。 原本,她化鱼前往人间世,只有两条路可走。 其一,是遵循精怪之道,勤修苦练。 待修为足够、灵智洞开,自然能得化形之能,届时再变化为鱼,自然水到渠成。 她原本打算的,便是这条路。 其二,便是直接求得化鱼之术。 此法门稀有珍贵,远非寻常精怪变化可比,能真正赋予生灵如鱼得水的形態。 却没想到,机缘巧合,阴差阳错。 那来歷不明的古怪老头,竟在歪打正著地,將真正的化鱼之术也一併传了过来!更奇妙的是,经由江离体內那股神秘暖流的转授,她竟也直接掌握了此法! 这意味著,她无需再等待遥遥无期的精怪修为,也无需盘算著如何用江离去与老道交换了。 通向人间世最关键的钥匙,已然握在手中。 现在,唯一要等的,便是那老头自行解开束缚她的鸣蛇火种了。 届时,她便再无牵掛,可以真正启程,游向奶奶口中那个烟火繁华的人间世。 小狐狸在水中轻轻转了转自己新得的鱼头,看向身旁不远处仍在懵懂游弋的江离。 月光下,它银灰色的鳞片显得有些呆板,圆眼睛依旧清澈见底,看不出多少复杂心思。 看到这鱼还是这般傻乎乎的模样,小狐狸心中反而安定了几分。 看到银鱼还是这么傻,狐就放心了。 小狐狸心中安定了几分。 傻些好,傻些便不易生出太多牵绊。 將来分別时,它或许不会因记忆太深而悵惘吧?毕竟,鱼的记忆,向来短暂。 这时,岸边草丛传来窸窣声响,那只总是神出鬼没的黄鼠狼也钻了出来,蹲在石头上,黑豆般的小眼睛看看水中的鱼,又看看化鱼的小狐狸。 鬍鬚抖动,不知在琢磨什么。 似乎是在琢磨自己的黄屁能不能跟小狐狸的炼气之术交换一下。 小狐狸收回目光,重新沉入自己的思虑。 那老头绝非善与之辈。 他教自己与江离这些,定有所图。 或许,也早已经猜到了他们会互换口诀。 夜色渐深。 自从那暖流將老头的炼气之法彻底吞噬並转化后,它本身似乎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运行起来,不再仅仅是一股温吞的流,而更像是某种更接近修行概念中的气,虽然性质依旧暖融融的,却多了一种难以言喻的东西。 江离能感觉到,这暖流,是比那炼气之法更契合它本能的修炼根基。 腹中那团暖流依旧磅礴汹涌,如江河奔涌,但仔细感知,便能发现这暖流实则由无数细密却鬆散的气息构成,远未达到凝实如一的地步。 唯有暖流中心处,那一点自鸣蛇火种处吞噬而来的赤红火苗,始终保持著稳定而凝练的姿態,静静燃烧。 此刻,汹涌的暖流正自发地环绕著火苗缓缓衝刷,仿佛那火苗是一个无形的核心,在不断炼化著这些鬆散的气息。 这景象,让江离莫名想起了那鼎的影子。 像一个大鼎,以火为源,炼化万物。 只是,眼下这炉鼎本身也就是它试图凝实暖流的过程。 似乎因为缺少了某种关键之物,而显得虚浮不定,进展缓慢。 “是因为没有真正『吸收』那火种的全部精髓吗?” 江离模模糊糊地想著。 “还是因为没有吃掉那老头袖子里的虫子?” 它记得那虫子散发的气息,与暖流,与火苗,都有种隱约的吸引。 但无论如何,这自发的炼化並未停止。 暖流环绕火苗,每运转一周,便似乎有那么极其微末的一丝气息变得稍微精纯一点点。 这便是自己现在的修炼方式了吗? 那自己应该算什么境界呢?人籟?地籟?天籟? 先通过吃来获取资粮,再以体內这奇特的火鼎之象,將这些资粮与自身暖流一同反覆炼化? 【得给这法子起个名字。】 江离的鱼脑冒出了这个念头。听那老头讲他的“炼气法”、“化鱼术”,好像什么修炼法门都得有个名头才显得正式。 自己这独一无二的路子,也该有个称呼才是。 叫什么好呢?它感受著腹中暖流环绕火苗、如鼎炼化般的景象…… 【游火无待法】。 名字定下的剎那,仿佛有某种无形的“认可”自暖流深处传来,让它觉得甚是妥帖。 嗯,以后这就叫《游火无待法》了 江离觉得自己又厉害了一分。 自己如今可以吐出雾气,吞食天光。 江离觉得那炼化后的暖流,应该是能让雾气凝实很多的,也能让水箭更加锋利。 只是他还没有尝试。 月华流转,水波轻漾。 那尾熟悉的鮫人身影,又如同往常一样,在夜深人静时,悄悄游近了江离所在的浅水区。 江离一边依照新得的有火无待法修炼,一边分出一缕注意力,听著鮫人轻柔如歌的嗓音,讲述著庄子的故事。 水声潺潺,月色溶溶,炼化与倾听同步进行,时间在这静謐而富有韵律的重复中悄然滑过。 一转眼,便是七天。 这七日內,江离已將腹中暖流炼化大半,气息虽未完全凝实,却已初显沉凝之象。 而那古怪老头,这几日却有些异样,时常踱出洞穴,立於潭边张望,似在等候什么人。 这日,日上三竿。 小狐狸去巡山了,依旧只有江离和黄鼠狼在洞口。 洞穴深处忽传出一阵古怪螺音,呜咽低沉,似远似近。 江离听到了这声音。 好像是有人在说话,一老一少。 话音里,苍老的声音仙风道骨,而稚嫩的声音懵懵懂懂。 听著,似乎有那么一些熟悉? 老头闻声,原本脸上的黑烟都颤了一下。 却见那老头转身回了洞穴。 江离隱隱约约听见了那老头的声音。 “你们怎么才回沉香山啊,等得老夫都急死了。” 约莫一炷香后,方见他自洞中復出,立於潭边。 忽然间,这片林子里忽然有声音涌了出来。 而后,漫山遍野都是那老头的声音。 “今晚有贵客到访,都给我来洞府迎接!” 第39章 別来无恙乎 月轮圆满,高悬於青云之端。 小溪边响起细碎的动静。 小狐狸从林子里钻了出来,身上还盖著一些雪,嘴里还是叼著布袋子。 紧接著,是那持著黝黑铁棍的猴王,发出呜呜哇哇的叫声,从树林里跑了出来。 短短几天时间,那猴王的眼睛已经彻底清明了,露出精光。 看大门的黄鼠狼光溜溜著身子,也站得很直。 猴、鼠、狐、鱼,这因黑烟老鬼谢苍松而聚在一处的四只山野生灵,再次於月下潭边凑齐了。 小狐狸挪到溪边,解开了紧紧扎著的袋子口。 江离一仰头,小狐狸便扔给了江离。 江离早已习惯,本能地张口便吃。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腹中无形之物又开始產出暖流。 暖流在腹中欢快地涌动,火种將那些鬆散的暖流迅速包裹起来。 依照那自悟的《游火无待法》,暖流环绕著核心那簇鸣蛇火苗,將这些新得的资粮一併炼化。 而这一次,吞噬炼化之际,一股奇异的痒意从靠近鱼腹的位置传来。 分別是右前,左前,右后,左后四个小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皮肉深处积蓄力量,蠢蠢欲动,亟待破鳞而出。 江离下意识地扭了扭身子,银尾扫过水底细沙。 它如今的形態,已与寻常溪鱼相去甚远。额前那对玉角日渐崢嶸温润,脊背线条也越发矫健流畅,江离懵懂地觉得,自己似乎越来越不像一条鱼了。 就在这时,一阵爽朗却带著几分邪气与熟稔的笑声,忽地从远处山林中传来,打破了它身体的微妙变化。 “哈哈哈,师兄,你我一別多日,別来无恙乎?” 声音由远及近,速度快得惊人。 只见一团浓黑烟雾瞬息间便至潭边,烟气略一收敛,化作一个老者。 正是那自名谢苍松的黑烟老鬼。 他笑声未歇,目光便径直落在另一人身上。 “我先前託付於你的那条尸虫呢?这许多时日过去,想必已养得颇具气候了吧?” 被问及的,是一个身形略显佝僂的老者,面容清癯,正是那位老道士。 他身旁还跟著一个总角小道童,正睁著圆溜溜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眼前景象。 老道士闻声,沉吟了两刻。 “应该已经颇具气候了,如果老夫没有料错,额......那尸虫,估计已然转世活了几个月了?” “转世?!” ???? 谢苍松愣了半晌。 “合著你压根没给我好生豢养?!” “我知道我知道!” 小道童稚嫩清脆的童音插了进来。 “师傅他拿那虫子去钓鱼了!说是要用阴秽之气引那潭底的银鱼……” “你不是只能记一天吗??” “我这有个小本子。” 这番对话清晰地传入潭中。 江离自然被这突如其来的访客勾起了好奇心。 它摆尾就想浮上水面,换个角度瞧瞧那突然出现的一老一少。 然而它刚一动,一道火红的影子便迅速横移,再次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它的视线。 这是干嘛? 它不禁愣住,圆眼睛里满是疑惑,小小的鱼脑想不明白小狐狸为何不让自己看。 小狐狸却心中警铃大作,浑身毛髮都微微绷紧。 她看得分明,眼前这突然出现的一老一少,不正是那老道和小道童吗? 这老道士可是要抓鱼的。 此时,岸上的交谈声已近在咫尺。 谢苍松似乎暂时搁置了尸虫的问责,目光扫过潭边聚拢的猴、鼠、狐。 狐狸和猴子他都是认识的。 “师弟且看,这几个,便是我暂居贵府时,隨手点化的几个看守。都是你这沉香山土生土长的山精野怪。” “你久不归山,洞府空置,我寻他们来帮忙看护门户,应个急,总没问题吧?” “没问题,自然没问题!谢道友肯驱使他们,是他们的造化,也是替贫道看顾山场了。” 老道一边说著,一边目光逡巡,打量著眼前三只精怪。 当视线落在黄鼠狼身上时,老道捋了捋鬍鬚。 “我在这山中不曾见过你啊。” “哦,你说它啊。” 谢苍松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这是个不识趣的小贼,贫道来时,撞见它正鬼鬼祟祟,想在你这宝山福地偷偷炼化尸身,行那邪祟之事。” 被我顺手擒了,小小惩戒一番,罚它在此做个看门大將,將功折罪罢了。” “炼化尸身?” 老道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一事。 之前有人让他去蛟江之西的城中,擒拿一只黄鼠狼,那黄鼠狼炼化尸身,在城中兴风作浪。 那黄鼠狼会鼓动一口黄风,闻受此风,便会被摄心魄。 而等他到时,那黄鼠狼已经走了。 莫非? 未及老道细思深究其中巧合,谢苍松已转了话题。 “尤其是关於,你这沉香山水潭之中,藏著的一条颇为有趣的小银鱼。” 话音未落,小狐狸只觉一股无形巨力悄然临身! 她並未移动,却似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之差,水中那抹潜藏的银影,顿时暴露在眾人目光之下! 江离茫然地浮在水面,恰好与岸上老道士投来的视线,对了个正著。 月光如水,清晰映照出它此刻的模样。 因为今天是第七日的原因,所以此时的江离,已经卸下了石头。 通体银鳞流转著月华光泽,片片细密。 额前一对玉角晶莹剔透,角身微弯,角尖凝聚著白芒。 脊线高耸,流畅的鱼身线条下蕴藏著力量感,尾鰭宽大舒展。 好漂亮一条银鱼。 江离静静悬浮,银鳞映月,玉角生辉,虽仍是鱼形,却已透出一种超越凡鳞的气质。 “师弟啊师弟,你应当是將我那条三尸虫,餵给这小东西吃了吧?” “这条魑吻银鱼,若没有我那逃脱生死大限的三尸虫为其续命,改易根基。” “怎么可能活过冬日,又怎会有如今这般气象?” 谢苍松仿佛早就知道了一般,呵呵一笑。 “好啊好啊,你这是在消遣我呢。” 老道士脸上出现一丝慍怒。 “不过。” 老道士话锋一转。 “还是多谢师兄了,这银鱼对我意义重大,虽说拿这尸虫是我无心,但你看,师兄你能不能。” “让我把这银鱼当成一味药材,治我师父的病。” 第40章 斩三尸 此话一出,溪畔顿时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谢苍松脸上黑烟涌动,沉吟片刻,方才缓声道。 “老友,此举怕是不妥吧?” 此鱼乃天生地养,灵秀自成,能活至今日已属不易。这般改换天地造化的异种,若真烹而食之,岂非暴殄天物,太过可惜?” “而且,这小银鱼对你我的师父有用,你便要烹了它,要是哪天我对师傅有用,你是不是也要烹了我啊。” 谢苍松目光落在江离身上。 最关键的是,谢苍松心中暗忖。 如今自己修为虽已臻化境,身边却除了几具温养多年的尸傀,再无其他可供驱策的灵物精怪。 若能收服这条身怀异稟的小银鱼,稍加驯化,平日踏波乘浪岂不便利?总好过终日与臭臭的尸身为伴。 但是那老道士却不这么想。 “师兄!你我在师父门下服侍多年,你岂会不知?” “这些年来,我就只此一念,为你我师父恢復往昔记忆。此事於我,重逾性命!” 谢苍松见他神色激动,连忙连连抬手,生怕老道士气过去。 “且慢,且慢!我岂会不知你心?你且以为,我此次忽然归来,当真只为炼那几具尸骸不成?” “莫非……不是?” 老道士一怔。 “非也,非也。” 谢苍松微微摇头,负手望向远处山峦雾靄,话锋忽转。 “师弟,你可知『斩三尸』?” 不待对方回答,谢苍松又自顾自嘆了口气。 “唉,算了算了,师弟你在这山沟里待得太久,想必不曾听闻。这两年我访遍名山大川,去往人间世游歷方知” “那里的修士若想证得真仙道果,皆需歷经『斩三尸』之关。” 谢苍松脸上黑烟滚动。 “所谓三尸,是潜藏於修士神识深处的三大痴妄之虫” “上尸名彭踞,驻於眉心,令人贪图华饰虚荣。” “中尸名彭躓,盘踞心口,使人沉溺滋味慾念。” “下尸名彭蹻,伏于丹田,催生淫慾妄情。” “此三虫蛀蚀道基,蒙蔽真性,乃成道之大障。” 谢苍松转过身,黑烟繚绕的眼眸直视老道士。 “修士需以內观之法,淬炼心性,渐次勘破,斩灭此三尸,方能脱去凡胎束缚,照见本来元神,成就清净仙体。然而。” “然而斩尸过程凶险万分,尤其中尸主掌记忆与情识。若斩却时心神失守。” “或功法有瑕,极易伤及识海根本,导致记忆散碎,前尘尽忘。” 老道士听得一愣一愣的。 “所以?” 谢苍松脸上黑烟缓缓平復。 “师弟,你可知,当年师父传下的炼尸之法,乃至你我修习的功法实则皆有残缺?” 老道士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愕。 “这两年间,我踏遍人间世,访遗蹟探古洞,方知其中关窍。” “完整的传承中,最重要的一环,並非单纯炼尸驭鬼,而是以尸道为基,炼製三尸虫,以此为契机,才能窥探登仙之径。” 溪边风声似乎都静了一瞬。 “这两年来,我耗尽心血,四处搜寻合適灵材与尸源,尝试炼製那三尸虫。” 谢苍松脸上黑烟又微微浮动,似有痛惜。 “数月前,曾侥倖炼成一条『三尸虫』雏形,虽未圆满,却已具灵性,若能温养得当……” “结果你竟然把这虫子当成鱼饵,餵给鱼吃了!” 谢苍松头上的黑烟都快扑到了老道士脸上。 老道士连忙转过头,看了看周围,就是不看谢苍松。 “唉……” 谢苍松长长一嘆,黑烟渐敛。 “罢了,也怪我未曾提前与你分说清楚。” 他重新望向远处云雾繚绕的山峦,语气恢復平静 “故而,我此次回来,正是要寻一处清净阴脉,重头再来。” “如今材料已备齐大半,时机也將至,约莫还有三月有余,到明年二月二龙抬头之时,地气升腾,阴中生阳,正是合药炼虫的关键时辰。” 谢苍松转回头又瞥了一眼溪中懵懂游动的小银鱼。 “所以,你且在此安心等候便是。至於这鱼……” “你便是將它整条吞了,於师父的病症,怕也是丝毫无用。” “如此便好,如此便好。” 两人相视片刻,谢苍松伸出手,拍了拍老道士瘦削的肩头。 一黑一灰两道身影,就这么勾肩搭背走到洞穴里了。 溪岸草丛深处,小狐狸紧绷的身子终於一松,轻轻吐出一口气 总算,这小笨鱼暂且安全了。 黄鼠狼却耷拉著耳朵,一脸阴鬱地蹲了下来。 它方才竖著耳朵听了半天,那两人嘰里咕嚕说了一堆,它大多没听懂,只勉强抓住了两句关键。 第一,这俩是一伙的。 第二……他们要到明年二月二才离开? “这俩人……得在这儿待到明年二月二才能走???” 黄鼠狼只觉得眼前一黑。本来一个浑身冒黑烟的老鬼已经够闹心的了,这怎么又凭空冒出来个师弟? 它还盘算著等那黑烟老鬼走了,就能重新把这山头圈回自己的地盘呢…… “贾逢春!进来!!!还有你们几个看守,都,都过来!” 洞穴旁,贾逢春一个激灵跳起来。 其实黄鼠狼很想说这名字很不好听,因为他还有一个名字,叫黄风。 但是因为其他动物都没说本名,他也不想说。 “来啦老爷!” 贾逢春瞬间换上一副殷勤的笑容,屁股一撅,便麻利地钻进了洞穴深处。 紧接著,只听一阵“吱吱”乱叫,那猴王也不知是从哪儿躥出来的,抓耳挠腮地在洞口犹豫了一瞬,便也跟著窜了进去,身影没入洞內的昏暗中。 小狐狸在草丛里又静静伏了片刻,耳听得洞內隱约传来老道士絮絮的说话声,然后便进去了。 溪水中,江离还在回味著刚才的话。 自己是不是逃过一劫了? 下一刻,江离只觉得周身水流忽地一滯。 那股黑烟,竟又从洞口蔓延而出,滑入水中。 江离还没反应过来,黑烟已裹住了它小小的鱼身,托著它离了水面,悬在空中,晃晃悠悠地朝洞穴飘去。 “取烧鸡!” 第41章 取物之法 谢苍松黑烟繚绕的脸上掠过一丝笑意,只將右手隨意朝炉鼎內虚虚一抓! “啵” 只听一声轻响,似有什么东西突破了空间的阻隔。 下一刻,他手中竟凭空多出一只油光鋥亮的烧鸡! 焦黄油脆的皮上还滋滋冒著细小油星,浓郁的肉香瀰漫开来,铺满了整个屋子。 小狐狸和黄鼠狼疯狂地咽著吐沫。 站在角落的黄鼠狼眼睛一下子瞪圆了。 “这不是我之前带来的肥鸡吗???” “可恶,可恶!” 黄鼠狼哭丧著脸。 却见谢苍松將那烧鸡举到面前,深深嗅了一口,黑烟缝隙中传出声音。 “真香。” “师兄,这……这隔空取物之法?” 老道士指著谢苍松的手。 “这隔空取物之法啊。” 谢苍松语气隨意。 “是我在人间世游歷时,跟一位……嗯,自称謫仙人的老友学来的。” 他拎著烧鸡晃了晃。 “那人很会吹牛,总说自己原本该被仙人抚顶,直上白玉京的,只因贪恋人间的酒、肉,所以才留下来的。” 老道士怔了怔,隨即“噗”地笑出声来。 谢苍松也跟著哈哈大笑,黑烟隨笑声起伏翻涌。 那笑声浑厚坦荡,全无平日阴鬱,倒显出几分久违的少年意气。 老道士被这笑声感染,也捋著鬍子呵呵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 两人就这样站在洞口笑作一团。 火光將他们摇晃的影子投在岩壁上,朦朧烟雾中,仿佛又变回了许多年前,在这沉香山里两个跟著师父偷懒耍滑的年轻道士。 只是师父却变得很小了。 然而谢苍松却没有吃那烧鸡,只是拿著。 或许是脸上黑烟笼罩的原因,让他无法进食。 这让黄鼠狼看得又是一愣。 不是,合著您老人家展示了一下隔空取物,然后就不吃了? “没事,在师弟这儿你还怕什么,儘管吃算了。” 老道士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出言提醒道。 猴、鼠、狐、鱼。 洞穴里所有的眼睛,此刻都悄悄投向了谢苍松脸上那团翻涌的黑烟。 江离太好奇了。 江离好奇究竟是多丑的人,会用黑烟笼罩自己的脸? 迄今为止,他只见过青鮫娘娘的人脸,和那群鮫人的人脸。 那些岸上扔馒头的人的人脸,对於江离来说已经特別丑了。 “哈哈,我这不是怕嚇到师父吗。”谢苍松的笑声里听不出情绪。 “这还不简单?” 老道士眉毛一挑,忽然抬手,“啪”地一下轻拍到小道童屁股上。 “为师跟没跟你说过,长辈说话晚辈要退到一边儿去?你怎么还杵在这儿?” 小道童“哎哟”一声,摸著屁股,委屈巴巴地瞅了老道士一眼,这才小声道。 “是,是,师父,我这就走……” 说完便挪著步子,缩到洞穴更深的阴影里去了。 老道士將手收回来,脸上掠过坏笑。 “你是真不怕师父到时候记忆回来了,想起这事儿打你一顿。” 谢苍松摇头。 “没事,”老道士浑不在意地摆摆手。 “等师父恢復记忆,就该上白玉京去了,哪有工夫搭理我这点小事儿?” 下一刻。 在江离瞪圆的鱼眼注视下,那团终日笼罩在谢苍松脸上的黑烟,竟如潮水般缓缓消融了去。 烟雾之后,露出一张脸来。 火光摇曳,映亮了那张面孔。 烟雾之后,露出的並非人脸。 火光摇曳,映亮了一张覆著细密青鳞的面孔。 额生短角,眼呈竖瞳,鼻翼两侧隱现蛇类般的颊窝,唇线极薄,微微开合间隱约可见分叉的舌尖。 那是一张鸣蛇的脸。 江离在水中猛地一摆尾,小小的鱼嘴微微张开。 沉香山当中的师兄,竟然连人都不是吗? 这认知太过衝击,江离小小的鱼脑一下便过载了。 “所以,师兄,”老道士却並未露出丝毫惊讶,反倒凑近了些,盯著谢苍松那张非人的脸仔细观瞧。 “你为何不再维持人相了?” “此事……说来话长。” 谢苍鬆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 “从人间世回到无何有之乡,” “我得了完整的养尸传承后,便想著该將师父这一脉的道统,在无何有之乡传续下去。” “养尸的人倒是有很多的,只是没有我师父这一脉,岂不可惜。” “很快,我便寻到了一个根骨心性皆合此道的孩子,收作徒弟,將养尸之法悉心传授。 “那孩子於此事上確有天赋,一点即通,进步极快。我那时身边最得意的便是这个小徒弟,便让他替我照看一具已温养多年的『地阴尸』。” “那尸身本已渐生灵性,只差最后几道祭炼,却不知道为什么,在有月十五的时候,那地尸忽然沾染了些精气。” 洞穴內寂静无声,只有柴火噼啪轻响。 “突然暴走了。” 谢苍松的声音低了下去。 “它撕开了禁制,扑向了我那小徒弟。” “我赶回去时,只来得及看见它叼著那孩子的半截身子,撞破洞府,遁入深山。” “我追了它三天三夜,也没追上,反倒是自己的修为被反噬了些许。” 谢苍松轻轻摇头,颊边鳞片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人相再也维持不住,这副鸣蛇之躯便显化出来了。” 此时,江离看向一旁的黄鼠狼。 只见那黄鼠狼的屁眼里,又放出了些许臭气。 “你们几个。” 老道士忽然转过头,扫了一眼旁边那几双瞪得溜圆的眼睛 “不是说了长辈说话,晚辈退到一边去嘛?怎么还在这?” 猴王“吱”地叫了一声,缩了缩脖子。 江离的眼神在一剎那便变得呆滯了。 几只动物互看了一眼,然后便一个接一个钻出了洞穴。 江离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缕黑烟“嗖”地扫来,轻轻捲住它小小的鱼身,不容分说地將它从水盆里捞起,朝洞外一送。 扑通。 它被轻轻拋回了溪水中。 夜风寒凉,溪水潺潺。江离晃了晃有些发晕的脑袋,摆尾浮出水面,东张西望起来。 鮫人悄悄游了过来。 第42章 无用之树 鮫人依旧轻声讲著庄子的玄言,但这一次,江离却没有仔细听下去了。 江离小小的鱼脑里,此刻正想著一个別的事情。 既然那谢苍松便是鸣蛇所化。 自己是不是该將他【吃吃吃】了,才能让那篇《游火无待法》变得完整?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江离又自己摇了摇尾鰭。 不太可能。 那鸣蛇看著就嚇人。 在江离的眼里,那谢苍松道行不知比自己高了多少。 何况他还能噼里啪啦说出一大堆自己完全听不懂的话,那些话里似乎藏著天地运转的道理,反正自己是听不懂的。 所以这脑子肯定也比自己这整日只琢磨著“吃吃吃”和“暖流”的鱼脑,要好使得多吧? 它正胡思乱想间,鮫人空灵的声音却轻轻一转,不再缠绕於那些玄奥难解之类字句的道理,转而落入一个更具体的所在: “在无何有之乡中,有一处地方,叫做託梦之丘。” 无何有之乡。 江离倒是听说过。 那是它们所居的这片天地,空寂寥落。 可託梦之丘这名字,却带著一丝鲜活气息。 “那是一座低矮的土丘,” 鮫人继续说著,声音在水波中显得悠远。 “丘顶孤零零地,立著一棵巨大的櫟树。” “树冠如云,荫蔽数亩,树干之粗,需数十人合抱。它站在那里,不知多少年月了,看惯了此间的风起云散,草长鶯飞。” 江离不由得凝神,小小的身子在水中悬得更稳了些。 “奇异之处在於,只要在那櫟社之丘上入睡,那颗櫟树便会化作人形,入你梦中,与你对话。” “櫟树只问一个问题『你求什么?』” “而后,根据你的回答,它会向你展示你『所求之物』最终的尽头。” 庄子曰。 匠石之齐,至乎曲辕,见櫟社树。其大蔽数千牛,絜之百围,其高临山十仞而后有枝,其可以为舟者旁十数。观者如市,匠伯不顾,遂行不輟 江离的鱼鳃微微开合,小小的身子在水中凝滯了片刻。 预言? 鮫人静静看著它,尾鰭在水中轻轻摆动。 “自然,这般窥见尽头的梦並非没有代价。无论是人是精怪,做过这一梦之后,修为都会受到极大的衰减。” 江离没有动,只呆呆悬在水中。 小小的鱼脑,显然对这神奇的地方產生了好奇。 年长鮫人眸中掠过一丝瞭然。 原来讲这些有趣的地方,就能让这小银鱼认真听吗? 她似乎太想教这条银鱼人世间的道理了。因为这银鱼灵智初生,宛若孩童一般,心识如同一张白绢,此时教它什么,它便染上什么顏色。 夜色渐深,月华泻入溪涧,在粼粼波光上铺开一片碎银。 远处山影如墨,近处草叶凝露,偶尔传来几声夜虫低鸣。 溪畔另一侧,与江离所在稍隔一段距离的平缓处,猴王正蹲在一块大石上。 它身边,高低错落地围坐著七八只猴子,有毛色金黄正活泼好动的幼崽,也有面容已显沉稳的成年公猴。 此刻,它们都安静著,目光聚焦在猴王身上。 它手里攥著那根铁棍轻轻点在地面,一字一顿地教著。 “天地。” 几只小猴抓耳挠腮,张著嘴努力模仿。 “天……地……” “山川。” 猴王继续,它显然在尽力控制那刚刚炼化的横骨说出词句。 “山……川……” 小猴们跟得更紧了些,虽然依旧参差不齐。 猴王脸上没有丝毫不耐。 它微微低下脑袋,让自己的视线与小猴们齐平。 然后,它用铁棍的尖端,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的痕跡,指著说。 “这,是『水』。” 又指向远处黑黢黢的山影。 “那,是『山』。” 猴王教得极慢,也很耐心。 月光照在它金棕色的皮毛上,泛著柔和的微光。 那些小猴起初还东张西望,渐渐也被它那认真而笨拙的教导吸引,一个个睁圆了眼睛,努力跟著发音。 “火……焰。” 猴王指了指不远处洞穴里透出的暖黄火光。 “火……焰……” 小猴们齐声跟读,声音参差不齐,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不远处的水中,小狐狸已彻底化为一尾緋红如霞的鲤鱼。 她不像江离那样停在某处思考,也不像猴王那样教导同类。 小狐狸只希望在火种消失之后,能快一点到达人间世。 洞穴口,谢苍松与老道士不知何时已並肩而立,静静望著溪畔那幅景象。 谢苍松脸上黑烟已重新笼起。 老道士捋著鬍鬚,良久,轻轻嘆了一声: “为了不让它们出山,你竟把鸣蛇火种都分了一丝放进它们脑中。” “这可是要耗去你不少本源精气的。” 鸣蛇火种確有玄妙,能温养灵识,加快初开灵智者的悟性与成长。 但若说它能牢牢將生灵束缚在某一地界不得离开,却並非其真正功效。 那更多是谢苍松言语间的误导,结合火种入体时的炽热,耍的一些小手段罢了。 几个如同赤子般的动物,如何能立刻分辨得出这层层手段下的虚实深浅? 它们或许只本能地感到,这位浑身黑烟的师兄,在给予它们某种好处的同时,也落下了一道轻柔却难以违逆的禁制。 而这,正是谢苍松目前想要的效果。 “是啊,但是如今沉香山外不太平。我预感再过几年,整个无何有之乡,恐怕都要动盪一番。” “无何有之乡中间的无用之树,在前些日子消失了。” 无用之树,是无何有之乡中间的一颗庞大的树,其每一根脉络,都扎进了整个无何有之乡。 千百年来,它以其无所可用之性,无为而立,无形中镇抚著此间万物因有用之念而生出的躁动之心,亦以一种迟缓韵律,影响著万物灵智开启的速度。 故此乡之中,生灵开智艰难,岁月流淌也显得格外悠长缓慢,颇有几分太古浑噩之遗风。 “如今那树消失了。” “灵智开化將越来越快,各种野心欲望,衝突也將也將滋生。纷爭与动盪……恐怕是不远將来的必然了。” 老道士转头看他。 “这就是你教它们炼化横骨,启灵开智的原因? 你对这些山野精怪倒是大方。” “哪有。” 谢苍松摇了摇头,黑烟隨之微微浮动。 “不过是遵循师父当年的做法罢了。” 此时,江龟在远方听著谢苍松说的话,眼睛不由得眨了一眨。 第43章 盗走青笛 半晌,江龟又將庞大身子转了回去。 夜晚,静悄悄地降临了。 沉香山的夜晚是很黑的,可能是因为尸体的阴气太多了,於是黑影特別的重。 谢苍松不知去了何处。 他跟老道士说要去山上巡游去。 或许是他太老了,太老便是会恋旧的,这沉香山的一草一木都牵动著旧日记忆,他需要独自走动,重新丈量这片故土。 而那老道士,也带著小道童回了自己的家中。 虽然家中大多数东西都被小狐狸搬走了。 老道士打算给山下的温香镇传个信。 山里清苦,年节將近,老道士本来是清心寡欲的。 但自己那师兄私下里酒肉都来。 如今难得回来,又逢佳节,总不能真让他对著溪水啃乾粮。 “呲。” 灯火点燃。 索性小狐狸还给他留下来几张纸。 笔尖落下,老道士开始伏案书写了。 这是传给山下温香镇中熟识铺子的信。 托他们备些不易腐坏的肉脯,一坛好些的米酒,再带些时兴的糕点果品,腊月二十五之前送上山来。 银钱。 老道士想了想,在信末添了句“赊於帐上,开春以药草相抵”。 屋子里的光太暗了,老道士便写便骂那小狐狸把自己屋子里的明灯都搬走了。 洞穴处, 黄鼠狼一直躲在洞穴入口的阴影里,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 它那双小眼睛在暗处骨碌碌转动,目光时不时江离。 江离一直在听年长鮫人讲故事,没工夫搭理他。 於是黄鼠狼又死死盯著洞穴更深处去了。 黄鼠狼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蓬鬆的尾巴紧紧收拢在身侧。 此刻,机会似乎来了。 黄鼠狼的心臟在胸腔里急促地敲打起来。 它开始悄悄地著岩壁一步又一步,向洞穴深处挪去。 爪子落在地面毫无声息,只有鬍鬚因紧张而微微颤抖。 黄鼠狼要拿回他的东西。 洞穴越往深处,光线便越发稀薄。 洞口篝火的光蔓延到这里时,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晕影。 黄鼠狼又经过了那大鼎。 火焰仿佛永无休止一般,在鼎中噼啪烧著。 “嗅嗅。” 黄鼠狼轻轻闻著气息。 墓室深处,的確是有他的东西的气味的。 於是黄鼠狼循著气味,继续向洞穴深处走去。 空气也变得沉滯了,尸体的臭味和陈年草药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黄鼠狼几乎是在黑暗中摸索。 它不敢弄出任何光亮。 地面並不平坦,黄鼠狼那走得异常艰难,每挪动一步,都要用前爪先细细探路,確认安全,才敢將身体重心移过去。 背上的毛髮因紧张和洞穴深处的阴冷而微微竖立。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它感觉自己仿佛走了几个时辰,又仿佛只是在原地打转。 终於,在不知走了多久之后,它爪子碰触到了一堆堆叠的的东西。 到了! 黄鼠狼几乎要喜极而泣,但它强行按捺住,先伏低身子,侧耳倾听。 发现確实没人发现之后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爪子,在那一堆杂物上摸索起来。 东西都在。 衣服,尸体,铃鐺,书一件不少,杂乱地堆叠在此处,如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 估计谢苍松早已经忘了这些东西了。 黄鼠狼知道,这些东西谢苍松是一定没有看过的,要是看过的话,他应该知道那小徒弟的书和铃鐺在自己这。 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从黄鼠狼身上涌起。 將衣服都拿起来之后,黄鼠狼一伸爪子,忽然,又摸到了一件硬硬的东西。 这是? 那东西即使在极度的黑暗中,依然散发著绿色的光泽。 是青笛。 黄鼠狼不敢久留,用最快的速度,叼起那根青笛。 然后转过身,凭藉著来时的记忆沿著原路,向著洞口潜行而去。 当黄鼠狼终於连滚带爬地窜出洞穴才发现,月亮都已经偏斜了。 已经到了后半夜,竟折腾了这么久、 黄鼠狼一刻也不敢停留,便朝著与洞穴相反的方向,没命地狂奔起来! 瘦小的身躯四爪翻飞,几乎要离开地面。 夜风在耳边呼啸,也吹乾了黄鼠狼身上惊出的冷汗。 黄鼠狼越过一道道沟壑,又钻进一条隱岩石缝隙,七拐八绕,直到確信已经离那洞穴足够远,才敢停下。 它瘫在一块背风的巨石后面,胸膛剧烈起伏。 好半天,狂跳的心臟才稍稍平復。 歇够了,它才想起整理自己的东西。它將叼著的青笛小心放在一旁,然后从怀里掏出那本厚册。 书册封面粗糙,没有任何字样。 它用爪子有些笨拙地翻开书页,快速向后翻,直到最后一页。 黄鼠狼看清了底部字跡。 “弟子愚钝,负恩师谢苍松教诲。” 黄鼠狼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唰地一下凉了,刚才奔跑带来的热气瞬间消散无踪。 还真是。 周围的冷气让黄鼠狼身上越来越冷。 不,不对…… 这后背发凉的感觉,怎么如此真实? 一下一下,吹拂在它后颈柔软的皮毛上。 仿佛有什么东西,就在它身后贴近了呼吸。 黄鼠狼瞬间打了个剧烈的冷战,每一根毛都炸了起来! 月色下,黄鼠狼一点点转过头去。 猴王不知何时蹲在了自己身后,悄无声息。 它那双眼睛正,盯著黄鼠狼爪子里翻开的那一页,“谢苍松”那三个字。 …… 溪畔,水声潺潺,映著將明未明的天光。 江离从水中悄悄探出脑袋,银色的眼睛机警地转动著。 年长的鮫人似乎已沉入水底歇息,身影模糊。 岸边,小狐狸化作的红色鲤鱼也静静泊在一丛水草边,鳃盖缓缓开合,仿佛已沉入梦乡。 老道士的石室方向毫无声息,整个沉香山都沉浸在破晓前最深沉的静謐里。 所有人都睡著了。 之前盘桓在它小鱼脑里的那个念头,咕嘟咕嘟地冒了上来,越来越难以抑制。 终於可以实践一下了! 江离感到一阵奇异的兴奋,尾巴忍不住轻轻摆了一下,搅起一小串细碎的水花。 它想试一试,自己的暖流经过那古怪火鼎淬炼之后,体內多出来的那股暖融融气,能不能让它喷出的白雾,变得更凝实一些? 雾气如果够浓,够厚,是不是就能托起自己? 这个想法让它激动不已。如果能飞起来,哪怕只是离水一点点,那该多有意思!就能看到更远的地方,说不定还能躲开很多麻烦。 於是,江离摆动著尾鰭,悄悄地远离了沉睡的鮫人和小狐狸,向著溪流另一侧更为空旷的水域游去。 江离摆动著尾鰭,在清澈的溪水中穿行。 它特意避开平日里大家常待的浅湾和洞穴附近,顺著水流向下游游去。 溪流在山涧中蜿蜒,两岸的树木越来越密,藤蔓垂掛,怪石嶙峋,光线也比上游更暗一些。 这里足够隱蔽。 不知游了多久,它来到一处水流平缓的回水湾。 岸边有一大片平坦光滑的青石板,半浸在水中。 石板周围水草丰茂,上方被几块突出的岩石遮挡,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半封闭空间,只有粼粼的水波反射著天光。 就是这里了。 江离满意地摇了摇尾巴。 江离確认周围没有任何打扰。然后游到那块青石板边缘,小心翼翼地將半个身子探出水面,搭在湿滑的石板上。 冰凉的石头触感让它的鳞片微微收缩,但它很快適应了。 离开水的感觉很奇妙。 然后,江离闭上鱼眼,將全部心神沉入体內。 那股暖流,在它小小的身体里缓缓流转。 江离將那股被火淬炼过的温热的气流,从身体深处,一点一点向著嘴巴的方向匯集。 渐渐的,它感觉到喉咙附近开始有些发胀,发热。 一种奇异的鼓胀感从体內传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想要衝出来。 就是现在! 江离猛地张开嘴。 “噗” 一小团浓密的雾气,从它口中喷涌而出! 第44章 飞天之术 江离用暖流小心控制著雾气。 这团雾气在暖流的不断输送中,逐渐凝聚成一个雾团,悬停在它嘴巴前方不到一寸的地方。 成功了! 江离小小的鱼身一扭,便踏上了云团。 在云团上的感觉很奇异。 江离感觉就是一口自己吐出来的气,在不断承接著自己的身体。 那雾气仿佛变成了它身体延伸出去的一部分。 而后,他试著用自己的暖流,去托起那团雾气。 【飞飞飞!!】 雾气微微向上浮动了一点点。 江离开始继续匯聚著暖流。 乳白色的雾气团再次便浓了。 同时,江离感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轻,那团雾气生出了一股向上的力量,正托著他慢慢浮起来。 云雾开始载著江离的小小鱼躯离开地面。 虽然只是离地半尺不到,但它確確实实,凭藉著自己的雾气,悬浮在了空中! 【飞飞飞!!!】 而后,江离开始上升。 一寸,两寸,半尺…… 江离越飞越高。 而且,在它持续不断的努力下,雾气托举的力量似乎还能让它继续向上。 江离用出了全部的暖流,小心翼翼地调整著,那股向上的力量缓缓增加。 一尺。 一尺半。 溪水在江离的鱼眼下不断变小了。 慢慢地,江离升到了与树平齐的高度。 “鱼竟然能飞的这么高!” 【鱼好高兴。】 【飞飞飞!】 江离沉浸在初次腾空的喜悦之中。 而后,他开始小心翼翼地,尝试著控制那股雾气,让它带著自己向前飘动。 然而,它对这雾气的控制,远不如对水流那般得心应手。 江离就像踩在一团不断翻滚的棉花上,想要保持平衡和方向,需要极其精微和持续的控制力。 而江离,只是一条鱼。 它没有爪子可以攀附雾气,全凭一股意念和体內暖流的输出在硬撑。 所以江离移动的特別慢。 而就在江离操控云气,正在缓慢挪动时,一种十分熟悉的激动,忽然从森林里传来。 那感觉很奇异,江离感觉好像有一根丝线,拨动了一下江离的身体。 江离的动作不由得一顿。 是青笛! 自从自身的暖流在鸣蛇火种中淬炼之后,它体內的暖流壮大了许多,对青笛的感应似乎也隨之变得更加敏锐。 此刻,那青笛似乎离自己很近。 江离的鱼眼亮了亮。 立刻小心地调整著雾气的方向,操控著托举自己的云气,飞了过去。 他就像一只笨拙的的雏鸟,在离地一尺多的低空,摇摇晃晃地朝著山林深处飞去。 自此,这条小小银鱼,接触了他鱼生中,第一次仙途、 ...... 与此同时,在深林的那处隱蔽角落。 猴王与黄鼠狼还在保持著奇怪的姿势,对峙这。 黄鼠狼最初的惊骇过后,发现猴王只是看著那本书,眼中除了好奇並无其他。 “嚇我一跳,幸好是一只傻猴子。” 或许只是凑巧跟来的。 黄鼠狼暗自吁了口气,心里迅速盘算著怎么把这傻猴子糊弄过去。 然而,就在这时,它忽然注意到,猴王的视线並没有落在书册上。 而是盯著它脚边那堆破烂衣服。 尤其是其中最破旧的一件。 黄鼠狼的动作顿住了。 衣服?猴子看衣服做什么? 看著衣服,黄鼠狼渐渐陷入回忆。 半晌,黄鼠狼才想起来。 那铁棍和衣服,都是它数月前在一个夜晚,从尸冢旁边那座黑山上,在一具可怕的猴子尸体旁边偷来的。 那具猴尸异常高大,即便死去多时,乾瘪的皮毛下仍能看出生前虬结的筋肉。 白日里,那猴尸如同活过来一般,將周围一切触手可及的山石树木砸得粉碎。而到了黑夜,月上中天时,它才会骤然安静,重新变回一具尸身。) “衣服......” 猴王呆滯著眼睛。 “给你给你!” 黄鼠狼连忙將那些衣服全都塞给猴子。 忽然,猴王抬起头,衝著黄鼠狼,竟是笨拙地连连作揖,嘴里还含混不清地喊著。 “师……师兄……谢……谢……” 师兄?又是打哪论的? 但它也懒得深究,只要这麻烦东西离手,猴子別再来找它晦气就行。 它连忙摆摆爪子,示意猴子快走。 猴王仿佛得了什么不得了的宝贝,又冲黄鼠狼拜了拜,然后转身,几个纵跃,便消失在了乱石堆后了。 黄鼠狼这才彻底地鬆了一口气,一屁股瘫坐下来,感觉比在洞穴里摸索一夜还要累。 然而,它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一阵湿湿滑滑的触感,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碰了碰它的尾巴根。 黄鼠狼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那条本该在溪水里的小银鱼,不知何时竟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它身后! 更让黄鼠狼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的是,那小银鱼正用嘴叼著它刚才放在石头上的青笛。 江离叼著青笛,银色的眼睛还特意瞪了目瞪口呆的黄鼠狼一眼。 然后,它便不再理会一脸懵逼的黄鼠狼,扭动著银亮的小身子,朝溪水蛄蛹走了。 江离还是很聪明的。 毕竟不能让別人知道他会飞。 黄鼠狼呆立在原地,爪子里空落落的。 它愣愣地望著自己那双空无一物的前爪。 青笛被江离叼走了,衣服被猴王拿走了,那本记载著谢苍松三个字的书册和铜铃还在,可它现在哪敢用啊? 黄鼠狼哭丧著脸,找了一处偏僻的乱石堆,用爪子刨开冻土,將书册和铜铃深深埋了进去,还用几块碎石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黄鼠狼拖著步子,没精打采地往回去的路挪。 他向来是最能隱忍的。 黄鼠狼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念著 等到自己脑中那枚鸣蛇火种熄灭的那一天,到那时。 它一定要用尽所有力气,把沉香山上这些碍事的动物和人,一个一个,全都用黄风吹死。 洞穴深处,炉火正盛。 谢苍松盘坐在那尊巨大的青铜鼎前,黑烟更加浓郁翻腾,几乎將他整个身形都吞噬其中。 鼎中的火焰,是燃烧不尽的鸣蛇火种。 谢苍松正在用自己的火种,炼製这三缕特殊的三尸虫。 谢苍松没有告诉自己的小师弟,炼这三尸虫,是需要消耗极大的修为和灵智的。 要是叫小师弟知道了,估计又要闹起来。 在从人间世回到无何有之乡后,谢苍松特意去了梦丘。 想问问自己的师父怎么样才能恢復记忆。 櫟树沉默良久,向他展示了未来的一角。 师父確实会慢慢好转,记忆点滴復甦。 但与此同时,谢苍松,却会在这个过程中,逐渐褪去所有后天修得的道行灵智,乃至人形,回归到最原始的一条虫子。 如同未曾被师父从蛟江边捡起时那样。 他当时在梦中看著那结局,心中並无太多波澜。 从头修炼一次而已。 何况,到时候,不是还有小师弟照顾著么? 第45章 我来教他(兄弟们,求求帮忙投个月票打榜,吃吃吃!) 火种在洞穴里的炉子內静悄悄燃烧著。 谢苍松的眼皮渐渐沉重,隨著修为一丝丝地跌落,那些已经消失的本能,也开始甦醒了。 谢苍松仿佛又回到了很久以前,那个在沉香山和师父与师弟通吃通睡的日子。 仿佛他后来修成精怪,游歷四方,去往人间世游荡,都是一场春秋大梦。 “噝噝。” 洞穴里逐渐响起鸣蛇的呼嚕声。 趁著夜色江离摆动著尾鰭,悄然潜回了溪流。 它先將自己的宝贝笛子藏在了沙子里。 隨后又瞪了瞪鱼眼,看看周围。 没人发现。 江离觉得自己聪明极了。 雪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细碎冰晶在月光下闪著光。 大朵大朵的雪花从漆黑的夜空里飘落,悄无声息地覆盖了山径,掩埋了脚印。 把整座沉香山裹进一层柔软素白里。 三日时间,就在这片无声的落雪里,像溪水一样静静地流了过去。 …… 三日之后。 沉香山,清晨。 雪停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 山道上积著齐膝深的雪。 而在天地一白的沉香山上,九个黑点正缓慢地向上移动。 那是陈三爷带著孙子和两个伙计,牵著六头毛驴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爷爷。” 少年把脸埋进陈三爷厚实的棉袄后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 “这老道长为什么偏要冬天来送东西啊?这雪天路多难走,您叫他自个儿来爬一个试试?” 毛驴的蹄子陷进雪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厚实的棉帽棉衣把人裹得像粽子,可寒风还是能找到缝隙,丝丝缕缕地往脖子里钻。 少年打了个哆嗦,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而且他总爱赊帐。” 少年继续嘀咕。 “也不知道那些草药到底有什么稀罕的……” “闭嘴。” 陈三爷头也不回。 他走在最前面,因为雪实在是太深了,所以每走一步,陈三爷都小心翼翼。 “你懂什么?这山上有大机缘呢,你以为我来,是为了那点钱吶?” 少年撇撇嘴,显然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待走到半山腰一处背风的山坳,陈三爷示意大家停下歇脚。 雪光刺眼,陈三爷眯著眼睛看向远方,山峦层层叠叠地铺展开去,在清晨里泛著光。 “把我的梆子拿来。” 陈三爷指著队尾那头毛驴。 少年从驴背上的褡褳里,翻出一截木梆子。 陈三爷接过梆子,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然后抬手。 “梆!梆!梆!” 声音沉厚,在寂静的山谷里盪开,震得积雪簌簌落下。 “哇,好响。” 少年捂住耳朵,觉得那声音像直接敲在脑壳上,嗡嗡作响。 “梆!梆!梆!” 漫山遍野都是梆子的响声,一个梆声变成两个梆声,在山中迴荡著。 敲了一阵,陈三爷停下手。 余音还在山谷里迴荡,渐渐消散在晨雾里。 “来了,快把袋子都给我打开!” 陈三爷呵斥著。 却见一望无垠的雪地上,开始出现一双双眼睛。 那些眼睛藏在远处的雪堆后面。 少年数了数,大概有十几双。 “爷爷......这?” 接著,那些眼睛开始露出了真容。 竟是一个个猴子。 为首的猴子从雪地里站起来,手里扒著一根铁棍,身上套著件破破烂烂的灰布褂子,看起来像从哪个坟堆里扒出来的。 它身后,猴群陆陆续续围拢过来。 少年瞪大了眼睛,他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多猴子。 而且这些猴子……看起来不太一样。 陈三爷倒是神色如常。 他上前两步,朝猴王拱了拱手。 “大王,今年给您备了些山货,都是您和孩儿们爱吃的。您看——” “不要......不要吃的。” 猴王打断了陈三爷。 陈三爷愣了愣。 “那……大王想要什么?” “有没有……识字用的东西?画册也行,开蒙的读物最好。” 它这话一出口,身后的猴群立刻骚动起来。 大大小小的猴子们一个个叫嚷著。 “读物!” “读物!” 会说话的半会说话的不会说话的同时张开了口,沉香山又是一片动静。 陈三爷彻底懵了。 “额……” 陈三爷搓了搓手。 “这个……实在没有准备。” “少骗俺。” 猴王歪了歪脑袋,铁棍指向队伍最后那头毛驴。 “俺都看见了,就在那儿掛著。孩儿们,去给俺卸下来!” 话音未落,几只健壮的猴子已经窜了出去。 两个伙计还没反应过来,它们已经跳到驴背上,爪子一扯,捆竹简的绳子应声而断。 “使不得!使不得!” 陈三爷慌忙上前阻拦,急得满头大汗。 “这可是老仙长指名要的东西,万万不敢给啊!” 听到老仙长三个字,猴王的动作僵住了。 猴王转著脑袋,自己的神智,还没那么清醒啊。 不过依旧能听出来,他说的应该是老道士。 於是猴王盯著那些竹简。 “好了好了,孩儿们,停下手来!” 猴群立刻停下动作,眼巴巴地看著它。 陈三爷长长鬆了口气,抹了把额头的冷汗。 他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光闪闪的小剪子,朝猴群示意。 猴群默契地排成一列,挨个转过身,把毛茸茸的屁股撅起来。 陈三爷手法嫻熟,咔嚓咔嚓,从每只猴子尾巴尖上剪下一小撮毫毛。 少年在一旁看著,眼睛越瞪越大。他看见爷爷每剪下一撮毛,就递过去一包干果或肉脯。 有了这些猴尾毛,自己应该能去温香镇的神棍那换许多钱了。 也不知道那神棍进来是怎么了,到处说这无何有之地要塌了。 “好了大王!” 待剪完了毛,那猴群十分利索,抱著吃的便跑。 眨眼便消失在了雪地里。 待抵达沉香山脚老道士那处屋舍时,天色已近黄昏,几乎耽搁了整日光景。 老道士並不在屋內,陈三爷也只照旧將那些物事一一卸下,堆放在檐下。老道士向来不喜与人照面,而他那位终日黑烟罩顶的师兄,更是常年不见踪影。) 几坛醇酒、数只油亮烧鸡倒也罢了,可那许多稚童启蒙的读物,沉甸甸地搬上山来,却不知究竟作何用处。 將一应物事归置停当,陈三爷便牵著空荡荡的毛驴下山去了。蹄声嘚嘚,渐次隱入暮色之中。 果然,未过多久,屋后那片竹林子便窸窣响动,老道士,谢苍松和小道童一前一后探出身来。 “师父,人家大老远送东西过来,你看都不看一眼......” “要不你去?” 老道士瞥了小道童一眼。 “不行,我怕生....” 小道童立马將身子缩了回去。 老道士望著檐下那几綑扎得齐整的竹简。 “咦,我分明记得要过这许多启蒙书册啊。” “是我要的。” 谢苍松立在阴影里。 “天天看鮫人给那银鱼讲些大道理,听得心烦,乾脆我来教他好了。” 第46章 长生(兄弟们刚刚发错章节了,求月票) “你要教那银鱼?” 老道士一脸愕然地盯著谢苍松。 “別哄我。前几日你还琢磨著拿它当坐骑用,怎地忽然转了性,这般好心了?” 看来小师弟也是知道的。 谢苍松沉默了片刻。 老道士说得没错,他原先確实打过那主意。 一条天生地养、能突破血脉限制的小银鱼,日后未必不能化龙。 拿来当个脚力,再合適不过。 那时他自觉修为高深,即便炼化了三尸虫,断不至於被反噬到灵智蒙昧的地步。 可这些时日, 他逐渐察觉不对。三尸虫对修为根基的侵蚀,远比他预估的要深。 这些,他自然不会对老道士言明。 若说了,这老傢伙必定跳起来反对的。 “罢了罢了。” 老道士看了他一会儿,似乎从他短暂的沉默里咂摸出点別的意味,但也没再追问。 他拍开手边另一坛酒的泥封,浓郁的酒香顿时散开。 他给自己和谢苍松都满上,浑浊的酒液在碗里晃荡。 老道士端起碗,却没有立刻喝下去,只是看著碗中自己的倒影,那影子被酒液晃得有些模糊。 “又快过年了。” 老道士忽然说 “记得很多年前在这山上过年,雪比今年还大,差点把洞口都封了。” 咱俩就著一点醃菜,分食了最后半块乾粮。” “那会儿还年轻,觉得日子长著呢,修行路也长著呢。” 长生,是每个修行者都绕不开的话题。 修道之人所求长生,实则是与造化相竞的一场无声角力。 世人皆盼著,能在天年將尽的崖畔,將那足下修为再往前探出一寸。 如此,便似从光阴的长河里,又多舀得一瓢饮,可苟延数十载春秋。 “这山还是这山,雪还是这雪。人却有些熬不住了。” 老道士顿了顿,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和远山的轮廓。 “有时候半夜醒来,听著风声,会觉得这百十年,就跟一场大梦似的,醒了才发现,还在原地。” “原地也没什么不好。” 谢苍松看著碗中酒,淡淡道。 “至少清静。” “清静是清静。” 老道士笑了笑。 “就是太清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这把老骨头,一天天朽下去的声音。” 两人一时无话,只有碗沿偶尔轻碰的声响,和窗外永不止息的风雪声。 “师父,您、您不是从来都不喝酒的吗?”旁边侍立的小道童壮著胆子,小声问了一句,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懂个屁!” 老道士瞪了徒弟一眼,喉头却有些发哽。 “你师父我还有几年好活?临了临了,还不能享受享受?” “怎么可能?” 小道童急了。 “师父您明明说过,咱们修道的人,与天地同寿,永远不会死的!” “那都是哄你玩的。” 老道士端起碗来。 “对了,这句话不能往本子上记啊。” 老道士一把抢过小道童手里的本子。 嘖嘖了两声。 “让你不记关於我们两个的事情,怎么又记上了。” 老道士连忙將他们两个的事情全划掉了。 他的修为,早就停滯不前了。 仙路渺茫,那道门槛看著近,实则远在天边。 自从师父因故失了记忆后,他便守著这沉香山。 岁月悠悠,道法未曾寸进,倒是这灶台上的功夫,一日日精湛起来。 老道士也越来越像一个凡人了。 他觉得他要都走在师兄面前了,毕竟师兄看著修为那么高深。 酒一碗一碗地倒,屋里的油灯添了两次油,窗外的天色从铅灰转为浓黑。 风雪声成了唯一不变的背景,从午后一直响到深夜。 ....... 另一边,溪流上,江离一口吞下小狐狸挖来的虫子。 【吃吃吃!】 江离再次吞下小虫子,腹中暖流隨之升起。 但这股暖意刚涌起,便迅速消失了。 和以往那种饱足的感觉完全不同。 小狐狸挖来的虫子还是那些,並没有任何区別。 可一入肚,那点微薄的暖流刚化开,便被腹中的无形之物给一口吸乾了,留不下什么痕跡。 仿佛身体里多出了一个永远也填不饱的深坑,专门等著更厚实的东西去填。 自打鳞片底下那四个小点开始发痒以来,江离便发觉了。 可能是四足的生长,需要更多更庞大的暖流。 於是,每到白天,江离便开始运转起《游火无待法》。 白天,当日头升到溪涧上方,光线最好时,江离便停在水里,一动不动。 它微微张开侧鰭和背上的鳞片。一丝一丝温吞吞的日光精华。 这日光化成的暖流,確实比吃虫子要实在得多。 一股沉甸甸的温热,从脊背缓缓沉下去,最终匯到腹底,压在四个发痒的鼓包上。 江离每天大部分时间都花在这上面,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 它感受著暖流在体內笨拙地走,一遍又一遍地冲刷。 那四个小包,在日復一日的暖意浸润下,轮廓似乎硬了一丁点,往外顶的力道也实在了一丁点。 但也就只有那么一丁点。 太慢了。 若不是江离仔细感受,几乎看不出任何区別。 暖流来了又走,日影东升西落。 那四只亟待破鳞而出的小爪,其生长却迟缓得近乎凝滯,慢到让江离这种迟钝的鱼脑,都开始著急了起来。 它的小小鱼脑费力地转动著。 仿佛要长出那四只爪子,需要更更精纯的养分? 可困在这条浅浅的溪涧里,想要寻到更好的虫儿,实在是难上加难。 溪水清浅,卵石可见,除了些孑孓水蚤,再无它物。 一日辰光,便在这无所事事的凝望中,悄无声息地滑了过去。 暮野四合,星子渐次亮起。 鮫人再一次游了近来。 自己这两天倒是讲了许多所见所闻的。 不过他的所见所闻也並不多罢了。 年长鮫人生在恨江,少时,便入了衔玉宫。 她这两日倒是讲了许多所见所闻,不过她的所见所闻也並不多。年长鮫人生在恨江,少时便入了衔玉宫侍奉,所见所闻,大多也是从那座水底宫殿里听来的。 “今天,便与你说说衔玉宫罢。” 江离摆动尾鰭面对著年长鮫人,又细细听了起来。 毕竟江离什么地方都没去过,去到恨江也不过是莫名其妙地吞食了个吐雾之法,便回来了。 “衔玉宫啊,那可是个好地方。” 这话说出来的不是鮫人。 而是谢苍松。 只见谢苍松一副大醉模样,拎著酒罈子便朝著江离走了过来。 “天天吃虫子有什么意思,喝,喝这个!” 他手腕一翻,將酒罈子里残余的几滴酒液,朝著江离的方向,隨意地泼洒下来。 第47章 去衔玉宫(求追读,今天的追读很重要,求求各位啦。) 【吃吃吃。】 江离將这几滴酒稳稳接住。 酒液入喉,如同吞下了一团温吞吞的云雾一般,顺著江离的鱼嘴便滑了进去。 紧接著,一股陌生的暖意轰地一下在江离小小的身体里炸开。 【好喝,好喝啊】 江离小小的鱼脑顿时有些发蒙。 眼前的水波似乎晃荡得更厉害,连水底的石头都变成了重影,一切都晕乎乎的。 有点飘,但是一种莫名的畅快却占据了上风。 “快哉!快哉!” 岸上的谢苍松见状,仰头又灌了一大口,然后俯身, 用盛酒的罐子往江离的鱼嘴里倒了一口。 “快喝快喝,此等美酒,过了年关可就喝不到了!” 【快哉快哉!】 “快哉快哉!” 江离听那谢苍松喊著快哉,自己也跟著喊了一遍。 江离晕晕乎乎地,凭著本能又吞下一口。 这下更不得了,那暖意变成了小小的火苗,从肚子里烧到尾巴尖,甚至在尾梢上跳了起来。 江离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好像要浮到水面上去。 尾巴开始不听使唤地乱甩,毫无章法地左摆一下,右扫一下,拍得水花四溅。 【快哉快哉!】 这酒对於暖流丝毫没有作用,却意外地好喝。 “那衔玉宫啊,” 谢苍松摇晃著站起身,脚步虚浮。 “是这片无何有之乡里,所有水族最大的匯聚之所。” 谢苍松踉蹌一步,差点跌进溪里。 “它在恨江最下游一段,很久很久以前,由一条成了蛟的精怪,依託原本的废弃龙宫改建的!” “那宫闕不似人间屋舍。通体由琉璃暖玉构筑而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他眯著眼,仿佛真看到了那景象。 “流光溢彩啊,在水下看,比天上的星星还要透亮。” “宫门常开,迎纳四方水族……嗝……。” “里面有修行有成的蛟螭之属,有驮著碑的老龟,有含著珠的巨蚌,奇形异状,不可尽数。” 谢苍松掰著手指头数,数著数著又乱了,乾脆一挥手,“反正,很多!很多怪模怪样的傢伙!” “食粮也极为充足,各处水府进献的奇珍,……甚至还有得了道的水族大能,偶尔会割捨一丝自身修炼的本源精粹,用来交换所需。” 谢苍松咂摸著嘴,仿佛在回味。 有道是:“琉璃为瓦玉为梁,恨水深处隱龙章。” “千载寒波凝宝气,一轮虚月照宫墙。” “蛟螭頷首献珠瑞,龟蚌衔辉纳寿长。” “莫道仙乡无觅处,此间別有水中王!” 谢苍松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喝了酒便喜欢吟诗。 他含糊地念叨了几句似诗非诗的句子。 【吃吃吃!】 听见有吃的东西,江离腹中的声音,再一次不管不顾地响了起来。 被这声音一激,江离更醉了。 江离的小小鱼躯激动地在原地打著转,尾巴甩得更欢,银色的鳞片啪啪啪地打出水花。 小小的鱼脑一下下往上拱著,仿佛想立刻跳出水面。 “吃,吃,吃!” “好啊!好啊!好啊!原来……原来是条馋鱼!” 谢苍松看著水里的江离,笑得前仰后合。 “今天……今天就带你去见见世面!让你吃个够!” 话音未落,江离只觉背上一轻。 自己后背上那块沉甸甸的镇溪石,竟毫无徵兆地消失了。 同时,一直寄居在它意识深处那缕鸣蛇火种,也彻底被剥离了出去。 江离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轻盈中回过神,就见岸上的谢苍松身形陡然一晃! 下一刻,在江离的眼中,谢苍松的身体在浓烟中突然变化起来! “嗖!” 迎风便长! 眨眼之间,一条长达数丈又头生独角,腹下生风的异蛇譁然盘旋在岸上空中! 正是那传说中的凶物,鸣蛇! 只是此刻这鸣蛇眼中,竟也带著几分浑浊的醉意。 下一刻,江离只觉身体一紧,回过神时,自己的身体已被一团温暖的黑雾包裹了起来。 “走你!” “哗啦!” 水花溅起,江离的身躯脱离了冰凉的溪水,与此同时,周围的景象开始飞速变幻起来! 身下的小溪在鱼眼中缩成了一道细线。 沉香山绵延的雪岭急速缩小,凛冽的山风呼啸著擦过江离的鱼鳞,发出呜呜的声响。 自己竟然被这老头带飞到了天上! “走——!去衔玉宫——!” 鸣蛇的长吟混著风声,清晰传来。 “呼,呼!” 黑雾包裹著江离,紧贴著鸣蛇的背脊,在云层间穿行著。 下方是沉睡的苍茫大地,覆盖著厚厚的白雪。 俄顷,前方出现一条未曾完全冰封的大河。 恨江。 沿著恨江飞行,江离看见江畔零星散布著一些村庄,窗口透出点点昏黄的灯光。 那正是恨江上游的村民。 忽然,谢苍松猛地一个俯衝,一头扎了下去! ...... 衔玉宫,作为水族匯聚之地,如今因无用之树的消失,气氛一时动盪起来。 许多感知到危险的水族,尤其是那些修为不上不下的鱼类精怪,都涌到这里。 它们急於將手中积攒的宝贝材料脱手,换取能在人间世立足的路引。 一时间,宫內外各种鱼头攒动,虾兵蟹將穿梭不息,叫卖声、討价还价声、嘆息声不绝於耳,形形色色的鱼类身影塞满了每一个角落。 原本恢弘广阔的衔玉宫,竟也显出了几分鱼满为患的嘈杂。 “哗啦——!!!” 一道巨大的落水声,打破了宫门外水域的喧囂。 水花溅起数丈高。 谢苍松径直朝著那衔玉宫大门冲了过去! “何人擅闯宫门!报上名来!” 宫门口,一位半人半鱼的管事將领猛地站起,声如洪钟,怒目而视。 衔玉宫规矩森严,非化形之精怪,不得从正门入內,更遑论如此横衝直撞! “是我。” 下一刻,黑雾骤然向內一收,谢苍松那长达数丈的鸣蛇之躯,竟在眨眼之间收缩。 重新变回了一个乾瘦老头。 他甚至还因为酒意,踉蹌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顿时,整个衔玉宫前殿,只在眨眼之间便安静了下去。 所有正在交谈的水族,无论体型大小,全都齐刷刷停下了动作。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那个看似不起眼的老头。 鸣蛇! “是谢苍松。” 无何有之乡,但凡活得久些的水族,都听说过谢苍松的威名。 谢苍松永远燃烧不尽的鸣蛇火种,触之即死。 除非狠心断去被沾染的部分,否则必会被烧成灰烬。 偏偏地,谢苍松还是一个性格偏执的精怪。 那是连一些成名大妖都不愿轻易招惹的煞星。 他怎么会来这里? 第48章 此乃护身符(求追读,今天的追读很重要,求求啦) 还是这副醉醺醺的模样? 不对,谢苍松的背上,似乎有片阴影在流动。 雾中隱约托浮著一条……鱼? 那鱼身形玲瓏,在这满殿数尺丈许的水族精怪间,显得格外纤巧。 尤其是那双鱼眼,透过黑雾都看得出,是一副灵动无比的眸子,此刻因著未消的酒意,泛著迷离的光。 然而那层雾太浓,眾鱼看不清江离的具体模样。 整个大殿陷入了寂静。 方才还喧嚷如沸的宫闕,此刻针落可闻。 无数道目光从四面八方涌来, 眾鱼伸长脖颈,甚至悄悄运起妖力於目,想穿透那层黑雾,將那鱼的样貌看清。 日后若在水泽江海何处遇见这条银鱼,万万招惹不得。 这是鸣蛇护著的。 “都看什么看?” 谢苍松醉眼斜睨。 “我这老脸有这么耐看吗??” 眾鱼这才如梦初醒,將目光又转了回去。 俄顷,交谈声討价还价声重新响了起来。 谢苍松似乎很满意这效果,於是摇摇晃晃往殿內深处踱去,边走边边对江离絮叨: “看,看,这衔玉宫可是个好地方,宝贝多得很。” “瞧那边——” 谢苍松隨意抬手。 “这些是练气的法门,这个能引江河灵气润体,这个汲取月华筑基,这个能让你一睡百年,寿元绵长,你要不要来一本?” 【吃吃吃!】 江离醉得晕头转向,一听练气法门,脑子里立刻嗡嗡作响,想也不想便嚷嚷起来。 “不好吃不好吃!不学不学!要吃的!暖乎乎的!” “那……” 谢苍松又指向另一处角落。 “各类法宝丹药也有。你看那分水刺,光华內敛,祭出去能分开水流,遁速快上三分。那定波珠,含在口中可平周遭暗流,修行不扰……” “不好吃不好吃!不要不要!刺是硬的,珠子滑溜,要香喷喷,暖洋洋,能填饱肚子里的空空!” 江离银尾在黑雾里扑腾,溅起细碎的酒泡。 谢苍松喝了太多酒,醉脸一抽。 这惫懒的馋鱼!朽木不可雕! “这也不要,那也不要……” 谢苍松拍了一下江离鱼头。 “那你要什么?” 正说著,一人一鱼晃晃悠悠,恰好拐进大殿一处略显僻静的偏角。 此处水光幽暗些,琉璃宫墙折射的光线也柔和许多。 就在此时,江离一股馥郁芬芳,猛地钻进了自己的混沌鱼脑! 那香气难以言喻。 不般花果幽幽香气,也不似血肉一样荤腥。 那是一种厚重的甜香,仅仅是一缕气息入鼻,江离腹中那四个鼓包,竟同时搏动起来,抽动了两下!! 【吃吃吃!!!】 “吃吃吃!” 江离竟真箇脱口喊了出来,银色的眼眸骤然瞪圆,死死锁定了香气传来的方向。 谢苍松正低头琢磨著怎么撬开这馋鱼的嘴,忽然被这吃吃吃惊得一愣,一脸懵然地抬起头。 目光所及,前方不远处的水底玉砖上,盘踞著一头异兽。 其躯蜿蜒,不下三四丈长,腹下四只苍劲有力的龙爪,寒光隱现。 然其首非龙,竟是一颗威严中透著几分慵懒的硕大虎头! 虎目半开半闔,两股水汽正隨著它悠长的呼吸,从茶盏大的鼻孔中喷涌而出,发出呼嚕呼嚕声。 这虎头龙身的精怪,正是一条螭龙。 更奇的是,它那条盘绕在身侧的龙尾末端,竟纠缠一支灼灼桃花! 那桃花粉瓣嫩蕊,栩栩如生,与他庞然的身躯形成一种莫名反差。 螭龙似乎被江离那声急切的“吃吃吃”惊扰,懒洋洋地掀了下眼皮,露出一双虎目。 天地初分,清气上升,浊气下沉,其间有灵应运而生,龙为其长。 天生之龙有四:角龙智深,头生崢嶸,能大能小,善腾云驾雾,司掌云雨雷电,布泽四方 应龙神武,背生双翼,鳞甲狰狞,主掌杀伐兵戈,荡涤妖氛,常隨帝王征战。 青龙为瑞,身披青碧,司春主木,镇守东方,象徵生生不息之机。 螭龙性温,无角而虎首,好居深泽大川,司职一方水脉安寧。 谢苍松眯起醉眼。 “这……什么东西?” 那螭龙尾巴上,盘著一团不知道是什么物事,香气正是从那里散发出来的。 螭龙声音震得水波微漾。 “不过是些蕴养时褪下的旧甲,年深日久,积了些无用的龙气残韵罢了。” “想要便拿东西来换。等价之物,或者让我感兴趣的。” 谢苍松眼珠子滴溜溜一转,侧头对黑雾里的江离低声道。 “鱼將军,你且退后些,看老夫我今日与他討价还价著。” 江离正被那香气勾得魂不守舍,晕乎乎地被黑雾裹著,往后飘了丈许。 然后,它就看见谢苍松晃到那螭龙跟前,一人一龙,脑袋几乎凑到了一处,开始嘀嘀咕咕。 螭龙那硕大的虎头时而摇晃,鼻孔喷出白气。 谢苍松则时而摊手,时而比划一番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谢苍松便拿著那团香气四溢的旧甲,与一张灰色的皮纸走了过来。 “喏,给你的东西。” 谢苍松將那旧甲塞到江离旁边,香气立刻將江离包围了起来。 【吃吃吃!】 江离的鱼嘴张的大大的。 同时,谢苍松扬了扬手中那张灰扑扑的东西。 江离强压住立刻吞吃龙甲的衝动,好奇地凑近,努力瞪大迷濛鱼眼,看向那张灰纸。 立契存照 兹有沉香山野修谢苍松,偕同乖徒鱼將军,於衔玉宫偶遇螭龙道友,见其蕴养所遗旧甲一副,心甚慕之。 今情愿以螭龙长青所遗旧甲一副,换取谢苍松所藏沉火琉璃髓三枚,寒潭冷玉精一块。 然谢苍松身无长物,一时无法交付,遂立此契,暂以旧甲予江离。 约定:自即日起,至来年二月二龙抬头之日止,若谢苍松未能將上述珍宝交付螭龙长青,则以其徒江离之身抵债。 届时,江离需自愿隨长青道友前往其洞府,听凭处置,为期甲子(六十年),以劳作或他法偿清所欠。 空口无凭,契约为证。因果牵连,概不反悔。 立契人:江离 见证/执契(討债)者:长青 江离刚费力看到什么乖徒,还没琢磨明白这是怎么回事,那张灰扑扑的纸便“嗖”地一下,径直没入了江离的眉心! 江离嚇得浑身银鳞一炸,猛地晃动鱼头,左顾右盼。 可细细感应周身,脑袋里既不痛也不痒。 “此……此乃何物?” 江离晕乎乎地问。 却见谢苍鬆气定神閒。 “此物乃是一道护身符,收到此符便有绝世大妖,知晓你的確切方位,破空而来,护你周全!厉害吧?” 第49章 年关將近 “好啊好啊。” 江离被那香气熏得晕乎乎的,又残留著几分酒劲,只觉得整个鱼身都轻飘飘。 连带著那小小也快活起来,竟摇头摆尾地学起了谢苍松的口头禪,含混不清地跟著念叨。 谢苍松哈哈一笑,而后拍了拍江离的鱼头,转身便朝宫门走去。 “走啦走啦!” 一人一鱼摇摇晃晃地穿过衔玉宫。 一出宫门,激盪水流便迎面扑来,但並未让这一老一小清醒半分。 谢苍松大约是嫌这水路蜿蜒,走得太慢,身形又是一晃,便又开始用气了飞天之术。 “哗啦!” 水花再次高高溅起,他们脱离了衔玉宫的笼罩,瞬间衝破水面,撞入了上方的夜空。 【飞飞飞!】 江离被黑雾紧紧裹著,只觉得天地都倒悬了。 它本就醉意阑珊,此刻被裹挟著衝上夜空,更是晕得天昏地暗。 下方衔玉宫璀璨光华迅速缩小,化作水底一点孤灯,转眼便看不到了。 江离努力瞪大那一双鱼眼,想看清些什么,可入目皆是混沌。 在迷离的鱼眼中,天上仿佛是谁胡乱撒著些明明灭灭的灯。 那灯一会儿挤作一团,一会儿又拉成长长的银线,划过江离晕乎乎的视野。 这次连谢苍松都醉得深了。 去时江离尚能安稳伏在他背上,归途却不知怎地,江离竟成了鱼头朝下的倒悬姿態,被谢苍松提在手里。 “呕!” 山峦是倒掛著的石头,河流如倒泻的银河,顛倒的视野,在江离那小小的鱼脑里搅了一搅。 也不知在这醉醺醺的飞行中顛簸了多久,江离只觉得黑雾骤然一松,沉重的鱼身便忽地坠了下来。 “哗啦!” 鱼身入水,黑雾消散。 【吃吃吃!】 即使江离已经神志不清了,但脑中仍然响著吃吃吃的声音。 迷迷糊糊间,江离又感觉到那熟悉的微凉手指,正轻柔地抚过自己的银鳞。 “呕!” 江离的鱼嘴一张,这一次终於吐出了东西。 但是江离今天什么都没有吃,吐出来的也是一些浑浊酒气。 迷迷糊糊间,那手指便在他的全身游走了个遍,江离也在这无比舒服的手中沉沉睡去了。 山高月小,水落石出。 ...... 时间不知过去了多久。 江离那被酒搅成一团糨糊的鱼脑,开始缓慢清醒了起来。 银色的眼眸重新有了焦距。 天光已然大亮。 此时竟是晨光熹微的时分了。 清冷的晨风拂过水麵,带来溪涧草木的气息,也將江离脑中缠绵几缕的醉意,彻底吹散。 【吃吃吃!】 醉意消退,腹中那熟悉的的鸣响再次清晰地传来。 “什么东西,好香!” 江离甩了甩还有些发沉的鱼头,下意识地摆动尾鰭想游动。 它转动眼珠,四处张望。然后便看见了。 就在江离身侧,散发著香气的螭龙旧甲正在漂浮著。 旧甲静静地躺在那里,约有它两个身子大小,边缘圆润。 江离瞬间精神一振,残留的那点晕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惊喜冲刷了个乾净。 它小心翼翼地凑近,用鱼吻轻轻碰了碰其中一片龙甲。 触感微凉,十分柔软。 丝毫不像之前鸣蛇的那些坚韧鳞片。 【吃吃吃!】 江离不再犹豫,便对准那鳞片,用力咬了一小口。 “啊呜。” 【吃吃吃!】 龙甲非常柔软,江离的啮齿轻易地就將它咬了下去,撕下了一小片。 “咦?” 如同没有咬到什么东西一般,那龙甲一入腹,便直接化作了暖流。 但这暖流,与它以往吞食虫子炼化的小小暖流,截然不同! 暖流所过之处,自己的每一块银鳞,都仿佛被浸泡在了滚烫江水之中! 江离的腹部,转眼便被那鳞片形成的暖流填满了。 太饱了! 仅仅只是这一小口,那一片龙甲所化的暖流,就已经將它小小的身躯撑得满满当当! 江离甚至觉得,自己若是再多吃一口,恐怕是要被暖流撑得炸开。 腹中那无形之物,再次发挥了作用,开始有条不紊地吸纳这庞大暖流。 与此同时,早已烙印在江离意识深处的《游火无待法》,也被这炽热的暖流所引动,开始自行运转起来。 “轰隆隆。” 腹中恍若存在的那一尊无形火鼎,正將涌入的磅礴暖流尽数吞纳进去,將那暖流去芜存菁。 这些被洗炼过的精纯能量,再次朝著江离腹下那四个鼓包,再次冲刷起来! 这一次,变化尤为显著。 只见那四个原本只是微微凸起的鼓包,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强悍的推力,骤然向外挤出了一寸! 清晰的轮廓开始显现,甚至能隱约感受到那层薄薄银鳞之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努力成型。 然而,就在江离四足生长加快的同时,一种新的感觉也隨之浮现。 江离的四足,似是与这方天地隱隱不合。 它朦朧地感觉到,冥冥之中,仿佛始终有一股无形的的势,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 固执地將它那急於破体而出的四足往回挤压。 仿佛它的生长,引来了天地压制。 这珍贵的螭龙旧甲,蕴含的能量固然磅礴精纯,但似乎一天之內,也只能支撑它的四足,在这无形的压制下,顽强地向外多挣出一寸罢了。 在吞吃过这一小口螭龙旧甲之后,江离的腹中,也被饱腹之感的饱足感彻底填满,再也塞不下任何东西,甚至连寻常的虫豸,也引不起它半分食慾。 但江离觉得,以自己四足生长的势头,最多个把月,自己的四足便能生长完成了。 光阴如溪水般汩汩流淌。 江离浑浑噩噩,也无从分辨究竟过去了几个晨昏。 谢苍松偶尔会晃到溪边,也不说话,只是眯著眼看江离,俄顷便又趔趄著离去。 小狐狸倒是几乎每日都来,它似乎对江离身上那四个鼓胀的小鼓包充满了好奇,常常用鼻头轻轻触碰,或是伸出小爪子拨弄一下。 惹得江离鼓包微痒。 ...... 又是一日。 年关。 这天,江离的眼眸尚未完全清醒,一股浓重的味道,便钻进了江离的鱼头。 “这是什么味道?” 江离形容不出来,只是觉得有些刺鼻。 “噼里啪啦!!!” 紧接著。一阵炸响猛地从山下的方向传来,打破了沉香山清晨的寂静! 那声音在山谷间迴荡著,惊得林间积雪都簌簌滑落了下来。 “什么东西?” 江离下意识地往水底沉了沉,只露出一双鱼眼,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它小小的鱼脑无法理解这声音的含义。 “年关来了!” 空气中,刺鼻的味道似乎更浓了。 谢苍松从遥远处缓缓走了过来,掛著笑容。 他似乎又苍老了几分。 第50章 老道士出发了 连脸上的黑烟都淡了不少。 那谢苍松依旧是醉醺醺的模样,也不知道这些天喝了多少酒。 只是今天,江离觉得谢苍松尤为开心。 那开心似乎能透过水波传来,江离隱隱约约听到了哈哈哈的笑声。 但江离的眼中,这一天与冬日的任何一天,似乎並未有根本的差別。 山风还是从山中呼呼穿过,从入冬开始,天空一直是这般色彩。 江离小小的鱼脑费力地转动著,试图找出些不同来。 它转动鱼眼,望向溪畔。 小狐狸蜷在一块大石上,蓬鬆的大尾巴盖住鼻子,只露出一双眯慵懒的狐狸眼,隨著呼吸,肚皮一起一伏。 睡著了。 连黄鼠狼都不保持站著的姿態了。 【年关。】 江离並不理解这词的含义,却能感受到整座山都是鬆弛的。 这鬆弛让寒风都不刺骨了,沉香山冬日的一切,都笼罩在一种暖洋洋的寧静里。 ...... 老道士正带著小道童,在那间充作厨房的偏屋里忙活著。 日光將一大一小两个忙碌的身影投在土墙上。 风乾的腊肉冬蔬,麵团,乱糟糟地堆在灶台上。 老道士挽著袖子,正费力地剁做一块肉馅。 老道士觉著自己提著菜刀的模样,倒像个为年节张罗的乡野老叟。 这时,窗外忽有一物打著旋,飘飘悠悠地飞过沉香山上空。 那物洁白,形似飞鸟,却又单薄如纸。 俄顷,那飞鸟竟似力竭一般,倏地一坠,恰恰落在老道士脚边的柴薪堆上。 “什么东西?” 小道童眼尖,好奇地凑过去,伸手就要捡起那白纸鸟。 “哎!” 老道士眼疾手快,一把將纸鹤抢了过去,攥在手里,板起脸道。 “有没有跟你说过,大人的东西,小孩子不要隨便乱动乱看?” 小道童被这突如其来的训斥弄得一愣,挠了挠头。 “啊?师父,您说过这么一回事吗?我怎么没在我那小本子上看见过这条?” 小道士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伸手往怀里摸去,想掏出那小本子,却摸了个空。 “咦?我的小本子呢?” 小道童连忙在身上翻找起来。 老道士早已背过身去,趁徒弟不注意,飞快地从自己袖中摸出那小本子。 龙飞凤舞地添上一行字。 “大人的东西小孩子不要隨便拿。” 写罢,迅速將笔和册子重新塞回袖中。 然后,他转过身,將小册子“啪”地一声拍在小道童怀里,没好气道。 “喏,你的宝贝本子!自己看看,是不是写著呢?整天丟三落四!” 小道童慌忙接过,翻开一看,果然有这么一句话。 “啊?师父,还……还真的有啊。弟子知错了。” “哼!” 老道士把菜刀放下了。 “那就罚你去剁肉馅罢!” 说罢,老道士走到角落,展开了纸鹤。 是一封简短的信。 字跡繚乱急促。 老道士的目光一行行扫过那些潦草的字跡。 黑山有异,一具陈年猴尸,不知何故,竟聚阴煞化精,凶戾异常,已袭扰山下三处村落,伤人十余,牲畜无算。恳请沉香山老先生念在昔日香火情分,速速出山,除此祸患,以安地方。 “这臭猴子,真是大过年都不消停啊。” “都不能等老夫过完年。” 老道士嘆了口气,將其揉成一个皱巴巴的纸团。 而后他走到灶膛前,蹲下身,掀开火盖,看也不看,便將那纸团丟了进去。 “唰。” 纸张吞没,消失在了熊熊的灶火之中。 ...... 不久,混合著各种油滋锅气的裊裊香味,便从山坳那头的石屋方向,飘散过来,渐渐瀰漫了整个佛香山。 烟很大。 老道士做了很多。 那踏实的烟气与山间清冷交织在一起,便更像过年了。 ...... 江离正被那越来越浓郁的香气勾得腹中馋虫大动。 忽然,一苍老声音穿透水流,在江离小小的鱼脑中响起: “山中诸位,年节將至,粗备薄酒淡饭,若不嫌弃,可来陋室一聚。” 是老道士的声音。 话音方落,江离便觉周身一暖,带著酒气的黑雾再次涌现,温將它包裹起离开了冰凉的溪水,朝著石屋的方向飘去。 不多时,石屋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前,便热闹起来。 黄鼠狼抽了抽鼻子,犹豫片刻,便迈著小碎步蹲在门口。 接著,是小狐狸,耳朵尖抖了抖,三两步便躥到了门前,好奇地往里张望。 猴王领著十几只抓耳挠腮的猢猻,从林子里涌了出来,你推我搡,吵吵嚷嚷地围拢过来,瞬间將门口堵得水泄不通。 於是,这些山野的客人们,一个接一个,挤进了木门。 老道士的屋子本就不大,此时更是被这一屋子的鼠猴鱼狐挤得满满当当,几乎没了下脚的地方。 各种动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 屋子中央那张旧木桌上,早已摆得满满当当。 大盘子里是堆成小山的饺子。 粗瓷碗里盛著风乾腊肉,还有焯过水的清脆冬蔬。 山里摘的野山菌,用猪油炒过,散发著奇异的鲜香。 年团圆。 老道士站在桌子旁,眼神有些悠远。 记得很多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冬日,师父將自己从雪地里捡回来时,便摸著自己的头,指著同样被捡回来的谢苍松说。 “苍柏啊,你看,世间生灵,无论是人是妖,是走兽还是游鱼,灵性既开,便有了向道之心,便与人一般无二了。” “你师兄虽为异类,但既入我门,便是你师兄,你需敬他护他。” 此刻,他仿佛又看到了师父当年那温和的眼神。 “开饭了!” 老道士收回思绪。 话音未落,早已按捺不住的眾客便一拥而上! 猴群最是敏捷,吱吱叫著,爪子飞快地伸向食物。 黄鼠狼也凑到近前,小口快速地吃了起来。 江离更是被这食物香气迷得神魂顛倒。 【吃吃吃!】 江离脑子里只剩下这一个念头。 一时间,屋子里只剩下各种咀嚼声,猴群爭抢时的吱喳声,以及碗筷的清脆声响。 老道士自己却没吃多少,只是尝了几个饺子,便退到灶台边,默默地看著这一幕。 他心想,这大概便是沉香山这么多年以来,最热闹的时候了吧。 这场混杂著山野灵性的年宴,一直持续到了日头西斜。 江离的肚皮早已吃得滚圆,银色的鳞片都仿佛被撑得微微张开。 “嗝!” 江离和谢苍松都喝了太多的酒。 小狐狸看著江离喝得那么舒服,都好奇地喝了很多,此时也醉倒在一旁,用尾巴挡住了自己的脸。 黄鼠狼没有喝酒,但腊肉吃得太多,此刻正挺著圆滚滚的肚子,闭著眼睛竟像是撑昏过去了。 此刻,酒意重新上涌,江离小小的鱼脑又开始晕晕乎乎。 谢苍松更是早已烂醉,直接趴在了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木桌上。 就在这片杯盘狼藉时刻,江离迷濛的鱼眼,忽然瞥见原本坐在椅子上的老道士,好像动了。 他轻轻轻地站了起来,而后向著屋外走去。 几乎是同时,江离惊讶地发现,那原本烂醉如泥的谢苍松,也晃晃悠悠地跟著站了起来。 这一动不要紧,江离身上那层一直笼罩著的黑雾,立刻也跟著动了起来。 裹著晕乎乎的江离,隨著两人飘出了石屋,融入暮色与寒风之中。 屋外,天色已近黄昏,最后將雪地染成金色,风比屋內凛冽得多。 老道士在前面走了不久,身后便传来了谢苍松的声音。 “你干什么去?” 老道士回了头。 “黑山那边,出了一具猴尸,凶性大发,窜到了山下的镇子里杀了好些人。消息刚传过来,等我把那泼猴镇压了就回来。” 江离晕乎乎的鱼脑勉强理解著这话。 “估计,三五个月就回来了吧,之前那猴子我也见过,已经镇压过好几次了。” “行,行,那你去吧” “师父这边我给你照看著,回来记得给我替班啊。” “嗯。” 老道士应了一声。 他整了整身上的旧道袍,对著谢苍松拱了拱手。 “那,师兄,谢苍柏告辞了,来日再见。” “来日再见。” “对了,还有一件事,厨房里那两盘饺子是给那群鮫人吃的,到时候记得给她们送过去。” 老道士才走了两步,就又回头说了一句。 “知道了。” 说罢,谢苍柏迈步,身影很快便融入了山峦轮廓之中。 直到老道士的身影彻底消失,江离才听到身旁传来动静。 只见谢苍松慢悠悠地转到旁边一棵老松树后,不多时,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便响了起来,在寂静的暮色山风中,显得格外突兀。 这老头原来自己也真是要尿尿啊。 江离迷迷糊糊想著。 第51章再炼旧甲(前一章末尾略有更改) 江离看著谢苍鬆缓缓走了出来。 此时的谢苍松还能维持人形,他觉得是时候做一些布置了。 老道士已走,谢苍松还需要一个精怪,等他褪得无神智之时,给师父餵下三尸虫。 江离正在想入非非,谢苍松脑袋忽然转向它,而后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鱼將军,你以后不用司水之职了,便到溪水里速速修炼。” 话音刚落,江离便感觉包裹著自己的那团黑雾猛地一动!眼前景物瞬间模糊,耳边风声唰地一下呼啸起来。 等江离回过神,冰凉的溪水已经再次包裹了它 它江离再次回到了熟悉的水流之中。 紧接著,谢苍松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似乎更清晰了一些。 “从今日开始,你只需要修炼,其余事情一概不需要管。” “等你將要突破地籟之时,我自会来为你作法。” 江离小小的鱼脑努力消化著这些话。 自己本来不就是天天吃吃吃的。 江离还没来得及想得更深,螭龙旧甲的甜香已经再次从身侧传来。 【吃吃吃!】 修炼?这不就是现成的“修炼”材料吗! 江离放弃了思考,重新吃起了旧甲。 管他呢,反正让自己吃吃吃就对了。 “噗嗤。” 江离满足啃著旧甲,不再理会那些想不明白的事情,沉下心,开始引导腹中的汹涌暖流,运转起《游火无待法》来。! ...... 另一边。 石屋里杯盘狼藉,热闹散尽,只剩下四仰八叉,鼾声四起的精怪。 小狐狸醉得最厉害,直接瘫在桌子底下,毛茸茸的肚皮朝天,舌头耷拉在外面,时不时还咂咂嘴。 黄鼠狼依旧挺著圆滚滚的肚子,靠在门框上,闭著眼睛,仿佛还在跟那盘腊肉进行著无声的搏斗。 猴群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呼嚕声此起彼伏。 只有小道童一个人,苦著小脸,慢慢收拾著这满地的烂摊子。 刚才狐、猴、鼠抢作一团,他一个小小道童,根本挤不进去,更別说抢到东西吃了。 眼巴巴等到宴会结束,想找点残羹剩饭填填肚子,却发现连盛饺子的盘子都被小猴子舔得鋥光瓦亮。 小道童嘆了口气,揉了揉饿得咕咕叫的肚子。 “算了,倒也省去些刷洗油污碗盘的功夫……” 他手脚麻利地將空盘空碗收拢到一起,搬到厨房。 刚进厨房门,小道童的眼睛便是一亮。 灶台边沿,竟然还整整齐齐地摆著几盘饺子! 白白胖胖,一个不少。 果然,师父还是最爱自己的啊! 知道那些客人不懂规矩,特意给自己留了几盘饺子。 小道童心里顿时感动得热泪盈眶,几乎是扑了过去,伸手就要抓。 可直到扑到近前,他才看清楚,那几盘饺子上面,竟然还压著一小竹条。 “赠予鮫人之物。” “鮫人居於后山寒潭洞穴,沿溪上行,遇三岔口左转。” 小道童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 “咕咕……” 小道童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起来。 在寂静的厨房里十分清晰 他看看那几盘诱人的的饺子,小脸顿时垮了下来。 “呸呸呸,臭老头,你根本一点都不好。” 小道童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端起那几盘饺子,好像是捧著自己咕咕作响的肚子一般,转身走出了石屋。 屋外,已是深夜。 一弯冷月不知何时爬上了中天,清辉如霜。 雪地反射著月光,映得四周一片朦朧,比白昼更添了几分幽寂。 远处山影如墨,近处树影婆娑,只有溪水潺潺,寒风依旧。 小道童被这风吹得有些冷,连忙將怀里饺子牢牢护住,怕跑了热气。 他端著饺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雪地里。月光將他的影子拉得细长,在雪地上晃动。 “沿溪上行……遇三岔口左转……” 山路本就难行,夜间更是模糊,他时而走错了岔路,兜兜转转半天,才凭藉微弱的月光,重新找回方向。 寒风颳在脸上生疼,手里托盘的重量越来越沉,小道童的肚子也越来越饿。 直到几个时辰之后。 月已西斜,小道童又累又饿,几乎要端不住盘子的时候,他终於看到了师父描述的那条小径。 顺著小径磕磕绊绊地走到底,眼前便豁然开朗起来。 面前有一个黑黢黢的洞口,底下便是一条小溪,水光四溢。 洞口处,似乎有几道身影,正静静地倚著石,下半身浸在潭水中,上半身披著月光,银色长髮垂下,一双美眸正静静地望向小道童。 正是那年长鮫人。 小道童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清晰地看见这鮫人。 他小小的记忆中只有一天,过往皆无,此刻並无任何关於人或美的清晰概念。但这並不妨碍他本能地被眼前的景象攫住了心神。 丹唇含笑斟美酒,眉目含情送秋波。 月光勾勒出那倚著岩石的身影,潭水在她身侧荡漾,映著月光,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流动银纱。 小道童脸颊莫名有些发热,连手里的托盘都差点端不稳。 他张了张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这……这是师父给……给你们的饺子。” “呀!” 一声柔滑笑声从小溪中传来。 那鮫人似乎被小道童这窘迫的模样逗乐了,声音清脆悦耳。 “竟然是个小道童……你家师父,真是个好心人呢。苏婉感激不尽。” 小道童的脸更红了,手足无措,只知连连点头。 “咕咕咕……” 就在这时,他饿了一晚上的肚子,再次叫了起来。 “呦。还是饿著肚子送来的呀?”鮫人的笑声更清脆了,带著明显的调侃。 她轻轻摆动了一下浸在水中的鱼,朝著潭边游近了一些。 鮫人灵智通明,最得灵巧,与人无异,甚至在某些方面犹有过之。 此刻看见这小道童一脸羞涩窘迫的模样,再联想到他是饿著肚子走了这么的路送来的饺子。 年长鮫人心中那点的顽皮,顿时被勾了起来,起了几分逗弄之心。 只见她伸出素白的手臂,带著水珠轻轻一拈。 却见鮫人拈起一个尚且温热的饺子,直接递到了小道童嘴边,眉眼弯弯,带著一脸坏笑。 “走了这么远,饿坏了吧?来,姐姐餵你。” 小道童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 他想说这是师父给她们的,但嘴巴却不听话,开始不由自主地微微张开。 “咯咯咯。” 鮫人的手指轻轻一送,那个饺子便落入了小道童口中。 这时,原本在小溪底下的江离闻到了饺子的香气。 此时的江离正吐纳著,被暖流不停冲刷,只不由自主说了一句。 “饺子,好吃,要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