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兄,臣弟只想种田》 第1章 大盘鸡羊肉串我来了 永泰元年 晨曦微光,太极宫屋檐上的初春的雪尚未消融,内侍和宫娥们就已经把道路上清扫的干干净净了。 李熙打着呵欠,疾步行走在宫中的青石板路上,拢了拢狐裘,却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冷,化雪天实在是太冷了。 这么冷的天,神尼玛还要上朝,也太惨了。 孩子才十岁啊,为什么要遭受这种苦难。 为什么先帝皇子那么多,就她需要上朝,这个年纪不是该拾掇拾掇滚出京了吗? 臣子们早就齐整整的排排站好,老当益壮的郭子仪站在武将前排,此人以近七旬的年纪还在工作,真是让人敬佩,李熙冲郭子仪客气的拱了拱手,却不料这老家伙头一摆,不看她。 嗯,哪里惹到他了? 而就在李熙踏入殿内的瞬间,一道道目光齐齐射向她。 犹如一群学霸,注视着迟到且学渣的同学。 李熙知道自己又又又来晚了。 总归没在皇帝陛下后面进来,这也不算很离谱。 李熙熟门熟路的站在了文臣武将的前面,太子李适的侧后方,同样也是离大唐皇帝陛下最近的位置。 “苕郎,你不义气,来这么早怎么不叫我,你是怎么起得来的。”李熙瞪了一眼比他还年长十三岁的侄子,压低了声音威胁:“下回我有好吃的,也不叫你了。” 李适看向比他长子也大不了几岁的小叔叔:“东宫离承庆殿多远,又不是很顺路。” 您就省省心吧,不知道父皇最近很烦您吗? 李熙很委屈:“先帝的其他皇子为什么不用上朝。” 李适:.......那是因为他们对父皇没什么用处,在别的地方,阿耶也听不到您哔哔赖赖啊。 “因为他们都去封地了。” “我也想去封地。” “你想分封去哪里?” 李熙打了个呵欠:“去一个不用起早上朝的地方。” 李适:“......” 殊不知两人蛐蛐的动作,也引来了不少人侧目,文臣武将们纷纷投向他一个羡慕的眼神,得先皇宠爱,又得本朝皇帝的圣心,跟太子殿下能处得和乐融融,还带着皇长孙满太极宫的闯祸,这位真是阖家欢乐,兄友弟恭的典范,真是可歌可泣的兄弟情,叔侄爱! 十三殿下乃先帝的皇子之中盛宠第一人也,就是在本朝也是第一人。 等李熙一站定,离她最近的那几位脑子里,顿时响起叮里咚咙的吐槽声: 【苕郎这个吉祥物要上朝我能理解,可为什么连我也要来,我不理解,也表示不尊重!】 太子李适:次奥,谁特么是吉祥物??? 二皇子李邈嘴角露出微笑。 【二郎这个家伙为什么也要来凑数,他不是比我更应该去就番吗,回头跟皇兄说一声,把他安排到我隔壁吧,不过在隔壁好像也没什么用,藩王不能串门啊,emo】 李邈嘴上的那抹微笑突然间消失了。 李熙打了个喷嚏—— 【谁想我了】 众臣:“......” 刚吐槽完,又瞥了一眼站得笔直的郭子仪,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老货还真牛,胡子都花白了,据说还能上马弯弓射大雕。 【惨惨惨,七旬老翁还要上早班,这是道德的沦丧,还是人性的缺失】 郭子仪的身形晃了晃:.......老子不服老行不行! 十三殿下站得笔直,形容端正的让人无处吐槽。 哼,就是内心戏太多。 【好吧,郭子仪这个卷王成功把我秒的更懒惰了,就算从亲仁坊过来很近,但也没有住在太极宫的我近吧,可能他是老头儿他觉少,我是少年我嗜睡,睡不好可是会影响长个子的,要是因为早起成了个矮子,满朝文武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会嘲笑我,等会儿我要喝个羊乳,毕竟羊乳能让孩子长个】 【就算矮那也不是我的错,谁叫我爹生我的时候年纪一大把,年纪大的人精子质量不行,没把我生成歪瓜裂枣已经很幸运了,等待会儿下朝,我再多喝点羊乳吧,羊乳里面还要加点红茶叶煮一煮,这天气喝点热奶茶好舒服啊。】 郭老头捏紧了拳头。 先帝的在天之灵如果还在太极殿,拳头估计也硬了。 这吐槽让站在后殿,正在让内侍整理腰带的李豫身形一顿。 吐槽他爹生自己的时候老,他居然敢吐槽先帝。 【哎,我好饿,我还想吃涮羊肉,刚出门前忘记跟小卓子交代,羊腹肉得放外头冻硬了,才好片成肥羊肉卷,清水锅中涮一涮,再沾个本殿秘制的酱料,味道简直绝绝子,涮鞋底子都好吃,呜啊,呜啊,呜呜呜,我好饿,我还要吃酱肘子、老母鸡汤、红烧大丸子,听说宫里的暖棚的黄瓜又熟了一根,晚上本王亲自去.......兄弟间的事,不能叫偷,这叫替陛下品尝!】 但还没来得及发火,就听到了报菜名。 一直听到最后,李豫火冒三丈,朕就说为什么今年冬天还没吃到黄瓜,敢情都是给你偷了! 早起上朝,皇帝陛下也只吃了几块点心垫了肚子,现在他也饿了。 好吧,七旬老翁也下意识的摸了摸肚子。 奶茶的做法,他也是听李熙在心声记下来,回家试了试果真大赞,不知不觉奶茶的风就刮遍了长安,满朝文武不仅喝过了秋天的第一杯奶茶,还尝试过奶茶的各种做法。 这个什么涮鞋底子都好吃的秘制酱料的做法,殿下怎么不说清楚! 李熙挪到前排位置,冲不远处的郭子仪笑了笑。 今天老翁的脸色似乎不是很好。 肯定嫌自己到的晚了。 呵—— 就算是御史台参也没用,李熙现在的脸皮厚如城墙,作为皇帝的“兄弟”,只要不谋反,没人真的能把她怎么着了。 刚站定,皇帝陛下到来的声音就响彻大殿之中。 跪在大殿冷冰冰的石板上,李熙又打了个哆嗦。 大殿中虽然燃了暖炉,但空间太大了起不到很好的效果,站在前排的李熙还能沾点光,蹭到更多的热气,后排靠门的那些官,已经冻麻木了。 【我大唐真是没落了吗,连炭火都烧不起了吗,冻煞我了真是】 也不知道是不是李熙的错觉,她总觉得坐在大殿之上的皇兄身形晃了晃,身旁的苕郎也抖了抖。 李熙冲殿上坐着的人咧嘴一笑,她觉得皇兄今儿也不是很高兴。 【就是说呢,牛马谁愿意起大早,谁搞的规矩这么大清早的上班儿,我抗议,我严重抗议】 看,殿内的其他人也很同意呢,看来谁都不愿意起大早。 这时宰相裴遵庆上前,近日监军郭奉先回报,说仆固怀恩要谋反,虽然在朝中重臣们的坚持下,李豫打消了要马上召回仆固怀恩的想法,但还是招众臣商议应对之策,这时候郭子仪为了避嫌,不能替他说话,出面劝谏的是以宰相裴遵庆为首的文官集团,但纵使裴遵庆、颜真卿等力劝,这位被判臣打到后怕的天子始终帝心难安。 颜真卿复议:“大宁郡王忠勇,当年安贼甫一起战乱,就派兵前往灵武,为平乱更是一门四十六人英勇牺牲,可谓满门忠烈,请陛下深思,切勿相信小人谣言,寒了忠臣良将的心呐。” 裴遵庆等大臣也纷纷跪下,为仆固怀恩求情。 李豫依旧不为所动,心中的天平偏向了监军宦官的一方:“此一时彼一时,他要没有反意,为什么会与辛云京开战?” 颜真卿继续道:“辛云京与仆固怀恩一向不合,必是要激怒仆固怀恩,逼他谋反,骆奉先这一路监军,也与仆固怀恩不合,此人奸佞,请陛下明察。” 李熙低头,打了个呵欠,再这样逼下去,不反也想反一反了,唐人不少来自于少数民族,颇具血性,难怪大唐中后期有这么多反贼前仆后继,一般是出自野心,一般是出于猜忌,在心中吐槽: 【呵,宦官靠得住,母猪能上树,大唐迟早亡于内侍之手】 【郭奉先收了辛云京的钱呗,不然他在宣阳坊怎会有处宅子,里面还养了几个美女,那女子比崔贵妃都好看!】 【等仆固怀恩反了你,带着吐蕃人攻入长安,你们这群逼逼赖赖的内侍,就会躲在将军们的后面,最后还不是让郭子仪给你们擦屁股,可怜七旬老翁,这么大把年纪了,还没消停日子过,拿着卖白菜的俸禄,干的是掉脑袋的活,呜呼哀哉】 郭子仪吓的脸色铁青,余光瞄向李豫。 李豫脸色更难看,什么反了反了,攻入长安,这种话从一个皇子嘴里吐出来,跟说别人家的事儿一样,老弟你到底有没有心,这大唐难道只是朕一人的朝堂不成? 此刻的李豫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天灵感,快快快晕厥了。 “十,十,十.......” 旁边的大太监赶紧扶了他一把,压低了声音在他耳畔:“陛下,您不要再窥探天机了,当心身体。” 李豫窥探天机过甚,导致现在身体越来越差,一坐在这里脑子都嗡嗡的,最近已经有些威胁到他身体健康的趋势了。 天机是好,可也太吵。 但天机上头,听了抬不起脚。 李豫觉得自己是不是也太听从大臣们的意见,把幼弟给分封出去了。 站在前排的李熙离的也最近,最先注意到皇帝的异常,目光关切的看向李豫,脑子也吓得一片空白,李适更是冲上御座,跪倒在李豫脚下。 片刻空白让李豫得到了喘息,但很快脑海中又传来一阵鸡叫—— 【啊啊啊啊,天拉,皇兄难道是要中风了吗,万一爆了血管可不是好玩的,皇兄这样偏疼二郎,实在是让大郎难过,父母一碗水端不平,这会让大郎生气,二郎也不服大郎,从而对皇兄产生怨恨。我都可以想象等到皇兄以后快嘎了,兄弟在一起商量到底要不要停药,大郎说停,二郎说好。】 第2章 去西域 下了朝,李熙刚走出太极殿。 平安紧随其后,赶紧递上暖炉,主子最怕冷了。 李熙接过带着热气的炉子,感觉半条命瞬间回来了,快步跟上太子。 “苕郎。”平常太子跟他关系最好了。 李适脚步一顿,想到刚才小叔的话,头也没回的走了。 李熙又接过平安递过来的帕子,擦了把脸,这才捡起带来的点心放嘴里,甜甜的桂花味的糕点在口中化开,可她还是很不快乐,肚子饿了果然想吃点咸的有味道些的东西。 这时候李邈也从殿内出来。 “二郎。” 李邈想到刚才小叔子在殿内吐槽的那些话,连看都没看他一眼,抬脚就走。 “真没礼貌,崔贵妃不会教孩子。”李熙把手中的帕子一收,往后看了过去,又见到郭子仪昂首挺胸而来,她心说这回必然是不会理她了。 谁料老头儿特特绕了一截路,走到她面前,目光中带着些许审视,最后鼻子里发出重重一声:“哼!” 李熙望着老头的背影,问身侧的平安:“怎么了,我得罪他们了?” 平安也不解:“刚才您干什么了不成?” 李熙:“难道他们怕我借钱?” 所谓借钱,有借无还。 平安不解:“您需要花钱,找娘娘去支些就是了,干嘛要找他们借?” 李熙望着遥远的天空:“可能是因为我快要去封地,而我很穷。” 平安脸上顿时露出喜悦来,先帝的皇子里面,十一岁不到就得了分封的,也只有他们殿下一个,殿下可真是棒棒,也真是很受宠啊! “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分封这种事有利有弊,对于有争储的皇子来说,自然不想被撵出权利中心,但对于李熙这样的当今皇帝亲弟弟来讲,离开太极宫,意味着财务自由,而且他们殿下一直以来都很想被分封呢。 平安也没什么野心,一想到出宫以后自由很多,顿时开心起来。 “你很想跟我一起去封地?” “奴自小跟随殿下,自然要誓死相随。” “好,那我带你一起去西州。” “啥?”平安只觉得这两个字很陌生,天下如此多州郡,有他不认得的很正常。 不过能跟殿下一起出京,就开心。 ———— 李熙抬脚往后宫走去,她还没把这个消息告诉她娘武氏,武氏一直忧心她女子的身份被拆穿,招来杀身之祸,这下好了,往后去了西域,皇兄想知道都难。 那以后岂不是天高任鸟飞! 武氏眼底的泪痕还没擦干,丰腴的脸蛋上刚刚补过妆,一看见李熙,又忍不住扑簌簌落下泪来,看来朝堂上议的事情,已经传到后宫去了。 李熙早就知道朝堂跟个筛子差不多了,但没想到事情传得这么快。 “赤狸。” 李熙看了一圈左右,把武氏拉着往后面的房间扯,底下的人也识趣的在外头等着,两人一进屋里,李熙就雀跃的说:“阿娘,阿兄给我分封了,从今天开始,我也是一个王了。” 最高兴的是离皇帝很远很远,以后再也不用起大早,跟着一群大人去上朝。 “是哪里?”武氏一双杏眼带着期许的看向女儿。 “西域。” “我的儿。”武氏瞳孔巨震,大颗大颗的泪珠滚落,双手抚摸着李熙的脊背,声音发颤的道:“以后咱们娘儿俩这辈子都见不着了,都怪阿娘害了你,你本该吗,本该——” 接下来的话就不能再说了。 自从十年前,她那个孩儿死了,重新换的这个成了个女孩儿,武氏整日都活在担惊受怕中。 好在李熙这孩子讨喜,不仅先帝宠爱,连当今圣上都对她颇为恩宠。 武氏一直觉得,熬到女儿被分封出去,这日子就看到希望了。 但没想到分封的却是这么一个地方。 西域,那地方简直是不毛之地,这些年来都不太安稳,去了那里只怕一辈子都回不来了。 李熙抢过帕子,胡乱在武氏脸上擦了一把:“别哭了别哭了求您了,您别害怕见不到我,陛下已经答应我,让我带着您一起去封地。” 长安有什么好的,万一把仆固怀恩逼反了,明年他就要带着吐蕃人跟回纥人打进长安城了,到那个时候,有得是鸡飞狗跳的时候,对于现在的李熙来说,赶紧提桶跑路比什么还重要。 啥,武氏美眸微颤,差点没站稳。 啥,她也要去西域? “对啊,我求了陛下好久,他才答应呢,阿娘您不是早就想出宫了吗?” “这还是你求的?” “等出了宫,咱们就不用受那么多约束了,您想干嘛就干嘛?” “我也要去西域?” “娘,你高不高兴?” “娘,高兴。”武氏胸膛剧烈起伏着。 对于先皇嫔妃来说,跟着儿子们去封地养老是最好的选择,但仅限于去富饶的地方,西域什么的还是免了吧,对于一辈子没出过关中平原的武氏来说,这简直是天雷滚滚。 武氏翻了个白眼,软绵绵的往后倒了过去。 李熙:.......啊,看吧,我娘高兴得都晕了。 ———— 几日后,在皇长孙的哭嚎中,在皇太子的注视下,在十里长亭与众多大臣分别以后,被灌得微醺的李熙,被人塞到了马车的车厢内,一路往北往西驰去。 她将一路经过夏州,草原,凉州(划掉),凉州现在被吐蕃人占着,甘州,肃州,伊州,最后到达西州。 在没有高速公路跟导航的古代,需要穿越大量的草原和沙漠地区,还将面临着吐蕃人跟回纥人的威胁,一路跋涉三千公里。 武氏软绵绵的靠在马车里,十几天路程下来,早已经习惯了四周的颠簸。 自从离京后,她的兴致就怎么都高不起来。 李熙却不觉得闷,一到草原上就叽叽喳喳的拱武氏出来玩。 “阿娘,骑马来啊。” “你去玩儿吧,阿娘昨晚上没睡好。”武氏无力的说:“不如你陪我说说话。” 这几天李熙在给武氏说一个少女随军的故事,这也给武氏这趟出行增添了不少乐趣。 “娘,待会儿吃饭时我再跟你讲。”她这是想去跑会儿马:“追风都不耐烦了。” 追风是匹三岁龄的公马,同样也是精力无限的年纪,一人一马都是蓄势待发。 也不知道这孩子哪来的这么丰富的精力。 武氏被烦得不行,挥舞着手,让春桃几个陪她玩儿去了。 春夏秋冬四个丫鬟是武氏的大丫头,以前在宫里的时候规矩的不行,但自从出了宫,也被李熙带的野了,听昭仪打发她出去陪李熙骑马,春桃发出一声欢呼,往车厢外面蹿去。 武氏又对上三个丫头期待的眼神,没眼看的把眼睛合了合,挥了挥手:“都出去吧,只是看紧了她,别瞎跑。” 四人也不过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贪玩的时候,便一起出去骑马玩儿去了。 自从进入了草原,路便没有在官道上那样好走,为了赶路又改成了双马拉车,速度是提上去了,车厢内却不如骑马舒服,就这样跑了几日,却还未见到城镇。 等埋锅造饭时,武氏终于忍不了了:“还要多久才能到城市里?” 别的都好说,就吃这一样她快忍受不了。 出门在外,食材带的虽丰富,但却没有时间做饭。 所以进入草原之前,车队提前买了几大筐子胡饼,这几日吃的都是这个。 她吃惯了面食,却很不喜吃干巴巴的胡饼,这几日赶路吃汤饼却没那么容易,虽说胡饼刚出炉时味道确实不错,但风吹了几日饼子很难咬,而且每日都吃这些,觉得连更衣都没以前那样顺畅,武氏更喜欢带着汤汤水水的东西。 春桃说:“不如让厨子合面,给您做汤饼如何?” 合面醒面,光做一顿饭至少要一个多时辰了,这样一套下来,倒是容易耽搁赶路的时机,武氏又忍了忍:“算了先这样吧,晚上你煮点白粥,明早起来我要喝粥。” 晚上停车后时间倒是多,但夜里喝粥又要频繁起夜。 春桃说:“那婢子明早早些起来煮。” 早上吃的,自然早上煮的比较好。 李熙也注意到了武氏这边的动静,小跑着过来问:“怎么了?” 武氏蔫蔫的:“还有多久才能到甘州?” 李熙又看向几个丫头。 春桃想了想:“娘娘这是想换个口味,您也知道的,娘娘喜欢有汤水的东西,却又不想耽搁车队行进的进程。” 如果还有日子到甘州,娘娘就要生气拉! 李熙知道,像武氏这样从小到大娇生惯养的,吃什么都特别有讲究,像这样别说是想吃一口汤饼的日子,就是以前,顿顿不得换着来,但武氏从未在她面前表现出过不满,但她没有料到母亲的心思,却也是不孝了。 “原来阿娘是不想吃胡饼,想吃汤饼了。”李熙沉思片刻:“让我想想......” 目光瞥见不远处正在切羊肉的士兵的手上,脑海逐渐放空,眼神也跟着亮了起来:“有了,我知道给娘怎么改善伙食了。” ———— 而此时的太极宫,刚刚下了早朝的李豫,此时正在闭目养神。 身旁的小内侍悄无声息的点燃了苏合香。 此香有醒神开窍的作用,近日陛下总觉得疲乏,寥寥青烟从香炉中燃气,屋中弥漫着一股动人的香气。 “西州王走多少天了?” “回禀陛下。”身边的大太监算着日子:“有十五日了呢。” 第3章 羊肉泡馍 小胖子皇长孙跟李适咬耳朵:“我就说了,阿翁肯定会很高兴,你看刚才他都高兴的昏了过去。” 李适:“......”阿耶可能是被吓的。 谁乍听到自己弟弟上了天,都会被吓到吧。 李豫总算是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从过年开始,他频繁头晕,看来是要少吃肉多运动了。 “苕郎,你刚才说的在天上,是什么意思?” 皇长孙瞧瞧说:“在承庆殿,小叔爷就挂在上面。” 李豫觉得自己又要晕了,什么叫挂在上面,用三尺白绫那种挂? 他不是出京了吗? “谁把他挂房梁上的,取下来了吗?” “取,取不下来。”李适说话都结巴了。 “那还不快快取下来?”李豫觉得自己脑袋很痛,还很晕。 李适很难形容:“父皇,您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祖孙三个进了承庆殿正殿,命其他内侍宫女们在外头等着,就进来了一个陛下的大太监马松。 李适带着几人,往后殿走,刚进后殿就看到半空中如天幕一般的降下一道影像,里面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几人嘴里念念叨叨的李熙等人。 此时李熙正低着头,不知道在做什么。 李豫长大了嘴巴,又擦了擦自己的眼睛:“苕郎,狸奴,你们都看到了吧。” 皇长孙:“看见了看见了,阿翁,小叔爷怎么跟在咱们面前一样,你说我去碰他,是不是也能摸得到他?” 说罢使劲蹦了蹦,但才五岁的小矮个子,根本碰触不到影响里面的人。 李豫正在感慨此物之神奇,就听见儿子在一旁开口。 “儿臣曾听小叔说过海上有蜃境,沙漠中亦有景象,此物并非是神怪作祟,而是光通过折射,换去了另一个地方,想必是小叔那边的景象,折射到了宫里来。”李适继续说:“其实刚才是狸奴进殿里捣乱,儿子刚巧进来寻他见到,起初见到之时也觉得不可思议,小叔怎会到天上去,但想想之前那么奇异的事情竟然都发生了,想必是因为咱们李氏皇族得了上天的眷顾,才会降下神眷,这可证明父皇乃是天命之君。” 吹一下李氏皇族得合法性又没什么毛病,况且老子是天命之人,他这个儿子难道不可以沾光吗? 李豫沉默了一下,看着半空中栩栩如生的景象:“你小叔在做什么呢?” 那里的人物跟真人一般,此时的李熙低着头。 而随着她的目光往下,画面也往下,此时一口大瓮里正在咕嘟嘟的冒泡,锅里不知道煮着什么,飘起来烟,李熙正让人往里头倒着什么东西,先是这样那样,又是这般那般,最后只听李熙欢呼一声:“好了。” 祖孙三人:??? 好了,什么好了。 ———— 羊肉泡馍出锅了。 香味在整个营地里弥漫,不少人已经开始咽口水。 已经有人决定,等晚上他们也要煮上一锅。 这锅汤做法其实特别简单,先用瓮烧一壶开水出来,把卤好了的羊肉切片,丢进去先煮上半柱香的功夫。 羊肉经过卤制过后,能存放的时间相对长一些,这也是一些长途跋涉的商队或者是军队最爱带的军粮之一,这些羊肉只需要稍微煮煮,香味就出来了,再往里加上一勺羊油,撒上一勺盐,离火倒进去掰碎了的羊肉,最后再撒上草原上随处可以摘到的野菜,就是一碗简易版的羊肉泡馍。 这样略泡过的胡饼,既没有放了多日的硬,还增添了羊肉的肉香,野菜的清香,在这种环境下就显得难能可贵了。 武氏光看一眼,就觉得口中生津,忙叫人给她盛了一碗。 春桃将羊肉、泡馍、野菜等物一起盛到碗里,小心翼翼的捧到武氏面前。 武氏先是尝了一口,眼睛顿时大亮,她的关中基因迅速被激活。 这东西,可比汤饼还要好吃。 “好吃吗阿娘?”李熙看向武氏。 武氏连连点头:“好吃好吃,你也赶紧吃吧。” 又补充了一句:“给你老师,和大人们也送一碗过去。 ” 李熙换了个老师,此人名叫薛窦,是个老儒生,这次也跟着一起去了封地,他同时也是李熙的王府长史。 另外一些文官,如鸿胪寺的行人,户部的书记,也跟在出行队伍里。 这些文人不比武将,从出夏州以后,饮食上也多有不适。 刚才煮的那一大锅,自是不够全部的人分享,可给这些文人们一人分一碗,还是够的。 武氏已经在侍女们的服侍下大快朵颐起来,这一顿堪称出宫以后,她吃过的最好的一顿饭。 这一碗实在是太合她的口味了,胡饼的硬在汤里完全化解掉,一口下去包含着羊肉的汤汁,汤里面还伴随着羊肉的香味,一口泡馍一口卤羊肉片,搁在这种地方,犹如珍馐美味。 武氏一口泡馍一口羊肉的吃着,时不时还要喝上一口汤,这会儿的她,哪有在宫里当娘娘的风度,一碗下去,还叫人给她再添一碗,一连吃了两碗,才算罢了。 “赤狸,此物叫什么,之前怎么没见你做过?”吃饱喝足,武氏眼里都有光了。 唐人以圆润为美,武氏就是那种肤如凝脂,貌若桃李的健康美人。 节食减肥,完全不在她的考虑范围。 揉着鼓起来的肚子,武氏第一次觉得此刻好惬意。 李熙也吃了好几天的胡饼,此时吃到泡馍,也觉得胃口大开,她现在又是长身体的时候,一碗下肚尚觉得腹中空空,恨不得再来三大碗还好,所以连宫廷礼仪都不顾了,大口吃着东西,大声回答:“您就叫这个做泡馍,若是用羊骨头跟生羊肉打底,熬出羊汤来,再加粉丝木耳,味道才更佳,晚上您若还想吃,便再泡上些许木耳,咱们行路上不方便,只能煮卤羊肉了,滋味自是比不得羊骨汤做出来的,但若是在汤上面浇些辣子油,味道或许更佳。” 只是可惜的很,唐朝还没有辣椒。 美洲大陆离东土又太远,皇帝老哥曾听到李熙的计划,就连连摆手,表示消耗不起。 也不知道此生能不能吃到辣椒了。 武氏大赞:“阿娘觉得这样就很好吃,若是用羊汤煮,滋味想必更加了不得,只是那个什么辣子油,哪里又能得来?” 李熙叹了口气:“儿子跟皇兄提过,若是有航能人,可使其往更南边的地方走,那里有一片大陆,至今未与我大唐有往来,那里物产丰富,只可惜皇兄不肯,这样的能人也难找,这样的大船,咱们大唐也没有,只希望大唐能盛世太平,皇兄有朝一日能抽出手来派人去美洲。” 武氏自然不知道美洲大陆有多远,随口就说:“你皇兄哪会听你一个小孩子说这些。” 只当李豫没空跟她小孩子玩笑,人家可是干大事的人。 此时的薛窦跟李行人几个,也在一旁津津有味的吃着了。 薛窦今年四十有六,孙子都能满地跑,在这个时代的的确确算“老人家”,这一路过来,薛窦也吃了不少苦,尤其是在草原上啃胡饼啃到牙酸的时候,都产生一种自己到不了西域的感觉。 但这一碗羊肉泡馍下肚,不仅暖了他的胃,也暖了老人家的心。 他跟这群文官一样,一人分到一大碗,这一碗对薛窦来说刚刚好,忍不住赞叹道:“这东西莫非是宫里传出来的,果真又便捷又好吃,李行人经常出使,可有在路上煮过此物?” 薛窦这样问也是有理由的,李行人是高宗那一脉的子孙,虽然到他这一代,与现在的皇室的血脉有些远了,但依旧上了李家族谱。 李家这帮皇帝繁衍能力惊人,玄宗生了三十个儿子,太宗生了十四个儿子,这么多儿子还要生孙子,孙子生重孙,所以在本朝,凡是出了五服的宗亲,任谁都得自谋生路,哪怕你是皇帝的后代也得打工。 所以李行人也跟薛窦一样,得靠着朝廷的俸禄生活。 李行人笑道:“我也是今天第一次吃,若是以前行路过程中有这,那自是会少吃许许多多苦头。” 如果李行人都没听说过,那必是西州王殿下的巧思了。 这西州王果真,深不可测啊。 作者有话说: ---------------------- 没有收藏的求一个收藏啊,24h内留言还有红包发。 第4章 扑克 跟以往听心声观摩美食制作流程不同,那只是李熙一个人的吐槽,这样的美食更加直观,祖孙三人几乎是从“做”这一步开始,一直观赏到李熙吃完,画面真实的连冒在人脸上的热气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因为太直观太真实,面前人尝过的美味都像是摆在人面前。 而此时正在承庆殿观摩这一场美食“直播”的祖孙三人,默默地咽了咽口水。 这碗泡馍,看着有些好吃啊。 皇长孙摸了摸自己圆滚滚的小肚皮,甚至忧伤的叹了口气:“阿翁,你说小叔爷怎么时候才能再回来啊。” 李豫对皇长孙隔代亲,疼爱的抚了抚他毛茸茸的小脑袋:“可咱们不是还能看到你小叔爷吗,晚上咱们就吃羊肉泡馍。” 可惜画面停留在李熙吃完泡馍以后,就终止了。 祖孙三人一直在承庆殿枯坐了良久,一直到画面再也没有出现过,这才明白是不会再回来。 李豫忧伤:幺弟是一天都没想过朕,出关后气色仿佛更好了。 李适难过:到底莫逆之交,还是酒肉朋友,我呸! 小皇孙捂了捂肥嘟嘟的肚子:饿饿。 祖孙三代人又一起忧伤叹气难过伤感了。 “苕郎,派人守住这里,切入让任何人靠近。”李豫说:“派一个信得过的人日夜守在这里,如果你小叔再出现,一定要来禀报给朕。” 这件事情也是李适想做的,他马上领了命。 待祖孙三代人一起出了承庆殿,李豫脑海中还停留在刚才老幺吃的那一碗羊肉泡馍上,于是找大太监去御膳房问一问,今天晚上准备上些什么菜:“若是还没准备,就按刚才西州王说的做法,晚上就吃羊肉泡馍。” 皇帝陛下要吃羊肉泡馍,别说晚上没准备了,就是准备好了,也得重新再来。 大太监领了命令,马上皇帝晚上要吃羊肉泡馍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后宫。 只是,羊肉泡馍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好吃否? ———— 赶路的过程始终有些枯燥,好在李熙想到了适合路上玩的东西,工匠们很快把制作好的扑克,送到了她跟前。 斗地主也并不难学。 几个女人马上就掌握到了精髓:“要地主——” 武氏这人忧伤来的快去的也快,高兴的叫了一声:“运气好,抽到了一张大王。” 连着三把都让冬梅抽到了地主,这回总算是轮到了自己,武氏兴奋不已。 李熙提醒:“阿娘,您的底牌最好不要告诉人。” 武氏很嚣张:“你们打不过我。” 虽然说不赌大的,但玩起来谁不想赢啊。 武氏兴奋的出了一个连派,冲李熙挑了挑眉毛:“是这样打的吧。” 李熙:“要不起。” 冬梅:“我也要不起。” 武氏又唰唰唰的出了三个连对,一个三带二,最后手里只剩下四张牌了。 “三。” “四。” “十。” “大小王炸!” ...... “一个四。”武氏爆发出大笑声:“哈哈哈哈,给我钱给我钱。” 薛窦等人正坐在马上远眺,忍不住看向马车的方向,从离京以后,从未听到过武氏如此爽朗的笑声,嘴角不由得扯起一丝笑容出来,他跟同行的李行人感慨:“殿下还真是事母至孝,也不枉费当初娘娘在战乱中以命相护,听说那一次小殿下差点就没了。” 但那一次人是真的没了,等战乱一结束,被武家人找到的殿下,就成了现在的李熙。 李熙,也就成了一个本不该在历史上出现的人物。 谁都知道他是一个颜真卿都带不动的顽劣,郭子仪都教不好的纨绔,但无论这人怎么闯祸,让师傅们头疼,最后都逃不过真香理论,最终谁也没想到,李熙以皇家开心果的身份,c位出道。 比起讲故事来说,李熙更喜欢陪着武氏打扑克。 毕竟武氏不像李诵,不是几个童话故事能哄得 住的,一天到晚讲下来,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在武氏这里只有几个字“然后呢”,打扑克好得多,教会了众女,哪怕李熙不想打,武氏也可以揪着别人陪打。 很快营地里就响应起来了打牌的热潮,不光武氏几个女眷开始打牌,就连将士们跟文士们也酷爱打牌,为了禁止他们赌博上瘾,李熙又不得不禁止他们赌钱,一切仅以娱乐为主。 打出风格来,打出风度来,打出精神来。 不得不说麻将跟扑克这两大国粹是深深印刻在中国人的基因里,刚刚学会的扑克牌,迅速的打散了将士跟文士们离京的哀思,还提高了团队的凝聚力,李熙突然想到了办一场运动会,提升团队精神。 第一轮是扑克大赛。 第二轮是赛马大赛。 第三轮短跑。 第四轮短跑。 设团队赛——拔河。 每一轮都设立了彩头,前三名都会获得奖励。 于是,在外走了小半个月的队伍里,时常响起战士们愉快的笑闹声。 就连武氏也融入到其中,甚至忘了自己出京之时是多么的难过和忧伤。 傍晚十分,出行队伍找到了水源附近歇了下来,照例搭起了帐篷,燃起了篝火。 这时候外面的天已经有些冷了,但武氏围着披风,坐在篝火旁边,一旁的是正在料理晚膳的厨子,正在给她准备食物,今天扎营的时间早,所以有充足的时间准备,营地上特地宰了两头羊,好一些的羊肉剥出来做成了羊肉串,羊骨头跟其他的肉,则是炖成了一大锅,用以给大家伙改善伙食。 一路带过来的肉类早就吃完了,这两头野羊也是今天路上猎的。 有禁军在,在草原上打到猎物并非难事。 于是武氏好心情的让厨子整了些米饭,春夏秋冬四个丫鬟则去挖了野菜,厨子料理了一道炙羊肉,一道羊肉串,这些菜也都是武氏在长安吃惯了的菜肴,而禁军们则是一伙分到了一瓮羊肉汤,更多的人还是热衷于吃羊肉泡馍,昨晚上短跑前三的人,则拿到了自己的彩头,一人一根羊排,一时之间营地上其乐融融,热闹非凡。 武氏连吃了两顿羊肉泡馍,便没有最开始那般新鲜感了。 于是这一顿饭刚好给她调了个口味,武氏吃的也非常开心。 正吃着饭,不远处有了些动静,正吃着饭的禁军将士们把饭碗一搁,马上握紧了腰间的武器。 这只队伍又帅又年轻,皇家体面才是李豫最关心的,但负责整只队伍的禁军校尉名叫郭海,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此人出自于华阴郭氏,是郭子仪兄长之孙,虽说年纪不大,已经是个久经沙场的悍将。 郭校尉立刻发出警报的命令,又命两名斥候上前探查情况。 营地里的气氛迅速紧张了起来,禁军将四散吃草的马也聚拢回来,指挥着将士们一圈一圈将李熙武氏等人围在中间,薛窦跟李行人等人也从腰间拔出长剑,俨然一副参加战斗的模样。 不光禁军们上过战场,就连李行人这样的文官,也有多次的对敌经验。 武氏更是亲生经历过安史之乱,虽说也是一届女眷,但肝胆豪气不输男儿,也拔出随身所带的短匕出来,做出抵抗的姿势出来。 只有李熙兴致勃勃,自从末世穿越过来,这是她第一次直面敌人,非但不害怕,还隐隐有些小兴奋。 就在所有人做出充分的准备,打算御敌的时候,斥候已经挥舞着旗帜飞驰着回来。 “是唐军。” 所有人面上的表情一瞬间轻松了下来。 “是仆固将军的亲卫。”斥候从外面回来,大声报信:“大约五十骑,颜大人也与他们在一起。” 之间不远处尘土滚滚,如打雷一般的声音轰然响起,队伍里“唐”的旗帜与“仆固”的旗帜一起出现,在风的吹动下鼓鼓飞舞,为首的是个虬髯大汉,个子很高,胯下一匹全身漆黑的马,如闪电一般出现,此人就是名将仆固怀恩。 落在他后方不远处的是个长须文士,虽已是年逾五旬,骑术却了得,竟不落仆固怀恩多少,只消片刻功夫,两人齐齐到了李熙跟前。 仆固怀恩勒马就要拜下。 李熙哪里肯接受这样的大礼,不等他屈膝,早就将人扶起来。 仆固怀恩出京送嫁已经是两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李熙还小,与前朝大臣没什么往来,所以跟仆固怀恩也不是很熟,两人不过是客套一番的交情。 但颜真卿是李熙的书法师傅,上次他还是在长安见到李熙,这次见面就是在草原上了,也不知道下一次见面是在何处,听说圣上指了薛窦为李熙的长史和师傅,满意的说:“元清此人是全才,他能辅佐你,也能教导你的才学,以后你要跟着他好好学习,不要再懈怠了。” 这个弟子也是他最不放心的。 “谢颜师教导。” “我随教你书法,但你并不热衷于此,实在是惭愧。” “是弟子懈怠了,没能跟老师好好学习。”李熙真心后悔了,颜真卿这样的好老师摆在她面前没有珍惜,等到离开时才知道后悔。 后悔有个屁用。 早知道会分别得这么早,她就该好好跟着小老儿学习。 不管她多调皮,颜老都能循循善诱,不像老郭那样动不动就来严师出高徒那一套。 还不等师徒两人契阔一番,仆固怀恩已经豪迈的哈哈大笑起来:“王爷这营地里到底在做甚,怎么这么香,真不愧是小王爷,便赶路也不在嘴上亏待自己。” 第5章 字帖 颜真卿与仆固怀恩关系不错,又敬佩他一门忠烈,所以这次自请前去迎他入京。 这一路也劝此人说话多过一过脑子,谁料还没进京城,就又得罪了人。 颜真卿连忙打圆场:“大宁郡王人耿直,他不过是饿了好几日,陡然闻到了肉腥味,跟那猫儿闻到腥一般,心直口快罢了。” 仆固怀恩咧嘴一笑,拱手抱歉:“这几日日夜星辰赶路,路上还碰到了一群吐蕃人打了一架,这一路与颜大人一起,只能啃几口干饼子,骤然闻到这骨子味儿,下官这嘴就惹不住胡咧咧起来,小王爷勿怪,您勿怪啊。” 李熙见他身上还残留着未来得及清理掉的血迹,脸上的冷意才稍稍减缓些,忙命人多架起一口大锅,又命人多盛些肉汤出来,准备上一大锅羊肉泡馍。 “将军先卸甲休息,让属下之人先扎营,今日我军不准备走,你我二军何不合二为一,在一处修整,也好互相拱卫,更加安全一些。” “那自然是好。”仆固怀恩拱手,这次是真心实意的感谢。 “平安,叫人赶紧上锅煮,让仆固将军的人马先吃。” “殿下客气。” “我等已修整了片刻,却也不急。” 仆固怀恩等人为了赶路,风尘仆仆,这几日未吃好睡好,一见到唐军的营地,这才松懈了下来。 那群亲兵也是累得不行,席地一坐就不想动弹。 一个个还从身旁带着的行李中翻出胡饼来,准备吃上了。 禁军能提供什么好伙食,比他们进草原还早,顶多也都是些胡饼之类,碰上他们这种急行军的,连口热水都懒得烧,想来禁军今日扎营早,煮了些肉汤罢了。 但眼尖些的就看见禁军麻溜的在汤里加东西,立刻把自己的胡饼放进背囊,有些眼神不好的还在继续吃着,禁军们负责掌勺的并不是专门的伙夫,而是随处可见的士兵,士兵们最后将一大盆掰开了的胡饼丢进了汤里,稍微搅动片刻,便叫仆固怀恩的亲兵卫队上前领饭。 仆固怀恩与颜真卿也一人领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端到他面前。 这一晚并非是简单的羊肉汤,里面加入了木耳、黄花菜、野菜等物,材料丰富且羊汤香气扑鼻。 再尝一口泡入了羊肉汤的胡饼时,两人皆是眼前一亮。 仆固怀恩更是呆若木鸡。 这些日子以来,军队都以方便携带的胡饼为食,这几日都是啃干饼兑付,年轻的将士还好,颜真卿跟仆固怀恩这样年纪大些的,不光肠胃受不了,牙都快磕坏了。 今天这种羊汤泡开的胡饼,味道不错,更重要的是禁军里面没有伙夫。 没有伙夫就意味着没有任何杂役在为这只军队服务,五百人的禁军,就是五百的战斗力,上马作战下马做饭,光这种领导能力就让人不得不佩服。 胡饼被掰开,是为了更好的裹上羊汤,也使本来被风干了的饼子更加松软。 这对于长途跋涉的旅人而言,再一口热汤下肚,连肠子都舒服的快要唱起歌儿来。 仆固怀恩大赞:“这东西是怎么做的,我从未吃过?” 他看向颜真卿。 颜真卿摇头也表示自己从未吃过。 仆固怀恩当即道:“我观禁军造饭,竟不需要伙夫,又快又简单。” 一副老子今天算是见了世面的样子。 李熙见仆固怀恩是真心夸自己,刚才那点不悦散了一些了。 “平常我们用随身携带的卤羊肉,切片了放水里煮,汤里加些羊油跟盐巴,另外加些随处可采到的野菜或者随身带着的干菜,不是很简单吗?” 仆固怀恩颤声问:“就这么简单,可这味道?” 却不像是几片羊肉能做出来的。 “今日刚好猎杀到了猎物,所以煮上一锅肉汤,让战士们也解解馋,如果是赶路,直接切几片羊肉进去,虽说不如这个香,但胜在味道不错,尤其是天气冷的时候,大家伙能吃上一口热汤,岂不是痛快?” “殿下果真大才也。” 军营里埋锅造饭是很麻烦的事,带着伙夫占军力,为了提高战斗力,非大军出行,尽量少带这种杂役,长途行军几乎只带胡饼。 夏天胡饼容易坏,冬天只需要一天,胡饼就硬得能砸死人,而且冬天吃着这玩意儿,万一闹个肚子,在战场上别说跟敌人打仗了,还没近敌人跟前就会手软。 其实只需这样一煮,战士们就能吃上一碗热乎的胡饼。 还没等仆固怀恩继续问下去,他的目光就投向那些亲兵,这里面就属那几个年纪最小的吃相最难看,呼噜噜的大口吃着碗里的东西,还要发出满足的喟叹声,要有多难看就有多难看。 天已经全黑下去了,气温骤然变凉。 草原上熊熊燃烧着的篝火,映照在每一个人脸上。 吃饱喝足了的战士们的脸上,都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这些兵跟着仆固怀恩从南到北,离乡背井,为的却不是荣华富贵,只需要天冷时的一碗热汤热饭,就能让他们满足,这是多么简单的愿望,但他自负大才,却从未给他们实现过。 仆固怀恩脸上的表情从惊愕到感动,然后哈哈大笑起来:“是下官有眼无珠,早听闻殿下聪明过人,今日下官这般无理冒犯,却还得了殿下传授教导大恩,仆固怀恩在此谢过殿下,若来日殿下有需要下官帮得上的地方,下官也愿尽绵薄之力。” 李熙正色道:“你只需要对陛下尽忠,就是报我今日相授之恩了。” 仆固怀恩呲牙:“下官必定为大唐尽心竭力,绝无二心。” 营地里的篝火更旺了。 仆固怀恩的亲兵们吃饱喝足,便跟禁军们在一起聊天打屁。 同样是长途跋涉的军队,这一支禁军的精神状态,明显比仆固怀恩的亲兵要好,虽说也有他们未经长途跋涉的缘故,但一般出关的士卒,大多都带着对家人的思念,对故土的不舍,这支禁军队伍却如同凯旋的壮士,语气轻快的仿佛他们不是即将远行的战士。 原以为这样的军队在盛世大唐过去以后,就不会再有。 仆固怀恩眯了眯眼睛,他离开大唐只有两年时间,朝廷已经有藏龙卧虎之态,西州王绝非凡人。 夜色渐沉,一只出去狩猎的队伍回来了,他们带回来了一头鹿,一头羚羊。 带队的是个百夫长,得意洋洋的冲另一个百夫长抬了抬下巴。 昨天出去的是另一只小队,所获不过是几只兔子,远不如今天猎得多。 李熙从身上摸出一把铜钱出来,赏给了这一只队伍,虽说不多,但百夫长依旧乐呵呵的收下了,起身张望才发现营地里又多了些人,兴奋的问: “怎样,拔河比赛开始了吗?” “没呢,刚赶着仆固将军的亲兵过来。” “那晚上还比吗?” 这一天天的,白天要赶上百公里的路,晚上这点子娱乐项目,就是这群将士们一天之中最期待的了。 就连武氏都是兴致勃勃的观战。 很快营地里就如往常一般热闹起来,仆固怀恩的部署们也参与到其中。 仆固怀恩也兴致勃勃,居然亲自下场与人比拼起来。 李熙的队伍里顿时炸了:“不公平,大宁郡王这样的猛将,一个起码能抵我们五个。” 仆固怀恩啐了一口 :“那就让你们王爷也上。” 李熙笑着摆手,却不知道被谁拉到前头压阵去了。 这样的热闹,一直到二更天才结束。 等到人散尽,李熙仰望着星空,营地里突然响起来歌声。 远处的万里银河,繁星点点,犹如镶嵌在天空中一样,而这样的美景在她以前生活的那个时代却是看不到的。 人类文明到了某一天突然停滞,大气层被严重污染,太阳光透过厚厚的云层穿到地球表面时,只剩微弱的阳光,植物艰难生长,人类生活在雾霾和污水中,在那样艰难的环境下,侵略和抢夺依旧不断,直到某一天丧尸出现,人类在面临着巨大危机时,才真正团结起来,组织成一个又一个基地。 真希望这一辈子少遇到些战争。 希望回到京城的仆固怀恩不会受到皇兄责难,也希望他不要造反。 “我觉得皇兄只要不小心眼逼反他,他大概率不会造反,但谁知道皇兄会不会想不开呢?”李熙伸了个懒腰,把以前在心里哔哔,又不敢说出口的话,索性不吐不快:“” “要造反也等我死了以后再造反吧,打破脑壳我都管不着咯。”在歌声的陪伴中沉沉睡下....... 次日,李熙一睁开眼,仆固怀恩的部队已经拔营离开。 营地早就收拾干净,只等着李熙起身就可以出发。 侍女们端着脸盆跟水过来,侍奉她梳妆换洗,李熙被人抓着搓了几把脸都没能清醒过来,脑子里面还在云游太空,一会儿是僵尸攻城,一会儿是制造阳光,一会儿在路上埋上几个土豆,全是昨晚上的梦境内容。 闹腾了大半宿,武氏同样也没睡好,打着呵欠过来:“颜老还给你留了几张字帖,让你去到了西域别忘记练字。” 昨晚上李熙跟人玩得太晚,到现在还觉得困倦,本来还在打呵欠,一张嘴却愣住了:“颜师走了?” 太过分了,居然都不告别。 武氏:“你不是最怕这些老师,你老师大概也不想惹你烦,大清早就麻溜走了。” 这...... 一点都不羡慕当皇帝的兄长,和以后会当皇帝的苕郎。 当皇帝和皇子真是个苦差事,幸好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皇子。 第6章 惊艳的又岂止是皇帝 长安承庆殿 李豫手握大小王,盯着面前跟他对局的人。 李适不自在的挪了挪位置:“要不起。” 李豫手里只剩下最后三张牌,在片刻的寂静过后,他甩出来大小王出来:“大小王,一个三。” 接下来就是皇帝爽朗的笑声。 连京城的人都知道皇帝最近爱玩一种新出的,叫扑克的牌,在疲惫的时候,喊上三两个朝臣一起打一把,有时候是太子陪着打,有时候跟内侍女仕们也打,最多打个几局就散场。 李豫最近的心情极好:“太子,怀恩可有上奏?” 李适答道:“仆固怀恩的奏折呈上来了,他吃过羊肉泡馍,建议可以做为我大唐的新军粮,今年秋冬就能用上,儿臣想若是真能推广,今年冬天因肠胃病致死的将士数量,将会减少不少。” 这个观点倒是让远在皇宫的皇帝从未想过,但他是不会承认自己没想到的。 但李豫也很厚脸皮的表示:“其实朕也想到了。” 李豫也很满意:“户部年年哭穷,边关的战士又处处要钱,朕也很为难,但若是秋冬能用这个方子补上,边关的将士一定少很多怨言,只可惜这几年国库不丰,朕的内库里也没有钱。” 往年被逼的急了,甚至会削减太极殿的炭火。 但今年只需要有羊肉泡馍的方子,就能堵住边关将士一半的怨言。 这个方子对于李豫来说不用动用国库和内库,但对于边关将士们来说,是实打实的有用,最多只用一刻钟的时间,就能让人吃到一顿热汤饭,也不需要增加随军时所带,简直是一举双得。 李豫把扑克随意甩在桌上,这就是不玩了的意思。 一旁的内侍乖顺的清理着皇帝陛下面前的桌子,这时有内侍送来了一碗奶茶。 李豫品尝着新煮出来的奶茶,不由得又想到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弟弟。 一边思念弟弟,一边在心里吐槽亲爷爷几句。 要不是安贼坏了帝国根基,他至于当这个缝补匠吗? 今天这里反,明天那里又被外族人入侵。 一想到这个皇帝当的有多糟心,就对亲爷爷充满了怨念。 要是以前,他绝不敢这样想,这是忤逆。 可自从听到了幼弟的心声,他竟然觉得在心里吐槽吐槽父母长辈没什么大不了的,面子上做的过去就行了,看看人李熙,一边吐槽皇帝一边吐槽亲爹,说的是样样扎心,可有几个人能真的跟他计较? 那还不是因为李熙这小子说的都是真话,是实话。 李豫心想自己的心声也无人听得到,不如也吐槽吐槽。 然后吐槽完,发现自己身心畅快了不少,更觉得有槽必须吐。 “也不知道你小叔到哪里了?”李豫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这时候应该快到沙洲了。” “到了沙洲,离西州就不远了,这几年西州城可不太平。”李豫想了想:“去查一查我内库还有多少钱,拨一些给曹令忠吧,安西军已经请求拨款好多次了,但朕也没钱,幸好这几年朕的内库还赚了些钱。” 那可是他在外头开的涮羊肉馆跟奶茶店赚的! 这几年长安城外,养牛的牧场都多了起来,牛乳在长安早就不是达官贵人才可享用的东西。此外李熙又提醒皇帝可从建州(福建)等地,找村民收集野茶,以及收地种茶,那边不仅地价便宜,也很适合种茶树,前几年流水的钱花出去,总算在今年开始盈利。 建州的野茶开始收获了,运往北方草原,和中原各地,又让皇帝的内库大赚了一笔,北方茶叶的价格也因此跌了不少。 茶树可活几十年甚至更长,剩下就是等着捡钱的日子。 若非如此,李豫也存不下这么多钱来。 李熙临走前,他把自己的内库打开,分了他一笔不菲的银钱。 看着手里的扑克,李豫福至心灵:“把这些扑克也制作出来,拿到朕的那些铺子里卖吧,若是挣了钱,照例存下两成来,以后给你小叔弄过去,穷家富路,他刚到西域肯定缺钱花。” 听不到幼弟心声的日子,真的好寂寞啊....... 同样有寂寞之感的还有郭子仪。 下朝以后,他独自前往小校场。 以前是一老一小,现在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咯。 年纪轻轻的李熙,总给人一种气弱之感,实在是不像个男子汉,李熙每天被郭子仪整得像个倭寇,累得像条死狗一样回去以后,第二天见面逆徒一定会脸上笑面如花,在心里大骂七旬老翁不当人,怎么会有人一大把年纪了,身体还这么好云云。 你以为郭子仪会生气吗? 并不! 哪有人会因为被人吐槽年轻生气的道理,郭子仪自然也不会,虽然在内心鄙视小弟子整天巴拉巴拉个没完,但心里却是喜滋滋的筛选掉了心声里面的话。 虽然年纪大了(划掉),但身强力壮(虚心接受)。 下属在郭子仪的嘱咐下,寻找到了一小筐十天没人吃的胡饼。 虽然不知道老头要找这个干嘛,而且一般不是急行军,军营在有条件的情况下,都是现吃现做,为了找这东西,几乎把厨房都翻遍了。 此刻,七旬老翁蹲在校场上,看着一旁起锅烧水,并往里倒入一片片切好了的羊肉,等到羊肉汤煮沸,最后才把风干掉的,掰成小片的胡饼倒入锅中,出锅再撒上一把灵魂青菜,这一锅简易羊肉泡馍就做好了。 下属先给郭子仪盛了一碗,加入了油盐的羊肉汤,虽不及之前在陛下那里吃过的有味,但今天刚好降了些温,被风干了的饼子又被热羊汤一泡,浸泡过后便变得松软,也不像没泡时那样冷硬难以入味。 简易版的羊肉泡馍跟豪华版的不同,区别在于—— 第一,简易版离火前加胡饼,这样有利于羊汤煮上一会儿胡饼,让胡饼足够松软。 第二,里面可多加些野菜,在难寻野菜的季节,也可以不加,据小逆徒说青菜是每个人都需要补充的,若是在冬季不能及时补充青菜,也要多喝茶或者多吃水果,否则会出现寒战高热、呼吸急促、皮肤瘀斑等症状,这种病叫败血病,在航海的海员中,和长期在寒冷地方生活的人中常有,这也是为什么草原民族会对中原的茶叶有大量的需求,他们大半年都没有青菜可以吃。 这滋味虽说不如以前的好吃,但足够应付北方的寒冬。 冬季作战,抗寒甚至比装备还要重要。 郭子仪满意的点了点头:“这胡饼是放了多久的?” “大概十日。” “你也尝一尝味道怎么样?” 放过十天的胡饼的滋味自然不是太好,这些将领们没少在外面啃干饼,对这种食物是一点兴趣都提不起来,但也不敢拒绝上级的要求,纷纷上前自盛了一碗出来,为了表示对老头的赤胆忠心,有些人甚至打了满满的一碗。 就在有人以应付的心情喝下第一口时,眼睛顿时就亮了。 什么什么什么,这味道不对啊。 这还是风干了十来天的胡饼吗,入口即化,羊肉跟羊油的香味,在口腔里四散而开,已经脱胎换骨的胡饼,早就没了难吃的味道,此刻就像一个等待儿子回来的老母亲,温暖着人的口腔,也焐热了一群人的胃。 “这味道不错啊,没想到胡饼还有这吃法。” “大帅,您是怎么想到的,若是早有这方子,以后军营里剩的胡饼就没人会嫌弃了。” 所以说将就是将,打仗可以看不通全局,作为大帅的郭子仪,自然也跟仆固怀恩想到了一处。 郭子仪挑眉:“若是在凛冬腊月,急行军几日以后吃到这么一口,又会怎样?” 众将士齐齐一愣,然后一凛。 “大帅,您是说可以拿这当军粮?”将领甲开口道。 “有何不可,是军备里面多带一口小翁带不下,还是生火你不会?” “大帅,得此 法,冬天咱能少冻死多少人。“将领乙激动的开口,他长期在北方作战,哪里不知道北方苦寒时,简直是滴水成冰:“这是——” 郭子仪看着太极宫方向:“此法是西州王殿下所创,却是陛下一力推广。” 当然,陛下想推广,主要还是因为他没钱。 但话却不能这样讲。 一众将领带着崇敬的目光看向皇宫深处,一方面在心里默默的记下来了三个字——西州王。 都知道今年秋冬肯定还要作战,等到那个时候,这种能快速改变将士们生活水准的军粮,会给他们带来什么? ———— 而此时被长安众人惦记着的李熙等人经过一路疾行,总算到达了沙州城。 一进城,李熙等人马上找了驿站落脚,叫热水洗头洗澡。 沙州原也是边关大城,早些年有不少商贾都在此地落脚,所以驿站的规模不小,但李熙带的人也足够多,包圆了整个驿站后,又包了附近的几个客栈才把人安顿好。 饶是驿丞见多识广,也被这群人弄得晕头转向。 李熙披着刚洗的头发,一边让侍女给她绞头发,一边饶有兴致的打开了窗子,看着外头的街景。 她的房间在二楼,本来想给她安排个僻静所在,但李熙吵着要住在街边,一是为了看热闹,第二是古代有宵禁,最多白天吵些,等宵禁的钟声一响,街上的人都会陆续返家,所以哪怕靠近街道的房间也不会很吵。 武氏听闻也觉得这话有些道理,同样也选了一间靠街道的房间。 所以从窗口看出去,刚好能瞧见街上的热闹。 沙州城也曾是南北交通往来的要道,只因近几年丝绸之路没落了,才少了不少往来的商旅,听说高宗时期,沙州城内的房价,还曾贵到寸土寸金的地步。 第7章 汤饼 汤饼铺子的老板摆的是流动摊,只摆了两个桌子,加起来也只有八个小凳子。 武氏李熙等人一过来,光丫头仆妇侍卫,就足足有二十几人,一下子把小摊挤得水泄不通。 摊子上本来还有些其他的客人,也害怕这些贵人,赶紧端起碗来,干脆端在路边蹲着吃。 武氏少女时期在娘家也经常出府去玩,对这些场景并不奇怪,大大方方的找了个凳子坐下,又让几个丫头们挤在一起坐下了:“老板,你这里的汤饼好吃吗?” 武氏最爱吃汤饼。 老板一手拉面功夫了得,这会儿功夫,已经跟变戏法的一样,捞出两碗面出来。 一旁打下手的一个是他娘子,一个少年应该是他儿子。 娘子负责上菜,那少年则是负责洗洗涮涮,顺手就收回来几个碗,嘴里还俏皮哦说道:“娘子郎君您放心,这一条街谁不知道我们家的声誉,我阿耶拉面的手艺可是祖传的,汤底用牛骨熬制,吃了不满意不收你钱。” 武氏见来这里吃饭的人不少,便放心落了座。 李熙道:“你们这里还能卖牛肉?” 牛在中原地区是宝贵的劳动力资源,禁止屠宰,老百姓多以羊肉、豚肉、鱼肉为食。 武氏也发现了:“这边卖牛肉的倒是多。” 老板笑道:“我们这里靠近草原,吃肉倒是比旁的地方便利些,但百姓也苦。” 其实李熙等人一进城就发现了,沙州跟以前待过的地方都不一样,民风比以往任何一个地方的都要彪悍,女子当街卖货的比比皆是,路上的百姓看上去比中原其他地方的更壮实。 老板见他俩人不信,摇了摇头说:“你们是不是以为靠近草原,牛羊放到草场上就能养活,必是要比中原人过得更好些的?” 李熙跟武氏一起点了点头。 在一般人眼里,吃肉的总要比吃菜的日子好过些。 老板一边把面丢进锅里,一边说:“从沙州往南走就是沙漠,那里寸草不生,往北走虽说是大片大片的草原和草场,但气候也更冷,一年下来有四个月时间牲口有草吃都不错了。” 这下连武氏也听明白了,饶有兴致的搭话:“那没有草场的时候牛羊都吃什么?” 这里的民风淳朴又彪悍,男女大防上并没有中原那么讲究,老板跟女人说话,也多大的心里障碍,很自然的答道:“草地开始变黄的时候,就开始割草,垒草垛子,那时候的草还没完全谢干净,青草能一直吃到下雪前。 等天开始下雪,牛羊还有一段时间才贴秋膘,就吃干草。到入冬了,自然就是该宰杀牛羊的时候,剩下的依旧吃干草,但为了防着掉膘,也要给吃豆子和盐巴,除此之外牧民不善种地,家里吃的用的,无一不要向人购买。 大家都赶在冬天卖牛羊,自也有些冬天卖不掉的,留到来年这时候卖,价格比秋冬要高些,肉也没有那时候鲜美,价格还贵,但生长在此处,只要是有钱,吃牛羊肉倒是比你们中原的便利许多。” 这时候武氏跟李熙的面都煮好了,两人一人一大碗。 拉面底子是牛骨汤熬出来的,汤底十分鲜美,上面再撒上一把盐须,闻之令人心喜。 这汤饼做的跟中原也不一样,武氏尝了一口便赞:“味道果然好极。” 老板得了夸赞,更加得意起来,让他们试一试一口面来一口蒜。 这时候老实巴交的妇人端上来了几盘切好的卤牛肉,牛肉也卤得极好,香料放的足,盐也够味,武氏吃了喜欢,又觉得面摊老板人也活泛,便豪气的赏了一小锭银子。 普通老百姓见过金银的都少,更别说这种动不动就赏赐银子的贵人,老板看着银子,掂量了份量至少有两钱,眼睛都直了,对两人更是知无不言,当地的风土人情,民间的流言传说,无不一一道来。 武氏既听了八卦,觉得心里舒坦,这一顿饭又吃的她苦了十几二十天的肠胃一阵舒坦,也十分高兴。 殊不知两人豪横的行为落在一旁之人眼中,只等两人一起身,一旁站着的一人怀抱着一物,冲着两人就冲了过来,守在一旁的暗卫们立刻反应过来,离他们站的最近的暗卫随手一挡,又一拦,那扑过来的人登时往前一扑,嘴里“哎哟”“哎哟”的叫唤个不停,从那人怀里窜出来一物,贴着地飞了起来。 武氏被吓得花容失色,拉着李熙就往后闪。 几个侍女早就将两人团团围住,暗卫们连刀都拔了出来。 趴在地上的人已经被人拎了起来,手骨在这场混乱中几乎都要折掉,这会儿正在艾艾求饶。 地上跑得飞快的东西却被秋桔一把拎了起来,气急败坏的叫道:“是只猫,你抱只猫扑我们娘娘做什么,莫非心存了歹意不成。” 那人的脸刚抬起,就被面摊老板认了出来:“这不是马家的娘子吗?” 那叫马家娘子的妇人,顿时哭了出来,她不过是听说安福街来了个有钱又大方的贵人,便想抱着猫过来讨个彩头,谁料好处没讨到,到白打了一顿揍,差点没被人当刺客给杀了。 马家娘子哭哭啼啼说明来意:“原先我夫家是走商的,家中还算殷实,我家那口子从外头走商回来,从外头给我带了一对猫儿回来,原先我家也养得起,如今家中败落了,这猫儿整天要吃鱼吃肉的,我家也养不起他们了,看着也着实可怜。民妇听闻这里有贵人,便想寻贵人问问,若有收留之意,给我些许银钱打赏,我便给这对猫儿找个好些的去处。” 可哪有人卖猫弄的跟要刺杀别人似的,武氏在信与不信之间徘徊。 这时候秋桔怀里的小猫探出来了个小脑袋,一脸无辜的冲武氏喵喵叫,叫声很嗲也很轻,全然不像中原的猫,嗓门大且叫声尖利。 这猫的长相也与中原的猫不一样,长毛且扁脸,一双眼睛又大又圆,性子也不是很活泼,寻常猫被抱住必定是要挣扎一番的,这猫却不爱动,傻傻的。 武氏一看就爱上了,瞪着眼睛问面摊老板:“这妇人说的可是真?” 面摊老板恭敬答道:“咱们沙州城不大,所以那几家有名的富户我都晓得,这妇人夫家姓马,原也是中原人,后来因经常跑大食国一带走商,才搬来此处,原先也是富过一阵子的,但她夫君前几年去了大食国,便没能回来,夫家那些亲戚也就.......若她要卖猫儿,那一定是没办法了,以前她可是宝贝的紧,谁问都不肯卖的。” 武氏脸上的表情才一松,又问马氏:“你这猫儿做价几何?” 马氏低头回答道:“这只猫,并家里头另一只,原先一共是两匹绢换来的。” 武氏:“那另一只呢?” 马氏:“还在民妇家中,钱的事情好说,您给与不给都行,求您收留了这两只猫。” 武氏:“既然你养不起,就把另一只也送过来吧,我们就住在此地的驿站,你待会儿过来找驿丞,让他带你来见我的丫头。” 见那妇人马氏磕了头,高高兴兴的退下了。 等回到了驿站,几个侍女围着这猫,细细的检查了一番。 见这猫果真是收拾的干干净净,一身毛发油亮,指甲被人修剪过,四只小爪粉嫩,哪有吃不起肉,又养不起的样子。 而且这猫儿的性格着实惹人怜爱,必是自小被训练过的,去捞人也只伸爪上的肉垫触碰,不仅温顺而且很少喵喵叫,即便是叫出声来,声音也很小。 秋桔抱着这猫就不肯撒手了。 武氏笑骂道:“你这丫头,给我看看。” 秋桔就把猫递了过去,让武氏查看。 武氏小时候也曾养过猫,但性子都比较野,一到晚上就看不见影了。 这猫却不像那些猫,看着挺大一只,捞在手里却不是很沉,原来看着大只,不过是因为毛比较蓬松罢了。 “就是有些掉毛。”武氏道。 李熙也很喜欢这一只小猫。 皇宫里也有人养这些东西,但用途都是拿来抓老鼠,不似这般赏玩的,长得也不像这般漂亮。 武氏见她这幅样子,笑着说:“她不是说还有一只,等她送来就给你好了。” 过了没一会儿功夫,那妇人果真送猫来了,也是一只毛发蓬松的猫,长得要比这只更加蠢萌,一副呆呆的模样,往哪里一丢,只是缓缓的动,或者蹲在哪一处,干脆就不动了。 李熙一见就挪不开眼,抱着也不肯撒手了。 武氏命人送了那妇人回去,只赏了她一对品相一般的镯子。 那妇人却一点都不嫌弃,欢天喜地的接下来了,立马就带在手臂上,跪下来谢了恩。 李熙却看出些门道出来,这妇人分明是要跟武氏攀上关系。 虽说不能结交,但仗着跟武氏打过交道的名头,回去夫家也能震慑那些觊觎她家产的亲族。 只是这样一来,以后想巴结武氏的人怕是就多了。 作者有话说: ---------------------- 本章发10个小红包,欢迎留言哦~~ 第8章 毛线 “哎呀,这猫掉毛。”碧青抱了一晚上,看着自己衣裳上沾满了的猫毛。 这下连李熙都不敢抱了,偏那猫儿得了她喂的羊乳喝,一个劲的往她脚底下蹭,用鼻子闻一闻,然后用脑袋摩擦着李熙的靴子,这下连李熙靴子上都沾满了黄色的猫毛。 李熙眨了眨眼睛:“白茶姐姐,看看我眼睛里,好像也进了猫毛。” 白茶几个齐齐围过来,好容易把李熙眼睛里的猫毛弄了出去,却见那猫锲而不舍的往李熙身上蹭,甚至被抱走了也要围过来。 李熙说:“找把梳子来,把这猫身上的浮毛梳下来。” 碧青生怕这猫被送走,忙从自己的梳妆柜里,挑选了几把梳子出来,帮这猫梳理毛发,还好它似乎也习惯,梳完一边,还要换着面给人梳,不一会儿就有一堆猫毛。 被梳了一轮的小猫,总算不像刚才那样,走路时都带着毛飞了。 碧青高兴了:“这下好了,待会儿我去告诉春桃姐姐这个法子。” 碧青看着这一堆毛,却不舍得扔:“留着做被芯,说不定还保暖。” 自己越想越对:“对对对,就这样做,这猫毛肯定比芦苇更暖和。” 白茶看着那一堆毛,捂了捂鼻子:“那你得装好了,没收到四处乱钻,咱们是在主子跟前当差的,别以为出了宫,就没了规矩,下次你再抱猫,身上必须套个布罩,让人看见殿下身边伺候的大丫头一身猫毛,像什么话,以后你就专门管猫!” 猫毛轻,没收好就到处飞。 碧青看着这些毛,有些不舍得,她还打算找春桃姐姐,把娘娘的那只猫的猫毛也收起来,时间长了真的说不定能做出一床被子来。 李熙看着这些毛,替她们出了个主意:“那就扎成毛球,做来玩。” 碧青摇头:“我就想做一床被子。” 从小就一根筋,谁说都不管用。 李熙突然有了个主意:“那你做成毛线,织毛衣啊,毛衣比被子好,还能穿在身上,我听说西域极冷的,等到冬天来临之前,你可能会做起一件毛衣。” 越说越觉得起劲:“先绕毛线。” 听到这个提议,碧青马上狠狠心动了:“我不会弄毛线,毛线用什么纺,织机吗?” 女孩子在一起讨论起这个话题来,能马上打到火热。 李熙想了想:“找一个棍子。” 她试了试把猫毛一缕一缕搓成线,然后在棍子上缠起来。 但未果,李熙的动手能力不是一般二般差。 碧青却是手工活干的最麻利的一个,伸手就接过来那根棍子,让猫毛在手上一层连着一层的绕,刚开始还不得其果,连接处会突然粗一些,慢慢的她就熟悉节奏了,手上的一团猫毛,都被绕成了一根粗细均匀的线。 几个小脑袋 惊讶的凑在了一起。 “哇。” “哇!!” “哇塞塞,碧青你怎么这么棒啊。” 旁边屋子里的春桃也正在为猫掉毛烦恼,但武氏喜欢得紧,她只能多给猫梳毛。 但总能梳下这么多猫毛下来,这猫以后会不会就不好看了。 武氏笑道:“你们真是孩子气,人也天天掉头发,有几个能掉到秃了,既然掉下来到处飞,还不如梳干净了,这猫长得是好看,但也太爱掉毛。” 她是又喜欢又怕弄得一身毛,偏这猫娇得很,一来就知道哪个是主子似的,蹲在武氏跟前就不走了。 武氏伸手摸了摸猫头,那猫鼻尖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似乎很享受一般,这样子令武氏爱极了,恨不得抱在怀里狠狠的亲上几口,除了幼年时期长得可可爱爱的利息,还没有什么生物让她这般喜欢。 门在这时被敲响了。 夏果去开门,见门口站着的是李熙:“殿下这么晚过来是有什么事?” “夏果姐姐。”李熙眉眼中带着笑问:“你们给猫梳毛了没?” 夏果无奈的指向里面,只见里头被梳理一新的猫此刻正翻着肚皮,毫无防备心的躺在那儿,两只前爪还缩着,大眼睛很无辜的看向门口的方向,旁边则是一堆猫毛。 李熙一把就把猫毛揪在手里头了。 别的武氏不管,但自家孩子干这等熊事,武氏还是要管一管的,刚才没出声的武氏马上就就起来了。 “赤狸,弄这些毛做什么,赶紧放下来。” 李熙哪里肯松手,嘻嘻笑着往外头跑,竟跑回自己房里去了。 武氏看着恼火,命丫头几个去追。 春桃几个也跟着过去,一进门就见到碧青几个围着个橘色的长毛猫,还在替它梳毛,猫这会儿也不像刚才那般乖顺,在碧青的魔抓下喵呜喵呜可怜的叫唤着。 “你这个小蹄子,没事折腾猫做什么?”春桃进来就拎碧青的耳朵。 这一堆宫女里面,以白茶和春桃为首,两人都是武氏身边带出来的大丫鬟,而这两人又以留在武氏身边的春桃为首,她的一声命令,有时候比李熙还好使。 但这一次被拧了耳朵,碧青直叫屈:“我这是在给猫梳毛呢。” 那可怜的猫,总算是得了自由,嗷呜一声躲向李熙。 李熙赶紧把手里那一大把猫毛都给了碧青:“拿去吧,别折腾它了,当心真梳成个秃子。” 碧青几个拿着新得来的猫毛,又开始捻起毛线来。 就在春桃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猫毛在她手里如有魔法一般,变成了一根粗细均匀的长长的线,如今那一只猫的毛绕成了一把小线团,就缠在棍子上,剩下的猫毛刚梳理出来,刚好是蓬松的,均匀扯出再绕,就从原来的线里面接上了,继续缠绕在原来的线团上方。 碧青得意洋洋:“你看,有不有趣。” 原来刚才这几个小蹄子玩的是这个。 春桃也来了兴致:“绕起来然后呢,可以做什么?” 碧青道:“殿下刚才已经让工匠们做可以织毛衣的东西,明儿就能做出来。” 春桃:“你们要用猫毛织毛衣,这些线怕是不够吧!” 几人面面相觑,这俩猫拢共才这么点大,全剃光了也没几根毛。 “多买几只猫。” “那咱们这一屋子掉的都是毛。” 李熙想到一件事:“这些自然不够,但可以让人弄些羊毛过来。” 几人目瞪口呆,羊毛,羊毛也能做这个? 李熙翻了个白眼,猫身上能有几根毛,刮秃了也做不到一件毛衣好吧,要说后世用什么材料做毛衣最好,那自然是羊毛了,没听说过羊毛衫羊绒衫,谁穿过狗毛衫猫毛衫的? 果真女人都爱这些个手工活,第二天武氏就拿到了刚刚绞出来的毛线团,觉得很神奇。 刚才明明还是满天飞的毛,现在却变成了一根根的线。 众女齐声:“哇。” 刚才一脸严肃的春桃直接真香:“羊毛也能做成线?” 碧青:“羊也像猫这样掉毛?” 她也见过羊,御膳房就养了几头母羊。 李熙没想到这时代还没出羊毛衫这种东西,似乎众女都没听说过。 在宫里冷到的时候少,冬日保暖多用各种动物的皮毛,屋里有烧炭火,出门必是带着暖炉,但平民百姓却是用不起皮子的,他们只能用更容易获得的芦苇絮。 皮子昂贵,需杀一头动物才能取皮。 比起来羊毛衣就会平价多了,不需要伤害牲畜,每年夏天快要到来之际,从羊的身上剃掉毛,就可以做成羊毛线,而羊毛线则能织成毛衣,除了耗费人工,羊毛的取得接近于不需要花钱。 李熙张了张嘴:“那日我出门见羊身上的毛发很厚,它们又不用像小黄小白那样保持毛发和容颜,至于剃掉以后需要如何清理出来,还得问各位姐姐,我猜想羊身上的毛更多,必能做出更多毛线出来,左右这一路过去还有几日功夫,你们多准备些,也好在路上打发时间。” 春桃狠狠心动了:“可以吗?” 碧青:“可以?” 李熙:“为什么不可以。” 反正他们也要在沙州城多住几天时间,准备接下来路上要用的补给,也好修整几日。 但第二天李熙就好像忘记了这件事一样,带着面摊老板到了驿站里。 一问之下,原来是她雇过来的。 马老板一脸懵的进了驿站,被人领进了后厨房。 李熙习惯了使唤人干活,点名了主题,再说了说自己的要求,叉着小腰说:“我找你们来,是来玩面团的。” 马老板更懵圈了,虽然他整天跟面团打交道,但不觉得自己很会玩面。 但他是殿下花钱请来的,叫干啥就干啥。 于是在李熙的吩咐下,马老板跟御厨何师傅开始揉面。 李熙也兴致勃勃,往里面加了好多猪油跟盐,甚至还突发奇想的往里面添加了几个鸡蛋。 几个侍女们这几天没猫毛玩,对揉面也跃跃欲试。 李熙拒绝了她们,她可不想面团里面夹着猫毛。 揉面需要很大的力气,看到马老板的头上都冒出汗,顿时没了揉面的兴致。 面揉好以后要醒面,这又需要大量的时间。 马老板把揉好了的面搁在盆里,并盖好布,最后才弱弱的问道:“请问殿下要我们揉面是拿来做什么呢?” 他才不相信折腾这么久,就是为了给他们整点面团来玩。 这不合理,太不合理。 作者有话说: ---------------------- 老规矩,本章发十个小红包 第9章 挂面 天幕里,李熙指挥着揉面指挥得起劲。 天幕外,皇帝陛下一脸的愤怒。 干啥呢这是,早知道你就是一天到晚不干正事的人,看看这一天天的都干了啥? 玩猫,玩面,这倒霉孩子。 就不该把你丢到那么远的地方去,可以后到了安西,朝廷能约束他的地方也越发少了,那以后还不是任这小子胡作非为? 李豫跟李适两人齐齐感受到心头一凉,只恨小弟/小叔这股子聪明劲儿用错了地方。 还勾得皇长孙对猫儿羡慕不已,整天吵吵着也要养猫猫。 最近的太极宫突然就多出了很多猫来。 “苕郎啊,近日狸奴的书读的怎样?”李豫决定不再关注天幕里面这个坏家伙了。 话音还没落,皇长孙已经叫道:“阿翁阿耶你们看,这又是什么?” 画面迅速跳动着,省略掉了无数个失败了的镜头,一直到马师傅把面拉得细长细长的,有下人将拉长的面挂在外面,李熙指挥着师傅继续拉。 “还要拉,再拉长一些。”李熙看了一眼挂面的粗细,最后决定还是放弃了:“就这样吧,这种宽度我看也行。” 画面里面的镜头虽然没有多清晰,但祖孙三代人都齐齐盯着里面的人。 皇长孙发出一声惊呼:“咦,这是汤饼吗,为什么要晒干呢?” 李适却察觉到了不一般:“小叔这是要晒汤饼,将汤饼晒干,带着路上好吃。” 李豫不以为然:“汤饼也能晒,闻所未闻。” 但他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会思考也会联想。 当汤饼一列列被挂在太阳底下的时候,李豫的脸色也变了变。 “传郭子仪过来。”这个大秘密,始终是捂不住了。 几刻钟后,一脸吃惊的看着天幕的郭子仪,跟皇帝陛下面面相觑,总算是在三双眼睛的注视下回过了神来,天幕的画面,出现了几个人架起炉子,似乎是要煮什么东西吃,郭子仪这才抽空问出心中疑惑:“陛下,这是?” 陛下心里有货啊,藏了多久才告诉他? 这段时间陛下总往承庆殿跑,他还以为陛下是思念西州王呢。 原来是有小秘密。 李豫不自然的撇开了眼睛,看向儿子。 李适绞尽脑汁:“某一天突然有得,本宫猜这应该是蜃景。” 郭子仪:“那可会一直出现?” 若是这样岂非西州王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掌握之中。 李适清了清嗓子:“我们管这叫做天幕,大部分时间是不出现的,出现得也毫无规律。” 郭子仪:“比方说?” 小胖子突然说:“他们把晒干的汤饼煮了。” 晒干挂面的过程也进行了加快,很快到了晚上,沙州的风大空气也干燥,第一批做好的挂面已经晒到焦干,三人齐齐盯着天幕里时不时出现的人,他们不知道为何要把汤饼特特晒干,但也猜到了,只是不知道晒干的汤饼,这能吃吗? 李熙命人把挂着的汤饼一条条取了下来,命人切成尺长。 很快,白天做好的汤饼就堆成了小山包一样的一堆。 李熙又命人煮了些:“水烧开了,丢一捆进去。” 侍女们一一照着做了。 这就是最原始的挂面,也是得了马老板的启发,第一碗煮好时端到了李熙跟前,镜头还特地给了这一碗汤饼特写,只见碗里飘着葱花和香油,汤饼埋在酱色的汤汁里,似乎连千里之外的四人,都闻到了里面的香味。 李熙尝了一口,又再尝了一口。 挂面的味道不错,虽说不如现做的拉面那么好吃,但若是在长途旅程中,带上这么一捆,也能吃上好几顿的。 而且夏天带着胡饼出门也容易长霉,带着挂面却没有这样的后顾之忧,挂面还不占地方,一斤才那么小小一捆,足够成年人吃三顿,但带上三顿的胡饼,却是很占地方的。 看来挂面是成功了。 李熙把筷子放下,随着跟侍女们交谈闲聊的声音一点点变小,天幕在出现雪花点的时候,噶然消失不见,留下天幕外各怀心思的四人。 其他三人皆是:打脸,原以为看的是胡闹,没想到最后的结局是这个。 李豫:我大唐商贾众多,想来这种挂起来晒的汤饼很有需求,不如朕开一个作坊,专门生产这个卖! 郭子仪在看到汤饼能切成段的时候就不淡定了,这种东西的出现,就是天生给行军之人准备的,它能弥补羊肉泡馍所有的不足,比方说做法还是略显复杂,却具有羊肉汤饼有的一切优点,容易携带、保存期长、更便捷以及所占空间也少。 如果这种东西能够在军队里推广,岂不是以后军粮的问题都要得到改善? 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种不占地方,不占加工人力的东西,只要在后方加工好,完全可以自带、即便是军队统一运输,也比运送一车车的麦子省事得多,而粮草得到解决,意味着他们在对外的战斗上,可以大大提高战力。 郭子仪想得热血沸腾,他甚至都忘了玩猫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陛下,臣请求实验刚才这种汤饼,若是能成功,可否允许将这种食物用作军粮......” ———— 李熙吃得却一般般。 挂面的味道确实不如现做的汤饼,但在这个时代的速食品里面,已经算是口味遥遥领先了。 最后连汤带面的,都给她吃干净了。 虽然口感上比现做的要差一些,但有了这个东西,以后出远门倒得了另一种储备粮食。 掌握了这种技能的有马师傅,还有御厨何师傅,两人几乎是在同一时刻,拉出这种细细的不易断的汤饼出来,所以第二天李熙还是把两人一起叫来,让他们准备后续出发要带的粮食,她准备在沙州城多准备一些挂面,顺便把马老板这个人才挖走。 “马老板何师傅,我想在西州城开一个挂面作坊,工钱好说,投资的成本我出,而且你们每给我带出来五个徒弟,我就给你们作坊一个点的股份。”生怕两人不知道股份是什么意思似的,李熙解释道:“就是这一个点,无论是分红还是资产,都给你们,你们考虑一下,要不要跟我去。” 马老板犹豫了一下:“那小人若是带不出徒弟来呢?” 几乎是下一秒就看穿了他的小心思,李熙说:“你想留在沙州自己做生意,你有做生意的本钱,还是能抵挡吐蕃人的骚扰,这玩意儿可做干粮,也可以做军粮,你不怕被吐蕃人拖家带口的绑走?” 马老板犹豫了一下,他确实不是唯一会做的人,殿下选中他,不过是因为他先掌握了这门技术而已。 但他能指导两个人做出来,也能指导二十个人做出。 何师傅却很动心,他儿子没出息,没传到他的手艺,他这种没净身的人,在宫里也没个盼头,所以他才自请来西域,想着西州王向来有仁慈之名,只要勤恳做事,跟着他至少少些争斗,子女也可以落个太平。 更长远些的话,他希望自己能活到孙子长大,能从众多孙子里面挑选一两个有天赋些的,那家里还有希望。 但这个不同。 手艺传承下来,需要很多条件。 但是如果有做挂面的技术就不一样了,儿子也可以尝试着学一学。 何师傅几乎是马上问出了口:“不知道小人若是能带徒弟出来,是否也能有那什么股什么的。” “股份?”对这种初创期的人才,李熙是很舍得投入成本的,很大方的表示:“你所教会的人,都是要跟我签死契的,但我允许你带一个儿子或者孙子来学艺,并且只跟我们签活契。” 马老板顿时慌了,他愿意的呀。 自己做生意压力也很大的,而且他又不止一个儿子,如果是这个条件,他可以带一个儿子去西州,留下面摊给大儿子就行了。 万恶的何师傅,竟然一口就应下了,他连还个价的本钱都没有。 马老板连忙表示,他也可以,他也想去西州。 李熙看了他一眼,这才为难的应了下来。 接下来几天,在两个师傅疯狂的加工下,准备好了几百斤挂面,车队又在沙州多等了几日,除了要准备未来几天要吃的粮食以外,又让随行的官员多采购了一批粮食。 这几天时间难得的放松,恰好这时候工匠制作好的棒针也送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 还是发10个小红包开心一下,我最近感冒了,嗓子很痛,哪天没更新可能就是没起得来。 第10章 羊毛线 天幕中 李熙正在一本正经作画中,突然间哈哈大笑起来,从桌上提起刚才画的画纸。 这一提起来,李豫才看见纸上面是什么。 不是练字,也不是写文章,上面竟然画着小人! 李豫震惊。 李豫愤怒。 李诵星星眼。 这人要是在自己身边,他非要把这人揪住,狠狠揍他一顿不可,给他请了帝国最好的老师做他的老师,结果呢结果呢,真是天怒人怨,气煞朕也。 “请父皇息怒。”见皇帝都要去拔剑了,李适赶紧抱大腿。 李熙小时候也很喜欢抱这位皇兄大腿,总没脸没皮的,但他那时候还小,人也软萌可爱,但李适这么大个人也学他小叔抱大腿,结果就是适得其反,非但没起到软萌可爱的效果,还差点把皇帝的裤子给扒掉了。 李适:......我不是故意的。 皇帝要杀人的心都有了,指着皇太子道:“你你你,你想做甚。” 这时,皇长孙清脆的声音在殿内响了起来:“阿翁,阿耶,你们看,好有趣啊。” 纸张上用炭笔画出一张张栩栩如生的小人,第一幅画画的是个小孩,不小心在戴皇冠的男人跟前摔破了东西,被男人捶打,旁边写着几 个字“发配西域”,明显是戴皇冠的男人说出来的话。 第二张图则是小孩在一群人的簇拥下出城,一旁的解说则是写了西行之路开启。 第三张是在草原上遇到土匪,小孩猝不及防被土匪抓走,接下来是一个智斗土匪的故事。 这种绘画的方式,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画面上的小人表情夸张,活泼生动,尤其是带着皇冠的男人,粗看是皇帝陛下,细看之下还是皇帝陛下,尤其是怒目圆睁生大气的样子,活脱脱就是皇帝陛下。 他们李唐皇室的子孙,见过吴道子的画,品过阎立本的丹青,但这不入流的画技,又是从哪里学的。 有点品味木有! 李适想笑,但他不敢笑,还要揪住儿子不让他乱说话。 可小胖子能做到吗? 他自然是不能啊。 李熙画的这叫连环画,最对小孩子的胃口了,才五岁大的李诵,字认不得多少,画本子从没看过,但是生动活泼的连环画却一下子砸到了他心巴上。 小胖子兴奋地大叫:“阿翁,阿翁,小叔爷画得真好啊,你看那个角落里的胖小孩儿,那是我吗,是我吗是我吗?” 李诵真不愧是个很会自我找补的小胖子,在第二张“送行”里面,找到了自己小小的身影,高兴的哇哇大叫。 就芝麻粒大一点的画像,也值得高兴成这样? 李豫不屑的想,好歹把朕的图样画得比较大,至于样子嘛。 也算不上丑话,毕竟画里面的人,包括李熙自己的表情,都很夸张。 李豫鼻子哼哼:“就那点,我没看清。” 的的确确没看清,因为就祖孙三人一晃眼的功夫,李熙已经把那张纸拿开了,然后低下头继续画画。 被一打岔,后面的画作小胖子没看全,刚才正准备继续看呢,就被阿翁给打断了,小胖子不敢置信的看着一纵即逝的画,先是震惊,然后是愤怒,最后嗷呜一声就哭了出来。 “没,没看完,我没看完,被抓进土匪窝里,然后呢?”小胖子扁扁嘴,嗷的一声哭了出来。 李适被这祖孙两人吵得头疼,但他的却问出了不一样的地方:“小叔这种画,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这是在讲故事吗,还挺生动有趣的。” 李豫哼哼:“他无中生有,造谣得罪了朕才被分封西域,有这种事吗,这是诬陷,这是对朕的抹黑!” 皇帝陛下只差没把“朕不服,你有毒”写在脸上。 李适弱弱的开口:“其实吧,故事跟实际本身是有出入的,而且他也没说那个男人就是......您啊,他讲故事的说得夸张些,怎么增强故事的有趣性,我看这里面十有八九的剧情,其实都是胡诌,比方说他也从未被土匪劫走过。” 应该没被土匪劫走过吧....... 李豫:“那也.......” 小胖子已经拉着李豫的手:“阿翁,你看小叔爷在做什么?” 哼哼,总算是没有丑话朕。 画面里的李熙继续画,画得且入神,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画面一下子切换到了推门进来的人身上,此人是李熙身边的宫人白茶。 白茶拿了一把东西进来:“殿下,下人让我拿给你的。” 李熙打开一看,布包裹着一把棒针,师傅下了点功夫,磨得很好,粗细均匀,这时代匠人的手艺可真是没得说:“赏!” 她现在交代事情,都不托第三人之口,直接跟师傅讲明要什么,当时几个工匠脸上的表情诚惶诚恐,做起事来也比往日更上心。 “你们前几天不是在洗羊毛,扎毛线团吗,这下有用处了。” 白茶脸一红,她毕竟是大丫头,跟着一群小丫头们玩,像个什么样子:“殿下说笑了,我才没有跟她们一起玩。” 李熙:“她们还在旁边的房里呢,我去看一眼。” 说罢拔腿就往外面跑。 白茶“哎”了一声,抬脚跟了出去。 前几天羊毛送过来了,丫头们忙活了一整天,在驿站里要了热水,通过清洗-晾晒-梳理,得到了几个大袋子的羊毛,而掌握了羊毛纺织成线的方法的几个丫头们,这几天把羊毛加工成毛线。 现在加工毛线的,是一种专门制作的,带着小勾子的棍子,也是找匠人做的。 这就是随身带着匠人出门的好处了。 李熙见过她们用工具,羊毛已经被梳到蓬松,先用钩子拉出一缕出来,快速转动棍子,勾在顶端的线也会跟着线轴一起转动,然后慢慢往后拉,一缕缠绕着一缕,线就不会断。 就是用这种方法,源源不断的搅成一整条线,这个过程并不复杂,但需要做这件事的人有足够耐心,这些侍女在耐心这方面绝对是碾压其他的女子的,于是她们先学会了,随行的小丫头们看到了也跟着学,很快随行过来的大小丫鬟婆子们,都玩上了这种捋羊毛线的游戏。 作者有话说: ---------------------- 明天见,求收藏哇。 今天还是十个小红包,快到月底了,营养液会过期的,有木有投我一拨的? 第11章 毛衣 羊毛被整理成线,是一个很有成就感的过程。 先是让羊毛成线而不断,最后线被团成了一团一团。 隔壁房七八个丫头挤着大炕住,平常她们都聚在一起玩,推门果然见到围满了一圈的人,一个个玩得正起兴,有人进来了都不知道。 线团用布袋子装着,已经堆了半袋子了。 这里面做的最好的小丫头,此刻被人围在中间,手指转动得飞快。 “只是不知道纺出来了线,要怎么拿来做衣服,这线能纺成布,能裁剪吗?”碧青问。 现在倒是有纺不完的羊毛了,但做成了线,又不能做成衣服。 羊毛线都堆积成小山了都。 李熙一进来笑骂道:“难怪阿娘都找不见人,好啊你们一个个的,都凑到一起玩,仔细我去告你们的状,让你们屁股挨板子。” 这群丫头哪里想到她突然来,大丫头们跟她玩惯了的倒还好,知道她是玩笑,有几个胆子小,平常很少在主子面前露面的,吓得把头缩到了胸口,有几个年纪小些的,怕真会挨板子,低低的啜泣着。 碧青狠狠地瞪那几个丫头,谁料那几人把头彻底低了下去,压根看不见她刀人的眼色。 白茶笑:“线是纺出来了,那布又怎么弄来,难道也是用织机织不成,这线可比寻常的麻线还要粗,织机怕是纺不出来。” 李熙:“并非用织机,你刚才给我的棍子就可以织毛衣。” 白茶“哎呀”了一声:“差点以为是串肉串的,你要说晚一些,我就拿去串肉了。” “调皮。” “殿下勿怪她们。” “我在书上看过一些,给你们起个头,你们先织着玩。” 这棍子两头尖,中间一般粗细,且一种粗些一种细些。 李熙以前也迷过一阵针织,但她手笨,除了围巾更复杂的也织不了一点,所以她只起了个头,教了她们如何起线,又教了几个寻常的针法,小丫头们连连惊喜,看到线从一根一根的状态,最后变成了一块“布”,一个个惊讶的都长大了嘴巴。 这里最大的也不过是白茶,才十五岁。 其他的女孩子们就是初中生的年纪,人均爱玩。 “古代有个国家的人,就用羊毛纺线并织成毛衣,这种羊毛衣御寒效果是极好的,你们自己去试吧,先织条围巾入门,这种毛线没有织好的还能拆了重新来,并不会浪费材料。” 每一个姑娘都比她手巧,李熙就不在这里班门弄斧了。 众女齐齐发出一声欢呼。 李熙松了一口气,西域这地方可要比长安要寒冷多了,有了羊毛衣御寒,想必冬天也会好过些。 想到这里李熙的脚步一顿,她手底下可还有五百禁军,这五百人要负责护卫她的安全,军备和军粮也都有她自理,这些人到了冬天如果要在外面训练甚至打仗,御寒的冬衣可是要她准备的。 幸好现在才三月底,离下一个冬天还很远,这些等到了西州城再准备也来得及。 到了西州城要做的事情就多了一项。 感觉自己会有些忙啊,不过这样也好,总归是不无聊了。 等到管事们把出发前要准备好的东西都备齐,一行人又离开了沙州城,马师傅带着妻子和一个儿子,也准备好了一起出发。 走出城时,身后又缀了几个小商队。 听说这些是长期往返西域通商的商队,他们畏惧一路上横行无忌的强盗,见西州王的队伍阵仗这么大,就在城外等着他们一起出发。 李熙对这种蹭“顺风车”的做法不置可否,除了吩咐禁军不许为难对方,并不阻止他们跟随。 这些商队里有人也来自于西州,说不定以后还是她封地的子民。 只是也不去刻意管这些人就是了。 这群人本就是想蹭李熙的安保,自然是有的跟就跟,跟不上就卖力跟。 一出城就荒凉起来,路过的地方大多都是戈壁和荒无人烟的地方,唐朝时期北方的降水量还可以,这一带虽荒芜,但时不时能找到绿洲,每天几乎都能找到绿洲休息,这一路都是由熟悉这条路线的李行人带路,斥候在其身边辅助探路,倒也还算顺利,但总归有意外发生,比如说今天。 李行人看了一眼快要掉落到地平线下的太阳,催促车队的管事:“快些快些,前方有个大型绿洲。” 一个千人的车队,除非碰到大部队出巡,不然碰上什么野生动物都会绕着你走。 李熙问:“这里离绿洲大概多远,如果太晚干脆就地扎营吧,只是度过一晚的食水,储备量应该是够的。” 李行人答道:“大约还有二十多里路。” 只是二十里路的话,车队行进快些,不到一个时辰也能赶到绿洲。 于是李熙做了快速前进的命令:“留一队人护卫辎重,派一小队人快马前去探路,剩下的人快些走,争取天黑之前把营地扎起来。” 等后到的辎重队伍到的时候,营地都扎好了,说不定饭食都煮好了。 于是众人又振奋起来,分出大约五十人,由斥候领着前去扎营,大部分车马快马加鞭的往营地赶,剩下的辎重部队慢些,但也只有运送粮草跟辎重的任务,李熙武氏等人在第二批次的车队里,等他们到时,前方的队伍已经扎起上百个帐篷,也打好了一部分食水。 这个绿洲的水质不错,人先打过的水放在地上沉淀,这些水经过纱布的过滤,取出可以烧来饮用之水来。 营地上已经收拾妥当,第二车队的人随即取出随车带着的行李。 开始烧接下来要喝的水,这也是李熙的命令,喝的水必须要烧开。 两个主子喝的水,则是从随车带着的水囊里面取。 等到水烧开,放在一旁晾着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出现星星点点。 月亮也升上来了,气温逐渐变凉。 丫头小厮们各自都忙着,取来了挂面丢进锅里煮,调料也直接丢进了锅里面,营地上开始飘起阵阵麦香。 作者有话说: ---------------------- 还是十个小红包,我发文的时候没有算好字数,所以一不留神发多了,最近字数得压一下了,明天见! 第12章 安西军 马师傅带着他的妻子一起,也待在一口锅前面,看着锅里沸腾着的汤,咽了咽口水,这挂面可真真是好东西,不需要和面不需要醒面不需要加工,甚至都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步骤,丢进沸腾的汤里,再加调料就能吃,如此简洁,如此方便,如此适合外出携带,想出这个来的,真真是神人也! 他活这么大,从没想过要把面晒干。 锅里的面开始翻滚,马师傅先给妻子挑了一筷子,后面就有人也排队上前,有秩序的打面条,一轮又一轮,不需要多久整个营地,大概九百多人都吃上了饭,这时候后方的辎重部队也来了,他们饥肠辘辘的到达营地的时候,刚好赶上饭点。 那些商队的人刚掏出胡饼,就见禁军起锅烧火,在煮一种奇奇怪怪的东西。 那东西遇水则变成了汤饼,煮一煮就能吃。 碰到时间充裕,他们还会煮一种叫羊肉泡馍的东西,羡慕都说腻了。 这些商人里有些活络些的,花点钱跟禁军借釜。 禁军把饭菜煮完又借了釜给他们,那些商人学着他们的样子,用半路上找来的干枯的数枝烧起火来,也学着他们把卤羊肉切片了放进锅里煮,如此煮出来的胡饼,比干啃要好吃。 “兄弟,你们出来行军,也都是吃这些?”商人往禁军手里塞了一把铜子,有些羡慕:“你们刚才煮的那叫什么,以前怎么没见过?” 挂面今天是第一次拿出来,这么轻松的就能吃上汤饼,让这些商人们羡慕不已。 当兵的现在待遇这么好了? 唐朝虽说还没有后世那般重文轻武,但当兵的待遇一直以来就不太好。 禁军的待遇自来比别的军队好些,西州王人也厚道,一路上并没有亏待他们,这也让这一支队伍虽然远离中土,却没有那么难受,这一路过来军队经常搞什么联欢,也让禁军比往常更有凝聚力。 “这是我们殿下做来孝敬娘娘的。”禁军一把把铜子塞到怀里:“我们也是头一次吃,这玩意儿要费白面,还要费功夫,十分不易得,我们这些当兵的,能跟对这样的主子,也算值了,这釜你用完记得洗干净还我。” 商人心说原来是西州王做的,那市面上就没得买了。 若是这挂面有卖,寻常买些带着出门,也是极方便的。 像他们这样短途出门虽然不会随身带着釜,但出远门自是会带的,到时候煮上一锅热水,就能在路上做汤饼吃,那么就算出去太远,也不至于吃不上一顿热乎的。 禁军说:“听说我们殿下去了西州,想开个作坊。” 商人把刀拿出来,随手就把羊肉片了,倒入锅里,趁着锅里煮着东西,有一搭没一搭的跟禁军聊了起来:“你们殿下也要做生意呢?” 禁军也聊起兴致来,跟着一起帮他剥胡饼,一边动手一边瞎聊:“想什么呢,这么多人这么多马,我们殿下要养活这么多张嘴,也不容易呢,听他们说今年错过了春播,殿下也愁得很。” 商人看着锅里冒出了热气,从怀中取出个小竹筒出来,往里头撒了些盐,觉得少了又撒了些盐:“殿下可是皇帝的兄弟,先皇的儿子,能缺钱?” “笑话,皇帝都有缺钱的时候,皇帝的兄弟凭什么不缺钱,是个人不得都有缺钱的时候?”禁军看了营地一眼:“我得回去了,我们伙在打牌了。” 商人刚想问,这一路过来见他们聚在一起打牌,就连那贵人娘娘,每晚必定邀上几个丫头在一起玩牌,这又是长安带来的什么好玩的把戏吗,但看看着禁军走远,只得摇了摇头。 大家和乐融融的吃完了饭,像往常那样就着篝火的那点光玩牌。 丫鬟们也闲不住,有几个拿出棒针出来打围巾,更多的则是聚在一起继续缠着羊毛线。 大家各忙各的,大部分人都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无比好时,空气中突然中冒出不安的气息,先是绑在马车上,正在吃牛肉的两只猫突然炸毛,小黄匍匐在地上,警觉的看向周围,小白则是立刻往武氏那里跑去。 武氏正玩得兴起呢,突然间怀里就多了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她伸出手掌在猫的头顶上轻轻抚摸着,目光转向李熙:“你怎么不动?” 突然之间风声变了。 李熙看向周围,她警觉性一向好,耳力跟目力都比旁人好些,就在刚才那一瞬间,她似乎听到了远处有马的嘶鸣声。 禁军们还是聚在一起打牌,有些凑在各自的兄弟后面观战。 马儿很安静的待在一处,本来在吃草的这时候抬起头,不安的抬着蹄子,在地上轻轻的刨着,斥候先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去找了禁军统领郭校尉。 郭校尉收起笑容,伸手往上指,做了个手势。 马师傅本来吃饱了在打盹,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警觉的睁大了眼睛,目光扫向周围。 这一路过来他认识了几个禁军,听他们聊天打屁,听说这一路剿灭了不少沙匪强盗,令这条路上安静了许多,就算有强盗打劫,在这么多兵马面前,也只是盘菜罢了,他如此安慰自己。 李熙歪着脑袋看向不远处,尘土渐渐扬起的地方,目光复又扫向郭校尉。 这时候有斥候从外面骑马奔回,高声禀报道:“将军,东南方有一支队伍朝这边奔驰过来,人数大概百人左右,看着像是吐蕃人。” 沙州与西州离吐蕃都很近,这里碰到吐蕃人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这一路过来,路上的土匪沙盗并不少,一般碰到他们这种大车队,强盗土匪也会远远的避开。 但吐蕃人可不一样,他们彪悍善战,倘若是吐蕃骑兵,等闲奈何不得。 郭校尉看了一眼四周,这时候都已经扎好了营,再拔营走已经是来不及的了,除非丢下装备,但这是不可能的,唐军势力并不弱,禁军五百人的亲卫,全部都是按照骑兵武装,即便是没有备替马,但五百人的骑兵可做一起冲锋,也是无敌的存在。 所以几乎是在一瞬间,郭校尉就把目光对准了四周,他们扎营是在一处高坡上,骑兵往上冲锋的难度,绝对要比往下大得多,如今最好的就是守好了高地。 “殿下,由末将用阵型护卫住营地,你们坚守不出。” 这时候,远处的尘土已经扬起丈余,地面传来如擂鼓一般,咚咚咚的声音。 李熙点了点头:“我也能护卫住后方。” 若是敌军还有人从后方来袭,将会腹背受敌。 好在唐人尚武,禁军一路过来,靠着剿匪也积累了不少经验。 郭校尉下令:“大家听我命令,布好阵型。” 前方设置绊马索,后方有将士布置好弓弩,占据了高地的又一个好处就是,有利于在后方射击。 不光禁军们行动了起来,就连武氏跟李熙身边的侍女们,也都拿着武器,做好拼死抵抗的姿态,连武氏都摸出一把长剑出来,她冲李熙一笑:“想不到吧,当年我可是与你父皇一道上过战场的。” 李熙也手握一柄长枪。 郭校尉安排好人看好了食水跟补给,至于跟着一路来西域的工匠们,这些人也是他们重点保护的对象,从长安带过来的工匠,绝对是技术顶流的人才。 这些人一路过来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并不是很惧怕。 安排好后方的一切,才对李熙等人说:“王爷,这里并不安全,如果情况不好,您就赶紧骑马往西州城跑,西州有城池,还有西州城防军,离这里并不是很远,至多一天路程就能到达,我已经安排好熟悉这里的斥候跟随您了。” 尽管己方人数比对方要多不少,但任何时候都要做好最坏的准备。 李熙还是很惜命的,但也不怵这样的场景,前世丧尸围城,比这更凶险的她都经历过,好久都没有这种感觉,反倒是叫她热血沸腾。 医者已经烧起热水,也在做准备。 郭校尉满意的看了一眼后方,带着骑兵往前行。 前方骑兵的队伍近前后,果真打着吐蕃的旗帜,看情形人应该不少,至少有一百多甚至两百,来势汹汹,就在双方快要接火的时候,后方也响起来马蹄声。 往东方看去,竟然连那边也出现一列队伍。 负责护卫李熙的游击将军,带着百人队伍上前迎敌。 游击将军手握着长刀,率先冲出队伍,勇猛无畏的冲向敌人来的方向:“儿郎们,冲啊——” 李熙也垮上战马,迎着烈烈的夜风,看向远方。 这不是她第一次直面战斗,也不是第一次见过死人,此刻在闻到血腥味到来的时刻,还是被古战场的惨烈给震撼住了,很快战场上就有了伤员,骑兵交战,人一旦跌落于马下,几乎没有生还的希望。 起初是唐军占据优势,但在第二队吐蕃人到来之后,战场的形式马上发生了转变,大量的唐军开始受伤,有些倒在了马下,但依旧努力的挡住对方的攻势,不让他们突破最后的防线。 在一次又一次冲锋失败以后,敌方依旧攻势猛烈。 武氏也被这样的战场震撼住了,讷讷张口不能言,但手里依旧握着匕首。 若有人冲到她跟前,那这只唐军也就不复存在了。 李熙从一旁的侍女手中夺过了一把弓弩,瞄准前方,往一个高举着大刀的将士头上射去。 弩箭擦着那人的脖颈而过,倒激得那人凶性大起,扬起手中的大刀,又一次朝着面前的唐军抬起。 李熙又一次开始后悔,书到用时才觉少,如果她以前也能好好练习武艺,是不是也能好好拼杀一番。 第13章 活神仙 郭校尉脸上露出喜色来:“别让这群狗娘养的跑了,困死他们。” “困死他们!” 远处的军队瞬息而至,带着杀气冲了过来。 这支安西军是久战之军,身上的杀气远不是初出茅庐的禁军可能比的,安西军一靠近,就打得吐蕃人节节败退,于是想逃,但等不到他们逃,又被人截了后路,为首的汉子立刻跟独眼汉子战在一处,不到两刻钟的功夫,战场上已经分出胜负来,除极少数逃走的吐蕃人,其他的都被斩杀或者俘获。 受伤的吐蕃人被丢在了一边,命大的或许能活下来,伤势重的就只能黄沙掩埋了。 唐军也伤亡惨重,有十几人不治身亡,二十几人重伤,轻伤者上百,亡者记下姓名籍贯,就地掩埋立碑,重伤者还在尽力救治中,轻伤者有些就自己处理了,围在火堆边上一边处理伤口,一边休息。 找到李忠时,他已经奄奄一息了。 “快些帮我看看李忠师父,他伤得很重。” 过来的这只安西军的首领正是曹令忠带来的,他先拜见了武氏,才去跟李熙说话:“......听说殿下过了沙州城,我掐着时间过来迎您,到底来晚了一步,不然也不会让您落到如此险境,沙洲附近都落入吐蕃手中,这附近可能不太平。” 李熙听了后背一凉,他们当时为了补给,进了沙州城,可能就是在那里被人盯上了。 “这次还要多些曹将军,若不是您施以援手,我等性命危矣,安西军的战力果然不一般。”李熙拱了拱手,郑重谢过了对方:“若不是曹将军相救,只怕我们哪怕脱险,伤亡也很惨重。” 曹令忠远在北方,但也听说过这位王爷有多受宠,不仅是陛下宠爱对方,就连皇太子也跟他关系颇好,没想到是一个性格这么随和之人,顿时心声好感,也冲李熙抱拳行礼。 已经恢复到秩序的禁军,此刻正在有条不紊的安排着伤员救治工作。 轻伤者能走的,互相处理对方的伤口,重伤者有随行的医官救治,存活下来的希望也要比以往大许多,禁军有最好的医疗条件和救治的伤药,这也让穷惯了的安西军看得目瞪口呆,第一次见到这么富有的军队。 他们真的好羡慕啊。 安西军几乎没有伤亡,只几人受了些轻伤,这几个人顶着其他人羡慕的目光,从御医那里领到了伤药后,打开瓶塞闻了闻,又把药瓶塞到胸口,大声跟周围的伙伴们说说笑笑,大部分人随便找了块布,胡乱裹了一下。 看得离得近些的那些禁军一愣一愣的:“大哥,你怎么不敷药?” 被叫住的汉子胡子拉碴,看不太出来年纪,但从身上破旧的皮甲,和那一身破旧的衣服看出,这只军队平常过得并不宽裕,不至于连御医的药都不放在眼里。 从长安出发时,这一支队伍不仅带了大量珍惜的药材,更是带了很多成药,其中最多的就是用于外伤的金创药和治疗伤风感冒的药丸。 汉子爽朗一笑:“这有多大事,缠一缠得了,我们安西军穷,伤重了都未必能用得起好的药,这药我得留着,防着以后有用得上的时候。” 坐在不远处的李熙看向曹令忠。 曹令忠苦笑道:“安西军穷,他们都习惯了。” 李熙:“平常他们打完仗也是这样?” 曹令忠摇头:“朝廷不给我军饷,强征又怕当地的百姓反了,这几年吃的用的,都靠着当地百姓的赋税,另外的要自己想办法,以前安西军就穷,现在我们更穷,你看看他们,都不敢受伤,在我们军中缺医少药,受重伤了很难救回来,军饷都发不起了。” 并不怀疑曹令忠是故意跟她哭,毕竟在历史上他们就是有名的穷。 李熙把手里的弩放回下人手里,叮嘱其收好,起身去医帐里面看伤患。 由医官领头,这里的伤患基本上都处理好了,大部分的伤者的情况都不怎么严重,但还是有几个重伤患,现在还陷入在昏迷之中,有三个被截肢的身下全是血,断肢被火燎过消毒以及止血,尽管用了最好的伤药,这些人依旧疼得打滚。 李熙看得头皮发麻,蹙眉问:“没有高浓度的白酒吗?” 医官摇了摇头:“从太医院带出来的伤药,已经是最好的了,白酒又能做什么用,给他们喝吗?” 李熙:“......”她忘了现在还没有蒸馏酒。 等到了西州安定下来,一定要把白酒做出来。 大部分伤者因为流血过多,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发干,差点忘了这个时代没有葡萄糖,也没有生理盐水注射,在末世中这样的情形没少碰到。 “你们去煮点糖盐水,让受伤的将士们一人喝一碗。”李熙吩咐了下去。 这时代连糖都是奢侈的食物,糖盐水能给受伤的将士补充体内失去的水份,又吩咐了下去,让人煮些肉汤,给受伤的将士们补身体,因为听闻安西军远道而来晚饭都没吃,又开始给他们做饭。 安西军还得到了干净的纱布包扎。 看着送来的糖盐水,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一口喝下去味道怪怪的,差点没吐出来,好在最后还是强咽下去。 他们问身边的禁军:“你们平常就喝这水,这什么水,喝着不咋地。” “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吧,我们王爷说,失血过多身体里面需要补水,得喝这种水补充水份。”禁军发现厉害的安西军也有不懂的东西,存了点显摆的意思:“喝了这水,就是补充你身上的血。” 安西军:“......可我失的是血,就算缺啥补啥,不也得喝血才能补上吗?” 禁军小伙无言以对。 两人大眼瞪小眼,禁军总算开了口:“反正我们王爷可厉害了,他说喝这水补血,就是补血了,那里面有红糖,女人来那个的时候,不也喝红糖水补血吗,糖可是从南边进贡来的好东西,你不乐意喝给别人喝好了。” 那盐也贵,也是好东西。 李熙刚跟曹令忠打了个照面,平安苦着一张脸过来。 “怎么了?” “李忠师父的血止不住,快不行了。” 出发前李忠也教过这群内侍跟宫女们功夫,他人虽然不是很亲和,但待这些内侍宫女们都很好,平安最重感情,这会儿哭的眼睛都肿起来了。 “怎么回事?”李熙记得刚才看过伤口,并未伤及肺腑内脏,怎么就不好了? 前面几次遇到土匪,禁军几乎是以压倒性的胜利战胜土匪,受伤的人都少,更别提大的伤亡了,但这一次不一样,就连李忠这样的高手都受了重伤,医官们顿时忙得脚不沾地。 李熙赶紧去看了一眼李忠,重伤患里面,李忠伤的是最重的。 止血的金疮药撒上去,立马就被血冲了出去。 李忠因为失血过多,脸色苍白的紧闭着双眼,帮他按着伤口的徒弟不住的抽泣,连大夫也露出无能为力的表情出来。 李熙看了一眼,李忠最重的伤在胸口,有一条长近一尺的伤口,此时正流血不止。 这么大的伤口,即便是止住了血,感染的可能性也比较大。 李忠旁边有个面白的小孩儿在哭,平安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对方的脚,低声道:“在殿下面前哭什么哭?” 李熙没是管哭泣着的马玉儿,对一旁的白茶说:“拿我的匣子过来。” 等白茶领命而去,回来时手上便抱着一个箱子,箱子里面装着各种应急的医疗器械。 李熙打开箱子,从里面拿出羊肠线和针出来。 “按住两边的伤口,我要开始缝合。” 这种外科手术,在末世生存的环境中经常会做,这已经跟吃饭做菜一样,是末世人的基本素养了,李熙以前就处理过类似的这种外伤,穿越到了唐朝以后,也曾经多次给小动物做过缝合手术。 白茶跟绿荷两人合力按住伤口两边。 伤口停止出血以后,李熙开始缝合,一旁的大夫看到都惊呆了,这样缝合伤口的场景他们还是第一次见,既觉得新鲜也觉得很震惊,只见刚才还翻出血肉来的伤口,在被缝合以后闭合了,最后再在伤口上做最后的清理,再撒上外敷的药粉,然后盖上一层厚厚的纱布,最后再裹起来。 血一旦开始止住,李忠的脸色也没有刚才那么吓人。 李熙让人端了一碗糖盐水过来,给失血过多的李忠补充电解质。 李忠饮下以后,脸色更是好了很多,就连医官也睁大了眼睛,他号了号脉,刚才李忠快要绝掉的心脉,此刻又艰难的跳动了起来,并且以一种缓慢的速度,正慢慢加强。 他从医三十多年,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人在被砍那么大一条口子以后,即便是不死于因流血过多导致的失血,也会死于伤口感染。 李熙有些惋惜没有高度白酒,如果能够给李忠把伤口消一下毒,也会减少感染的概率。 “这几天用苍术艾草多熏一下。”李熙闭了闭眼,缓和了一下因为手术带来的眼疲劳。 “殿下,你会止血的仙术?”曹令忠听说了这样神奇的事,紧赶慢赶的到来,但也只看到了李熙收针的那几步,此刻的他犹如看到了仙人,目光灼灼的看向李熙,仿佛面前的这个不是小王爷,而是一个神仙。 李熙:“并不是什么仙术,只是普通的缝合之术罢了。” 曹令忠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既不是仙术,又为何能在这么快时间里让人止血,救他一条命回来呢?” 说出来谁信,李忠那样的伤口他也经常见到,外伤对于军队来说太过于常见,这么大的伤口若是碰到寻常之时,就只能看命,不死在当场也会死在几天以后。 第14章 缝合之术 李熙有些无语,她能怎么说,能说这是在末世生活中被毒打出来的? 在末世里,缝合是每一个人都需要有的基本技能,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万一被挠个大口子,能不能扛得到去医院,这个时候最好就是把伤口直接缝了。 能活到读大学的年纪的人,谁还没经历过几次丧尸危机,谁还没缝合过几个重伤员。 李熙摆着脸,正经八百的对上曹令忠的星星眼,心说别太崇拜我。 白茶已经说话了:“我们殿下,从小就喜欢研究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以前还给兔子缝过伤口呢。” 曹令忠松了一口气,瞬间想到有关这位殿下的各种传言,据说这位殿下除了不爱读书,其他的什么都有涉猎,看来京城中的流言传一半留一半,这个不爱读书,并非是纨绔。 “伤口就这样裸露在空气中,最容易感染,缝合以后不仅有利于快速止血,有效愈合,最大的作用就是减少感染的风险。”李熙叫了个医官过来:“你们没有学过缝合吗?” 医官苦着脸:“殿下,也没有人给我们缝啊。” 李熙看像医帐,里面大部分的轻伤患者已经处理完了,医官们现在都不忙,她抬脚就往里面走。 “既然没有学过,今天就学一学。” 李熙说罢,就进了帐子,里面现在还没处理完的,就剩下几个重伤患了,她先找到一个受伤比较重些的,让人以针灸和按压止住了血,然后用几层纱布蒙住了自己的口鼻,又命白茶绿荷端了蜡烛过来,开始教学。 侍女端来了早就准备好的热水和皂角给李熙净手,又用干净的巾帕给她擦干净。 “刚才情况紧急,有些事情没有提前主意,比方说手,手上有秽物,必须清理干净。”李熙继续说: “蒙住口鼻是为了避免有讳物进入到伤口,灯光亮是要照清伤口,缝合用的用酒泡过消过毒的羊肠线,对齐皮肤的肌理进行缝合,在缝合之前,要给伤口做一次消毒,我今天多做几次,你们有问题只管问我。” 李熙一边说,一边开始操作起来,而医官们在她后面一声不敢多发,每个人都聚精会神的看着李熙的一举一动。 只见她手脚轻快的在患者身上缝起来,也用不了几针,外表层的伤口就缝在了一起。 而侍女们则是很有默契的为她擦汗、为患者擦拭从伤口处冒出来的血,李熙要等到伤口清理结束以后才会继续,不用她解释,医者们也都知道,伤口是由刀剑等物砍伤所致,谁知道那些东西干不干净,不清理干净,污秽之物就会被缝在伤口里,有秽物易感染,很多患者不是死于伤口流血,而是死于术后感染。 而被缝合好的伤口,既避免了伤口的流血,也能避免伤口暴露在空气中,造成二次感染。 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是个细致活儿,就连问题多多的曹令忠,在这时候都不敢插话。 李熙做完一例,看向医官们。 医官们想说:眼睛会了,但手不会。 李熙叹了一口气:“不多试一试想必是不能够会的,但今天我把重伤者多缝合几次,你们也多看一看。”在这里的医官们都是经验丰富的医者,他们任何一个的从医经验和天赋,都远远在李熙之上,而李熙所拥有的,不过是超越前人几千年的经验而已。 没关系,不会慢慢学。 于是李熙又开始缝合、教学、讲解、再缝合,一直折腾到深夜。 就连曹令忠也不得不服,这位小殿下年纪轻轻,看上去却如此亲和,他跟他的副官讲:“别小看了西州王殿下,这次朝廷要给他的官田,有一万亩要从咱们都护府的囤田里面出,咱们回去派囤田校尉给他耕出来吧。” 副官不解的问:“可是您出发前不是这样说。” 还说要跟西州王哭哭穷,讨点好呢。 曹将军现在穷得很,手里最值钱的,就是在西州的那二十万亩囤田。 李熙被分封西州,封地有万户,官田也该有一万亩,这一万亩地本来该是户部提前准备的。 但安西都护府跟西域断联多年,户部早就在那边没了官职,此次也只派了个户部郎中随行,朝廷发了公文,让都护府从囤田中拨一万亩给西州王做官田。 但朝廷只管开口,西州军却是要付出实打实的劳动,曹令忠能够配合到什么程度,就得看他的选择了。 于是曹令忠决定了,交好西州王。 李熙忙到大半夜,也看出医官们也疲惫了。 她把手清洗干净,对李医官说:“今天你们也看到了,缝合之术对于患者来说,止血效果好,也会有利于伤口的恢复,明日开始你们就练习缝合把。” 医官顿时清醒:“小的要拿什么来练习?” 李熙指着那群战俘说:“就拿他们。” ———— 安西军龇牙咧嘴的,把那一碗不太好喝的糖盐水仰头喝了个干净,却又见禁军在烧火煮水,有侍女内侍等人,往里面正倒着什么东西,闻着味道怪香。 禁军真不愧是天子近卫,真有钱,晚饭吃完了还吃加餐吗? 这顿然不是禁军煮给自己吃的,而是款待远道而来驰援的安西军。 两方军队激战这么久,安西军是一路奔袭而来,为了赶路晚上根本没吃什么东西,得知安西军还饿着肚子作战,不禁让人心生敬畏,李熙吩咐下去快些做饭,负责后勤的管事干脆架起几口大锅,开始准备做羊肉泡馍。 又准备了另一口锅煮上挂面。 曹令忠大呐呐的坐在一旁,看着御医们挥金如土的使着药材给受伤的将士救治,李熙更是豪迈的要请这么多人吃饭,下人们得了令,忙碌着把羊肉往锅里头倒,不少好东西也跟着丢了进去,最后倒进去的是掰得细细碎碎的胡饼,起初他只是惊讶,等到挂面拿出来时,他惊的嘴巴都长大了。 就那么一小把面,丢到锅里,竟然煮成一大锅汤饼。 曹令忠几乎是片刻就对禁军起了敬畏只心,让人送了一碗羊肉泡馍过来,又打了一小碗挂面,一样尝了一口。 若叫他说,羊肉泡馍的滋味更胜一筹,有荤有素还有些小菜。 但这个汤饼也不赖,能从那么小一把煮成一锅,且不用任何多余的手段,而且细细尝上一口,面里面就有盐也有味儿,做法甚至比那什么劳什子的泡馍要更简单。 曹令忠的眼睛一下子看看这个,觉得这个好吃。 一下子又看看那个,觉得那个方便。 竟不知道哪个更胜一筹。 作者有话说: ---------------------- 发十个小红包 第15章 二十万亩 李熙也看着狼吞虎咽的安西军,生起来几分敬意。 这只军队是有名的穷,但也是出了名的坚韧。 “曹将军孤守西北,保家卫国,实在可敬。”李熙拱手一礼。 曹令忠一边吃着一边说:“安西可不是一块好地方,以前咱们兵强马壮之时,靠着和亲维系两国和平,尚且时不时还有摩擦,现在安西仅一万兵马,吐蕃更是蠢蠢欲动,几次与我们在龟兹,于阗,疏勒等地,如今王爷来了西州,于安西军来说是好事,却于您来说,算不得什么好事。” 李熙坦然道:“如今中原也算不得多太平,如今我偏安一隅,只要守护住这一片国土,安西迟早能发展起来的,旁人看这里偏远荒凉,可这里又何尝不是沃土万里,你看看安西的土地——” 她贪婪的看着脚底下的这一片土地。 从这一片绿洲起,往西行,土壤渐渐肥沃起来。 这里可是新疆,后世开发起来以后,是一片大粮仓。 这个时代更是水土丰美,万物勃发。 所以西域可不是中原人眼里的一片荒芜,黄沙万里,这里不仅有广袤的草原,也有肥沃的土地,更有大片未被人开发耕耘之地,这里才是她大展拳脚的地方,李熙一直以来盼望的最多的,就是能领到一片毫无掣肘之地。 西域虽然**势复杂,也远离中原。 但远离中原却未必是弊端,也有好处,这里还没有被世家大族盯上。 况且唐朝时期的北方环境还算不错,气候潮湿,降雨也充足,西州再往西,都是一片沃土,这让在末世没有种够地的农学生李熙早就眼馋上了。 中原地区土地兼并严重,百姓应失地流离失所的不知凡几。 “我来安西,是想要经营好一方,想种个地,发展民生而已,而打仗的事情,也该由适应的人去做,只要经济能发展起来,百姓安居乐业,士兵们有军饷可发,安西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安西军已经有很久没有发过军饷了,大家也知道养活自己都难,更别提成家立业了。 这群人成了最后坚守在安西的一只孤军,成为被大唐朝廷遗忘的人,却依旧坚韧不拔的屹立在大唐的西部,成为唐王朝的一把唐刀。 这支有风骨的军队,叫安西军。 或许在历史的长河中,许多人都忘了他们,直到末世的到来,安西军固守一方的精神激励到了末世中的基地人,李熙曾把这只军队奉为偶像,而现在她在现实中见到了他们。 没有高大的体魄,没有精良的装备,这些人是靠什么坚守了几十年? —————— 因为队伍里有伤员,所以李熙决定,在原地修整几日。 第二天军医就发现,缝合过后的伤口出血量要好了很多,伤势最重的李忠都慢慢苏醒了,听说是殿下亲自为他缝合止血,救了他一命,顿时感激涕零。 一众重伤员得知自己也是因李熙为自己缝合,才能快速止血,顿时感动得恨不得为其赴汤蹈火。 曹令忠对部下说:“西州王御下手段了得。” 副将羡慕的说:“若是属下,也会感动。” 这些人除了个别有发烧以外,大部分伤员恢复情况都比预想中的好。 医官们把完脉兴奋不已,于是揪着那群吐蕃战俘缝疯了。 战俘们万万没想到,等待自己的是这样的命运。 曹令忠看着恢复良好的重伤员,跟副将道:“还是要跟我西州王搞好关系啊。” 术后的将士们恢复的都不错,到第三日发烧的就少了,也几乎不再出血。 第四日在安西军的护送下,李熙带领的大批车队往西州城走。 西州城离此地已经只有一天的路程,越靠近州城,村庄也渐渐的变多了起来,但比起中原的人口密度,还是小了不少,这也是李熙喜欢西域的原因,除了这里土地肥沃,这里的土地也没有被世家大族圈占。 城外的村庄零散的分布着,车队从这些村庄路过,村人吓得都躲进了屋子,并不敢出来见人,但瞧着房屋低矮,这里的人过得似乎不太好,另外有一些农庄,因为土地比较开阔,农庄也巨大,一个个望不到边际。 李熙问随行的曹令忠:“我的官田在哪?” 她属于亲王,应该有食邑万户,永业田万亩,这些应该由户部派官员前来管理。 但户部离这里实在是太远,所以一直到出行前,都没能商议好随行的官员,最后只得从户部司派了一个员外郎,此人的官阶不高,靠他运作永业田一事,只怕秋播都干完了,田还没弄出来。 曹令忠没想到人还没进城,王爷就关心起永业田。 李熙坦然道:“曹将军,相信您也瞧见了,我带着这么多兵马,不光人长着一张嘴要吃饭,牲口每天要吃的草料都不知道要多少,人畜都是饿不得的,今年这一过来,想必地里也是没有收成,所以今年的粮食都得靠买。秋天我打算种上一季冬小麦,进程若是慢了,连明年的粮食都要买,我来时虽然带了钱财,但也耐不住这样花。” 所以田的事情,最好当着曹令忠的面商量好。 曹令忠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僵住了,他猜测过李熙是这种人那种人,唯独没想到他是个爱打直球的。 不过这样也好,土地迟早要给他的,晚给不如早给了。 曹令忠道:“现田我确实没有。” 察觉到李熙脸上微妙的表情,继续说道:“但安西军以前囤田在西州,这里有二十万亩的军囤,前几年朝廷回调军队,荒废下来了一些,听说您要过来,我已经让人划拨一些出来了,只是我安西军苦于没有人手,地里暂时没人打理,能从这里划拨一万亩地给你,就是——” 他说的也比较含蓄了。 二十万亩....... 二十万亩地,无人打理。 这不就是等着她来种种种,开开开的吗? 李熙星星眼,声音兴奋都劈叉了:“二十万亩?” 曹令忠:“.......”只有一万亩是你的。 而且他也只是暂代安西都护,可不能在新的节度使上任之前,把人家的老家给偷了。 李熙:“真有二十万亩,这么多地怎么都空着啊,找不到人种?” 曹令忠轻咳:“西域地广人稀,以前是部队囤田,现在军队也走了,我们的人管不了那么多,现在安西军自己留了几千亩地在耕作,更多的只能荒废下来。” “你们现在荒废着,明年也荒废着,再过几年跟荒地就无异了。” 土地荒几年会长草,肥力也会减少,但种过地的土地,比荒地还是会好很多,上等田锄草后耕作一两轮,再施肥烧地,烧掉地里的草籽和根茎,当年就能种上作物,而开荒的土地,至少要种上三年的豆子,才能肥沃起来。 见李熙一副垂涎欲滴的样子,曹令忠道:“这些地我们还得留着,万,万一以后兵丁又补齐了呢?” 这西州王,看着人不错,怎么听到土地就这么上头,他不会跟中原那些世家大族一样,一跑来就搞兼并土地,收拢民众为隐户那一套吧。 要西州王真是那种人......曹令忠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他带着一万孤军,苦守安西,听说朝廷派来了人,犹如孩子听到亲娘到来,甚至亲自率兵马迎接数十里。 一万亩地都够累够操心的了,李熙可不想一来这里就扛二十万亩的种植任务。 李熙摆摆手:“我也就是问问,囤田一直荒着,现在荒成啥样了?” 地空置一年两年那叫养地,空多了就成了荒地,犁都犁不开。 看到曹令忠脸上的表情,李熙的心也碎了。 该不会真的成荒地了吧!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进入王府 由安西军护送,这一路还算顺利,在落日之前进了城。 西州城原来是高昌国的都城,太宗时期就征服了这里。 王府的官员城外摆起亲王仪仗,一行人刚到城门口,早就有守在门口的刺史府官员等着,一见到领头的李熙,为首的官员就跪下,剩下的人也跟着下跪,就呼啦啦的跪了一地。 李熙打马上前,缓缓路过那些人面前,为首的官员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领着队伍往城内走去。 由他们引路往王府去,先经过城市的主干道,城里面并未戒严,但路人见到这幅阵仗也不敢上前,城里其实还挺繁华,街道两旁不少的店铺,行商跟路人也不少,与城外是另一派景象。 城里的人穿着的衣服颜色比较鲜艳,但布料看上去并不是很好,路上有不少牧民,这里的人脸上的表情也算松弛,看来西域虽然不太平,但当地居民的精神状态却不错。 到了一个岔路口,领路的人便把大队伍往另一处带。 王府是原高昌国王宫,早些年曾作为都护府的府衙,后来都护府都撤了,搬去了龟兹,西州城刺史嫌这里排场太大,在不远处另寻了一处宅子做了衙署,李熙这一来刚好给安排进了王宫里。 早在分封的命令下达前,户部跟工部都派了官员来修缮王府,这些人比李熙更早到达,已经在这里工作一个多月了。 这里跟长安的太极宫也差不多,分前朝跟后宫,规模略小些,刺史等人也在李熙到达之前赶来这里。 张刺史是个四十多岁的干瘦男人,看上去比曹令忠还沧桑,在见到李熙时露出一脸的苦笑,弯腰行了一礼:“下官见过王爷。” 李熙微笑着点了点头:“张刺史辛苦了。” 张刺史表示不敢。 薛窦上前询问:“王府可收拾好了?” 张刺史立马表示不敢当,腰弯的更深,脸也更苦了:“回禀殿下,户部派来的人已经在修葺,刺史府也派了人,只是西域人才稀少,找不到什么好东西,还望殿下见谅。” 薛窦板着脸:“朝廷分封殿下的旨意是二月初下达,到现在四月初,除开路上跑的那十来天,你们有接近两个月时间修缮王府,何乃找不到人找不到东西一说,少拿这些话来糊弄殿下,你们多年不向朝廷缴纳赋税,怎会闹起亏空!” 张刺史那张脸看上去就更苦了:“薛大人有所不知,西域这几年不好经营,除了吐蕃人频频扰边,往来的客商也少了不少,现在的商税不足以往三成,这些就不说,安西军年年还得找我们要军饷,刺史府到现在还欠了一屁股债,哪有更多的银钱拿出来修缮王府,而且高昌王宫空置多年,需要修的地方也多,地方也大,下官实在是找不到那么多工匠和木料。” 薛窦:“殿下跟娘娘住的宫殿可修好了?” “那边最早安排,已经修好了。”张刺史说:“只是前院草草的收拾了一下,花园还没来得及打理,周围的院子也没来的及修理。” 那些都是下人和随行人员住的地方,薛窦脸色稍霁。 李熙带来的千余人自然也要尽快安顿下来,禁军是要护卫她的亲卫,安排在王府的前院住下。 两个主子以及他们带来的侍奉他们的宫女、内侍、厨子、御医等人,安排在后院。 武氏先挑了一个较大的院子,李熙挑了后院的主院,李忠也被安排到了一个小院子里住了下来,他伤得不轻,人虽然被救了回来,但眼下都下不了床,他身边以前就有两个贴身伺候的小内侍,如今还是跟在他身边继续伺候他。 王府一旁还有一些空着的零散小院子,这些可以给随行的官员们的家眷们住。 比如薛窦是王府长史,也是李熙的老师,自然要有个独门独户的院子,李熙让人把他安排在离王府最近的一个院子里,另外随行的一些工匠等人,也都有安排,单人的与拖家带口的不一样,男子与女子也不一样,光安排下来上千人的住宿,张刺史底下的人的头都快秃了。 这次李熙带来的匠人里不仅有男子,还有女子。 王府的后院是一个空空荡荡的马场,看上去光秃秃的,连一根草都没有,后面却还有个茂密的树林,这会儿正好有人在收拾。 张刺史道:“这里原来是高昌国王跑马的地方,后面还有个林子,以前还有王公贵族在这里面打猎,后来高昌国灭,这里也荒废了下来,后院的草场多年无人打理,下官收到了王爷要来这里的消息,便想着王爷此行肯定带了不少马匹等牲口,这些马儿日常要有个地方安排,于是把后院的草场收拾了一下,这几日才把地锄过了,又撒了些草籽下去,现在这时候气候好,过不了多久,草籽就会发芽,等到下个月,就会长出青草来。” 李熙点头:“你把这些交接给我的管事,以后这里就由他们负责管理,这些事情让你手下的人跟他们交接。” 她一边绕着王府看,一边饶有兴致的问道:“怎么高昌国王这么奢侈吗,王宫在城内,居然有林子可以跑马,这林子看上去也不太安全吧。” 这简直是巨大的安全隐患! 里面若是藏着一堆李二谁能发现? 李熙顿时觉得设计出树林子的人有点脑残的感觉,就连武氏看了也心生不安。 “修一堵围墙,将树林隔在王府外面。”李熙说:“我不喜欢家里有林子,那边的地先空起来,我或许还有用处。” 武氏连连点头:“是的,吾也不喜欢家里有树林子。” 张刺史连连点头表示会照办:“西州这里地广人稀,别的不多土地倒是多的,高昌王城建都之前,他们就在此处留了许多空地,一是方便进林子狩猎,而是驻扎在此地的军队也更方便拱卫王宫。” 李熙对地广人稀很感兴趣。 张刺史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回答的也还算妥帖。 说到最后,张刺史支支吾吾的似乎有话要说。 李熙皱着眉问:“你有什么话不好说?” 她又不是不好相处的人,但不喜欢人说话不爽利。 张刺史有些为难的说:“旁的还好,就是这个食邑万户,咱们西州城拢共也没有万户。” 食邑上的人要给封主交税,给封主服役,全都给了李熙,他这个刺史就是光杆司令一个,本来就穷的刺史府只会更加贫穷。 这也是个问题,西域的人本来就不多,李熙总不能霸道的要把所有人都圈到她的食邑里面。 李熙沉吟片刻道:“你先把户籍册子给我看一下,到时候咱两按照朝廷规制,划分一部分给我,我也必不会叫你太难做,我只收那一片的税赋,收的上来多少是我的事,其他的你不用管。” 她打算在这里大展拳脚,以后用得上刺史的时候不少,自然不会一来就跟他搞坏了关系,况且观张刺史也是个实在人。 张刺史见他这么好说话,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看上去这个王爷也挺好说话的。 .......看上去也很有钱。 亲王跟亲王也不一样,五百亲兵是步兵还是骑兵区别很大,皇帝的赏赐是丰是简区别也很大,张刺史以前在别的州做县令时,就见过很穷的亲王。 像西州王这样,下人和匠人都带了五百来人的更是不多,碰上没钱的,最多也就百来人,这哪里是就番的队伍,跟一个和亲公主的车队都差不多了。 再说西州王运进城里来的那一车车的东西,不知道是金银还是平常用惯了的器物,光这些东西都有十好几车,皆是用身强力壮的驮马拉运,两马并行,走得飞快,张刺史就从未见过这么豪阔的亲王。 既然从装备到人手再到财物都这么阔绰,西州王应该很受宠才对。 既然受宠可又为何被派来西州这片地方。 去年跟吐蕃一场大战,凉州被吐蕃人抢走了,西州成为一块飞地,听说这次西州王就是绕行回纥,从草原上绕路过来的,去年的时候西州城也差点被吐蕃人攻破,张刺史差点殉国。 所以听说有个王爷会分封来此地,张刺史是又高兴又忧愁。 高兴的是这里总算有朝廷惦记,且派来的是一名亲王,有他在这里,朝廷就不会忘了安西忘了西州,忧愁的是王爷也是一坐大神,他一来势必要让西州城的赋税流失走一部分。 所以张刺史又纠结了起来。 张刺史的纠结李熙怎么看不出来,她直接把人打发走了。 底下的人马上忙碌起来,禁军们先帮他们把带来的东西运进后院,再由带来的杂役整理,然后就去安排随行带来的马,听说王府后院就有一处林子和一片空地,现在空地上刚撒了草籽,暂时不能跑马,但马可以放养在林子里,这倒省事和方便了不少。 禁军一走就是后院的事情了。 杂役和侍女内侍们,在管事们的安排下,有条不紊的整理随行所带的行李。 李熙把长史薛窦叫了过来:“薛先生,咱们的粮食剩的不多了吧,现在离收秋税的时候还早,咱们是不是该找当地的粮商买点粮食了。” 作者有话说: ---------------------- 忘记说了,十二月快乐! 第17章 上等田,荒地 这一路路途遥远,沿路只带了一些路上吃的粮食,多余的地方她只舍得带了几车好的粮种,这些粮食自然不能动。 亲王有食邑,虽说也可以征税,但一来这里就搜刮民脂民膏,这样......好像不太好吧! 至于那块万亩的永业田,猜都不用猜,那边肯定是荒地,短期内是收不上来粮食的,所以到了西州城,最重要的是采购粮食,但现在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粮价肯定不便宜。 说到这里就要感谢她那个总是生气的皇兄了,这次出门之前,竟然大手笔的给了她两万两银子,这一笔钱足够支撑她这一年在西州城的各种开销。 另外还有前朝皇帝当年的一些遗产,离开长安时,武氏娘家也送来了各种财帛,一下子让贫穷的李熙富裕起来了。 粮是一定要买的。 但光靠吃老本肯定不行,丁吃卯粮,以后要怎么办。 所以李熙现在要收购粮食,一方面是为了养活底下这千余口人,剩下的还是要养人。 开垦荒地,收拢流民,雇佣长工,积攒名声,无一不需要钱跟粮食。 李熙看向管事:“王管事,咱们还剩多少粮食?” 王管事低着头默算:“刚才把装车的收进了库房里,加上驮马身上背着的,一共有三千多斤,咱们今年到的时间也不好,刚好错过了春播,就算马上能播的豆子,最快也要八月份才能收获了。” 李熙:“咱们带来这里的布帛和茶叶能卖些钱?” 当初带布帛过来,就是因为粮食不好带,但布帛轻巧,加上西域本地能产的布匹不如江南和中原一带,能带过来的东西,李熙都选择又能保值又值钱的带。 这样的东西,李熙带了有五车之多。 王管事想了想:“茶叶我可以拿去跟牧民换取牛羊,布帛可以跟当地的地主们换粮食,倒是可以大省一笔。” 布跟茶都是西域的刚需,西域不产茶,也不产桑。 秋税还能再收点。 但西域现在不太好管理,税收长期都收不齐。 李熙叹了一口气:“食邑的事情也要尽快跟张刺史落实,官田我会盯着都护府尽快交接给我,争取快点种上豆子,今年秋天把冬小麦种上,播种时间大概在八月初,现在也才四月初,大概还有四个月的时间。” 冬小麦收割的时间是四月,这段时间刚好是青黄不接的季节。 这三个月很关键,正好是别人青黄不接的时候。 王管事有些吃惊:“殿下,秋天播种,经历一个冬天不会冻坏吗?” 李熙:“所以我才选育了远在长安以北的冬小麦的种子,一万亩地里,至少要种上三成冬小麦,一亩地需要二十斤种子,咱们带的还不够,你们这段时间还要去买粮种,现在外面的粮价多少?” “麦子是一百文一斗,豆子三十文一斗。” “稻子呢?” “西域没有人种稻。” 这个价格虽然很惊悚,但比中原还略便宜些。 中原地区这几年天灾不断,粮价已经从贞观时期的十五钱一斗,涨到现在百文以上。 粮价低了以后伤农,可粮价低了更伤农,一旦风不调雨不顺什么的,百姓就要卖儿鬻女。 “从今天开始,你就在西州找当地的大地主们收购粮食,不要弄出太大的动静,不仅是小麦,豆子、高粱咱们也可以收一些。”她在城外就见到高地上有人大片的种植高粱。 高粱可是好东西,不仅产量高价格便宜,还是酿造蒸馏酒的好材料。 虽然手里有不少钱,但再这样下去也会坐吃山空,还是要想办法弄钱。 虽然酿酒靡费粮食,但高粱的产量本就高,这玩意儿据说是千年来产量都没有怎么提高的农作物,一是本来就高,二是没有提高的必要,加之抗寒好重的特性,成为穷人很依赖的主粮之一。 这东西又不好消化,给最穷的人吃都嫌埋汰,谁能想到千年后,一群减肥的人自找苦吃,没事儿整些什么全面面包,黑面窝窝头的做减脂餐。 放在古代,狗都不要吃的东西! 李熙有些头疼的揉了揉额头,一千人,不不不她至少要养两千个人,就算今年能收到一部分赋税,那也远远不够,她未来要开荒,但开出来的荒地是不能马上用来耕种农作物的,最起码前面几年的收成都不会太理想。 没有粮食就没有未来。 没有钱也没有未来。 管事拿到了准话,就去外面收购粮食去了。 但现在正好是四月,春播刚刚开始,秋收的粮食还有三四个月才能收上来,地主家都没什么余粮,粮价居高不下,李熙这个新来的亲王在山高皇帝远的地方,还不如当地的土财主一句话好使,最后还是动用了刺史府的关系,收购到了一批粮食。 虽然已经够低调了,但是还是惊动了本地粮商,随着这一批粮食被收购,西州城的粮价也越走越高,百姓的日子过得是越来越苦,好在这几年西域的气候环境也不错,西州城并没有出现大规模的自然灾害,百姓们只要不需要购买粮食,日子也还算过得去。 随行来的人见王府日日有运粮食的车进进出出,对王府也多了些信心,干活也比以前更卖力了一些。 户部的官员这时候也苦着脸从都护府回来拜见李熙。 “怎么回事,曹令忠为难你了不成?”李熙揉了揉眉心,眼看着钱越花越少,这几日她连觉都睡不好,要是这时候曹令忠给她掉链子,她会发脾气的。 户部的官员姓杨,拱手回道:“并非曹将军为难,都护府那边已经把田划分给了咱们,地的位置也不错,就是就是,就是那边的确是——” 李熙都猜到了:“有些什么,有些荒凉?” 杨大人点了点头,他没去之前都没料到,草长得比人还高,远远看过去哪有曾经是良田的样子。 今天被屯田校尉带过去时,还以为对方想要把他埋在里头。 李熙:“给的人又怎么样?” 杨大人又不说话了,擦了一把汗:“地方确实是块好地方。” 地方是好,就是地它看上去不怎么好啊。 而且都护府给的那些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开荒的样子。 一万亩地靠这些人别说开出来,今年八月份之前能把地翻上一遍都难。 李熙也大概猜到了大致的情况,袖子一甩:“咱们去地里看一下。” 挑选出来的官田位于军囤靠南的位置,附近有一条河流经过,这边刚好有一万多亩地,但由于多年无人耕种,这一片包括河对岸,都是空着的,河对岸的地空的更大。 “那对面?” “也是曾经的军囤。” “真是浪费,找不到人种吗?” 杨大人叹了一口气:“下官去外面问过了,当地能请的长工不多,殿下如果要请人,还得从长计议。” 意思是你想都别想。 李熙努力的想从这一片荒地里,找到一点曾经是良田的样子。 草长到一人高,且全是杂草。 这样的土地早就板结,土里面全是杂草的根茎,很难拔除。 现在又不是机械时代,得靠人力和畜力拉犁,一万亩地得翻到猴年马月。 但即便是这样,比没有开荒过的土地还是略好些,至少这些土地翻一翻,施施肥能下种种麦子,未开肯过的荒地上还有乱石,光把这些清理出来都需要费些功夫,现在是很需要种植粮食的阶段,没有多余的人力开荒。 所以比起自己垦荒来,接手屯田是现阶段最有性价比的方式。 李熙有些懵:“这里还全是上等田?” 杨大人点头。 这里居然还是上等田。 天啦! 万里之外的长安城。 看到长满了杂草的地,和一脸稚嫩的幼弟,皇帝只想大笑三声。 这就是西域,这就是安西,这就是你想要去的远远的地方。 后悔了吧臭小子,你可真是年少不知愁滋味,等到养不活那么多人,就知道就番可不是一件好事。 等到那个时候,你就会想念你和蔼可亲,又温柔善良的皇兄了。 皇帝得意洋洋的跟太子说:“真是小孩儿想长大,大人不想变老,你小叔以前在长安的时候,天天想着出去就番,等到了地儿他就该哭爹喊娘。” 他爹自然是不能回来救他,但皇帝这个长兄却是能帮帮他。 就等着幼弟哭泣求饶服软的皇帝,都能脑补那时李熙哭出来的鼻涕泡了。 太子在心里吐槽做个人吧,小叔都那么惨了,嘴上却说:“兴许小叔还有办法。” 太孙在地上爬来爬去:“小叔爷,小叔爷。” 皇帝嫌弃的看着孙子:“拎起来拎起来,你小叔小时候可不这样。” 太子可不觉得儿子不好,在心里又疯狂吐槽。 皇帝瞬间破防:“有什么办法,能有什么办法,西域那种地方,离中原那么远,想回来一趟都难,旁人是往洛阳就番都不愿意,你小叔倒好,拍拍屁股走的干脆利索,这臭小子,朕真是白养他一场。” 到现在他还气着呢,就等着李熙哭爹喊娘求饶了。 作者有话说: ---------------------- 古代用的都是农历,涉及到的历法上的名词,都用的是农历。 比如说四月,大概就是阳历的5-6月,以此类推。 第18章 好办法 李熙是比划了一下:“先不着急犁地,让这些人把地里的杂草都割掉,晒干以后烧了,草木灰能肥地,先干这些,犁地还得靠牛,光靠人拉犁,得拉到什么时候去,别把人折腾死了。” 这里可不好招长工。 要不是看到对岸也是这样,她真的很难不怀疑都护府随便找了块地糊弄她。 虽然荒地上的草长得很旺盛,但草丛下面的土质是比较好的。 杨大人道:“殿下,此地临近水源,中间还有个蓄水的水塘。” 李熙就去看了一眼蓄水池和这附近的水利工事,不得不佩服以前管这块地的人,真是好粗放的管理模式,蓄水池里面能看到一层泥浆。 “这里的池子以前应该挺深,上层的泥土可以拿来肥地,池子挖深一些,还可以养鱼和蓄水。” 杨大人不怀疑为什么一个亲王会懂这些,这时代上层社会的读书人是按照六边形战士培养的,熟悉农事并不奇怪。 都护府也派了个姓马的吏员帮忙管理土地。 李熙已经在盘算,一万亩的土地要如何分配种植,万一种少了不够吃,种多了万一碰到天灾,就把鸡蛋碎在一个篮子里了,她总不能一来这里就番,就逼反了当地的百姓吧。 那么就留三千亩种冬小麦,其他七千亩要能全部种上。 所以按照往年的收成,麦子最多目前也就是到一百五十斤,豆子还要偏低些,虽然负责管理军囤的马吏还很自豪的说,他们的官田比农民们种的地产量要高很多了。 在远古的古代,地主们的土地的产量,普遍要比农户高。 倒不是因为地主掌握了什么种植诀窍,而是因为地主有更先进的农具、人力畜力。 李熙曾在末世试过精耕环境下种植的麦子,同样使用农家肥,能达到七百多斤的亩产,基于这个时代的粮种的原因,一百五十亩的亩产产量其实不低,提高小麦的产量跟浇水的关系很大,麦子在灌浆期间,提供足够多的水份,可以提高颗粒的饱和度,达到增产的效果,这也是李熙为什么强调深耕与水渠的缘由。 把深层的土挖上来,烧地的草木灰是很好的钾肥,拌在一起可以极大程度的改善土壤的质量,再等来几场雨,这里就能成为上好的良田。 “还是不要费人工耕地,这很不划算,我还要用他们干更重要的事情。”李熙看着地里的人说。 地里现在已经有人在干活,缺胳膊断腿的若干——这是安西军的残兵,因为家乡也没有亲人,不愿意千里迢迢回家乡,于是留在了安西,这些人在军营做的也都是杂役;骨瘦如柴的——这是本地的奴隶,大部分都罪奴的后代,也有卖身为奴者的后人。 这些人或挥舞着锄头,或艰难的拉着犁,行动缓慢。 奴隶们的动作稍稍慢一些,就会招来一鞭。 尽管李熙认为,这些瘦弱的奴隶,哪怕耗尽洪荒之力,也拉不动这么重的犁,但地里负责监工的人却不这么想,所以安西军就是靠着这些人囤田,也难怪土地会荒废下来。 李熙现在甚至都问不出,为何安西军不囤田这样的话了。 要守城,还要囤田,有分身术都要忙出火星子来。 “可是,地如果不犁开,秋天是没有办法种植的,我们也只有这么多人了。”马吏说。 “我会弄来耕牛,让每个人的站到更合适自己的岗位上,人可以干很多牛没有办法替代的事情,既然不好雇佣长工的话,那就收拢流民。”李熙看过一些穿越小说,穷困潦倒的失地流民到处流浪,祈求一口饱饭果腹。 杨大人觉得这位王爷是一点都不知晓民间疾苦,西域本来就地广人稀,要是那么容易请到长工或者收拢到流民,西州其他的老爷们早就做了,再说了流民哪里是那么好收拢的,有些人一辈子没种过地,也不懂农事,招过来了也做不了什么。 “可是会种地的人不多,如果有好的奴隶,我帮您留意着买些回来。” 这时候田间开始放饭,兵丁们丢掉工具,欢快的聚拢过去。 奴隶们则是蹲在田间,熟练的在地里面翻翻找找,试图找到一些能吃的东西出来,有些人找到了能吃的嫩叶子,塞到嘴里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 李熙看得目瞪口呆:“为什么奴隶们要吃草。” 杨大人:“......因为他们没有午食可以吃。” “为什么没有午食吃?”是因为她穷她没钱吗? 那管事们也过于体贴了。 “因为。”杨大人想了想:“奴隶们低贱,只要饿不死就好了。” “既然西域人力这么珍贵,奴隶们也是宝贵的人力,把他们喂饱一点,也好给咱们干活不好吗。”李熙见马吏一脸的不服气,觉得这位西北汉子有些犟种在身上:“他们都是我的私有财产,万一饿死了,岂不是少了给咱们干活的人了,而且把他们养好了,那就是现成的,不花钱的劳动力,种地是体力活,本就伤身,不给加餐就算了,不给人吃饱,难怪拉犁都没力气,这地谁来耕,靠他们吗?” “可是奴隶是属于西州军的。” 这里说的西州军隶属于安西军麾下。 李熙一噎,看向那些走路都需要拄拐的兵丁们:“可是我现在能用的人不多,手脚齐全的也不多。” “人力还是不如畜力,牛拉犁比人厉害,吃的还比人少。”马吏真的比驴还犟:“牛只吃草就行了。” 李熙嘴角抽了抽,你其实才是真正的周扒皮吧,“另外给我挖几个堆肥坑出来,不要挖在一起。” “咱们没有这么多肥料。”马吏暗示这里也就两百来号人,而且奴隶们吃的少拉得也少,而且这些人在开完荒以后,大部分还要还给西州城防军,他们还要给驻军囤田种地:“这里的人 其实是西州城防的人。” 现在养好了,以后还要给他们还回去,那也太不划算了。 怪不得古代的地主这么富有,李熙沉默了一下:“至少现在给我种地,而我又缺人,把人喂饱一些,我并不缺给他们的这么一口粮食,把兵丁们的伙食提高一档,奴隶们每日午食多发一顿饭,就这样吧。” 感受到她有些生气了,马吏这才闭上了嘴巴。 肥料的事情确实也是个问题,古代没有化肥,得堆绿色的有机肥,但考虑到他们连堆肥都这么原始,只使用人畜的粪便,这样看起来这个时代堆肥的方法也很原始,绿肥不光有这些,落叶枯枝,生活垃圾,都可以作为对肥料。 粮食的产量低,也跟大量的农田施不上肥也有关系。 “肥料我来想办法。”李熙说:“我先走了。” 城里那些收夜香的,跟那几个大地主家是长期合作,就连官府都买不到肥料,西州城防军每日吃喝拉撒的那些,连他们自己的地都浇灌不到,就轮不到他们了,杨大人和马吏都不信李熙能弄来肥料。 人畜肥料只是农家肥的一部分,还要挖堆肥坑堆肥。 李熙带着人马就往城里撤,脑子里面全是兵丁们跟长工们吃的那些东西。 吃着这些个东西,要怎么好好给人干活? 什么都缺,接下来要弄来一批牛跟犁。 马儿跑得快,转眼就进了西州城,城里不允许马奔跑,李熙拉了拉缰绳,让马在路中央慢悠悠的走着。 正在此时,一匹奔跑着的马快速的在街道穿行,从身后即将越过王府众人。 这马跑的速度过快,以至于前面一个刚从巷道里走出的妇人来不及反应,就在即将殒命于马蹄之下的瞬间,被人推了一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骑马之人的速度未减,继续往前奔。 李熙蹙眉:“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当街纵马如同行凶伤人。” 走着走着就闻到了一股子臭味,寻着臭味看过去,见到几个高鼻深目的白种人,正对着一处没人的地方撒尿,臭味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不远处是个巷子,里面不少人畜的粪便。 李熙一秒下头,想到了中世纪的欧洲,粪水满街流,卫生情况堪忧。 几乎是下一秒,她就想到了一个一举两得的主意。 作者有话说: ---------------------- 第19章 肥料 得到盖公厕的命令以后,王管事十分不理解。 他实在是想不通殿下怎会发这种善心,可能还是钱多吧。 尽管不满,但还是去做了。 李熙也搞不懂,她手底下为什么会有这么多抠抠搜搜的职员。 明明她是一个如此大方的领导是吧! 王管事在城内找了几个点,分布在城内的各个地方,选好了地址以后,就去定青砖跟大缸,然后又去跟禁军统领借人去挖坑挖地基,等地基和坑打好,随行而来的匠人们就出动,在西州城的各个角落里,盖起来一个个公厕。 大约五日以后,西州城各处建好的各种公厕就开始正式运营了。 早上卯时起,王府的请来的打更人就在各处敲锣,这些人走街串巷的宣告从今日起公厕即将投入使用,无论是谁,让巡逻的衙役抓到随地大小便,役一日。 除此之外,王府还规定了几个新规定。 当街纵马者,役一月。 醉酒纵马者,役一年。 醉酒纵马致人受伤者,役三年。 醉酒纵马致人死者,役终身。 以及当街大小便被抓到要被抓去服一日的劳役。 给与30日豁免期,这期间可以以钱代役,但过了这个阶段,除朝廷加急公文和军情呈报以外,哪怕是王孙贵族,也必须要遵守以上的规矩。 城内的居民本来听说当街尿尿都要罚款,发出不满的声音。 大街上嘛,本来就是尿尿的地方啊。 布庄老板娘白牡丹听到动静,从店里走了出来,她家世世代代都在此地经营布匹生意,甚至家人都住在后院,以前听说她家还组过商队去过江南,是个很有见识的妇人,她一出门就听说了打更人敲锣打鼓说的事。 白牡丹家的这个布庄旁边正好是个巷子,不管白天晚上都有人在墙根边上,导致她家附近总有一股子尿骚味,平常她也会派个下人在那边看守,但防贼一样的做法,却不能杜绝。 “哟,原来前几天在街角敲敲打打的,是在盖那什么劳什子的茅房,那敢情好啊,以后这帮人可不能到处乱撒了。”白牡丹气得牙痒痒:“罚得好,罚得妙,还有什么好说的,人不都盖了茅房了吗,还要在外头撒,让老娘看到了,非得揪去官府不可。” 她周围的商户们也不堪其扰很久了,听到这样的话,也一同附和起来。 这倒叫刚才一直骂骂咧咧的人站不住脚了。 对面饭馆的老板也探了个脑袋出来:“以后可得听好咯,谁要敢在老子家墙根乱撒,我非得抓去官府不可,好好的茅房盖好了不用,就非要在外头不可了是吧。” “就是,干得好,让老子看到了也抓了送去王府,听说咱们西州城新来的王爷,可缺人干活了呢?” 一时之间,居住在城里的人都得知了这个好消息。 州城里有些地方住的本就拥挤,并不是每家地方都充裕,在这些“贫民区”周围搭建的公厕就显得更加重要,附近的居民听说此事以后,无不暗暗高兴的。 但也有人不守规矩的,这些人自然是被抓去封地服劳役去了。 ....... 起初还有人抱着侥幸心理。 然后他们发现,官府抓去服役的人是真抓。 李熙的官田里因此多了很多干活的人,庄头一时之间觉得稀奇不已。 最惨的是第一批违反规定的人,不少人还是嫌跑公厕上麻烦,还是跟往常一样操作,这些人被一些热心居民逮到,送到了王府,大部分人舍不得花钱代役,只能去吃苦了,这种惩戒方式虽说闻所未闻,但效果很显著,西州城内不出五日,几乎没有当街撒尿的人。 纵马骑行的也抓到了十好几个,有钱的还好,按照服役的时间,花钱买役,但碰到出不起高价的人来说,就只能老老实实去官田干活了,这一类人去干活还得自备干粮,一天下来累得苦哈哈不说,还要自己带伙食。 很快这些人就被累得苦不堪言,更快的是城里几乎没人敢大小便了。 李熙对这个结果并不意外:“记得在城外树立个牌子,把条条框框的写清楚了,让城门官在进门的地方宣讲,别让外面进城来的人觉得咱们是在坑他们,现在地里也不缺肥料了吧。” “不缺了不缺了,庄子上这几天继续再挖几个堆肥坑。”王管事惊喜的说。 “再去城里各处搞一些缸,收集生活垃圾,比如说中药渣,烂菜叶子,一切可以腐烂的东西,以后城里的人也不许到处乱丢垃圾,违反规定罚一个铜板吧,这些钱收了我也不要,拿去捐给育善堂。”省得有人以为她罚款是为了自己。 第一批罚款用做建设公厕的资金,以及请清洁工打扫公厕的费用。 中药渣烂菜叶这些,也是堆肥用的好材料,原则上来说堆肥坑里面不能有油。 但基于这个时代人都没有油吃的情况,李熙觉得不用强调,没人会把有油水的东西往外面扔。 现在城内雇了几个孤寡老人做清洁工作,所以卫生条件保持的很好,就连城里的人也愿意去公厕了,这一举动不仅让西州城的臭味消失,还让官田的肥料充足起来,刚挖的堆肥坑很快被填了起来,这启动了李熙的思维,她决定给西州城多创造一些这样的工作岗位,一切从清洁工开始,又给城里招了十几名清洁工,负责打扫公共区域的街道。 这些老人大部分是城里的孤寡,平常靠着给富户做在杂工挣钱,吃饭也是有一顿没一顿的,得了这样的活儿无不尽心竭力去干,生怕被人给顶了。 这些老人不仅能从王府领到一份足以果腹的饭食,还能得到一份低廉的工钱,这些老人因此干得也越发卖力。 街道打扫干净以后,往地上乱扔垃圾的人也少了。 “但有人找了刺史府告状。”王管事小心翼翼的看了看李熙的神色。 “刺史府不会为了这点事得罪我,毕竟我现在才是名义上的安西大都督。”李熙说:“而且这些设施,在长安也早有设立,西州刺史府没钱,我便先垫了这笔钱,罚款用做公用,人力拿来修建西州的水利设施,利得不仅是我,还有西州百姓,建公厕的钱都还是我垫付的,张刺史若因此事弹劾我,我倒是好奇他到底是怎么当上刺史的了。” 虽然李熙的这个权利是挂职,只是个象征性的官职,行政权在刺史府手里,军权在都护府手里,但这个大都督虽说是挂名,不至于罚几个宵小就要被弹劾,从西州寄信去长安很方便吗,累死累活的跟皇帝投诉她建了几个厕所? 王管事的眼里却在发光,他现在希望到处撒尿、当街纵马、醉酒骑马进城的人多些,这样地里就不缺人干活了,现在他无比佩服殿下的决定,殿下如此英明神武,肯定是从建立规则的那一天开始,就预料到会有这些不守规矩的会破坏规则。 等王管事出去,李熙脚边冒出来了个橘色的脑袋。 大眼睛扁鼻子的长毛猫,突然拉长了身体,狠狠的伸了个懒腰,然后在李熙腿上蹭了蹭。 “小黄。”李熙看着腿上的毛欲哭无泪。 猫这种生物一直到末世都还大量存活,也是末世里少有不畏惧丧尸的生物,据基地的科学家发现,猫对邪祟具有一定的威慑力,而且还会捕食家中的老鼠,防止疫病传播,所以哪怕是在末世,人类还是会将猫当做家养的宠物。 李熙曾经就养过一只中华橘,是一只可爱的短毛猫。 小黄成功的给李熙的腿上蹭到一腿的毛,然后靠近她的腿躺在,把身体轻轻的靠在她身上。 真是一只爱撒娇的长毛怪,李熙从桌上拿出牛肉干来,撕下一条喂它,橘猫嗅到了空气中肉的气息,暖洋洋的伸了伸爪子,轻轻的咬在了嘴里。 “小黄。” “嗷呜。”猫听到叫它的名字,在地上翻了一下,露出肚皮来,四肢朝向另一个方向。 “小黄。” 猫又打了个一个滚。 “小黄.......” 猫继续打滚,李熙被它逗乐了,又忍不住揪下一块肉来喂它。 ...... 就在李熙跟猫玩得不亦说乎的时候,毛衣成功被制作出来了,第一个成功织出毛衣来的是个三等丫头,此时这个名叫香叶的女孩儿收完最后一针,然后套在身上试了试。 还别说,挺合身的。 香叶惊喜的收起衣服,想都不想就抱着往外面跑,刚出院门就被院里的嬷嬷给拦住了。 “慌慌张张的是作甚?” 香叶见是平常管她们这群小丫头的管事嬷嬷,把手里的毛衣往后面藏了藏,这点小动作怎么能逃得过管事嬷嬷的眼,嬷嬷的眼睛在香叶身上扫过,一把就把她紧紧握在手里的毛衣攥在手里,那双浑浊的老眼上下扫了一圈香叶:“你们这群丫头惯会偷奸耍滑的,正事儿干不好,一天到晚都窝在屋子里,我说怎么找不见人呢。” “嬷嬷,我做这些没有耽误干活。” “上午娘娘的衣服可是你洗的,上头划拉了一根丝下来,你可知道这身衣服比你的命都贵重,我有没有叮嘱过你,你们这些女孩子的手,可是一点粗活儿都不能干,万一起了茧子,就不能给贵人们洗衣服了,你是没把我的话放在心里头是吧,这东西给我。” “嬷嬷,织毛衣也是姐姐们允许了的,连殿下都说只要不耽误正事儿就能做,这也是殿下分派下来的任务。” “你还在给我犟嘴,跪屋檐底下去。”嬷嬷狠狠一把,把毛衣从香叶的手中扯了下来。 香叶不敢违背嬷嬷的命令,扁着嘴跑到屋檐底下默默跪着去了。 第20章 全世界最顶级的审美 现在地里面人拉犁的工作已经停了,奴隶跟兵丁们开始割地里的枯草,这些草跟牛羊们吃的牧草不一样,又不能吃又不能盖房子,埋在地下也很难腐烂,只能烧了当做肥料。 这些草经历了一个冬春,如今枯黄着留在地里,看着是死了,实则根系还在,只需要再过一个月,地面又会长出新的草出来。 等把这些枯草晒干,在地上烧一次,就能烧死一部分草籽。 否则等到地一犁开了,草根再摔出来,然后晒干再烧一次。 奴隶们听说不用他们拉犁,也纷纷松了一口气,天底下除了打仗,没什么比拉犁更辛苦的差事。 禁军们到达西州以后,也开始操练起来,跟吐蕃人的那一场硬仗给了他们狠狠一击,让他们知道自己跟安西军的差距有多大,除此之外他们每五日中有一日到地里干活,士兵们的主要工作是挖水渠和蓄水池。 前段时间李熙画了图纸,已经交代好工匠们去制作曲辕犁,现在造的曲辕犁跟古代的版本有些微区别,是经过后世改良过的版本,图纸交随行而来的工部吏员核对过尺寸,在工匠们居住的院子旁边另僻了间院子出来作成工坊,李熙刚在里面刚看完木工们的进度,一回府就碰到了迎接她的武氏。 武氏忧心忡忡的问:“去哪儿了?” 来自于妈妈的明知故问。 李熙对这种对话习以为常,在武氏的注视下,净了手,一边走一边甩着手上的水:“地里的活儿我还得盯着点,另外还有禁军操练的事。” 就几天功夫,李熙都晒黑了一圈。 武氏心疼的道:“这些不都交给下人,你一个当亲王的,忙活这些事做什么,还不如去郊外跑跑马,乐呵乐呵。” “阿娘,我待在府里终日也没事做。” “可这地方经营得再好,以后还不是得便宜别人。”武氏不以为意道:“随便做做就得了,你也是从小就喜欢折腾这些,今儿不是种点花,明儿就种点草,你皇兄的花园子都能刨了给你种生姜。” 想想就“噗嗤”一声乐了起来,皇帝自然是不会注意到这些的,但偏巧他心血来潮去赏个花,就看到花园的角落里长出来了生姜,幸好李熙的爱好也都在这些上面,皇帝虽然觉得她调皮,但一个爱种地的弟弟,总比一个 爱练兵的弟弟让他更放心。 “阿娘,您就当我拿这块地练练手也好,就算有以后,咱们可还得靠经营庄子维持生计,根本可不能丢,况且不也还要在这里呆上几年,呆着就要吃饭。” 武氏就凑过来:“你到底是个女郎,以后这片封地还指不定是谁的,何必这么用心,做做样子就行了,就像我以前侍奉先帝,能做到九分十分,我做个四分五分就行了。” 李熙:“......父皇知道吗?” 武氏骄傲的扬起脑袋:“自然是不知道的,先帝那么多女人,又不止我一个,我要说我自己爱的要死要活的,你信吗?” 可当初先帝驾崩,您还哭着要随他去呢,李熙有些无语。 武氏无话可说,只是很后悔。 如果李熙现在还在武家,该是待字闺中,过着正常闺秀该过的生活。 若让李熙知道武氏的心意,一定会告诉她,没有什么让她觉得比种地更让人开心。 在末世可看不到这么多土地,这对一个血脉里都有种植基因的人来说,好比饕餮吃不到美食,满大街的帅哥却没眼睛看。 李熙笑道:“现在哪里都不安定,在长安未必好,在西域也未必差,我倒是很喜欢西域呢,这里有很多很多的土地,够我做各种实验,这也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阿娘你要去做什么?” “我约了曲家的夫人一起打牌。”武氏疑惑的问:“你问这些做什么?” 李熙上下扫了武氏一眼:“那您出去务必打扮得好看些,把您平常最鲜亮的衣服穿出去。” 武氏疑惑:“你又没粮食了?” 她不由得忧愁起来:“早知道西域是这种地方,就该求一求你皇兄,让他给你分封个好些的地方,我看这西域哪哪都不好,买个粮食去隔壁州,要走好远好远的路。” 说罢就愁起来。 “阿娘,这也是西域好的地方,西域地大,不像中原,土地都给世家瓜分完了。”李熙笑嘻嘻的:“阿娘你长得好看,自然要穿最好看的衣裳了。” 武氏:“好好说话。” “上次咱们拿出去一部分丝绸,找外面的粮商换了一些粮食,可御赐的那些绸缎却没人要。”问价的倒是不少,问完价格就无人问津了,最终卖出去的那些,还都是给商人收走了。 武氏很警惕的看向女儿:“然后呢?” 李熙不怀好意(bushi)看向武氏。 武氏此时三十出头,正值女人一生中最美好的年纪,褪去少女的青涩,身段婀娜多姿,属于女人看了都会流口水的类型,这样的身材,就是最好的模特了。 “阿娘如此貌美,又是来自于大唐长安的大美人,若是阿娘你出门穿着鲜亮的裙子——” “你想让我帮你卖绸缎?”武氏是拒绝的:“不成,我不卖东西的。” “不需要阿娘推销咱们的绸缎,只需要你穿的漂漂亮亮出门就行。” 武氏不懂,转了转眼珠子:“真不需要阿娘给你卖货?” 李熙正色:“不需要,而且就算她们再怎么追问,您也要露出不愿意说的样子。” 武氏不解:“这又是为何?” 李熙俏皮一笑:“等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阿娘你是整个西州城最尊贵的女人,谁敢对你说三道四,必是活腻了。” 武氏笑骂:“哪有人贫嘴这样说自己母亲的。” 以前武氏出门,顾忌着寡妇的身份,穿着打扮都比较朴素。 但其实大可不必这样,唐朝时风气开放,民间根本不提倡寡妇守节。 等武氏走后,白茶不解问道:“殿下既然想要卖东西,又为何不让娘娘帮忙说项呢?” 李熙道:“上杆子的不是买卖,若有个好东西,别人跑到你家门口兜售,你待如何?” 白茶想了想:“好东西还能剩下来,不用出门就会被卖完了。” 李熙满意的点了点头:“所以万一有人找咱们打听,又该如何?” 白茶眼睛一亮:“都找上门来了,自然是卖啊。” 李熙叹了口气:“白茶,你还是不够聪明,去把王管事叫过来吧。” 做生意还是要专业人士出马。 现在王府收购粮食主要有两个渠道,一是薛窦,他去找西州城以及周围的大地主或者粮商,谈收购事宜,花出去的都是真金白银,另一个就是王管事,他负责卖掉绸缎,换取丝绸,做生意这种事,王管事肯定比内院的小丫头擅长。 王管事听命过来,听说了李熙的计划,便眼前一亮:“若是有人找我问起,我只说是从宫里带出来的,数量并不是很多。” 李熙哼哼道:“正是如此。” 武氏是那种不扫兴的妈妈,果真听了李熙的建议,穿得漂漂亮亮出门去了。 她今天约了张家跟马家的几个夫人少夫人们打牌,地点就在张家的后宅院内。 一到张家,张家的太夫人就迎了出来,后面还跟着张家一众老老小小,年轻一辈的孙媳妇今天都在,武氏跟太夫人平辈相交,其他的就都算做是小辈了,纷纷上前来跟武氏见礼。 武氏向来爱热闹,又不是骄矜的性子,所以这些小辈们在武氏跟前,也都不拘谨。 今天武氏穿的是一身以彩色维丝浮于表面构成图案的衣料,后世称之为纬显花,这种织布技术,区别于六朝以前经线浮于表面的花样,颜色更加富丽多彩,更显尊贵。 就连张老夫人也连连叹道:“这就是长安的新织锦吗,果真是漂亮。” 衣料上面的牡丹富丽堂皇,宛如散发着诱人的花香。 小辈们更是看得挪不开眼。 马夫人几乎要上手来摸了,但顾忌道礼仪,只是为了一嘴:“娘娘身上的衣料,可是御赐之物。” 说完又自己轻轻扇了自己一下,笑道:“我这不是问了废话吗,娘娘身上穿的,莫不是御赐之物,这等富贵的衣料,我们在西域又何曾见到过。” 武氏今日出了风头,心中也欢喜,但还是骄矜的道:“自然是御赐的。” 便不肯多言语了。 武氏优雅的坐下。 丝质的裙踞轻薄,配合她优雅的动作,宛如神仙一般。 一众少妇看了傻眼,不由自主的盯着武氏的一举一动。 武氏有些骄矜的抬起下巴,轻飘飘的扫过众人,内心自然是得意的。 此时的武氏,不仅是个美貌无比的妇人,还是代表着来自于帝国中心的时尚指向标,试问哪个美貌妇人,能拒绝模仿这样一位美丽优雅的女性。 平常武氏出门不肯穿着过于张扬,虽然也是个美人胚子的底子,衣料自然也是上乘,但材料无非是比市面上那些好的精致些许,刺绣生动些许,倒没有给人眼前一亮的感觉,但今天这一身,可是去年江南才上供的,别说西域没有,就是找遍长安城,能拿得出来这等衣料的,也只有勋贵世家,临行前武氏便把自己库存的丝绸全带上了,这样的布料自然也有几匹。 但凡是御赐之物,也都是各地上供的最上乘的衣料,这些外面都没有的,西域的这些贵妇人,有些甚至是生平第一次见到。 那些年纪大些的倒也罢了,年轻的几个心里跟长了跟爪子一样,挠心挠肺的,想要打听武氏的衣料到底是从何处而来。 第21章 不管是谁买到,最终得益…… 那些人自然先是找到武氏身边的丫头们打听。 春桃到底年长她们几岁,早上又是听到武氏跟李熙两人说话的,于是为难的表示:“娘娘穿的,自然是御赐之物,寻常人别说是买了,就是见都没见过......全都是江南的丝绸,别说是放在西域,就是放眼长安,能穿这种布料的,也不会多。” 废话,要真是御赐之物,能轻易买到才奇怪了。 来问话的下人自然也是夫人们身边最得力的下人,听到这话又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样的料子,得一匹都不得了,若是做成衣服穿出去,那一定是整个安西最亮眼的阔太太。 于是跟春桃道谢,就家去回禀夫人们去了。 再过一会儿,王管事也被人找上了门,这家又跟上一家不一样,上一家是因为有个待字闺中的女儿即将出嫁,男方家里在当地小有势力,女方家随小有家资,但底蕴不如对方,所以想陪嫁里面添些好的,以增强女方的底气。 而找王管事的这位,是一个经常跑大食国的客商,这位客商表示,他是要给大食国的王室带去大唐最好的丝绸,因此慕名前来。 一下午春桃跟王管事分别接待了四拨客商。 有些甚至是当时都没在张家后宅,只是听人说起武氏这里有好的贡品绸缎,就派人来打听,王管事甚至都没敢报价格,就被这群人吓得连连退回后宅。 这件事情自然也报到武氏那里。 武氏虽然跟这群夫人们玩得好,一半的原因是因为她在西州城没有别的朋友,一半也是因为面子情,自从母女两个来到西州,这群当地的地主土豪们,无不在为难他们,她端起茶盏,撇去上面的浮沫,抿了一口才道: “这些个夫人太太,别看平常跟我交好,又是娘娘又是贵人的,心里头哪里把我们当回事,上一次咱们卖锦缎,就狠狠的压了我的价格,按说一匹丝绸锦缎,从中原运过来翻两倍也不为过,结果跟我说什么,说这几年行情不好,这话不是糊弄人吗,这几年客商都不能往返长安跟西域,丝绸紧缺着呢。” 也是因为他们过来有五百禁军护送,不然也不敢带这么多贵重的丝绸。 当下的布帛丝绸就是硬通货,一点都不愁卖的,居然敢压她的价! 王管事见这些人压价,也不缺钱花,就只卖了半车出去。 如今这些人就是上门来求了,武氏却又不想贱卖。 李熙道:“放出去话,就说御赐的布匹就这么多,请各位夫人开价,谁出的价高就给谁,我只接受粮食换,钱我不缺,就从带来的锦缎里面挑出两匹好的,让他们开开眼。” 武氏犹豫了一下:“只卖两匹?” 李熙笑道:“此刻我只卖两匹,卖得多了就不值钱了。” 武氏明眸皓齿的一笑,赞道:“就该如此了,听你们殿下的,另挑出两匹素锦出来,就说是陛下赏给你们殿下的,这些料子我还想留着给殿下裁衣服呢,如今殿下正是长个子的时候,年年都要裁新衣,可不能卖太多了,以后商路能不能通也是一回事,谁知道后面江南的丝绸,还能不能卖到这里来呢,虽说是去年的丝,但也是过年前后进贡的,算上时间,就是长安城的贵妇人,也未必能穿到身上了。” 母女两个相视一笑,都露出笑容出来。 于是这话就传了出去,首先知道的是要嫁女儿的白夫人。 白夫人道:“我还以为他们带来的料子多得呢,怎么就两匹?” 她本以为是王府借着武氏的东风,在城里再卖一次丝绸,上一回就是本地的各大家族联合起来,狠狠的把丝绸价格给压住了,但后来王府也及时收手,不肯再卖了。 原以为这一回王府又是故技重施。 白夫人淡淡的说:“我听说他们从中原带了不少丝绸过来,怎可能只有两匹,先不着急我再等等看,你帮我约马夫人跟张夫人一起喝茶。” 于是第二日几个夫人便互相递了帖子,约在一起喝茶。 白夫人一开口就说起御赐丝绸的事:“咱们这样上杆子的,王府肯定要拿乔,我可不信这样的布,他们只能拿出两匹出来,张夫人您说呢?” 那天就是张夫人攒的局,她家儿媳妇们是亲眼见过武氏穿着的新衣裳,果真富丽堂皇,布面上的花多栩栩如生,她本想着多买几匹,留着给他们做年节的礼物,但听说只有两匹,张夫人不免会有别的心思,比如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分到了这个又分不到那个头上,便是买到了,这几匹布也得握在自己手上,既然她连儿媳妇都不愿意分享,又怎会想让给白夫人。 张夫人笑道:“我也是不信的。” 马夫人性子耿直,喝了一口茶道:“若她说别的只有两匹,我却是不信,但御赐之物本来就少,武氏一个寡居妇人,当今又不是她亲子,便是有成山成海的好货色,轮到她这里也不剩多少了,左右你们说句准话,谁要谁不要,我可是跟你们说了啊,我娘家侄子要迎娶肃州长史的女儿,这两匹丝就让给我吧。” 白夫人眼睛瞪得老大了:“马夫人,我可是在给我女儿办嫁妆。” 你拿什么侄子就往一边去吧。 马夫人却是不干了:“敢情白夫人是想叫我们过来合力压低价格,好让你得手,白夫人啊白夫人,不怪我没提醒你,就能不能别在我面前玩这种把戏。” 心中却道,多亏提前找了达西亚打听,这人在哪里都有耳目,早就让她知道了白夫人对这批丝绸势在必得的决心。 两位夫人就此别着苗头,火气也跟着上来了。 张夫人打圆场:“既然都想要,那就好好去跟王府谈,咱们自己在这吵吵,便宜的还不是外人,我想不跟你们说了,家中有事我先走。” 白夫人与马夫人面面相觑,看向即将离开的张夫人。 马夫人道:“莫非张夫人也想抢。” “说什么抢也太难听了,东西摆在那里,谁都能买能看的。”张夫人笑容浅浅:“我还没问你们呢,那日在我府里面打牌,来的都是我自家的家眷,你们是怎么知道娘娘穿的什么丝,莫不是你们在我张家后院安排了人手。” 真要当面报价,这几人肯定抹不开脸。 但要叫她们私底下去跟王府报价,就没什么好说的了,张夫人对这两匹丝势在必得,是一定要拿到手的,她怎会不晓得白夫人的盘算,不过大家既然都有心,就别怪她不客气了。 等张夫人一出白家的府邸,那位要去大食国的商人就冲到她轿子前面。 “张夫人。” “多亏你了达西亚。”张夫人说:“御赐之物我是一定要拿下的,但王府里又不是只有这四匹御赐的丝绸,你去大食国,不必带那么好的东西,我会帮你跟王府的管事谈一个合理的价格,让你拿下其他的绸缎。” “可是王府要的是粮食。”达西亚说:“夫人答应我的。” “只要我能拿到御赐之物,粮食好说。” “多谢夫人。” 张夫人把轿帘放下:“那你就去打听一下其他几个夫人开价是多少。” ———— 王管事以赏花会做了个噱头,约了各家夫人来家里赏花。 王府今年才搬进来主子,园子里自然是没什么花的,但李熙跟武氏从中原来时,带了几盆珍惜的兰花,此时有几盆蕙兰开的很好,就摆在院子里,园中除了这几盆兰花,更多的是从长安城带来的月季,这些月季刚刚抽出来新芽,还未来得及修建。 武氏审美不错,来了西州以后在当地的花市里够买了一些盆栽,错落有致的栽种在花池里面,竟然也别有一番意趣。 几位夫人进来后啧啧称奇,都赞花园子漂亮。 等喝过几盏茶,便进入正题。 武氏道:“我这人也不喜欢来虚的,既然几位夫人都想要那几匹御赐的丝绸,为了避免伤到和气,干脆我们玩个游戏,夫人们把能出的价,都写在纸上,并签上自己的名字,我们当场便拆了宣布结果,谁出价高就是谁的,如此也不算伤了和气。” 张夫人等人想了想,纷纷点头表示同意。 不过目光扫向其他几个夫人时,默默的把心中能给的价格,又往上加了一成。 等到六位夫人一起上交了纸条,武氏又当着众人的面拆开看。 几人迫不及待的看向武氏。 武氏笑着说:“今天得魁首者,是我们的——” 众人齐齐噤声。 “是我们的马夫人。” 马夫人在众人的羡慕下站起身,冲各位优雅的一笑。 张夫人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明明达西亚告诉她的价格,要比现在低得多,而且她还加了一成的,但对上马夫人志在必得的笑容,这一瞬间她全部都明白了,她能临时加一成的价,那马夫人也能临时加两成甚至三成。 几位夫人被气得仰倒,连场面上的恭喜都懒得讲。 马夫人的高兴自不必多说,等出了王府,就遇到早就等候着的西域商人达西亚。 达西亚优雅的冲马夫人行了个礼:“衷心祝福您我的夫人,您的侄子得到这两匹丝绸,一定会让他在女方那里挣到足够多的面子。” 马夫人也很高兴:“也多亏你了达西亚,你要的粮食,去拿我的条子去买就是了。” 而此刻王府的内院里,李熙听到刚才白夫人跟张夫人等人的反应,高兴的哈哈大笑:“咱们的丝绸不必着急卖,如果价格不好,可以让达西亚带去大食国。” “那个西域商人?”武氏问:“他给了你什么好处?” “我早就跟他通过了气,事先他已经联系过六位夫人,今天不管是谁中了这四匹丝绸,我都会提前让人把消息带出去给他,达西亚只需要守在门口,等到那位夫人出来,就可以得到夫人们事先承诺的好处,他会得到上等的丝绸和我派给他的小型的护卫队。” 第22章 豆制品 一天之后,马家运送粮食的车队陆续来到王府。 这一批粮食到位,起码能支撑整个王府的人吃到今年收取秋税。 李熙松了一口气,为了一口吃的,她几乎是操碎了心。 有了粮食还不够。 寻常人能接触到的,营养价值高的食物不多,鸡蛋很有营养,但寻常百姓是连鸡蛋都吃不起的,那么更平民的就是富含植物蛋白质的豆制品了。 此地盛产黄豆,所以这一批粮食里面,有大半都是豆子。 这时代的人对豆制品的开发还在萌芽阶段,老百姓多食豆饭,豆子泡开煮成豆饭,狗都不爱吃。 这简直是暴殄天物,明明经过开发以后,豆制品可以变得那么好吃。 豆子怎么吃,没有一个人比末世来的李熙研究的更透彻,所以她决定下一步普及豆制品。 中原这会儿已经有了卤水豆腐,也就是后世说的老豆腐,但西域缺少卤水这种材料,豆腐在这里还没有普及。 西域缺少卤水,但有石膏啊,石膏也可以做豆腐! 石膏做出来的豆腐叫嫩豆腐,材料再稀释一些,则可以做成豆花;再稀一些什么都不加只过滤掉渣子,就是豆浆;连剩余的豆渣可以拿来做成豆饼给人吃,也可以不加工直接喂牛马;豆子泡开加水磨开,不分离豆渣豆浆,可以煮出来和渣,无论怎么吃都要比豆饭好吃。 厨房里这会儿正在准备晚食,下人们都忙得团团转,厨子一抬头就看见李熙进来。 他们这些后院粗使下人,很少有机会去前面露脸,即便是能远远的看上李熙一眼,也不能跟他说话,那可是先皇的儿子,当今的弟弟,全天下最尊贵的一拨人,虽然王府上下都知道他是一个很和善的人。 李熙在厨房里转了一圈,看到了一桶泡着的豆子,目光锁定在这桶豆子上面:“这是预备着做什么的?” 豆子在当下可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食物,厨子以为殿下是因为没见过,所以问这种东西是做何使用,连忙说:“这是豆子,奴泡了一些,预备着晚上煮了给殿下喂马。” 李熙顿时有些无语,她自然是知道这是豆子。 “你会做豆腐吗?” 厨子点了点头:“会的,豆腐奴才做过。” 李熙:“你以前是用卤水点的豆腐吧。” 当下的人吃的比较多的,就是后世常见的老豆腐,世人多爱吃豆腐,所以不管是御膳房的厨子,还是武家派来的厨娘,都学过点豆腐的手艺。 见厨子犹豫着点了点头,李熙这才开口:“我今天来是因为在书中看到了几种豆子做的新式的食物,想孝敬给母亲做给她吃,我来说你们记下来,赶紧去磨豆子。” 厨房里顿时忙起来,有人自发去磨豆子,有人赶忙去烧火,留着两个厨子在听李熙说几种豆腐的做法,李熙怕他们记性不好记不下来,特特的又写了下来,厨子们虽然也是下人,但也识得几个字。 尽管如此,下人们都必须耐心的听着,一是因为殿下今天说得有些多,二是因为面对着殿下的原因,两个大厨都紧张得直冒冷汗。 李熙只把炸豆泡跟做石膏豆腐的做法说了,剩下的她准备写下来,叫个机灵些的下人去教。 磨豆子的下人很快回来了,李熙盯着他们过滤豆浆,只在配方水的比例上,石膏豆腐和豆花,要比老豆腐比例更高一些,做出来的量也更多,这两个厨子都是会做豆腐的,对此一点就通,只是在点豆腐的石膏的比例上有些分歧。 李熙让他们把煮好的豆浆分成三盆,石膏的比例不同,把配比记好,这样就不用在下一次做时依旧摸索。 厨子大气都不敢出,眼看着豆汁慢慢凝固了下来,变成了嫩黄色的固体,等了片刻以后,厨子小心翼翼的拿起勺子,在其中一盆上面划拉了一下,但很快豆汁“破”了,而第二盆则根本没有凝固,直接散成了渣状,厨子的手颤抖着,目光往第三盆看了过去。 嫩嫩的豆腐脑更凝脂一般,看一眼就觉得好吃。 然后,厨子的眼睛都瞪大了。 勺子下的固体嫩嫩的滑滑的,在勺子的背部轻轻的弹了弹,竟然没有碎成水,也没有变成渣。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嫩滑,如此细腻的食物,而这一大盆食物,竟然是用豆子做成的,这本来也没有什么好神奇的,豆子也可以做成豆腐,但豆腐哪有这么多啊,区区一小盆豆子,就能做出这么多来,这才是让每一个在场,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发生的人感觉到惊奇的事情,光想一想就觉得够神奇的了。 这里面最惊讶的莫过于两个厨子,他们也会点豆腐,甚至来到西域以后,点豆腐几乎的每天都会做的事,这是因为豆腐是难得的一样,成本低廉而又美味的东西,它跟豆子的其他做法不一样,没有难闻的豆腥味,甚至可以算得上美味。 但即便是点豆腐,也不可以做得出这么多来。 如果这些人学过数学,一定会计算出豆腐跟豆花的比例,大概是1:2。 一斤豆子,只能做出两斤半老豆腐的话,却能做出五斤豆花。 豆花被盛了出来,放进碗里,嫩嫩的如玉脂一样的食物,随着碗的晃动,轻轻的摇晃着,显得极其诱人,豆腥气随着热气的蒸煮慢慢变成一种特殊的香味,引得厨房里面的人齐齐咽了咽口水。 李熙在厨房转了一圈,找到了一碟牛肉酱,舀了一勺进去,又往里面舀入了一勺萝卜干,撒上些许葱花上去,然后用勺子拌了拌,放进口中平常,豆花嫩滑的味道,夹杂着牛肉酱和萝卜干的咸香,齐齐在味蕾上绽放,一口下去,口中还残留着豆腐脑嫩嫩的口感,豆腥味也不是那么明显。 而石磨磨出来的豆汁虽然没有机器打出来的那么细腻,却有一种属于手工制作的,特有的香味和口感,哪怕是口味挑剔如李熙这样的人,也无法说出一句不好的话来。 “你还记得这盆的比例吗?”李熙对厨子说:“今晚上就做个麻婆豆腐,另外再做一些豆花,熟悉熟悉手感,明天起府里的下人中午也可以领一碗豆花,此外你们每日做做些,以后地里干活的那些人,就吃豆花好了,豆渣揉点面粉进去,可以做成豆渣饼,做了豆腐跟豆花的渣子不必扔掉,可以拿来喂马或者做成豆渣饼吃,以后地里干活的人就别吃黑面馍馍了,每人加一到两个豆渣饼,你们也尝尝豆花的味道。” 厨子连连点头,这一盆是他亲手调的,自然记得。 厨房里的下人们宛如被喜悦砸中,以前在府里干活的这些人,只吃早午两顿饭食,中午要是饿了也只能忍着,只有那些体面些的下人,给厨房塞上点钱,买些吃的填填肚子,自宋朝以前的人都不吃午食,这一顿叫做点心。 但以后中午的点心,是府里出了。 这让大部分吃不起点心的下人欣喜若狂,府里能自费吃中午那一顿的人少,而当时待在厨房里帮忙的每一个人,都得到了一碗豆花的赏赐,当他们尝到简易版只是加了些萝卜干跟葱花的豆花时,依旧觉得幸福极了...... 武氏接收到那碗豆花的时候,内心非常惊讶,她以为家里都穷成这样了,要给她吃豆子做的东西。 但看着女儿一脸期待的样子,拒绝的话她说不出口。 被下人奉上来的是两碗豆花,一碗甜的加了红糖汁子,另一碗则是咸的。 在李熙期待的眼神的注视下,武氏小心翼翼的端起碗,手里的勺子不自觉的就往嘴里送去。 牛肉酱的咸香在舌尖炸裂开,跟豆花细腻的味道融合,这东西丝毫异样的腥味,而是散发独特的鲜香,让武氏更喜欢的是豆花细腻又好克化的感觉,温暖柔软的口感一下子就捂热了武氏的胃。 比起那碗带有牛肉酱的咸味的豆花,甜口的味道更合武氏的心意。 这段时间她刚到西域,因为水土不服,吃东西总没什么胃口,这一碗甜甜的,如凝脂的东西,让她食指大动。 “这真的是豆子多的?”武氏惊喜的问道:“这味道可比豆腐还要少了豆腥味。” 卤水豆腐若是直接放入口中吃,是能吃出些许豆腥味的,吃到贵人嘴里的,都是经过精心烹饪后的豆腐。 但因为豆花降低了豆子的比例,豆腥味自然少了很多。 李熙:“这个叫豆腐脑,又叫豆花,嫩如玉滑如脂,豆制品里面富含丰富的优质蛋白质,又富含符合人体吸收的氨基酸,一斤黄豆的营养价值相当于两斤猪肉或者十斤牛奶。” 武氏:“鬼扯。” 奶是很贵重的食材。 李熙:“真的,豆子的营养价值其实很丰富的,只是直接食用豆子不太好消化而已,比方说豆腐、豆浆、豆花这种经过二次加工以后的豆制品,都很好消化。” 武氏似乎还是不信,但好吃的让她一口气吃了三碗豆花才停了下来...... 天幕外的三个人盯着看了很久,画面闪了闪,闪出李熙那张脸出来。 之前做出来的羊肉泡馍跟挂面都大受好评,尤其是挂面,不仅列为军粮,在市面上的销售量也稳稳的,成为东西南北来往商旅的最爱,现在无论是出个远门,还是游学访友,谁不会去排个长队买些挂面带着,就跟不上长安的时尚。 皇帝陛下李豫还是觉得不爽。 这两样东西虽说是好,但这两样于他来说都用不着。 羊肉泡馍刚开始吃几顿也还行,吃多了也腻了,作为一个皇帝他有很多山珍海味可以选择,而挂面则彻底跟他没什么关系,他一个当皇帝的,就算是御驾出行,难道还不能带上几个御厨? 第23章 入V第一章 地里现在有上百个奴隶外加几十个杂役兵丁, 每天还是能看到一些变化的,每次去的时候杂草是少了一些, 干活的人也比以前有劲儿了些。 对于来垦荒这件事,所有当兵的都避之不及,但这些倒霉蛋是没有选择的,残疾了上不了战场的这些人被编入了垦荒队,跟奴隶们一起干活,士兵们待遇自然比奴隶们好些,但干的都是力气活, 也有吃不尽的苦,每天结束他们都要感慨自己的坏运气。 更悲催的是干完了自己的,今年还要给西州王种地。 幸好饭食都是王府给包了, 早晚两顿饭食都是干的, 中午也有吃的,倒是比在军营稍好些。 今天还没到正午, 王府派来送饭的下人们抬着两个大木桶,吆喝着人过来吃饭。 兵士们可以得到优先于奴隶休息的权利, 他们排好队伍,今天却意外的被人叮 嘱准备好碗, 不少人都闻到了木桶里面带来的香气, 伸出头去往前看,见到打得早的, 早就呼噜噜的吃了起来,一口呼噜一口干饼子,看上去似乎格外的享受。 那些排在后面的,哪怕闻不到味道,也默默的咽了咽口水。 提前打到饭的, 早就被豆腐脑嫩滑细腻的口感征服了,有人喝的快,还没尝清楚味道。 王府的下人们说,让他们不够吃再打,管够管饱。 听听,管够管饱,这是什么话! 哪怕是农忙的时候,军镇也从没有说过管饱这种话。 听说新来的小殿下年纪还不大,不知道他们这些干粗活的军汉们有多能吃,不过所有人都高兴起来,虽然说干饼子一人只得一块,但豆花是可以再加一次的,每个人都吃得肚儿滚圆。 豆花的味道嫩,士兵里面有一半是牙口不好,这种嫩嫩的东西更适合他们咀嚼。 就是剩下那一半牙齿还好的,多少也有些肠胃上的毛病,这种软烂的食物,也比高粱做的黑面饼更符合他们的口味。 脆脆的萝卜干用调料腌渍过,咬在嘴里脆脆的。 大家纷纷评价今天午食的美味,并打听下回吃到这种美味是什么时候。 送饭来的人说:“以后午食就都送这个了。” 兵士们都大喜过望,以后干活,能三顿都管饱,顿时觉得自己很幸运。 也有人向送饭的人打听送来的是什么。 管事说:“这就是豆子做的啊,殿下说豆类营养价值高,以后要咱们多吃豆制品,不仅以后有豆腐脑可以吃,还有豆浆豆腐等等,我听说你们中原人爱吃豆腐,这东西在咱们西域也稀罕,可如今也让咱们殿下给做出来了。” 士兵们傻眼:“豆子有营养,这事倒是第一次听见,我只道是没粮食吃的时候才吃豆子,万没想到殿下这样的神仙人物,也会吃豆子,甚至还会拿出豆子做的食谱?” 管家脸上顿时露出神往之色来,似是在回忆什么美味,笑眯眯的看了这群粗汉一眼,学着殿下身边的下人的语气:“若只吃豆子,自然是不好克化的,可做成豆腐豆浆豆腐脑,做的途中就相当于消化一次了,吃到咱们肚子里的东西,就成了好东西 ,不然为什么会有汉朝的王爷都在做豆腐呢。” 士兵们听了也觉得有理,原来王爷们都喜欢做豆腐呢。 这边厢士兵们吃完,一个个躺在附近的草棚子底下休息,奴隶却是不能够吃午食,他们的待遇要比士兵们差很多,脏活累活都给他们干了,可轮到他们分得的吃食,却连黑面疙瘩都不管饱,午食更不可能给他们吃了。 这些眼中没有一丝神采的奴隶,宛如一个个行尸走肉一般,毫无生机。 今天他们依旧如此,看着士兵们吃的欢快,他们也只像平常那样,找到各自的家人或是朋友,挤在一处休息。 饿了,就喝上几口水填填肚子。 这些人或是犯官的亲属,或世代为奴,被卖到这里的奴隶,等待着他们的日子只有干不完的活,死不了的掉着一口气,不论卖到谁家,主人家是绝不可能给他们吃饱。 今天这些人却得到了跟往日不一样的待遇,管事喝了一声:“你们听好了,这可是殿下的恩赐,从今日起,你们也可以吃上午食了。” 奴隶们纷纷抬起眼睛,用不可思议的眼睛看向对方。 管事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殿下仁慈,知道你们要干力气活,特许你们也有一口吃的,现在人人排队,各自来领走你们的饭食。” 奴隶们纷纷站起身来。 跟士兵们不一样,他们一人只分得大半碗豆腐脑,且没有配菜可加,另外还有一小块豆渣饼,这玩意儿听说是做豆腐剩下的,本可以喂养殿下的马,可他们的殿下仁慈,听说奴隶们午食没有饭吃,便命厨娘捏成了团子,蒸过以后分给奴隶们吃。 这种豆渣饼里面加了少量的面粉和野菜揉成团,然后上锅蒸,刚好一人分一个。 所有分到的奴隶们,在第一时间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吃过的人面上都露出惊讶的神色,这时侯他们再喝上一口豆腐脑,口齿中残留的味道让他们不舍得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 豆渣饼并没有豆饭那样的涩味跟腥味,反倒是散发出一种清香,而豆腐脑更是他们这辈子都没吃过的美食,很难相信这种美味居然是用低贱的豆子制作成的。 如果以后每天中午都能吃上这种东西,或许干活的时候就不会手脚发软。 殿下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 他们以后也要努力干活,回报殿下。 ———— 很快,西州城里就传出来了一个大新闻,西州城的育善堂被西州王殿下接管了。 对,就是那位总抓人去地里服劳役的那位西州王。 之前城里的小混混们私底下管他叫阎罗王。 听说只要抓到一个在城里尿尿的人,就拉去地里服劳役,最近村里吓唬小孩儿都会说西州王来了。 这样阎王一样的人,居然管起来育善堂,善堂的小孩儿难道不会哭吗? 小孩儿们没时间哭,他们很快成为城里最“可怜”的人。 西州王居然虐待儿童,让小小的孩子沿街兜售货物。 每天早上,都有很多小孩儿从育善堂出发,推着独轮车,走街串巷的兜售豆腐跟豆腐脑。 明码标价,童叟无欺,一升黄豆可换两斤豆腐,或四斤豆腐脑。 比起麦子来,黄豆这种农作物适合种植的地方多,产量也能跟小麦持平,一亩良田也才能产一百斤麦子,但一亩下等田也能产100斤的黄豆,同比之前黄豆的种植条件就没那么挑,穷人在节省粮食的时候,吃的都是豆饭。 西域一直都没有传进来豆腐的制作方法,不少人对这种中原美食,都持有观望态度,如今走街串巷的这么多的孩子,一边吆喝着卖,一边宣传豆制品如何营养,吃了不出虚恭,最重要的是—— 它便宜啊! 一勺黄豆若煮成豆饭,只够一人食用。 可一勺黄豆能换一块豆腐,或四勺豆腐脑。 这四勺豆腐脑,便可供三人吃饱。 虽然豆腐脑里面加了大量的水,便是吃饱了也会饿的快,但平民百姓可不管几个小时以后的事,眼下能吃饱还能省粮食才是正经。 也有不少条件稍好一些的人家,愿意花钱换点豆腐尝一尝。 按卖豆腐的小孩囫囵说,豆腐可以煮豆腐汤,最妙的是跟鱼一起煮豆腐鱼汤。 本地人本不爱吃鱼,觉得鱼腥味过大,鱼也卖得比羊肉相对便宜,于是不少人也买回一条鱼,打算回家用豆腐一起炖了试试。 赵三子就是这样的一户人家。 赵家是早些年从中原过来的军户,在这边住了几十年,但老爷子尚还在世,耳聪目明,刚才听见外面卖豆腐的小孩儿一吆喝,就想起早些年在中原吃过的豆腐。 豆腐在中原还算常见,但西域却极少,老爷子年纪大了,牙也都掉光了,爱吃些软嫩一些的东西,于是试着让家里人换了三块豆腐回来。 家里人多,赵老爷子又吩咐儿媳妇去外面买了两条鱼。 晚饭他亲点了手艺最好的老三媳妇亲手做。 “老三媳妇,刚才我喊三子换了几块豆腐,又买了几条鱼,晚上你来做饭。”老爷子道:“这玩意儿还是我以前在老家时吃过。” 老三媳妇放下手里的农具,原来这就是大家嘴里说的豆腐。 刚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就听村人说了,不少人家里都试着换了豆腐脑,中午吃的就是这个,虽说不经饿,但中午当点心压一下肚子还是可以的,总比什么都不吃饿得头晕下地的好。 就是条件差一些的,也愿意拿出个一勺豆子,换点豆腐脑全家填填肚子。 还不到晚饭时间,赵家就燃气炊烟。 孩子们也兴致勃勃的盯着三婶娘/伯娘,一个个踊跃的表示可以帮忙烧火。 不多时,香味就从赵家传了出来。 有些脸皮厚的,直接端着饭碗,来赵家瞧热闹。 好在赵三媳妇是个泼辣性子,不管对方怎么说,她都不说让人来试试来尝尝的话。 笑话,一旦开了这个口子,那她家这一锅豆腐,不到晚饭都会被“借”一口的吃完了。 全家人都直勾勾的盯着那一碗被炖的奶白的汤,原来这就是豆腐。 跟豆腐炖在一起,鱼汤也没有了腥味,为此赵三媳妇还很奢侈的往汤里加了两片生姜去腥。 赵三媳妇先给老爷子盛了一大碗,她其实怕老爷子年纪大了,吃豆类不消化吗,但三块豆腐量也不算大。 第24章 以牛代役 现在地里的管事们不随便打奴隶了。 地里的草都被割完了, 草被堆积在一处,找了一天没风的日子烧了, 土地被大火瞬间清空,茫茫的田野中一片空寂,遥远得望不到尽头,这样的地还没开始耕,马上就要错过黄豆的播种时间了,马吏为此忧心不已,多次想劝李熙用人拉犁。 这段日子以来, 不仅安西军那些残疾士兵们被养出了些肉,就连奴隶们的气色都好了不少。 这些人不拿来耕地,养他们做什么! 李熙:“还是要找牛。” 马吏:“牛我也派人去寻, 一口气买上百头牛不太好找, 我现在才跟人定好了十几头,而且牛买回来那么多做什么呢, 其实咱们的地不多,翻完这一季, 牛就得闲着了。” “我自有用处,难道我以后就没有别的地可以种吗?” 见马吏不开心起来, 李熙又鼓励了他几句。 一头牛能顶两个壮劳力, 一天至少能翻出两亩地。 但十头牛翻一万亩,也需要五百天。 牛还是太少了。 换做地主, 他们常年都在翻地,收完粮食翻一翻,休耕期的也翻上一翻,这种土地本身就比较松软,一天一头牛至少能翻三四亩, 但当下这种近似于荒地的土地板结严重,地底下全是缠绕着的植物根茎,翻动实属不易,效率也会降低许多。 所以还是需要找到更多的牛,也要打更多的犁具。 牛的数量要高于犁具,在牛休息的时候,人也可以换掉,犁具却是可以一直用着的,这些死物并不需要休息。 李熙大手一挥:“没有关系,地里的活儿慢慢来,等几天我给你送一百架新犁具过来。” 马吏顿时眼睛晶晶亮:“那牛呢?” “你不是找了十几头牛吗,把这些牛先用上,我过两天送几十个人过来,那些人可以拉犁。” 那些人是上次那场大战俘获的吐蕃人,绝大部分的人跑了,但还有二十几人被禁军俘获,这些人既然有精力,干脆把他们送来这里拉犁吧。 马吏算了算这些人力畜力,加起来依旧不够,但他已经不敢多说什么了。 刚才只一句话,殿下就要打一百架犁,不费钱吗,谁家这么花钱啊,马吏很心疼。 殊不知李熙要打的不仅是一百架犁,她还要打更多更多。 回到了城里,李熙找到张刺史,询问食邑的事情,她现在急需人力,所以想抽调一部分役丁。 张刺史最后还是把西州的户籍册子跟舆图拿出来,表示让李熙自己“选”。 “这就是所有的户籍人口了?” “正是。” 李熙看了一眼,西州城虽然大,但人口却不多,与别的地方相比,这里多了牧区,张刺史则把整个西州城平均分成了三片,基本上都覆盖掉了农民、牧民、大庄园这几类,这样的分配也确保给到她的地方不会太好,影响到西州城的财政。 分给她的封地上也只有征收税赋和抽取役丁的权利,在这片土地上的行政权还是归当地政府所有,李熙略看了一眼,挑了一块靠近她官田的地方,如此这些役丁来服役也离家近,方便管理。 张刺史松了一口气,幸好殿下好说话。 “你先上报朝廷吧,但我等不到朝廷的旨意下来。” 但他不忍心坑了西州王,小心提醒:“殿下,您指的这一块,牧民比较多。” 李熙不以为意:“都是登记造册了的,这里的牧民并不迁徙?” 否则要是游牧,今年在这里明年在那里。 张刺史道:“此处气候好,每年至少有四个半月的牧草成熟期,这些人自搬过来以后,就没有迁徙过了,这几年气候好,牧民们的收成也不错。”......暗示李熙这一片好收税。 李熙点头应下了:“我的地里现在急需干活的人,如此我就要给他们发劳役了。” 张刺史:“可是现在正好是农忙,就算是牧民也是有农活的,他们要在今年这个时候种上牧草,不然到了夏季,牧草不丰,也会饿死牲口的。” 但牧民们比农民的活儿还是要少很多。 李熙点头应了下来,发劳役的事情跟张刺史过了明路,接下来就是去找王府长史薛窦发役令了。 薛窦听说这么快就要发役令,猜想到应该是为了官田一事。 最近殿下一直在为官田的事情奔波。 “殿下,现在正是各地春耕的时候,以往朝廷发布役令,也会避开春播秋收,选农闲之时。” “我自然也知道,但我这里也要赶着种庄稼,耽搁不得,西域的农时不比中原,只有短短半年时间。” “殿下,您真的打算种植冬小麦吗?”薛窦忧心的问:“此地冬季寒冷,我听说西域这边没有人种植冬小麦。” 可是千年以后,新疆都是种的冬小麦。 冬小麦具有生长周期长,营养更加丰富,口感也比春小麦好的特点。 李熙说:“就是因为知道有风险,我才只种了三千亩,冬小麦五六月成熟,春季灌浆,春季多雨,若麦子灌浆期间多下几场雨,麦粒都会饱满不少,但我也不是没有顾虑,春季雪山之水还没融化,若是不下雨,则需要浇水灌溉,所以我才在这里兴修水利,挖深水塘,开通渠道。” 薛窦无话可说:“您刚刚来这个地方,还没在此地建立起威信来,就开始发劳役,下官怕下面的那些百姓会有怨言,咱们刚来这个地方,暂时还是不要跟当地的人起冲突才好。” 劳民伤财,这也是李熙不愿意看到的。 “所以,咱们能不能让底下的人分批服役,让牧区的人第一批来。”李熙沉思片刻,渐渐有了主意:“跟他们说,今年情况特殊,考虑到现在正是农时,允许牧民们以牛代役,另外再向外发布我的命令,谁能向我贡献新的物种,将会得到奖励,奖励视物种的重要性给与,最高的可得百贯千贯钱,若是奴隶,可以得到赎身的机会。” 西域地处在中原大地跟欧洲中间,说不定有存活下来的,从欧洲运过来的新物种呢? ———— 每年这个季节,牧民需要在牧草不丰的地方种上草籽,另外还需要种植些蔬菜,这段时间天气很好,安图全家都有活儿干,这一个季节也是他们最忙碌的季节。 安图刚刚把干草抱进牲口棚,出来时刚好碰到了从外面归来的达利巴。 达利巴骑着马过来,一见面就说:“安图,咱们这一片被划分给了那位新来的王爷,以后咱们这里就是王爷的食邑了。” 安图的嘴巴张的老大:“那以后我们交税,是要交给那位王爷了吗?” 达利巴说:“是的,不仅要给王爷交税,还要给他服役。” 安图觉得天都塌了:“那以后咱们服了王爷的役,还要给官府干活吗?” 达利巴摇摇头:“咱们就只用给王爷干活,我今天过来是通知你们,王爷下发了役令,要求我们服役,你家也准备准备。” 这时候不远处的牧民们也聚过来了。 他们的牧场离得不远,都在伊河山谷这一片。 达利巴干脆敲响了一旁的小锣,用声音把牧民们都吸引过来。 大家都苦着一张脸,心中都苦不堪言,这些贵族,跟他们都是没得道理可以讲的,碰到挑剔一些的封主,直接把人当奴隶使唤。 安图的大儿子刚从外面冲了回来,冲着达利巴大叫:“往年官府征劳役,可都是夏季,现在我们忙得团团转,每天光喂牛马都要费去不少功夫,哪里有人手去服役呢。” “是啊,往年可不会这时候服役,封主大人不会征调我们给他种地吧。” “我听说那位封主大人到处在征收长工,肯定是招不到人了,才会让我们去服役,我的个老天爷啊,要是年年都这样,以后的日子可要怎么过。” 官府征调民夫服役,一般会选在农闲季节,干的也是兴修水利,修桥铺路这种公共工程。 达利巴高声说道:“你们能不能够静一静,好好听我把话说完,虽然说封主征调大家服役,确实是去种地——” 话还没说完,人群已经沸腾起来: “我早就说过了,这个新来的王爷不是什么好人,以前修桥铺路,大家还能沾点光,可给他种地是为什么,若是今年如此,年年都如此,以后咱们不就成了他家的佃农了吗?” “是啊,官府往年也不这样。” “老子不干了。” 达利巴被气得要命,一鞭子狠狠地抽向那个起头的人,高声说:“夏立,怂恿大家不去服役,你是想造反吗,难道你想给吐蕃人当奴隶不成,修要再喧哗,大家听我说。” 那一鞭子狠狠地抽向人群里的一个中年汉子。 那汉子胳膊上的布料马上绽开了来,怒目圆瞪着达利巴。 达利巴高高扬起鞭子:“看到了吗,以后还有人煽动民情,我的鞭子绝不留情,这一次服役的的确确是要给封主种地,但也是事出有因,明年便是你们求着他要种地,他也不见得让你们种,今年的封主大度,允许各家各户以牛代役。” 所有人在听到以牛代役时,都愣了愣,马上就炸开了锅。 于是达利巴把用牛代役的细则一一道来,原本一个月的服役期限,用牛需要延迟到四十天,但若是有人还是想去以人服役,也可以按三十天计算,且因为这次服役是给封主干活,所以封主会负担服役期间所有的吃喝用度云云。 “那我愿意以牛代役,反正这个季节牛在家还要吃草料,封主不会苛待咱们的牛吧。” 第25章 种豆子 第一批新犁制作出来了, 李熙让人拿去了官田。 马吏马上发现了新打的犁的不同之处,看上去更轻巧一些, 设计也不一样,难道这就是中原地区的犁是跟西域的犁是不一样的? 李熙说:“新式的犁跟以前的不一样,更轻便些,入土也深,转弯只需要扶着转,不用像以前那样搬动。” 马吏的眼睛从刚才就盯着新犁没松开过,铁器是新打的, 比以前的要锋利。 李熙:“找个人拉来试试。” 马吏摸了摸新犁,决定自己试一下:“不用不用,让我来。” 李熙好奇道:“你也会拉犁?” 马吏笑道:“小人家贫, 以前没给衙门做事时, 在家也要时常耕作,拉犁这样的事小人没做过, 但也曾见父兄拉过。” 每年春耕前,庄户们也会尽量把地犁一犁, 寻常百姓没有牛可以用,靠的都是人力拉犁, 马吏家中现在还有田地, 不过早不靠人拉了。 拉犁他见过不知道多少次,就算自己没有拉过, 试着拉一拉还是会的。 马上就有人帮他把绳子绑好,一头搭在肩膀上。 学着父兄曾经的样子,拉着犁缓缓往前走,走了一小段路就停下来了。 他让人重新换上旧犁,但却费劲了力气拉, 却不像刚才那样轻松。 马吏“咦”了一声,低头看着脚底下的地,果真新犁吃土要更深一些,翻出来的面积也比旧犁更大,但更让人惊讶的事,两把犁需要用的力气也截然不一样,旧式的犁,拉起来明显要费劲很多。 一旁围观着的人也面面相觑:“这样一来,岂不是拉犁的速度也快很多。” 即便是牛,也没有使不完的牛劲,若是轻松些自然也走得快些。 李熙也看出来了,曲辕犁能沿用前年也是有道理的。 现在得了新犁,马上又有牛了,马吏的信心都比以前多了不少。 接下来就是他的事儿了。 ———— 事情办得特别顺利,半个月以后,第一批劳役基本到位。 绝大部分人选择让牛服役,少部分的人家没有牛,也会选择让人来服役,这些劳役来之前就知道要来给官田开荒,也做足了下死力气的准备,没想到官衙竟然征调了这么多牛,留给劳役们干的活,就成了赶牛和扶犁。 这些劳役们知道自己不用拉犁,也纷纷松了一口气。 无论是赶牛还是扶犁,比想象中的活儿也要轻松许多。 一头牛顶两个壮劳力,基于刚开始是牛多犁少的情况,牲口干久了也会伤身体损力气,牛干上半个时辰,还能休息半个时辰,两头牛轮流着上阵拉犁,比之前想象的速度要快上许多,光第一天就犁出来了三四百亩地,按照这个进度来,不用一个月的功夫,这里的官田就能都犁完。 当然光犁地也不够,地犁开以后还是大块的,需要人用锄头去打散,再用锄头耙一次,里面的根茎需要人手动甩干土,彻底晒干,再烧一次地,藏在土里面的草籽跟虫才能被杀死,这些也都需要大量的人工跟畜力。 此外还要在田地的中间挖堆肥坑,这里用于堆肥。 李熙发现大部分池塘都有活水,听马吏说此地连接雪山,每年都有不少的雪山融水从山上汇聚下来,形成地泉水,李熙想到了坎儿井,等她有足够多金,一定要在此地挖坎儿井,连通雪山融水,就再不怕干旱了。 挖大了的池塘比以前要深很多,最深处有两米多深,被挖出来的淤泥也是有肥力的,拌在土地里也成了肥料,池塘挖大了不仅能容纳雨季到来时,从各处漫过去的积水,还能在干旱的季节,开闸给地里供水,里面甚至还可以养鱼,排泄物落到池塘中,第二年赶在雨季到来之前,再掏一次,又可以收获一批肥料,达成生态循环。 短短几天过去,官田里就有了显著的成果,牛进场以后,一天至少能犁出三百多亩地,奴隶跟杂役兵们要做的工作,就是跟在耕牛的后面,把大块的土块敲散。 深层的土被翻了出来,白天再被太阳一晒,里面的虫卵也会被晒死一部分。 这个时候再把留存过的干草铺在上面,再烧上一次,效果会更好。 杨大人并不是每天都来,只隔了五日,就发现地里的情况大变样,而他也发现,当每个人固定只干一种活儿时,比一个人干完所有的工序要快,也显得更有持续得多。 李熙自然不会告诉他,这是流水线作业原理。 就连张刺史和负责西州囤田校尉也听到了风声,过来看热闹。 官田里井然有序的耕作模式,让他们吓了一跳,短短几日功夫,这块地的小部分都被耕出来了。 半个月前,没人相信李熙会把这快地耕出来。 但按照当下的速度,她不仅做到了,还能在短短一个月左右,把所有的官田全部都耕上一遍。 张刺史摩拳擦掌,西州军也默默的拿出小本本记录。 别说现在的安西军了,就连刺史府每年都不一定能把官田都翻上一遍,而刺史府现在的官田跟职田,也不过是李熙的几分之一而已。 羡慕,羡慕了。 取完经以后的张刺史跟囤田校尉面面相觑,比不得,比不得啊。 人家可以有魄力的让牧民们以牛代役,但若是刺史府这样干,指不定被人弹劾成啥样,安西军就更不能呢,他们连征调民夫的资格都没有。 而此时,李熙也正在家里发愁,地是被开出来了,但眼下能种什么呢。 种小麦的时间晚了,只能种豆子和高粱,。 好歹赶上了这两样,但这些并不能改善根本的问题,小麦还是得买,一直要扛到明年的四月份,收割了冬小麦以后,才不用向当地的地主们购买麦子。 就算有了前段时间的积累,再算上秋税,也无法支撑到明年四月。 而且这种命脉被人捏在手里的感觉真是让人不爽。 选出来四千亩靠水相对远一些的,土地贫瘠一些的土地,打算今年种豆子,这些地被翻过了一次以后,被敲散了土,再烧过一次草木灰后,就有奴隶被赶到地里撒播豆种。 被分到这种任务的一般都是小奴隶、女奴和老人。 一旁扬起农具奴隶们羡慕的看向这些女奴们,撒播豆子的工作是最轻松的了。 这些老弱如果在以前,也是要跟他们一样,被鞭子驱使着去干一些很重的农活,管事们可不会看谁年幼或者年老了,就去怜惜对方。 而他们负责的施肥和敲土,这种工作不仅又累又臭,但谁也不会嫉妒这些女人跟小孩,谁家里还没个老弱妇孺? 二三就是这里的一员,他的老阿妈因为生病,被管事叮嘱着只给了一个给地里戳坑的工作,这份工作甚至连腰都不用弯,管事们特地选了一些熟悉农事,又年迈体弱的老人,让他们用树枝在地里戳个坑出来,小孩儿们只管往地里丢黄豆就行了,他们说这样真是浪费时间,但谁管那么多呢,小孩儿们跟在老人的后面,他们身上挂着小兜,兜兜里装着豆子,只需要把豆子一颗颗的放进戳好的坑里。 以前干活的孩子总是耐不住饥饿,生豆子都能吃上几颗,现在这群孩子给喂饱了,也没人会偷吃生豆子。 女人们则是用木板把土推平,将洒好的豆子用土覆盖上。 很快管事们就发现了,这样播豆子至少省去了一半。 “二三,你阿妈的病好些了?”他身旁的奴隶问:“我听说前段时间病得都起不来身了,怎么又下地干活儿了。” “阿妈待不住,非要出来干活。” 二三叹了口气,奴隶们是按照干的活儿的难易程度分发饭食,他家里孩子多,一张嘴都要吃饭,最近连最小的孩子都赶来地里种豆子了,就憋说他五十多岁的老阿妈,阿妈在家里休息了十来天,日日都要吃他匀出来的口粮,桂花的脸色早就不太好看了。 阿妈是怕他吃不饱,怕他难做,才勉强出来干活。 不过这日子比以前要好过许多,二三的目光投向田地尽头的少年。 少年看着播下去的豆子,若是风调雨顺,按照亩产二百斤计算,四千亩的土地能出产八万斤黄豆,这会大大的减少她的经济压力。 “叮嘱底下的人,今天快些把这片地种完,晚饭可以给大家多加一个黑面馍馍。” 一个黑面馍馍! 奴隶们听完眼睛都亮了,就连几个老阿妈的手上动作都比以前快了很多,这时候二三也无心去想家里头那些事,目光盯着他们的新主人,手上的动作也快了些。 最近庄子上运来的馍馍,比以前含的面粉要多不少,虽说也是掺了麦麸或者高粱面做出来的,但味道也比以前好,吃着也没有以前那样刺嗓子,奴隶们活到这把年纪,很少有吃的这么好,这么饱的时候。 二三跟他周围的人一起,纷纷加快了砸土块的动作。 李熙站在地头,看着忙忙碌碌的人群,叹了一口气,现在的人力可真是廉价啊。 给人以不足以果腹的食物,就能让他们如此努力的干活,她的良心竟然有些不安。 盯着王管事的目光,李熙强忍住了要继续给奴隶们加餐的冲动,这时候从远处匆忙的跑过来一个小兵,在一看到她的那一刻,小兵就跪在地上,把手里的东西高举过头顶。 “殿下,这是有人献给您的。” “是什么?” “您的命令下达出去以后,有不少人送来了东西,这些就是长史大人送来的。” 第26章 油菜 平安不解的问:“殿下要找的东西到底是做什么的?” 李熙揉了揉额头:“产油的菜籽。” 也就是油菜籽。 平安“哦”了一声, 然后睁大了眼睛:“竟然还有这种东西吗?” 没有见过产油的植物,自然不是平安的问题, 而是在这个时代黄豆和油菜还是大众口中的食物,油菜自欧洲大陆传过来,一直到宋朝才形成技术,唐人虽然也吃炒菜,但炒得并不是那么普及,不仅仅是因为铁器在当下也没有大量普及,还因为榨油技术在现在还很原始。 唐人吃的植物油是由芝麻榨出来的, 其余就是些动物油脂。 豆子自然也能榨油,但种下豆子需要用黄豆,一亩地光种子都要十几斤, 给千亩地下种, 光种子都得上万斤了。 油菜的取种方式则不一样,而且比起豆油来说, 菜油也更有营养。 而且此时刚好是油菜下种的季节,错过了麦子的播种, 他们还能再收获一季油菜。 等榨出来了油,用来改善士兵和下人们的伙食也好, 用来跟地主或百姓交换粮食也好, 都是不错的选择,饭菜有了油水, 吃的粮食自然也会少些,这也是李熙为什么要必须要在此时找到送种子的人的缘故。 不多时连薛窦也知道了李熙命人找送种子的人的事,赶紧从外面赶了过来,见她一副急得上火的样子,便跑来询问:“殿下要找的是何物?” 李熙要找人, 必然会通过薛窦,她有些头疼的把昨日发生的事情与薛窦说了:“.......我打算再种些油菜,但此事耽搁不得,若是像麦子一样错过了播种的季节,今年又要少许多收成。” 薛窦青年时也做过几年父母官,自认为懂农事农时,但对油菜和榨油法闻所未闻,疑惑道:“殿下是从何处得知有此种榨油法,莫非——” 是从一本书里看到的? 李熙挑了挑眉:“自然是从书中看到的,薛长史以为如何?” 她沉吟片刻道:“我担心夏收过后,还是很难买到粮食,不如多种一些豆子和高粱,防着夏收买不到粮食。” 但这种增产是她不愿意看到的。 黄豆跟高粱只能替代一部分的食物,不能长期成为人的主食。 还是要生产出更多种类的粮食才行。 当了一回穿越者,李熙不指望自己能开挂,随身带着土豆的buff。 即便拥有土豆,大面积大规模种植也不太现实,土豆这种作物需要大量的肥料,在下种的时候就需要在种子的根系附近放上一撮复合肥,这个全靠有机肥的时代,种下的作物动辄就是万亩千亩,哪有那么多肥料去养地,在没有足够肥料支撑的前提下,土豆的亩产可到不了现代这么高。 玉米则是一种很容易招虫的植物,一场虫害过来很有可能颗粒无收。 有这个功夫,还不如去找找野生麦子,利用杂交的技术提高麦子的产量,或者抗寒抗寒能力! 合理利用时间去浇水,也能提高麦子的产量。 薛窦:“确实该多种豆子跟高粱,而且这种能榨油的食物,能种下越多越好,我知道殿下的忧虑,您何不跟都护府交涉,找他们再匀出一些地来种上,这样才不会受制于人,我听说每年到青黄不接的时候,连张刺史都要找这些地主们借粮食。” 李熙皱眉:“我是初来乍到没有来得及带足够多的粮食,张刺史已经扎根西州这么多年,为何还要找他们借粮,他刺史府难道没有余粮不成?” 薛窦有些无奈:“听说张刺史来这里第一年就向当地的大户借了粮食,第二年产了粮食才还上,可刚还不多久,刺史府又短了粮食,不得不向当地大户借,周而复始的到现在还没还完。” 刺史府属于公家的衙门,跟李熙这种情况不一样,就算张刺史自己有钱,也不会自掏腰包当这个官。 李熙:“.......” 这个张斌是怎么当上刺史的。 薛窦继续说:“但至少有一点,当地的大户想要让张刺史用地去抵债,他也没应下,但债是一直没还完了,这么多年下来,他的考评一直都是下等。” 按照户部考核的标准,他这样的干脆老死在任上好了。 张刺史一时也调不走,干脆任命了,也曾想好好经营一方,但奈何能力有限,越折腾欠的债务也越多。 李熙听着头皮发麻,她可不要年年都欠债度日,于是考虑多种点豆子。 也就是多花点种子,豆子除了吃还可以榨油,高粱则可以酿酒也可以吃。 等到粮食充裕起来,她也要开始酿酒。 ...... 一个年轻的男人鬼鬼祟祟的出现在王府不远处的巷子里,他紧张往四处打量。 左右看过后发现没人,这才走到一户人家门口,敲响了门。 先响三声,停顿一下,然后再敲两下,再停顿,然后再敲三下。 门口响起脚步声,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里面先开出来一道缝隙,一双眼睛凑到门口张望,确认四周无人以后,才把门打开,从里面冒出个老妇人的脸来,那妇人把门一打开,年轻人就从外面钻了进去。 “记得送东西来的人的地址吗?” “记得,怎么不记得,钱呢?” 老妇人从袖子里掏出个大大的银锭子:“可有打听出来你们殿下要这干嘛?” 男人笑道:“这你可没提前与我说,你们要打听这些干嘛,莫非还对我们王府有什么想法不成。” 老妇人捏了捏手里的银子,目光凶狠的看着对方,直把男人看得心慌慌的。 他这才板起脸来道:“您也是高看我了,我一个下人,哪里能打听到这种事,我只收钱办事,至于其他的,可不是这份价钱能打听的了。” 说罢把手摊开,一副先要见钱才说话的模样。 老妇人这才把手里的那锭银子掏出,放在他手心里。 那锭银子一落入手中,男人的眼睛顿时亮了,直勾勾的看向银子。 银子下方印着文思院的表示,上面还印着银锭的重量,他放心的把银子揣进怀里,小声报出个地名。 老妇人眉眼舒缓了些,压低着声音道:“若是骗了我,可有你好看的。” 男人愉悦的说:“您就放心好了,我就在王府当差,骗了您您不得去找我闹吗,我不得稀罕自个儿的这份差事,下回有这等好事,记得也找我。” 老妇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走到门口处往外看了一眼,见左右前后都无人,这才打开了门让男人出去。 男人大摇大摆的出了门,连脚步都是飘的,只觉得神清气爽,心情愉悦。 刚准备回王府,就听到有摇骰子的声音。 男人的脚步一顿,身形也跟着往那边一晃,人也就跟着进了巷子。 “兄弟,过来玩一把啊。” 男人有些动心,脚步不自觉就往赌坊里头去了。 一个时辰不到的时间,男人就被人丢出了赌坊,丢他出来的还有几个打手,为首的一个狠狠一脚踹他小腹上,直把人踹得弯成了个虾米,一边揍一边骂道:“真是缺心眼的,输了钱找我们麻烦,你也不看看这家赌坊是谁开的。” 骂完还啐了他一口。 为首的打手还亮了亮手里头的银锭子,得意洋洋的冲地上的男人笑了笑。 男人身上挨了一顿打,脸上却跟看不出来似的,又气又恨,扑上去就抱住打手头子的大腿,狠狠地咬了对方一口:“你们出千,骗我的钱,你们出千,赌坊我也时常进去,哪有像你们这样连出二十把都是小。” 为首打手伸出脚来,狠狠地在男人小腹上踩了一脚,甚至还碾了碾,笑道:“没有什么不可能,是你自己贪心,运气也不好罢了,再在我们赌坊撒泼,我让你竖着进来,横着出去,明儿给你杀了丢进沙漠戈壁,连个尸首都找不到。” 身后那群打手也在后面笑。 男人挣扎着爬起来,捂着肚子就走开了。 为首那打手笔直进了后院,而从后院出来了一个老妇,正是刚才给那男人银锭的妇人。 妇人接过打手递过来的银锭,又放回自己的口袋里,满意的笑道:“干的不错。” 打手恭敬的道:“这银子定不能被王府里的人搜到,您只管放心,这件事情咱们办的干干净净,王府里一点端倪都瞧不出来。” 妇人满意的点了点头:“西州王种下那么大一片地,本就让人很头大了,她还想种多少种东西,种地可不能蛮干憨干,粮食产的越多,只能叫粮价提不上去,若是粮价提不上去,会怎样?” 打手哪里知道这些个道理。 老妇人也不指望他能听懂,自言自语的说:“那你知不知道自古以来,为什么地主并不想农民好过,不想让他们种出更多的粮食,因为人啊要过得太好,就不会卖土地,也不会卖妻子儿女了,粮食产量高了,粮价也就提不上去,西域这地方可不比中原,动不动就来个天灾人祸的,西域气候好,又到处是地,人口本就远远少于土地了,不控制更多的地更多的人,富贵又怎么可能永远都被咱们抓住呢,去找到那个人,把东西都毁了吧。” “诺!” 一骑从城门口奔驰而出,直往安家屯的方向而去。 赵三子一家刚刚结束农事,从地里回来,今天家里两个孩子在河里网到了几条鱼,又换了几块豆腐,照例跟往常一样,做的是豆腐鱼汤,所以老远就闻到了从各家各户飘出来的香味,赵三媳妇也从厨房走了出来,刚走到门口,就见到一个骑着马的人,直直的往赵家而来,一直走到她家门口,才勒住缰绳。 第27章 冲突 男人骑马回了城, 把那一袋种子上交给了老妇人。 老妇人打开袋子看了一眼,扫见果真是一袋子种子, 满意的点了点头。 “都给你了?” “我反复跟那妇人确认过了。”男人想了想刚才那妇人的模样:“但也说不好,这些人多狡诈,说不定还会留了种,主公这种子有什么神奇的地方。” “不该你问的少问几句,晚上派一小队人过去,把后面的事收拾干净些,别给人留下把柄, 我要西州王见不到这些东西出现在他面前。” 男人傻眼:“全部?” 他走时见过那一大家子,足足有十几口人,全部都杀了? 这也太残暴了, 以前他也只干过看家护院, 最多帮主人打死几个心怀叵测之人,对着平民百姓下手, 这让他有些犹豫。 老妇人道:“你不把尾巴收拾干净,就觉得西州王查不到我这里来, 别以为他是一般的少年,这可是能在长安令皇帝都不一般对待的少年人, 这件事情干好了, 升你做护卫队长。” 男人的手心冒汗,内心有些松动。 老妇人把那一包种子, 丢到火盆里头,又拿起一叠纸出来,在蜡烛上点燃了,把火盆引燃了。 “一把火,就能把所有的证据都毁灭掉。” 焦味糊味迅速在房间里蔓延开来, 不多时烟就蔓延到了整个房间里,烟的味道呛到人的眼里鼻子里,呛得人的眼睛都疼,老妇人捂住了口鼻,若有所指的看向男子。 男子艰难的咽了咽唾沫,一双眼睛盯着火盆中熊熊燃起的火焰。 火焰渐渐变大,盆中不似刚才冒出滚滚的浓烟出来了,不多时那一袋种子就在火焰下消失了。 男人盯着火盆的目光迟疑着,但最后还是下了决定,他点了点头说:“主公,我先去趟安家屯。” ———— 赵三子一家刚吃过晚饭,天就黑了。 孩子们呼啦啦的跑出去玩,赵老爹却把儿子们都叫到跟前来。 “这段时间武艺还练着没练?” 赵老大:“阿耶,你怎么提起这个?” 赵老二也疑惑的看向他爹。 赵三子却是经历过下午那一遭的,知道他爹是什么意思,心里头虽然很沉重,但不得不把这个家给撑起来,对他爹说:“阿耶,晚上我守夜。” 赵老爹把自己多年前的枪头翻了出来,爱惜的摸了摸。 这枪头跟了他好多年,后来用不上了,从棍子上卸了下来,这些年不知道打磨过多少次,依旧没有生锈。 “绑上吧。” 赵老大问:“阿耶,到底怎么了?” 赵老二也疑惑的看向他阿耶。 赵老爹在枕头下摸啊摸,摸出那锭银子出来,叹了口气。 赵老大第一反应:“阿耶,你去外面杀人了。” 赵家剩下的两兄弟齐齐看向他大哥,不知道大哥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赵老爹睨了大儿子一眼,于是把向王府献种子的事情说了:“我猜想那种子兴许是什么要紧的东西,这人不想落入王爷手中,幸好让老三媳妇换了,但我怕这事情没那么简单,今晚上叫孩子们早些睡,晚上你们也警醒些。” 赵老大目眦欲裂:“这些人没有王法了吗?” 赵老爹:“老大!” 老大这个牛脾气,是个容易坏事的性子。 把儿子孙子们都安排明白了,晚上早早的就让他们歇下。 赵三媳妇却睡不着,把孩子哄睡着以后,坐在门堂外面盯着外头的月亮。 家里连公爹都没睡,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赵三媳妇就着外头那点月光,纳鞋底子。 赵三在外面巡逻了一圈,回去看她媳妇坐在门口,赶紧走过去:“你干啥呢,待在这里干——” 话还没说完,外面响起嘘嘘索索的声音,有人直接落到了他们家的房顶上,脚步声不断,有人朝着赵三媳妇就劈砍过来。 赵三子推了他媳妇一把,手中的长枪也舞动起来,一眼看过去,夜幕中有人蒙着面,竟然有十来个,赵三子横下心来一声吼:“抄家伙了,有人来我家打劫了。” 声音大,把周围住着的这几户都吵醒了。 赵家也响起敲锣的声音,铛铛铛的在村里回响。 敲锣的声音自是比人喊叫的声音更大,更多庄户都趁着夜色起来。 这里住着的都是西州的军户,闲时为农,战时为兵,敲锣也是村里头有紧急军情的信号。 那些黑衣人哪里想到有这种硬茬,直接往天空放了个响哨。 立刻有火光在远处出现。 赵老爹走出家门,看着远处的火光发呆,突然间大笑着流泪起来:“这些人是要把我们家赶尽杀绝不成。” 周围的人看着远方的火光,也纷纷拍着大腿叹息,赵老爹这次是惹到了什么不该惹的人物了不成。 如果射出来的是火箭,那赵家就没得救了。 屋子如果被点着,扑火都来不及。 远处的人已经在搭弓上箭。 附近的村民开始劝:“到底怎么回事,你们招惹到什么人了不成?” 这话就连赵老爹也想问一问,他们到底招惹到了什么人。 不过是给王府献了献种子,怎么会惹到这种人。 “赵老爹,他们要射箭,这群天杀的,他们怎敢光天化日下杀人!” “老爹,我看你们还是把孩子们都抱出来吧,万一起火了要跑可来不及了,这群狗娘养的,是要在这里杀人啊。” 赵老爹看着远处的火光发呆,他也经历过战争的,只有在攻城略地的时候,对方才会用到火攻,这群人是要对他赶尽杀绝啊。 此时后面又传来了声音:“老爹,后面也有弓箭手!” 赵老爹心口一凉,只觉得喉咙腥甜,一股献血从喉间喷出。 “阿耶。” “不好了,这群人拉着弓箭对着这里啊,咱们哪里打得过,别被当成赵家的一起杀了,咱们先走吧。” 有人抬脚就想往外走,却不料刚刚走出去,就见面前一只箭射了过来,那人往后退了好几步,才堪堪躲过箭矢,后背却被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这些人是要来真的。 所有人心口都一凉,人群中爆发出来哭声。 赵老爹愣在那里,被这支箭激发出血性,扬起手中的长枪,大喝一声:“狗娘养的,这些人是要灭我一家不成,我今日要跟这些人拼了。” 赵家人也心头火起,纷纷扬起手里的武器。 西北民风彪悍,民间尚武,赵家又是当地的军户,光长枪就有四把。 周围的村民们也是军户之家,有人也是拿了武器过来的,也曾上过战场:“咱们军囤向来是同气连枝,没有舍下同袍自己逃命的道理,夜晚光线不好,弓箭手必站得不远,咱们冲过去把这群人杀了。” 话音刚落,又是箭矢破空之声,这次就不光是一支两支,而是所有的弓箭手齐发。 就有倒霉的被射中了身体的某个部位,爆发出惨烈的叫声。 惨叫声让所有人脑子清醒了几分,又站定在原处不动了。 被射中的不是赵家人,但也是村里的两个青年,均射中的是手臂,此时疼得嗷嗷直叫。 赵老爹冲着远处大吼一声:“你们是什么意思,为何要围攻我赵家人,我们到底干了什么。” 远处一片死寂,只有风呼呼刮过来的声音。 赵老爹又问:“你们要人死,至少也要给句准话吧。” 不远处的人总算是说话了:“执行王府的命令而已,修要怪我们。” 安家屯这边立马炸开了锅—— “王府,什么王府?” “咱们西州城还有哪个王爷,就是最近来这里的西州王。” “不可能吧,他无端端的怎么会要杀人,我觉着这王爷人挺好的啊,还接管了育善堂呢。” 赵老爹气得七窍生烟,心知不是这么一回事,指着那人就骂:“你就是下午来我家的那人是吧,我儿媳妇说了你们不是王府的人,冒充王府的人拿走我家种子,给了我们一些钱,竟然是想赶尽杀绝,你们就这么不想王爷得到这些种子?” “是什么种子?” “对啊,是什么种子?” “我不知道,你问赵老爹啊。” 安家屯这里的村民议论纷纷,不料那边是真的敢放箭,话刚说完,火光急急冲了过来,竟然是真要烧屋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又响起来马蹄声,有一员银盔小将冲了出来,宛如天神降临,一连几下把射出来的箭给打了下去,又驰马往火箭手那边过去,手中哗啦啦的几下,把好几个埋伏着的火箭手挑了。 然后身后又传出更多的声音,只需片刻之间,后面埋伏着的弓箭手,也被人挑了。 前后动作都在同一时间发生,还未等这些人反应,武器就被人挑了。 安家屯众人齐齐看了过去,就见来人骑的都是高头大马,为首的一个长相俊朗,一身白甲,大约十七八岁的年纪,武艺却是好得很,那人随手拎起一个人来,就把这人提了起来,被提起来的人还在挣扎,就被快速奔起来的马吓得哇哇大叫,又怕坠落下马被踩死,顿时一动不敢动。 很快从各处来的人聚拢过来,把这些偷袭的人都丢到了赵家门口。 这些人也早没了刚才嚣张的气焰,一味求饶。 为首的小校都给气笑了,都是写看家护院的之流,看来对手连个死士都派不出来,刚才看那副架势,还以为要大战一场,结果都是一群草包,不过是欺负这些军户进不了他们的身罢了,若是近战这些人未必是军户们的对手。 第28章 新犁 “殿下, 在下有罪,请殿下责罚。” “哦?”李熙嘴角微微一翘:“曲家主何罪之有呢?” 曲家主额头上冒出冷汗, 是啊他何错之有了。 这件事情大可推给下人,那么他为什么这么早认罪呢? “殿下,在下对下人约束不严,导致差点闯下大祸,是在下的罪过,办这件事情的是我的乳娘,她不过是个大字都不识得的妇人, 便自作主张想要帮我,今天早上事发,还不等我的人过去, 她就已经悬梁自尽, 我想追责也找不到人。” 曲家主伏在地上,低低的哭泣起来:“殿下, 非是我辩解,实在是, 我实在是也难过啊,我已经把乳娘的家人控制起来了, 只等殿下发落。” 李熙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冷, 这样的事情在这个时代并不鲜见,曲家主这样的身份, 找到个背锅的自然就可以交差了,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西州城的曲家,竟然敢派部曲过去行凶。 “曲家主,若非不是我的人到得及时, 赵家的人是否都会被你们灭杀了,这样的事情你们到底干过多少次,今天我在这里得罪了你,又如何能保证我的安全,能保证我以后出行时,不被你的部曲所伤呢,安家屯的人,又怎会保证自己的安全,这让我很忧心啊。” 少年沉稳的声音从头顶传了来。 曲家主的身形又一点点的伏了下去,那一瞬间他想过后果,曲家在西州城不是没有养部曲,但到底不敢做得太明显,就算他胆子再大,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对西州王做什么。 而西州王这一席话出来,就把他的处境放在一个很尴尬的位置了。 若以后安家屯有事,西州王有事,所有人都只会怪在他曲家人的身上。 这口大锅,他不背也得硬背着了。 若论法理,李熙自然不能对曲家主做什么。 但话讲到这里,曲家若不出一出血,这一关就很难过了。 “曲家主,我很难信服与你啊。” “我知殿下关心西州的生计名声,也多次为了西州百姓奔波,我愿意向殿下献上五百石麦种,为我赎罪。” 张刺史长大了双眼,这可是五百石麦种,那就是约等于六万斤的麦种,他恨不得昨晚上被围攻的是他刺史府。 李熙的眼睛一下子就弯了起来:“你这次对不住的,可不止是我。” 曲家主又咬了咬牙:“我再拿出三十石麦出来,赔偿给此次受到连累的百姓。” 张刺史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溜圆,再加三千多斤的麦,安家屯昨天出力了的百姓有十多户,就算按户头分,每家也可得两百多斤麦子,曲家这次是舍了大本替自己赎罪。 现在西域最值钱的不是别的,而是粮食,碰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有钱也未必能买来粮食。 李熙脸上的笑容就更加玩味起来。 “哦?”李熙笑着让曲家主站起来:“谅在你改过快的份上,就顺手出点力,帮安家屯那一带疏通疏通河道吧,那一片周围都是沙地,每年流入河道里的水不少,年年都淹掉四周的百姓,清淤上来的泥沙,也可以沤肥,就堆与四周地里增加肥力,听说曲家有块庄子就在下游,这样对你来说也是好事一桩不是?” 张刺史的眼睛顿时大亮。 那条河道是为难了他多年的问题,每年到了洪水泛滥的时候就淹,年年如此年年都没有预算,他之前都决定躺平不管了,没想到殿下竟然提出来让曲家修。 这件事情赖在曲家头上好啊,左右他们家有钱又有粮,还有人。 那条河在曲家庄园的上游,每年洪水一淹,帮曲家的庄子挡去了大半的水灾,若是清理了那一片的淤堵,下游的也同样需要挖地河道,并往一旁堆积淤泥,这个工程就远远不止于此了。 不过事到如今,不掉点血是不可能的。 曲家主只能咬了咬牙,却不敢一口气应承满了,拱手道:“清理河道并非是一时之功,恐怕还需要一些时日,如今又是春季农忙之时,乡民们忙着下地种豆犁地,实在是请不到人啊。” 见李熙脸上的笑瞬间就落了,不得不改口说:“待秋收过后,我再在乡里募集人手,马上清理那一片的河道。” 这话一出,连他自己后背都冒出一身冷汗。 西州王竟然连那一带河道淤堵都那么清楚,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之前真是小看了这个十一岁的小儿。 李熙:“我看了州志,每年六月到八月是一个汛期,现在才四月,你现在马上召集人手,能干多少是多少,应该还来得及,等到九月秋收结束,还可以再干剩下下一半,现在你把河道弄了,百姓们在一个多月以后就能看到清理河道的成果,这才是真正造福了当地的百姓,至于曲家主不用担心前面清淤了会堵到后面,你顺便把自家的农田的水渠挖出来不就得了,渠通四野,还可以浇灌你的田地。” 曲家主心中发苦,却不得不照做,现在一心只想把这个瘟神给打发了,于是只能应下,又问起家中那些护院的去处。 李熙不在意的说:“这些人虽是听命行事,不至于罪大恶极,但也是从犯,今日起拉去我的官田里面服劳役半年,半年以后我会把人还给你的。” 曲家主只得应下。 油菜也要尽快种下去了,现在地里缺人手。 曲家刚好送了人头来,她干嘛不收下曲家的心意。 曲家主一走,李熙又留了张刺史说话。 李熙说:“事情我都压下去了,还得你们刺史府配合。” 张刺史笑得连眼睛都眯起来了,连连应和:“配合配合,我们全力配合。” 那附近的荒地也多,若是能把水利治理好,造福的就不止是当地的百姓,荒地也可以开出来了。 幕僚在旁边幽幽的提醒:“大人,疏通河道不是想怎么干就怎么干的,您得把河道图拿出来,还得催着曲家赶紧招募人手办这件事,还得派出胥吏出来,监督河道上的工程,这件事情咱们府衙也得抽调合适的人手。” 李熙的目光看向那幕僚,这人还挺醒目的。 不知情的张刺史刚才还在傻乐呢,听说还有他的一堆事,顿时瞪了一眼幕僚,刚才怎么不提醒他,这不是瞅着他要在殿下面前出丑了才说。 见刺史不高兴了,幕僚才说:“幸好疏通河道也是大人一直都想做的,资料您之前命人整理过,府衙内都有,人手也有现成的。” 所以您只要盯着金主掏钱就行。 若是曲家百般推辞,府衙直接去他们家拿粮食,这年头只要有粮,怎么着都能招到人。 张刺史这才松了一口气:“殿下,这件事情交给府衙办就好。” 李熙这才收 回打量幕僚的目光想,语重心长的谈起西州的民政来:“我知道府衙没钱,但该办的事情也得办。” 像张刺史这样的,说的好听是黄老之道,说的不好听就是个庸人。 一个刺史,来到当地五年竟然连债务都没还完,直接把当地政府整到快破产。 他不是手里有赋税吗,还有地。 这个傻蛋是怎么把西州经营成这样的,难怪安西军越来越穷,也招不来新兵。 李熙自然不指望靠着曲家能一口气把那条河道给疏通,但压着他们家出点血还是能做到的,只要挖通了到曲家的那一段,曲家必然要疏通自家门口的河道,而下游也都是各大田庄的所在,这些庄园的主人只要不想洪水一起来,就淹到自己家,也必然要请人疏通河道。 第三日,曲家给王府的五百石麦种,和给安家屯的三十石麦子就送到了王府。 大出血让曲家家主心痛不已,也让曲家在西州城闹出来个笑话。 曲家是西州城最大的地主,这点东西自然动不了他们家的根基,但李熙却对这次送来的麦种很是满意,有了这一批麦种,她又可以多播上千亩的土地,刚好用作秋播。 安家屯和赵家的人也很满意。 那天晚上虚惊一场,但得到的麦子却是实实在在的。 王府派人把麦子送到了安家屯,按那天出力了的户头,一户一户的把麦子分下去了。 受了伤的人不仅额外得到了一笔治病的银钱,还多发了一份粮食,这份粮食还是王府给的,弥补养伤的人不能下地的损失。 赵家除得了曲家给的那二十两银子,还得到了王府的奖励,王府送了一把新犁,还有一头牛,一车麦子作为奖励给了他们,而其他愿意给王府捐献油菜种子的庄户,也均得到了一把新犁。 最开心的莫过于赵家人,赵老爹亲自去城里把牛牵回来,这是一头两岁多的牛,还没到最健壮的年纪,但也能干活儿了,赵家的人口多地也多,每年光犁地都有不少事儿。 村民们无不羡慕,虽说他们这里靠近牧区,买牛是比中原人方便些,但也很少有人买得起一头牛。 那些得到了犁的庄户,同样也收获了不少羡慕。 其实那天好几户家里也有种子,但有些人小气,不愿意将自家的东西献给王府,如今也只有垂手顿足的份,见到那些得了新犁的欢天喜地,心中就更不是滋味,拉着去王府领完东西的赵老爹问:“王府里还要这些种子吗?” 赵老爹认得那几户,都是平常比较计较的人家,当时帮他们家的时候也没来,还是后来禁军来了,才过来凑热闹,所以这次分麦子,也没有他们的份。 对于这些只想着占便宜不想出力的人,赵老爹的态度明显没有那么热情:“王府里的人说了,再有送种子的,可按市价的两倍购买。” 那些人家原本就是想占便宜,本想着把自家的种子分一分,让亲戚家也跟着一起献,但如今只能按市价收购,也就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了,但仔细一想还是有得赚的,真是卖不卖都糟心。 第29章 也滚去就番 精壮汉子跟柱子一起, 被人齐齐围在中间,村民们纷纷询问使用感受。 “柱子, 你拉着费劲不?” 柱子憨憨的摸了摸脖子:“还行,走得也慢,但总比以前的犁好,换以前的我是一点都拉不动。” “徐老大,你拐弯的时候费劲不?” 徐老大说:“我本以为柱子叔帮我抬了一把,等我拐过来走了好几步才发现,柱子叔根本没给我抬, 这犁是真的好,一个人都好拉,我看今年我家空出来的地, 都可以再犁一遍了。” “王府给的犁是真好。”柱子爱惜的摸了一把新犁, 他家也得了一把。 那天来赵家帮忙的,基本上都舍了家里的种子给了王府, 后来的一些人家,大部分也拿了种子出来, 这些人家自然都得到了新犁,算起来村里这回多了二十几把犁。 “等你家用完, 也给我家用几天。”有人没得到新犁, 但立马跟关系处的好的人约定起来。 也有人家里本来就有亲眷得了新犁,于是找他们的堂兄堂弟, 表姐表妹的说好了去借,农村互借农具之类的也很正常,还给人家的时候,顺手带点豆子麦子等常见之物作为回礼。 但也有人想找人借犁,马上就被人拒绝了的。 “嫂子, 你也借我家用几天。”说话的是周振媳妇,就是刚才那一家吝啬之人。 周振媳妇见其他人都在借犁,也打开了新世界大门,她家没有新犁没关系啊,不是还可以找乡邻们借吗? 被她称嫂子的,也不是她本家,不过是年长她几岁,跟她家住在隔壁的许三花。 “那可不行,我家自己就有四十亩地,犁完不知道有多久,我男人他舅家也没有新犁,要出借也得紧着舅舅家,然后还有我娘家,这样算下来,一年到头都有得忙了。” 许三花也是那天提醒她拿出种子来的好心人,想着刚才还被周振媳妇阴阳怪气的怼了一阵,她心里也不舒坦,凭什么她家的犁要借给周振家,农具用多了也会磨损铁器,也有损耗的好不好。 这犁她可是打定心思要稀着用,至少要传三代! 而且就算要借,也得紧着亲戚和知己的几家借。 周振媳妇在这里捧了个硬钉子,而许三花的话也提醒了旁人,这犁可不能随便乱借。 对于贫穷的农家来说,这些大物件,可是要传几代人。 你自家用完了,婆婆还有娘家,自家也有娘家,夫家还有兄弟,堂兄弟......那么多至亲之人都没用到呢,哪里就轮得上借给这些邻居了。 而且周振家的也不咋厚道,每次借了人东西,磕破弄坏了也不赔,即便是还回来了,一把豆子也舍不得给。 村人一听,也都松了一口气,他们也找到了拒绝周振家的理由了。 安家屯的人其乐融融,除周振一家以外,其他人都跟过年一样,喜气洋洋的回去了。 而李熙的王府里也运进来了五百石稻种。 油菜种下去了,加上新收上来的种子,刚好有一百亩地。 李熙干脆又加种了两千亩的黄豆,加上高粱和其他的一些作物,最后就只剩下靠近水源地带的两千亩良田未能种上了。 种黄豆能养地,根茎在生长的过程中产生氮,枯黄的叶子跟根茎在腐烂以后还能产生氮元素,烧掉以后能产生钾元素,能补充植物所需的氮磷钾里面的两种重要元素,所以民间也有种豆子养地的说法。 除此之外,豆子也是蛋白质丰富的食物。 在蔬菜种植技术差的古代,尤其是冬天,豆芽也是很难得的食物。 因此李熙也号召封地的人多多种植绿豆跟黄豆,除此之外,大量普及起来豆类食物的吃法,现在西州城,以及城外周边地区的居民,也都习惯了吃各种豆制品,豆浆、豆花、豆腐、豆渣......这些中原地区常见的食物,也成了百姓餐桌上很常见的食物。 但这些还不够,最重要的是黄豆还可以榨豆油。 等到豆子收下来,就要考虑榨油的事了。 百姓们光吃饱都很难,一部分因为粮食的产量确实低,第二个原因,就是古代缺少可以榨油的作物,油菜在这个时代出现过,但没有被开发出榨油的功能,黄豆只做主食,甚至连豆制品都没有普及到全国,更奢侈的豆油,现在也还没有在市面上出现。 若是有足够的种子,明年就该多种些油菜和豆子,来年就可以普及菜油跟豆油。 一旦百姓饭碗里面的油水提高了,不仅有益于寿命,对粮食的需求也会减少。 ———— 在目睹了幼弟坑了曲家一笔,并把敲诈说得义正词严的皇帝,也大大的震惊了。 原来敲竹杠也可以说的这么明目张胆的,原来矛盾还可以这样化解的,当看到曲家家主临走前,蛋疼的不能再蛋疼的表情,皇帝心中就暗爽。 “曲家是西州的一个大麻烦,不仅掌握了当地大量的土地,手里还有不少隐户流民。”皇帝得意洋洋,起初他还担心幼弟年轻气盛,把曲家逼反了。 曲家若反,会让本来就很危险的西北局势岌岌可危。 但没想到李熙轻松化解了这一次的危机,还收获了三千斤粮种,并让曲家肉疼的疏通河道。 比起粮种来,河道才是大头。 太子也震惊小叔的无耻,他是怎么能用威胁中带着点无耻,无耻中带着些敲诈,敲诈中带着些威胁的话,逼得曲家舍下大批钱财,来抹平此事的,但明显李熙干这种事不止一次了。 父子两人相视一眼,然后齐齐叹气。 有些羡慕肿么办。 有些事情,是皇帝跟太子都不方便做的,某些小皇弟却能仗着年纪小,肆无忌惮有木有。 安家屯的事,他早就知道了好吗,故意要等到曲家真正露出狐狸尾巴,不就是想趁机敲诈曲家一笔吗? 看着小皇弟/皇叔无耻的嘴脸,但又很爽有木有。 太子心中吐槽声一片,面上却正经八百的说:“若皇叔做出来的犁果真好用,儿子已经把图记下来了,只等回去了再补充一二,其后可叫工部的人矫正后制作,这件事情儿子请求亲自办理跟进。” 农事乃国之根本。 这件事比起改良军粮来,才算得上真正的大事。 皇帝微微点头:“能快尽量快些,春耕刚过,等到秋收有三四个月的时间,等工部矫正以后,马上让他们制作,若是可行,可以叫司农寺推广,这件事情你盯着会快些。” 皇帝现在体会到了,他要做什么事可没有幼弟那么快。 从制图到矫正,李熙不过花了半个月的功夫,就打出来新犁,而在他这里要经过六部,工部做出来图纸,找户部拨钱才能大批量制作,然后再让司农寺推广。 整个周期要协调至少三个部门,到了推广阶段,甚至要跟一群大臣掰手腕。 不像李熙,他在自家后院,找几个工匠出来就能干活儿。 做好了,先送到自家庄子里用,用得好还可以打赏人,办起事来效率不要太高哦! 皇帝:日常羡慕嫉妒恨的一天。 太子:当藩王其实也挺好,如果我不是太子的话(化掉)。 父子两人一同出了承庆殿,迎面就碰上了带着宫人走近前的李邈。 崔贵妃是皇帝继位前的正妻,李邈也曾一度是太子之位的有力竞争者。 但因为崔贵妃跟杨家的关系,刚刚结束安史之乱的大唐,是接受不了杨贵妃姐妹的后人继承大统的,也不能接受这样一位皇后,于是皇帝继位以后,并未立后,崔贵妃就成了后宫中最尊贵的所在。 民间传言皇帝是为了迎回沈珍珠,才将崔氏冷落一旁,事实上李豫一生都没封皇后,也没能给 太子生母一个尊贵的位份。 反观李豫是如何对待李邈。 李邈死后,李豫却在还有太子的情况下,追赠其为昭靖太子,舐犊之情昭然可见。 李邈在最强助攻他母妃的帮忙下,差一点就击败了没有母族支撑的皇太子了。 可李邈现在感受到了危机感,阿耶跟阿兄有秘密了,难道他不是阿耶最爱的崽儿了? “阿耶。”李邈行了个礼:“阿耶来承庆殿,怎么不叫上孩儿。” 尽管做了父亲,但李邈还是习惯向皇帝撒娇。 皇帝一向爱重原配崔氏,也宠爱崔氏生的这个儿子,一见到李邈,眼中带出几分笑意出来:“你怎么过来这里了,朕不是说没事别往这边来吗?” 能在天幕中看到幼弟的秘密,连他的心腹大太监不知道。 李邈的心里就更不是滋味,冲太子草草行了个礼:“大哥。” 太子冲他温和的笑了笑,问起谊儿的近况。 李邈因为刚才的事情,与太子心中有了嫌隙,面上也就带出来了几分,虽然回的是太子的问话,但每一句都是讲给皇帝听的:“谊儿刚刚学会叫翁翁了呢,待阿耶有空,我抱谊儿来给阿耶瞧瞧。” 皇帝见他对待太子的态度轻慢,放在以前或许不说,但他刚刚听到李熙一顿直球输出,语气便也不自觉的像他靠拢:“你这是怎么说话的,刚才是你阿兄跟你问话,你好好答他的话便是,在家他是你长兄,于国他是太子,还当不得你好好回他几句了?” 最近太子做的事情深得他心,不仅画出来新犁的图纸,还知道把这件事情跟他的声望扯上联系。 对比知道进退的太子,只懂打父子亲情牌的二皇子,自然差了几分。 李邈的脸色顿时变了,若换做平常,他一定会耐住性子,好好跟大哥周旋一番,但今天他心里憋了一口气,父亲也不像往常那样一味的惯着他了,甚至跟皇兄之间,都有了自己不知道的小秘密,这段时间父皇跟皇兄两人多次来承庆殿,都不曾叫他。 第30章 毛线工坊 西州王府内, 也被整顿的后院掀起轩然大波。 一妇人跪在院子中间,不住的磕头, 旁边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女孩儿,女孩儿早就哭得泪流满面,青石板狠狠地铬在她们的膝盖下方,但这两人已经感受不到疼痛了。 武氏气得脸色铁青。 训话的是大丫头春桃,她站在武氏的侧后方,狠狠地训斥着:“大家都看一看,这就是欺瞒殿下的下人, 若非我去查内院,竟然都不知道香叶把毛衣织出来了,你这老妇好生歹毒, 为了两贯钱的赏赐, 竟然敢欺瞒殿下。” 虽然这段时间殿下忙着吃饭种地这样的大事,没顾得上来这里, 但偶尔想起来也会问一嘴。 她们这些丫头们自到了西州以后,确实不如在路上那么清闲了, 所以也没有时间整天折腾毛衣,但万万没想到的是, 毛衣其实在十多天前, 就由这个名叫香叶的小丫头织出来了。 香叶在浣衣房干活,因为心细手巧, 负责洗贵人们的贴身衣物。 她跟八角两个小丫头一直不合,管事婆子潘氏自然是偏疼生为她女儿的八角的,今天一早又为了谁洗衣服的事情吵吵起来了,八角仗着自己是管事婆子的女儿,掐了香叶几把。 香叶不敢忤逆嬷嬷, 但她躲着哭总行了吧。 哭声引来了刚好来这里查看的春桃,这才把事情揭露出来。 起初那婆子还不肯认,但春桃这几个大丫鬟谁都不是吃干饭的,只是多问了几句,果真她就心虚了,然后把自己的计划,跟倒豆子一般,一五一十的交代了个清楚。 婆子狡辩道:“并非不是我不想呈报,我是怕香叶丫头咋咋呼呼的,冒犯了贵人,娘娘、姐姐,谅在奴才伺候了半辈子的份上,饶恕奴这一次了,下回我再也不敢了。” 那个叫八角的小丫头看样子比较笨,最后把那件毛衣拆了也没能研究出来。 八角哭着哀求:“姐姐,求姐姐不要把奴赶出府,这都是阿娘的主意。” 婆子惊呆:“八角你这个小蹄子,我为的是谁。” 八角垂着泪:“我跟香叶自小一起长大,感情深厚,本不想这样的。” 这可是亲生的闺女,婆子听了心寒不已。 武氏在一旁却看得热闹,看来溺爱非但不能养出孝子,还会让子女觉得理所当然,她也懒得听这对刁奴互相攀咬了:“送去田庄吧,那边现在干活的人多,早就需要个做饭的。” 府里的人手也该清理一下了,确实有不少冗余。 八角一听差点晕倒了,田庄里不是奴隶就是当兵的人,那些人粗鄙无比,以后难道她就要跟这些人终日为伍,她马上就到了要说亲的年纪,留在府里面,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能指给殿下,便是运气没那么不好,指给某个管事的儿子,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差了去。 到了田庄里能找个什么人,她还能接触到什么人。 婆子潘氏一听当即就晕死过去了。 浣衣房虽说不是什么好地方,但三个人洗两个主子的衣服,一天到晚下来,事情其实不多,可去到田庄就不一样了,听说那边光干活的就有两百多号人,这么多人张着嘴要吃饭,而且一个弄不好就要在那里过一辈子。 潘氏一听,眼前一黑就往前面倒了去。 因为这两件事情,武氏干脆把后院好好清理了一番。 除前门留了两个门房,其余三门都只留了一个门房看守,州城里夜间都有宵禁,晚上没什么人进出,所以晚上门房都不必有人一直守着,如此门房一下子少了七个人。 另外各院的丫头跟小厮也多有冗余,一下子砍出一半出来。 对于这些人,愿意放归良家子身份的,可以无条件放籍,但大部分丫鬟小厮,都是自小被父母卖身于此,出去一无家人,二无亲朋,所以基本都留下了。 起初留下的人还担心会被送去田庄种田,但事实证明他们的担心多余。 王府里的下人自小受过培养,比外面买来的人强过不知道多少,这样的人留着自然不会叫他们去种地。 一部分送去各个作坊做学徒,会算账识得几个字的,也可以学管账,刚好挂面作坊那边也需要人手,家里往后还要做别的,也需要不少人手,愿意去学手艺的自去学一门手艺,不愿意学的也可以留在家中,她让人把会识字的分成一拨,会纺毛线的分成一拨,刚巧找到了会打毛衣的香叶,选了几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子,跟着她去学打毛衣。 上次带回来的毛线基本上纺完了,大量的毛线囤积在家里,反而是织毛衣需要的人比较多。 有大量的人开始学习,武氏又命人从王府旁边摘出来个小院,让女孩子们在一起工作,这反倒让她们比以前还自在些,而且大部分人都没减月钱,像香叶这种负责教习的,月钱还比以前涨了些。 对于这些女孩子来说,只是从一个环境换去了另一个环境,不用去伺候主子,劳动时间还固定得很,每日辰时起开始干活,中午休息一个时辰,到酉时初刻下钟吃晚食,吃完晚食得时间就是自己的了,她们可以三五结伴去城里面逛一逛,也可以窝在自己的房间里头休息。 朝辰晚酉的,反倒是比以前自由些! 当初这里大部分人织毛衣都学了个入门,刚学出来点意趣出来,现在要做的就是织成一件件的毛衣,这反倒是比较简单的事,只需要主意如何连接,如何收尾,甚至都不用做出别的花样出来,只有一些当初没学的,要从头学起。 这个年代的女孩子们,大部分都心灵手巧,也很珍惜这份工作,干的都不错。 香叶被人叫做老师,很腼腆的笑了笑。 “这样这样,然后针挑过来。”香叶指导着几个刚刚开始学的女孩子。 “香叶,你看看我发的针,这一针打错了怎么办。” “香叶香叶,我这里也有问题.......” 香叶忙了一个上午,一直都没停过,但脸上的笑容却没落下来。 以前在浣衣房,八角只跟她娘在一块儿,香叶是个孤儿,在府里没个亲眷,甚至连个朋友都没有。 不像现在在织衣坊,她是老师,上面又没有管事嫲嫲,所以这里她最大。 来这里干活的女孩子们,以前也是各房的三等末等的丫头,出身跟香叶差不多,大部分都是自小卖身为奴进的宫,这些小丫头们都不拿乔,也能吃苦,跟香叶很合得来。 很快香叶就教到了几个朋友,还收获了一堆仰慕者。 织衣坊不像别的地方,干活时能聊聊天,只要手上不停就可以了。 “香叶,你今年几岁?” “我十二了。”香叶怕人家看不起她,抱了个虚岁,其实她下个月才满十一。 “那以后我叫你姐姐。” 香叶重重的点头,以前她为了讨好八角,也叫八角姐姐,但八角才懒得搭理她呢,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 。 李熙来看她们工作的地方,一个大大的房间,里面坐着十好几个女孩子,另一个房间里也是像这样一群女孩子围在一起纺毛线,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里面的欢声笑语。 他便问了一嘴被刷下来的仆役们是怎么安排的。 跟着她一起过来的春桃说:“以前府里一百二十多个下人,现在留了五十几个,剩下的七十几个,有几个犯事的被送到庄子上去了,小厮们大部分愿意进面食作坊,听您的吩咐留了几个会写字算账的暂时还没发落,三十几个女孩子,都送到织衣作坊里来了,一大半学了织衣,织衣学不会的,则去学绕毛线。” 她顿了顿又说:“只是她们手艺暂时也不是很熟练。” 现在不熟练也很正常,当初收购的羊毛就几十斤,玩过的人毕竟少,这里面有一半的人在之前都没接触过这些。 李熙见里面聊的火热,干脆不进去了,也不让人通报,走到窗户底下,看她们玩笑,被人围在中间的那个女孩子应该就是香叶了,长得瘦瘦小小的,头发也是黄黄的,看起来并不是很健康的样子。 只看了一眼,从院子里离开了,走到门口说:“让管事出去找一找,若有长些的羊毛,最好收购长一些的,价格略高一些都没关系。” 春桃道:“管事这几天已经去外面找了。” 李熙说:“我跟母亲也不需要那么大的地方住,王府后院的格局改一改吧,多隔出几个院子出来,这些女孩子们也可以安排住在一起,我听说西北冬天可寒冷得很,新盖的房子冬天得砌上火炕,她们不仅能在一起干活,还能在一起睡觉,这样也省木柴一些,都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应该能玩到一起。” 春桃见李熙并没有嫌弃她们吵闹的意思,倒是松了一口气。 这些女孩子跟她一样,都是出身贫苦之家,自小被卖身为奴的下人,除了能在王府安身,走出这座府邸,她们就像是水上的浮萍,无根无基。 西州城这里远离她们的故土,如果放出府去,不是放她们自由,而是推向一条不归路。 学点东西也好,这毛衣虽说以前没见过,但听殿下说御寒能力很好,成本其实并不高,当初收了几十斤羊毛也只花了几贯钱,剩下的就是人工了,可人工在大部分眼里都不值钱。 李熙又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呢,在当时看见猫毛被捋下来的时候,她就想到了靠织毛衣赚钱的方法。 毛衣的御寒效果虽然不如皮草或者棉服,但在条件艰苦,资源紧缺的古代,没有更多的选择的普通人,其实毛衣更适合他们,羊毛衣不仅能提供保暖,价格还低廉。 第31章 借牛还役 一万多亩土地, 在四十天的服役期结束,已经全部犁出来了, 最后几天服役的牛闲置下来,干脆把河对岸,属于西州军囤田的部分也给他们犁了一部分。 李熙自然不是好心,安西军的奴隶们只借给她一个月,为了让奴隶们继续给她干活,马吏跟屯田校尉掰头了很久,总算是重新敲定了合作方案, 马吏借牛和工具,给安西军把一千多亩地犁出来,安西军再把奴隶们借给他们再用一个月, 然后河对岸也多种了些豆子。 于是双方达成友好协议, 并重新敲定了合作方案。 此事,囤田里也正在由人劳作着, 安西军学了官田的劳作模式,让老人跟小孩一起搭配。 原本干不动重活的老人, 和基本上派不上用场的小孩,在此处却比成年人更好用。 而且他们刚刚种过几千多亩黄豆, 习惯了这种劳作模式, 干活的速度也不比壮劳力慢,可这样一来, 壮劳力省下来去干力气活,而老人跟小孩因为有劳作,也得到了足额的食物,这是双赢的方案。 被翻出来的泥土呈现出一片深褐色,那是因为百年前, 这里曾是高昌王氏的马场,多年以来沉积在这里的有机肥,把这里的土壤养得非常肥沃,当底层的土壤被翻出来时,这一切都呈现在世人面前。 杨大人惊讶的看着远方劳作的人们,发现他们比大半个月前的精神状态好了不少。 刚刚到封地之时,那会儿地里干活的奴隶感觉一**都能刮得跑,人也跟行尸走肉一般没有活气,而现在在封地上干活的奴隶们,虽然还是很瘦弱,但有了活人的影子。 殿下是怎么做到的。 忙活了一个多月,官田算是安排好了,一万亩里面种上了八千多亩,有黄豆、绿豆、油菜、生姜、高粱、麻......以上这些都是种在靠近水源地远一些的地方,尤其是高粱,对土壤的肥力跟水的要求并不是那么高,可以种在土地更贫瘠的地方,剩下的不到两千亩地,会在下半年种上冬小麦。 麦田选的是最好的地,靠近河水或者是水渠,这也就能确保在麦子灌浆的时候,如果老天不商量不下雨,也方便给麦子浇灌,达到最优配置。 但这也不是不用付出劳动,挖水渠就成了重要的工作之一。 除此之外,锄草跟施肥都是需要人的。 草的生命力似乎永远都比庄稼旺盛,哪怕火烧过一次,地又翻过一次,还是有草从地里冒了出来,不出多久他们就会长得比地里的豆苗还高,除了会抢夺地里的肥料,也会抢走植物赖以生存的阳光,所以不定期的锄草也是有必要的。 禁军们私下商量,与经商跟练兵相比,他们的殿下似乎更喜欢种植。 种植让人快乐,种植让人愉快。 “走,我们去封地走走。”李熙愉悦的勾了勾嘴角。 官田已经安排好,是时候去巡视一下她的封地了。 杨大人紧随其后,剩下的还有她随身带着的几十名护卫。 见李熙熟练的跑在了最前面,骑术似乎比路上过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跟在后面的杨大人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出了官田,这一片附近都是李熙的封地,这里也都是农田,但东一片西一片的,打理的也远不如官田那么好,这时候是种豆子的季节,田里也有不少人在劳作,青壮巨多,但大部分的人地里都没有耕过,农民们把要种下豆子的土,用锄头轻轻扒开,就这样种下豆子,附近的草都没有拔过。 耕作之前应该把地都犁过一遍,但大部分的地里都没什么人打理这些土地。 地里劳作的人看见一群骑兵呼啦啦过来,丢下农具,拔腿就跑。 有几个年轻些的还想举起农具挣扎一下,当见到马奔了过来,下意识的丢掉手里的农具,蹲在地上抱住了头。 在离这些人较近的位置,李熙特地放缓了马速,但还是把这些人吓得嗷嗷叫,连滚带爬的往村庄的方向跑,嘴里说着求饶的话。 李熙在进入地里之前,下了马,大步走到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面前,把人扶了起来。 那人佝偻着身起来,才察觉站在面前的不过是个小少年,少年的身形并不高,他低头刚好看见少年的头顶。 老翁就更害怕了,抬眼扫了一眼少年的装扮,见到是个贵族少年,这才松了一口气,但依旧不敢抬眼看对方,垂着眼皮,但不如刚才那么害怕了。 李熙放缓了语气:“老丈,你们这是在种豆子吗?” 其他人的马也并没有靠近耕地,在离这里不远处纷纷下了马。 老翁在少年人身上没有感受到敌意,总算放下心来,说:“回贵人的话,正是在种豆子。” 李熙又问:“可你们耕作之前,不把地犁过就种吗,我看土里面的草也没有锄去,这样种出来的豆子,产量不会高吧,一亩地能产多少豆子?” 杨大人想说这些老农根本不会记录。 但老翁已经开口了:“一亩地能得一筐,年景好些的时候能有满满一筐,收成不好的时候只有半筐,只够明年给来年留个种。” 一筐不过五十斤,满上也就最多五十几斤,跟李熙预估的两百斤的亩产相差不要太多。 如此低产,要种多少才能够养活自己。 除此之外,他们还要缴纳赋税。 李熙不由得叹气:“既然产量这么低,为何不把地犁一下,把草锄一锄,豆子是易种的作物,稍作打理,收成应该都不低的。” 老翁吃惊的看向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还是把话咽下去了。 能打理谁不愿意打理,谁还不想自己地里收成好了不成。 但寻常农户,能折腾出力气来,把几亩地的麦子种好就行了,哪里会有人能抽出空来,把所有的地都犁一遍,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农民们当然要保证更值钱的麦子的产量了。 “贵人不知,我们普通人家,哪里能轻易得来犁,就更不用说牛了,我家中就一把锄头,便是日夜不歇,也很那将所有的地都挖出来,村里倒是有几乎人家条件好些,他们家有犁,但光靠人拉犁,想都不要想把口分田都耕出来,能挖出来的,都给我们种上了麦子,这些地是贫地,种上一些算一些。” 锄草也是如此,即便是再努力,他们也不能保证把左右的地都锄一遍。 李熙的脸上发烫,难怪老翁这样看她。 在老翁眼里,此刻的她跟惠帝简直没有区别。 “那我问你,如果有人帮你耕地,你家是否愿意?” 老翁眼中的表情就更加疑惑了,谁帮他们耕地,有哪个好心人会帮他们耕地,自盘古开天辟地来,就没有这样的好事吧? —————— 陈阳低头在地里撒播豆子,他家跟别人家也是一样,种豆子的地一般都是不翻也不锄草的。 连续多年的粗放型耕作,让这片土地上的野草多如牛毛,春天到来之前,他们在上面烧了一把火,把枯枝给烧没了,上面积存了点草木灰,落在土面上,形成了天然的肥料,但这些肥料最终肥掉的地底的野草。 才到四月,野草又长了起来。 陈阳只能用锄头,把即将要种豆子的地方扒开,给豆子提供个好点的生长环境,至于别的地方,他也顾不着了,这么多的土地,光靠家里这几个人根本耕不完。 看着不远处的刘家,陈阳流下了羡慕的泪水。 刘家生的孩子多,足足有五个儿子,现在是五个壮劳力,拉犁有人一起分摊,干什么都比别人快一截,刘家要种豆子的地,早几天就拔了草,今天他家又有人在拉犁了。 拉过的土地用锄头敲散,散落在土地上的草木灰,跟土里的氮元素完美融合。 所以每年刘家产的豆子,要比粗放耕作的陈阳家里多一倍不止。 陈阳在心里默默的发誓,他也要让媳妇儿多生几个儿子。 可看着地里的草,陈阳刚起来的志气,又随风飘散了。 以他家现在情况,把孩子养到成年都难,别说生一群了,现在只有两个孩子,他都养不起,看着跟个豆芽菜一样的女儿,懂事的把豆子一颗一颗的放进地里,陈阳默默的叹气。 “爹,你怎么了?”女儿大妞见阿爹的手停下来了,扬起小脑袋问他。 陈阳叹了口气,低着头,继续刨地。 草还是尽量多挖一些,这样豆子长得也会好些,陈阳在心底里默默跟自己说,于是加快了刨地的速度。 见陈阳的速度快起来,大妞丢豆子的速度也逐渐加快。 别看她才五岁,种豆子这样的活儿,她已经是熟练工,把豆子一个一个的放好,然后扒拉点土覆盖在地面上,然后又是下一个,每天周而复始的都是这些工作,年仅五岁的女孩儿非但没有叫过一声苦,回到家里,她还要照顾生病卧床的阿娘。 “大妞,你要不要歇会儿?” “爹,你累了吗?” 陈阳看了一眼女儿干枯的嘴唇,点了点头:“去喝点水吧,你肚子饿着了吗?” 陈大妞摇了摇头:“我口渴。” 陈阳走到田埂上,捡起竹筒来,扒开了竹筒上的塞子,让女儿先喝。 陈大妞大口大口的喝着水,其实她已经很饿了,但懂事的她不肯叫一声饿,喝水也能抱的,一口喝不饱,那就多喝些,喝得肚子鼓鼓的,就不饿了。 喝完了水,陈大妞把竹筒递给了阿爹。 陈阳也喝了一大口,他看了一眼日头,对女儿说:“你在这里歇一会儿,爹爹快干不过你了,我先去锄一段,等会儿来叫你,好吗?” 大妞懂事的点了点头,站了一上午,她也累了。 第32章 庄子干活 底层翻出来的土壤呈现出黑色, 可见底层肥力很厚。 被从底下翻上来的杂草的根部裸露在外面,拔出来也就方便多了, 小女儿很少见过牛耕地,又高兴又稀奇的跟在牛牛的后面。 赶牛人家中也有个女儿,跟陈大妞差不多大的年纪。 “喂,你可以让她跟在后面,把能捡出来的杂草都捡出来,等地犁好了,再把土扒平, 我们庄子上就是这样干的。”赶牛人自豪的说:“我们庄头说,这里的土地肥沃,每年若是能犁个一两次, 再除除草, 产量翻倍都不止,再种上几年豆子, 你这块地就能变成良田了。” 其实现在的土质也不差,只是种着麦子的那一块地更好。 除此之外, 有一块离水源远,梆硬的土地, 就是准备种高粱的地。 这边的土质差了很多, 明显不如种稻子的。 相处了几天,陈阳跟赶牛人熟悉起来, 也知道他是王爷庄子上来的,趁机问:“你们等到秋收过后,还会下乡里来吗,我想把种麦子的地也犁过一遍。” 赶牛人摇了摇头:“说不好了,我们能下乡里来, 还是因为自己的活儿干完了,给军爷的地也都犁完了,庄头说我们反正也是闲着,犁和牛闲在庄子里没事做,也是浪费,索性下乡来帮你们犁地,那自然不能是白犁的,我们王爷庄子上也缺人,索性让你们拿劳力换。” 陈阳想了想:“岂不是让我们占便宜。” 牛跟犁,都是可珍贵的资源,他们村虽然靠近牧区,买牛是比中原地区便宜,但寻常人家也刚够糊口,哪有闲钱去买牛,他们村也只有村长家里有一头老牛。 赶牛人起初也不解,觉得亏,但后来听人说了些门道:“你们这里是我们殿下的封地,你们以后要给他交税纳粮服徭役,你们过得好,他自然也得了好。” 西州王,西州王,原来是那个王爷。 一个月前听村长说,他们村现在换了个封主,就是这个西州王。 村里人忐忑了一阵,做封主的百姓,跟做朝廷的百姓还是不一样的,西州王这种大贵族,对封地有一定的控制权,交税和服役有自己的爱好,听说还要给这些当大官的修墓,光这一项每年都要费去不少时间。 但这个西州王看上去是个大好人。 陈阳于是打听起他们庄子上干的活儿累不累。 “......累肯定是累,庄子上不好招人,我听说现在庄子上准备盖房子,吸引流民过去当长工,我们赶牛的还好活儿并不大,你们这些人......”赶牛人瞧了陈阳一眼。 陈阳个子高大,肌肉虬结,看上去就是个能干的样子。 赶牛人顿了顿:“你们这些人应该就是挖水渠,挖池子,虽然辛苦一些,三顿都是能吃得饱的。” 三顿能吃饱! 陈阳的瞳孔巨震,下意识咽了咽口水,他以前也经常去地主家做短工,但那些黑心的地主,能给他们这些干苦力的吃什么,最多舍一些粥给他们吃,好一些的有麦饭,但麦子金贵,他以前在地主家干活的时候,更多的是吃豆饭跟粥,比起黑面馍馍来,豆饭应该是陈阳吃的最好的了,但即便是这个,他也没吃饱过。 “能吃饱?” “能啊,自然能啊,王爷来之前,我们这些人从没吃饱过,多亏殿下仁慈,午食的时候,我们这些人也没人能得一碗豆花吃,那滋味简直了,就连没牙的老人也都能吃,他们说吃豆花能养身体,起初我是不信的,但你看看我现在多结实。”赶牛人锤着自己的胸膛,矜持的说:“我现在身体可比以前好了。” 出于那一点点自尊,赶牛人从没提过自己是奴隶。 但因为出身的时候就是奴隶,打小吃的比陈阳这种自由民还要差,身体发育的时候没赶上,到现在其实也比陈阳矮了一大截,庄园里像他这样的奴隶不知道有多少,以前风大一点都站不住。 这一个月他把身体养起来一些了,竟然发现自己在长个子。 他都十九了,怎么还能长个子。 “豆花是什么,跟豆饭是一样的东西吗?” “那哪是豆饭可比的。”奴隶很自信的说:“可比豆饭好吃多了,你们这里离西州城远,可能不知道,西州城外,离得近些的那些村里,每日都有我们育善堂的孩子过去卖豆腐豆花这些,我听说育善堂还开放了名额,让各村的贫户报名,等以后你们说不定也能吃上豆腐豆花了。” 陈阳再想问,也问不出其他。 这奴隶倒是想多说些,但他日常生活就是在庄子里,跟外面的人打交道都不多,这些话也是道听途说而来。 陈阳却对招工很感兴趣,打算等豆子种下去了,他就去庄子上还这八天的工,要是活不重,他打算继续干下去,挣点钱给妻子治病,等过段时间地里的草长起来了,再回家拔草。 地大概花了三天半就耕好了,剩下的半天,赶牛人意外的好说话,又给他把地再犁了一遍,就去了下家。 村里人都来陈阳家地里看过,觉得这地犁得特别好,赶牛人做事也特别细致,扶犁并不是很累,所以这几天陈阳趁着牛歇息的空隙,以及晚上下工了的时间,把土壤都平整过了,杂草也除掉了大半,原本长满了杂草,看上去像块荒地的旱地,如今看上去焕然一新。 “大阳,这地真没施过肥?”村里人见到连连咋舌:“全是他们给翻的?” “那自然不是。”陈阳老老实实的说:“牛干活也要歇息,趁着他们歇息的功夫,我跟大妞一起翻的,杂草被翻出来了也好锄,大妞跟在我们后面拔草,干起来挺快的,等我地里都种起来了,咱们一起去庄子上还工去?” 有人问:“不还能怎样?” 便是工,也有人偷懒不想还。 陈阳看了过去,见说话的是村里的一个老赖子,平常就喜欢偷奸耍滑,自以为聪明,这人吃不了半分苦,这次找村长报名了翻两天地,扶犁来的还是他婆娘,这人没脸没皮的,也不怕人看不起。 “不怎么样,只是你家明年还想排队翻地,自是不能了,而且你知道借牛给咱们的是谁吗,这可是封主,便是他不给咱们借牛,要你多服几天役,你还能不去了?”陈阳不悦的说:“而且你要是这样做,会败坏我们村里的名声。” 村里人一下子就愤慨起来,占了人家这么大的便宜,才把地给犁了,怎么能反悔不还人家工呢? 这跟借钱不还的那种人有什么区别,一时之间都愤慨起来: “赖子,你是要让全村都受你牵连吗?” “若是如此,我保准你在村子无法立足。” 赖子被人骂得羞愧,转而落荒而逃。 王府为封地居民耕地一事,顿时成了西州城的一个大新闻。 尽管要用劳动力交换,但还是让不少不属于封地的百姓狠狠的羡慕了。 但他们羡慕也没有办法,谁叫他们不给殿下交税,也不是他封地的百姓。 “家主,大事不好了。”曲家主正在书房看账本,门口传来下人的声音。 他皱了皱眉,讨厌听到下人的聒噪声。 一旁站着的长随见状,推开门就要训斥无状的下人。 当他听到下人报的内容时,脸色已然大变,快步往书房内走去。 曲家主不悦的搁下手中的笔,朝外面看了过去。 长随凑近了说:“家主,西州王封地那边有情况,听人说封地上出现不少牛给百姓拉犁,几天功夫下来,不少村子里都出现了牛,起初还以为是官府分的牛,但仔细一看又不对,官府每年就分下来那点牛,一家一户的摊下来,根本不够他们用的。” 曲家主把手里的账本一推:“你的意思是西州王府派去的,一共有多少?” 长随:“该有二百之多,而且王府还在大量购入可以耕作的牛,您说他是要做什么?” 曲家之所以在西州城有这样的地位,还不是因为他们家地多隐户也多,如今又把握着西州城的粮食命脉,如今西州城最大的地主就是他,每年粮价多少,朝廷要跟曲家商量着来。 如今百姓都能有牛翻地,那就意味着来年百姓们也会提高产量。 卖地的百姓会少,自卖自身的人也会变少,粮食的供应一旦上来,粮价也不会维持到现在这么高。 西州王是想用这种方法,打破六大家族控制西州粮价的局势吗? 所以说虽然曲家现在已经不是西州城的主人,但依旧是这座城的无冕之王。 而如今官府出牛出犁,帮百姓耕作土地,以每头牛每天耕作两亩半的数量来看,两白头牛,每天能耕出五百亩地,且这个数据每天都在增加。 “西州王府这是要做什么?”曲家主的呼吸急促起来。 “看样子,他们想帮百姓提高收成呢,您说他能做到什么程度?” “能做到什么程度,难道他还能帮整个西州城的百姓耕地不成,我就不信了靠着他一人之力,干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事情能干多久,他能买到多少牛,又能招来多少人干活,曲曲一万亩地,就算全种上,都不够养他府里那些下人的。” 很快曲家主就知道,李熙做的事情,绝不是赔本赚吆喝。 陈阳家里的地耕完以后,他又花了十来天时间,把地里种上豆子跟高粱。 不少人家里也在新耕过的地里,播上了种子,要不是错过了种植小麦的季节,他们恨不得还多种几季麦子,这些人差不多时间耕作完,也就一起去西州王封地报道。 所以就在马吏念叨了好久,王爷是干些赔本生意的时候,官田庄子里也迎来了一批人。 第33章 成群结队去干活 那人没想到管事还有这么一手, 只觉得后背发凉,很快就感受到了一阵剧痛。 身后的那群人顿时不敢动了, 站在原地看着手里拿着鞭子的管事。 管事怒道:“谁还要往前挤,看我手里的鞭子同不同意,以后放饭,等总管事发话才能停工,都还没到位急什么急,谅在你们都是第一天过来,且先不追究罪过, 但下一顿饭还要如此,就别怪我们心狠饿着你们了,刚才冲在前面的那几个, 给我排到后面去。” 这些闹事的人平常在村子里也是横行霸道惯了的人, 哪里知道官田庄子里的规矩这么严,难怪这里其他人就跟没看到饭菜一样, 都不带挪道儿的,这些人心中虽然不服, 但见到离他们不远的一处地方,一群肌肉虬结的青年, 一个个也抬起了头。 这些人可都是禁军。 闹事的顿时不敢说话了, 耷拉着脑袋往后面走。 跟陈阳一个村的那些青年顿时服气。 这时候一个个装着吃食的木桶被放好在田埂边上,等放好以后, 管事才发话:“吃午食了,带着饭碗,排队领饭,谁要敢闹事,就没得午食吃。” 这会儿大家伙才丢下手里的东西, 往木桶方向跑去。 干活的人出门随身都会带着饭碗,陈阳等人的饭碗也放在地头,几人齐齐奔向那边,拿好自己的碗朝着队伍走了过去,有些人先去排队,让村里人帮忙拿碗,便排在了前面。 但凡管事见到插队的,都毫不留情的往后提溜。 而陈阳等人见禁军也跟着大家一起排队,便知道到得早跟到得晚,吃的估计也差不多。 有了刚才那一场闹剧,今天新来的这些,也都规规矩矩的排着队领吃的。 分到每个人手里的,是一大碗豆腐脑,上面淋着一勺炒熟的萝卜干,另外每人都分到了一个黄黄的团子,但禁军们大部分都没要这种团子,多余的一些,就被管事们分给了干活特别勤快的人,陈阳注意到了,有一个就是跟他们一个组的人,干活特别舍得卖力气,他就多得了两个团子。 这些分到吃食的人,跟熟悉的人一起,在田埂边上蹲着吃,面团子就揣在怀里。 陈阳没吃过碗里的东西,但看起来就不错,他学着别人,把萝卜干拌匀在里面,然后尝了一口。 这一口下去,就觉得味道可真好,入口嫩滑,带着特有的清香,萝卜干里面有油,还有盐味,做的比寻常人家的饭菜都好吃,陈阳早上过来时连早食都没吃,这会儿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连连喝了好几口,搭配着刚刚分下来的饼子吃,那饼子里面和了些菜跟盐进去,味道也不错。 村里大部分人哪怕平常农忙,中午也不会吃这么好的午食,大家纷纷凑在一起议论。 “这东西,莫非就是他们说的豆花不成,这玩意儿好吃,也饱肚子,最少这会儿我不饿了。” “这玩意儿是啥,这是王府里的厨子做的吗,真好吃。 “这是豆渣饼,里面掺着菜跟面粉做的。”刚才拿到了三个饼子的奴隶,大口大口的吃着豆饼,自在的说:“中午吃的差些,晚上会有三合面做的饼子,那味道才香呢,一般有豆腐汤,碰到好日子,王府里杀了猪牛羊,还会把骨架送来,咱们可以沾光吃一上肉汤。” 提起肉汤,奴隶咽了咽口水。 肉汤里有油水,滋味一般都不错。 村人听了颇感兴趣,也都凑过来:“兄弟,你是这里的长工吗,我瞧着你们庄子上的待遇不错,还招人吗?” 奴隶摇了摇头:“我不过是个奴隶而已,但我们主子人好,并不打骂奴隶,像我这样干活儿干的好的,每天还有赏赐的饼子吃,都是那些官爷不要的,人家每日带的有干粮,不在咱们这里吃饼。” 说的是那群禁军。 禁军自己有俸禄,早上过来时吃的是禁军的大锅饭,大部分都把胡饼省下来一半,留做午食吃,庄子上的豆渣饼味道虽说也不错,但禁军自己也有吃的,一般不跟这些奴隶们抢一口吃的,这也是约定俗成的规矩了。 村人没想到他这样强壮的家伙,竟然只是个奴隶。 外面那些奴隶他们也是见过的,长得瘦瘦小小,一般只能活到三十来岁。 中午吃完了饭,各自躺在田野中昏昏欲睡,吃到也差不多七八分饱,比往日在家时要好多了,陈阳也动了要留在这里做工的心思,麦子跟豆子才种下去,这些问题也不大,如果老天赏饭,雨水下得均匀些,地里就只有拔草这一项活儿,陈阳觉得自己在这里干上个把月,挣点钱也好给媳妇抓药吃。 如此他便留心起来。 晚上果然如那奴隶说的,一人分了两张三合饼子,另一盆豆腐汤。 豆腐是用加了点鱼肉的汤炖出来的,还能吃出鱼味,盐放的也足,比在家吃的还更饱一些。 如此陈阳便坚定了要在这里干一个月短工的决心,后续干活也更加卖力。 八天的时间一晃而过,陈阳早早跟庄子上的管事说好了,先放他一天假,把家中的事情安顿一下,后日他再来这里报道干活,这里给短工开的工钱是十五文一天,包三顿饭,这个工价不低了,一个月下来能得......能得多少钱他算不明白。 村里人有这想法的也不少,大家纷纷跟管事说好了要干活,但也都要先回去一趟,跟家里人交代一声。 这些人跟陈阳一道回的村。 陈阳一回去,就跟他媳妇商量。 “......如此,我打算去那边先干一个月,这一月你在家也不要多动弹,家里的活儿都交给大妞,村里的大夫说了你这病其实就是亏的,多吃点东西就好了,等我挣了钱,带你去城里看大夫。” “那地里的活儿怎么办?”妻子有些担心:“我前几天过去看,地里的草长得好深了。” 她不懂算账,但知道一个道理,什么都比不得地里的活儿。 倘若挣了这一个月的钱,地里的麦子又给糟蹋了,那岂不是得不偿失。 陈阳看着妻子瘦削的脸,知道她是个闲不住的:“明儿不是还有一天吗,我带着丫头去地里,教她如何拔草,大些的我先拔了,剩下的你带着她干,大妞现在也懂事了,你只管看着她些就行。” “我一个当大人的,怎能看着孩子干活?”陈妻哽咽道。 “娘,我可以的。”大妞站在门口,懂事的说:“我也赞成爹出去挣钱,大夫说您的病只要再吃几幅药就好了,等您病好了咱家也不多一口劳力吗,麦子地里的草长得不深,我拔得起来。” 这孩子一向懂事。 跟那十亩种豆子跟高粱的地不同,家里麦子地统共才几亩,家里看得金贵,去年秋收完以后,陈阳就一直在家翻那块地,上面本来没什么杂草。 陈阳还惦记着他家那块水塘,现在塘子不大,他得找空把那里挖出来,也像官田那般,用树木做的架子把上面搭起来,他的水塘子小,他们说木架子要往上搭,这样也是为了方便给人取水,二是防止有人踩空,掉水里去,往年这水塘子一到夏天就被人晒干了去,无人在意,如今看来,挖大些怕是要有大用处。 如此看来一个月也是他能在官田中干活的极限,一个月以后,他又要回来忙家里的活儿了。 但有挣钱的机会,陈阳不想错过。 第二天在地里忙了一天,陈阳把地里的草拔了拔,第三天就跟同村的人一起准备上路。 没想到走到村口,有十几个青年守在路口等着他们。 “大阳,我听说你们回庄子上干活,能不能把我们也一同带上?” 陈阳犹豫了一下,但想到庄子上说是缺人的,冲着人群里看了一眼,见里面都是壮劳力,便点了头应下了:“但你们去之前也没跟他们说,我也不确定能不能干上活儿。” 那一群青年都是一大家子的堂兄弟,齐声说:“我们就去碰个运气,若是有活儿干更好,没活儿干我们就当出去玩了一趟,现在地里正是青黄不接的季节,能出去干点活儿,给多给家里省点粮食最好。” ......若能赚到钱更好。 结果刚走出村子,又迎来了另一群青年。 “大阳,听说你们去的那个庄子上还招短工呢......” 李熙站在地里,满意的看着日益成熟的水利工程。 河道已经拓宽,往里走的水渠也渐渐织成一张网,她的官田里的水利工程最近完成到了一半,这也使得她把目光盯像离这里有段距离的雪山,夏季冰山融雪形成河流,往下游的河流流淌,在高温蒸发下不到河流的下游就会蒸发,所以这里适合打造坎儿井。 但这也意味着需要更多的人工。 如此大的工程,不是一朝一夕之功。 “老马,干得不错,我看还有一个多月,水利渠道就能修完了。”李熙很满意马吏的工作效率,并且为了嘉奖他,特地让人在庄子里盖了一间一进青砖房,送给马吏当做嘉奖。 马吏是本地人,家属也都在西州,为此全家都搬了过来。 于是顺理成章的,全家都入职了李熙的官田。 李熙很满意马吏的识趣,也给了马吏的儿子女儿们一些轻松些的职务。 见马吏苦着一张脸,李熙挑了挑眉:“怎么了?” 马吏的脸就更苦了,但他觉得这些小事,汇报到殿下这里,显得他能力不足似的,不说又憋在心里,于是掂量了一下才说:“殿下以后是想开荒吗,否则以现在的人头,伺弄这么多田地是足够了的。” 第34章 生姜发芽 这些人都是青壮年的汉子, 年纪最大的也最多三十来岁,但每个都长得营养不良的样子, 这些人尚且如此,就不用想他们在家中的妻子儿女了。 李熙走上前来,一一端详着这些人的脸,目光最后定在蹲在地上的汉子一眼。 汉子长着一张年轻的脸,但因为长期劳作,身形有些岣嵝,此刻他正蹲在田埂边上, 头快要埋在**里去。 “你们这些人都是来做短工的吗?” 大部分人都感受到了来自于上位者的威压,刚才还闹哄哄的现场,突然就安静了下来。 管事刚想张口说话, 被李熙身后的平安给止住了, 她把目光投向蹲在地上的陈阳,又问了一遍。 听见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陈阳自然也知道旁边来了人,抬起头来一见, 看见是个陌生的少年,这少年长得很好看, 衣着虽然是细布衣裳, 但通体贵气无人可比。 陈阳马上下跪,低着头, 把从村里过来这一路的经过说了,最后才说:“贵人勿怪,这些都是我们村和邻村的兄弟,他们家中贫苦,也是想出来混一口饭吃。” 李熙对管事说:“快去煮一桶面糊糊来。” 新煮的面糊糊很快就送来了, 八十几个人排着队领完,大家都蹲在田间吃,只有陈阳一个人没吃饭,依旧丧着一张脸,只要一想到出门时妻子高兴的表情,和即将看到的她们,就难过的连饿都忘记了。 李熙在他前面站着:“你不饿?” 陈阳耷拉着脑袋继续摇头? 李熙又问:“你们这里不好过吗?” 陈阳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这才说:“现在是青黄不接的时节,小麦跟豆子都种下去了,各家各户的为了省下一口饭吃,这个季节连吃两顿饭的人都少,我们这些人也是穷得受不了,才出来找活儿干的,我们就打算干一个月,等过了这个月 ,地里又有活儿了,咱们总不能为了挣点钱,把庄稼给荒废了。” 倒是心里头有谱的。 李熙心说奇怪,那她招个人怎么这么难。 这时候平安让人把桶抬过来,示意陈阳把碗拿来,最后一勺糊糊打到了陈阳碗里,他低头喝着碗里的糊糊,心情却怎么都好不起来继续说:“我娘子病了,本来想赚点钱,好给她看病。” 李熙说:“你倒是个好相公,你们这里的人一直这样苦吗?” 陈阳想也没想就点头:“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起码饿不死人,如果没有吐蕃人作乱,我们这些人日子过得还算可以的,但就怕吐蕃人来,他们来了要抢劫粮食,还会掳走女人,官府不管这些,反而还会找我们收税。” 他的父母亲年纪也不大,都是死在吐蕃人的弯刀下。 “赋税很重吗?” “赋税年年都是那样交,可我家难一些的原因,倒也不全是因为赋税,我父母都不在了,家里就我一个成丁,每年服徭役要一个月的时间,我家娘子生老二的时候生了一场大病,命都险些没保住。” “那孩子呢?”李熙关切的问。 “孩子活下来了,但个头很小,也总生病,能不能站住都很难说。”提起妻子儿女,陈阳的脸就更苦了:“我也只想让他们过得好一点,今年官府给我们换工派了牛犁地,我家也把多年没挖开的地给犁过了,今年收成肯定比去年好。” 说起这些,陈阳脸上又燃起了希望,话匣子也打开了:“我还在这里学到了怎么蓄水,本打算干完这里的活儿,等回去我就照着样子做,今年如果缺水,还可以浇水,到时候收成肯定好些。” “好,这里的人我都收下了。” 陈阳惊讶的抬起头来。 李熙继续说:“不仅收下他们,你也可以留下来,并且我还要大大的奖赏你,等你们回去要跟村里人说,我这里长期招人,你们若是地里的活儿不多,欢迎来这里打短工,村里如有失地的村民,也可以来我这里做长工,至于你——” 陈阳傻傻的想,大约他可以留下来了。 李熙从平安手里接过来一个钱袋子,递给他:“你也留下来吧,刚才你很勇敢,这些是给你的奖励。” 细布做成的布袋子里面装着一兜子铜钱,陈阳拎着就觉得不轻,等到贵人走了,在大家伙的怂恿下打开来看,里面大概有两三百枚铜钱。 陈阳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跪下去重重的给李熙磕了个头:“多谢贵人,多谢贵人。” 马吏道:“什么贵人,这就是殿下。” 同村的人顿时睁大了眼睛,羡慕者有之,嫉妒者也有之。 但大部分人都觉得陈阳交上的好运气,是因为他好心。 陈阳又连连说:“多谢殿下。” 那些用嫉妒的眼光看待陈阳的人,顿时就沉默了。 下午的时候,管事来了趟地里。 “新的堆肥坑挖好了,下午的时候你们带上箩筐,跟着牛车去山上。” “去山上挖什么?” “挖松针土,挖枯树叶。”管事说。 “挖这些昨什么?” 管事没好气的说:“做什么,自然是堆肥了。” 这些人都惊讶:“树叶也能当肥?” 说起这个来,管事得意的不得了,第一批堆的肥早就给生姜用了,种姜又需要大量的肥料,虽说地大,每日往这里运的肥料也多,但如果算上树叶跟枯草,甚至还有从西州城内,收来的一些生活垃圾,一万亩的地里都用不完,但殿下的命令是,堆肥坑也要一直建,就算现在的地里用不着,存着开荒用也是好的。 陈阳等人看见不远处冒出新芽的植物,才知道里面种的是生姜,原来那就是生姜! 姜极其贵重,妻子生大妞坐月子的时候,他娘掏钱买过,十文钱才得了那么一小块而已。 但眼下这块地里,几亩地里,冒出来的新芽,竟然全部都是生姜。 这些生姜全部都挖出来,那得卖多少个十文钱啊,也难怪那些贵人打赏人一点都不手软,伸手就能给出几百文铜板出来,下午陈阳跟着众人一起,按照管事的要求,去山上捡枯枝,还有人把松树底下的那一层松针土都挖了下来,说是也要堆到地里做肥料。 陈阳把这些都记了下来。 余下的日子里,陈阳除了老老实实跟着管事们干活,就是留心那几亩种着生姜的地。 庄子上给那块地浇肥浇得有些勤,但几乎没浇过水,陈阳都把这些默默的记在了心里,他还找人打听过生姜是如何如何种下去的,这里的人也都愿意同他讲。 看着天幕,皇帝默默的摇了摇头,他的小老弟还是太单纯了。 生姜这么值钱的东西,若是给这些农人们学会了,所有人一窝蜂去种,那以后势必会引起跟风效仿,小老弟太年轻,做事还是不够沉稳啊。 天幕只是在陈阳的画面上一闪而过,很快就追着李熙到了王府。 现在的王府早就没了她刚来西州时的繁华,砍掉一半的下人,让他们去各种作坊里做事以后,王府里简单的就像个寻常地主家的房子,看到李熙现在过得如此节俭,皇帝心中也不是滋味。 “太子,你怎么看?” “儿臣倒是觉得,西州王既然意在降低西州物价,生姜于百姓来说,是为数不多可以买得到的驱寒的药材,西域地广人稀,分到百姓头上的口分田还是有二十亩之多,百姓也并不会愚昧到拿全部的土地 种植生姜,而且以儿臣所看,大部分人也不会觉得自己能种生姜,就拿这群人来说,也只有这一个人,留心过此事。” 正如太子所说,大部分人见到生姜,只是惊讶于在这种地方种,会不会被偷走。 只有陈阳留心过种姜的这块地,除了施肥几乎没浇过水。 陈阳总结了一下,水要少。 他又把这些都默默记在心里。 一旁的人毫不在意,生姜可以种大家都知道,但怎么种得活,怎么种才能种的好,这就不是人人都知道的了,他们对新式的沤肥法更感兴趣,以前家里沤肥,就是直接拿农家肥去浇,但殿下的官田里的肥料还可以用树枝,用中药,只要是大自然中的东西,似乎一切都可以变成肥料。 官田的下人们也不瞒着干活的人,这些人似乎得到了吩咐一般,只要有人问起沤肥法,都是知无不言,不懂的话还能反复问,他们非但不会厌烦,还会更详细的解说。 对于农民来说,农事最大的三件事无非是:犁地、浇水、施肥。 浇水得看天,老天爷赏饭吃的时候,甚至都不用这么管,但肥料农民们就没有更多的办法了,家里有牲畜的还能多些肥料,对于一般人家来讲,家里那些肥料,都不够浇满家里的五分之一的。 但官田里取肥料的方式也多,山上的土,地面的草,城里的生活垃圾,甚至烂菜叶子都可以做为肥料使用,种生姜的地里,就是当初从山上取的松针土拌在里面做肥。 农人们有些兴奋,来官田里做工的优点又多了一条,他们还学到了好多...... 皇帝对此颇为满意:“这种沤肥的法子咱们也可以试试,还有那个什么公厕什么的.......” 太子心领神会:“儿臣马上叫人下去督办。” 其实他也早想说,公厕什么的太实用了,也会对长安城的市容市貌有助益。 “太子,新犁做的怎样了?” “新犁做出来了,儿臣亲自拿去皇庄里试过,确实比旧犁好用,如此好用的犁,省去了大量的人力畜力,儿臣建议还要向全国推广,先以关内道为试点,批一部分经费下去,做成新犁发往各县,这是儿臣的奏折,里面涉及到预算跟方案,请父皇亲自过目。” 第35章 胡椒与羊羔 送回去的礼物准备了两份, 一份是献给宫里的,这里面有羊肉泡馍跟挂面的方子, 毛衣的做法和新犁的图纸,除此之外就是给皇帝和太子,太孙的私人物品,献给皇帝的扑克和麻将。 李熙还在私人信件里面提醒皇帝,扑克跟麻将虽然好玩,但给后宅妇人娱乐和打法时间就不错。 希望后宫里面的妃嫔们尽情享受麻将带来的乐趣,少搞点宅斗宫斗。 此外就是给太子的宝石, 西域盛产宝石,比在中原买便宜,希望太子侄子能哄好媳妇, 三年抱俩, 多多为大唐皇室添砖加瓦。 最后就是给可爱的小皇孙,李诵小朋友的一本小人书, 由他亲爱的叔祖亲笔所绘,这本小人书讲述了一个小王子, 西行打怪的故事,本故事纯属瞎掰, 如有雷同绝对是巧合, 出自于她本人的创作,很适合小朋友阅读, 希望李诵小朋友三观端正,做一个好的接班人。 给武家的东西明显没那么贵重,除了毛衣,另外就是武氏的信,以及几盆种在盆里的绿色植物。 武氏看着一盆盆的植物也是服气:“这又是什么, 大老远的给你舅舅送几盆花不成?” 李熙:“盆里是扦插的绿植,我估计运送到长安应该天热了,先找个凉快些的地方种着,胡椒的种法我也写在信里面了,如果养死了再跟我说,下次我再给他送几盆。” 这些小小的绿植居然是胡椒! 胡椒价贵,在中原尤其不易得,哪怕是在西域购买胡椒的价格也不低,这次带给皇帝跟武家的礼物里面,都有一小盒胡椒粒,买这些东西都花掉了一匹绸缎。 后来李熙得了两株胡椒树,让人移植到自家花园里,当宝贝一样看着,又顺手扦插出来了十几盆。 除了胡椒,李熙还抄录了一份胡椒猪肚鸡的做法,分别给了皇兄和舅舅。 武氏惊讶,想到后花园里的那些,张大了嘴巴。 “那,那,那,咱们家后院中的那些?” “都是我扦插种植的。”基本上都活了下来,再养上一段时间,就可以移植到山林里去了。 李熙从小就在种植上有天赋,小小年纪就喜欢在院子里倒腾她那些花。 武氏指着这几盆胡椒,恨不得跟宝贝一样捂着:“那这些会不会少了,我的意思离的这么远,你舅舅可不像你这么会捣鼓这些树啊草的,会不会养死了,这玩意儿能在中原种植?” “其实胡椒应该在岭南一带种植,但既然西域能养活,就试着在中原种一种,我也不能确定能不能养活,所以先不要献给陛下,如果舅舅能种活,再由舅舅献给陛下,我记得舅舅家在南方有园子,或许能在南方种植,虽说大量种植以后,胡椒的价格肯定不如现在这么贵,但总归比种别的赚钱。” “行行行,我写信跟你舅舅说。”武氏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线:“你舅舅愿意听你的话,前年在建州收的地,种的茶树如今也长起来了,只可惜去那边买地的人也多,等过几年茶叶必会跌价,那边地方多,肯定也有地方种胡椒,离京前他还跟我后悔没听你的,早几年在建州买地就好了,你皇兄在那边的茶园,去年开始有收益,光卖茶一年都得有几万两银子。” 武氏一念叨起兄长的事情,就开始喋喋不休起来。 她兄长没什么大志,做事还优柔寡断,嫂子何氏看上去也不是很聪明的样子,怎会生出来李熙这样聪明绝顶的女儿,她把这一切都归功于自己养孩子手段了得,李熙能这样聪明,全凭她养得好! 李熙跟所有的孩子一样,对长辈的唠叨没有招架之力,赶紧找了个理由撤了。 “我找李忠师父学枪去了。” “对了,给你两个老师的礼物,你也上点心。” “都准备好了,你记得一起带过去。” 李熙飞奔着去找李忠。 李忠大病初愈,算是捡回来一条命,人也比以前要苍老瘦削许多,这些日子以来,教导李熙也越发用心,李熙也能感受到李忠跟以前不一样了,自从到了西州以后,比以往也要更加用心的在学习武艺上来。 现在已经到了四月下旬,西州的天气早就不在寒冷,李忠身上却还裹着一件斗篷,坐在连廊下面看着天空发着呆,李熙那只小黄猫最近爱往这里跑,此刻正蹲在李忠脚边打盹。 听到外面的动静,猫耳朵动了动,但最终只是翻了个身,换了个更慵懒的姿势睡下。 李忠见到是李熙过来,刚想起身。 李熙赶紧上前,扶住了他。 “忠师父,你大病初愈,还是得好好养一养,我让人送来的上好人参与阿胶,您一定要吃。” 李忠心中感动,面上却不露出来,淡淡的说:“奴婢是个什么出身,怎么当得殿下如此厚爱,人参贵重,殿下以后还是别送了吧,人参养气,不和奴婢的症状。” “但那些阿胶却是极好的,又养血,师傅每日都吃上一些,我见您气色都好多了。” 这个李忠不否认,进贡上来的阿胶虽不如人参那般贵重,补血效果却是极好,前段时间他走路都气喘,李熙让下人佐以黄酒泡之,每日给他服食一些,效果竟然好得不得了,才短短十来天,他就有力气走出那间小屋了。 李熙以前只见阿娘服用阿胶,却没料到有这么好的效果,连她这么钝的人也觉得李忠的气色好了不少,所以在打量过李忠以后,跟服侍李忠的小内侍说:“待会儿我再让人送半斤阿胶过来,你伺候着你爹爹每日用下。” 李忠赶紧道:“殿下,使不得,阿胶珍贵,乃是陛下所赐。” 李熙:“再珍贵还能贵的过师傅的命去,这等东西给了我这样的人吃了,没什么感觉,但给师傅吃了却是能救命的东西。” 李忠大为感动,当场就要拜下。 李熙赶紧扶了他起来。 自从露了一手缝合之术以后,不光是禁军,就连李忠对待这位小主子忠心的不得了,试问哪个当兵的不想自己在战场上多增加一些活命的机会。 在李忠的指导下,练完一套枪法以后,兴冲冲的出府了。 李忠的徒弟马玉儿服侍着他喝水,羡慕的说:“爹爹跟着殿下出来,算是跟对人了,殿下对您,可是敬重得很呢。” “那是殿下好的时候,你却没见过他罚人的时候,这些不过是皇子皇孙们驾驭人的手段,你若是觉得殿下人善可欺,可就大大的不对了。”李忠沉着一张脸道:“别以为殿下小,就百般善良,他对我好有七分真心,却也有三分是做给外人看的意思。” 马玉儿赶紧跪在地上:“儿子错了,儿子轻浮了。” 刚才看着殿下笑容满面的过来,在那一瞬间他真的有把对方当成个普通小少年看待。 但爹爹说的对,这些个皇子皇孙哪有面上看的这么简单,一个个都是深不可测,就看殿下来西州这一个月的行事,才短短一个月时间啊,已经把西州城整理的井井有条,连当地的世家大族,也在他手底下吃了亏。 马玉儿抹了一把冷汗,幸好幸好。 深不可测,驾驭人能力极强的李熙刚出府,就碰上了迎面而来的杨大人。 杨大人拔腿就往外面跑,结果被叫住了。 “杨大人,你不是来王府找我的?” 杨大人指着眼底的乌青:“殿下,你看看我的脸色。” 李熙:“怎么了,失眠多梦,要看大夫吗?” 杨大人苦着一张脸:“殿下,自从跟着您一起来了西州,我是一天都没能歇过,你看看我还有多长的寿命,全凭一口仙气吊着呢。” 李熙笑嘻嘻的走到他旁边,打量着杨大人。 弘农杨氏的子弟,名门之后,长相也不凡,犯不着跟着她一起来西域折腾。 跟着李熙这样把人当牛马的领导,让杨大人一个多月黑了一圈又瘦了一圈,看上去起码老了三岁。 “啧啧啧,杨大人你娶亲了没有?” “干嘛?” 杨大人只觉得头皮发麻:“殿下,我不回家了,您有话就直接说。” 这位殿下怎么会这么精力充沛,听说晨起去舞几套枪,还要跳两千个绳,还要跟着先生读一个时辰的书,下午要去外面巡视,几乎日日不缀,人果真是年轻才有这样的活力吗? 李熙看了一眼他:“你还没能让曹令忠松口?” “曹令忠说他是北庭大都督,安西的土地他不能随便许了人,容易得罪同僚。” “朝廷要派人过来吗,那你写信回去问问,朝廷什么时候才派人过来。”按照历史的轨迹,郭昕来西域,至少要在一年以后。 杨大人抱拳,准备离开。 李熙一把揪住他的后衣领子:“别走啊,刚才还让我说呢。” 杨大人捂着脑袋:“您说说,都交给我多少活儿了,我的殿下我就是个人,又不是三头六臂的神仙。” 李熙:“是的,你是一头二臂。” 杨大人:“......”怎么觉得殿下在骂人,但他没证据。 “对不起。”李熙不知道道歉个什么:“我也觉得我该多找几个人了,我身边的人怎么这么不够用呢,郭校尉要给我练兵,老师要教导我功课还要去购买粮草,剩下的事情自然是杨大人你的了,要不然我去找刺史府吧。” 杨大人:“.......” “殿下,殿下,您慢点儿,您真的去找刺史府要人?” “是啊,有什么问题吗?” 杨大人就这样稀里糊涂的被拖着走了。 杨大人光想想后面要干的事情,多得让人头疼。 两人牵着马刚牵着马走出主干道,就听到外面有吵闹声。 第36章 更好的羊毛 杨大人拉了拉李熙:“殿下这是要做什么?” 若是要可怜这家人才给他们银子, 这天底下的可怜人也太多了。 李熙压低了声音说:“我知道怎么跟新来的都护府要地,我有谈判的筹码。” 杨大人看着地上的卷毛小羊羔:“不会是这, 曹将军不会因为羊就松口的,安西军虽然穷,但不至于竭泽而渔。” 李熙却很自信的说:“谁说我要用羊跟他们换地了?” 杨大人松了一口气,又听李熙讲—— “我没那么多钱。” 杨大人快要晕倒了,你没那么多钱哔哔个啥? “可是我要给安西军送温暖啊......” “......” 杨大人发现自己无言以对,且看看他是怎么操作。 阿依娜家的羊就是再普通不过的羊,周围的牧民们家里都有, 除了毛卷一点长一点多一点,看起来更加邋遢一些,并没有什么特别的。 其中有些胆大些的牧民, 纷纷给阔少爷喊话, 说他们家有更多的羊,并且还不要这么多钱。 这简直就是恶意竞争! 这个季节的羊刚刚过完一个冬天, 全身上下长满了御寒的毛,挂在身上脏兮兮的, 一般情况下没人会给这些羊剃毛,这很费事, 羊毛也不能做什么用途, 剃掉羊毛就能卖钱,这跟雪山上流下来的钱也没啥区别。 阿依娜看向这些人, 仿佛他们马上就要来抢他们家的金饭碗。 不过是几头成年羊的毛,让她把全家的羊都剃光她都乐意。 李熙见她犹豫:“你们愿意吗,我可以找别人做这份工。” 阿依娜赶紧抬起头,目光里带了几分狠劲,指着自己的二女儿说:“少爷, 我们这里就数我家女儿最多了,三个女孩儿都心灵手巧,如果我们做不好,您再来惩罚我们,您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当牛做马我都愿意的。” 李熙抽了抽嘴角,这人说话可真是夸张。 为了一两银子让人当牛做马,传出去她成什么了。 看着三个乱糟糟的小脑袋,小女孩们冲李熙笑,最大的那个跟李熙差不多大的年纪,最小的看上去才六七岁。 李熙进了帐篷,跟亚夏尔一家细细的说起来。 要求很简单,需要阿依娜家里人往这附近去,收购当地的卷毛羊的羊毛,因为在这方面阿依娜比王府的管事更擅长,她在此地生活了三十几年,拍着胸脯保证,对伊河山谷以及更北的地方,她都非常熟悉。 “是要这种卷毛羊的羊毛吗,我的娘家那边也有很多人养。”阿依娜大声说:“我可以帮您收来。” 李熙想也不想就说:“明天,不不,今天我就让人给你送一袋子羊毛过来,羊毛剃下来以后,用热水清洗晒干,打成蓬松的状态,再送到王府里,我会一并算上羊毛的本钱和工钱,这些送羊毛来的人会教你们。” 她给了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 阿依娜不会算账,掰开手指头算,不够用又找三个女儿借手指头数数,看得李熙直皱眉,这里的大部分人数数都不会超过二十个,基础教育也太差了吧,数了半天才把数据弄清楚,得知自己能赚多少钱的阿依娜,高兴的又张大嘴巴。 “少爷,您要多少羊毛?” “你能收到多少,多少我都能收下。” 织一件羊毛衣大约要半斤到一斤的线,光准备禁军和安西军的毛衣,最起码要一万斤羊毛,如果有多的,李熙还想多做一些,在当地销售,自然是越多越好了。 “这个干得好了,我可以给你们一笔工钱,让你们过上富足的生活。” “多谢少爷,多谢少爷。”阿依娜激动起来,带着几个女儿跪在地上:“我先让她们把家里的羊毛洗出来,拿给您看,要是没有问题,我们就按照这个给您收。” “羊毛我需要都洗干净,如果收得足够多,你们忙得过来吗?” 阿依娜拍着胸脯保证:“我可以让周围的邻居们帮忙,这个季节牧民们也不会太忙,只要有钱赚,他们很愿意帮忙的。” 李熙有些无语,上次让他们服役,牧民们可是都表示自己很忙的。 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她更希望牧民们送牛过来服役。 李熙满意的点了点头,从阿依娜家里的帐篷走了出来。 这里是一片河谷,一条河水沿着草原蜿蜒流过,牧民们就定居在河谷的中间。 李熙的草场就在伊河山谷的下游,顺着河流往下走,就看到一片空旷的山谷,这里的草长得没有别处好,现在已经撒下去了草籽,只等着一场雨下来,雨后土地上一定会有芽生长出来,虽然这里不如伊河山谷,但胜在草场的面积足够大,以后她的牛羊跟战马,都会养在这里。 李熙越看越满意。 杨大人不解:“殿下要收的这种羊毛,跟之前管事收的有什么不一样?” 他知道王府里搞了个织衣坊,织出来的衣服他也看过,样子有些古怪,但据说御寒效果很好。 现在是春夏交接的时候,天气并不寒冷,即便是杨大人想试一试到底抗不抗冻,现在也试不出来。 李熙:“这种羊毛更柔软,更保暖,透气性也更好,而且还能做羊毛被子,北方苦寒,普通的老百姓是买不起皮毛和丝绵穿的,羊毛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成本不高造价低廉,或许能让普通百姓度过寒冬。” 杨大人的眼睛发亮,但依旧有疑惑:“可是就靠王府的那些侍女,能做出来多少毛衣。” 李熙瞥了他一眼:“我把她们教出来,自然不是为了让她们织毛衣的。” 从沙洲到西州,期间都有两个月时间了。 要不是浣衣房的婆子耽搁了时间,现在织衣坊的那些女孩儿们,估计早就能熟练的织出来毛衣,但现在还不晚,从四月底到天气寒冷的九月,还有小半年时间。 “她们把技术练好了,可以教导给城里的人织啊,这种活儿不是很容易招到人去干吗?” 这种轻轻松松的活儿,只要有手就能干,哪怕是跟人聊天时,也能织上几针,这些人在西州城里,随时可以找到,她打算拿毛衣做敲门砖,跟曹令忠谈租赁地,相信曹令忠也拒绝不了。 西域的苦寒,只有待过这里的人才知道。 新来的都护非但拒绝不了,他还会很爽快的答应下来。 杨大人收起脸上的笑容,原来殿下心里早有成算。 —————— 当天下午,阿依娜就收到了一包羊毛。 那包羊毛蓬松柔软,跟羊身上乱糟糟的毛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这真的是羊的毛吗?”阿依娜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没错,把羊毛剃下来,用热水洗干净,然后用梳子梳理到蓬松。”送羊毛来的人示范了一下给阿依娜看:“洗掉羊毛的水上面会有一层油脂,这个请留着。” 不可能教会这些牧民们纺织毛线,对于王府来说,这是一项核心技术,也不好把控质量,但制作干净的羊毛是可以的,王府里缺水,但草原里可是有河的,山上还有死去的木柴,很适合在这里清洗晾晒河加工成羊毛。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原来一直以来熟悉的羊毛,可以做这么多事情。 不过阿依娜现在已经很淡定了,接过来梳子,学着管事的样子,在一团乱糟糟的毛上面梳理了一番。 特制的梳子对羊毛有特殊的效果,被梳理过的毛果然跟少爷家下人带过来的那样。 王府来人满意的看了一眼被梳理出来的毛,倨傲的说:“你们送过去的东西,品质要能过得了关才行,要是让我们老爷发现了你偷工减料,这样的活儿我们还能找别人干,懂了吗?” 不知道是不是阿依娜的错觉,她觉得这个下人有点装,但这不妨碍她恭恭敬敬的态度,直到这个时候,她才知道原来这次来她家的,是封地的封主,那个小少爷,就是那位仁慈的封主。 今年夏天的劳役,封主让牧民们用牛代役,服役完了以后,又用一些粮食,换取牛在封地继续服役,这里的牧民无不感慨封主的仁慈和大方,换做以前的那些王爷,抓人打仗都是不予部落的牧民们商量的,阿依娜家里的男人生了重病,也被额外开恩,允许她家今年不服役。 部落里好几个孤寡老人,同样也得到了这样的待遇。 送走王府下人以后,阿依娜就开始忙碌起来。 她叮嘱大女儿:“古丹兰姆,带着妹妹们一起,把家里的羊毛剃干净,我要去一趟你阿恰(舅舅)和哈麻(姨妈)家。” 又嘱咐二女儿:“阿依古丽,带着妹妹把附近的荆棘打回来。” 牧民们都用干牛粪取暖,但寒冷的冬天刚刚过去,家里的燃料已经不多了。 草原上有一簇一簇的荆棘丛,刚刚经历过一个寒冬,现在还是枯枝,砍掉上面的部分就可以拿来烧柴火。 洗羊毛需要热水,那就需要很多木柴。 草原附近也有山林,但阿依娜不放心孩子们去山上打柴。 安排好这些,阿依娜就往娘家去了。 阿依娜的娘家住在附近的部落,如果骑马过去,倒是也挺快的,她先找住在附近的好邻居借了一匹马:“我要回一趟娘家。”阿依娜说。 邻居家有一匹矮种马,那是男人们放牧时用的,但她还是把马借给阿依娜了,把马缰绳交到阿依娜手里的时候 ,认真的询问她道:“是要去找羊毛吗,我家里也有的,你不考虑在伊河山谷也收一些吗?” 第37章 驱虫 回到家以后, 阿依娜还在叽叽喳喳的跟亚夏尔说起白天的见闻。 “对了,今天开始他们雇佣我, 让我帮他们做桥梁,收更多羊毛,并且给我一笔教导别人的费用,也就是说我们能收来更多的羊毛,就能赚更多的钱,等我们有钱了,我打算偷偷带你去城里, 看一看汉人的大夫。”阿依娜还把那一袋麦子拿给丈夫看:“你看,麦子,这是贵人赏赐的麦子!” 热娜则是跟父亲形容白天在王府里吃到的那一碗东西:“可好吃可好吃了, 是我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东西, 可是我见王府里的人都觉得稀松平常,阿帕, 在王府里当工人都能过上那么好的生活了吗?” 虽然刚到家就饿了,但不妨碍热娜觉得那是很好很好的食物, 一定很值钱! 亚夏尔看着妻子跟女儿脸上的笑容,也艰难的扯出来一抹微笑。 结果还不等第二天早上, 阿依娜去她的亲戚家, 就迎来了一拨来人。 来人驾着马车而来,一过来就找到处找人。 “有没有一个叫阿依娜的人住在这里?”来人询问。 “阿依娜, 是那个最近交上好运气的阿依娜吗,她是不是在城里惹祸了。” “一定是,早上她的女儿还在炫耀在城里吃过好吃的东西,一定是去老爷家里偷吃东西被抓了。” “活该。”说话的人明显很嫉妒阿依娜,指着他们家的帐篷说:“那个坏人, 她住在那里。” 来人一脸莫名其妙,什么坏人什么偷吃东西来的,他来这里是来给人看病的。 不过他无心跟这些又八卦又多话的妇人们多多交谈,拎着手里的箱子,就往阿依娜家的帐篷里走去。 看热闹的也一并跟着上。 阿依娜早就知道了外面来人的情况,在帐篷里惶惶不安,心说果然不该吃贵人府里的东西,因为她的馋嘴,可能给家里带来厄运了,想到这里她的腿又软了下来。 但拎着箱子进来的人却没有察觉,他进去以后,就打量着躺在角落里的亚夏尔。 “我是被人派来看病的,病人是你吗?”这人汉人长相,开口说。 亚夏尔云里雾里,但老老实实的回答:“是的,是我生病了。” 他看向妻子,但见妻子也是一脸莫名其妙。 汉人坐在他塌前,看了一下亚夏尔的面相,然后对他说:“伸出手来。” 亚夏尔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伸出去手。 汉人把手搭在他的手腕上,摸了左手又摸右手,然后眉头深深的锁起来。 亚夏尔担心急了:“大夫,我的问题很严重吗?” 他大概也猜到了,这是汉人的大夫。 城里的汉人大夫看病很贵,他们每年会从草原上收走草药,炮制过后就能成倍的卖给外面的人,牧民们生病以后,也只会到本部落的巫医那里看病,巫医会给他们抓药,但大多数都是草原上的那些草药,吃过以后得到真主庇护的会活下来,没有得到真主庇护的则不会好。 巫医说,若不虔诚,找汉人的大夫看病,就不会得到真主的庇护。 汉人对外面的阿依娜说:“你们也过来,像他那样,把手拿给我看看。” 阿依娜看了一眼周围围观的人,最后还是咬了咬牙,进了帐篷。 汉人像刚才给亚夏尔看病那样,给他们全家都看了看,最后摇了摇头。 阿依娜几乎要吓死了,声音颤抖着问:“大夫,我这是怎么了,我们全家都生病了吗?” 汉人奇怪的看了她一眼:“你到底在说些什么,这是虫子,你们全家肚子里都有虫子。” 阿依娜听后脸色一下子就变了,捂着肚子也觉得不舒服起来。 “天啦,一定是主降下来的惩罚。” “不要乱想,我出去看一看。” 汉人从帐篷里面走出去,看了这里每一个人的脸色,最后摇了摇头,他找到阿依娜问:“这里的牧长呢,我是王府里的大夫,我要见这里的牧长。” 牧长是草原上的头头,类似于汉人的里长一样的人。 听说大夫是王府里来的人,很快就有人通知到了当地的牧长。 牧长是个肚子大大的汉子,骑着马过来的,一见到汉人的大夫,就冲他拱了拱手,行了一个汉人的礼仪,而他身后跟着一个须发皆白,瘦削的老者,自称自己是这里的巫医。 汉人像牧长问了好,也跟巫医问了安好,这才介绍自己:“我是 王府的大夫,姓梁。” 牧长:“梁大夫你好,我听说您找我,请问是什么事情。” 梁大夫把自己的来意说了:“你们是我们殿下的子民,殿下惦记你们的安危,特地嘱咐我来这里给你们看病,你们这里的人是不是跟牛羊饮同一条河水?” 牧长:“是的,我们这里世世代代都是这样。” 梁大夫说:“所以你们肚子里应该都有虫。” 牧长大惊失色,其他的人也瞬间变了脸色,叽叽喳喳的说了起来。 “难道亚夏尔肚子疼,是因为有虫。” “怎么办,我现在也觉得肚子开始痛了,难道是亚夏尔传给我们的?” “亚夏尔一家侍奉主不虔诚,他们家小羊生病,还去城里看大夫了,一定是因为这样,灾难才找上他们家,我们只是受到了牵连。” 梁大夫摇了摇头,无法阻止这些激动的牧民,只能跟牧长说话:“这里的牛马的粪便,也会落入河水之中,这样水里面就容易滋生虫子,你们一定是喝过河里的生水,所以虫子就会在肚子里面生长,请问家中是否有小儿喜欢在夜里啼哭,并且说肚子疼,位置大概是这个地方。” 大夫比划了一下,大概是肚脐眼周围的位置。 牧长还算冷静,但回忆一下,只觉得后背发凉。 他连忙看向巫医,巫医眯着眼睛不说话,但也没有反驳汉人大夫的意思。 牧长这才呵斥住叽叽喳喳的牧民们,让他们听梁大夫说话。 “从今以后你们不能喝生水了。” “那要喝什么水。” “将水煮开了喝,开水能杀死虫子。” 人群里一下子炸了锅:“天啦,难怪我家孩子也时常说肚子疼呢,我们这里很多人肚子疼,我还以为是得罪了主,原来是因为虫子,该死的虫子,我一定要把他们烧死在开水里面。” “那些虫子会在我的肚子里做什么可怕的事?” “太可怕了,我有些想吐。” 梁大夫说:“我给你们开一副驱虫的方子,你们煮一大锅,一人喝上一碗,剩下的药渣不要倒掉,还能再煮一次,就这样连服三日,虫差不多就能驱走。” “那钱呢?”牧长比较关心这个。 梁大夫说:“这一次的钱,由我们王府承担,但下一次你们还要闹肚子,我们要收你们的药钱了,麻烦牧长带我去一下别的牧区,我也要给他们开药驱虫。” 尊贵的殿下居然记挂着他们这些卑微的牧民,派他的大夫送来了药。 这位殿下还真是仁慈,真是天神下凡。 牧民们纷纷称颂新来的封主大人的仁慈,把喝水之前要烧死虫子的事情,当做最最重要的事情记了下来。 梁大夫的药童临走前抓了三幅药给他们。 牧民们把药煎下,每人分喝了一碗。 当天晚上就有孩子闹着肚子痛。 孩子们聚在一起,拉了个天昏地暗,然后又哭得个撕心裂肺。 不少孩子找到了虫子,吓得哇哇乱蹿:“有虫啊,我要死了吗?” 那些虫子还在爬。 大人们却在后怕,有些人本来没当梁大夫的话是一回事,但自从看见虫子以后,就训斥自家的孩子,不允许他们在外面饮用生水了。 “看到了吗,水里面有虫子,喝了生水,虫子就会钻到肚子里去,虫子在你的肚子里生出来子子孙孙,以后你们就见不到阿帕跟达达了。” 大部分大人在喝完了第一天的药,就发现自己开始腹痛,重复着孩子们的过程。 这个时候他们才知道生喝水是多么严重的事情,等“病”一好,骑马去亲戚家里,把水里有虫子的事情告诉他们。 亚夏尔是的病到了第三天才好转一些,腹痛总算没有那么严重了,脸色也不像之前那样总是蜡黄。 阿依娜收起熬煮过的药渣,又熬了两天给亚夏尔喝下了,到了第五天,亚夏尔算是彻底的好了。 “还真是虫子闹的。”阿依娜跪在地上,无比的虔诚,朝天神许愿,希望他们的封主殿下,那个长得无比好看的少年,能够长命百岁,长长久久:“感谢我们的封主,他是真正的神。” 亚夏尔说:“你也去你兄弟姐妹家走一趟,我记得你阿兄也有这个毛病。” 部落里所有人都感激这位封主大人,也越发的虔诚的给封主干活。 对于李熙来说,她只是拿出一些中药材出来而已,没有想到自己享受到了天神一般的崇拜。 此刻的她正跟武氏围坐在炉子边上,看着翻滚起来的热汤,往炉子里丢着羊肉片,涮过的羊肉立马变了颜色,这个时候的羊肉最好吃,两人围着炉子吃了起码有两斤了。 李熙觉得自己还能吃,毕竟她还在长个子。 武氏却担心她会积食,命下人把冻豆腐端过来,顺手捞起最后几片涮好的羊肉,丢到地上的小碗里。 一白一黄两只猫“嗷呜”两声,扑到小碗中,吭哧吭哧的吃了起来,模样憨态可掬,招人怜爱。 武氏现在离不得她的猫,几乎日夜都带在身上,那猫儿也似乎更懂谁才是主人,只要有武氏在,几乎不跟其他人亲近,惹得武氏怜爱的抱住就想亲亲揉一揉。 第38章 招工 现在刚过正午, 正是伊河山谷中最暖和的时候。 草原上到处都是清洗羊毛的人,男人们力气大, 他们把热水扛过来,接下来就是女人的活儿了,清洗、分毛、甩干、晾晒....... 帐篷外面也坐着年长和年幼些的女人孩子,他们有些手里拿着羊毛刷子,正在努力把羊毛加工出来,有些人全家都凑在一起,说着笑着, 时不时载歌载舞的唱跳一段,这大概是草原上最热闹的时候。 按照约定,王府里的管事每三日都会派人前来收走这些加工好的毛线。 有些羊身上的毛厚, 光一只羊身上就能剥出三四斤的羊毛, 净得两斤干净的羊毛。 听起来不多,但有些人家里养了上百只, 甚至有数百只羊,这样折算下来的量, 就很可观了。 还有一些人家里羊少,他们从附近的居民家里收购了羊毛, 愿意付出自己的辛劳, 清洗晒干梳理羊毛,赚中间的差价, 这样算下来能挣的钱也不少,比如阿依娜家里。 草原上也有大家庭,家中牛羊多,看不上加工挣的那点钱,但他们觉得卖羊毛的钱是白得的, 不要白不要,于是把羊毛出售给阿依娜,由阿依娜再加工。 经过加工的羊毛,才能当做成品羊毛,被王府的管事挑走。 选择让草原牧民加工,也是看中了他们这里有好的河水,以及附近能有空旷的地方拿来晒干这些羊毛。 若是放在织衣坊中清洗晾晒,光取水这一项,就能耗费掉大量的人工。 阿依娜家里就七八只羊,当初是让王府以抵债的形式全收走了的,她们家的女孩子们,是第一批掌握制作羊毛工序,且能熟悉的掌握这一门技术的人,便被王府请了去做管教师傅,分开在四处教导人如何清洗分出有用的羊毛出来,如何梳理成可用的羊毛。 她们的收入就更可观,哪怕阿依娜家里没有足够的羊,但依旧能在今年夏天也收获了一笔丰厚的财产。 所以当阿依娜忙完自家的事,带着三个女儿整天不归家的,往草原上四处去跑,她这辈子都没有收获过那么多的尊敬,以前那些见到她,面露不屑和看不起的人,现在都对她毕恭毕敬的。 阿依娜觉得扬眉吐气。 李熙到达伊河山谷时,见到的就是一副热火朝天的场景。 山谷里到处都是牧民,平常那些躲在帐篷里的妇人们,也坐在太阳下载歌载舞起来。 阿依娜一见到她,俯在地上,亲吻她的靴尖:“多谢封主殿下,您的仁慈让我们全家度过苦难,也给伊河山谷的人创造了财富,更是给我的男人治好了一直没能治好的病,您真是像天神一般的人物,我们全家都感激您。” 吓得李熙连连后退,摆了摆手:“你们只要记得以后切勿食用生水,就不会有这样的病。” 就算她当了这么久的王,也还是接受不了这里的人动不动就扑腾一跪的习惯。 面前这位长相平凡朴实,犹如隔壁卖菜大婶一样的女人的这个大礼,就更让她感受到不适。 谁料还没把阿依娜拽起来,草原上的人纷纷匍匐着跪地不起。 “多谢殿下,也救了我们的命。” 若不是殿下及时送来了药,这里的其他人,说不定也会像亚夏尔那样,长期疾病缠身。 一想到这里,伊河山谷的牧民们露出更加敬仰和佩服的神色。 不过是发现了阿依娜的男人久治不愈的疾病其实是寄生虫,并不是什么被真主诅咒,草原上的人对他们家的态度也转变了,起初一些不信的人,当他们最后也拉出来虫子,不得不闭上了嘴巴。 嗯,普及驱虫本该是政府部门该做的。 其结果就是,伊河山谷的牧民们在喝完驱虫药以后,就再也不敢喝生水。 而亚夏尔现在也不像以前那样,长期脸色发青。 李熙眼晕,忙打起哈哈叫他们赶紧干活。 牛马们习惯了日夜不休的劳作,果真比命令他们起身更好用。 这些牧民们又从地上爬了起来,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上:“加油,明天是管事们来收羊毛的日子,咱们争取弄出二十斤来交给管事。” 劳累了几天的人们听到这样的话语,顿时疲惫全失。 虽然面前这位小王爷看上去年纪不大,但却是能带给他们财富跟粮食的人,人们用歌声赞美她。 李熙:“......”大可不必。 就连远处骑着马儿归来的男人们,听到帐篷外传来歌谣声,也大声歌唱起来。 这几天他们干劲儿十足。 牛的粪便要收集起来,当做冬天御寒的燃料,男人们只能骑着马或者牛,从很远的地方砍来了树枝和荆棘,他们要用这些东西烧火热水,用以清洗最开始修剪下来的羊毛。 李熙一来,草原上的人都格外的热情起来。 他们也都知道了,这位仁心善良的少爷,就是那位仁慈的殿下。 阿依娜全家就是因为交 上了他这样的朋友,才有好运气的,当然他们的运气也不错,今年不少人家都剃光了羊身上的毛,换取了钱,拿着钱去买了麦子和豆子,相当于今年一个冬天给牲口吃的粮食,都可以从羊毛里面换取来。 李熙自然也感受到了他们的热情,很亲切的询问了各家羊毛加工的情况,又再三叮嘱不许乱砍伐树木,即便是要砍,也砍那些林深树密,树木无法晒到太阳长不大的那些。 男人们没想到封主殿下像个老邻居一样的拉家常,锤着胸脯,再三保证:“殿下您放心,我们都是去很远的地方砍来的树木,也都是按照您家中管家的要求,只砍死掉或者枯萎的树,我们不会砍伐小树苗的。” 李熙正色:“砍掉大树也不行,百年才能长成大树,砍掉有损阴德。” 男人们纷纷保证,他们宁可跑到金山那么远的地方伐树木回来,也不会去做那种损坏子孙的事情。 李熙默默的算了一笔账,今年从伊河山谷中收集到的羊毛线,能估算的就有七八千斤之多,应该足够军队今年所需,除了伊河山谷这种常年比别的地方温暖潮湿的地方,她已经派了管事,去旁的地方也去收购羊毛。 只不过从外地收回的,将会成车的押送回来,由伊河山谷这边,干成了熟练工的女人们加工,她已经跟这里的人谈妥了价钱,用加工一斤羊毛线,换取两斤麦子的工钱,继续雇佣他们。 当地的牧民们巴不得有这样的好事,并纷纷向李熙保证,只要清洗晒干了这些羊毛,哪怕到了冬天,她们也可以围着炉子纺织毛线。 这并不会给她们带来什么困扰,反倒是一个冬天,不能出去放牧,长达几个月的时光,会让人憋闷的慌。 看着这些牧民们朴实的脸上写着大大的满足,李熙不由得感慨,这个世界的人力还真不是一般二般的便宜,这也给她将来要做的事情提供了大大的便利。 王府在草原上也搭建起来一个仓库,管事们从外面回来,每天都运回来上百斤的羊毛。 虽然不知道殿下要收集羊毛有什么作用,但自从王府里面传出来要在城里招收女工的消息以后,西州城里去应征的女人们便络绎不绝。 此时此刻,不少人都开始比起谁家女儿生的多了。 ...... 王府里,武氏带着猫儿,跑来李熙这里打毛衣。 近些日子,打毛衣似乎成了王府里的风尚,不光织衣坊里面的女孩子们打的热火朝天,就连那些留在王府里当差的姐妹,以前还是被人羡慕的人,现在也纷纷玩起了棒针织衣。 只是让李熙意外的事,连武氏都爱上玩针织,最近都不怎么出府了。 “赤狸,你最近倒是乖了不少。”武氏瞧着写写字的女儿,越看越顺眼 。 小白猫在武氏脚边拱了供,突然扑向毛线,然后抱着毛线一阵翻滚,把那一团毛线滚到好远之外的地方去了。 橘猫见状也扑了过来,两猫扑打成一团,那团毛线瞬间被卷到了一起。 武氏花容失色:“快些快些分开它们,这些小畜生,真是没他们不玩的。” 勾坏过武氏好几条丝质的裙子,现在又玩起她的毛线球。 春桃上前,一手拎了一个,往屋外丢去了。 二猫不懈努力,依旧往屋里跑,又扑向武氏的裙子。 武氏今天穿的是一件被勾破裙角的裙子,丝毫不介意两只猫的扑腾,手上动作没停,依旧看向李熙。 李熙低着头正在写字,临摹的正是颜真卿的字帖。 这段日子以来,她练字算是很勤奋的了。 武氏心说最近倒是不出门了,颜老的字她倒是临的很好。 李熙写字很有天份,但她以前很懒。 现在她倒是很勤快了,只要不出门的日子,每日不是临字读书,就是练武。 武氏好奇的问:“你收这么多羊毛,就是拿来织衣服,可我见你织的衣服也没拿来卖?” 李熙连头都没抬:“此刻不卖。” 现在卖也体现不出来价值出来。 羊毛以很低廉的价格收了过来,工费才是大头。 尽管如此,羊毛衣的价格,对比棉衣来说,不会高只会低,但比之塞满芦絮的棉衣来说,羊毛衫的保暖效果只会更好,等到寒冬来临,才会凸显出毛衣的价格和价值。 普通百姓,是买不起皮袄或者皮草的。 羊毛衫或许是很好的选择。 武氏笑道:“这东西也是精巧得很,只用针织,就成了衣服,倒是整去了织布和缝制的工序,只要学会了在家也能随便打几针,衣服也就做出来了,可真是有趣。” 第39章 莫非他是个天纵奇才? 自从王府织衣坊开始招工以后, 城里不少女孩儿都来报名。 有些人是想挣点钱,有些人是学个技术, 还有些人就是想打发时间,甚至有夫人们也让丫鬟过来学,学会以后领了毛线回家织的,王府并不管你是什么出身,只要毛衣质量足够好,还回来的毛线要够称。 城里的妇人并不像农村那些,有些在家中待着, 除了家务是没有产出的。 这下好了,不少妇人找到了一项经济来源。 便是家务不耽搁,能挣多少算多少, 那也比以前没有任何收入来的强些。 没多久, 西州城就掀起全民织毛衣的浪潮...... 织衣坊外面,一个妇人拿着毛衣, 走到窗口,朝里面问话:“姐姐, 我领的两件毛衣织好了。” 窗口里马上冒出来了个脑袋,看了那妇人一眼, 认出是西街的唐四媳妇, 伸手把毛衣接过,仔细的翻看着毛衣, 见针脚也还算均匀细密,满意的点了点头,又放在称上面称过重量,确认没有短斤少两,这才满意的将毛衣验收了, 在小册子上面找到了唐四媳妇画的压,让她按上自己的手印,高声唱诵道: “毛衣两件,大号,钱八十文。” 从窗口递过来一串钱,妇人连数都不数,把钱揣到怀里:“姐姐,我还想领三件毛衣的料。” 窗口里面数了数,让妇人在刚才那串字后面又画一个押,还是照常叮嘱了一句:“就算是赶工,手艺却不能差了,否则这活儿以后可轮不到你干了。” “我晓得我晓得的,多谢殿下大恩,能赏小妇人这样一份差事,我自是要勤勉,不敢敷衍的。” 此时的妇人在心里默算着八十文能砍几斤肉,或者能换多少米粮豆腐。 近些年粮价上升,家里头饱一顿饿一顿,几乎都没吃饱过。 现如今家中有她这份收入,每月至少能换来一百多文钱,这钱能换近两斗麦子。 若是换成豆腐或者是豆花,会多出好几倍! 这些粮食说多不多,但摊到每日至少要多出一斤口粮来,家里头每个人也能多吃上几口,如今唐四媳妇只求这份工能干得久些,好叫她把几个孩子好好抚养长大。 她刚走,身后又出现一人,手里拿着一件毛衣,递到窗口里头....... 这些日子,不少人都找到了一份打毛衣的工作。 在王府的教署学习通过后,可以留在教署工作,也可以领回家去做,只是教署对于领回去的资格会进行审核,不是西州城固定居民的不行,没有通过初期审查的不行。 来这里应征的,也一般以少女居多。 一方面是待字闺中的少女没有那么多琐事,另一方面少女们的手巧些,脑子也灵活一些,大多数只要会些针线基本功的,都是一学就会,而大部分女工们都选择留在教署内工作。 一方面是因为出了问题,马上可以请教老师,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女工们聚在一起,也多了个可以聊天社交的场所。 初学者织一件毛衣需要十来天,熟练工则只需要三到五天。 全职干的手快些的一个月可以织十件,可得三四百文铜钱。 大多数去给人当短工的男子,挣的也不过差不多。 女人能挣得跟男子一样的钱,这在以前是绝不可能的事。 一时之间,城内的绝大多数平民女孩儿们,都报名去教署学针织。 毛衣的经济效益现在还看不到,李熙还是在不断花钱。 白茶跟她报账时,感觉都在肉痛:“殿下,羊毛这个月收了八百斤,毛衣这个月收了五百多件,您收了这么多又不拿来卖,账面上的亏空可不少啊。” 李熙接过她递过来的账本,扫了一眼:“太少,羊毛还是要继续收,女工们来学习的不多吗,为什么一个月才上交五百件?” “真正上手,能独立干活的不到三成,大部分人愚钝,不知能不能学会。” “无妨,学不会的就问她们愿不愿意纺毛线。”绕毛线的活儿比较简单,当然工钱也比较低,当初淘汰掉织衣坊的人,就是全部当了线工。 有些人很早就认识到了自己没有织毛衣的天赋,提前转岗了。 白茶想了想,还是没忍住说:“您这个月光收毛线和请人,就花了几万钱了。” 跟武侠小说里动辄上千两白银的花法不一样,现实生活中的几十两银子,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李熙翻了个白眼儿:“白茶啊白茶,亏你也是跟我一道从宫里出来的,几万钱算个什么,折算成银子,不过五十两而已,就花的你心惊肉跳了,那你问问薛先生,他花出去的钱才算多呢,我让人找新品种的花销,难道不算多?” 白茶一跺脚:“我这不是替你心疼钱,这里几十两,那里几十两的,只见钱出去,就从没见钱进来过,看着一个月的账目不吓人,看着一年的账目你看吓不吓人,丁吃卯粮,后面的日子要怎么过?” 李熙嘻嘻一笑:“阿娘让你给我盯紧钱袋子是对的,你真是个当管家婆的好人选,不过我纠正一下,挂面工坊可是赚了钱的。” 就番前,皇帝给了一笔,武家又给了一笔,连太子都掏了不少私房钱出来的李熙愁的并不是钱。 “况且钱花出去了,又不是没有好处,你看看西州城现在有多少人家,因为我而多吃上几口饭,就为了这个咱们这毛衣该织的还是要织。” 白茶翻了个白眼,转身出了屋子:“不同你讲,我去找春桃姐姐说话。” 说罢转手就走了。 ———— 而此刻西州城,一队兵马叩响了城门。 只见一人当先,收握将令,高举于头顶,大声喝道:“来人是安西大都护,快些打开城门。” 城门官凝眸看向不远处,见士兵们簇拥着一人过来,对方穿着甲胄,虽号称是安西大都督,却是他没见过的模样,只得详细盘问:“请将军见谅,此时城内已过宵禁,不得十万火急的军情,下官不能放人入城。” 人群里一个亲兵模样的人出来呵斥:“将军刚跟吐蕃番子打过一仗,此时人困马乏,你竟敢如此怠慢我们,谁给你的胆子。” 城门官看了一眼城外的人数,心中一边惶恐,一边觉得自己着实倒霉。 若真是大都护,这下得罪的就是个大官。 可若不是,这样一群骑兵,放他们进城,若是外地又如何使得。 于是这人壮了壮胆子,大声说:“请恕下官无理,城门一关就不可随便再开启了,待明日下官一定好好给您赔罪,下官知道您疲乏,您可以去城门外的屋子里暂且休息,可否需要饮食,需要热水补给,马匹是否需要草料?” 楼下的人却哈哈大笑:“你这小官,倒是机灵得很,你先跟刺史府上报,就说郭昕来了,朝廷严令禁止宵禁时进出,西州又是边关重镇,尔等这种做法并无差池,只是我这属下几十人,早就疲累不堪,可否快些做些饮食送下来。” 只看见城门官把头快速缩了回去,士卒们不服气的骂上几句。 但亲兵首领却见郭昕脸上并无愠色,于是用眼神制止了这些人。 城门口确实有几间土屋,屋里打了土炕,其中一间还住了有人。 那些人闻见士兵们身上的杀气,早就吓得不敢出来,见有士兵过来,顿时魂飞魄散,大呼饶命。 “怎么回事?”郭昕开口询问。 那些人哭爹喊娘的出来,连连作揖:“好叫军爷知道,我们是外乡来的牧民,听说西州王府收羊毛,特特从外面赶过来的。” 他指着外头拴着的一头牛说:“那就是我们家的牛。” 郭昕皱眉问:“怎么回事,为何又住在这里?” 那人道:“我们没赶上关城门前进城,耽搁到了外头,听城门官大哥说,这屋子是西州王殿下建的,叫什么共享客栈,专供来往旅人使用,一人一晚才五文钱。” 共享客栈是个什么玩意儿,不过也还算新奇。 士兵们过去看,见一个屋子里挤了好几个人,都是被他们这群人吓破了胆的,有些是进城做生意的乡民,出城门时错过了时辰,有些则是等待着进城的旅人,这屋子则是西州王盖的,收费低廉,有些人并非是赶不上进城的时候,怕是住不起城里的客栈,便住在这里糊弄一晚上。 只是价格低也有风险,比如说今天晚上。 郭昕便叫他们把人放了:“让他们聚在一起,给我们腾出两间来。” 却也觉得西州王此人不错,能想到在此地给人修建房屋,也是个爱民之人了。 这时候有士卒喊了一声:“这边屋子里有床,还有水!” 城头上又冒出来个脑袋,却不是刚才那城门官,那人高声吼了一嗓子:“那屋子是西州王殿下命人建的,供来往旅人和未能进城的人居住,将军们自去住就好,那屋子里的水我们每日都换新的,要用自取便好,因公出行不收钱。” 声音很大,城外几乎人人都听得到了。 不用风餐露宿,士卒们口中的抱怨声也小了许多。 一共三间房,剩余两间住人,每间睡十几个汉子都不成问题。 “这西州王殿下倒是有趣。” “是啊,有这几间屋子,就算是晚到不能进城的路人,也有个地方可以落脚。” “我听说他还在安西公布了豆腐的方子,不知道这回进城能不能吃到一回豆腐。” 这时候城门官又说:“郭将军,这个点我们也不能到处跑,我也只能用现成的煮些东西给您,您多担待。” 说罢从城楼上挂出来个箩筐,那框里装着重物。 护城河上面也打开一座小桥,可方便到达城门口。 第40章 双赢 李熙第二日清早就得知了郭昕上任的消息, 算算时间应该跟她前后脚出的京。 按照历史的脚步,郭昕应该是次年来的西域。 不过她都能穿越来唐朝了, 有些事情也发生了变化,比方说因为她这个藩王被分封到了西域,郭昕也被提前一年派到了西域来。 历史上这位可是个帅才,用一万兵马镇守安西,给商旅们画空头支票,套取消息,苦守西域四十几年, 是良将也是个忠臣。 李熙对这种人最是佩服了,当即把擦脸的帕子扔在水盆里。 “让我去见一见郭将军,他人呢?” “听说去了驿站, 给殿下递了帖子来, 待会儿可能要去趟刺史府。” “郭将军远道而来,怎可没有好酒好菜招待, 去跟厨房说一声,今天宰一头羊, 我们要吃火锅,另外取些高粱酒过来。”高粱酒也蒸出来了, 但李熙很少拿来待客, 这玩意儿现在只分到几个军医手里,用途是消毒, 但郭昕这样的大人物值得她好好招待。 李熙要招待郭昕,那张刺史也就顺便要陪席了,顺便给刺史府也递了帖子。 郭昕是城门开时就进了城,没想到西州城门一开,就有熙熙攘攘的人流在城门外排队。 这些人一看到这群穿着甲胄的将士, 默默的躲开了些。 只是这个点,城里面就已经很热闹了。 跟着郭昕一起来西域的将士,大部分都是西域本地人出身,有些人看到这副场景,不可思议的啧啧几声,只有郭昕的副将道:“真是难得,咱们路过的这几座城,也只有西州这般热闹了吧。” 郭昕却觉得街道很整洁干净,小摊贩们也被约束在特定的位置上,街上几乎没有垃圾杂物和臭味。 “卖汤饼咯,现做的汤饼,客官要吃些东西再走吗?” “好吃的馄饨,客官可要试一试?” 郭昕却道:“西州城的张刺史看起来却不是有能力的人。” 他来之前就了解过安西各州县的官员,其中就包括这个张刺史。 上任几年的考评都是中下,不但没能给朝廷上交赋税,连安西军治下的西州军的军饷都供不起,这样的人要是能把西州城治理的井井有条也就奇怪了。 可如今的西州城,不仅井井有条,而且欣欣向荣。 郭昕特地放慢了速度,听周围的人交谈声,走在他后面的就是昨天那几个歇在他们隔壁的牧民,那几个牧民牵着牛,牛背上似乎驮着东西,听他们交谈这些人是来送羊毛来的,昨天那些人也提过送羊毛。 昨日困乏,根本没注意。 见送羊毛的人还不少,于是士兵们找人去打听,一问之下才知道。 “是西州王府收羊毛,一斤羊毛五十文钱,这些人都是养羊的大户,家中有上百头羊,光卖羊毛都能卖几千钱,这是上西州城来送羊毛的。”士兵问完啧啧几声:“羊毛能拿来做什么啊?” 郭昕心中也疑惑,不过暂时在心中按下了。 见过亲王囤兵器,养部曲的,却从未听说过亲王收集羊毛的。 等到了驿站,梳洗完毕,就接到了西州王府的帖子,于是郭昕休息了一日,到快傍晚时,听说张刺史特来拜访,于是下楼见了张刺史,两人一同前往西州王府。 按理说,安西都护才是管这一片的老大,郭昕是张刺史的上司,本该由张刺史先拜见他,两人一同去拜见西州王的。 但西州王竟然先他之前下了拜帖,郭昕便差人把张刺史叫过来。 谁知道张刺史是个锯嘴葫芦,怎么问都不肯说。 看来张刺史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敢说,念头刚刚闪过,两人就到了西州王府大门口。 两人进了前院,李熙就出来了,两人在长安时曾经打过照面,只是不太熟悉,但好不容易他乡遇故人,显得格外亲切,李熙先请几人入座,又差人把郭校尉找来。 郭校尉一进门,李熙就露出笑容:“郭将军一门虎将,我禁军首领郭校尉也出自你们华阴郭氏,按照辈分应该管郭大将军一声叔父吧,快去见过你叔父。” 郭家满门武将,朝野闻名,郭校尉出自郭氏旁支,在这之前,跟郭昕也只是见过几面。 郭昕脸上的笑容舒展开来:“子羽长这么大了,高了壮了也黑了。” 李熙就让他坐在郭昕的旁边。 郭昕看着比自己儿子还小的李熙,心中生出来些奇妙的感觉,尤其是路过西州城,听到那些见闻,就对这位小王爷越发好奇,这跟以前在长安时不一样,以后的两个人,一个就是分封当地的亲王,一个是节度使,从利益上来说两人是冲突的,可对外面来讲,两人一同来自于长安,是老乡也是同僚,在西域这种地方很难碰到几个从长安过来的同僚,因此彼此关系处得好,总比处得差好。 而李熙这顿饭,也展现出来了善意。 先是客套了一番,郭昕先问候了李熙,李熙又关心了他这一路的行程,听说郭昕是带着五十骑,本该快马到西州的,但一路上遇到几拨土匪沙盗,到了沙州城附近,还遇到了一批吐蕃人,这让李熙想到那日路过沙洲城是遇到的那一批吐蕃人,不免多聊了几句。 提起这一个多月的奔波,郭昕想到昨天吃的羊肉泡馍,笑道:“早知道有这种法子,我也不至于啃了一个多月的胡饼。” 李熙就看向郭昕的嘴跟肚子,真是好牙口好肠胃。 不免有些同情他。 郭昕也不自在的捂了捂肚子。 李熙笑道:“知道郭将军奔波,所以不敢上大鱼大肉,今天让厨娘做了些好克化的食物,这个是豆花,这个是豆腐,这里还有馒头跟羊肉片,你先吃些垫垫肚子。” 郭昕就朝着案上看过去。 一碗嫩黄的豆花,一叠豆腐,一碗馒头和一个小土灶,灶上烧着水,旁边则放着一盘切好铺开的羊肉。 菜色虽然很简单,但正适合现在的郭昕的口味,豆腐脑咸香嫩滑,刚好抚慰了他长途奔波的胃,馒头这种发面作为主食,也比汤饼馄饨等让人舒适,一下子就把有些生疏的气氛给弄得热络起来了。 其实李熙跟郭昕也没什么话聊,她跟这些武将本来也不亲近,两人就算是说也是尬聊。 但说起食物来,就有了共同话题。 郭昕吃了一口豆腐然后赞道:“豆腐我倒是在长安经常吃,但西域倒是少见,还有这豆腐脑,更是第一次见到,滋味独特,自有一番风味。” 自认为是世家出身,且长安的宴席也参加了不少,都没见过此物,那么豆腐脑应该就是市井小吃。 但从他一勺接着一勺的动静就能看得出,郭昕也很爱这道食物。 李熙说:“安西的粮食价贵且不太好买,于是在厨子做豆腐的时候,想到了用豆腐脑入菜,此物味道不差,且营养价值也丰富,最重要的是一斤豆子能做五斤豆腐脑,于是我将此法推广了出去。” 张刺史已经多次吃过豆腐脑,夸到都没词儿了。 郭昕却不知道这里有个套等着他钻,撇开豆腐脑被发明出来的原因,而是注意到了前提:“西域这几年也有天灾不成?” 李熙冲张刺史一笑,举杯道:“喝酒喝酒,这酒是我珍藏的,平常只分些给医官,今天要不是郭大将军来,我也舍不得拿来招待客人,郭将军尝一尝酒的滋味如何?” 郭昕嘴上说不敢,但手却很诚实的端着酒杯,往嘴里送了过去。 刚碰到鼻尖,就闻到浓烈的酒香味道扑面而来,然后入口甘醇,口中生香,忍不住赞道:“好酒!” 忍不住挑了挑眉。 前一刻还说西域的粮食紧缺,下一刻又酿了酒,看来这位西州王有点东西啊。 张刺史却是第一次喝到这酒,明显感觉比往日喝的酒味道要更烈更甘醇,忍不住发问:“此酒是何物所酿,味道当真是好,莫非是宫中带来的佳酿?” 郭昕又挑了挑眉。 李熙哈哈大笑:“非也非也,这酒是用高粱酿制而成,一斤高粱能得三两酒,而且此酒平常我并不会拿来饮用,是拿给军医消毒所用,今天也是第一次拿来喝,麦子稀有高粱却是产量极高。” 所以她才舍得拿来酿酒。 这酒连张刺史都没喝过,看样子是真的很少在西州城出现了。 郭昕赞道:“好酒,好菜。” 为了不让郭昕吃不下饭,一直到宴席最后,见几人都放下筷子,李熙才缓缓开口:“郭将军,我有事想找你商谈,今天刚好当着你的面,还有张大人在场,咱们谈一笔交易。” 吃饱喝足的郭昕顿时觉得胃有些痛,心说来了来了。 刚才一直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这下总算是等到了。 郭昕微微颔首:“殿下请讲。” 心里却是把李唐王室吐槽了个遍,从她太太爷爷那一代开始就不安生。 呵,到她爷爷好像也不大安生,这位西州王如果想跟他攀什么交情,利用他郭家的兵权做点什么,怕就是想错了,郭家效忠的不仅是大唐皇帝陛下,还有大唐皇帝。 嗯,不过还是要听一听这位殿下想要说什么。 传言这位,可是有名的纨绔啊。 难道纨绔什么的只是障眼法,难道他才是最有野心的那一个? 郭昕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看向李熙。 张刺史见状,也把筷子搁到筷架上,听李熙讲: “我就开门见山的跟你讲吧,安西都护府以前设置在西州,曾经在这里垦了二十万亩的军囤,这些田地,自平乱以后,大部分都荒芜了,如今安西军自种了万亩,又分了万亩给我做了官田,剩下了十八万亩无人打理,如今已经抛荒。” 第41章 羡慕 来这里之前郭昕就听说过李熙的大名。 这位亲王在当朝很受宠, 不仅深得陛下的心意,就连太子跟太孙跟他的关系也不错, 出京之前还得了武家的支持,都说他手里握着一笔巨资。 那么皇帝陛下把他送到西州来,是不是有什么深意就不免让人揣度。 是陛下刻意要冷落他,还是派他来是西州镇守一方呢? 这个问题,郭昕在离京前,也问过了郭子仪,当时并没有得到答案。 如果是前者, 他需要跟西州王保持一定的距离,可如果是后者,跟这位殿下合作就显得很有必要。 那么他到底是要跟这位殿下保持距离, 还是要跟他合作呢? 若是合作, 是买还是租? 西州王如果真如传说中的这么有钱,还用租这批土地吗? 此时的后院, 武氏正在喂猫。 两只猫一起,在她的小腿处蹭。 武氏从盘子里拿出一条鸡肉出来, 往地上一丢。 两只猫便笨笨的,往鸡肉所在的地方奔了过去。 武氏说:“这些猫儿就是这么笨, 你把肉扔到哪里, 就往哪里跑,真是不懂人有多阴险的。” 又朝着另一个地方, 丢下一块肉。 猫儿只顾着抢方才那块,根本没注意到后面丢的那块更大更美味。 冬雪从后面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跑到武氏跟前,那两只猫受到了惊吓一般,叼着鸡肉就往武氏的脚底下蹭, 冬雪赶紧放缓了脚步,走到武氏跟前压低声音道:“殿下在宴请郭大将军,张刺史也在场。” 武氏把两只猫儿一起抱进怀里:“说些什么?” “在说地的事情。”冬雪缓过气来继续说:“可是看郭大将军的意思,有些不太愿意似的。” 武氏用手抚摸着猫儿的背:“他会愿意的,你把他俩说的话再说给我听听。” 冬雪回忆了一下郭将军刚才的表情,把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武氏抬脚就往屋里走,让丫鬟磨了墨:“命人送到前面去,给殿下。” 李熙跟郭昕聊到一半,她表示愿意从明年开始,地里的收成的两成作为给安西军的租子,租约为期十年,十年后双方再敲定合作细节。 十年,郭昕都不知道自己能否在西域待十年。 正想要开口说些什么,这时候武氏的侍女春桃出来,手里端了几个汤盅,笑着对李熙说:“娘娘在后面,听说将军来了,特特让婢子送来了解酒汤。” 笑盈盈的给李熙递上汤盏,手指在李熙桌案上轻轻一搭。 李熙见到纸条上的字迹,等汤喝完,便不跟郭昕谈租地的事情了。 “郭将军此番前来,曹将军一定很高兴。”李熙笑盈盈的端起杯盏:“不知道郭将军要在西州待多久,是否即刻赶往龟兹?” 郭昕道:“既然到了安西境内,每个地方我都是要多待上一段时间的。” 那就是要在西州多待一段时间的意思了。 “有郭将军在安西,本王也安心了。” 毕竟曹令忠还领着北庭都护府的官职,能否长期待在西州都不一定。 一直到散了宴席,李熙都没再提起地的事情。 等到送走郭昕,李熙才跑去后院,找到武氏问:“阿娘为什么不让我跟郭将军继续聊,我见他都很动心了。” 武氏正摆弄着从京城带过来的一盆月季,这株月季在后院种下才一个月,已经显出勃勃生机之态来了,最近看到发出不少新芽,于是武氏找了个傍晚,给月季修掉侧枝:“你看我这盆月季,现在要修掉旁边没用的枝叶,等到夏天万物生长,它才会把养份都供给到主枝上,这还是你给我讲的。” 李熙见武氏咔嚓咔嚓几剪刀下去,不得章法,于是抢过来剪刀,几剪刀下去就剪掉了多余的侧芽。 武氏“哎呀”一声:“你怎么这么狠,就留了两支?” 李熙若有所指:“没有长在正枝上,就得有被剪掉的风险,阿娘你在劝我的时候,想一想这些枝子。” 即便是龙子龙孙,过了几代也是要自谋生路的。 武氏伸出食指来,点她的额头:“就你机灵,我想告诉你上赶着不是买卖,郭昕这个人不蠢,也不是鲁莽匹夫,你总要给人一点时间去看一看,才能决定要不要跟你合作,你这样总盯着他,他越发不敢了。” 李熙懊恼不已:“哎呀,是我太着急了。” 武氏见天色已晚,便拉着李熙进去,陪她玩上几把麻将。 郭昕出了王府,没理会很想要跑路的张刺史,而是拉着他往西州军巡防营而去。 进了营地没有直接找参将,而是现抓了个小兵带路。 小兵看着才十五六岁的样子,一脸的稚嫩,看着面前这位自称是大将军的伟岸男人,过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别别扭扭的行了个军礼:“参见大将军,小的王大壮拜,拜,拜见将军。” “你们高参将呢?”郭昕的副将王达问道。 “这会儿应该是在营帐里。”王大壮解释道:“我们营有规矩,过了宵禁只让巡营的士兵走动,今儿是小的这一队巡营。” 王达又问:“你还是个头头?” 王大壮顿时有些骄傲:“小的是个什长。” 他眼中威风无比的大将军赞道:“这么年轻的什长,你应该打过不少胜仗,带我去你们营地转转,不要惊动了旁人。” 负责管西州巡防的,是个姓高的参将,是个出身本地的汉人,如今已经三十好几了,参加过大大小小不少的战事,上一次曹令忠带着安西军去迎李熙,就有高参将在里面。 这时候高参将在大营里面,跟兄弟几个聊天打屁。 自从西州王府把豆腐推广的整个州城都能吃到后,西州军也改善了伙食。 往日他们军费少,碰到这种不是战时的季节,只能吃个半饱,现在只要愿意舍豆子,就能在善堂孤儿那里,买上一盆豆腐脑或者豆腐,这段日子以来,吃的确实要比以前好很多了。 “将军,我听说打长安城新来了个大将军,大将军来了,能不能把咱们的军饷给发了。”汉子一边说话一边抠脚:“听说西州王府在给禁军盖房子了,王府后院以前那么大一片林子,全给铲了啊,给禁军的兄弟们盖房,我老周这辈子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住上自己房子的那天。” 高参将瞥了他一眼:“呸呸呸,你还真以为从长安过来的都跟那西州王似的富的流油,别说你眼馋,我都眼馋,你也不看看咱们弟兄几个,谁不是光棍汉,老子还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呢,老子找谁抱怨去?” 抠脚汉子道:“将军,我也不是埋怨您,咱当兵哪里是为了挣钱,大家不都是为了打吐蕃番子吗,天宝年间吐蕃人打西州,那些狗娘养的,杀了我全家,即便饿着肚子,我也要跟他们拼到死的那天,不然你也去跟王府的那个白皮杨大人问问,看看咱们能不能跟王府搭上什么门路,也挣点仨瓜俩枣的,我也不指望能混个房,就指望着年节能多吃上几口肉成不成。” 高参将幽幽的叹了口气,这些年朝廷都没拨军饷下来,还是刺史府拿着赋税贴补,才能勉强维持着这只军队,听说刺史府也挺穷的,张刺史到现在还欠着曲家的钱,如今他们安西军,也仅靠着那点微薄的收入维持生计。 安西军的兄弟们,九成都没媳妇。 不光他们穷,连他自己的日子也过得好不到哪里去。 高参将说:“等新来的大都护到了,我跟他提一提。” 心里却是发虚的,大都护那样的大官,能搭理他吗? 另一个汉子道:“还不如直接找王府。” 高参将说:“咱们是安西军的人,直接去找王府算怎么回事,没得让外面的人看到了说闲话,我是不怕这些的,就是怕连累兄弟们,人家还帮咱们耕了一千多亩地出来,要是再跟他们谈,他们估计又得跟咱们提地的事,你们也知道,那些地虽然在西州,可跟咱们西州驻军没半毛钱关系,咱们种是一回事,让给王府种,就怕有勾连王府的嫌疑,连曹将军都没敢松口,这事儿还得新来的大都护拍板才行。” 地方武装勾连王府,听上去就是个要谋反的大罪。 抠脚汉子跟其他人都不说话了,话题扯到别的上面来。 圈子就这么大,禁军那边一丁点风声都能传到西州驻军上来。 禁军今日又搞比赛了,赛后还一起吃了锅子,禁军还盖了房,禁军禁军禁军...... 以前没有这只部队还好,现在有了对比就有了伤害,且伤害还那么大。 郭昕在营帐外站了许久,最后还是没进去。 副将愤愤道:“这些个人,还有没有个当兵的样子,脑子里想的都是钱,这样的军队还能打好仗吗?” 他是郭昕的人,心自然是向着自家将军。 见郭昕的脸色也越来越沉,便不敢说话了。 营帐里面还在讨论着王府最近的事情,但说得却不是刚才那些话题。 “殿下可真是厉害,才一个来月,一万多亩官田都种完了。”有人说:“前几日我去外头剿匪,路过那边还在建那边在盖房子。” “盖房子,盖什么房?” “说是给长工和佃户住的,虽说是土坯房,但我走近看,每一间都大,还敞亮。” “王府怎么还在招佃户,那边的地不都种完了吗?”那人有些不信,反问道:“种地还能种上瘾了不成,王爷家大业大的,只怕是不差这点钱吧,一万亩地还不够他种的?” “人挣钱哪有觉得满足的时候,我听说王府光生姜都种了几十亩,你想想几十亩生姜能挣多少钱啊,到时候整个西州城都吃不下,王府现在说是没地,但以后肯定有,所以他们现在才要一个劲的招长工招佃户。” 第42章 杀人猪心 是大都护, 也是他们的大将军。 郭家有一门战神的传说,郭昕本人也是历经沙场的一员猛将。 高森激动的声音都劈了叉:“郭大将军?” 他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比方说大将军是什么时候进的营帐,带了多少人,这些信息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还没来得及问出口,郭昕笑着说:“你们骑兵打的怎么样?” 高森的嘴巴张得大大的:“我们,我们,我们, 回禀将军,我们有九十七匹马。” 郭昕道:“行,你们跟着我一起出帐。” 一行人出了营帐, 但高森发现大将军带的人也不多, 仅有四五十骑。 但这一行人周身都浴满杀气,战马健硕, 武器精良,且一人配备三骑, 是标准的骑兵配置。 郭昕问:“你们有多少人会骑马?” 高森:“回禀将军,我们都会骑马。” 郭昕对亲卫们说:“轻骑出战配一骑足矣, 把替马身上背着的东西都取下来, 把马让给安西军的同袍,今天我们一起上。” 西州驻军的将士们也都出了营, 高森点了一百多号人,跟随他一起出战,连同郭昕带的亲卫们一起,组成了约两百人的骑兵队伍,往城外而去。 驻守西州城墙上的还是那日的黄二, 他早就见到城外烧起的烽火,已经派人去禀报了刺史府跟王府。 那边的人才走没多久,就见到郭昕带着西州军出现在城门口,顿时松了一口气:“大将军,城外有敌袭,我们已经通知王府跟刺史府了。” 郭昕喊出了让人振奋的一句话:“走,去擒吐蕃人。” 高森胸中顿生豪情:“那咱们得快点,可得在西州王前面赶到。” 往日都是吐蕃人袭击他们,安西军以防守为主。 城外来袭的果然是吐蕃人,但还没到西州境内,就被城外的牧民发现了动静。 往东一带是李熙的封地,那里的草场上有大量的牛羊,这些吐蕃人屡次攻打沙州城,一遇到粮草补给问题,就会跑到草原上肆掠,抢劫杀人无恶不作,牧民们也都是上马能战的勇士,这些人自然不会束手就擒,还不等吐蕃人倒得了近前,牧民们已经点燃了烽火,通知到了城内的守军。 吐蕃人长途奔袭而来,本想打这些人个措手不及,但他们没想到,这段时间加工羊毛的妇人们,晚上睡得不像以前那么早,晚上一家人聚在油灯下,梳着羊毛说会儿话,而男人们则是在一旁,把白天从外面捡来的木柴劈出来。 就在大家忙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天边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 这声音牧民们太熟悉不过了,吐蕃人从高原上下来攻打大唐的城池,并不会带多少补给,他们是一边打一边抢,路过的村庄和部落,几乎留不下什么活口。 这几年吐蕃跟大唐的冲突不断,一直在攻打瓜州跟沙洲等地。 牧民们也恨极了这些只会烧杀抢掠的强盗,挥舞着弯刀凶神恶煞:“冲啊,杀了这群番子,耽误咱们干活儿,真是罪该万死。” 说罢晃了晃手里的弯刀。 远道而来的吐蕃骑兵哪里晓得偷袭没搞成,反倒是遇到这么一拨硬茬。 不过牧民们就算再凶悍,也敌不过久经沙场的战士。 为首的吐蕃汉子是个独眼,也挥舞着手里的弯刀:“今天杀光这里所有的人,他们的牛羊跟粮食,就都是咱们的。” 这些人是饿极了的人,完全没把这群生活安稳的牧民放在眼里。 至于城内的那些安西军,那都是一帮穷鬼,等他们的马到时,这里的男人们应该都被杀完了。 为首那个独眼汉子露出狰狞的笑容。 就在这时,远处也响起轰隆隆的马蹄声。 还不等吐蕃人反应过来,这群人早就杀到了他们面前,冲在最前面的安西军从没有骑过这么快的马,也从没有打过这么爽的仗,想到速战速决,能留下多少财物就留下多少财物的命令,手上的长枪并不往敌人的要害上招呼。 所有的吐蕃人都反应不过来,这到底是只什么样的军队。 他们不杀人,但他们比杀人的人还恐怖。 一枪一枪的,几乎要把人捅成马蜂窝才罢休。 为首的独眼汉子最是骁勇,但他没有料到郭昕更勇猛,在绝对的力量跟强大面前,还不到十招就被敌人卸下头颅,郭昕拎着对方的脑袋,高声叫道:“贼首已死,如若投降,能留尔等一条小命。” 剩下的吐蕃人投降得极快,还不等唐军下死手,就纷纷下马投降。 会汉话的人在人群里面喊话,声称自己是农奴,也是被抓去才当的兵。 等到禁军姗姗来迟时,一百多号吐蕃人已经被捆成了个粽子,除为首的独眼人,另外还死了两个,其他都只受了些枪伤,并不算很严重。 安西军抢了头功,缴获了一百多匹战马,兴奋的嗷嗷叫。 牧民们虽然也勇猛,但要不是安西军到得及时,今天势必也会有伤亡。 当地的牧长邀请两只队伍在这里休息一晚:“请务必让我们招待一番,聊表我们的心意。” 这么晚了,有伤员也不方便回城。 况且牧民们受到了不少惊吓,有人害怕后面还有吐蕃人会来。 要不是安西军的及时到来,不仅使他们免于伤害,也使他们免于一场财产的损失,牧长跟部落里另一家大户商量,每人家中拿出两头羊来款待得胜归来的将士。 篝火燃了起来,帐篷搭了起来,草原上的姑娘小伙儿们跳起舞蹈。 禁军来得晚了些,军功自然归了安西军,但他们也被留下来一起款待。 羊杂被放进大瓮里面煮着,身体部分被制成了烤全羊,其他的牧民家庭纷纷从家中拿来其他的吃食,有人拿出马奶酒,有人拿出家中的饼子,草原上一片欢愉。 李熙倒得晚了些,等她到达现场之时,只看见疼的满地打滚的吐蕃人,和燃气的篝火。 “慢些,这些俘虏——”李熙冲军医使了个眼色:“我们军医还留着有用。” 军医们赶紧上前,其中有几个看着俘虏们的伤势,眼睛都在放光。 这些俘虏在他们眼里现在哪里还分什么吐蕃人大唐人。 高森看着这群大夫,有点茫然:“郭校尉,你们带来的大夫很多吗,再多也不用给吐蕃人治疗吧。” 郭校尉也看向这些人:“这些大夫也是城里头的大夫,也是医官们最近训练过的,他们少有给人体缝合的机会,今天有战事,特地带他们来练练手。” 城里的大夫,也就是西州城的大夫。 听说王府里的医官们最近跟这些大夫么交流医术,说是交流其实就是传授外科缝合之术。 王府里的医官们虽然也不太娴熟,但之前已经有过实操经验,他们为之前那批俘虏缝合过,后来也有练手的机会,而城里的这些大夫,之前也只在小动物上练过手。 于是高森再看向这些大夫们的眼神,明显与刚才不同。 西州城的大夫,那以为着谁都能请,安西军没有专门的军医,到了战时这些大夫也会被抓去充当军医的。 高森的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嘴角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行行行,大夫们好好学,慢慢学。” 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让大夫们齐齐打了个哆嗦。 高森又看向那群俘虏,用汉话跟吐蕃话分别跟他们讲:“这些大夫们是来给你们治疗伤口的,谁要是敢不听话,小爷手上的刀不介意再给你们割出几道口子出来。” 吐蕃人里面也有会汉话的,听懂了刚才高森跟大夫的对话,省去了那些不重要的话,跟他的同胞们说:“千万别吵,听到了吗?” 西州军看着来晚了的禁军,也很高兴他们的到来。 禁军虽然没帮上什么忙,但他们有最好的伤药。 军医们被请去给受伤了的将士们治疗,这一场仗虽说是大胜,但安西军里也有不少人受了伤,随行而来的军医用高度白酒给受伤了的将士擦拭伤口。 “娘的,这是什么玩意儿,这么香。”受伤了的士兵伸出一根指头来,碰了点白酒就往嘴里送,舔了一口嗷嗷叫:“大夫,我求求你,给我喝上一口,这酒给我喝上一口,我这伤连药都不用就能好。” 医官拿了针出来,恶狠狠得说:“此物数量稀少,也是你们才有得用,你看看那边的吐蕃人。” 受伤了的吐蕃人也得了缝合的待遇,不过他们的运气就没那么好。 这段时间刚好送来了几个外伤新手,练习的机会不多,这群大夫见到了伤者,就跟年轻的小伙儿见到漂亮姑娘一样,揪着一个算一个,要给这些人也缝合。 被抓的吐蕃人被捆住了手脚无法挣脱,一边求饶一边骂骂咧咧的,见大夫们拿出了针来。 “这是要干什么?” “该死的汉人,一定是想用针戳死我,老子不想活了。”说话的人身上有十几个血窟窿,这样的人最受大夫们的喜欢,因为能练手的地方很多。 有些则是求饶,晃动着身体,像一条脱水的鱼一样来回摆动。 可惜这样也没有办法阻止大夫们为他们缝合身体,并且伴随着嘲讽:“笑话,这可是缝合术,一般俘虏哪有机会得到治疗。” 自然,他们得到的“治疗”也仅限于缝合,药材这么珍贵的东西,是不可能给俘虏们用的。 安西军顿时觉得没眼看,冲那些俘虏们呲牙:“怂包,杀人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有这一天呢。” 他们的待遇明显要好太多,不仅有大夫给针灸止痛,还有白酒擦拭伤口的待遇,医官们的手法虽然也不太娴熟,但只要想到那群吐蕃人被缝的哭爹喊娘,顿觉很爽。 第43章 十八万亩 最终双方敲定了一个双方都很满意的价格, 交易了这一批战俘。 李熙收获了一百多号长期可以干活的壮劳力,大夫们得到了练手的机会, 而安西军也得到了一批军饷,于是皆大欢喜,不愉快的大概只有奴隶们了。 谁懂啊,自己被捆的跟粽子一样,看别人唱歌跳舞吃美食。 这一夜的草原跟过年一样热闹。 不光吃饱了,还吃好了。 贫穷的西州军,不知道多久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饭菜。 吃饱喝足, 大家却毫无睡意,有人提议比赛。 禁军深谙此道,有人说:“可惜没带绳子过来, 拔河最好玩。” 最受汉子们欢迎的运动就是拔河。 西州军也早就听闻过禁军最会玩, 那几日跟他们相处过的人,回来就描述过他们玩过的各种游戏, 但是大部分西州军是没有参与,没有参与就没有发言权。 李熙提议摔跤, 忽略掉吃太饱不太适合运动,这里的每个人都有饭后运动的经 历。 这下不光是西州军跟禁军撸起袖子要干, 就连牧民们也跃跃欲试。 摔跤, 这不是为草原汉子们定制的游戏吗? 郭昕对这种军民同乐的活动显得有些陌生,但不妨碍他做一个好的观众, 尤其是在将士们都这么高兴,这么团结的时候,也是最容易凝聚力量的时刻。 于是分成三个战队,牧民战队,禁军战队, 安西战队。 这时候西州军才发现,这种游戏带来的趣味,比游戏本身更有意趣。 先是牧民队得一分,然后是禁军队得了一分,然后让西州军厚积薄发,一下子拿走两分。 这些活动,对于娱乐节目为零的大唐子民来说,不知道有多刺激,这下不光是草原上的汉子们参加了,连草原上的姑娘们也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 这些对于被捆绑在一旁的战俘们,简直是巨大的打击。 有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些人啊,又冷又饿的被丢在地上,不知道夜晚地上很凉吗,这些都是次要的,重点是安西军跟禁军的将士们又是吃冰又是吃肉的,烤羊肉串滋滋冒油的声音,在他们的耳朵边上加倍放大,鼻子闻到的,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没有一样能叫人忍受。 饥饿的感觉被加倍放大,简直想死。 战俘甲生无可恋:“我都有两天没吃东西了,快饿死了,就算不能给我点东西吃,能不能给我一口水喝一喝啊。” 瞧瞧那些唐兵,玩得真开心啊。 战俘乙虚弱的叹气:“哥,你说咱们还能活着回去吗?” 战俘甲生无可恋:“你问我,我问谁去,我还想吃点东西呢!” 这些可恶的唐兵,不仅在他们身上戳洞,还要在他们身上缝针,更过份的还要在他们心头戳一个洞,据说把他们卖了。 狂欢到了半夜才停歇,第二日清早,众人回城。 除了军饷以外,西州军则是留下了马匹。 分到马匹的人回到军营,吹嘘着昨天的战绩,和美食,还有朝他们抛媚眼的美人。 没有参加昨晚上反击战的人则是扼腕叹息,这样的机会失去了简直太可惜了,但让他们高兴的是,还没到傍晚王府就送来了一笔钱,郭昕一文没留,全部都给了西州军做了军饷。 安西军穷惯了,军饷不知道拖了多久没给,这次李熙给的不少,但分到每个人人头上,还是没有多少钱,但有总比没有好,那一人才一千多文钱,已经让这群穷惯了的汉子,双眼冒起精光。 拿到了钱的兵看着手上的钱:“兄弟们今儿咱们出去搓一顿!” 高森皱眉:“前几天还说羡慕人家能建房子,今儿个得了钱就要拿出去花用,军营里是没管你饭吗,几顿吃完喝完,回头拿什么取媳妇。” “头儿,就这点钱也取不上媳妇啊。” “这点钱娶不上,那点钱也娶不上,一文钱不存下来,活该一辈子打光棍。”高森没好气的说:“上回不是才吃过,这才隔了几天?” “可是,钱存下来干嘛呢,我没爹没娘,指不定哪天就死在战场上了。” 高森硬起头皮说:“我会让你们都娶上媳妇的。” “头,你真有挣钱的门道?”耿直的西北汉子追问。 能在这里当兵的人,谁不是家里都有几条人命债,有家有口的,谁愿意把命悬在裤腰带上面过活,如果今天郭大将军没把这笔银子拿出来,他或许不会跟下面的人讲这些话,但那日殿下跟王爷谈的事情,他觉得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如此,提前告诉这些下属们也不是不行。 “你们过来,这事儿我就跟你们提前说吧。”高森勾了勾手指,对底下的几个人说:“那天殿下不是也在吗,跟咱们将军聊了屯田的事。” 屯田的事情,从很早前就有传言了。 当时是说西州王想贪了这些地,后来这个传言越传越离谱,曹令忠怕了李熙再纠缠,索性以军情紧急为由,一溜烟跑掉了,但这次郭大将军过来,李熙又再一次郑重的跟他们谈了这十八万亩地的事。 “我听说西州王只是想租用这块地,但跟将军一直没谈拢,可我觉得将军是有意思的。” “这地,让西州王租了,咱们还能拿回来吗?” “所以说啊。”高森说:“大将军也怕,可他们也调不齐人手给咱们种地,殿下却是盯着这块地很久了,我听说将军的意思,让殿下给那十八万亩地全都种了,但里面有三万亩地,收成全归安西军。” 是安西军,不是西州军。 “那咱们西州军呢?” “还剩下那一万亩屯田,还是留给咱们种的。” “你这话说了不跟没说一样吗?” 高森道:“那怎么能一样,自然不一样,这一万亩地保证咱们养兵,剩下四万亩地的收成,是给安西军发军饷用的,安西军一共也才一万来个人,人均就有三亩地的收成,我计划着从今年起,好好把地种一下,而且咱们是不是也可以时不时的出去剿一下匪,像前几天那样,抓了吐蕃番子,卖给殿下挣钱。” 大家彼此之间有血海深仇,对于把吐蕃人抓来卖,西州军没有一点负罪感。 正准备把钱花掉的人,默默的又把钱揣回怀里。 “头儿,你说说怎么干,咱们兄弟几个就算是拼着命不要,也跟您干了!” 李熙带着一百多号战俘,兴冲冲的就往官田。 一共十八万亩地,十八万亩! 咔咔咔,咔咔咔! 西州军的那些奴隶,她也不用还了,一年给西州军的那一万亩囤田给犁五千亩出来。 其实奴隶们一直都很恐惧回去,西州军自己都吃不饱饭,给这些奴隶们的待遇也不好,基本上不饿死就算好的了。 这一个多月下来,好不容易才给这些奴隶们身上养起来一些肉,也都成为能干活儿的劳动力了,李熙也不想把他们还回去了,刚好西州军也养不起这拨人,他们自己还有一百多号缺胳膊断腿的残疾兄弟们要养,少了一百多个奴隶吃饭,更加轻松了有木有。 而且有了王府给他们耕出来的这五千亩地,西州军屯田的压力也会小很多。 地翻过了,再多施点肥,产量起码要比粗放式耕作提高三成,就那群残兵,如果农时不打仗,他们自己也能种了。 于是友好的达成了合作意向。 十九万亩地,李熙简直想尖叫着转圈圈。 这么多地完全可以满足她这个末世佬对种地的一切渴求。 “走,咱们去地里看看。” 这时候地里很多劳作的人们,大部分人都是从各地来的村民,还有村里面来打短工的人,这里面也包括了还没有走的陈阳。 原本只打算在这里打一个月短工的陈阳,中间拿着赏钱回去了一趟,让他媳妇拿着钱去瞧病。 他媳妇是产后虚弱,大夫给开了些补气血的药,又让每日吃鸡蛋等补着养着,身体已经渐渐好了些,于是陈阳在拿到第一个月工钱以后,在村里花钱请了个孤寡老人帮忙拔草,索性继续去庄子上继续打短工。 家里面少了一个人吃饭,省下来的粮食自然也就多了,这一个月不仅他媳妇吃得好,他大妞也吃的不错,小脸明显圆了一圈,陈阳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工作机会,活儿干的也特别卖力,已经是在管事那里挂得上号的壮劳力了。 “等秋收。”负责他们的小管事跟他说:“秋收完了你就来,上头跟我们说,秋收完了还要人。” 挖水渠还是开荒,都需要人。 这一个月来,陈阳在这里吃的也不错,三顿饭至少有两顿是饱饭。 别的不说,光这一点就比别的地主强。 陈阳千恩万谢,问管事:“我看这水渠不也挖的差不多了吗?” 挖水渠用的都是纯劳力,人不多根本看不出来,但这一个月水渠的工程其实也挖的差不多了,连鱼塘里面都种进不少水草,还往里面撒了鱼苗,更妙的是有一块地专门养鸡和鹅,全部都养在山地里,鸡还在孵小鸡,暂时跟鹅是隔开了的。 等到地里的庄稼大一些,就可以放鸡和鹅进去,粪便可以肥地,鸡和鹅还可以啄食草丛里面的昆虫和杂草。 李熙带着战俘们到的时候,地里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要把一万亩地的水渠都挖完,着实是个大工程。 但现在已经错过了种黄豆的季节,旁边那十八万亩的地,就可以留着慢慢弄,但掐指一算离冬小麦播种也只有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也没有时间留着慢慢来。 第44章 战俘的命运 战俘们从被带走的那一刻起, 就知道即将面临着的命运是什么。 他们的贵族,对待从汉地过来的人也同样不好, 但即便是如此他们还是感慨自己被送来的是个农庄,而不是军营。 送进军营里的战俘,面临着的就只有一个命运,那就是被重新拖上战场,去当挡箭牌。 这些人先是被丢到地里,让管事的先看过他们的身体情况。 长相刻薄,留着两撇小胡子, 头顶头发稀少的男人一一扫过他们每一个人,把伤势重一些的先撇到一边,伤略轻一些的又撇开, 只是受了些许轻伤的那些, 跟几乎没受伤的又分到一组。 “你们先过来,将挖沟的土填到旁边去。”小胡子对轻伤那一组的人说。 这个活儿是很重的, 连奴隶们都不太愿意干。 轻伤组的齐齐松了一口气,看来他们是有用处的, 至少不会被杀掉或者再一次送去战场。 重伤组普通一声就跪了下来:“求老爷饶我们一命,我也能干活的, 以前我就在家中种地, 播种收割我什么都会做。” 这些勇往直前的战士,在被农奴主抓去当兵之前, 有些是农民,有些干脆就是农奴,平民的生活也很苦,在家不是要放牧就是要种地,有些好端端的在家种着地, 就被人抓去当了兵卒。 马吏眯起眼睛,看向跪倒在地的人,问:“这里有多少人会种地?” 大部分人都高呼自己会种地,在当兵之前是苦逼的农奴或者是农民,一小部分不会种地的,居然也有个人技能,这里面有一个铁匠,两个泥瓦匠,还有一个是木匠,这四人居然都是重伤患。 “你们会打铁,会盖房子,还会木工?”马吏的眼睛咕噜噜的转。 这几人很惧怕被丢到军营,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被抓来之前我还在给人盖房子,我们也是苦命人啊,不想当兵的。” 指天发誓自己没有杀过汉人。 马吏不屑一顾,你说没杀就没杀吗? 铁匠更是一脸委屈:“我是吐谷浑人,是被他们抓壮丁抓去当的兵。” 马吏道:“还有你们,种过地的站出来。” 大半部分的人都站了出来。 马吏看着剩下的那些人,身材高大强壮,便把他们分别编到别的组,让那些身材强壮的,干最累最重的活儿,剩下的除了重伤员,其他的也都安排有活儿干,轻伤的挑重物挖水渠,伤势稍微重些的,就去割草,重伤员则是去屋里养着,至少要等伤口愈合了,才能干活儿。 战俘们好不容易喝到了点水,就被压去地里干活了。 跟奴隶们的待遇还不同,大部分奴隶,只要勤勉干活,至少能吃个七八分饱,若是才能突出的,每天还能多奖励几个黑面饼子,但战俘们不同,刚刚俘获的人,不仅罪恶滔天,还要考量他们的忠诚度,干的是最辛苦最累的活儿,吃的是最差的一拨东西,这也就是以前的奴隶才有的待遇。 但即便是如此,战俘们在喝到第一碗豆花的时候,也涕泪横流了。 这什么东西,也太好吃了吧! 不光在吐蕃没有吃过,就是在汉地也没有吃过啊。 战俘们吃的豆花是简单版,既只放了一些萝卜干。 所以就在他们狼吞虎咽,把一碗豆花都吃完了的时候,才发现一点都没有饱,这时候看见蹲在一旁也吃的很欢乐的人,这些人应该是长工,他们吃的就好多了,碗装的比他们满一些,碗里面的调料也比他们要多,每人手上甚至有一到两个饼子,而且他们吃东西也不像这群战俘们吃的这么快,而是慢条斯理的,一看就不是长期饿着肚子的那种人。 直到管事过来叫一个奴隶的名字,战俘们才知道原来这是一群奴隶。 原来奴隶也可以过得这么好,吃的可比当过农奴的人好多了。 这就是汉地的奴隶吗,这一点都不科学。 奴隶们也很嫌弃的看着这些吐蕃人,跟本地居民一样,奴隶们也很不喜欢吐蕃人。 他们从高原上过来,烧杀抢掠,攻进城池,会杀人放火,也会抢劫女人跟财富,奴隶里面以前也有平民,他们牢牢记着以前被欺负过的日子,凶狠的对这些吐蕃人说:“看什么看,吃不饱吗,你们也只配吃这些东西。” 战俘们的目光,也引起其他人的不适,陆续有奴隶过来,愤怒的冲着这些战俘骂道:“没有杀了你们,是我们的殿下仁慈,你们休想跑掉,要给我们殿下干活,偿还你们欠下来的罪孽。” 说什么没杀人,都是谎话。 上了战场,怎么可能不杀人。 战俘们都惊呆了,这群奴隶,为什么这么维护他们的封主。 那个人不就是个封主罢了,又不是什么他们亲爹。 眼看要起一场纠纷,管事及时过来,把这些人给分开。 战俘们胸中还有怒气,不过很快繁忙的工作就让他们没有时间想东想西。 挖水渠,挑泥土,好在这里吃的不错。 这里不虐待俘虏,除非你自己作死。 大部分俘虏也都是农奴出身,除了打仗期间能勉强糊口,在家乡种地的时候,吃的也不行,然而在这里,只要好好干活就不会挨打,主要不偷懒,起码不会饿死。 天啦,这么慷慨的封主,他们也是第一次见。 如果是这样,让他们继续在这里干活,也不是不行。 奴隶们也很快乐! 自从战俘过来,奴隶们得到了解脱,女人们不用干体力活了,她们被派去河对面割草,以及打理出一片养殖鸡鸭鹅的园子,有养殖才能的女人和老人被选出来,待遇也跟那些壮劳力一样对待,每日可多得一两个饼子。 这让没有这项才能的人羡慕不已,但他们能怎么办呢,也只能羡慕羡慕罢了。 里面不满的也只有那些曾经生为小贵族的人了,这里每天要干巨多的活儿,还吃不饱饭,晚上跟那些农奴睡在一起,听他们磨牙抠脚打呼,这种日子简直是煎熬。 他们能跑吗,靠着自己的力量能跑得掉吗? 答案是否定的,在茫茫无际的西域,一旦跑到了没有水的无人区,等待他们的也只有一个死。 能活下去,谁想死呢? ———— “郭将军,这就是我们做出来的毛衣。” 郭昕手里拿着羊毛衣,在身上比划了一下:“你的意思是,这个衣服很抗冻?” “自然比不得皮袄,但在寒冷的冬天,如果能多上这样一件毛衣,御寒效果自是会好很多。”万幸西州没有宁古塔那么冷,不然冬天骑着马还要握着兵器,爪子都要冻掉了:“羊靠着一身厚重的毛度过冬天,你想想这玩意儿能不保暖吗?” 这可是羊毛衣,如假包换的真羊毛。 郭昕看向羊毛衣的表情,就不像刚才那么轻慢了。 难怪王府这段时间都在收羊毛,原来西州王做的是这等买卖。 郭昕不反感皇族参与到经商之中,尤其跟李熙打过交道就知道,如果真的想挣钱,从江南倒腾丝绸茶叶到西域,再从西域运送宝石香料到中原地区,比做什么都值钱,他有那么多亲兵,完全可以组成一支得力的商队。 但听说李熙自中原过来,带的最多的就是粮种,丝绸跟茶叶只占了一小部分,且这部分东西,也都换成了粮食。 他种地,甚至收购羊毛,不仅让部分牧民们富裕起来了,甚至让西州城内一部分百姓,也有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据说西州城内,靠着做工纺织羊毛,织毛衣改善生活的妇人都不知道有多少。 若以为西州王只是胡闹,就大错特错了。 生产出来的毛衣果真有这样的御寒效果,那今年因为毛衣,会多活下来多少人。 “王爷答应给我的就是这个?”郭昕满意的说:“今年年底之前,两千件都能交上货?” “能,一定能。”现在每个月的产能就是七八百件,她打算先把禁军武装起来,然后跟安西军做成这笔交易,再有多的,才能放到市面上去卖。 现在一件毛衣的成本是一百文左右,卖个一百五十文。 比起动辄一二两银子才能买到一件的皮袄,羊毛衣的价格不要太亲民。 而比起芦絮做的棉服,羊毛衣也会暖和许多。 郭昕看到毛衣,自然是欣喜若狂,西域的冬季寒冷,在这么冷的地方打仗,最需要解决的就是保暖的问题,正如羊肉泡馍并不是最合适的军粮,却很适合冬季的西北一样,他对羊毛衣这种,一切能御寒的衣服,都十分感兴趣。 以安西军的贫穷,他们是不可能没人都配备上皮袄过冬的。 所以,能够保暖也价格低廉的羊毛衣,就是最佳的选择。 “我手底下可是有一万的兵。” “郭大将军。”李熙不满道:“一万件属实是太多了,你知道收购这么多羊毛要花多少钱吗,且不说羊毛的事,我把整个西州的牧场都扒干净,也扒不出一万斤羊毛出来。” 制作一万件的成本,差不多要一千两白银! 这笔钱听着不多,实际上一点都不少,李熙这个亲王就番,已经算是很富有了,随身带过来的银子,也只有几万两而已,这点起步资金,她是不会花出去一千两给到安西军身上的。 郭昕大笑道:“我没有问殿下白白要的意思,或许我们可以拿东西换。” 安西这个地方很大,不光西州有驻军,还有其他几个地方也有驻军,羊毛也不一定只从西州本地的牧民们那里收,也可以找其他人收嘛,而且殿下您不是缺人吗,不是还缺粮食吗,听说您要找新物种,后续我会巡视安西,或许可以帮殿下留意下新的物种。 第45章 盐田 西州军军营里 高森跟随行的将士们做动员:“儿郎们, 想不想娶媳妇!” “想,想, 想!” 路过庄子时,看着一排一排的房子,高森又说:“连奴隶们都有了自己的房子了呢。” “我们也要盖房子,我们也要娶媳妇。” 高森挥舞着手里的武器:“为了我们的房子媳妇牛羊肉——” “冲啊——” 西州军在附近扫荡了一圈,剿了几窝人数不多的匪盗,让人押送回去了,但这一拨人也越走越远, 身上带着的干粮吃完以后,又找不到新的补给,开始吃他们随身携者的挂面。 夜晚的风有些凉意, 西州军们把帐篷支在绿洲里, 燃起篝火来。 四处都是砂砾跟盐碱地,好不容易才找到一口泉水。 士卒们先让马儿们饮了, 牵着马儿去吃草,然后才把水打上来, 用纱布过滤一层以后,放在锅里烧了起来, 没多久, 水就沸腾了,大家伸出竹筒来, 把烧开的水一分,吹着哈着气,小口小口的嘬起来。 火堆边上架起几口小锅,锅中烧着热水,等到水开以后, 再丢一捆挂面进去,不需要多久,一锅“面”就煮好了。 对,王府管这种东西叫面。 往里丢进去些盐,又丢进一勺羊油,野菜若干,一碗香喷喷的羊油面就做好了。 将士们纷纷拿出碗来,一人盛了一碗,喝着面汤,黄三感慨道:“还是得吃点热汤热面的才舒坦,要我说咱们这一趟出来,算是亏大了,剿的那几个匪,送回去不知道能不能抵这趟的军资。” 高森也喝下一碗热汤面,舒服得他从肠子到肚子,处处都觉得舒坦:“就你废话多,这么多人耗在军营里头,难道不用吃喝,在外头也就我们累点,吃的比平常多些,抓的那些人虽说换不到多少东西,但好歹剿了匪了啊。” 这一群人剿着剿着,就跑到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去了,此刻看着天空中的星子,高森决定往东再走一走。 就算找不到匪盗,能找到西州王说的种子也是好的。 “但是头儿,咱们离西州是越来越远了,不会碰上吐蕃人的大部队吧?” “你傻吗,现在是夏天,他们不好好待在吐蕃放牛放养,干嘛没事往这边跑,再说了咱们可有八十个轻骑兵,发现不对还不能跑吗?”高森大口大口的吃着面,仰望着星空。 星子可真亮啊,漫天都是,也不知道天上的星星多,还是地上的人多。 “但头儿咱们这也跑的太远了,盐快要用完了。”士兵看着面前这碗汤,有些难过的想,若是盐放的足一点,这碗面汤只会更好喝:“咱们少喝点没事,但马儿们不舔盐砖也会没力气。” “臭小子,你看,哈哈哈哈。” 一旁爆发出巨大的哄笑声,原来是小兵的马慢悠悠的走过来了,伸着大舌头在小兵脸上舔了舔,这小子白天出了汗,身上有股咸味,吸引过来了马儿舔,随即引起周围一阵哄堂大笑,这种事情在老兵属实常见。 小兵哪里料到,脸上突然被温热的东西舔到,第一反应就是有鬼,吓得他哇哇大叫起来,等看清楚是马,又没好气的推开马脸。 那马儿几天没有舔盐砖,此刻好不容易吃到咸的,哪里肯轻易放手,追着小兵继续舔。 小兵在叫,老兵在笑,于是又是一场热闹。 高森不在意的把汤底都喝完,又伸着头在罐子里头瞧了一眼,见里面空空荡荡的,不甘心的舔了舔嘴巴。 这些挂面还是王府的人听说他们要出城剿匪,派人送来的,不然以西州军的实力,出门所带的军粮,也只能是豆粉跟米粉合成的粉子,这种军粮非常难吃,每次都要仰着脖子使劲吞。 幸好有了西州王府给的两百斤挂面,时不时还能改善伙食。 西域不靠近海,盐井也少,盐价巨贵。 所以哪怕知道出来时需要多带些盐,依旧不舍得带。 “明天给这些畜生们吃点盐。”高森看着夜晚的星空说:“再走三天,三天还要找不到什么东西,咱们就往回走。” “好嘞,头儿,咱们还是继续往东?” “往吐蕃的方向。”高森咬了咬牙。 第二天这一路骑兵清晨出发,一路往东走了五十里,只见周围的树木越来越荒芜,原本戈壁上有些许绿洲跟草地的地方,到得这里却寸草不生。 探路的斥候从远处回来,远远的就挥舞着旗帜,打出旗语,示意他们不要再往前走。 高森等人见状,下马停在了原地。 看来前面也是什么都没有,再往前走,不光马儿没有青草吃,连清水很有可能都找不到。 但人虽然下达了要停下来的指令,马儿却不停的往前走。 高森勒住缰绳,想让马停下来。 马儿不停,反倒是继续往前走。 高森见勒不住马,心中已经烦躁不已了,拿起鞭子来就要抽马屁股。 谁料这马扑腾扑腾走了几步,往前面的湖边走去,停在离湖岸不远的地方,伸着大舌头舔起地面来。 身后的马也跟着这匹马,一群马低着头,在地上一顿狂舔。 高森的眼睛渐渐睁大,似乎是猜到了什么。 小兵也猜到了什么,低头伸出手指在地上擦了一下,含在嘴里吮了一下,苦涩的味道夹杂着不太明显的咸味,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跟在他后面那些老兵油子打趣道:“这些牲口有些咸味就舔,它们连你的脸都要舔,你是不是也能抱着个汉子的脸舔来舔去的。” 小兵说:“不是啊,湖边的盐好多呢,你看那边的湖,跟寻常的湖水不一样,湖边全是盐,我以前听老人说过,汉朝的皇帝就在这里建过盐田。” 老兵们面面相觑,这可是盐。 高森沉着张脸,走近湖边,伸手在地上一抹,也含进嘴里。 苦涩的味道让他瞬间就把嘴里的东西吐了出来,随手拿起身后的竹筒,喝了好大几口,才压住那种苦苦的怪怪的味道。 “盐是盐,只是这盐人也不能吃啊。”高森道:“这盐要是能吃,都不知道被人挖走多少回了,也就是这些畜生,会舔这些个盐。” 说罢看向那一匹匹的马,声音突然顿住了。 四日未进一口盐的牲口们,舔得倒是挺欢乐的。 人群中顿时有人发声:“人虽不能吃,但牲口可以吃啊,来都来了。” 高森道:“对,来都来了,不如带一些盐回去,哪怕咱们人吃不了,牲口也是可以吃的,西州还有那么多牧场,那些牧民们养的牛羊也需要买盐砖。” 剩下的人顿时兴奋起来,这一趟总算没有白跑。 于是就有人出主意,让带了油布的各自解开油布,往里头装盐,只可惜这一趟出来,用来装油布的袋子不多,于是各自又找容器,就这样每人带上一些,开始往西州城返程。 回去的路上比来时顺利,马儿一旦跑起来,很快就到了西州城外,眼看着大片大片的庄子,西州军就兴奋了起来。 “快到了快到了,看见咱们的囤田了吗?” 西州军纷纷看过去,此时的田里,正有数不清的牛在上面耕作,跟他们出发时相比,耕出来的田地要大上很多,大家一眼就看到了正在地里巡视的马吏,他晒得比以前更黑,看上去更瘦了。 马吏也看到了他们,远远的冲他们挥了挥手,朝着这边过来。 “青天白日的,要不是打着大唐军队的旗子,我都要让人上马了。”马吏一双小眼睛珠子转啊转,在高森等人身上打转,没有发现他所想看到的战俘,有些失望的撇开了眼去,目光也淡了些:“高将军,这趟出去没打到人?” 自从陈阳那一批短工干了一段时间活儿以后,王府待遇好的名声算是传出去了,吸引了不少人来投奔,但人数远远不够,况且比起这种日日都要付给工钱的短工来说,马吏更喜欢战俘。 一是身体底子好,能上马作战的,也适合干力气活。 二是便宜,请两年长工的钱,就能买来一个战俘。 不过不知道为何,李熙在买了几批战俘以后,就不让多买战俘了,否则马吏自己都想带着一批人去吐蕃绑人了。 “之前不是送回来了一些吗?”高森道:“你们可得把钱结算给我。” “就等着你回来呢。”马吏说:“今天我就派人给你送钱去。” 高森这才满意的点头,又看向远处的耕牛,问道:“你们庄子上养了这么多牲口,需要买盐吗?” “你有?” “你先跟我说,要买盐吗?” “你有弄盐来的渠道?”马吏战战兢兢:“高将军,咱可不带买卖私盐的啊,您可是朝廷命官。” 心里却道,若是这一趟给西州军发现了盐矿,可真是发大财了。 嫉妒的眼圈都要红了。 高森却道:“并非是人吃的盐。” 他把发现盐的过程给马吏说了一遍:“我们这一趟出去确实亏了不少钱,回来的时候本想着算了,但想着即便是人不能吃,牲口也是能吃的,好歹把我们这一趟出去的耗费给填补上,这事儿你不要跟外面讲,我会同刺史府汇报的。” 原来是露天的盐矿啊,马吏顿时没那么嫉妒了。 给牲口吃的盐虽然也值钱,但跟食盐相比就是云泥之别。 马吏随口开了个价格,拿了一些回去,比西州城内买卖的盐砖价格是要便宜很多,觉得省到就是赚到的马吏又给高森指了一条路:“这种事不易大肆宣扬,不如留下些自己要用的,剩下的卖给禁军,王府还有别的牲畜,肯定也需要盐。” 第46章 上报 高森拱手:“殿下。” 李熙笑着颔首:“高将军这次出去这么久, 可有找到什么?” 高森摇了摇头:“我们寻遍了西州城附近,始终都没找到棉花的踪迹, 不过殿下放心,下次我们再往西边走,往龟兹方向再找找。” 听说没找到棉花,李熙不免有些失望,不过最后还是扬起笑脸来:“那下次高将军再出去时跟我说一声,我愿意多赞助你一些路上吃喝的东西,这次也辛苦各位了, 不如跟我一道回王府,我给你们接风洗尘。” 若是平常高森肯定去了。 但这次带了不少盐,而且刚才他没跟马吏说实话, 此次带回来的盐确实比较多。 为了不穿帮, 高森还是拒绝了对方。 “我等好久没回来,想先去军营里头看看, 回头有空了,我一定去王府拜访殿下。”高森客气的拒绝掉了李熙的邀请, 不过还是没把话说死。 送别了高森,李熙问属下:“高森看着是不是有些奇怪, 他是不是带回来了什么好东西?” “不会吧, 他们可是很想卖给您东西的。” “你让人留意一下,晚上送几头羊给他们。” 下属应下了。 李熙直接回了府, 先去跟武氏请了安,就规规矩矩的回书房练字去了。 这段时间武氏拘着她,不让人往外头跑,还定了个既定目标出来 ,每日必写多少字。 李熙打小就是跳脱的性子, 以前在宫里时就总待不住了,现在出了宫天高海阔,想拘着她在家写字,真比让她绣花都难,但武氏连春桃都派到这里监督她,她是想出去都没办法跑出去,只得拿着颜真卿的字帖出来练字。 人果然是在安静下来时才能静下心来想东西,李熙一边感慨颜真卿的字写的是真好,送她的这一套《送小友书》写的是行书,可以说是一气呵成,不光是字写得好,里面还有劝学的话,这套字帖若是能留传到后世,必定也是一本传世佳作。 春桃就坐在那里一边织毛衣一边等着她,心中莫不感慨李熙也算是长大了,今日居然沉得住气,香都燃尽四根了,她还在那里写,最近这段时间姐妹们也都爱织毛衣,这种活儿干着没有刺绣那么伤眼睛,织出来的毛衣也能拿去工坊换钱,春桃自是不稀罕那些钱的,但她也闲不住,让她坐在这里盯着李熙四炷香的功夫啥也不干,只怕李熙没疯她都要疯。 但武氏也交代过,最多让她练四炷香的功夫,就要让人出去走走。 春桃把毛衣放在一旁,说:“殿下,四炷香了呢,殿下也该出去走走,否则要伤了眼。” 还不等她说完,李熙就把毛笔往笔架上一搁,欢呼着出了门。 春桃心说就是个闲不住的,亏她方才还装出那般贞静的样子,可真是给她骗了,一边走过去帮她整理书案,笔自然是要洗干净的,砚台和墨也要放到该放的地方,字帖更是要小心翼翼收好,李熙平常就很珍惜这套字帖。 在整理文稿时看到了李熙的字,春桃笑着摇了摇头。 李熙一出门,就往前院奔,过去就问去西州军大营的人回来了没有。 去送羊的,就是刚才那个小旗。 小旗刚从西州军大营回来,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李熙跑了过来,吓得他把手里的东西一丢,赶紧跑了出去相迎。 “咋样咋样,他们有没有透点口风出来?”李熙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们肯定发现了好玩的东西。” 小旗摇了摇头:“奇怪得很,他们口风紧得很,但我肯定他们肯定发现了什么,以前我去时他们都热情的不得了,现在见到我表情都古古怪怪的。” 李熙摸着下巴,若有所思:“到底发现了什么呢?” 平安插话:“殿下想知道,直接问高森就是了。” 李熙翻了个白眼:“你真当西州军是什么人,是咱们想问就能强问的,刚下我没问过吗难道?” 平安就若有所思起:“西州军那么大,没有不漏风的墙,只要殿下想打听,不可能问不到。” 李熙继续翻白眼:“我自然是知道的,可这样又有什么意思?” 就在李熙等人在讨论西州军的时候,西州军大营里的将士们也在讨论这件事。 此刻高森的心情从惊喜变成惧怕,然后越想越后怕,要不是马吏提醒了他,他都没想到贩卖私盐这一宗,现在只后悔卖了些盐给马吏,此刻他一点回来的高兴劲儿都没有,抓着身边的人问。 “殿下派人来了?” “还送来了羊,殿下还是挺厚道的,头儿咱们找到盐湖的事,为什么不能跟殿下说,难道头儿想自己挖盐出来自己卖?” 高森怒道:“休要胡言乱语了,我只是还没想好要怎么跟上面交代此事,是跟都护府汇报,还是告诉刺史府,越过咱们都护府,去上报给都护府。” 毕竟盐田就在那里,也一直都在那里。 这盐要真的能用,在那么靠近吐蕃的位置,为什么没有人来采挖。 可见这盐是不能用的,就算是给牲畜舔,也不能舔多了。 大都护现在在龟兹,或者在疏勒,总之西域这么大,高森想找到他并不容易,于是在想了许久以后,高森还是准备去跟刺史府报备一下此事。 张刺史人在官衙里坐,锅就从天上掉下来,没想到高森这趟出去,竟然发现了一整个盐田,惊得他长大了嘴巴,一时之间不知该做何言语,要知道这是盐啊盐,西域最缺的是什么,自然就是盐。 不光西域缺少盐,草原上和高原民族吐蕃,也都缺盐,有时候为了些许盐,就能爆发战争。 现在民间食用的盐,大部分都是由海水晒干或者煮干了所取,川蜀还有井盐,但因为当代提取盐的技术不成熟所致,大部分的盐矿其实都没能开发利用,而且盐铁由国家控制,也是国家财政收入的一项重要来源。 盐税,是一个国家很重要的税赋。 而如今西域发现了盐,代表着什么? 张刺史眼睛发亮,忙道:“盐在哪里,给本官看看。” 高森顿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从随身携带的东西里掏出一个小的油纸包,递了过去。 张刺史伸出手指出来,沾了一小点,往嘴里塞去,动作快到高森想阻止都来不及。 只见张刺史的脸色瞬间就变了,然后呸呸呸了好几声,随手拿起手边的茶盏,往嘴里咕咚咚的灌了一口茶水,然后把茶水吐在地上,如此好几次,才把口中那种又苦又涩的味道给驱逐出去。 这哪里有一点咸味,分明是苦的。 那种苦味跟一般的苦还不一样,直冲脑门,这玩意儿居然是盐,打死他也不信! “高将军,本官没有得罪你吧,这东西果真是盐,果真是盐?” “是啊。”高森脸上的表情才一言难尽:“刺史大人,这盐不光是苦,可能还有毒。” 张刺史本来就含了一口水在嘴里,这下干脆喷了出去:“有毒你带回来做什么。” 高森却道:“我见马舔了。” 张刺史大怒:“马舔一次两次没事,若是长期舔食,岂不是会中毒?” 高森:“会中毒吗,我还真不知道。” 坏了。 他还卖了一些给官田里,若是吃坏了殿下的牛,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张刺史见他这幅表情,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你果真卖了一些出去了,高森啊高森,可别怪我没提醒你,那些牲畜是不知道其中厉害,可你得知道,这玩意儿万一舔多了,真的会中毒,你卖给谁了?” 高森这才知道自己闯下的祸有多大,心情顿时一落千丈,本以为自己发现的是个宝藏,可若是毒死殿下的牛羊,那他西州军拿什么赔给人家? “我卖了些给殿下的庄子上。” “哎呀你呀你呀 ,幸好这件事你告诉我了,你现在去官田庄子,把钱退给人家,把盐取出来才是正经。”张刺史提醒他:“你也不想想,若盐矿真的得用,似你说的那般地上和漫天的都是盐,吐蕃人何必靠着抢劫和掠夺大唐来增加财富,这本身就是一笔不菲的财富了,这就好比路上有银锭子给你捡,你还傻乎乎的捡回,哎呀哎呀!” 高森这才恍然大悟,忙谢过张刺史。 于是又在张刺史的指点下,亲自骑着马往官田庄子上而去。 这一路上都在懊恼,当时就不该贪心,觉得自己是捡到了大便宜,甚至把盐卖给了殿下的庄子上,但另一方面又庆幸,若不是告诉了张刺史,等到毒死人家的牛羊,就算是闯下大祸了。 等到脑子乱糟糟的高森到达庄子,好不容易找到了马吏。 马吏一见到他就说:“高将军,我总算是找到你了。” 高森心说不好,难道说庄子上的牛才吃了这盐就出了问题了? 但转头一想又不对,之前他们那匹战马也吃了食盐,并没有任何中毒的迹象,就连张刺史也说了,如果不是长期食用此盐,是不会一下就中毒的。 “怎,怎么了?”高森开口问。 “殿下把盐取走了,临走之前还让我问你,你那里的盐都卖出去了吗?” “没,没有啊。” 高森现在犹如五雷轰顶,没想到这件事情还是惊动到了殿下。 现在连殿下都知道了,那他是不是要完蛋了。 完了完了,高森脚底一滑,差点没站住,只觉得脑子嗡嗡的。 马吏见高森云里 雾里的样子,嘀咕道:“这人看来是要高兴疯了。” 第47章 晒盐法 长安城 太子手里握着奏折, 兴冲冲的去到皇帝书房:“父皇,朝廷拨下去的耕牛, 每天至少能耕上千亩的土地,而换来的劳役也已经到位,开始水利工程的维修,今年的劳役是两批人,人数比往年要多了至少一倍,这是长安县跟万年县报上来的数据,这是陇州一带的数据。” 司农寺已经将新犁推广下去了, 先保证关中一带的居民。 新犁具的推广,朝廷又拨下去一批牛,用李熙的劳役换耕地法, 在关中平原首先推广。 对于百姓来说, 五月算是农闲时间,地方也要征调大量的劳役开始修路跟兴修水利。 但劳役跟换役可是不一样, 劳役是免费的,换役的效果可是实打实的, 百姓们自然也更配合服这种劳役。 从安史之乱过后,关中平原总是天灾不断, 水灾旱灾简直轮着来, 加上长安这座国际化大都市的巨大消耗,导致了中原地区的粮价暴涨, 从原来的每斗十几文钱,涨到每斗上百文,如果今年能多抽出些人来挖深河道和水库,疏通水渠,即便是天灾到来后粮食会减产, 但避免了会造成颗粒无收的窘境。 “好,好,好。”皇帝连声道三声好,内心更是畅快不已:“那些世家可有动静?” 世家跟皇室的关系一向微妙。 太子道:“咱们的新犁从发布以来,就在世家中引起轩然大波,崔氏、杨氏、王氏派人屡次来儿臣这里打听新犁的来路,只可惜他们再精明,也想不到新犁是咱们李氏的人做出来的,您说这新犁的制作方法,该不该公诸天下?” 皇帝沉吟片刻:“这可是你小叔做出来的。” 若是公布天下,岂不是要让幼弟生疑? 但心里有种自豪感。 新犁具比之旧犁,提高的效率跟好用程度肉眼可见,可以说是划时代的改革。 即便现在不能对外言明,总有一天会有人知道,此物是李氏所创。 在任何时代,创造出这种利国利民的东西都很难。 若是皇室昭告天下,那天下万民皆感恩皇室,无论制造者是谁,在未来的史书上,一定会记录当朝皇帝一笔,那些自觉高人一等的世家,无非也是因为掌握了知识,而位居于人上,他们不是看不上陇西李氏,觉得李氏就是个二流世家吗,看看 咱自家造出来的新犁具。 皇帝有种锦衣夜行的感觉,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是公布呢,还是不公布呢,好纠结啊。 就在此时,大太监跌跌撞撞的从外面跑了过来。 “陛下,陛下,西州派来了使者。” “哪里?” “西州王,是西州王陛下。”大太监走近,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陛下这段时间一直都很惦记西州王,若是听到他的消息,必定能让陛下龙颜大悦。 “他派了使者过来?”皇帝果真龙心大悦,从龙椅站起:“宣使者进来。” ———— 此时的王府里,李熙正在看人制盐。 制盐这么生僻的词,对于现代人来说是不懂的,因为只要花去两块钱,就能买到一包食盐。 但是对于末世过来的李熙来说,她还真懂制盐。 末世世界里,工业文明几乎坍塌,但知识却还存在,末世里生活的人靠着对前人知识的分析,又开始像古人那样制盐,他们不仅用海水自晒,还采集盐田盐矿自己制盐,所以当李熙得知高森发现了一处盐田时,第一反应就是试一试自己制盐。 从庄子上马吏那里取来了一麻袋的盐,又去军营里找高森,但高森恰巧不在,就在来人苦等不到的时候,高森就回军营里了,听说殿下要拿这些盐有用,高森本着既然带都带回来了的思想,索性命人把带回来所有的盐,都送去王府。 李熙还在等着这批盐到呢,万万没想到高森能带回这么多,顿时就高兴起来。 “高将军,你挺行的啊。”李熙笑着说。 高森抱拳:“并非是在下不肯跟殿下说实话,实在是当时我也拿不准该不该讲,这里就是我带回来的所有的盐了。” 李熙颔首,喊下面的人按照步骤收拾。 首先第一步是去处杂质,天然盐池里面的盐里面有可溶性杂质和不可溶性杂质两种,但这些都可以用粗略的过滤技术,将盐矿里面的杂质给祛除。 “先把盐泡进水里,用麻布过滤。” 跟随李熙从中原来此地的手工艺人,都是顶级聪明的匠人,只需要她发号施令,甚至都不需要讲到多么详细,这些人做的比任何人都要好,他们将盐块溶于水中,又用麻布过滤掉肉眼可见的杂质,如此过滤了几次,盐水里的颜色也变得不似最开始那样浑浊。 高森看得眼睛都快要直了,然后就是用木炭过滤掉不可溶性杂质,经过这个步骤以后,匠人们将手指放置于盐水之中,浅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眼睛顿时亮了。 此时的盐水,已经不似最开始那样苦涩,而是变得纯度高了许多,即便是拿市面上上等的官盐相比,也不差什么了。 看到匠人们的眼神,高森也懂了,伸出手指来,在盐水上轻轻一沾。 朴实无华的盐味,是高森这辈子吃过最美味的东西。 “这就是盐。”高森的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这盐的质量甚至比他以前吃过的官盐都好。 不用高森解释这盐有多好,一旁所见之人莫不眼睛直勾勾的看着装着盐水的锅,匠人更是激动的跪了下来:“殿下,再加热水,煮出来就是盐了。” 李熙微微一笑,目光幽深的道:“我们不要煮,用晒。” 在宋代以前,古人都是用煮盐法制盐。 煮盐要浪费大量的资源,也需要足够的木柴,这就注定了成本不会很低。 而且此法太靡费柴火,后世的生态变差,跟古人大肆砍伐莫不相关。 匠人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 李熙用他能听懂的话解释:“煮盐太靡费柴火,而木柴珍贵,树木要十年百年才能长成,所以我想试一试晒盐法,你看看西域的日头,我以前见到有人在地上泼水,不用多久的功夫,水就能干掉,如此看来,是不是也可以晒出盐来?” 工匠和其他在场的人听到这样的话,又齐刷刷的睁大了眼睛。 高森的呼吸都急促起来,盐是制作出来了,但眼下只有西州王有这样的加工能力,刺史府才能向朝廷申请加工和售卖的权利,而盐田的具体位置,则掌握在西州军手上。 三方竟然在各自掌握的资源上,达成了完美的平衡。 很快盐就被晒出来了,事后工匠们找了个地方把盐晒出来,得到了盐。 跟当下市面上普遍偏黄的盐不一样,工匠们用李熙的方法制作出来的盐是纯白的,是晶莹剔透的。 品质甚至比市面上销售的官盐还要高。 制盐的过程可以说相当简单粗暴,纱布是可以反复利用的,除了木炭会有些消耗,甚至连煮盐的柴火都省去了,这对与中原失去了联系的西域来说,简直是一枚重磅消息。 这个消息一出,不但惊动了已经前往龟兹的大都护,也惊动了刺史府。 于是刚刚出发还没多久的郭昕又一次折返,张刺史也雄赳赳的出现在王府,三方开始会谈。 张刺史一改往日保守的风格,说道:“这几年西域的商路断绝,西域屡次都收不到朝廷发放的盐,我们刺史府会向朝廷申请制盐的资格,但刺史府也要占一份。” 不光西域缺盐,往北方的回纥,往南方的吐蕃,他们都缺盐。 若是西州城能制盐,能销售到的就不止是安西,还有北庭、回纥、甚至于吐蕃。 自从安史之乱过后,大唐的国力日衰,吐蕃人不仅占据了吐谷浑,也一度把大唐切成两半,从凉州到瓜州,陆续都落入吐蕃人的手中,如今的西域早就不是当年繁华的丝绸之路,处处都透着危机。 如果西域能自己制盐,那将对西域的经济复苏,有着很重要的影响。 而对于朝廷来说是百利而无一害的,盐税苛刻,占据了国家总税收的很重要的一部分,西域地大物博,从中原运输过来的盐,不仅要苛以重税,还有高昂的运输成本,也让盐这种刚需物资,到达西域时价格翻了好几倍,现在的大唐已经是内忧外患,若是西域能够自己独撑一片天地,对此刻的大唐来说,是至关重要的。 李熙知道,往后的日子只会更难,大唐疆域辽阔,控制这些武德充沛的节度使就很费力气,还有横行了数百年的世家挡在前面,比起这些爱造反的节度使,世家就更不干不出什么好事了,晚唐世家到处圈地,大量私藏隐户,算得上的大唐毒瘤,霸占了国家的经济命脉的世家最后也没能得到什么好下场,最后也被进城了的黄巢拿着氏族志一家一家的杀过去,长安一度血流成河。 李熙道:“制盐法是我的,所以我要占至少纯利的五成。” “不行。”郭昕表示反对:“盐田是我们安西军的将士发现的,西州军应该居首功,往后运输盐矿,保护盐矿,我们安西军少不得要出力,所以安西军应该占大头。” 李熙默了默:“我同意安西军比刺史府占的份例多,可若说盐矿是你们发现的,你们占的份额要比较多,那我也是不能同意的,盐矿的位置我大概也知道,轮起军队来,本王手底下的那些禁军也不是吃干饭的。” 两人齐齐看向张刺史,比起他们两人来说,负责运输的安西军,和负责制作的王府,你刺史府除了上个折子跟销售,好像没有别的作用了吧,而且你干的那些活儿,我俩也能干的。 第48章 盐场 盐场在远离西州城, 往西的一处地方,那附近没有农田, 没有河流,却有泥地滩涂,是一块晾晒食盐绝佳的地方,李熙派人出去找了三天,才在这里找到这么一块上佳之地,剩下的就是建造盐场,和在此地工作的人所居住的屋子。 从官田里拉过来的奴隶们, 被送到了这里修建围墙跟房子。 用泥土建房效率比较快,于是最后选定了泥砖做主材。 毕竟盐场是很重要的地方,堪比古代的军事基地, 长期驻守在这里的士兵, 由安西军跟禁军共同担任。 而第一批前往盐矿运输原盐的运输队伍,已经在十日前出发, 如果不出意外,这几天应该就能返回西州城了, 就在泥瓦匠们把最后一批炕砌好时,第一批盐矿回来了。 牛车上装载着满满的盐, 几乎要把车压弯, 牛走的就比较慢,返程时比过去时要多了三天, 这次护卫队的首领就是高森,运输队到达指定场地以后,高森惊讶的发现,出发前他们看到的荒凉的地方,此刻已经建起来了密密麻麻的房子, 而这一大片也全部都被泥墙围了起来,隔绝内外交通的风险。 “以后,他们就在这里晒盐?”高森长大了嘴巴:“这个地方也太大了吧,你们也建的太快了。” 说起基建来,李熙确实是没有服过谁,就连从小以敏慧著称的杨大人,在看到李熙分配人员的时候,也不得不说一声“服”,还是跟以前一样采取的是流水线作业,且分批合作动工,甚至连小孩子跟老人的劳动力都合理利用起来了。 小孩跟老人负责捡石头,他们把沙滩上的石头捡到框子里头,由壮劳力挑到路上,再由牛车拉去建房的地方。 牛要比人力气大得多,用车拉也比肩挑手扛的更省力气,效率一下子就提起来了。 壮劳力负责挖地基,就在挖地基的同时,一部分人被拉去制作泥砖。 地基一挖好,石头就被丢了进去,填进夯实的泥浆,等到下面成型,就可以盖房子了,盖泥土房子要比青砖房更快,这时代的房子没有什么复杂的设计,每一间都是一个大单间,用泥砖把房子围起来,再封个顶,房子就算盖好了,跟砖瓦房相比这种泥土所制的房屋,除了使用年限短这个毛病以外,有太多优点,冬暖夏凉保温好隔热也好,盖起来也很省人工。 李熙就对这样的效率很满意,走进一间间屋子。 “就是光线差了些,白天在屋子里都看不太清楚。”只这一点李熙就不能忍。 糊窗的纸造价很贵,西域有漫长的冬季,窗子造得太大,保温效果也会差很多,住在屋里跟屋外简直没区别。 负责这里的管事必须挑选一个信得过的人,因此就选定了随行而来的一个武家旁支子,名字叫武怀谦。 武怀谦家已经远离主支好几代,父亲是个独子,又早早逝去。 他母亲在并州老家生活的很艰难,一度以为人浣衣为生,直到后来宗族里知晓了此事,可怜唐氏母子几个孤苦,就把他们接到长安来,由宗族供养长大。 这一次李熙要被派来西州,唐氏为了感念大老爷的照顾,便自请母子二人相随。 武怀谦虽说是读过几年书的,但于科举上没什么成就,但算得一手好数数,唐氏也是很能吃苦的女子。 于是李熙便带上了唐氏母子,也按照随行人员一样,安排在王府一旁的小院内。 直到这次盐厂需要管事,武氏才举荐了同是本族之人的武怀谦。 算起来武怀谦年龄不到二十,却比武氏都大一辈。 武怀谦性子古板,道:“殿下,普通百姓住的屋子都是这样的了,纸太贵,冬天这里也很冷,窗户做得大了,冬天屋子里冷的不得了,您别看里面黑麻麻的,那些人能住上这样的房子就不错了,听说咱们这里招工,且来这里干活的人,若一家有两人一共干活就能分到这么一间屋子,不知道多少人想要来应征呢。” 李熙大为惊讶:“我还以为是因为我宽和的名声传了出去,大家才会往这里来呢。” 武怀谦黑线:“那自然也有这个原因。” 想不到这个年代,房子也有这样的吸引力。 李熙:“那来这里干活的都是一大家子一大家子的?” 武怀谦点头:“这附近也没有农田,没有别的产业,他们既然来这里应征了,自然是想着一家人能在一起干活儿最好,除了还不能当劳力的人,其他人咱们也是能用的都用上了。” 李熙惊讶:“连老人跟半大孩子也安排上了吗?” 武怀谦道:“能动的几乎都要安排上,咱们盐场的口粮,也是按照劳动力分的。” 李熙:“我知道工人有钱,那老人孩子也能拿到工钱吗?” 武怀谦一噎:“暂时没给他们定工钱,上了年纪的老人,也干不了多少活儿了,咱们现在还没挣钱,能供给他们一日三顿饭,就已经很不错了。” 李熙思考了一下,确实花了不少钱进去,现在还没看到收益,突然给人谈待遇也不好,但若是之后挣到钱了,再说给老人小孩也给一些工钱,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情,于是这件事情就罢了。 一部分工人忙着盖房子,因为不知道自己将来会分到哪一间,每个人都干得非常卖力。 这些人都不认识李熙,但他们认识给盐场当管事的武怀谦啊,见平常威风八面的大管事,此刻正围在一个少年身边,而这少年看上去异常俊美,像神仙人物一般,不由得多看几眼。 李熙也不是多敏感的性子,见这些人冲着自己看,还对人笑了笑,并且勉励他们:“好好干活。” 这是武怀谦第一次接触到盐矿的提纯和晾晒,他也担心自己做得不好,这段时间头发大把大把的掉,就连唐氏也跟他说:“既然殿下交给你做了,必是信得过你的,你也不要太过于担心,我看你就按照殿下教你的,一步步的做就是了,就算做得不好,最多再去找他请教,你跟殿下好歹也有母族的情谊,他不会责怪你的。” 盐矿的来源现在还是保密。 盐场圈起来,也是为了保密。 武怀谦自己并没有见过如何提纯食盐,但他见过殿下亲自教导出来提纯的食盐,比市面上的官盐都要更干净些,口感也要好上一个层次,这样做出来的食盐,不用柴火煮,甚至是用太阳晒出来的。 要知道中原地区的盐价也贵,不仅仅因为盐很稀缺,还因为制作盐需要大量的柴薪,海水的浓度不一样,有盐卤的地方未必有足够多的柴薪,而柴在这个时代不仅是赖以生存的取暖资源,也是很珍贵的自然资源,农耕时代煮饭烧火都离不开柴火,人口密集些的地区,把一座座山给砍平都是常有的事情。 如果太阳能晒出来盐,那么西州盐场,将能制作出无穷多的盐。 武怀谦知道自己文不成武不就,能靠的上的也就只有宗族。 如今宗族的希望跟殿下绑在一起,他也一定要竭尽所能的帮助殿下才是。 “武管事,这里是这一批盐矿的数量,你点一点,这趟出去一共是三十个车,每车大概是八百斤盐矿。”高峰的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盯着武怀谦道:“这里要多久才能做成盐,我们啥时候需要再出去?” “这一班人刚回来,得歇一歇,牛也要歇一歇力气,下一班出去的明日就可以出发了。”得趁着现在天气好,多晒一些盐出来。 听说是要用太阳晒盐,熟悉西域气候的高峰自然知道,西域天气好的季节也只有这几个月,等到天气冷了,想晒盐都没太阳,这些盐关系到安西军,尤其是西州军的军饷,更是得到了都护府的重视,还从龟兹疏勒等地,调了两百名兵丁填充西州军,明眼人都知道,这批人就是为了运盐而派的。 武怀谦被他问得汗都要出来了,但依旧记得他娘的话,就算是不懂,也不能在外人面前露了怯。 等送走了高森,武怀谦才把匠人叫过来。 “张师傅,上回就是你做出来的盐,现在你带着人先做,记住每一步都固定人去做,每个步骤都要分开,相互之间最好不要是熟人,明白了吗?”这是李熙特特交代过的,毕竟在古代,盐可是很值钱的东西,但凡进来帮工的人,能了解全部流程的那些,基本都是武家的家生子。 这些人连身契都掌握在武氏的手上,并不怕泄露秘密或者反水。 但即便是如此,李熙也郑重的交代了武怀谦,要把所有的人都分开,她管这个叫车间。 负责溶解盐矿的是一个车间,这些人只负责将盐溶解。 溶解后的盐,会被送去过滤一车间,这些人负责粗过滤,也就是用纱布过滤掉盐水里面的不溶解杂质。 过滤一车间的人在反复过滤掉盐水以后,得到了基本上没有肉眼可见杂质的盐水,这些盐水又会被送进过滤二车间,而这些人要做的,就是将盐水过木炭等物,再一次将盐里面的可溶性杂质过滤出来,如此过滤流程便算是走完了,剩下的盐卤就会被送去专门晾晒的地方,这一道工序,由最忠诚的武家的家生子们完成。 在太阳的日照下,盐卤开始结晶,淅出白色的晶体。 盐,就这样晒出来了。 每一个步骤都是独立的,这些人在熟悉自己做的事情以后,就可以把效率最大化,而就是因为每一步都是独立的,淳朴的百姓没有办法分辨几个步骤之间,到底谁先谁后,这也就导致了就算把其中一个步骤做到娴熟,依旧无法了解晒盐的全貌。 第49章 震惊皇帝 盐总算是被晾晒出来了, 几乎是在同一时期,不管是西州军的伙房, 刺史府衙门,还是王府的官田庄子里,都收到了第一批盐,然后厨子们被通知到,以后做菜可以正常放盐。 西域的盐一向都紧缺,尤其是商路断绝以后,盐就显得格外稀缺, 碰到盐荒时,几日才舍得放一小撮盐。 普通人家,也只有在农忙时才舍得多放些盐。 官田庄子里的情况略好些, 一是因为李熙从中原来时, 偌大的行李里就带着有盐,二是因为他们都是干力气活的人, 庄子上的厨子也就比外面更舍得用盐些。 但今天官田庄子里的人首先发现了异常,因为菜汤里咸味更明显些。 小孩儿们味觉敏锐, 很快就尝出来了,大声说:“今天的汤是咸的, 今天的汤有味道。” 汤是蛋花野菜汤, 鸡蛋的数量少得惊人,不过这已经是普通人很难得接触到的很好的伙食, 蛋花上面经常还飘着一些油水,平常他们就很爱这道菜,今天的蛋花汤却格外的不一样,比往日要咸一点,这让吃惯了清淡饮食的孩子们顿时就尝出来不一样。 “阿娘, 汤里有盐,汤里有盐,原来这就是盐的味道,太好吃了。” 小孩儿兴奋的开口。 他是一名奴隶,父母也皆是奴隶。 以前在西州军奴隶营时,每日都吃不饱,现在来了亲王殿下的庄子上干活,伙食自然不成问题了,但盐却从没有给过足份的,人缺少了盐就会少了些力气,哪怕平常能吃饱,但在干活的时候,总有种有心无力的感觉。 所以说盐是很金贵的东西,听说哪怕是平民家庭,也吃不起盐。 母亲捂住了孩子的嘴:“吃就吃,少说话。” 万一给庄子上的管事们看到了,把汤要回去怎么办? “快些吃。”长期的饥饿生活教给了这位母亲智慧,只有吃到自己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她飞快的尝了一口,今天的盐放的很足,能尝到咸味的程度,而且一点都不苦,也没有任何奇怪的味道。 这非但是把盐给足了,给的还是精盐! 这位母亲惊呆了,然后她拍了拍丈夫的手,说:“今天是怎么回事,厨子打翻了盐罐子了吗?” 丈夫不明就里,但在喝过第一口汤以后,顿时就明白过来了。 今天的汤,很有滋味啊。 同样很有滋味的还有皇帝。 皇帝正看着李熙从西域寄过来的信,信里罗里吧嗦的说了一通去西域这一路的见闻,至于是如何碰到吐蕃的军队,又是如何在中途被安西军营救,洋洋洒洒写了好长一段文字。 信里还提到了安西军强悍的战斗力,并提到让皇帝大哥放心,她在西域一定会为大唐守好疆土,做大哥的股肱之臣。 如此的花言巧语,以前也没少说,不过皇帝依旧乐呵呵的看着这些个吹嘘拍马的文字。 李邈正在下首坐着,见皇帝面上的表情轻松愉快,于是上前讨好的给他斟了一壶茶,说道:“阿耶,儿子近日弄来一匹大宛良马,此马号称日行千里,特地进献给父皇。” 他居然还有钱买马...... 皇帝皱了皱眉,自从分封的圣旨下来以后,二郎非但不去忙活着就番的事情,反倒是一而再,再而三的往他跟前凑:“就番的事情你准备的怎样了?” 还不等二皇子作答,索性把太子叫了过来,见太子小跑着进殿,皇帝心中暗自满意。 “你小叔去了西域以后,倒是长进了不少,字也写的比以前好看了,看来人要长大多少要学会历练,你二弟就番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户部一直是你管着的,修缮王府的事情准备的怎么样了?” 不问二皇子,反倒是问太子,这就是狠狠的打二皇子的脸。 李邈的脸上顿时火辣辣的疼,又不好当着太子的面撒娇。 上回私闯承庆殿,被皇帝好一顿训斥,还被勒令就番的李邈狠狠的病了一场。 因为儿子病了,又激起皇帝的舐犊之情,就小小的犹豫了一下。 这下让本就不想就番的李邈自以为抓住了皇帝的小心思。 看今天这情形,难道皇帝是又有想法了? 太子恭敬的答道:“二弟年纪还小,不想离开阿耶的心也是有的。” 李邈气得脸都绿了,这就是说他自己不想去就番呢! 皇帝顿时就不乐意了:“他还小,都是做父亲的人了,你小叔连十一都没有,朕派他去就番,他连一句废话都没有,说去就去了,二郎的年纪比他小叔还大了好几岁,还在给朕耍小孩子脾气。” 一副“朕才不要惯着他”的语气。 李邈:“父皇,儿臣冤枉。” 太子松了一口气:“那儿臣敦促,让户部加紧给准备。” 皇帝又叹息起来:“说起来你二弟早早就失去了母亲,又是朕一手带大的。” 太子:“......” 好想刀人啊怎么办。 这次皇帝没有犹豫太久,沉吟片刻便说:“二郎刚刚做了父亲,孩子还小身体不好,得派几个得力些的御医跟着一起过去,王府也要修缮好了,再让他们过去,不要搞的跟你小叔一样,到了封地才知道王府没修好。” 看看李熙这次出去就知道了,自己兄弟当皇帝,跟自己亲爹当皇帝,区别还是挺大的,大郎二郎的关系一向不慕,等到大郎继承皇位时,再让二郎去就番,就没有现在的待遇这么好了,而且二郎一直待在京城,也会让大郎不安,兄弟两人生出嫌隙。 所以还是让二郎赶紧去封地吧。 趁着他老子还在,能多给他一些就多给他一些。 父母为子女好,得为其计深远。 皇帝想通了这件事,全然不顾当事人就在身边,当着李邈的面就把他打发走了,太子也在心里松了一口气,成年的亲王不出京,给他这个老太子带来不小的威胁,就算是二郎自己是个本份的,身边也难免会有居心叵测之人撺掇,两人在这方面达成了共识,皇帝就想起新犁这件事情来。 “你可把新犁图纸公布天下了?” “儿臣已经命司农寺公布天下,这段时间也在敦促户部,若是户部能拨下一笔款子出来,让各县制作新犁,分给下面的百姓使用。” 皇帝本来想说从他私库里拨一笔钱出来,但想到马上要去就番的爱子,又把话咽回去了。 既然二郎要去就番,花销必然还多,这几年他是从茶叶上赚了些钱,但李熙就番时他就给了一笔,现在轮到二子就番,又要再给一笔,赚钱赚得是多,但花钱也是花得很快,谁叫李氏皇族的皇帝们都这么能生呢。 “能从户部要,就先找他们要吧。”只是给本就不富裕的户部,带来不小的困扰罢了:“可见世家有什么动静?” 太子兴奋的说:“这次对世家的打击很大,他们不是一向嘲笑咱们李家没有底蕴吗,若是新犁能推广下去,便是万世万代以后,世人只要用到新犁,就会记得咱们李家,也会记得父皇。” 万世万代有些夸张了,但改良农具确实是能计入历史的事。 皇帝闭了闭眼:“关中的粮食产量关系到国家大计,还是要多投入一些成本,这几年户部也难,就从朕的私库里拨出两千两银子,先做出来一批,分给关陇一带的地方,这件事情你得上心些好好盯着,发放到地方的新犁,需按户头分给百姓使用,若是叫朕知道这些农具落入大户手中,必将严惩不怠。” 有些大户未必是缺这点钱,就是看不惯老百姓过得好而已。 太子收起脸上的笑容,对待这件事情也严肃起来。 这几年关陇地区不是旱灾就是水灾,天灾不断,导致长安一带的粮价连连上涨,几乎不能支撑朝廷,百姓日子也过得艰难,流离失所卖儿鬻女者比比皆是,说出去这都是皇帝政绩上的污点。 千百年来,人类在大自然的灾害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但如果什么都不做,只会更糟糕。 皇帝下定决心,也向西州城学习,就从新犁开始。 若是有牛就好了,中原地区还是太缺牛了。 如果能像西域那样轻松获得耕牛,如李熙那样以耕换役,耕牛耕出来土地可以提高农民的深耕率,换回来的役丁们则可以修建水利,若是水利通畅,即便是面对自然灾害,影响也要小很多很多的。 想到西州就不免想到幼弟。 “好久没有你小叔的消息了吧。” 皇帝说的是天幕,天幕上已经很少有幼弟出现了。 这让他不安起来,如今大唐与西域中间隔着一个吐蕃,这让一个帝王很是不安。 不是皇帝提起,最近忙的脚后跟打转的太子也好久都没见到小叔了:“儿臣亦是。” 皇帝仰天长叹:“也不知道你小叔拿到那十几万亩地要怎么经营。” 太子心里头酸酸,除了一个二郎,还有个小叔,总是能让阿耶牵肠挂肚:“儿臣对小叔很有信心,他一定能做得好的。” 皇帝又说:“张斌此人虽然无能,但胜在一颗爱民之心,对大唐也算忠诚,有他在西州,朕倒是不太担心那一片被人给卖了,可有你小叔在西州,朕也想看一看,他能把那里经营成什么样?” 至少目前看来,比他想象中要好太多了。 就在皇帝叹息之时,一个内侍从殿外疾步快走,到了殿外把一封信跟一个小箱子递给御前当值的大太监,低声说了一句话,那大太监听到这句话,脸色立马就变了,接过那封信跟盒子,恭恭敬敬的进了殿内。 第50章 质疑 皇帝觉得呼吸都急促起来, 又听那小太监颤声说:“陛,陛下, 承庆殿有天象。” 承庆殿有天象,意味着消失了许久的天幕可能出现了。 在这里想东想西想再多也是无用,远不如亲眼所见,现在就有一个亲眼所见的机会摆在面前,皇帝顿时跟吃了根千年老参一样,“嗖——”的一下站起身。 “走,随朕去看看, 朕倒是想知道他最近在干嘛。” 皇帝扶着太子,急急往承庆殿方向而去。 刚进大殿,天幕就出现在面前, 首先出现在众人眼前的, 是李熙那张雌雄莫辨的脸。 此时的西州城天气晴朗,万里无云, 真是好天气。 实则几天前刚刚下过一场雨,差点毁了一拨新晒出来的盐。 昨日才放晴, 但西域干燥的天气太适合晒盐,才两天就已经结晶, 李熙满意的看着盐场的产出, 问身边的人道:“安西军的运盐队要多久才能回来,咱们这一批的盐又晒好了, 一车间跟二车间已经休息几天了,总不能让人等着活儿吧。” 晒盐现在可是西州的头等大事。 西域天气好的时间就那么几个月,必须得争分夺秒,在未来的两到三个月内,把需要用的盐给晒出来, 所有工人在旺季,是没有休息时间的,但这不代表李熙不想给他们放假,等到西域的温度降到零下十几度,工人们也就要开始半休眠状态了,除了午间天气暖和的时候出来干点活,其他的时间,她都不准备让这些人出来。 未来会有长达几个月的休息时间,所以他们必须要在这七八个月里,把全年该干的活儿都干完。 武怀谦道:“按照往常的脚程来算,运盐的车队应该昨日就到了,就算前几天天气不好影响了脚程,也不该这么久了,人还没到。” 又说:“我马上派人去催一催。” 李熙颔首:“仓库里存的盐有多少了?” 武怀谦说:“有二十几袋了。” 李熙:“等再存多些,咱们再对外卖。” 武怀谦不懂:“为何要存多一些。” 李熙道:“这一批盐卖的地方可不止是西州城,还会有别的地方,我已经写信联络了西域各州府,也上了密折给陛下,刺史府也上折跟朝廷申请开通盐场,可咱们这里不能停,盐场得靠天吃饭,等到八月西域的温度就会骤降,等到时候再想制盐也是不能。” 武怀谦道:“可您又怎么肯定陛下会同意呢,若是陛下不肯?” “咱们正常向陛下缴纳盐税,这可是一笔不小的金额,不仅解决了西域盐价贵的问题,也给国家增添了一部分的盐税,陛下为什么不肯,难道他是那样自砍三刀也要让别人不痛快的人吗?” 人影渐渐模糊了下去....... 忽略掉李熙对皇帝的吐槽。 太子沉吟:“盐果真是能用太阳晒出来的,若是全国都能通行此法,岂不是盐产量也会大幅度提升,届时不光是江南,沿海有盐卤的地方,皆可造田晒盐!” “若是这样,盐的价格也就能下去了。”皇帝的眼睛里慢慢闪出光芒:“从岭南到江南,从江南到辽东,皆有盐卤,届时光海水晒盐都能完全供给地方,若是这样,那朕治下的百姓,皆可买到平价之盐。” 人要是食用盐过少,不仅会乏力,也会有其他疾病。 并非是朝廷刻意要把盐价抬高,实则是煮盐需费柴薪,柴薪的价格并不低廉。 就在这父子二人谈话的半个世纪以后,白居易就写出了《卖炭翁》。 柴米油盐酱醋茶,世人皆指米贵,实际上柴火紧缺,并不逊于米面油这些刚需,木柴需要多年才能长成,而付之一炬却只用短短的时间,这里跟不少木材都用在建筑上有关,但每年煮盐废掉的木材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若是能省下这些柴薪,又不知道能多活多少人性命。 马六就站在殿外,听到殿内一点动静都没有,也不敢打扰,直到裴遵庆与颜真卿出现,这才向殿内通报。 皇帝宣了裴遵庆进殿。 等二人进来,皇帝这才拿了密折给裴颜二人看。 起初裴遵庆看见开头,只是好奇的打量了一下颜真卿,这字迹实在是太像他,这颜真卿怎么会用这么亲昵的口吻跟皇帝上折,且还这么谄媚,但看着看着他就发现不对,脸色也严肃了起来,等两人一目十行的看完这封密折,才抬起头来互相打量。 这不会是开玩笑吧。 这一定不会是开玩笑吧。 两人几乎都想到了一处,若此法当真,果真能救不少人的性命。 首先盐价就能降下去,岭南一些地方有盐卤,但因为近海地区都是曲折蜿蜒的山地,又没有足够的柴火可以煮盐,所以哪怕大唐的海岸线很长,朝廷也不敢海了去的生产盐。 但如果用太阳能晒出来,意义就不一样了,夏季可以去少雨的青州晒盐,冬季可以去温暖干燥的岭南晒盐,可以说一年四季,只要有太阳就能源源不断的生产。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盐,自古以来就由国家掌握着。 如今量大管饱且成本低廉,不仅卖给百姓的价格可以低些,朝廷也能从中赚取更多的利益。 “若是此法真能成真,盐的产量将会大大增加,百姓都能吃到平价之盐。”裴遵庆激动的手抖了抖。 颜真卿道:“不仅如此,若是以后煮盐都不需要柴薪,那柴火的价格也会下降,等到冬季木柴跟炭火的价格也会下降,臣请尽快实验此法,一旦证实,全国都该以晒盐之法,取代煮盐法。” 郭子仪比两人更晚一些到,等他看完这封密折,两人已经发表完讲话了,他对此却持谨慎态度:“西州王年龄不大,毕竟是小孩儿心性,千百年来都是煮盐法,老臣这把年纪,都从未听说过盐可以晒出来的,若是此法不成,不仅会影响朝廷的声誉,西州王也犯了欺君之罪啊,而且盐政影响甚大,臣请谨慎行事。” 颜真卿却觉得此法可行,而且他是很了解这个小徒弟的,李熙虽然看着各种不靠谱,但说出来的话,却很少有空口胡诌的,听说最近小弟子刚刚向朝廷进献了新犁。 那新犁他也是见过的,说是巧夺天工也不为过。 真真想不到,才短短几日内,他又送回来了晒盐法。 颜真卿的嘴角微微上扬,看向对面的郭子仪,道:“西州王虽然年幼,但毕竟是李氏子孙,从小就有着报效君王的宏远,既然他提出来了晒盐法,就由我这个师傅亲自去验证,陛下臣自请去青州,寻找一处有盐卤之处实验晒盐之法,请陛下恩准。” 之所以没有选择江南,是因为夏季江南雨水太多。 李熙在密折里面也写清楚了,晒盐是靠天吃饭,若是日日有雨,则晒盐法不成。 对比江南的气候,青州一到夏季就少雨干旱,很适合做这个实验。 皇帝的目光就投向裴遵庆:“裴卿觉得如何。” 裴遵庆上前:“臣复议。” 郭子仪脸上顿时露出愤愤之色。 皇帝见到郭子仪脸上的表情,不知道为何,心里头就是一阵痛快,于是爽快的答应了让颜真卿出京,并大方的拨给他五十名禁军随行。 等一出皇宫,几人凑到了一起。 裴遵庆冲郭子仪拱了拱手:“刚才多谢大帅。” 若不是郭子仪唱反调,说不定皇帝还要想一想。 毕竟这个方法是李熙提出来的,要是三个重臣都投赞成票,那皇帝就要考量底下的大臣是否忠心了,李唐的皇帝信不过武将,更信不过兄弟,不过好在这种事情三人干过不止一次,并且很熟练的配合着干完了,所以几乎是在一瞬间就决定了由郭子仪唱这个白脸。 并且不费吹灰之力的,就达到了效果。 郭子仪哼哼:“并非是老夫要跟你们唱反调,这个晒盐法一听就不是很靠谱。” 颜真卿怒:“没试过你怎知不靠谱?” 郭子仪:“晒盐晒盐,若盐真能那么容易被晒出来,那以前的人怎么不晒盐?” 颜真卿:“以前的人还不用曲辕犁呢,怎么现在都说曲辕犁好用了?” 这两人一个是李熙的文师傅,一个是武师傅,从来都以李熙的亲老师自居。 裴遵庆就知道,一定是这两人的老毛病又犯了,并非是郭子仪不觉得李熙好,而是颜真卿先觉得他好了,郭子仪这个武师傅,就要挑文师傅的毛病,这何尝不是另类的争宠? 这两人都是这么大年纪的老头子了,怎么幼稚的跟个小孩子似的。 “好了好了,你俩争论这些有什么用,等颜兄去了青州,自有分说,再说了这次还有御史跟着呢。”不怕他使诈。 颜真卿:“哼!” 郭子仪:“哼哼!” ———— 就在这俩师父争论不休的时候,远在西域的李熙陷入到了焦急的等待中时,正在野外行军的安西军,也正在奋力赶回来的路上。 路太难走了。 从西州到取盐的盐场,本来是一条平坦的道路,但这几日下了雨,路上有些泥泞,不光牛走得费劲,在后面推的人也比往常要费掉更多的力气,他们不得不花更多的时间用于休息和赶路,但即便是很小心了,路上还是因为淋雨又病了几个。 高森一直记着李熙说过的话,记住人命关天的准则,不得不停下来休息。 于是就这样跟前来打探消息的人错过了,刚刚进入到西州城境内,比预期到达的时间还晚了几天,一到了安全的地方,就彻底走不动道了。 第51章 平价盐 士卒就是本地人, 碰上休沐日也是要回家的,所以一聊起这些来也是津津乐道:“今年因为咱们殿下, 富裕起来的人可不少,你就说那些牧民,他们是最穷的,今年因为卖羊毛赚了不少钱,我嫂子娘家就是牧民,她家虽然养的羊少,但收购了羊毛加工, 算上加工费也挣了不少,她还有两个弟弟没说亲,今年也在有人给他们说媳妇了。” 别看牧民有牛羊, 其实人家过的比种地的百姓好不到哪里去。 分给农民的耕地, 他们拿来耕作种植粮食,分给牧民的就是牧场, 只能拿来放牧,牛羊们虽然说可以冬天吃储存起来的牧草, 但人吃的粮食也需要买,所以牧民们也过得很辛苦, 普通牧民说亲比农民还艰难。 小兵的嫂子家, 就是因为她家是最穷的那一批牧民,所以才想把女儿嫁到农民家庭, 过上种地就有饭吃的生活,她家中还有几个姊妹,也都嫁给了种地的农民。 但现在不一样了,从伊河山谷的牧民们收集羊毛开始,附近好几个牧区的牧民们也都知道了这件事, 他们跑来伊河山谷这边,找牧民们学习了制作蓬松羊毛的技术,也把自家的羊毛卖给西州城的这位王爷。 这是脑子普普通通的人,也有经济头脑比较好的人,在附近买羊毛加工,附近的羊毛买不到了以后,又去更远的地方买回羊毛,普通家庭只要勤奋一些的,都靠卖羊毛改变了命运,在今年秋天到来之前,大赚了一笔,小兵嫂子娘家就因此大赚了十几贯钱,不仅攒下两个儿子娶媳妇的钱,还给家里买了一头母牛。 黄二听了顿时没滋没味的:“你没事跟我说这些干嘛,人家再好也是你嫂子家好,跟你家又没什么关系,咱们安西军还是照样穷,我说你啊刘大柱,你家里是怎么想的,为啥送你来当兵。” 又苦又累又没出息,说的就是当兵的了。 刘大柱就是跟他一个伍的小兵,他摸了摸后脖颈,腼腆的开口:“那还不是因为我哥娶媳妇,卖了我的口分田,家里不需要这么多劳力,就打发我出来了呗,我小时候见安西军骑马,觉得当兵可帅气了。” 结果现在也只是个步卒。 黄二没什么好话说了,走出帐子外,刚好看到派人来巡视的李熙。 昨天下午人到了盐场,李熙就过来了,一直等到最后一批盐运到她才回。 一见到黄二,李熙就上前来了,先问过昨天路上的情况,她的眉毛就死死的皱了起来。 “你是说路上很泥泞?”李熙出门一般都是骑马,骑兵不怎么挑路。 黄二很担心这些贵人因为延期的事情责罚,连忙跪下来请罪:“小的知道延期了很久,小的愿意领罚。” 李熙更加若有所思起来:“下一场雨就能延误这么多天啊。” 可黄二已经听不进去什么了。 —————— 大量的盐开始生产出来,堆积到仓库里,接下来的问题就是“卖”。 王府、都护府、刺史府三方举行了友好协商,会议在刺史府举行。 看到堆积成小山一样的盐,张刺史隐隐兴奋,他穷了那么多年,总算是要有进项了。 张刺史战战兢兢的主持了会议:“盐价或按旧制?” “不行。”李熙跟郭昕两人一起否认了。 “现在的盐价还是太高。”郭昕道:“循旧制,盐价就降不下来,百姓还是吃不起盐,咱们生产这么多盐就没了意义,产盐最高的成本就是运输盐矿的成本,相比于以往从中原高价采购回来盐,再长途运输,这几日的路程根本算不得什么,价格若是还按照以前定,不太合理。” 张刺史擦了一把冷汗:“那就按照中原地区的盐价定?” 郭昕依旧否认:“中原的盐价同样不便宜,百姓依旧吃不起盐。” 这一点李熙也是认可的,既然发现了这么大一个盐矿,那么盐就不是什么稀缺物,即便是在末世,也没有人因为盐的价格烦恼,可见这个时代的老百姓活的有多艰难,他们需要负担大量的体力劳动,吃不到盐就没有力气。 见郭昕如此说,张刺史硬气起来了:“若是盐价定的过低,怎么杜绝商人大量囤盐,利用咱们的盐去交易去买卖,如何能杜绝大户囤积居奇,如何能让百姓不继续为之所苦,咱们现在生产出来的盐是多,可也没有低到能让人随便买的地步。” 在这一点上,郭昕还是认同张刺史的,自古贩私盐就是死罪,但依旧阻挡不了买卖私盐的发生。 卖私盐的人难道不知道贩卖是会判死罪的吗,还不是因为有巨大的利益。 郭昕道:“所以还是要有个办法,能让百姓买到平价之盐,而不会被大户抢走利益。” 一直没说话的李熙突然开口:“所以要不要听我一言。” 两人齐刷刷的看向李熙。 李熙:“其实这也好办。” 张刺史好奇:“这又有多好办?” “西域统一新盐政,从西州开始,统计户籍人口,计算出每人每天所需基本的盐量,按户头批份额,让所有百姓都去州城买盐自然不现实,让每县去落实,州城附近的由州城去落实,牧区的由州城的移动贩卖店送过去售卖,凡给朝廷与我交税者,就有购买平价盐的资格。” 这句“凡给我交税的,皆有购买平价盐”的资格,让两人听了想直接拍大腿,其实这也并非是李熙原创,她这也是借鉴历史呢! 两人听了先是一愣,马上就拍大腿:“妙啊。” 郭昕略有些激动的说:“如此一来起码能保证大部分人是能吃到平价盐。” 漏网之鱼就是那些隐户,他们没有户籍,藏匿于大户之中,受他们庇护,也为他们驱使,不交税无户籍,甚至都不在当地政府统计人口之列。 既然愿意私藏隐户,就要承担得不到好处的后果。 张刺史也认为此法可行,按照人头分也合理。 此法就是对偏远地区的人不太友好,但一个政策的制定,不可能面面俱到。 郭昕也认为可以:“我们军营里的就统一购买了。” 他看过盐场生产出来的盐,品质上等,已经跟京中贵族们吃的盐差不多了。 这样的盐若是满足军中将士食用,将会大大提高将士们的战斗能力。 郭昕又问:“那以多久为一个周期合适?” 张刺史:“一月?” 李熙摇头:“有些百姓住得偏远,难得能进一趟县城,让他们为了买盐就费几天时间往县城跑一趟,也太劳民伤财了,按照一个季度比较好,冬季时间还可以拉得长些,更偏远些的地区,也可以允许旁人代为购买。” 住得远些的人,骑马两三日的功夫,也能来一趟县城,但是考虑到冬季寒冷,所以最后一批盐,应该在下雪天前一次性发放半年所用。 这样也不怕百姓冒着冬日的严寒,还要出来购买食盐。 于是就这样定下来细节,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如何在西州城作为试点,销售食盐。 接下来就是销售给其他州府的食盐政策,卖给其他州郡的,不可能是这个价,三人商定了销售给大唐其他州郡的价格,基本上跟销售给百姓的没有太大区别,但因为运输原因,比如说离西州很远的碎叶城,从此地运往碎叶的路途就非常遥远,他们肯定要酌情卖高些价格,这些就不是他们考虑的范围内了。 这一批食盐之所以要准备这么久,就是防止周围各州郡都来西州采购食盐,而西州城供给不到的情况。 三人一直从早晨商量到傍晚,外面的天色暗了还没讨论完。 书记员已经记录到双眼无神,呵欠连天了。 李熙看了一眼天色:“我还有一点要讲。” 憋呵欠憋到眼泪都快要出来的张刺史一脸“你不要整我”的表情。 郭昕是军人,习惯了军旅生活的他,曾试过一日一夜不睡,但即便是打仗,也没有今天这么难熬。 两人皆是一脸颓然的看向李熙,“你怎么还要讲”这样的话,差点就脱口而出了。 李熙嘿嘿一声:“我快些讲吧,从盐场到盐矿的这段路不太好走,咱们要是赚了钱,能不能考虑修条道路出来,这路也不必修的多好,能让牛车丝滑通过就行。” 李熙说:“每次出去运盐矿,都得看天色,这次还只是小雨,就延误了五天,咱们以后若是要供应整个大西北,乃至北庭、回纥、吐蕃的食盐,光靠硬拉,得花费多少民夫在上面,百姓吃盐又不是吃药,有病了才吃没病了几年都不用碰一次,这可是长久之计啊。” 张刺史之前就听说过李熙很会花钱,但没想到他脑洞竟然这么大。 这还没挣钱呢,就把未来的钱都要花光了,他刺史府还指望着赚到了钱,也去买牛买新犁雇佣人口,多开点官田出来,如此一来,他还要多久才能富裕起来啊。 张刺史的心如刀绞。 郭昕也石化了,他也还指望着赚到了钱,去给将士们把军饷给发了。 “殿下。”郭昕斟酌着开口:“都护府跟刺史府不是很富裕,要修路恐怕也得让底下的将士们吃饱了喝足了才能谈论这些,现在就提修路,是不是有那么一点不太合适?” 张刺史顿时露出“你杀了我吧”的表情,他也早就计划好了得来的钱要如何去花。 郭昕也把愉快藏了起来,他才得一点钱就要花出去。 两人似乎都懂为何西州王总闹饥荒,这么能花钱活该她闹饥荒。 第52章 第一个顾客 好多人终其一生, 都在缺盐中度过,盐是什么滋味, 怕是只有农忙时才能知道。 “各里把自己里的牌子领回去,从现在开始算,州城左近的城镇,每三个月可以购买一次盐,冬季来临之际,可一次购买半年的盐,下面的县, 可以去县衙办的购盐署购买。”张刺史公布了一些细则,包括奖惩,州府会下放一部分利润给县里, 也不会让县里白干, 这个差价能让县里也能赚到一笔。 “每个人都要守好自己的本份,若是叫本王知晓谁领了州府的官盐, 不分发给百姓,或者为祸乡里, 一定严惩,最重可按贩卖私盐判斩刑。” 门口进来的少年说。 说话的少年面白如玉, 却又自带一股威严之气, 散发出一种不敢令人冒犯的感觉,大堂上安静了一瞬, 正有人想问这孩子是谁,竟然跑来刺史府大堂说话之时,就听张刺史很恭敬的叫了一声:“殿下。” 整个西州城,能被叫做殿下的还有谁? 李熙微微颔首,声音不大却自带一股庄严之气:“不仅如此, 本王还会派使者去民间微服私访,如若有人私自拦截他人的官盐,让巡查使知晓,一定会给与严重的惩罚。” 就是杜绝两种情况发生,第一是县里会截留分下去的官盐,留着自己盈利。 还有一种就是乡间的乡老或者里长,私底下拦截掉底下的牌子。 毕竟这一套规则,是第一次实施,所有人都是摸着石头过河,即便是如李熙郭昕这样的贵人,也总有思绪不周全之处,规则不对的就改,但人要起了贪心,有一百种方法可以让人难受。 或许是李熙的威严太过,一时之间无人敢反驳。 然后就是各种问题,问题最多的就是各里长,他们关心的是是否要户主本人去购买食盐,有些村镇离县城很远,走路需要几天才能到,即便是三个月六个月来县城一次,也很难。 得到的答案是自是不必,购买凭据就是县衙的木牌,买盐认的只有木牌。 ———— 购盐令一出,西州城内的百姓们首先知道了这个好消息。 很快他们从各自的里长那里,领到了属于自己的号牌,这种号牌一家一张,上面记载着每家的人口数量,不拘男女老幼,分派到各户的购买名额,是按人头计量的。 起初他们还不信,但在衙门的大力的宣传下,都知道了购买平价盐的事情,有人就跑去刺史府门口打探消息,只见衙门旁边,果真多了两个窗口,窗户里面坐着两个年轻的姑娘,见到有人来看热闹,还热情的问:“要买盐吗,拿着凭据来。” 窗口边上放着量器,是一根竹筒,每人每三个月,能买满满一竹筒的盐。 这么多盐,谁敢想,放在以前全家三个月都用不了那么多盐。 “真这个价?” “全城统一价。” “这么一竹筒,只要这点钱,不会是骗人的吧? 小姑娘扬起下巴:“谁骗人呢,我们可是王府的人,骗你们做甚,买就带着钱跟东西过来买,不买就算了别挡着道了。” 这边正说着话,后头就挤进来一个肥胖身材的女人,女人好不容易才挤进来,把手里的小木牌递给里头,对里面说:“我家里五口人,来领下个季度的盐,你们这里有粗盐砖卖吗?” 来人正是来城里交货的阿依娜,她不仅带来了自家的号牌,还要帮周围的邻里们打盐。 伊河山谷离城不远,就没有售盐使过去,但牧长跟他们说了,可以委托别人一起买,阿依娜把自家的罐子递过去,又递了个号牌:“这个号牌的打到这里。” 身后有人就问:“你一人怎么有几个号牌?” 阿依娜回头看了一眼聒噪的汉子:“我们伊河山谷住得远,邻里托我来买盐。” 后面看热闹的就问道:“若是偷了人家的号牌来买呢?” 少女跟看傻子一样的看着外头的人:“但凡拿两个以上号牌的人,我们会登记名字的,再说你得相信我这双眼。”她可是王府的人。 那人才停止问东问西。 少女接过手里的号牌,核对清楚上面的人数,确认无误以后,笑着跟外面的女人讲:“你们是牧民吧,粗盐砖有的,但只是粗加工过的,人是不能吃的啊,你们吃的盐在这里,你把东西拿过来我帮你打。” 周围的人见果真有人来买盐,一个个的伸长着脖子看。 只见窗口里面的小姑娘拿着竹筒,递给里面的人,里面那人每每装满一桶,都拿一根竹片在上面抹一下,刚好把冒出竹筒外的盐都抹去了,下一筒也是如此,就这样量了十五筒出来,放进女人送进去的坛子里,最后一起递了出来。 女人早就跟窗口的小姑娘交接好了钱,抱着坛子绑在车上。 来时装的满满一车羊毛,现在已经空了,回去时上面装着几坛子盐。 这一套流程行云流水,不可谓不利索。 看热闹的一个女人叫了一声:“我认得坐窗口的小丫头,那不是王府里的丫鬟吗,我听说这些大户人家出来的丫鬟,从小就要学习算账主中馈,算账都这么快呢,以后这些小丫头们出来,是不是都能做账房了。” 王府里负责收毛衣的窗口,也都是女孩儿们坐镇算账。 观望的人得到了确实的消息,也不想八卦了,大部分人都返回家中去取钱取行头,准备买盐。 所有人都像刚才那个妇人一样,打算买足份的盐。 谁知道以后官府还有没有这样的平价盐销售呢,万一没有,能占到多少便宜算多少的。 自然也有人歪脑筋,想收这些人家里的盐,拿去外地销售,但一般不是特别缺钱的人家,谁愿意拿自家那点份额拿出去卖? 西州城内有盐卖的事情,很快就惊动了几个大户。 曲家主非常不安,他真没想到朝廷会在西域发现盐矿,现在的盐是从中原运过来的,要绕过遥远的回纥,到达西域时,价格会翻上好几番,像他这样出身富贵的人也罢了,一般人家只能购买私盐,而这些私盐,就是他曲家的买卖。 如今官盐的价格一出,比私盐还要便宜一半,是个人就不会想要再买私盐。 他本以为自安史之乱以后,朝廷又失去了凉州的控制权,如今东西两边商路断绝,以后是他曲家大展宏图的机会,他也可以耐心经营,苦等时机,或许几年不成,几十年总会成事,只要他曲家的子嗣不绝,总有复国的希望。 而他的儿子很聪明,他的孙子也很聪明,只要再等个几十年,等到大唐式微,总会有那么一天的。 可如今来了个李熙,又来了个郭昕,都是好手段的人物。 郭昕就且不说了,他治军严明,很得将士们的军心,又很会笼络当地商贾,上任才短短一个多月,安西就大变样了,以前那些唯利是图的商贾,竟然会为郭昕提供情报,而长此以往,西域到中原的商道,总有打通的一天,只要商路一通,朝廷就可以加大对西域的控制。 这时候管家曲福从外面回来,几步快走到曲老爷跟前,犹豫了一下还是道:“老爷,州府果真有平价盐卖,那些百姓什么都不懂,听说盐便宜,在刺史府门口排起长队,现在光队伍都排到几条街那么长了,刚才小的去到府衙,还看到县里面派来的运盐车。” 曲老爷的脸色微变:“人很多吗?” 再这样下去,连他庄子上的隐户都会按捺不住了吧。 要买盐就必须有户籍,有些百姓就会为了这些蝇头小利,脱离大家族的控制。 曲老爷说:“最近好久没有跟白老爷和张老爷见面了,你帮我约她们一下,我听说四季楼新出了一道鱼炙,味道很不错,就在四季楼摆上一桌,我要请白老爷和张老爷吃个饭。” 管事犹豫了一下:“那其他几位?” 西州城能跟曲家站在一起的,也只有白张两家而已,其他的几家势力虽然也大,但跟这几家也没得比。 管事一听就明白了,家主这是要集结白家跟张家,要跟朝廷对抗,明显到了这一步,各家的利益才是最重要的,如果失去隐户,失去赖以发展的人口,那么受到影响的不仅是曲家,还有其他几个大家族。 跟曲家的想法不一样,张家跟白家虽然也是大户,人家没想过要做西州的主。 而且他们又得到了一个消息,官府想要卖售盐的经营许可权。 尽管知道这是个鱼饵,恐怕是拿来钓自己的,张老爷和白老爷依旧很动心。 —————— 此时已经是六月底,正是西州城最热的时候,但李熙待着却很惬意,西州的热跟长安就不是一码事,每每夏季太极宫就潮湿闷热,但在西州只要不出门,不站在太阳底下,待在家里的人是不会受到什么影响。 这样的天气,也正是晒盐的好时间,安西军抽调了千人队伍出来,与征调来的民夫一道,开始不断地往西州城运盐,盐产量井喷,不光能满足周围几个州府的用盐,甚至还能余了一些出来。 现在西州城产盐的事情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 于此同时,各州府派来的购盐使也陆续来到西州。 从东边过来的人,先是路过西州城郊区东边的那一片,眼尖的人马上就发现这里跟以前不一样,以前百姓的田地都长满了草,现在不少田地里都是长着庄稼,长势最喜人的就是豆子。 他们到达此地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农田里有不少正在干活的农人。 沙州城派来的是他们的长史刘铎。 第53章 太过于优秀的同行 “你是说, 路边的那些田地,都是西州王的人替他们耕的?”长史也惊讶的不行:“这么多土地, 如何耕得过来?” 长随便把刚才听到的见闻,一五一十的说了,至于新犁有多好用什么的,他是不信的,只是觉得西州王府的这个操作确实很厉害,不仅解决了王府招不到工的问题,还把州府附近的居民的地给人犁了, 治下皆是子民,他们过得好不好,也考验一个地方官的能力。 至少这些百姓脸上, 都洋溢着笑容。 长史心中五味杂陈, 这种感觉在接近西州城越近的地方,感受越明显。 大家都是同行, 怎么别人这么优秀。 路过伊河山谷时,他们看到草原上拉着的篷布, 上面晒满了羊毛,牧民们的牛羊就在不远的地方吃草, 而他们三五成群的坐在一起, 清洗和梳理着手里的羊毛,有些羊毛已经加工成型, 被梳成蓬松的絮状,他们把这些加工好的羊毛都塞进一个大大的布袋子里,然后继续干手里的活儿。 长史慢慢睁大了眼睛,最近他听人说过西州城有纺织毛线,难道这就是纺织的毛线不成? 他又一次让人把车停在路边上, 这次没有让长随下车,而是亲自下车走过去。 像刘长史这样的人,一看就是个路过的行商,草原上的牧民们也不会起什么提防心,有些眼睛厉害些的,一眼就看出这人的身份不一般,还客客气气的冲他打招呼。 刘长史也对这些人回以微笑,安静的待在一旁看她们干活。 这些牧民们也大方,叽叽喳喳的说起自己的话来。 这时候有个长者从帐篷里出来,见刘长史穿着打扮都不俗,便同他打起招呼:“这位先生,你来这里可是来找人?” 刘长史见这位是个老者,回了个礼道:“我是路过的商旅,偶然见到你们在晾晒羊毛,觉得稀奇就多看了几眼,望你们不要见怪。” 长者见他说话斯斯文文,又多了几分好感,让人搬出小凳子出来,招呼刘长史坐下。 长随刚想斥责长者的无理,就见刘长史笑容满面的在长者的对面坐下,长者命小孙子端了几杯煮好的姜茶,招呼刘长史一行人等。 那小童本来在跑来跑去的帮姊妹们搬柴火,听到祖父叫他,就乐颠颠的跑进帐篷里,取了个小土灶出来,就着旁边烧水的火堆里面取了根烧着了的木柴过来,引燃了这边的小木柴,开始烧起水来。 刘长史也不着急,便在一旁等着了。 只见小童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块新姜出来,切成片状,丢进锅里,又把盖子盖上,让火在下面烧。 这一把新姜下去,锅里就有了一股生姜的味道,这回不止是长随瞳孔地震了,就连刘长史的眼睛都睁得老大,生姜居然在这么嫩的时候就煮来吃了? 这一家子要不是太有钱,要不就是不会吃。 不过老者似乎是看不懂这群人惊讶似的,待生姜煮好以后,抓了把碎茶沫子下去,茶叶在水里翻腾起来,立马散发出一阵茶香,老者让孙子送上来两个瓷碗,给了刘长史一碗,又自倒了一碗吃茶。 刘长史接过小童递过来的茶碗,先放在一边回温。 一边又命长随道:“拿些点心过来,长者有赐,岂能只有茶?” 长随躬身退下,往马车方向走,不一会儿取出一个点心盒子过来,将里面的几种点心摆在两人前面,刘长史先请长者先尝,又给了一旁的几个小孩子一人一块。 小孩儿们得了点心,却也不在他跟前多做停留,拿着点心找各自的阿帕去了。 长者尝了一口手中的点心,却觉得味道很甜,这年代糖极其难得,只有贵族吃的东西,才舍得这样放糖,只怕面前的这个人,并非是一般的商贾,不过老人并未多言,吃下一块糕点,便不肯再拿。 刘长史却是沉浸在姜茶的味道中了。 新姜嫩,甚至都可以和肉一同炒来吃,煮茶的味道亦是清香。 一口茶下去,只觉得腹中暖洋洋的,茶水里面的姜可以直接咬了吞下,还嫩嫩的。 “长者,这新姜应该不便宜吧?” 长者一愣,随即笑着说:“先生是否想问,生姜如此昂贵,为何我们普通牧民能吃得起?” 没想到他这么犀利,反倒让刘长史不好意思起来:“在下多有冒犯,望长者海涵。” 老人家却也不生气,而是跟他说起城里面的故事来,从西州王下乡收羊毛,一直到她智斗曲家老爷,再到她发现盐矿开采盐矿,这一桩桩一件件的事情,如今在西州城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自今年开始啊,咱们州城附近的百姓算是过的好起来,就拿咱们这些牧民来讲,每家每户光卖羊毛,都挣了不少钱,我听说殿下在城里办了织衣坊,请了不少妇人去织毛衣,这毛衣暖和着呢,不过现在是夏天,也没人买,可咱老汉也打算等到冬天了买一件,试一试到底暖不暖的。” 又说起生姜的事:“城里人都说,西州 王殿下前世是善农耕的神,他种出来的庄稼,就是比旁人种的要长得好,这生姜就是庄子里做出,价钱却也不贵,我可听说这姜在她庄子里种了好几亩,还让一个在庄子里打短工的学了去,如今刚到夏天,新姜一出来,城里的姜价就打下来了,就连我这样的老汉,也能花个十文八文的,买些姜煮茶喝。” 信息量太大,刘长史大为震惊。 “那打短工的学了他种姜的法子,他就不生气吗?” “这就是人家的高明之处了,学了就学了吧,他非但不生气,还要跟其他人讲,这姜若是大量种植,就不值钱了,若是想家中吃姜方便,种上一小块就好,生姜吃肥,种多了也不能保证产量不说,姜价下降,最终伤的还是种地的农民,如此西州城外有些想种姜的百姓,也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就相当于把种姜的法子都公布出去了。 “或许百姓愚昧,不知道姜种多了不好呢?” “所以这就是殿下高明之处了,他自己把姜的价格降了,许多想种姜的人,自然也就打消了念头,而我这样的小老儿也跟着享福,竟在有生之年,能吃到这么便宜的姜,非但如此,殿下搞了个盐场,如今咱们西域自己就能产盐,盐的价格也比以往便宜不少。” 刘长史大为震惊,西州王就番不过三月有余,就能让西州城的变化有如此之大吗? 妇人们干活时发出的欢声笑语,孩童们在草原上嬉戏打闹,这一切在越接近西州城时,越感觉到不可思议。 以前他来过一次西州,那会儿西州城外丢荒了不少土地,如今田地上有不少人在耕作,耕牛如织,土地上干活的人脸上都洋溢着微笑,刘长史记得这块地,以前可是安西军的驻军屯田,自都护府搬去龟兹以后,这里就荒废下来,多年未曾有人耕种,而如今大片的土地都被人耕作出来,田野阡陌,渠通四野。 牛负责犁地,人就能空出手来做更多的事情,这会儿地里大部分人还是在挖水渠,一部分人则是在平整土地,老人跟孩子在拔草,孩童们唱着歌谣:“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一三得三.......” 这是筹算中的乘法口诀,这里的孩子居然会背这些。 跟刘长史一样震惊的地方官员不少,他们也都陆续到达了西州城。 西州,这条古丝绸之路上的一个重要的城镇,从来都不缺少客人,而如今这座古城比以往更加热闹有活力,城市里摆摊贩卖的小贩如织,比以往都要热闹。 刘长史到得晚了些,驿站里已经没有好些的客房了,等安顿好后,刘长史就遇到了熟人,瓜州别驾唐达,两人是旧相识了,碰上面就互相问好,心中不免疑惑,西州城能提供这么多盐吗? 两人对视一眼,刘长史开口询问:“唐兄,不知你什么时候到的西州?” 唐达道:“也只比你早了半日。” 瓜州到西州,可比从沙州过来要近很多。 刘长史不禁想问:“唐兄可曾注意到城外的场景?” 唐达非但注意到了,他还因此在路上多盘桓了几日,尤其是在李熙的官田庄子上看到一种植物,开着绚烂的黄色花朵,像是一片黄色的花海,当时他就忍不住多驻足了些时日。 两人齐齐发出疑惑声:“西州真的有这么多盐吗?” ....... “自然。”刺史府的官衙内,刺史府将所有的官员都聚齐,李熙开口说道:“不光盐的数量有保证,盐的质量也比往常的要更好些。” 众官员齐齐看向李熙,只见李熙此时一抬手,就有人从外面扛进一个麻袋进来,进屋后先把麻袋放在地上,李熙示意下人把麻袋打开,敞开袋口,只见白花花的盐,从袋子的口子上露了出来是,众人见此情状,齐齐蹲下身去看。 唐达伸手捻起一小撮起来,放在眼前细细观看,雪白没有杂质,品质比官盐还要高上几分,他问道:“这确实是西州城产的官盐?” 李熙颔首,看向张刺史。 销售是张刺史负责,前面一段时间他的精力都放在在西州城内销售,以及底下各县的落实上了,那头才忙完,又迎来了各州郡的同僚们过来,张刺史自信满满的道:“都是我们西州城产的官盐,我们的盐场就在西州城城外。” 几个官员对视了一眼。 刘长史发问:“其他的官盐,也同这种官盐一样的品质?” 张刺史道:“这袋也是我们随便挑的。” 意思都一样。 疏勒派来的官员已经按捺不住,连连发问:“价格呢?” 张刺史道:“对比原来朝廷的采购价格的八成。” 便有人提出疑惑:“可是我听说你们城内卖的盐价,比我们集采价格还低,这样不合适吧,我们运回去还需要成本,官府也要有些利润,如此算下来,等到了当地,留给我们的利润也就不多了。” 第54章 以牛交税 李熙轻咳一声, 一脸严肃的说道: “既然我敢把大家都叫过来一起开会,说明这个价格就是很透明了, 你们也不用跟我掰扯什么晒盐煮盐,我承认晒盐法是比煮盐省去了不少柴火,也省去不少功夫,可我们运盐矿,也需要耗费不少人手,算上成本跟煮盐也是差不多的,不过是晒盐确实对民生有利, 朝廷每年为了煮盐,靡费大量木材,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而且我们的价格也比朝廷给的要更便宜了, 对于你们来说,从西州城采购食盐, 总比去中原采购食盐要更便捷,运输成本也要低不少。” 岂止是低, 简直要低很多很多。 就算是离中原最近的沙州,他们现在要去关中, 要么穿过危险的凉州, 要么绕道从回纥进入关中,总之都很不容易。 李熙微微一笑:“况且我这个价格, 已经比朝廷便宜了两成,众位真的不考虑考虑吗?” 刘长史决定打苦情牌:“可是你们能给西州的百姓这么便宜,让我们回去卖一个比他们高的价格,倘若有天我们治下的百姓知道此事,岂不是会来投奔西州?” 其他官员也在心中暗暗点头, 同是大唐子民,你家吃盐这么便宜,我家凭什么吃盐如此贵那么? 李熙道:“那刘长史是否知道,我们治下的百姓购盐,需要拿凭证,所购之盐只有到刚需的数量,才有这个价格,超出这个部分的盐,价格要溢价五成,此为西州治下百姓独有的平价盐,倘若外地百姓来西州,没有户籍没有凭证,也是无法用这个价格购到盐的,况且就算比西州百姓购盐的价格高,比之以前又如何?” 其他各州官员纷纷道:“能否再降一成,我们好歹也是同僚,我们治下的百姓也艰难啊。” 李熙想了想:“那就各自降低一成,再低我就不卖了,这个价格太低,我大可找商队运去碎叶城以西。” 众官员:感觉好亏啊怎么办! 李熙:“我之所以降价,不是因为你们嘴皮子有多利索,而是心疼我大唐治下百姓,你们可不能赚太多,倘若让我知道了下次我就给不了这个价格了。” 众官员:好恨怎么办! 这种亏本的感觉来自于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若是以前朝廷按这个价格给,那还不得乐死,不过 如果按照这个价格来,加上路途没以前远,运去当地销售也会比以前便宜许多。 李熙:“而且你们的难题,好像也不是价格吧,疏勒龟兹二城去哪里采购盐都很远,你们不找我买找谁买,好了除了回纥按官盐的价格给,其他州郡按照官盐的七成。” 回纥使者大呼:“凭什么?” 莫名感觉收到了排挤和伤害呢! 李熙摇头叹息:“倒不是我拿你们当外人看,我卖给回纥的盐税也贵啊,不过你们购的盐也少,盐砖倒是挺多的,我知道你们路途远,倒是可以让你们一次性购买半年所用。” 回纥使者便不说话了,一次性买足半年,意味着省着些用,可以熬到明年开春,少跑一趟也能省去不少开销,这意味着他们的成本也至少降低了一成,他们的部落靠近西边,不管找李熙,还是找大唐或者高句丽,都远得不得了。 等其他地方的官员走了,只留下了回纥官员说话。 李熙道:“这个价格确实不能再降了,若是碰到往年,大唐也是不会卖给你们盐的。” 回纥不靠海,要么找更东边的高句丽买盐,要么就只能找大唐。 高句丽又没有大唐这样的风范,每次去交易的使者,都能被坑的半死。 大唐的人口也不少,而且盐产量并不是很高。 对比起来李熙算是很慷慨了,虽然卖给他们的盐比自家的盐略贵,但这样亮明牌,使者反倒是比较放心。 而且他们愿意卖给回纥更多的盐砖。 见价格真的不能再降,回纥使者咬了咬牙:“半年以后刚好是冬季,于我们而言实在是太过寒冷,这么远的路途还要运送东西,不光人遭罪,牛马牲口也都遭罪,能否再加一个季度的量?” 他还是想多争取一些利益,运输盐不仅需要劳丁、牛马牲口,还需要一支保护运输队伍的部队,这些都是很大的损耗,好在沿途大部分地区都是在大唐境内,往北走是广袤的草原,就算是远一些,也并没有穿过城市乡镇那么麻烦,对于回纥的使者来说,他们最大的麻烦来自于马匪和强盗。 他说的也是实情,李熙只是稍作犹豫,就答应了:“我可以稍多给你们一个月的量,但你们要的盐太多了,使者要留在这里多等一个月,等我们的盐生产出来再交付于你们。” 但条件就是回纥这次买盐她不要钱,而要牛交换。 “我要性情温和一些的,能够耕地的牛,这样的牛越多越好。” “什么?”回纥使者惊了一下。 “我们要向中原的皇帝交盐税。”李熙解释道:“中间的道路并不是很安全,我想把盐税折算成牛羊,让你们经过并州入长安,以牛羊给朝廷交税。” 这才是你真正这么大方卖给我们盐的原因吧,回纥使者惊呆。 用牛羊交易盐,这种操作他也是从未听闻过。 “牛羊换盐?”回纥使者纠结。 “怎么,你们不也要用牛羊换钱吗,牛羊还要运到中原才能卖得掉,如此不如直接用牛向我们购买盐,我们直接交易给你们盐,后续你们要继续向我们购盐,还是这样的操作,这还给你们省了事。” 回纥使者瞬间就很动心怎么办! “价格上真的没有优惠了吗。”回纥使者说道:“我们回纥跟你们大唐一直都是友好交往,你们怎么能收我贵这么多呢,这样我会很难过也很伤心的。” 还价是人类本能了属于是。 他忧愁的看向李熙:“我们草原部落的百姓过得也同样不好,回纥可要比你们大唐冷多了,每年只有两三个月是有青草的日子,除了牛马,一切都要向你们购买,盐你还要多收我这么多钱,真的很让人难过了。” 李熙:这是在给我撒娇吗? 不好意思,本王不吃这一套啊。 李熙:“再给你们少半成。” “这也太少了吧,一成怎么样?” “送我一匹品种不错的种马。” “殿下,您到底在说什么,一匹像样的种马的价格,能买下您这一整批盐!”回纥使者怒吼。 是吗,种马这么贵的吗? 这样算下来,晒盐好像也不是很赚钱,反而养马很赚钱的样子。 李熙眯了眯眼:“我降低一成,你们的牛也要多送我一成!” “什么,那跟没降有什么区别?” “可是马上要入秋了,你们的牛马也开始贴膘,再晚一些你们也要开始找卖家了,不如我批一份文书给你,你们也可以跟着交税的商队去关中卖牛。” 李熙觉得自己的这个想法属实不错,回纥需要卖掉牛羊再换取过冬的粮食。 而中原很缺牛,这一批牛就算百姓买不起,地方政府和大户们也能消化了。 回纥使者又开始动心了:“牛过你们的城市,要交税吗?” 李熙说:“若是按农产品算,商税会比较低。” 最后两人为了这一成扯了半天,大有在菜市场买菜砍价的架势,一直砍到半个时辰以后,终于以李熙把价格降低一成,回纥使者多送五十头耕牛做为代价,谈妥了这一笔交易。 回纥使者关心的问:“殿下的盐场可否带在下去参观参观?” 李熙拒绝:“那怎么可以,这可是我们挣钱的本事。” 见回纥使者一副“你又要拿我当外人看”的表情,她还特地补充一句:“不仅你进不去,我们大唐的使者们也进不去,在这一点上来说,我是一视同仁的。” 回纥使者这才没有继续说话,见下人拿了文书过来,已经在计算这一批给回纥使者的盐的数量,交易的牛的数量,这些计算好以后,就有书记员在一旁现拟了文书,书记员做这种事情早已经驾轻就熟,等文书写好,交于两人看过确认后,又重新誊抄两份出来,互相签上自己的名字,李熙又让刺史府盖上公章,这桩生意就谈妥了。 这次回纥使者会在这里待上足足一个月,等待盐场把剩下的盐准备好,一口气带去部落,刺史府派去的人也会跟着一起回去,到了回纥以后,他们再交易牛羊,然后开具通行文书,派去使者,送大唐派去的人到并州北部,如此交易便算完成。 届时安西派去的人,会以牛作为这次盐税,交付给朝廷。 现在是六月,等七月从西州出发,到达回纥时应该是八月中下旬。 这时候草原上的草已经开始变黄,牛羊也开始长膘,赶着牛群往南走,并不需要另备草料,沿路也都有草吃。 李熙都不用问朝廷需不需要牛,中原一直都缺少耕牛。 大量的钱交付给刺史府,大量的盐由各地官员分批运送出去。 交货的顺序以付款顺序为先,于是在第一个地方官员签完契书,交付了第一批货款以后,拉着三车满满当当的盐,往来时的路返回。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本来还打算在西州城多盘桓几日的官员们,也陆续交了钱,拉了盐返程。 刺史府有钱了,张刺史第一次感受到了经济不拮据的好。 他先是把钱分了,王府一份,安西军一份,然后他一份。 刺史府有了钱,马上就开始准备起今年的劳役来。 第55章 改善生活 贵人如沐春风的语气, 温柔的眼神...... 有些工人被吓得头都不敢抬,这些贵人都是喜怒无常的, 今天好声好气的跟你说话,一转头说不定就赏人一顿板子,只有王甲心思单纯些,见李熙果真好说话的样子,横下心来问。 “殿下,我听人说盐场的活儿只能干半年,等到入了秋冬, 天上没了太阳,到时候就不需要我们这些人了,我们也是拖家带口的来这里的, 若是一年之中只有半年活儿好干, 剩下的日子我们如何才能活下去呢,小的们很是不安, 请殿下恕罪。” 李熙看向武怀谦,眼神中已经充满了责备了。 他管着盐场, 怎么能让这些话从这里流传出去。 “虽然我也不知道秋冬能不能晒盐,但西北天气干燥, 只要不是下雪下雨的天气, 应该都是可以晒盐的,况且即便是不能晒盐, 我也有别的活儿安排你们干,等天气不好了,我们还要修路,通往盐场的道路崎岖不平,早就想找人修了, 但现在盐场还是要以出盐为主,这段时间我就没提修路的事。” 看工人们明显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李熙又说:“而且这段时间总在安排你们工作,一天休息时间也没有,等忙过这一阵,我还想让你们也宽松几日,我好不容易把你们培训成熟练工,可不是想让你们干半年就走,或者说是干个几年就累死,既然你们不安,今天我就把话挑明说了。”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她,目光都焦聚在这个小个子少年身上。 “先前给你们说的待遇,是工钱一天十文钱,一个月就是三百文,我再更新一条规则,我们盐场平常不休息,因为西域入冬以后太冷,百姓都要猫冬,也给你们放两个月的假,这两个月时间按照一天两顿饭管饭,工钱发一半,剩余的十个月皆有活儿给你们干,除此之外,非旺季这几月,每人每个月干满28日,可以休息两天,这两天是给工钱给你们的休息日。” 众人眼睛大亮,每年至少有十个月是有活儿干的,而且就算是休息的那两个月,盐场也管饭,还管一半的工钱! 也就是说不怕盐场不晒盐,就没活儿干了。 这时候厨房也把羊宰了,羊肉也做出来了,炖了几大锅羊肉,这时候正冒着香气的羊肉羹,出现在众人面前。 武怀谦从外面回来,说:“大家伙可都安心些了,能好好干活儿了吗?” “能。”人群里响起低低的声音。 巨大的喜悦让众人不敢相信,然后才齐齐跪下。 然后是抽泣声,工人们皆跪倒在地上,给李熙磕头。 “殿下,我们不用休息那两天,我们要为殿下干活儿。” “殿下可真是菩萨啊。” 这世上的人实在是太苦了,他们不要求休息,却要求有干不完的活儿。 李熙叹息着道:“我知道你们大部分人都是流民,凡流民户籍不在西州的,只要你们好好在盐场干,以后愿意在西州落户,后面我们开荒,开出来的荒地,也分给你们一些,即便是你们在盐场工作,妻子子女也不是一定要绑缚在盐场。” 这次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声。 这才是所有人梦寐以求的惊喜。 工人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谁还记得面前这位是贵人,他们只知道主子承诺他们,以后有地可分,即便是以后孩子进不了盐场,以后老了盐场不要他们了,有一块地也不至于饿死,工人们的眼里满满都是兴奋。 武怀谦很是无语的看着她,当初想聚拢流民,也是这样说的,但无人投奔。 现在改个形式,将土地当做奖励发放给工人,反倒是叫人感恩戴德。 还真是...... 李熙笑了笑:“盐场的投入大,又关系到西域各地的民生,前段时间忙些,让你们累些也是有的,但相信我只要过了这段时间,大家就恢复正常的日子了,也不用担心没饭吃,只要你们不走,我还是能养得起你们的。” 工人们皆是松了一口气。 累的时候又觉得工作量太大,但又怕闲下来没饭吃,看来哪个年代的打工人都是这个心态啊。 等李熙一走,羊肉汤就送进来了。 武怀谦让这些工人们都准备好饭盆,都排队站好,然后一个个的分发起羊肉汤来。 有人在监督,工人们也不敢偷奸耍滑,每人都打了同样多的一勺,里面有两块肉,这些工人以前在家的时候都未必能吃上羊肉,况且里面还有姜,闻着味道就觉得很香了。 工人们的目光呆呆的,过了好久才缓过神来。 “快走开些,下一个,人太多了得快些打完。”负责打饭的厨子怒吼:“还不快点,别等到汤凉了。” 凉自然是不会那么早凉的,王甲的心里暖暖的,他闻到了肉的香味,这种香味是如此迷人,以至于他都不知道如何张口吃第一口,以前工厂里也会分羊骨汤,但那也就是用剃干净的羊骨头,加上几块羊油,炖煮的青菜,汤里也就有点油星子在飘,肉味是不可能有什么肉味的。 但这是一碗货真价实的羊肉汤,那两块羊肉就沉在碗底。 王甲下意识的喝了一口,浓烈的香味钻满了他的口腔了,这是不知道多久前才吃过的味道,他成亲的时候家里摆席,也曾杀过一头羊,但招待客人的时候就吃完了,味道也没有这样好。 跟王甲一样振奋的还有其他的工人,那些人早就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有些吃完了还意犹未尽的舔了舔碗底,有些正在懊恼吃的太快,几乎没尝到羊肉的味道。 “天啦,羊肉我是吞进去的,我就该多嚼几口。”有人看着端着碗发呆的王甲,不怀好意的戳了戳他:“怎么了,不想吃就给我啊。” 武怀谦的脸色沉了下来,对这些人大喝:“吃完了歇着去,少在我面前晃悠,谁都只有一碗,别想着别人的。” 他自然也知道这些事情不属于他管,但依旧还是出手管了,心里头开始懊恼起自己管闲事的本事,不过这些都无所谓了:“下一个。” 吃到嘴里的才是自己的,王甲想了想家中的妻儿,最后还是把羊肉吃掉了。 跟王甲他们一样,整个盐场其实都吃上了羊肉汤。 女人、孩子、老人....... 大家都沉浸在了欢乐的海洋里。 盐场赚钱了,大家才有这样的好日子——这几乎是所有人的认知。 所以他们要更加努力,为殿下努力干活,多挣些钱。 也是在同一天,从城里来了个先生。 武怀谦在盐场宣布了一项规定,从今日起,十二岁以内的孩子,每天除了干活,都要上一个时辰的课。 孩子们居然有机会学习认字和算数,这是以前从未听说过的事。 王甲等人回到家里,就听到了妻子跟孩子们也吃到了羊肉的消息。 “他们说孩子们以后还能学习,每一个月考试一次。”淘汰掉实在学不进去的孩子,也可以选出一部分或许能学习其他手艺的孩子们,让他们去学一门手艺,实在是读书认字和学手艺都没有天赋的,就只能认命的去老实种地去了。 这其实是李熙长期以来想要做的事情,她太需要人了。 从长安带来的匠人太少,做个犁的速度都很慢,实在不敢想象再过几年,工匠们都老了,她要如何弄到下一批工匠,对于她来说,最好的就是自己培养,没有天赋的人学十年才能成的事,有天赋的人学三年可能就有所成。 学习也是一样,现在也同样缺少会计算和记账的人才。 现在各处用的人,还是李熙从宫里带出的那些宫女,这些人从小在内廷侍奉,上过学堂,多少会写会算,有些大丫头比如春桃白茶这样的,还学过管中馈,拉出去当一个小家族的当家主母都使得。 但这样的人才会越用越少,人才还是要自己培养。 于是从县城里请了个落地秀才,让他给庄子上的孩子们扫盲。 扫盲班开了一个月,又从这些孩子里面选出一些聪明些的,上午继续扫盲,下午就对这些聪明些的孩子,进行深入些的教育,现在扫盲班的孩子能认识百家姓里面常用的姓氏,提高班的孩子们都会背诵千字文了。 王府又派了些工匠过来挑选学徒,将那些潜质的孩子们挑走当学徒。 有人被大夫挑走,也有人被瓦匠、木匠、厨师、铁匠挑走。 被挑走的孩子的父母固然也高兴,这意味着他们以后有可能摆脱现在的身份,成为一个有手艺的人,一部分也担忧,听说淘汰率也挺高的,学不好或者态度差的孩子,会被退回来。 所以只要脑子好,或者聪明勤奋的孩子,在庄子上都有出路。 就连奴隶的孩子也有机会认字读书,即便是于认字这条路上没有天赋,也有机会去选别的出路,这么多手艺,总有一样适合懵懂无知的你。 这个消息一传出去,投奔李熙的人也多了不少。 都是做长工或者短工,不图别的,只图能让自己孩子多条出路,不用像自己这样,一辈子都在地里啃食。 工匠虽然是匠级,但有个手艺在,总比没有土地的流民好很多,若是孩子有造化,被医官或者是先生挑中,被更好的师傅带上学,还有机会成为药童(以后大夫的预备役)和账房(掌柜预备役)。 这对于李熙来说,是培养预备人才最经济的方式。 请一个先生一月才一贯钱,能带的学生却是几十个,书籍笔墨这些入学时并不需要买,只有提高班的孩子,要学到写字,先生们也会让他们用毛笔沾上水,在石板上练习,这个时代的纸和墨相当贵,尤其是西域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纸张的生产集中在固定的那么几家,他们垄断了西州的造纸市场,导致纸的价格居高不下。 第56章 内奸 女儿们低着头看着地板, 也不表态。 没有顺从母亲的意思,那就是反抗母亲的意思了。 王妻红肿着眼睛抬起头, 质问王甲:“你是什么意思,你这是嫌弃我了,好好好,以后我不吃饭了,我自己把粮食省下来给他们,你要让她们读书去吧,你们去读书就是要逼死我。” 王甲冷漠的看了她一眼, 只说:“你自己愿意省就行,家里三个孩子都在长身体的时候,你可不许让他们省下口粮补贴他们。” 王妻哭着道:“王甲, 你没有心。” 不管哭闹的妻子, 王甲一手抱起小儿子,一手抱起小闺女, 带着走路还跌跌撞撞的大女儿,就往屋外走了出去。 学堂建的离住的地方不远, 就在工厂空置的一个大房间里,这里是个大开间, 以后这里也是孩子们的流动课堂。 先生提前到了, 此刻正在一块抹黑了的板上写字,他手里拿着的是白色的笔, 这笔好生神奇,划拉几下就在黑色的墨板上写出来了,又用抹布轻易能抹掉,王甲祖上也有读书人,他也识得几个字, 看见正在写字的先生,目光中多了几分向往和憧憬。 见有人送孩子过来,其中还有女娃,先生赞许的点了点头。 “让孩子们坐在凳子上去。”先生说:“再等一炷香的功夫就要上课了。” 王甲冲先生讨好的笑了笑,低头叮嘱孩子们要懂事听话这样的话,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三个孩子被安排坐在了课堂前面的长凳上,因为不用写字就没有课桌,三个孩子挤在一起,大丫手心都出了些汗,一直等到阿耶走了,她才松了一口气,好怕这一次哭闹会动摇阿耶让她们学习的心思,不一会儿她两个舅舅也送孩子来上学,在见到她的那一刻,舅舅们明显愣了一下,然后脸色臭臭的走了。 舅舅们把自己家的适龄孩子都送了过来,不拘男孩女孩。 大丫抿了抿唇,心中既觉得委屈,又觉得气闷。 等到所有的孩子们都到齐,大概有三十几个,先生看了一眼外面,见没有送孩子过来的家长了,于是敲了敲墨板。 “同学们,鄙人姓贾,你们以后可以叫我贾先生,也可以叫我贾师傅,今天是我们的第一堂课,这一堂课我要先教会你们一个道理,那就是课堂纪律,这不仅仅是.......” 入门的课堂学不了太多,先生只是教了他们几个常用字,又教了他们数数。 对于教孩子入门,这个先生已经有丰富的经验,第一天灌输的知识不会太多,但也不会迁就每一个孩子的学习进度,一部分跟不上的孩子,在第一个月结束的时候,就会被淘汰,李熙的要求是这些人也要会简单的加减,能认得几个字就行。 如此先生就按照着自己熟悉的进度来了。 大丫觉得她听懂了! 非但她听懂了,弟弟妹妹们似乎都听懂了,就连很少夸人的先生,也难得夸赞了他们。 大家都看得出来,王甲的这三个孩子颇有些读书的天赋。 顶着众人羡慕的眼光,大丫忐忑不安的上完了两节课。 下课了以后,三姐弟手拉着手往回走,刚出教室就被人拦住了。 拦住她的是她舅舅家的孩子。 大表哥恶狠狠的看着姐弟三个:“王大丫头,你们炫耀个什么。” 大丫没理他,牵着弟弟妹妹的手,绕开远路回去了。 下午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她也带着弟弟妹妹,绕开舅舅那一大家子。 但吃晚饭的时候家里又开始闹腾起来了,她娘把自己的晚饭给了舅舅家,饿着肚子回了家,一到家就死死的盯着三个孩子手里的饼子,说:“一个两个的饿死鬼投胎,也没人心疼心疼娘,当初生了你们是做什么。” 大丫犹豫了一下,刚想掰开自己的饼子,就被她爹拦住了:“她自己又不是没有,愿意分给别人,就不要吃了。” 拉着孩子们走开,父子四人蹲在门口吃。 王妻见女儿果真不分她,吃的还更香了,于是气愤的躺在炕上,等着女儿们屈服,谁料到竟没有一个人理她,等父子四人吃完了饭,又在外面打了水把饭碗洗了,各自干各自的事情去了。 王甲拿了一把 麦秸,坐在门口编织草鞋。 孩子们出去找小伙伴们玩了,夏天西域天黑的特别晚,他们会晚到太阳西斜才回来。 这一天晚上饿得王妻发昏,喝了一肚子的凉水,这一家五口吃的都是公家饭,连口粮食都没备有,王妻心中愤愤,便看几个孩子们不顺眼,就在家里硬捱到了第二天早上,吃早食的时候,几个外甥又可怜巴巴的站在门口,这回王妻说什么都不肯把口粮分给他们了。 “小姨。”娘家外甥目光中带着怨恨:“我们没吃饱。” 王妻想叫大丫跟二丫分些给娘家外甥几个,但无奈王甲这个天杀的看得很紧,不肯叫女儿们吃了亏,这让王妻无机可乘,只得又分了些食物出来。 外甥几个拿到了食物,飞快的塞进嘴里,还想继续要,却见小姨手里也没有了。 姨父拉着几个表姐弟,蹲在屋外吃饭,跟没见到他们似的。 外甥没要到想要的东西,皆有些恨恨的。 这些目光也落到王甲眼中,给了那么多,只是一日未给,反倒成了他们不对了。 王妻饿着肚子没吃饱,心中本就不平,见王甲一副吃喝自得的样子,只觉得他无比自私,又觉得自己命苦所托非人,好歹给他生育了三个子女,竟然连她饿着肚子都不管,顿时悲从中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嚎大哭,并且不让孩子们再去学堂了。 就有人劝她:“王甲家的,大家都送孩子去读,你干嘛不让他们去,都是不花钱的,又不费你家的米粮。” “就是,若是要花一个铜板,我都不愿意去了,我家臭小子回来还说,你家大丫头聪明得紧,先生连夸她好几次呢。” “说不定以后选到升级班,往后做个女账房也是有的,若是当了账房,这辈子就不用在地里死命的干活咯。” 众人都羡慕的不行。 因为城里就有女账房的原因,这里的人也很快接受了女人能做账房这件事。 听说那些账房都是替王府做事的,就往那里一坐,轻轻松松一年赚他们双倍的钱。 不用日晒雨淋,不用辛辛苦苦,是这辈子想都想不到的福气。 王妻更生气了,若是孩子选入升级班,以后下午还要上课,那能不能挣到自己那份口粮都难讲了。 “你不许去,好好在家干活儿。”王妻继续撒泼。 武怀谦带着李熙在盐场巡视,刚好看了一场热闹,见到是李熙,护卫们将人群分开,让主子们先挤进去,于是李熙带着武怀谦进了里头,便见到一撒泼的妇人。 李熙知道这个时代是重男轻女,却不知道原来有这么愚昧之人,免费的教育机会,都有人嫌弃耽误了干活不去,也难怪甄选人才如此之难。 有些人不知道这位面白的少爷就是他们的主家,西州王殿下,说得是绘声绘色。 这些流民,或许以前不认识,但在一起工作居住了这么久,相处下来也弄清楚谁家有几个熟人,谁家又有几个亲戚,若碰到厉害些的,恐怕连人家里的十八代祖宗都翻清楚了。 李熙也很少听这些市井乡野的八卦,听得也是有滋有味,只叫一个武怀谦觉得难受,他自觉盐场是交给他管理的,不管是这里的生产还是民风民俗,他都有教育的义务,没想到盐场中竟有这样愚昧又可笑的人。 “你再说说,你们这里的孩子,为何有些不愿意去读书?” “王甲家的是想让孩子们多干点活儿,补贴她娘家呢,她娘家也是一起过来的流民,家里人口多,光两兄弟的孩子都有十几个。”妇人愤愤的道:“她想帮衬娘家,拿自己的那一份份例去帮衬,王甲心中虽有意见,但不会说什么,但她要孩子们去挣钱帮扶,王甲才不会惯着她,昨日她饿了一晚上,今早的口粮又让外甥掏去一半的饭食,她心中不痛快。” 李熙从小在宫廷里长大,乍听到这种市井小民的斗争,还挺有趣,于是兴致勃勃的蹲在那妇人旁边,安静听她讲。 那妇人估计也是这一片有名的多嘴妇人,讲起各家八怪来绘声绘色,至于王甲如何如何搬来此地,王妻又是如何跟王甲起摩擦,东家长西家短的,又生动又有趣。 刚讲到王甲的曾祖父是个秀才,但无奈家道中落,又碰上战乱一家人方才迁徙。 李熙便把话头一转:“那你觉得这里好吗?” 妇人浑不在意的道:“好,自然是好的,这里的主家比一般的地主老爷厚道多了。” 李熙又问:“那你老家还有你们这种流民吗?” 妇人道:“那自是有的。” 李熙:“你们过得好了,为啥不带信也叫他们过来?” 妇人叹气:“我们能从家乡走到这里,凭的也是运气,我家里死了三个,你别看王甲家齐齐整整的,他爹娘就是死在迁徙途中,他两口子到现在关系都不好,也得赖他媳妇,人有良心固然好,但娘家若是像这样的无底洞,是怎么填都填不满的,她娘家俩个兄弟媳妇,听说又怀上了呢,这都生了十好几个了,还要生,看看这年纪还能生到死,真是造孽哦,生上这么多,要怎么才能养得活......” 李熙若有所思起来:“其实生这么多,对我倒是好事情了。” 妇人没听懂,没头没尾的道:“好什么好,你以为他们家想这样啊,一大家子吃都吃不饱,孩子都饿死好几个了,再生估计也还是要饿死,这些孩子投胎到这种家庭可怜的呢,枉费投胎成一世的人。” 第57章 一锅端 “你是说, 又是曲家往我们这里派人了,曲家主在很早之前就知道我们这里是盐场了?”李熙微微一笑, 笑容却叫人觉得瘆得慌。 男人打了个抖:“有一次运盐的队伍遇到大雨,进城的时候碰到了我们的马车,不凑巧就让我们家主知道了盐矿的消息.......” 原来是那次,那次黄二确实不小心了些,不过盐场的事情,李熙本没打算瞒多久。 等到西州城一出盐,盐场是做什么的, 就不会再是秘密。 “你们家主知道了我们这里有盐场以后,为何要派你们来这里,他到底派了多少人来此处, 你是否都能认出?” 男人只管摇头:“小人不知啊, 家主派我来这里,也只是让我在盐场散播一些消息, 好叫这些工人们人心不安,谁知道殿下如此英明, 竟然一眼就识破了小人的奸计,好叫小的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李熙坐直了身子:“没得救了, 还是吊起来吧, 就把人挂在城门入口处,跟百姓们讲, 此人在王府偷盗被我抓到,谁能认出他来我有重赏。” 武怀谦拱手:“遵命。” 见李熙这般果决,男人马上又趴在地上求饶了起来,亲爹爹亲奶奶的乱叫一通,竹筒倒豆子一般, 把曲家究竟派了多少人混进来,又是如何跟他们接头,这般那般的吐了个干净。 “上一个接头的人还要我们把运盐官出城的日子告诉他们.......” 李熙的脸色微微一变:“哪一城的运盐官。” 男人:“问的是回纥的。” 李熙:“还问了你们什么?” 男人又道:“问了第一个出城的是谁。” 李熙又问了几个问题,此人到这个时候,都是知无不言。 “把他压下去吧,先看管住,把其他几人先都控制起来,先不要打骂他们,但是可以饿上几顿,帮我叫把高森和郭海叫过来。” 武怀谦有些忧心:“您是担心他们会联合人打劫回纥的使者,可他们还没有从西州城出发啊。” 回纥要的盐比较多,他们路途遥远,押运一趟也很不容易,这段时间就在驿站里住着等盐。 若是要劫走回纥使者的盐,现在也太早了些。 李熙道:“他们不是想劫回纥使者,而是很有可能劫走瓜州跟沙洲两地。” 武怀谦:“可是他们问回纥做甚?” 李熙道:“问回纥什么时候走,只是确认一下,咱们的盐到底是先供给沙州瓜州二州,还是先供给回纥,若回纥的使者已经出发了,则沙州瓜州二地还未出发,况且劫走沙州要从我大唐境内穿过,他们何必舍近求远,去打劫回纥,劫走沙州与瓜州的岂不是便利?” 武怀谦还有疑问:“您怀疑曲家的人是联合了吐蕃或者沙盗?” “可为何他们不直接打劫盐矿?” 对上李熙的眼神,武怀谦又明白了。 盐矿在那里上千年,已经不是什么秘密。 为何这些不直接运走盐矿,若是吐蕃人,第一是从那里到吐蕃,要上高原,长途运走那么多盐矿去吐蕃制盐,成本太高也很有风险,第二就是他们也没有提炼盐矿的技术,盐湖里面的盐跟海盐井盐不一样,提纯技术要求高,要不是有李熙教导,又有长安工匠的绝妙手段,寻常人如高森一般,就算是找到了盐,也不能将其提纯成可以食用的盐。 与其运回去一堆无用的盐矿,打劫运盐的车队,就是最佳的选择了。 武怀谦脸色一沉,赶紧走去唤人,没过多久,郭海与高森就被叫到了王府内。 “吐蕃人可能要打劫瓜州与沙州的运盐车队,你们赶紧派一支轻骑兵出去,一队垫后,我要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这件事情要尽快。” 高森:“您是从哪里得知的这个消息?” 李熙道:“我们找到了曲家藏在盐场的内奸,你们先派人出去,他们远道而来,而且是想打劫车队,队伍的人数不会太多,第二个就是曲家跟这事有关系,郭海你马上派禁军严密看管曲家,若运盐的车队一出事,马上把曲家控制起来。” 这么快要对曲家下手了吗? 皇族跟当地豪强之间自古就有矛盾,到了西州以后,不管王府要落地什么政策,都有曲家掺和一手,无论是招揽长工还是收集流民难,都有曲家的因素在里面,王府一直盯着曲家的动静,而曲家也一直有往王府派间隙,中间的争斗从没有停止过。 两人领了命令,一队快马往东而行,另一队做了些准备,也跟着第一队往城外奔去。 此时刘长史带着的人,负责押运一车盐,正往沙州方向匆匆而行。 为了安全,他跟瓜州的唐达是同一天从西州出发的,两人相携着一同先到了瓜州,刘长史等人在瓜州的驿站歇息了几天,继续往沙州出发,从瓜州到沙州,人就少了一半,刘长史的胆子也没有之前那么大了。 这年头运一车盐在外面走,跟移动的一车钱也没什么区别。 为了同僚间的友谊,瓜州刺史在分别的时候,还是借了十个身强体壮的护卫给他。 加上刘长史之前带来的八个护卫,以及他跟长随,这一路上可以投入战斗的人都有二十个了,但这条路也比之前的路要更加荒凉,有时候一天 这可是在大唐境内,刘长史一边给自己鼓劲,一边鼓舞着底下的人:“咱们抓紧一些路程,很快就到了沙州了,这一趟大家多辛苦些,等回到沙州,我向刺史给大家领赏,今天晚上就煮些挂面吃吧,晚上再赶赶路。” 其实别人也是这样想的,总觉得背后毛毛的。 但又安慰自己,就是因为运送的是值钱的盐,所以才会多心了。 等晚上架起锅,煮起挂面来,麦香味弥漫在整个营地中,所有人的心情也随之轻松起来。 炊烟升起,最后没人手里都捧着一碗挂面,呼噜噜的吃了起来,不约而同的想,挂面可真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东西,不管走到多荒凉的地方,只要有水,就能煮一碗热乎乎又熨帖的挂面吃,吃上这么一口,真的是神仙日子都不换。 在煮挂面的时候,面汤里舀进去了几勺羊油,又丢了些半路上找到的野菜叶子,面煮的时候香味就有些明显了,再混合着野菜的清香,让这碗面的味道顿时丰富了起来,是不可思议的味道,这种吃法也跟西州人学的,在西州商旅们出行一定会携带的就是挂面。 有些护卫随手拿出携带着的大蒜,一口蒜一口面的吃了起来。 蒜的味道空口吃很辣,但在此时混合着面一起,大口大口的嚼,顿生出一种奇妙的感觉,连面汤也变得美味起来,这些面里本来也是放了油盐的,即便是什么调味料都不放都有味道,但加入了独特的肉酱,和各种调味料的面,只会更好吃,护卫们吃的舒心,顿时也忘记了到底在担忧什么,大声议论起来。 “这挂面可真是好吃啊,西州人也太幸福了吧。” “这话你可不能给大人听见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对咱们大人有什么看法呢,不过挂面就是好吃,西州城的羊肉泡馍更好吃,羊汤味儿浸到胡饼里,别提多美味了,我在西州城时出去吃过几次,只可惜咱们沙州城没有,否则下了值我一定顿顿光顾。” 对于普通人来说,油盐放齐和再加上味儿大,就赢了大半。 剧烈的香味在空气中蔓延,而不远处埋伏着的人只觉得更饿了。 这些人摸了摸饿得扁扁的肚子,纷纷在心里想,等过会儿打劫了这波官差,他们要敞开肚皮的吃,也要吃他们刚才吃过的东西,而他们也在静等着头儿的号令,只等一声令下,这些人就会冲出去,将这些可恶的、大吃大喝的官兵,砍于大刀之下。 于是就在官差们吃到一半之时,随着一声令下,土匪们冲了出去。 谁能料到,吃着饭的官差们也早有防备,他们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筷,随手抄起手里的刀,翻身上马。 吃到一半的官差们,此刻浑身上下都带着怒气。 他们的晚饭,他们盼望了一天的美味,被这群狗娘养的给打断了。 天可饶恕,地可饶恕,唯独吃饭这件事情,最最不可被饶恕。 被激怒了的官差,面对着多于自己几倍的敌人,竟然展现出从未出现过的勇气。 而这帮土匪大概也没有想到,这些官差居然这么难缠,本以为能轻松拿下的队伍,结果陷入了缠斗中,双方激战了个把时辰,总算是让土匪们占据到了上风。 土匪头子激动的大喊:“儿郎们,你们面前的可是盐,是整整一车的盐。” 沙州官兵也丝毫不让:“同僚们,这可是沙州百姓三个月的盐啊。” 但终究,沙洲官兵以远低于土匪的人数,渐渐落入下风。 就在他们觉得死定了的时候,不远处又响起来马蹄声。 沙州官兵心里头一凉,纷纷觉得自己这回是要光荣了,就在万念俱灰的时候,传来了西州军首领高森的大喊声:“有土匪!” “wowowo——”西州军纷纷大喊。 “让开些,让爷爷们上。” “土匪,土匪,土匪。” 土匪们一脑子的问号,官兵碰到土匪,应该这么兴奋的吗? 还不等他们思考这到底是为什么,高森已经带着人从不远处冲了过来,威风凛凛的西州军,犹如一把刀,狠狠地刺向敌人的心脏,插入土匪们的阵型之中。 土匪们也当了这么久的土匪了,什么人没见过,安西军的大名他们也早有耳闻,但从没有见过一支这么生猛的队伍,尤其是在对上这群将士们的眼睛时,他们顿时被这群人炙热的眼神给弄晕了。 第58章 水转连磨 土匪头子被带到高森面前, 头一扬,准备来个视死如归。 打劫官府的盐, 不管在哪个朝代都是死罪。 岂料高森也不审他们,把人往跟前一带,就不管他们了。 烤着肉,吃着泡馍,要有多开心有多开心。 土匪们不可思议的看着这群军人。 “喂,你们是安西军吧?” 将士们一口面条一口烤肉,日子过得舒服的不得了, 哪怕是早几年做土匪生意很好的那几年,土匪的小贼们也不能吃得这么好。 土匪头子咽了咽口水,依旧不敢相信这就是安西军。 安西军, 传说中穷的卖裤子的军队。 又能打又穷, 让人又怕又佩服。 可是现在看着他们,顿顿都是好吃好喝的, 挂面泡馍都是日常,卤肉的香味在营地上飘荡, 他们大口大口的吃着,时不时还要逗这些土匪们几句。 殊不知安西军日常确实没这些好东西吃, 好吃的挂面和胡饼, 也只有出远门才舍得带着。 而土匪们这几天吃的是他们喂马的豆渣豆饼,饿是饿不死, 但肚子里头像有头猛兽在叫。 西州军的小伙子大口喝着面汤,夸张的吸溜着面条,回答他:“是啊,我们是安西军旗下的西州军。” 土匪脱口而出:“不可能!” 安西军有名的穷,有没有可能是冒充的安西军。 要是安西军的待遇有这么好, 这群武德充沛的盗匪,当初干嘛不去参军而去打劫啊? 都是把脑袋挂在裤腰带上过日子,当正规军多好,至少不用像过街老鼠一样被人追着屁股打来打去。 “哈哈哈,你是不是以为我们安西军挺穷的。”小伙儿忍不住炫耀:“那可是以前的安西军,现在我们可富有了,再也不用像以前那样饿着肚子打仗,看到没这可是挂面,每次出来王府都会赞助我们一批,吃多了我都吃腻了。” 吃腻是不可能吃腻的,毕竟这可是白面。 但为了安西军的脸面,小伙儿还是决定硬凹一下。 土匪咽了咽口水,觉得肚子更饿了,眼睛追着西州军小伙儿的碗看,如果这时候他打翻了饭碗,土匪肯定毫不思索的冲过去在地上吃掉,可小兵又不手残,他端碗的手稳稳的,还故意带着几分嘲弄的大口大口的吃着。 擦,想打人的心都有了。 “怎么,想吃吗?” “我,我不想吃。”土匪大口大口吞咽着唾沫:“你们把我们抓回去,是要我们干嘛?” 小兵突然盯着他看,然后说:“种地,像你们这样的人,身强体健的能干嘛,自然是种地,种地挖水渠修路,什么活儿苦就干什么。” 土匪看到了希望:“种地待遇咋样?” 小兵道:“你还想咋样,我看你是嫌命长了,想爷爷我砍了你吗?” 土匪:“我是想看看有没有立功的希望.......” ———— “前面那个也是个匪窝?” “是是是,这个寨子的当家的很凶残,落到他手里的商旅,被抢了东西不说,男人全部都杀掉,官爷你可要小心些啊。”带路的土匪指着一个山包说:“他们老大很凶残,你们小心点啊。” 高森对这样的带路党很满意,已经一路过去剿了好几个寨子了。 有这些人带路,一路攻占下土匪山寨简直是势如破竹。 有些寨子人少,只有十几个土匪十几匹马,有些寨子人多些,可就算人多也不是身经百战的正规军的对手,这些人被攻破山寨时,起初还骂骂咧咧,后来就接受了自己被剿灭的事实,在西州军的威逼利诱之下,或许又供了几个出来。 于是高森的队伍越走越远,缴获的土匪也多了好几倍。 这些山寨有些贫穷,有些富有,但这些醉生梦死的土匪也知道自己是把头悬着过日子的,即便是最富有的山寨,也不过是粮食多些,人口多些,马也比差一些的山寨好些,于是这一路下来,光马匹的缴获,都足够西州军武装起一支重骑兵队伍。 “头儿,咱们都出来半个月了,还不打算回去吗?”沙漠里,黄沙中,黄二嘴里叼着根茅草棍子,看着远处的沙丘。 他们出来也已经半个多月了,离西州城也越来越远,从缴获第一批土匪开始,西州军就开始往回程的路上“运人”,被帮扶住手的土匪,就像押运犯人一样,被西州军的兵丁们押送回西州。 每打下一个匪窝,这些土匪们都会供出下几个匪窝点,高森已经记不得自己到底剿了几拨土匪,有时候每天都有仗打,人也越来越少,倒不是死的,而是押送更多的土匪回程也需要人手。 现在剩下的人,已经不足之前的一半。 带出来的吃的早就吃完了,这段时间都是靠着缴获过日子。 高森跺了跺脚,想到刚才土匪们供出来的几个山寨,咬了咬牙:“把接下来的三个寨子给缴了就返程。” 而此刻远在西州城,站在河边看着水磨坊的李熙,还没有意识到自己会收到这么大一个惊喜。 此刻的李熙,也正在跟人一起在河边看热闹。 西州城外有条河,河边大概在一个多月前开始盖房子建水车。 现在河边有个人,大声说:“以后这附近需要磨面粉磨豆子的听好了,这个磨子不需要人力,只要一点点工钱,就能让水给人推磨了。” 说罢,就指向一旁的棚子里头。 棚子里有九口磨盘,那人先是让人往磨盘里面倒入麦子和豆子。 看热闹的人齐齐看向往上头大斗里面倒东西的人,紧接着河边站着的人打开了水闸的阀门。 水哗啦啦的流了起来,带动着河边的水车,水车开始转动,也带着中心点的木轴转,木轴往外有个大齿轮,再下方是个带着齿轮的磨盘,木轴一转,便带着大齿轮转动,大齿轮一转,便带动磨盘上的齿轮也开始转动起来,形成了九个磨连轴转的效果。 这就是有名的水转连磨,利用水的冲击力拉磨,极大的省去了拉磨的人力。 这东西李熙一来西州就安排工匠们去研究了,直到现在才做出来。 拉磨可是很苦的活儿,可不管是她的挂面工坊还是做豆腐,都需要人力畜力。 比起拉磨用驴,李熙还是更喜欢用水力拉磨,解放人力首先用到畜力,解放畜力要用到大自然的力量,于是做出来水转连磨来。 围观者正发出“哇哦”的声音,惊讶之声不绝于耳。 “这磨子竟会自己转?” “转出来了转出来了,你看那边磨着豆子,那边又在磨面粉,这可真是太神奇了。” 水流生生不息,水磨也随之一直在转动,于是就形成了这神奇的景象,推磨这项本来很辛苦的活儿,如今靠水利就能完成,这如何能叫人不惊喜不意外? “这磨子,咱们这些人也能用吗?”周围已经有人在议论上了。 “能用啊,你没听刚才那人讲吗,磨一石麦子,只要一杯麦子。” 说话的人指着守着磨坊的人说:“我刚才看了,那杯子也不大,我家干脆以后不吃麦饭了,磨成麦粉蒸饼吃。” 张三狠狠的心动了,不过是一杯麦子而已,省了不知道多少力气了。 比起麦饭来,他们全家都喜欢吃蒸饼,但每次磨完一石麦,第二天手脚都是软的,不像这水磨,把麦挑来此处排个队,让家里女人看着就行。 “而且这磨子磨的可比咱们要快多了,水又不稀力气,也不用停歇,我刚才看了他们磨一筐麦子,比咱们自己推磨磨出来不知道省去多少时间。” 如果是这样的话,张三就更加心动了。 一旁有个妇人询问:“是否能磨豆子?” “能的。”管理水磨坊的,名叫刘武,他是个无儿无女的鳏夫,早些年当过兵,后来瘸了一条腿,行动不便利身体也不好,就算留在军中看,也是个大麻烦,可有一天殿下的人找到他,让他去做磨坊的管事。 看着这个磨坊,收些散脆的粮食,管着这里的秩序不让此处乱起来就行。 刘武觉得自己有用武之地,对这件事情也很上心,从磨坊建立到此刻,他内心无比的激动,尤其是知道水能拉磨以后,好几个晚上都没怎么睡好。 “这三个是拉磨做豆子的,这口细这口粗,这一口不粗不细,还有这一口是磨豆粉用的。”每一口磨子的高度不一样给,也决定了磨出来的东西也是不一样的,做豆腐的就要细些,现在城里流行一种叫豆渣的东西,这东西就不需要太细,而磨豆粉的需要转盘上不沾水,自然要分开。 “呀,磨豆子是怎么收费的?” “一盆豆子收这么一小杯。” “岂不是跟没收一样,行我回去就泡豆子,来这里磨豆。”妇人笑道。 还有几个妇人打听磨豆腐的事,她们是得到了做豆腐许可的人,殿下仁慈,恩准她们这些没有依靠的妇人也在附近卖豆腐卖豆花,但磨豆腐真的是太辛苦了,古代甚至有让人拉磨的刑法,这些妇人苦于无人拉磨,每天能做出来的也十分有限,可豆花豆腐这种东西,在乡下根本不够卖的。 刘武认得这几个做豆腐的妇人:“像你们这样要日日来磨豆子的,可以按月交钱,交一次用一个月,比用一次交一次划算,不过我只认你本人来磨,休要占殿下的便宜。” 说了个价格出来,顿时让这些妇人欢天喜地。 “怎么会呢,殿下待我们恩重如山,我们怎会干出这样的事情。”妇人赌咒发誓的说。 第59章 凉皮 牵着土匪回城的士兵们也看了一场这样的热闹。 只见这里的人要么回去泡豆子去了, 要么去取麦子去了,忙得不亦乐乎, 而这里现在就有人在磨豆子磨面粉,这自然是李熙府上的下人了,她家的下人和长短工们,每天要消耗的豆子都要不少,水磨做成了,其实得益最大的人就是她。 王府的人是赶着牛车出城来磨东西的,他们也同样会交租子, 厨娘把豆子跟麦子都交给刘武,就让人去磨麦子跟豆子了,只见东西一放上去, 就源源不断的从磨子里流了出来, 土匪们长大了嘴巴。 这样的东西别说他们没见过,他们的阿耶他们的阿祖估计都没见过。 西州城, 也太神奇了吧。 土匪们现在怀疑人生,并且觉得能来这样的地方, 为这样的封主挖水渠不是一件坏事。 至少不会用他们拉磨了是吗? 拉着土匪们要往西州军大营去的将士们,就在河边找到了也在看热闹的李熙本人。 将士:“......” 他们的殿下还真是喜欢凑热闹啊。 不过既然在这里遇到了他, 将士们就懒得将人带去西州军大营了。 “殿下, 这里是我们在路上剿到的土匪。” 李熙眼前一亮:“高森回来了?” 土匪们看着面前的少年,不敢说话。 “头儿还在剿匪。” “还在剿匪, 他这是打算一路剿到长安去吗?”不过路上的匪盗们剿一剿蛮好的。 对上那些桀骜不驯的土匪,李熙可没什么好脸色,打发了人拉他们下去修建水利和修路。 还有的就是土匪山寨里面的家眷。 这些家眷里,一部分是从过路客商里打劫出来的,还有一部分则是土匪们本来的亲眷, 到了西州城以后把这些人分出来,被劫来的人要么返回原籍,愿意留在西州城落户的,刺史府也给安排落户,一部分罪大恶极的,该砍掉就砍掉,大部分土匪也是跟随上面的一起做案,这些人被罚做劳役,根据情况严重程度而定,最高的被充作官奴,终身需要接受劳动改造。 劳动改造,听上去就很可怕了是吧。 但工作了几天以后,发现在农庄里干活也挺好。 三顿能吃个六七分饱,不偷懒管事也不打人,比起来当土匪的日子其实没那么轻松,十天里有七八天都是在外面吃沙子,打劫到了还好,没收成的日子,大部分时间都在喝西北风。 种地好啊种地好,不用去 拼杀,好歹也过上了老婆孩子热炕头的生活。 这一次曲家也受到了牵连,尽管曲老爷再一次甩锅给了他的管家,并在土匪们返回州城前处理掉了管家,但依旧没有躲过被清算的命运,曲家这次也受到了牵连,禁军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就围住了曲家。 紧接着就是曲老爷下狱,曲家几个儿子也被下了大狱。 西州军从中得了一大笔钱,也开始考虑起建房子的事。 禁军分的房子他们看过了,大单间里面可以自己装修,但绝大多数禁军现在都还没媳妇儿,并不考虑装修的问题,房子拿到手以后还是空着的,但给他们说亲的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王府搬迁时带过来的丫鬟,是禁军们最想说的对象,这些小丫鬟不管是什么品阶,基本上都有稳定的收入,哪怕现在是奴籍也不怕,大人们承诺了如果嫁给禁军,到了下一辈肯定会放籍,而且能选入王府的丫鬟模样一般都水灵,认得几个字,发展前途也好,有了这个铺垫,西州军也开始考虑起建自己的房子,而且也想建禁军那样的青砖大瓦房。 说干就干,西州军在城里有一处营房,营房旁边就有空地,他们像禁军那样把空地开辟出来。 售卖盐的红利早分下去了,安西军分到的红利,最大的一笔自然是给了西州军。 不仅仅是因为他们是发现盐场人,还因为押运盐矿,他们出力也更多,得到了这笔钱以后,安西军的其他几部,都开始发军饷,西州军得的钱最多,足够他们盖房子的。 所以几乎是全部的人都一致同意,先盖房。 房子盖好,再看看钱有没有富裕。 于是西州城内,又掀起热火朝天的基建浪潮。 与此同时,官田里油菜花开始谢了,黄豆的豆荚也快要成熟,官田里总算看到了收成的迹象。 今年虽说也有些小旱,但官田里有一小半可以通过水渠灌溉,豆子的产量应该都不错,春天孵化的那群小鸡崽子,到夏天的时候,已经长到一斤左右大小,再过上几个月,也都能够下蛋。 武氏刚从外面回来,就撺掇她:“既然赚了钱,咱们出去吃吧,外面新开了一家聚福楼,做的西北风味的菜,味道很不错,我这几日胃口不太好,不怎么吃得下东西,在他们馆子里倒是能多吃几口。” 李熙看着武氏越来越丰腴的腰,怎么有点不太信:“阿娘你这算吃不下饭?” 武氏就着她的眼神,目光落在自己的腰上,她也意识到最近长了不少肉,大唐以丰满为美,她是不会觉得自己的体态影响美观的,况且丰满些什么了,肉多些撑起来皮肤也会精致些。 李熙:“那家馆子有什么好吃的?” 武氏道:“那可就多了,他们有一道羊脂韭饼做得是极好的。”还咽了咽口水。 李熙不爱吃饼子:“在家吃吧,我帮您做。” 武氏最近很爱这道大肉馅儿饼,还一定要加多多的酥酪,烤出那种一刀下去就流汁的感觉,外酥内香,口感香滑。 她的口味还是更偏西北一些,所以来到西州后竟然没一点不适应,羊脂韭饼就是大馅饼,用巨型胡饼作为饼胚,里面填生羊肉做馅儿,羊肉内馅儿里面有胡椒末、都吃、酥酪,填满以后放进烤炉里烤,一直烤到外面的皮脆而不焦,内馅儿呈半熟的流心态,再切开供客人品尝。 这种饼,在量大管饱的唐人审美中,算是很受欢迎了。 李熙打了个抖,现在可是夏天,天天吃羊肉不燥得慌吗? 您可是关中美人儿,难道不该吃点关中菜吗? 凉皮、肉夹馍搞起来啊! 想到肉夹馍,大唐的亲王殿下默默的咽了咽口水。 “就在家里头做,我去找厨子。” 武氏犹豫了一下:“可我今天还约了张夫人一起。” “没事啊,您可以把张夫人叫到家里头来。”李熙转念一想:“上次卖御赐之物以后,您跟张夫人居然还没绝交?” 武氏没好气的又用团扇戳了一下自家闺女的额头:“想些什么呢,虽然说老娘是做了个局,可咱们又没有坑她,后来张夫人有个表姐从凉州过来,大大的羡慕了她一番,那料子确实是御赐之物不假,也确确实实是上上品没错,她后来对我奉承的不得了,还想从我这里买些绸缎回去。” 只可惜武氏现在也深谙不能上赶子的道理,不管张夫人等人如何开口,她都推说这次带回来的贡缎也不多,以后商路不畅,便是有钱也买不到云云,推辞了对方。 明里暗里都是在暗示,之前李熙是缺粮,可等到秋收以后,还能收到秋税,到时候就不缺粮食了。 弄的最近张夫人白夫人几个,对武氏亲热的不得了。 李熙说:“你只管把她们叫来家里聚会,我给你们做些新的花样。” 于是兴冲冲的跑到厨房去,现在快到午食时间,厨娘正忙着呢,冷不丁看见主子进来,呼啦啦的跪了一地,一脸的惶恐。 “来个人帮我揉面,另外家里头有豚肉吗,我要一块豚肉五花。” “殿下要吃豚肉做甚?”厨娘小心翼翼的道:“豚肉可不好吃,有股子骚腥气,泡水都去不掉。” 这时候贵族们都爱吃羊肉,豚肉那是下等人吃的。 就是牛肉,民间爱吃的也不多,这时候炒菜还没有盛行,铁锅在民间属于奢侈品,老百姓做菜还是用一口大翁炖煮为主。 李熙奇道:“豚肉有腥膻气?” 她记得猪肉很好吃的啊。 厨娘道:“百姓家中贫穷,才会吃豚肉,殿下这样的贵人,平常吃的都是羊肉。” 李熙不信:“家里有豚肉吗?” 家里这么多下人,自是不能人人都吃羊肉,地位低些的下人,有豚肉吃就是好的,于是厨娘很爽快的拿了块豚肉出来,并且还是那种猪五花,肥肉比较多,但分层很漂亮。 李熙看到这样的五花肉,就想到红烧肉小炒肉,用五花肉炒来吃都是很不错的,于是指挥着厨娘去做。 厨娘对她的要求自然是有求必应的,一块猪肉加了水焯水,然后放锅里卤,另一块则是切片做小炒,卤的还要有些时候,小炒的确是很快就能出锅了,这一碗肉加了不少调料,还上了酱色,非常漂亮。 李熙马上拿起筷子尝了一块,立马就皱起眉头来:“有股很怪的味道。” 厨娘赶紧跪在地上请罪。 李熙摆了摆手,让她自己也尝一口。 厨娘尝过以后眼前一亮,很高兴的说:“味道真不错。” 李熙顿时觉得自己的味蕾遭到了侮辱,质问厨娘:“你真的没有吃到奇怪的味道吗?” 厨娘讨好的笑:“殿下,猪肉跟羊肉牛肉就是不一样的,猪不太爱洁,所以身上总有种难以去除的味道,又因为杂食,所以很多人都不爱食猪肉,但是刚才小的按照您说的方法,加了酒跟生姜下去,腥膻味已经少了很多了。” 可是猪肉本身应该没有味道才对,而且因为猪的味道小,猪油才比羊油炒菜更香更好吃。 李熙想了半天未得其果,只好让厨娘捣鼓凉皮。 第60章 为何猪肉有膻味? 武氏本来就属于丰腴美人, 她很怕热,以前也从不短了她的用度, 宫中用冰紧张的时候,武家甚至会从宫外捎钱进来,方便她在内廷打点。 谁知道偌大一个西州城的贵人,竟然都不用冰。 虽然说西州热起来确实没长安那样酷热,但武氏习惯了饮食之中加冰,也习惯了奢靡,这段时间胃口就不怎么样了, 但这一口凉皮下去,刚好合了她的心意,武氏一连吃了一大碗, 完了还跟春桃要。 “这个吃了爽口, 晚上再给我上些这个。”武氏满意的道。 又难得的关心起女儿来:“她又去哪里了?” 春桃摇了摇头:“说是一定会陪您吃晚食。” “野了吧。”武氏好不容易吃了点饱饭,心情也愉快起来:“跟她说白天别出门, 我觉得不出门都晒黑了呢。” 春桃便知道武氏这是不生气了。 且说李熙吃完凉皮,刚一出门, 就碰到了从外头回来的平安。 一见到平安,李熙就想起李忠来, 叮嘱平安也去给李忠送一碗凉皮。 自上次重伤以后, 李忠的身体一直不大好,修养了几个月, 血色也没有恢复过来,人倒是胖了一些,这段时间李熙跟着他学枪法,他也要比往常更加严苛一些,每日不是有必要, 李熙都绕开他的院子走,不过该有李忠的那一份,却从不会少,比如吃到什么好东西他会给李忠送一碗,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也会给李忠送上一些。 别看都是些小赏赐,王府里的下人们也是会看主子脸色行事,李熙只要礼遇李忠几分,他在王府里的日子也好过一些。 这不李熙的赏赐一到,送吃食过去的下人脸上就堆满了笑。 “忠师傅,殿下这是处处都想着您,这东西可得来珍贵,殿下在厨房里头教了厨娘半天,才得了几碗,其中一碗就送到您这里来了,在咱们王府里,除了两个正经主子,这样的恩宠怕是您独一份的了。” 李忠看着面前的小东西,嘴角微微勾起,心中也很是愉悦。 他就知道,离开宫廷的选择是对的。 内侍不比宫女,他们跟父母亲人早就断了联系,也没有后人可以依靠,下半生靠的就是主子的那点恩宠,即便是走到御前又如何,一个当奴才的,主子稍有不顺心,打死也不是没有。 但李熙是个性子宽和的人。 李熙若有所思起来。 她记得那啥啥,前世的猪好像都会阉割吧。 不仅是猪,家畜里面鸡也会阉割。 阉割以后的猪不仅长得快些,肉也少些腥臊味。 猪是多大众的家畜,能做的菜品也相当多,红烧肉红烧排骨小炒肉回锅肉.......猪肉也很好吃的! 而且比起牛羊来,猪的繁殖能力强,一胎能生十个八个个,更适合家养,所以价格也更亲民,能让民众吃到肉的最佳途径就是养猪了。 “帮我把陈医官叫过来。” 陈医官听完要求,表示很懵。 “我们是给人治病的殿下。”陈医官骄矜的道:“给猪阉割什么的,下官从没有接触过。” “可你是医官啊,你不懂难道不会研究吗?” 陈医官现在听到研究这两个字就有些头疼,上次也是说研究缝合,结果带来了一大堆麻烦,好不容易入了缝合术的门,李熙又让他研究研究妇人难产的解决办法,这让陈医官的医术突飞猛涨,但头发也是日渐稀薄。 “您可以问一问兽医官,我听说要上战场的公马,都需要阉割,他们应该精通此道。” 李熙顿时眼前一亮:“本王怎么忘了咱们自己就有兽医,幸好有你提醒。” 果断的舍弃了陈医官。 陈医官:.......您就不打算再挽留我一下吗? 本来想着陈医官这样的内廷医官,就算没阉割过猪,也割过那些进宫的小内侍,听说那些犯罪要受宫刑,也是他们医官做的,不然真以为手起刀落,一刀下去就给割干净了吗? 可惜李熙是真的没有劝一下他的意思,因为她不仅有兽医,还有两个兽医。 一个在官田里负责看着那边的牛羊,另一个则是留在禁军大营,负责给长安带来的马匹和家畜看病,王府里头养的牲畜不少,所以当初离京之前,是带了兽医随行的,留在城里的大夫姓万。 因为离得近万大夫先被叫来,没想到李熙开门见山的问的居然是这个问题。 “阉马小的会,可阉猪小的没试过,而且公的小的阉过,母的小的也没阉过啊。”万大夫回忆了一下,阉割过的公马确实比较能长膘,性情也相对温和很多。 李熙点了点头:“我却是想要你学着阉猪,这样吧若是你忙不过来,就带上几个徒弟,让他们阉猪,你跟刘大夫两个,谁能研究出阉猪的手艺,且给我带出三个徒弟,我就给你们升品,若是两人都研究出来了,那两人都有奖励。” 万大夫跟刘大夫隶属于司农寺的钩盾署,都是九品的小吏。 阉马确实是一门手艺,因为当下马是主要的交通工具,不管是哪里都需要有能阉马的人才,可学了阉猪能干嘛,猪粗鄙到连百姓都不愿意吃,万一以后殿下不想养猪了,岂不是白学,不是耽误人家的前程吗? 见万大夫一脸为难的样子,李熙继续说:“不仅能升品,谁先研究出来,我就给谁奖励一套院子,我记得你跟刘大夫都是带着家小过来的吧,儿子们也跟着过来了吧,西州城虽说比不得长安,但在这里要置办个宅院,也没有那么简单,你要是不愿意,本王便去找刘大夫了。” 一套宅子! 别说万大夫很动心,即便是刚才的陈医官,听到这个条件也会要拍大腿。 愿意跟着李熙拖家带口来西州的,一般家里条件都不怎么样,就拿万大夫来说,以前在长安城,他们全家挤在一个低矮的屋里头,那还是在长安城外城最差的地段,而他的薪俸养活一家子都困难,三个儿子跟着他学徒,到他走前没有一个出师。 后来邻里给他大儿子说了一门亲事,女方的要求也很简单,只要他准备一间房子,哪怕城外的也行。 万大夫回去跟他媳妇一商量,与其全家挤在一起,仨儿子一道打光棍,索性把房子留给老大成亲用,自己则是带着媳妇跟两个小些的儿子,来西域找奔头。 一家四口就是这样来的西域,现在官府分了两间房给他们,好歹不用全家挤在一处了,但两个儿子还要继续住在一起,等到下一个说媳妇要怎么办? 所以万大夫对提品的事情无感,却在听到有房子可以分的时候,狠狠的心动了。 最近听说王府也在城内找了些空地,继续盖房,地段虽然不如分给禁军的房子那样靠近王府,但也还在城内,而且那些房子宽阔,有房有院的,不会是拿来做奖励的吧。 万大夫回家,就跟他媳妇商量这事。 阉猪就阉猪吧! 万太太听了大声说:“你是说东城门边上的房子,我听下面的人讲那边盖了几十套,若是能分到那样的房,以后小二和小三找了媳妇,家里也足够住了,那边地方也宽裕,咱们一家人再多存点钱,还能多起几间房,就是生了孩子,也不怕没地方,况且煽猪比煽马瞧着简单些,不如你先琢磨,若你能学出来,再带上两个孩子也学,老二老三不愿意煽马,不就是因为马贵,不敢下手吗。” 她现在接了织毛衣的活儿在家织毛衣,一月也能织两件三件出来,多少能补贴些家用,日子比以前还好过些。 愁人的就是两个儿子,万大夫的三个儿子,做兽医的确没什么天赋,老大学到十八岁还没出师,索性也不干了,离京前万大夫把他托付给老朋友,现在在一家客栈打杂,能挣到两口子的糊口钱。 而老二老三年龄渐长,学了许多年还无所成。 万太太咬了咬牙:“阉猪是不是比阉马简单些?” 万太太继续说:“猪没有马金贵,或许可以让他们学一学,殿下不是说猪阉了以后更肥更壮更好养,肉也比以前好吃些,那么以后说不定养猪阉猪的也会多起来。” 见妻子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万大夫忍不住提醒:“我现在连猪都没试着阉过,你就想着让儿子们学了。” 万太太胆子大,毕竟当初来西域还是她拍的板,她自信满满的道:“我觉得不一样,阉猪肯定好学一些,况且殿下不是说了吗,阉猪又不用月龄太大的猪,自是比马还要好动手些。” 跟万家情况不一样,住在城外的刘大夫却是对升品比较感兴趣。 刘大夫出身不好,妻子跟儿子们都只会种地,当初申请去城外的庄子,就是因为当初李熙承诺了一部分人,到了西域以后给他们家分地,这些随行的人到了西域以后,官府还专门为了这一行人,专门划拨了一部分田地出来,给他们盖房分地,形成了自然村落,刘大夫就是其中一家。 刘大夫家贫,后来因为各种原因失了地,这几年关中米粮一年贵过一年,靠着他在司农寺的那点微薄的俸禄,怕是养大几个孩子都困难,所以为了一笔安家费,也听说来到西域以后可以重新分地,刘大夫也带着全家人一起来到西州。 他们一家可都是在村子里分了地,也在那边安了家的。 刘大夫没多少主意,比起做兽医来,他儿子更喜欢种地。 若是要带徒弟,儿子们不愿意学,孙子们年龄还不到,即便是刘大夫自己会煽猪了,也没有合适的人带做徒弟。 刘太太范氏是个很有主见的女子,听说了这件事情以后便道:“庄子上有这么多人呢,你尽管挑几个聪明些的跟你去学,若是百姓家中的儿女不愿意的,就去找奴隶,你在庄子上待这么久了,总比万大夫要熟悉些,那些奴隶家的孩子,不也上过大学堂,学过几个字的,你只需要去找先生问一问,哪个孩子聪明些,挑几个合心意的收作徒弟,我不信他们不愿意学。” 第61章 煽猪 只是西州城本来就靠近牧区, 这里牛马羊都不少,为什么李熙非要吃猪肉,这让两个大夫很不解。 是羊肉不好吃吗? 李熙能怎么说, 猪比起牛羊来说,不仅是生的多,且杂食很适合农家饲养, 世界上又不是到处都有草原,况且养猪的猪草乡间田野里到处都有,比起牛羊来说, 猪才适合普及去饲养。 以后她的庄子里就要养多多的猪,猪草也不能浪费掉。 这件事情就交给了官田庄子的管事马吏。 由于马吏工作业绩出色,已经从九品小吏,升到了从八品, 于是干活也越发卖力,秉承着“农庄是我家, 我爱我的家”的原则,把这里经营的有声有色,他也渐渐干出点意趣来。 秉承着万事先报怀疑态度的态度,马吏是很喜欢跟李熙唱反调的,尤其最开始李熙让庄子里的孩子们学算术。 这些平民跟奴隶的孩子,要学什么算术, 这让马吏逼逼赖赖了很久。 官田里是普及扫盲教育试点最早的地方,大部分的孩子都学会了数数和简单的加减法。 渐渐这个优势就明显了起来,首先这些负责看着牲畜的孩子们, 他们比一些大人更容易数清楚地里的鸡的数量,出去卖鸡蛋的时候,也很少会算错账, 当初先生只教了二十以内的加减法,但有些聪明的孩子能举一反三,自己推演出百以内的加减法,这大大的提高了庄园里的工作效率,也减轻了马吏的负担。 且不说最聪明的那一批孩子,都被选去跟着匠人们学手艺去了,以后庄子上就有大量的泥瓦匠木匠等匠人,再盖房子或者打农具,就不需要从外面请人。 如今又要他弄些小猪仔来实验阉割,马吏习惯性不理解:“猪为什么要阉,又不用上战场?” 李熙解释道:“猪阉过以后,肉质会比较好,长得也更快些,咱们以后不仅要阉猪,还要杂交培育一些新的品种,有些品种的猪能长到上百斤,口感也比现在的猪好。” 见马吏一副不信的样子,李熙补充道:“咱们庄子里,田间地里头都是猪草,不养猪实在是浪费。” 马吏狠狠地心动了,那些草他都叫小孩子们拔了给鸡吃,还叫那些小孩子抓地里头的虫喂鸡,如今小鸡崽子已经越长越快,等到明年开春,一天下来光鸡蛋都能生出来上千个,而猪草长得特别快,怎么拔都拔不完。 光想想这笔收益就美好,若是养猪的话...... 母猪一胎可生十来个呢,现在庄子里的猪草打都打不完,若是再养上几百头猪,不光殿下养的那些人足够吃了,说不定还能拿出去卖,如此算起来,养猪可比养羊划算太多,小猪崽子也更便宜。 但养猪的好处太多,猪吃的东西很平常,粪便能拿来沤肥,贴了膘的肥油也比较多,听说以猪肉为材料的菜品也多,虽然马吏不喜欢吃猪肉,但被殿下这样一说,肚子里的馋虫都勾起来了。 “可就是拿小猪崽子做实验,万一死了呢?” 李熙:“死了就拿来做烤乳猪。” 一点都不浪费。 马吏却很心疼,小猪崽子还没到长身体的时候,一只才几斤重,拿来烤着吃实在是太浪费。 但殿下都这样说了,他还能说什么好呢,只能由着殿下去了,于是他准备了适龄的小猪崽子若干头,而为了提高实验的成功率,李熙也让两个大夫深入探讨,于是万大夫跟刘大夫两人就如何煽猪的问题进行了深入探讨。 首先是要怎么煽。 两人一致认为,煽猪跟煽马应该没什么区别,但因为猪崽子比较小,手术的难度会小些,但也是因为小,个体的抵抗力也会差很多,所以要提高猪崽子的成活率,就得下手快准狠,以及做好术后的消毒工作。 为了研究煽猪,万大夫甚至也住进了庄子里。 马吏也从猪妈妈那里弄来了一窝刚刚满月的小猪,送给两人研究。 既然有可能会死,那就用大一点的猪做实验,即便是死了送给殿下烤来吃,肉也多些也划算些,这是马吏的小心思。 于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两个大夫决定手术。 为了看到一手的热闹,李熙也过来了,最近筹集粮食的任务不是很忙,就连薛长史跟杨大人也都过来了,煽猪这么带感的事情,是个爱看热闹的都想来看一下。 万大夫跟刘大夫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看的,看着乌泱泱的人头,有些吓到了。 李熙跟他们说:“我们就是顺道来看看热闹的,薛长史他们待会儿还有别的事,你们跟平常一样就好了,千万别太有压力。” 其实薛杨二人没赶上热闹,听说州城外搞了个水转连磨,想出城看新技术。 谁知道刚一出城就碰上了李熙,恰好李熙要来庄子上,两人属于相请不如偶遇,干脆跟着李熙走了。 到了庄子上才知道她为何要急吼吼的往这边赶。 “您要煽猪?”杨大人觉得这个想法很惊悚,不知道联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无端端的煽猪干嘛?” 薛长史毕竟年纪大些,见多了世面,到底没有多大的反应。 这几天李熙已经解释了好多遍了,于是又把养猪的必要性,以及煽过猪的好处一说,其他的倒也罢了,杨大人对“猪一胎能生十个八个,所以猪幼崽比羊的幼崽更易得,更适合普通百姓去养”......比较感兴趣。 不过对杨大人这种贵族出身的人来说,猪肉好吃他是存疑的。 “猪肉好吃?” “好吃的!”李熙想起前世吃过的一道菜:“红烧肉、酱肘子、排骨、冬天还能做腊肠腊肉呢,对于有些人来说,羊肉腥膻,但猪肉却性平,杂味少,而且猪养肥了以后油脂会比羊更多,人多吃油脂的好处,应该不需要我多说了吧。” 杨大人还是难以接受,贵族都不吃猪肉,表情古怪的看向他。 薛窦却觉得很有道理:“殿下说的对,但现在的猪却是不好养的,一年到头下来,也才几十斤。” 李熙道:“还是要杂交,若是野外有体格大的野猪,可以弄几只幼崽回来养着,等长大了与家猪杂交,不需要几代就可以得到优良品种的猪,我记得野猪也有大体格的,也有小体格的,对吗?” 这个问题可难不倒当世的世人,薛窦还在沉吟,杨大人却眼前一亮,鼓掌叫好:“我记得陛下还在做太子时,有年秋猎就打了一头很大的野猪,足足有两百多斤重,不过年岁也大了些,那头猪并没有被吃掉,后来还给放了。” 李熙有些遗憾:“若是再能抓到这种猪,千万别放了。” 她要留着做种,研究杂交。 几人到的比两个大夫要早些,等刘大夫跟万大夫来时,三人已经就这个话题聊开了。 看到受到惊吓的万刘两人忙向几人行礼。 李熙说:“你们照常操作就行,猪我早让庄子上给你们准备好了,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吧。” 万刘两人在此之前,已经煽过很多次马,煽猪其实比煽马要更简单,两人在心里都打了很多次的腹稿,也做了推演,把常用的药材跟刀具都准备好了,为了研究缝合,两人甚至都请教过了陈医官。 已经比煽马都要准备的更详尽。 于是万刘两人也觉得自己没问题,点头净手过后,就有下人把即将要煽的猪仔抱了过来。 才一个来月大的猪仔,被人拎着后肢,此刻正发出杀猪一般的嚎叫。 真实杀猪般的嚎。 在场的人都觉得**凉飕飕的,似杨大人这样的世家君子,更是没眼看。 但很快他们就没有心情去想别的了,只见刘大夫飞快的用烤过的刀子,在猪的下半身一划拉,随即幼猪的叫声停止了,众人的心一提,然后是更加撕心裂肺的叫声传来,不等幼猪反应过来,刘大夫已经飞快的把一个小小的东西从口子里挤了出来,用力将多余组织扯出来以后,左手又轻轻一挤,另一个蛋也从伤口里挤出来,然后就是消毒。 消毒用的是白酒或者是草木灰。 李熙以前也只听闻过农村煽猪,但没想到过程这么血腥,其他人看着有没有不适她不清楚,但看起来杨大人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见刘大夫这么利索,小猪被放地上以后竟然还能夹着屁股走,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公猪的绝育也还好,给母猪绝育会比较麻烦,两名兽医以前也只煽过公马,没有给母马做过绝育手术,所以为了研究怎么给母猪绝育,两人还特地去解剖了刚杀掉的母猪,清楚了大致的位置和器官以后,才给小母猪下刀。 一番操作过后,小母猪的绝育也完成了,因为伤口比较大,还做了个缝合。 看了这么不下饭的画面,杨大人跟薛长史都觉得胸口堵得慌。 “我想去看看水转连磨。”杨大人换了个话题:“是否有水利的地方都能建?” 薛大人也微微颔首,他也是刚从外地回来,没赶上这场热闹。 现在也同样需要看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舒缓下心情。 李熙也正有此意:“走,我们去看看水磨去。” 拉着这群人,就浩浩荡荡的往水磨坊去了。 第62章 什么,西州什么时候开始…… 水磨坊, 顾名思义靠的是水动力,自然要建在河水或者是溪水边上。 刚好城外就有那么一条河,李熙发现了以后就让人研究水磨, 这玩意儿她以前短视频刷的多, 也经常看到, 原理是那么一个原理,但操作起来其实还得靠工匠,这不工匠琢磨了一个多月,总算是把水磨给做出来了。 河边搭了个棚子, 九口磨就放在那里,这时候外面排队的人已经不少,大部分还是老弱妇孺, 这些人旁边就放着自己要磨的东西, 一边等一边跟旁边的人聊天等待。 没想到西州城的人接受新事物还挺快的嘛。 这时候刘武正收完一个人的麦子, 然后指了台磨子给那人,又轮到下一人了,这人要磨的是豆粉, 刘武认出这人并非是豆腐坊的人,也就不是包月客户,收加工费,从里面舀出相应的豆子出来。 每天晚上王府都有人会来这里取走当天的豆子和麦子,今天才到上午,装豆子的筐子已经有一半了, 装麦子的筐子里也有不少的麦子。 杨大人扫了一眼就看出来端倪:“原来殿下还要收加工费?” 李熙道:“收, 我自然要收,磨坊我可花了不少钱,还要请个人在这里看着, 倘若一点都不收,时间久了这些人未必感谢我,可我收了这里的百姓反而会感激我。” 薛长史微微颔首,这就是人性。 杨大人却是不解,为何收了会有人感激她,没收反而不会感激。 正疑惑间,就见有人朝李熙跪下,纳头便拜,高呼“殿下千岁”。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跪下,李熙经常出门,而像她这样漂亮的小少年又不多,见过她的人基本都认得。 李熙连忙让这些人站起来,该干嘛干嘛。 杨大人与这些人笑道:“水磨坊虽然是殿下所开,但他又不是没收你们的钱,为何要谢他?” 一老者连忙摆手:“我看你也是个大人,怎么这个道理都不懂呢,殿下又不缺人拉磨,特特建了水磨定是给我等使用,是怜惜像我等着样的贱民拉磨辛苦,往年我家是不肯吃饼的,并非我等懒惰,而是因为拉磨实在是辛苦,孩子们在外头累了一天,再推上半天磨子,可不要将人累死,如今我老汉一人,就能把这一担粮食给磨了,待会儿磨好了,让人帮忙搭把手,抬上车,我就能弄回家,岂不是便利,便是殿下收取一些米粮,数量也不多,就算是我等也是负担得起的。” 一旁之人连连称是。 像他们这样一次舍一小杯麦,就能磨个一石麦子,放人力拉磨至少得半天。 所以最近只要不是住得远的,基本上都来这里磨麦粉了,而且水又不稀力气,只要水流不息,磨就能一直转一直转,一刻都不会停歇,若是想磨停下来,直接拉动阀门,让水流往另一个方向流,磨坊就能停下来。 这里早起和傍晚都有人磨东西,有时候挂面坊的人也会来磨麦子,但挂面坊的人是自己人,刘武就不收他们的钱,也不管他们,让他们自用去,但每天早上来的人多,不管是王府里头做豆腐的,还是育善堂和周围做豆腐的,这些人寅时就到这里来了,这样的老年作息刚好符合刘武的生物钟。 最近这个残疾老兵,如今 在这里干得风生水起,人都年轻了几岁。 刘武认得李熙,见到是他过来,连忙小跑着奔来。 “殿下。”刘武行了个军礼。 又冲后面的杨大人等人行了个礼,刘武不认得杨大人,但那一身气度,看着也不是普通人:“各位大人好。” 杨大人一来这里,就盯着水转磨看得眼睛都直了,白天时间来磨豆子的不多,只有几个妇人守在一旁磨豆渣,这种豆渣饭也是最近流行起来的,把豆子磨成粗粗的浆子,然后里面加各种蔬菜一起煮,里面再加入些肉臊子味道更好,但若没有的话,加些青菜进去也好吃,至少比豆饭要好吃,于是在西州城悄无声息的流行了起来。 这些妇人们一磨就是一大桶,家里人口应该也不少。 杨大人伸长脖子看了半天,看到磨子里面出来的面粉,满意不已,于是问道:“这样转起来,每天能磨多少麦子?” 刘武对此也是胸中有数,掰着手指头说:“磨麦子的那边一石至少要一个时辰,磨子一开一天就是七八个时辰不停歇,碰到挂面坊的人过来开磨子,晚上不歇息的时候都是有的,一天算下来至少能磨四十石麦子,磨豆子也不少,周围做豆腐的那些人,基本上都是来咱们这里磨豆子。” 四十石已经不少了看,杨大人看着排着的队伍还很长,于是问道:“这样算下来,磨坊能回本吗?” 这回刘武有些傻眼,回答他的是李熙:“一天能得两升多的麦子,豆子能得一升,撇开这些不说,我自己的挂面坊和王府也要用豆腐和豆花,育善堂以前拉磨的两头驴现在也省下来了,这样算下来,至少要省去了五头驴的劳力。” 这个收益搁在一天看上去少,可是搁在一年算起来,积少成多可不是一个小数字。 杨大人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成本,做磨子需要的钱比较多,一口磨子大概是一两银子,水车和房屋也需要一些钱,加起来成本不到十五两。 但能创造的效率却是很多的,尤其是九口连磨,若是昼夜不歇,全拿来磨面粉,一天下来就能磨百石麦。 如此算下来会省去多少人力畜力! 杨大人道:“这样的水磨坊能在别处建吗?” 李熙:“人口不密集的地方建水磨不划算,可以选几个大的市集,也就是人口多的地方建水磨坊,其他地方人口没有这么多,不必建这么大,我已经让人出去查勘了,未来咱们要在西州多建一些水磨坊,提高效率。” 九口连磨的规模算是很大了,水车也要足够大才能带得起来。 小的市集或者乡镇上,三口连磨就差不多了。 建造的成本也会节省很多。 “可若是在长安城建造一个这样的磨坊呢?” 李熙若有所思:“若是长安城的话,可以在离城比较近的浐河建几个磨坊,不过这样就不太方便了,我们这个磨坊可是离城市很近很近的.......” 长安城如果没有这样的水流,建在城外也只有家中有车的大户人家会跑这么一趟,可若是要引水进长安城,又是一个大工程了,光工部跟户部都要讨论很久,杨大人也只能摇头叹息一声。 就在李熙与杨大人这番对话之时,青州城外,颜真卿与裴御史一起站在海边。 海边的盐田规模还不大,但肉眼可见盐已经晒出来了,一道田里的海盐已经淅出白色的结晶体,二道田里面的盐已经积累出厚厚的一层了,裴御史激动的伸手去搓底下的盐,手指触摸到盐的那一刻,竟然微微发起抖来。 他这双手拿过科举的笔,也磨过弹劾的墨,却从没有像此刻一样,觉得重如千斤之担,脚底下的盐竟然是晒出来的。 “颜大人,盐果真能晒出来,盐果真很能晒出来啊!”裴御史激动的双手颤抖。 颜真卿打扮的更像个老农,裤腿挽在膝盖上,赤着足站在盐田边缘,他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几乎是老泪纵横:“柴薪有穷尽之时,可日月无止境,既然盐能够晒出来,那煮盐法也该停了。” 但这样一来,也势必会动到一些人的利益。 有人是想这个世界进步的。 但也有人是想这个世界围着他们转动的。 此刻裴御史一腔热血:“我现在就要跟陛下上折。” 颜真卿道:“再等上几天。” 裴御史:“等,为什么要等?” 颜真卿看了一眼天:“天快要变了,等第一袋盐出来,我要亲自带着盐,上京面见陛下。” 信来信往,以及跟朝堂上诸公们的争斗实在是太浪费时间了,他得亲自去一趟京城,把这件事情落实。 而裴御史决定留在青州,一方面扩大盐场的面积,另一方面监督产盐的进程,在朝廷上没有新的指令下来之前,盐场的扩建不能停,晒盐的进度是煮盐完全无法想象的,一旦产量上来,他们就有叫停煮盐的资本。 就在两位大臣不知道如何朝煮盐法开炮时,一支特殊的队伍,正从北方的草原一路南迁而来,穿越北方的并州,又一直往南走,在接近长安的时候,朝廷才知道此事。 此刻的皇帝一脸懵逼,从回纥过来的牛,还是耕牛。 请给朕解释一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回纥派兵攻打长安了吗,看着也不像啊? 那是回纥来朝见陛下,可哪有人牵着一千多头牛往长安走。 无奈之下只能将牛马大军拦截在同关以外,等同关的地方官弄清楚这件事,才哭笑不得的跟朝廷奏报。 “是西州送来的盐税?”皇帝大为震惊:“多少头牛?” “回禀陛下,一共一千二 百八十六头。“户部刚刚派官员点算过这批牛的数量,金额虽然不是很大,但意义重大啊,什么时候贫穷的西州不再跟朝廷哭穷,竟然还给朝廷缴税了:“西州为何要给朝廷交税?” 这也是户部官员疑惑的所在。 大批牛马进城,即便是皇帝想捂着晒盐这事,也不好捂啊,犹豫了一下皇帝这才开口:“这可能是西州交来的盐税,他们有派官员过来吗?” 这也是户部官员想说的,西州倒是派了几个人过来,不过都是禁军的将士,这些人打仗可以,但问起话来就是一问三不知了,他们只知道要执行上面的命令,以及带了给皇帝的奏折,本来这封奏折是要交给中书省的,奈何拿着奏折的小伙儿是个轴脾气,说好了要给皇帝,就坚决不给外人。 第63章 博弈 皇帝很满意的看着他那些聪明的臣子, 此刻一脸懵逼的表情,顿时想到李熙就觉得舒心顺气,今天晚膳一定要多炫两碗饭才好。 是的, 西州开始交税了, 交的还是盐税。 惊不惊喜, 意不意外? 西州发生了这么显著的变化,而离西州王离京也才短短四个月而已。 首先这笔税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上次李熙给他写的密折上可没有提到盐税的事情,诚然皇帝那会儿还沉浸在晒盐的巨大震撼中没想起来, 但如果事后西州政府不跟中央政府交这笔盐税,他虽然嘴上不说,但心里肯定是会有意见的。 但小十三这小子果然甚得他的心意。 而且这笔税是以牛的形式交给政府, 这让他更满意了。 打瞌睡时有人递枕头懂不懂? 就在一个月前, 皇帝还在跟太子商量, 要动用一部分私库里面的钱去购买耕牛,可就在这个时候李熙竟然派人送牛来了。 如果交给户部银子,那势必如石沉大海, 能从抠搜的户部拨出几千两银子买牛难度很大。 但如果是现成的牛嘛,户部能说什么。 还能卖了充作国库了不成? 本来户部的税收计划里,就没有这笔预算。 现在无端端的多出一千多牛头出来,他们还能弹劾人乱交税吗,这显然不能啊。 而且西州人以牛交税的理由也很充分,他们觉得从西凉过来一路匪盗, 押运银子实在是危险, 既然如此不如直接让回纥人把交易盐的银钱变成牛,一方面押运牛安全——没有哪个不要命的土匪会去打劫上千头牛,一方面这个季节草原上不缺吃喝, 押运成本也低,而且他本人也觉得这种以物易物的形式少了中间的损耗,并且建议中原这几年要注意自然灾害,多运用畜力,把解放出来的人力,用在兴修水利上来。 北方旱灾比水灾要多,所以要深挖塘,广修渠,利用泾河渭水之利,还要多发掘地下水,以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旱灾。 从安史之乱结束以后,关中地区就陷入了旱灾跟洪灾频发的状态,导致关中地区的粮价屡创新高,卖儿鬻女之事随处可见。 此外李熙建议皇帝这几年兴修水利,普及以耕换役之法,将耕牛和新犁大量运用起来,在关中一带多开渠,广深耕,如此才能保证在灾难到来之后,百姓不会过得太凄惨。 如果说一头耕牛每天能耕三亩地,那么一千头耕牛能耕作的,就算作三千亩。 一日三千亩,十日就是三万亩,百日则有三十万亩。 如此周而复始,惠泽百姓,百姓也会感激天家恩德。 皇帝看完奏折抚掌大笑,恰好此时有黄门来报,颜真卿也从青州回来了。 千里奔驰,颜真卿从青州快马回京,命几乎都舍去大半,等到得京城,未经梳洗打扮,就径直来见了皇帝。 皇帝见他一脸倦容,忙命赐座。 仔细打量了一下颜真卿,见他虽然一脸疲惫,眼下都泛着乌青,但眼底有光,精神头还不错,嘴角忍不住勾了起来。 颜真卿忙道不敢,却微微松了一口气,他刚进京就听说西州王送来了一千多头牛交税,现在朝堂上一片震惊,他一路上都在思考着如何汇报,找一个什么样的时机,眼下还有什么时机比现在更合适。 而众大臣也知道颜真卿失踪了一个多月了,虽然私底下有不少传言,但没人真正知道他去了哪里,去做了什么。 皇帝开口:“颜卿如此风尘仆仆,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说吗?” 颜真卿跪下:“陛下,臣有要事要奏。” 皇帝挑眉:“何事?” 颜真卿便命人送上来一个麻布袋子。 皇帝微讶:“这是何物?” 颜真卿:“此物是青州晒的盐,另外还有臣的奏折。” 下面一阵唏嘘,为什么西州刚晒出来盐,青州也晒出来了盐,这也太巧合了吧。 世家就坐不住了,这么多年以来,世家除了垄断了知识,还垄断了盐,虽然武皇上台以后打击过几大世家,但还不够彻底,如今要生产多少盐,生产了多少盐,全由世家说了算。 两大世家的代表人王缙与杨绾微微坐直了身子,两人悄无声息的对视了一眼,又看向皇帝。 皇帝已经接过那封奏折,细细看了起来,上面不仅有颜真卿的记录,还有裴御史的签字,与其说是奏折,不如说是一个工作记录,上面很清晰的记录了初到青州时如何选盐田,如何晒盐,其步骤跟西州晒盐也没什么区别,而且因为青州的卤水好,是水不是固体,所以还少了敲碎和木炭过滤这两步,只进行了初步过滤,就引卤水入盐田,进行晾晒。 因为两人都是亲力亲为,其过程记录的也非常详细,文章的最后两人还对未来盐产量做了个评估,甚至连沿海哪里适合建造盐田也写出来了。 裴御史认为,晒盐很依赖天气,但也可以利用地利,选不同的地方晒盐,如此不到两年时间,所有煮盐的盐场都可以关闭了。 文章最后还提到了煮盐法带来的危害。 百姓苦缺柴薪之日久矣,柴米油盐酱醋茶,柴为何放在第一位,因为它很重要。 柴火砍伐掉以后,烧去不过短短数息,可要从种下到长大,需要经历漫长的时间。 不管是做饭御寒盖房子,样样都离不得木柴,寻常的百姓之家,冬日尚且无御寒冬衣,连柴薪都烧不起,而煮盐一法,不仅浪费了大量柴薪,也让百姓生活日益艰苦云云。 众臣皆惊,好些大臣甚至都在私底下议论起来。 看来京城的天要变了,这几个月来李氏的骚操作不断,先是向天下公布了新犁法,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又要改革盐法了吗? 长安的天要变了吗? 李氏要取代这些世家,成为垄断新知识的世家了吗? 这不由得让那些老世家的人感到恐慌。 底下马上有一个杨氏的大臣开口:“陛下,千百年来,都未曾听说过晒盐法啊,晒盐太依赖天气,又如何能保证产量,若是盐的产量更不上,百姓可就没有办法过日子了。” 皇帝便让人把颜真卿带来的那一袋子盐,拿给底下的众大臣看,短短数日之内,从建盐田到晒出第一袋盐,只花了短短数日,有这一袋盐证明,还有什么好说的,众臣既惊讶晒盐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何千百年来没人能想得到,但也感慨既能晒出盐来,鬼才要费劲巴拉的在锅里煮,费东西不说也费人啊,纵使世家浑身上下长满了嘴,也没有办法说自己煮出来的盐,就是比你们晒出来的更优秀更适合人类吃吧。 但也有人发出疑问:“为何西州王一晒出盐来,颜大人也晒了盐出来。” 暗指这师徒二人有什么小猫腻。 亲王跟朝廷重臣有勾连,这可是皇帝最忌讳的事情。 谁知道皇帝非但没有生气,嘴角微微一勾还有些小得意似的:“你们胡说些什么呢,西州王给朕写信,朕才知道晒盐法的,颜卿和裴卿是朕派去青州的。” 众臣皆惊,没想到皇帝这么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他还能憋的住,还一起瞒过众大臣。 真的好气! “这就是晒出来的盐,夏季青州高旱少雨,可在青州晒盐,冬季建州与岭南一带干燥温暖,可在岭南晒盐,只要修建够多的盐田,怎会低于煮盐的产量?”皇帝道。 就连裴遵庆也开口:“陛下,可命人在沿海地区建造晒盐场,若是晒盐法得了存货,再陆续减少煮盐场即可。” “若是晒盐法可成,那天底下的盐岂不是想生产多少就生产多少,” 杨氏与王氏的人对视一眼,倒不好明目张胆的反对。 天气不好的理由都搬出来了,实在是没有别的理由,说明煮盐比晒盐要好。 皇帝微一颔首:“那就这样准备吧。” “陛下。”王氏有一名官员上奏:“如今西州有盐场,又比邻吐蕃,不管是为了西州王安全着想,还是为了盐场,朝廷都必须多派一些兵力前往西州,以防吐蕃对西州有所企图。” “臣附议,西州兵力薄弱,即便是加上西州王那五百禁军,也不足为惧,若是有一天吐蕃长驱直入,西州危矣,西州王的安全也得不到保证,西州王乃先帝幼子,自幼深得先帝和陛下的喜爱......” 皇帝只觉得脑子嗡嗡的,世家如果失去了盐场,势必要从别的地方找补。 也可以说如果要让世家在这里让步,他们也会提出相应的条件,比如说在西州植入自己的兵力。 皇帝心里生出些悲哀出来,哪怕他李氏坐稳帝位一百多年,始终还是要被世家掣肘,这个矛盾圣明如太宗皇帝都没能解决,他又凭什么觉得凭着自己的努力,能快速解决这个矛盾。 “你们想监视西州王?”皇帝不悦道。 “下官并非有此意,实在是吐蕃居心不良,这几年吐蕃一直蠢蠢欲动,若是再叫他们往瓜州沙州一带逼近,那么西州也必将危矣,如今西州只有驻军仅四百余人,这四百人还要负责屯田跟运盐,怎么护卫西州的安危,况且安史之乱平息以后,安西都护府也多次上折请求增多安西军的数量,若是要增兵,臣觉得可以往西州多派些驻军过去。” 皇帝沉吟:“谁养?朝廷养?朕养?” 他才不要花钱养。 ----------------------- 作者有话说:世家:送监控。 李熙:送帮手。 上一章有人好像来晚了,这一章我再发30个吧! 第64章 崔氏子 西州送去的牛马上就被派去了关内道的各地方上, 一千多头牛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这会儿刚好不是农忙, 分派到各县以后, 就开始启动耕牛换役的政策。 这个政策已经在关中推行过一拨, 只是之前的牛比较少,有些人起初不相信有这么好的事儿,聪明的就稍微观望了一下,望来望去, 牛都被傻子们预定完了,聪明人们这才反应过来。 这次官府又有牛了,而且比以前数量更多。 犁过的地要比自己挖出来的深, 土壤也会更疏松透气。 家里几十亩地的人, 是怎么都想不到有一天能全部犁一遍, 但现在只用花劳役跟官府换,就能换来牛和犁,把地给整了, 往年一亩地光靠人力硬挖,没个三五天都挖不出来,但现在有牛有犁,一天能犁出来三亩。 这相当于什么,就挖地来说,一头牛至少顶十个壮劳力。 所以官府要他们用三个劳丁, 换一天的牛, 绝大部分人都觉得自己是赚了的。 是的,这个政策到了关中地区,从两天换一牛, 变成了三天换一牛。 即便如此,关中百姓对换役一事依旧是趋之若鹜。 谁都没有想到,自家的地有全犁一遍的可能。 贫穷的百姓家,别说牛,就连犁都很难买得起,这些人从祖宗那一辈儿种地以来,都没想过自家的地有一天能被全部犁一遍,这样的事情就好像做梦一样,终于有一天,他们家的地也用得起牛了。 虽然不是自己的,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今年官府要用牛换劳役,明年难道就不换了吗? 以前官府也会发牛,但十里八村的就一头老牛,谁也不敢往老了使,况且轮到你家算你家,谁也不知道那天合不合适耕地,可官府换役的牛就不一样了,都是青壮年的犍牛,使牛的有专门的牛倌,他们负责评估牛一天要干多少活儿,出了事情也全部都是官府兜底,新犁也比以前的旧犁好使,能犁更多的地。 这件事情也在乡间引起巨大的议论。 “之前我家就错过了,这次怎么着都要报上名,我家秋播还准备了五亩地呢,报两天够了吧。” “我听说牛倌儿人也好,犁过一次的地,再翻一次人家也愿意,不过你家秋收以后难道就不犁了吗,这次也说要把那一次的数给报上去,修水利要不少人,得提前报了占个位置。” “还得提前报?” “你就别想东想西了,秋播以后要犁地的人更多,兴许官府也得看谁活儿干的好,才优先谁家的地,我听说这几年关中不是大旱就是大涝,整个长安城住着那么多人呢,咱关中一受灾,整个京城的贵人们都跟着遭罪,他们肯定想咱多种点粮,要是咱们都缺粮了,那皇帝老爷也得逃荒,再说上半年修的水渠,咱们不也用上了吗,好赖有点水,要没那点水,今年麦子一点都指望不上。” 大部分的地里都种着粮食,预约都到了秋收以后,也有少部分人是等着秋天播麦子的,地刚好没种,干脆把地现犁了,反正官府不会赖这个账,今年夏天大旱,好在上半年官府早有预防,挖通了几个渠,疏通了河道,沿河岸边的百姓的庄稼还是保住了些,这远比预期要好,于是皇帝便更把挖渠与疏通水利一事当成当下第一要务去抓了,如此折腾到朝廷里吵吵出究竟派谁去西州比较好,就争论到了八月下旬。 到了八月中旬开始,北方也快要降温,若是当下派不出人前往西域,那今年就都不用派人去西域了,就在这是朝廷与世家博弈,总算是在中秋结束以后,定下来要去西州的人选。 朱雀大街外,一少年骑着一匹骏马,在专用的驰道上缓慢的行走着。 这是长安城人车马分流,但这并不影响车马通行,宽阔的朱雀大街即便是分了三个区域,也不显局促。 少年穿青色窄袖圆领长袍,腰间挂一把嵌祥云纹的宝剑,他的五官生得极其俊俏,鼻梁高挺剑眉星目,一双琥珀色的眸子中仿佛藏了星子,闪耀光芒。 面对着周围的议论声和喧嚣声,少年眉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可便是他脸上露出几分不耐烦,反倒是衬得他这张俊脸更加好看了。 长安少女一向奔放大胆炽热,面对着少年的不耐,反倒是更加大声调笑,有些大胆的姑娘直接朝他身上扔起帕子来。 身旁另一个绯衣少年笑着道:“只要是有崔三在的地方,就没有人会多看一眼我等了。” 又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的规矩,朱雀大街现在不让纵马,便是你想走快些,也不能骑着马往前冲,可惜以后崔三要去西域,往后可看不到这样的场景了。” 另一少年道:“只怕崔三也不喜这样的热闹。” “长安怎么都比西域好,等去了西域,就只有西域的美人可看了。” 俊俏少年一马当先,绕过众人,连个不屑的表情都懒得露出来。 绯衣少年摇了摇头,这就是崔覆安的风采了吧,若是放在旁人身上,只怕此时会一蹶不振,或是连门都不愿意出,若换做是他,更是要大哭三场,但崔三 看着跟没事人一样,真真是稀奇。 这年头,谁不愿留在长安,偏他崔三不在乎,出身清河崔氏这样的名门,从小就离经叛道不学文,反倒是拜了个终南山的道士学武,这已经让他父亲不喜了,偏他又不喜往父亲身旁凑,不如他那个弟弟讨人喜欢。 不过得不到父亲的喜欢的崔佑,却收获了长安城一众少女的芳心。 只可惜他对此不屑一顾,连余光都不曾飞一下。 不到及冠之年,想要给崔佑说亲的人就快踏破崔家的门槛,只可惜这样的人要远赴西域,哪怕是再好的少年郎,也不会有人家舍得女儿跟他一起奔赴西域。 当真是可惜了太可惜了...... ———— 农庄里的几只小猪崽子都活了下来。 万大夫跟刘大夫两人都留在了庄子里,这段时间除了精进手艺,就是准备带徒弟。 西域的炎热转瞬就过去了,很快迎来了秋高气爽的天气。 武氏很开心,总算觉察出西域的一星半点的好来,以前夏天哪怕迁居至大明宫,都要比这边热得多了去。 “我听说你帮你舅舅又牵线了一桩生意,运了一批从建州过来的茶到回纥。”武氏欢欢喜喜的道:“你舅舅与我写信,问你过得好不好,若是有什么缺的少的,只管跟他提。” 说着用余光瞥向李熙。 李熙正在逗弄她的猫儿,她手里拿着的小棍儿上面绑着根带子,平常一挥舞着小棒儿,带子也跟着飘,那猫儿最喜欢扑过来玩,今天却一动不动的懒得很,李熙嫌无趣,把棍子远远的丢了去。 “您还能跟舅舅通信呢?”商路说是断了,但丝毫影响不了这些贵人们的交流。 “自然是能的。” “西域也缺茶,既然咱们跟回纥有来往,不如跟他们谈一谈,我想从草原上走出一条商路出来,运些茶叶到西域。”李熙想了想又说:“眼看着快到冬天了,北方的牧民们肯定需要茶。” “那就让你舅舅从建州运些茶砖过来。”武氏很精明的发现了商机。 茶砖是用质量差些的散茶压出来的茶,比茶叶品质要低很多,但价格也低,因为压紧了并不占地方,适合长途运输,北方游牧民族冬天缺少新鲜蔬菜,喜欢在牛羊奶里头加些碎茶进去煮,甚至嚼吧嚼吧就吃了,以此补充身体所需的维生素。 “阿娘最近怎么做起生意来了?” 武氏幽幽的叹了口气:“那还能怎样,如今西州城的妇人们都不跟我玩,打麻将我也只能找府里的人了,春桃她们几个小蹄子,那是断断不敢赢我的,还是以前在宫里头好啊,不光先帝的嫔妃多,当今的妃子也多,我就不愁找不到人玩。” 李熙:“......阿娘您对进宫其实也没什么怨念是吗?” 包括父皇是个老男人什么的。 武氏幽幽叹气:“嫁给谁不是嫁,宫里头兴许还消停些。” 李熙:“......”好吧,压根没有什么深宫怨妇的戏码,人家还觉得宫里头玩伴多呢,她能说什么呢,只能说武氏这人真是性格好又乐观,不愧是她亲阿娘。 “不过,为什么最近西州城的妇人们不跟你玩了。” 武氏一把抢过仍在一边的棍子,在女儿面前挥了几下,娇嗔的语气:“还不是怪你,前段时间你抄了曲家的家,闹得西州城的妇人们都怕我。” 李熙叹气:“那是我没有想到的了,咱们光靠自己可不行,也要跟其他家搞好关系。” 武氏点头:“可不是,虽说白夫人张夫人她们也送礼来奉承我,但毕竟不像以前那样亲厚了。” 她一个人远离故土,寂寞无聊,又不像李熙那样有所寄托。 这时候平安匆匆忙忙跑过来,站在门口就不进来了。 武氏朝着外头瞥了一眼,不悦道:“你这小厮也真是的,整天鬼鬼祟祟。” 平安有些怕武氏,听武氏埋怨他,腿发软差点要跪下。 李熙笑道:“进来吧。” 平安手脚发软的进屋,哆哆嗦嗦的递过来一封信。 李熙接过信,看了封面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微笑着打开。 看着看着她的笑容就凝固到了脸上,随即把信纸递给了武氏。 武氏接过信一看,脸色顿时就变了:“朝廷要派人来西州,这是要做什么?” 李熙:“这个崔覆安是谁?” 她也熟悉长安城的世家子,竟然没听说过这位。 第65章 秋收 武氏说:“你自然是不知道他的了, 因为他很早就离京了,他是崔家嫡子,当年洛阳大乱, 他母亲那时伴随睿真皇后左右, 后来都在战乱中失踪了, 两人都没找回来,刚开始你皇兄对太子的态度不明确,崔家也对他颇为冷淡,定是世家派他前来, 怕是要来看着我们母子的。” 说到这里,武氏的脸一白,紧紧握住李熙的手:“我的儿, 我可要害死你了, 你说这可怎么办才好, 我本想着等你稍大一些,咱娘儿俩攒够了资本,远离了现在的身份, 去到天涯海角,如今多了这么一双眼睛,以后要如何才能脱身?” 睿真皇后沈珍珠是在安史之乱时,洛阳城陷落,随之一起消失的,还有长期陪伴在她身边的妹妹, 小沈氏。 小沈氏一失踪, 崔佑的处境就不太好了,崔家拿不准广平王的主意,决定对崔佑进行冷处理。 当时的崔佑也才八岁, 却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中。 “他还未及冠,就有字了?”李熙扁了扁嘴:“我都还没有小字呢。”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 “皇兄不会赐我个王妃,让他一起带过来吧。” 武氏脚底下一滑,捂住了心口:“你可不许吓唬为娘。” 李氏皇族确实有早婚的传统,太宗皇帝十三岁就迎娶了长孙皇后。 李熙还是不吓唬她了:“这么重要的事情,信里面没讲大概就没有这么一回事,可为什么这位崔氏子会被任命为将,在这之前我几乎都没听过他的名字。” 倘若崔氏子是个有才华的,不可能连她都不知道。 不对这并不是重点,而是为什么作为一个世家子,他不好好读书,却做了武将,崔家可不兴出武将。 武氏对长安城的八卦却是如数家珍。 母亲失踪只是崔佑悲剧人生的开始,自那以后这位崔三郎的命运就彻底改变了,幼年失母,父亲又很快续弦,自新夫人入门以后,小沈氏就彻底从崔家被抹除了,当时长安城的传言中,说什么的都有,甚至有人揣测广平王在洛阳曾见过沈氏一面,但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并未带走沈氏,崔氏不仅对小沈氏的失踪无动于衷,连崔佑在崔家的存在感也被抹除。 甚至在崔覆安十七岁时,才上了族谱。 那还是因为李适在当时被立为太子,这让崔家不得不对这位嫡子重新重视起来。 虽然说崔氏尽量弥补,但是已经冷淡下来的关系是很难修复的。 听完豪门八卦的李熙啧啧几声,觉得崔家人挺那啥的:“看来这位崔家子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啊。” 武氏点点头:“虽说我也很同情他的际遇,可是多了一双瞧着你的眼睛,娘是怕——” 李熙磨牙:“不管是谁来,我才是西州的王,定叫他有来无回。” 哼哼哼。 ———— 西州城里外都忙的如火如荼。 盐场继续在生产盐,库存已经准备足够了下一个季度了,不过还是不能停下来,随着气温降低,晒盐的难度也直线提升,不过运盐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随着秋天逐渐到来,雨水也逐渐减少,路也比以前要好走些。 盐矿被堆积在库房里,可以留着慢慢晒。 到这时候武怀谦才明白,为什么李熙那么喜欢盖房子,只有房子足够多,这时候能存放的盐矿也才越来越多。 西州军在外面剿了一拨匪,也震慑住了地方,现在往东走,匪徒也少了很多。 另外官田里的收成也是肉眼可见,入秋时下了几场小雨,刚好给地里浇透了,官田里最近又开始忙起来了,大量的冬小麦即将种下去,这让李熙的钱包又又又瘪了。 所有人都忙着秋播,等到秋播一结束,就要开始忙着秋收。 除此之外,庄子里还得建房子。 除了要盖人住的房子,猪马牛羊,冬天都要进房子里。 而建牲口棚也有讲究,不透气不行,容易激发瘟疫,太透气也不行,温度太低容易冻死牲口,马吏的工作量也比以前更多了,明显有些力不从心,所以还是得招人,李熙又从自己带来的人里挑出一个姓王的小管事,让他负责建房子。 由于这部分分出去了,马吏也可以专注农事,这让他轻松了一大截。 “鸡不能养在一起,容易爆发鸡瘟,所以鸡舍要做成小间,冬天还要注意保暖。”李熙参观完鸡舍,还特地看了看窗户。 跟人住的地方不同,这里的窗户还特特的多设计了几扇。 小王管事以后就负责管理牲畜和盖房子,属于农庄里面的基建岗位。 跟马吏相比,从小就生活在武家的小王管事,明显对钱要大气很多,建房的时候不仅用了加厚的泥砖,在选择窗户的时候,也选了比较大一些的窗户。 “我们会在每天正午的时候给鸡舍和猪舍通一通风,就是冬天吃的也少了,猪跟鸡都需要大量的消耗。”从秋末开始,西州将迎来近半年的枯草季。 没有青草,也没有猪草,猪跟鸡就只能吃麦麸和米糠。 对了,现在的西域还不产大米,李熙都很久没吃米饭了。 官田附近比较干旱,种麦子大豆这些还可以,种水稻就勉强了些,但她记得后世新疆也盛产大米,也派人去寻了,只可惜暂时没有找到,当听说李熙要在西域种大米,薛窦都委婉的劝过她好几次。 只要有足够多的人,李熙什么都敢种。 可就是在狗都不吃的麦麸,在这个落后的年代,也是要给人吃的,王府里还有多余的麦麸,主子们是不吃这种粗粮的,做挂面也需要剔除麦麸才能做成细面揉成面团,但百姓家里别说是把全部的麦麸加进去,有些甚至还会在麦粉里面再加些高粱粉进去,只要面团能揉匀了成面疙瘩,就会一直往里面加东西。 所以殿下的鸡,跟殿下养的猪,冬天该吃啥成了个大难题。 如果有玉米就好了,李熙有些想念南美洲的玉米,这可是很好的鸡饲料呢。 “那就给鸡吃高粱,吃麦麸,然后养些虫子。”要使鸡多下蛋,还是要补充蛋白质,夏秋可以把鸡赶去田里啄食地里的虫子和虫卵,但冬天地里也没什么庄稼,虫子自然也躲起来了,但是一切拦不住要种田的人:“可以养殖虫子的,你研究一下。” 当领导比当导师还要轻松,至少李熙丢一句话出去,没人说敢不干。 小王管事能立马去研究怎么养虫子。 另外还可以多种些白菜萝卜,冬天这些菜是要储存着的,但时间久了白菜叶外面也会慢慢烂掉或者是干枯,剥开外面的这一层,就可以丢去喂鸡,刚刚孵出来的小鸡还不大,吃的也不多,等到明年一开春,就可以下蛋了。 至于养猪小王管事就比较有心得:“.......时间算好了,小猪崽子都在明年开春以后出生,这样一来就避免了过冬寒冷所,所以冬天圈里也只有母猪在笼里。” 不过规模也很吓人。 一想到明年就有各种猪肉的美食可以吃,李熙又开始分泌口水。 她更喜欢吃猪肉好不好,而且是土猪肉! 小王管事不知道殿下要养这么多猪做什么,西州这附近到处都是牛羊,买羊吃也很方便的,羊肉又鲜美又好吃,又岂会是猪肉可以比的。 不过殿下要是不养猪的话,他也无缘来这里做管事,所以小王虽然心中吐槽,但把自己的念头埋得死死的,只会跟家里人分享,等到麦子都播种完了以后,油菜跟豆子也陆续收获了,官田里迎来了一年以来最繁忙的时刻,而这个时候不仅是官田里面忙,外头也是忙成了一片,想招个短工都不能。 于是所有人,不管是修水渠的还是盖房子的,几乎所有人都投入到了秋收之中。 豆子、高粱、油菜,收回去以后要晒干、脱粒、回仓....... 今年风调雨顺,加上官田里也是精耕细作,豆子的亩产远超预期,差不多到了一百八十斤的惊人数字,这一批豆子一下来,起码明年府里自己吃的豆子是能自给自足,牛马也不是顿顿都要吃豆子,他们现在基本上吃做豆腐剩下的豆渣就行,只有战马平常才喂多一些豆料。 高粱的产量......高粱的产量一向很惊人,能在不用怎么管理的情况下达到亩产五六百斤,可以说是这个时代产量最高的作物,没有之一。 收完这些作物,除了要收仓,还有一项重要的工作要做,那就是种上今年过冬要吃的白菜跟萝卜。 夏季虽然也晒了一些干菜,还准备了不少绿豆,但要应对漫长的冬天,感觉准备上多少粮食都不够。 庄子上每个人都洋溢着喜悦,最近活儿重,管事也很大方,秋收的时候几乎隔天都杀一头羊,吃的也管饱的,听说因为今年粮食产量好,殿下很高兴,特特恩准他们在这段时间补一补身子。 豆腐脑什么的,现在庄子里的人都吃腻了,有时候他们还会换着花样吃,今天吃了羊肉,明天就是鱼肉豆腐,后天可能是蛋花汤,都不带重样的,庄子里的奴隶们跟长工们讨论的最多的就是—— “今天会吃些什么?” “刚才我看有人从鱼塘里面捞了一筐子鱼,晚上应该是鱼汤炖豆腐。” 鱼也是自给自足的,夏天到来之前,不是首先挖空了鱼塘吗,庄子里丢进去好多草鱼进去,现在鱼也都养肥了,到了可以吃的时候了,鱼肉也很鲜美,加了生姜的鱼肉一点腥味都没有,庄子上的人都不稀罕跟人吹牛每天吃了多少肉。 ......尽管他们也没有吃到多少肉。 第66章 榨油 自崔覆安的任命书一出来, 崔老夫人就“病”倒了。 作为儿媳妇,唐氏侍奉左右还算周全,但这几日也只得到崔老妇人冷眼相待, 今天早上老夫人砸了个杯盏, 明天又绊了一跤, 吵吵闹闹的,只听到崔老妇人一声怒斥,下人们连忙避到门外。 这等豪门秘辛,听得多了可是要折损人命的。 唐夫人吓得跪在地上, 连连请罪:“都是儿媳的不是,婆母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崔老妇人见她句句服软,就更生气了, 指着她的鼻子骂:“别以为我不知道, 你妹子嫁到了王家, 撺掇着圣上派三郎出去的人里头,王家首当其冲,你休要在外人面前演戏, 自己是不是好人自己心里清楚,当初逼得我三郎离我远去,如今更是把他逼到西域去了,我好不容易盼到这孩儿学艺归来,还未享过几天天伦之乐,就让我听到这, 你莫不是要逼死我不成?” 唐氏冷冷的看向崔老妇人:“母亲尽管讲, 您若是不顾及相公的仕途,就只管在家里头嚷嚷,好叫我不孝的名声传出去, 也叫整个长安城的人指责相公不会教妻。” 竟然搬出她儿子来压她,崔老妇人气得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指着门外说:“你出去,我不想见到你。” 唐氏道:“婆母病了,儿媳怎能不在跟前侍奉,传出去反倒是儿媳的不是了。” 这哪里是侍奉,分明是看着她。 崔老夫人就更生气了。 当年洛阳城被攻陷,负责内廷安危的,就是唐夫人的兄长,那次乱军入城,无故受到牵连的人里就有儿媳小沈氏与沈氏,一直到现在,沈氏的下落都不明,紧跟着就是唐 氏嫁入崔家,崔唐两家联盟,崔家三郎多次险些病死,便是崔老妇人有心护佑,但她毕竟年事已高,身边的老人也都被一茬茬换下去了,眼见小沈氏留下来唯一的骨肉就要死在内宅,这才远远的送走,崔覆安也从那时开始从武。 崔佑大步走进院子里。 他一进院子,通报他到来的人就直接到了老夫人跟前。 老夫人的哭声一顿,只等着三郎回来。 不一会儿崔佑出现在老夫人房门口。 玉一样的少年,如青松一般的立在门口,纵使是唐氏,也不得不说继子这副皮相着实是好,难怪他甫一回长安,就得了个长安第一美姿容的名声,就连崔老妇人对这个孙子也多有偏爱,明明刚才还哭的要死要活的,此刻默默的用帕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朝他伸出手去。 “三郎。”崔老妇人叹息一声:“我的三郎啊,祖母恨不得跟你一起去西域才好。” 崔佑上前,微微朝唐氏点了个头,就当做打招呼了。 唐氏恨恨的,这一次他回来,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人还是那样一个人,但性子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以前说是好看,却又显出几分孱弱,他肖似那个早就消失了的母亲,当年沈氏双姝艳绝长安,如今放在他身上也是可以的。 只可惜崔家三郎虽然长得好看,心却冰冷,唐氏想拿自己娘家侄女拉拢他,但他油盐不进,当真是可恶。 但当着继子的面,她不好跟崔老夫人再说刚才那些话,尤其是在崔老夫人再一次催促她离开以后,再也不能当着她的面说出什么婆母有疾,儿媳怎能不侍奉在侧的话来。 唐氏的恨意转瞬即逝,但依旧落在了崔老夫人眼里。 等到唐氏一走,崔佑就抓着祖母的手,在她耳边说:“祖母以后不要跟她置气,其实去西域并非是因别人的缘故。” 崔老夫人叹气:“你也不要安慰我了,我心里有数的。” 从崔佑懂事起,就知道自己要远离一些人。 言语上安慰了一番崔老夫人,又服侍她喝下了药,等到她睡下以后,才回到自己的院子里。 他住的地方靠近老太太的院子,原因是他小时候经常生病,老太太不舍得他搬进前院,特特在自己院子旁边打通了个侧门,把旁边的小院子僻给了他,这个院子靠近后门,也很幽静,也离崔琅的后宅远,崔佑这次回来就没有搬家,依旧住回这里,崔琅不是没让人在前院也给他准备个住处,但崔覆安还是拒绝了。 理由也很简单,他这次回来住的时间不长,省得折腾,二则这里离祖母近,也方便尽孝。 刚刚坐下,外头就传来了小厮的通报声:“三郎君,老爷回来了。” 崔佑看了外面一眼,日头也才落下,父亲应该是刚下衙,他应该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叫他过去说话是假,只怕想跟他探听消息才是真。 “我知道了,刚伺候完祖母,等我更个衣再去拜见父亲。” 小厮在门外应了个是,也不敢催他,就站在屋檐底下等着。 三郎君这一次回来,感觉上跟以前完全不一样,小时候郎君是跟玉一样的人儿,仿佛碰一下就会碎,如今看上去还是好看,只是气势上已经完全不似当年,就连跟他说上几句话就觉得很有压迫感,明明也是淡淡的语气,也从不呵斥人,但总有一种下一句说不好,就容易让他丢出去的感觉。 崔佑净了净手,支开随身的小厮,打开后窗站了一会儿。 不一会儿房梁上响起猫叫声,崔佑轻轻扣动窗棂,猫叫声由远及近,如果耳力超群,就能听到人走动时轻微的脚步声,等到脚步声近了,从上面倒吊着一个人下来,若是寻常人看到窗户上露出来的一个人头,定会吓得惊叫起来,但崔佑只是皱了皱眉:“杨朗,你这又是做什么?” 那人叹气,从身上掏出来一包东西:“给你的。” 崔佑打开一看:“我知道了,可这个消息太子殿下又是从何得知?” 杨朗:“太子自然有太子的门道,当年睿真皇后与陛下在洛阳见了一面,说了什么没人知道,陛下后来对此守口如瓶,即便是对殿下,也三缄其口,殿下让我问你,难道你不想知道你母亲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难道你不想找到她?” 提到母亲,崔佑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够了。” 杨朗对此习以为常,往上微微一勾:“走了。” ———— 西州城王府内 油菜籽已经收了,除了留种的那一部分,其他的菜籽都被送到了王府里新开的作坊里头,工匠们正在研究榨油。 对于他们来说,这其实并不是很难,在油菜籽出现之前,市面上已经出现过芝麻油。 跟菜籽油相比,芝麻的产量少之又少,就连贵族阶层也少有人能天天食用,就更不要说百姓家里了,所以工匠面对着几千斤的油菜籽,顿时有点麻了。 芝麻榨油最多就一小桶,这么多油丢给他们,要怎么弄才好啊。 李熙可不管那么多:“芝麻怎么榨油的,这个就怎么榨呗,顶多容器大些,你们需要什么跟管事交代下去办就是了。” 她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吃到菜籽油了。 于是工匠们回去一琢磨,做出比原来更大的磨子跟蒸锅,准备尝试用榨芝麻油的方法尝试着榨油,等到一切准备妥帖之时,李熙又又又出现在榨油坊里。 这次跟她一起出现的,除了杨大人跟薛窦,还有张刺史。 李熙看向张刺史:“你怎么来了?” 她现在发现,西州城的人很爱凑热闹。 盐场赚了点钱,又抄了曲家,刺史府分了不少钱,张刺史最近志得意满,总算走路时直起腰来了。 “下官上回出远门,没赶上看水磨坊的热闹,这回说什么也要看看榨油,下官以前只听说芝麻能榨油,没想到这东西还能榨油呢,此物叫——” “那你就管这个叫油菜吧。”李熙毫不在意。 杨大人等人对她敷衍的态度很是不以为然,不过能榨油的东西叫油菜也没毛病。 但这东西真能榨出油来? 杨大人觉得自己有些不敢相信,不过看着李熙信心满满的样子,姑且就信她一信了。 油在这个时代可是奢侈品。 工匠先用磨子把油菜籽磨成粉,蒸出来的菜籽坯放上锅略蒸,蒸出来的菜籽坯再上锅炒,一直到这一步,浓郁的香味开始在屋子里头蔓延,众人皆是面面相觑,薛窦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本来不相信这东西能榨油的他,此刻也有些动摇了。 李熙也只在视频和书籍记录中见到描述,但闻着这种香味,她也忍不住深吸了几口气:“好香啊,应该就是这个味道,师傅你们以前榨油是不是也是这种香味。” 师傅:“殿下,芝麻的香味与此等香味不同,不过闻着这味道,小人觉得应该是能榨出来油的。” 李熙也没有吃过菜籽油,只在记录里见过形容菜籽油的味道。 等到菜籽饼被炒至金黄,就被师傅塞到了铁圈里,用稻草包紧,然后放入两个平整的木板中间,开始用木槌砸。 菜籽饼受到挤压,开始一点一点的渗油,开始还只有一些,等到师傅的力气越来越大,油脂也开始渗出越来越多,最后跟涓涓细流一般,淅淅沥沥的从底下的管道里流淌出来。 这回不用李熙说,薛窦就忍不住激动起来:“果真有油。” 第67章 休想从我这里揩油 油在这个时代是很金贵的东西, 除去 动物油脂,植物界暂时被发现能榨油的,也只有芝麻。 但现在又发现了一样可以榨油的东西, 这怎能让薛窦不意外? 芝麻的产量稀少, 一亩地也不过能收几十斤而已, 即便是出油率不错,依旧不能成为主流,而能种植芝麻的地带也少,比之南北皆宜, 又很好种植的菜籽来说,芝麻也更难打理。 而对比出油率来说,大豆的出油率只有百分之二十不到, 菜籽的出油率却能到惊人的百分之四十, 也就是说以亩产两百斤论, 一亩地能产七八十斤油,而种植大豆一亩地只能产三十斤油,菜籽油又赢一局。 而菜籽饼榨干了油, 剩下的油枯也是很好的原材料,很适合拿来喂猪。 等到木板中间再也不出油后,师傅这才停下敲锤的动作,而此时流出来的油汇聚在一起,已经聚满一小瓮。 刚才那些油菜籽,也不过四五斤而已, 居然能敲出这么多油出来。 薛窦深深闻了一口:“此油闻之令人心喜, 不知道味道如何。” 一句话,我想尝尝。 杨大人也默默咽了咽口水。 就连张刺史的眼睛都直勾勾的盯着那一翁油,刚才放去磨粉的油菜他是见过了的, 不过那么一点,竟然榨出来这么多油,听说西州王有几千斤菜籽,几千斤菜籽岂不是能榨出上千斤油出来。 上千斤油,他做梦都不敢这样想。 这要是让李熙听到了,肯定会嗤之以鼻,不过上千斤而已,她手底下禁军跟下人都养了上千口人,要是算上庄子里的,人均一口油就没了,这配给比计划经济时代还少。 想从她这里揩油水,门儿都没有! 不过一顿饭她还是请得起的。 让下人们把菜油拿去厨房,李熙还点了几个炒菜让厨娘学着做,考虑到厨娘也不常做炒菜,她还特别贴心的把食谱都送上了。 面对着这个食谱,厨娘有些哭笑不得。 菜单如下—— 韭菜鸡蛋、酿豆腐、小炒牛肉、鲫鱼汤。 这几道菜看着很家常,但对于没有油和铁锅的人来说,很难做出来,李熙的厨房自然有铁锅这种东西,炒菜厨娘也做过,以前李熙要吃炒牛肉,厨娘还曾经做过牛肉,只是这个时代还没有辣椒,于是把辣椒换成了豆角,炒出来的味道也不错,不过油在这个年代确实属于奢侈品了,即便是王府的厨娘,也只敢在主子想吃炒菜的时候做上个几回,所以属于会做但水平有限的程度。 像韭菜鸡蛋这种需要大量油的菜,别说杨大人跟薛窦没吃过,就是李熙吃得也少。 唐人的主要饮食方式以蒸、煮、炙、冷陶为主,铁锅这种东西,也只出现在穿越者的厨房里,最开始厨娘被要求要学会炒菜,一度觉得主子是刁难自己。 当学会炒菜以后,厨娘默默地把自家最有天份的孩子们带在身边。 这可都是可以传家的本事。 精致的菜端上了桌,呈现在众人面前。 唐时还是流行分餐制,每个人面前都有几个小碟子,炒出来的菜跟炖烤出来的完全不一样,散发着特有的香味,鸡蛋被炒到黄灿灿的,碗底还有油脂,酿豆腐也是厨娘最新学会的菜,豆腐中间加了豚肉剁成的馅儿,里面加了黄酒、姜蓉、还有各种酱料腌制过,很好的去除了豚肉的骚味,肉里面特有的油脂跟豆腐的清香融合成一道独特的香味。 炒牛肉就更不必说了,这道菜李熙很喜欢吃,即便是以前没有菜油,厨娘也偶尔会用香油炒,牛肉之所以在这个年代不如羊肉受欢迎,那是因为炖煮的牛肉不如羊肉嫩和鲜美。 但炒出来的牛肉好吃啊。 切成薄片的牛肉片上裹着一层肉汁,香味在空气里飘散。 杨大人薛窦等人,默默地咽了咽口水。 不同部位的牛肉有不同的吃法,牛腱子可以拿来卤,后腿前腿这种被人视为死肉的部位,拿来炒简直不要太合适,以前用香油炒菜李熙或许还悠着点,现在都有菜油了,她恨不得天天都吃炒菜才好。 至于那一道鲫鱼汤。 对,做鱼也要用到油。 热油煎过的鲫鱼,再用开水冲开,煮出来的汤呈现出奶白色,再加豆腐一起炖,当豆腐的孔隙里面煮进了鱼汤,整个就是一个鲜和一个美。 薛窦年纪大了,一眼就盯上了酿豆腐,一口咬下去。 豆腐的边缘被煎成焦黄色,一口咬下去就是包含肉香味的豆腐,是他从未尝过的味道,薛窦自认为口腹之欲不重,但也被这一口豆腐给征服了。 这就是“炒”出来的菜,这就是油的魅力。 薛窦微微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这种烹饪手法,以及“油”这种东西的妙用,让这位大才子都失去了语言。 见到薛窦的表情,杨大人也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鸡蛋放进口中。 菜油跟鸡蛋的香味完美的融合在一起,彻底颠覆了杨大人对鸡蛋的认知,这真的是鸡蛋,鸡蛋还能做得如此好吃,他不敢相信的看向李熙,见她已经自得的吃了起来,还微微摇了摇头,心说这些菜难道都入不了李熙的法眼了不成。 吃过牛肉的李熙只是有些遗憾,小炒牛肉里面如果加上些辣椒就好了。 只可惜辣椒这种东西远在南美洲,如果是在欧洲大陆,怎么都要派一支骑兵队伍去弄回来。 想到欧洲,李熙就想到了走了几个月的达西亚。 当时她还派了一支小队跟着达西亚去大食,也不知道现在走到哪里了,棉花是否能被带回来。 见李熙有些晃神,张刺史还以为这菜做的不合他心意呢,但出于礼貌他还是尝了一口,这一口下去,他眼睛就亮了,难怪殿下费尽心机,都要把油给弄出来,菜的香味的层次比以前高了一大截不说,就是这味道也是他以前从未吃到过的美味。 “殿,殿,殿下。”张刺史结结巴巴的问:“这菜如此美味,难道就是因为加了菜油。” 并不是张刺史没吃过好吃的,实在是今天端上来的几道菜太家常。 要不是给这位亲王殿下面子,他都懒得吃这顿饭。 但吃的难道是熊掌鲍鱼吗,谁都知道那些是珍馐,吃的就是日常。 因为加了这种叫菜油的东西,所以食物的味道提升了好几个层次,说得夸张些,张刺史就没想过鸡蛋能做成这样,这颠覆了他对食物的认知,也颠覆了常识。 张刺史也意识到自己说了傻话,连忙找补:“殿下,菜里面加了油,又有什么好处?” 那好处就多了去了,李熙懒得从营养学角度跟他科普,只是用最浅显的道理:“咱们吃了烤羊肉,跟吃涮羊肉,区别有多大,我是说你吃完以后,哪个会饿得比较快些。” 要是问一个现代人,菜里面加油和不加油到底哪个更扛饿。 那么现代人绝对会告诉你正确答案。 但是拿一个这样的问题考古代人,你得考量一下他有没有吃过带油水的东西。 煮食在当下已经很普遍了,羊肉涮来吃并不是什么新鲜吃法,张刺史这样的身份,羊肉想怎么吃就怎么吃,涮羊肉煮羊肉烤羊肉,什么花样他都吃遍了,所以李熙一发问,张刺史就很自然的答道:“自然是吃烤羊肉的时候更饱腹些。” 薛窦杨大人两人顿时露出了然的表情。 烤羊肉与涮羊肉的区别,就是一个有油,一个没油。 李熙抚掌笑道:“既然加了油的东西更饱腹一些,也更美味一些,为什么不在菜里面加油呢?” 张刺史顿时不知该说什么好,支支吾吾的:“油脂金贵,像我等都不能顿顿加油,普通百姓之家,就更吃不起油了。” 听到这里薛窦就开始摇头:“非也非也,张大人所言非也,油脂金贵是因为牛羊豚身上的油脂少,而芝麻产量也同样少,百姓吃不起油,自然不知道吃油的好处,但若是菜油能普及呢?” 杨大人疑惑:“但大量种植菜油,是否会影响到种植粮食,岂不是顾此失彼?” 李熙道:“杨大人说的不对,为什么要种油菜,那是因为油菜的产量并不低,且菜里加入油以后更加果腹,饿得次数少了,吃的也会少了,人之所以吃的多,是因为缺乏油水,不然为什么市井匹夫食量大,似你我这种食量却小呢,一则自然是因为他们要干力气活儿,吃的多也是常理,二也是因为他们吃的油水少。” 杨大人微微动心。 事实证明确实如此,在没有油水的年代,人吃多少都不饱腹。 但只要加了油水,不光人干活有力气,也不总饿,其实对食物的总需求量是大大降低了的。 所以李熙才要找到油菜,这可能是在发现盐矿以后,另一个能让她致富,也是能让西州的百姓改变饮食结构的东西,那就是油,是菜油。 张刺史往后面想了想,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若是多种些油菜?” 那岂不是百姓都能吃上菜油了? 李熙觉得他有些傻白甜,要是这么容易吃油自由,那计划经济是白干的吗,现在靠太阳晒出来的盐都不能自由呢,还提什么吃油自由啊。 一点都不能自由好不好。 第68章 一吊钱一斤 李熙还是很缺钱的。 以现在的生产力, 二十万亩的土地全部都种上,也只能让她底下的人吃得饱,连吃得好都很难, 就算再加上赋税也不能, 所以还得大面积的开荒种地, 多多把新疆这个大粮仓开发起来。 李熙问:“张大人,你有没有想过,一个人一年要吃掉多少油?” 张刺史一愣,这个数据他哪里会知道的。 这时候杨大人开口了:“以下官来看, 一个人一月要吃掉一斤油,那么一年就要十二斤,以油菜现在的亩产, 一亩地也只能得菜籽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斤, 扣除损耗最多得油八十斤, 只够一个六口之家的基本用油量。” 也就是说六口之家,至少要种植一亩地的油菜,才够他们的用度。 薛窦道:“百姓愚昧, 又怎会舍去地种没有种过的东西,不要说百姓,就是我等以前没有吃过炒菜的人,也很难想象用油炒出来的菜的美味。” 这两位不愧是一直跟在李熙身边的,最重要的谋士,对农事上也有独特的见解。 番薯土豆这些东西早在明朝时期就流传入我国, 为什么一直到建国以后, 才开始大面积普及起来,李熙自认为是集体种植,集体承担了风险, 不然就算告诉农民高产,他们会轻易尝试去种植一种陌生的作物吗? 就算他们愿意种,也不会种。 同理,棉花也是如此,这也就是为什么李熙一定要大量开荒的原因,以后她要在自己的土地上种植这些新物种,只有一部分人吃过了觉得好了,才有机会普及到百姓之中,只有地主们种了,大部分百姓才会愿意种。 如张刺史想的那样,能让百姓吃上油的愿望固然美好,但她实在是做不到啊。 听完两人的说话,李熙很满意的点了点头:“所以油菜要我等先种,我等先吃,底下的人才会效仿,张刺史准备明年在官田里种些油菜吗?” 张刺史想了想:“这东西吃了对人体没什么坏处吧。” 李熙:“你怎么会这么想,油可是好东西啊,吃多了自然不好,但吃少量的对人身体是有益的。” 一说起不好的东西,李熙就想到了油炸食品,口水泛滥了都。 非穿越者不懂的乐趣了属于是。 油菜又不是李熙独创的,外面的人要种她管不着,但她无意倡导大家种而已。 等到榨油坊弄出来,百姓有想要种的自种去,但她不强行推广。 同理,别人要种,也可以找她买种子,甚至她也可以叫底下的人提供技术指导,但不参与推广种植。 植物油是好东西,但这些新鲜的事物还是得一步步来。 张刺史一咬牙:“殿下能给我多少种子,我就种多少。” 李熙:“我的种子可不便宜。” 张刺史:“多少钱一斗?” 李熙:“一贯钱一斤。” 张刺史倏地站起身:“什么?” 麦种五百文一斗,李熙都觉得贵得不得了,前几个月还拉着他去找西州城的几大家族死命砍价,轮到她自己了要卖这么贵,这不是要命了。 张刺史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 李熙淡定的:“一吊钱一斤啊,要不要?” 你不要,总有人要。 张刺史犹豫了一下:“我回去看看要种多少。” 两个身居高位之人,竟然像市井小民一般,讨价还价起来。 ———— 这一段时间秋收过后,赋税交完了以后,一部分人意外的发现,今年官府给犁过的地里种出来的的豆子,比往年要丰收了不少,有些是一麻袋,有些是一大筐子,但不管能不能算通账的,都知道今年的豆子是高产了。 所有人都兴致勃勃,一有空就讨论起这件事情来。 “也不知道秋收过后,官田那边还能不能用牛换役,我家今年大部分都种上麦子了,要是下年还有,我多往上报个几天。” “上回服役吃的还行,官府也不磋磨人,比往年好多了,跟在他们官田庄子里干活也差不多了了,今年干完秋收,他们还要请人我也去干几天,大阳你后面还去吗?” 西州冷得比一般地方早,秋收完还有一个月就会急剧降温,但也还行,能扛到农历冬月。 入了冬,气温会直降,贫穷的农民只能穿塞满芦苇花的衣服,更穷的甚至只能穿“纸衣”,到那时出门就是要命了。 往年各家都是要趁着秋收刚结束不那么忙了,要把地里翻一遍,可今年都有了官府换役,十亩地撑死了四天也能犁完,一般人家里就留两个壮劳丁把役给服了,剩下的劳动力就可以去给李熙打短工。 听说那边还要挖水渠,建房子,事情多得很,还要继续请短工。 这也是李熙要以牛解放劳动力的原因,西域这里的地大,分给百姓的地都是足额的二十亩,普通农民在翻地这上面就要花掉至少三分之二的时间,哪有闲工夫出去挣钱,如今地是让牛翻的,人力也就解放了,村里不少人都愿意出去打短工补贴家用。 就拿村里这些人来说,大部分人上半年都出去打了一段时间短工,加上下半年豆子一收,比往年还多收了一些,日子好过起来了,就想着买点肉吃,或者是买点补,给媳妇孩子做几身衣裳,西州城的经济也比以前要活跃很多。 被叫住了的陈阳想也没想的说:“我就不去了,家里活儿多,我想把塘子再挖大些,水渠也要继续挖,今年多亏了这口水。” 他才是村里这群劳丁里领头的,听说他不去,其他人顿时没了主意。 有人跟陈阳关系好,想怂恿他一起,便道:“你媳妇儿不是好了吗,地里的活儿也能帮衬一二,等你家犁完地,就跟我们一道去庄子上干几天呗,等入了冬,地里都挖不动了,想找活儿干都没得干。” 冬天天会变冷,地里的土都冻住了,挖也挖不开。 陈阳摇了摇头:“我去不了,若是有换役,光这二十亩地犁完,就要请牛干七天,我婆娘身子不好,现在还干不了啥重活儿,家里头没人实在是不行,再说年中的时候没时间挖渠,可惜了。” 他说的可惜,是指麦子灌浆那阵,刚好没下雨,他地里的水渠还没挖好,最后一大部分的水,都是靠他自己挑出去的,最后能浇到的地也只有一半,也就是浇过的那一片地里的麦子,长得就要比没浇的颗粒饱满,那时候他才后悔为了那点钱,多在庄子上干的那大半个月。 要是再给他半个月时间,他肯定能把水渠再挖的远些。 再说了他媳妇虽然是吃了药稍微好些,但大夫说过也要静养,如今她也只能在家干点浆洗缝补之类的活儿,再多走几步路都要喘。 村人同情的看向陈阳,安慰道:“等过完年,你媳妇好点了就好了,怎么着孩子媳妇都没事,一家人齐齐整整的就行。” 也有人问:“你那边地,怎么还荒着?” 指着陈阳种姜的那一片。 那片地里 种着生姜,全村恐怕也只有陈阳媳妇知道,他又不敢声张,于是那一片的草都很少锄,现在生姜跟草长在一片,看上去就像片荒地一样。 陈阳笑得有些勉强:“等我把这片搞完,搞完了再弄这里。” 村里人打量他家地都挖不干净,就去修水渠了,果真是事情多得忙不过来,于是玩笑几句,各自回家去了。 当天晚上陈阳回去就跟他媳妇说:“也不知道地里的姜长得咋样了,早知道该种在家里的菜园子里,就在眼皮子底下,看着也放心些。” 陈妻何氏有气无力的道:“那会儿种着菜,你又心疼那片地方,今年冬天多种些菘菜和莱菔,人吃不完的鸡也可以吃。” 自从陈阳听人说,鸡蛋对妻子身体好,就从外头捉来了几只小母鸡养着,养到现在还没下蛋。 “那牲口棚子得尽快搭起来了,这段时间我打算进城,打听打听换役的情况。”万一人家不搞了呢,但希望还是有的吧,陈阳上半年在庄子上的时候就听他们讲,以后王府还要开荒,把周围的荒地都开出来,为此多买了好多头牛,连牧草都备得齐齐的,这算下来,要招的人肯定不少了。 第二天陈阳就进了城,然后去官田里打听了一下。 他找到一个相熟的小管事,小管事为难的说:“我们庄子上也忙着呢,刚秋收完,一边种麦子一边收割,到现在人手还没空出来,你说牛吗,牛也要休息的呀,人忙着在地里采收东西,牛也要运货,也是忙个不停的。” 草原上的牧草都变黄了,堆成小山包一样的草垛子,那是给牛马准备的牧草。 看这牧草的数量,王府官田里的牛肯定又增加了不少。 陈阳心里有了数,准备回家跟妻子说说,他家就等着王府的牛下来了。 都到了这里,干脆也进城去给妻子和闺女扯些布料做衣裳。 刚到城外,就闻到了一股巨香。 陈阳好奇的看过去,就见到一大群人围在一起,看热闹的居多,大部分人都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双眼发直的看向里头,只见里面几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用木桩狠狠的撞向一个地方,随着他撞击的力量,里面渗出好多油出来,众人被眼前的情景给惊呆了,纷纷议论起来。 有人不明就里,但平安屯的人知道啊。 当初献油菜种子,那王府里头的贵人也说了,他们以后要拿去榨油的,赵家当时也种下不少,就没跟往年一样,趁着嫩嫩的时候,当菜吃了,他们还经常去官田里看,那边的油菜就任他们一直长,赵家也就没割,留着等,一直等到王府里头的人开始收割了,这才收上来,其实收上来的就是当初留种的菜籽。 跟赵家一样种下油菜的人不少,也几乎家家都留种了,大家想的是留些种,万一王府要买呢,岂不是还能发一笔财,万万没想到这东西的用处,居然是榨油。 第69章 菜籽也能做种子 “你说什么, 一斤种子要一吊钱,我没听错吧。”问过价格的人眼睛直突突:“那你们这油怎么卖?” 作坊的人理直气壮的说:“我们这油不卖,自己都不够吃呢, 哪有往外头卖的, 你们若要种, 可以卖些种子出来,但油是没得卖,再说了种子也不多,我们今年也是头年种, 除了要留明年的种,自己还要吃,余下卖掉赚钱的, 就不多了, 也是我们殿下仁慈, 否则你们想买也没有门路。” 又说:“你别看种子贵,但其实算起来还没麦种贵呢,一斗麦种要五百文, 种一亩地至少要下一斗半的麦,也就是七八百文,可油菜籽的种子小,一亩地下五两(古代是十六两称)种就够了,也就三百文,可种出来的产量却不比麦子少, 油不比麦子值钱。” 管事说了, 就算是以后油产量多了,也要像盐那样有管控的卖,不仅得控价, 还得控制了购买的数量,种子之所以卖得贵,那是因为李熙自己也没有多少种子,她留下一半的种子打算自己种或者卖,如果卖不出去就榨油。 种子价格贵,就抑制了农民想要大量买种子,大量种植油菜的想法。 而且什么东西不是刚出来的时候就贵得要命,再说了油这么稀罕的东西,卖便宜了谁家都种上几亩,还有没有人种粮食了。 人群里有人受过扫盲教育,听榨油坊的人算起账来,也偷偷算了一笔账,心想果真油菜籽不贵的。 但农民谁会去买麦种,大家都是自留,突然要掏钱买种子,给人感觉就是很亏的好不好。 问过价格的人又问:“这油,果真可以吃?” 榨油坊的人回答说:“不可以吃我们榨来做什么,不光可以吃,做菜放些油,都耐饿一些,加了油煮出来的菜的滋味,那可不是一般的好。” 说罢他摸了摸肚子,想到那一顿炖菜,王府里最开始榨出来油,就给所有人做了一顿加了油的炖菜。 那一顿菜,是他人生中吃过最好的一顿。 这也是李熙为何要把榨油坊建在城外的原因。 她不想所有人都一窝蜂去种油菜,但又想人去种一些油菜,要如何推广菜籽油就是一个问题,但这难不倒鬼才如李熙,尽管没有吃过菜油,但榨油坊的香味很快就吸引过来了巨大的人流,老百姓虽然没吃过,但是他们相信自己的鼻子。 榨油坊的人咽了咽口水说:“你想卖,外头还没得买,知道这油菜籽我们多少钱买来的不,买来就不便宜了。” 问价的人约莫也有些钱,有点动心,便问产量。 作坊的人也被人叮嘱过,是大概知道产量的,不过说的也很保守,只说精耕细作,亩产能有三箩筐,这里能榨出四成油出来。 外头顿时就炸锅了。 三箩筐,那产量堪比精耕细作的麦子了。 油,怎么都比麦子值钱吧,芝麻油就挺贵的。 人群中有人听到这个报价,默默的退了几步。 ———— 那些人还在纠结,赵三媳妇听到一斤一贯钱的报价,已经吓得脚软。 她刚才本来还打算回去跟公爹讲讲,拿出些菜籽去榨油,现在一点这种念头都没了。 家里头也收了一百多斤油菜籽,按照王府的算法,岂不是能卖十几万钱,这可让她的脑子打结,算都算不过来。 那明年再多种些,岂不是能卖更多的钱? 赵三媳妇慌慌张张的回到了家里,把这事跟男人一说,赵三子就去找他爹商量。 赵老爹这辈子也没碰到这样的事,今年就算够幸运的了,得了一头牛,还得了一把新犁,家里的劳动力立时就被解放了,谁知道运气这么好,种的油菜今年还丰收了,又碰上王府里卖油菜籽的事,但赵老爹不慌不忙,叮嘱家里头的晚辈。 “咱家有油菜籽的事情,也别到处往外头说,没应承下来的事情,就先别应承了。”因为村里面交换种子这种事很常见,应承下来的事情,就是不能随便反悔。 “但亲家那里,该送一点就送一些。”这里说的是赵老爷子的岳父家里,以及几个儿子的岳家,嫁出去的女儿家,这些至亲都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他指了一个数:“一家送些,让他们明年也种些做种。” 数量不多,要想明年吃到油是不可能了,但能用明年种出来的种子做种,一家也就只有一两分地的量。 几个儿子也 松了一口气,总算是没有把路堵死,这些至亲若是来求,他们也是不得不应的。 赵老爷子说:“咱明年就种五亩,其他的都卖出去吧。” 赵三子:“才种五亩,万一明年种子还像今年这样贵呢?” 赵老爹摇了摇头:“种子肯定贵,但肯定也卖不到今年这个价了,所以咱们自己种个五亩地,有多的种子就卖些,也留些自己吃吃,老三媳妇不也说了,这油闻着可香了呢?” 赵三媳妇连连点头:“就是就是,那香味飘得好几里都能闻得到。” 赵老爹说:“那就种上五亩。” 精耕细作也有八九百斤的收成了。 等来年,种子必卖不了这么贵,到那时再榨些油自己吃。 赵三子问:“那咱们的种子怎么卖,要不要比王府卖便宜些?” 赵老爹想也不想就摇头:“必不能卖得比王府便宜,咱们卖得比他们便宜,得罪了王府不说,回头自己也没落着好,你就听我的,先给亲家们送些去吧,剩下的留在家里,早早跟外头放出风声去,就说菜籽咱家也有卖,跟王府一样也是一吊钱一斤,不过咱们能散买,一两一两的卖也可以,五两种子(古代是十六两一斤)也差不多能种一亩地了。” 一斤种子一吊钱,就是一千文。 按照一斤十六两计算,一两种子也才六十几文,大概花三百文买种子,就能播一亩地的油菜。 这样算下来确实不贵。 赵三子却忧心得很,觉得他爹这样定价不合理,即便是怕得罪王府,离着王府远远的去卖就是了,哪怕王府也不会把手脚伸这么长,管这么宽吧! 榨油坊的消息一传出去,村里就炸开了锅,谁都没想到自己几个月前,高价卖给王府的种子,现在正在以这么高的价格在卖,但村里人大部分都是拿油菜当菜吃,种了一些做种,但留的种也都不多,当听说种子这么值钱时,一个个都差点没拍烂大腿。 当初王府可没偷着藏着如何种,还专门让人指导他们种植。 村里人马上就有想法,想找赵家讨一些种子,但很快就听说,赵老爹也要以一斤一吊钱的价格去卖。 这消息一放出来,再上门讨种子,就无异于找人讨钱。 关键是,跟赵老爹关系好的那些,今年基本都种了,他们自家就有种子,而且他们也同赵老爹一样,知道菜籽值钱,也给至亲之人家里各自送了一些,剩下的就不多了,不能像赵老爹那样卖钱。 要上门要种子的,也是平常不太来往的。 村里人说闲话的也有,但赵老爹会理会吗,那当然不会了。 但有人厚着脸皮来找赵老爹,老爹就给人装傻,气得这些人心口疼。 可后悔也没用,村里但凡有种子的,知道外头卖的价格贵,也纷纷推说:“留的种本来也不多,家里头亲戚也来求,我们家以前不知道油菜有这么好,明年打算多种几亩,等明年收成多了,再留给你们。” 这就是婉拒的意思了。 就算是以前,这么多人来要种子,赵老爹也要考量一二,更别说现在的种子很值钱。 赵老爹一拒绝,其他各家就好推辞了,有些还客客气气的拒绝,碰到纠缠的,就直接说:“这种子城里的王爷卖一吊钱一斤呢,我们也要卖钱,多点少点都是钱,谁家也不宽裕,你找我讨一点他找我也讨一些,十斤八斤都不够分给你们的。” 其实赵老爹也是这个意思,这些人关系本就一般,平常也没什么利益来往,给了这个难道不用给那个? 所以干脆一个都不给。 一个都不给,这些人也没意见了,但他们等着看赵老爹的笑话。 一吊钱一斤的种子,谁会要,谁舍得买,他们也想看一看! 家里其他人知道赵老爹的决定,也觉得太大胆了。 “王府卖那个价,都难卖出去呢,我看着今天去问价的人多,但买种子的却不多。”赵老大说:“要不咱晚上跟爹说说 ,把价格降一点,万一没卖掉真的就只能榨油吃了。” “你去跟爹说一说去。” “爹不肯,我又不是没说过,他老人家说听王府的,王府不降价咱们也不能降价。”赵老二愁得猛抓一把头发,心里跟火燎一样,一百五十斤种子,要真跟老爹说的那个价,得卖一百五十吊钱? 这钱放在农村,青砖大瓦房都能盖个带侧院的了。 一百五十吊钱不是没有诱惑力的,赵家几兄弟很快就想,即便是卖不掉,那也能再等等看,万一到明年下种前还卖不掉,到时候再说降价的事,如此过了好几天,连个问价的都没有,也就只能被乡间的人当做笑谈了。 但没过多久,就有人主动找上门。 第70章 以油菜种换麦种 来人身着细麻长袍, 一看就是体面人,自称是白家的管事。 西州城的几大家族,曲白张马, 赵老爹还是有所耳闻。 见来人彬彬有礼, 赵老爹也把人请进门上座, 还叫他儿媳妇给泡了碗茶。 像白家管事这样身份的人,是赵老爹这样的人平常所见不到的,今天纡尊降贵上门,赵老爹心中也犯嘀咕。 白管事见赵老爹恭恭敬敬, 心中满意,但态度依旧谦和的坐下,待赵家儿媳妇上了茶, 他还煞有介事的尝了一口, 这就是很给赵家面子的意思了, 不然像他这等身份之人,什么好东西没吃过,犯得着跟赵老爹在这里客气。 两人寒暄几句, 白管事便直入主题:“鄙人听说赵家今年也种了油菜?” 原来是为了这事过来,赵老爹点了点头:“也就够自家种一种,亲朋好友们一送,也不多了。” “我来也就是想问你们家这件事,油菜籽卖不卖?” “价格跟王府里的一样,一斤一吊钱。” 白管事的手抖了抖, 茶水差点没洒身上。 要不是赵老爹身份卑微, 他差点就以为这老货跟王府商量好了。 一斤一吊钱,他怎么不去抢呢。 要是舍得出这一斤一吊钱,他干嘛跑一趟这乡下旮旯。 是的, 在赵老爹看来,白管事这样的人高高在上,但他充其量也只是个西域小城里的土地主的管事,在平头百姓中间颇有些面子,但放在主子那里也是不够看的,为了省一点钱,他也是要来这种乡下地方,找这种乡下老儿砍价。 白管事嘴角抽了抽,把茶碗放回旁边的方几上,他怕控制不住自己,把茶碗拍这老头子脸上:“赵老爹,我不怕开门见山的跟你说,一斤麦种才多少钱,一斤油菜种你要收我一吊钱,这价格你觉得合适吗?” 赵老爹道:“王府既然定下这个价格,那就是合适的,我若卖低了,岂不是平白得罪西州王府,还请白管事见谅,你们这样的贵人,我是一个都得罪不起,您若是要买,我便让儿子儿媳妇们给您挑好一些的种。” 他一副王府脑残粉的样子,把白管事激怒了,因为王府的管事也是这样说的。 “老爷子,好的麦种也才五百文一斗。” 那还是论斗,你这个可是论斤卖的,你也不看看一斗多少斤。 赵老爹不慌不忙:“可是一亩地要下多少斤麦种,而油菜种只用下五两,若是按种子的价格来算,播一亩油菜反而便宜。” 那意思很明显,你怎么 好意思拿麦种跟油菜种比,这叫混淆概念。 白管事这辈子哪里碰到过这种犟老头:“我要全买了呢,赵老爹,我们老爷可是西州城白家,你跟我们搞好关系,难道怕以后没有好处?” 这笔钱他们老爷自然是拨下来了,但白管事有自己的小九九,他约莫估了一下油的价格,又反推了一下油菜籽的价格,想以比油菜略高的价格拿下,那么剩下的那部分,自然也就成了他个人的囊中之物,但赵老爹显然没有领会到白管事的意思。 赵老爹说:“您到底要不要买?” 白管事差点没绷住:“你这老头,可别给脸不要脸。” 赵老爹:“恕不远送。” 这就是谈崩了的意思了。 白管事见他一副油泼不进的模样,气得连体面些的话都懒得说,直接出了赵家大门,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什么他就没见过这么不识趣的人啦,真是乡下人没见过世面云云,原本想的砍价拉扯,谁料到什么手段都没用上,反而被这小老儿气得破功。 等他一出去,外头候着的车夫就屁颠屁颠的赶着牛车上前来。 本以为这事儿准准谈妥,但见到白管事的脸色,车夫决定不说话了。 “白管事,咱们现在去哪儿?” 刚出门时还满面春风,现在又阴晴不定的。 白管事气哼哼的上了车,觉得自己吵输了的白管事一上车,就开始复盘今天的这番争吵,他一走出赵家大门就有些后悔,刚才他的话也说的太直了些,就不该直接质问赵老爹,这老头子以前是当兵的,性子有些犟,可他是个专业的管事,怎么能被这老头子激怒了呢。 刚才应该问他,全买下来能否便宜些的。 一定是刚才老头的态度不好,激怒了他,才让他如此失态。 白管事是一个复盘完就要付出行动的人,想了想他决定晾这老头几天,等他家油菜种卖不掉,自然会降价,这些种地的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钱,他知道一斤一吊是多少吗,一百五十斤就是足足十五万钱。 十五万钱,这老头子知道是什么概念吗? 白管事气得头脑发热,身体发热,随手抄起手边的蒲扇扇风。 岂料旁边放着的不是他常用的蒲扇,而是一把痒痒挠,白管家这一挥,直接拍他自己的脸上。 脸火辣辣的疼,顿时起了一道血印子。 车夫一回头,见到白管家拿着痒痒挠打自己那一幕,有些吓到。 “白管家,你干嘛打你自己啊?”车夫知道白管家这人有点好胜心:“不至于不至于,咱真不至于,那老头子嘴硬得很,等再过个几天,等过一段时间他卖不掉,自然就着急了。” 白管家恼羞成怒:“你知道个屁,老子是因为这事儿扇自己的人吗?” 车夫:“不不不。” 白管家:“......”怎么办,他怎么从车夫眼里看到了—— 对对对,你就是这样的人。 更生气了怎么办! ———— 从白管家进赵家大门那一刻开始,就有无数双眼睛盯着赵家。 难道赵家真的交上好运气,要发大财了? 嫉妒之人有之,看好戏的人也大把,大部分人其实都是恨人有笑人无,一直到白管家气呼呼的从赵家出来,平安屯的那些议论声就光明正大的冒出来。 “我就说卖不掉的吧,他也是做梦,西州王敢卖一吊钱,那是因为他是亲王,别人兴许会冲着他的面子买,可赵老汉有啥,别人凭什么花这么多钱买他家的菜籽种。” “就是,我就说嘛,这玩意儿放在以前可不值钱,村里谁要种子,不是上门说一声就给。” “他家钻钱眼儿里去了呗,等卖不掉他家就知道后悔了,还当个宝一样,真是见钱眼开。” 这些人站在赵老爹家门口议论,有些甚至往他家方向啐了一口。 跟赵家关系好的那些看不过眼,等人走了冲着那群人骂:“什么玩意儿,平常没什么来往的,咋好意思上门白找人要菜种,跟你家什么交情啊也好意思来。” 自然也有支持赵老爹的应和:“对啊,赵老爹,咱别搭理这种人,说得好听是乡里乡亲的,但往远了说,大家平常都没什么往来,别说这菜种能榨油了,就是寻常人,上人家里来要种子,也不能空手白拿啊,而且这家要一些,那家也想要,那群人我看了,有些都跟咱们不是一个里,你给了这些人,岂不是一个里人人都要送到,别说你家就一百多斤菜籽,一千斤都不够送的。” “就是,也不看看自己是谁。” 虽然安慰赵老爹的人也有,但嫉妒他家的人更多,想看他家笑话的就更多了。 赵老爹却不恼,叮嘱家里头的人:“这些日子没事别出去,也不要在外头落了单,外头什么人都有,也不知道有没有坏人。” 儿子媳妇们皆应了下来,打算这段日子果真就不出门去了。 且说李熙那边,油坊那边每天都在榨油,光闻着味儿来的人就不少了。 西州城的几个大地主,也都从各种渠道弄到了菜油,吃过了那些味道的人,都知道了菜油是个什么东西。 但凡是吃过的,谁不是抓心抓肝,想在自家地里也种上一些。 明年才是第一季,菜油的价格肯定不低。 西州城的那些大地主,他们手里的地比李熙现在拥有的还要多,也有更多的地去种植油菜,但只要一想到高昂的种子价格,就连这些地主们都觉得,李熙这次是想发个大财。 地主们也不傻,于是他们也下乡去寻油菜种子。 这里面反应速度最快的,就数白家的家主,但岂料赵老汉性子也轴,以不愿意得罪王府的名义,把价格定在跟王府一样的位置。 这件事很快让李熙知道了。 “那赵老汉果真,把价格定到跟我们一样?” 管事还有些愤愤:“这老汉,是个什么意思?” 李熙放下手中的茶盏:“老汉却是个妙人,你带着钱上门,把所有的菜籽收回来。” 管事以为自己听错:“但是殿下,咱们自己也有这么多菜种。”那些老爷们还想压他们的钱呢! 李熙却是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咱们自己的不够。” 要不是为了宣传菜油的好吃,她连这部分都舍不得榨成油,明年的种子还是缺的,等到西州城没有别的菜籽种卖,地主们也会不得不来向她买,他们不是一贯会抬高粮价吗,李熙也打算在他们这里赚一笔。 管事默默地擦了一把汗:“全部收?” 李熙:“全部。” 殿下都不心疼这钱,他有什么好心疼的呢? 李熙自然不怕他们不换,城里还有别的粮种时,地主老爷们不会着急,可若是城里再也找不到别的粮种,她可不信这些人不急,这可是能榨出油的作物,在这个时代油的价值,可比麦子高多了。 明年春播的麦种还没落地,她打算用油菜籽换一部分麦种。 第71章 卖了大钱 收完了油菜, 今年的作物基本上就都收完了,赵家也开始犁地了。 赵家的儿子多,成丁也多, 按照唐律, 凡成丁能分到国家给的八十亩口分田和二十亩永业田, 口分田的种植范围比较广,说通俗一点就是粮食,永业田则是可以代代继承,分的一般都是山地, 多数用来种树,老百姓家里用的木材,也基本上从永业田里得来。 口分田在人去世以后要还给政府, 再重新分配给新的成丁, 但永业田则是可以继承, 代代传承。 但到了唐朝中期,人口井喷,政府已经无力负担这么多田地的分配, 所以到唐中期和晚期,几乎不可能分到八十亩口分田给成丁,像西域这样地广人稀的地方,也只能分到二十亩。 其实农民也不希望分那么多,地越多赋税也越多,他们根本种不了。 但没有工具辅助的前提下, 二十亩的口分田就能让全家一年到头都搭在地里, 还不能实现精耕。 像赵家这样的,儿子有三个,加上老爷子跟两个成年了的长孙, 成丁就有六个,加起来有一百二十亩地,放在往年,也只能选择性的精耕,大部分的地都挖不出来,但今年就不一样了。 家里有了牛,犁地、运送粮食,和一些重活儿,都可以用到牛。 赵老爷子也很是心疼这头牛,它比家里的儿子们还承担的多,根本舍不得它劳作的太辛苦,尽量给它吃好休息好,庄户人家给牛吃的自然没有官田里那么好。 一百二十亩地,能赶在冻土前犁完就不错了。 把土层翻出来,等下了雪,雪水就会渗进去,冻死一部分虫卵,土地的保水性也会提高。 大清早,赵三媳妇就去地里割牧草,平常可以牵着牛出去吃,但这段时间外头的草也不太好了,家里为了让这头牛吃的好些,还特特的种了一地的苜蓿,呵护的比自家孩子还精心。 今年家里还专门修了一条牛道,专门给这头牛走,以往收割粮食,往家里挑送都要费不少气力,有这头牛在,简直帮了大忙,它拉着牛车,一次能运一大车,家里又花钱打了一副牛车的车架,就连进城也有代步车,方便多了。 村里也有不少人眼热赵家的红火,尤其是家里地多的人家,见往年忙的脚后跟都不沾地的赵家人,今年秋收也能轻松很多,心中无不羡慕,也都打听起牛的价格来,或许他们家也该买头牛。 赵三媳妇挎着篓子,从地里回来的路上,不少人都跟她打起招呼。 “赵三家的,又去给牛割草了呢,你家这牛吃的可比俺们这些人还精细。”说话的人是许三花。 赵三媳妇看向许三花,昨天就在她家门口啐了一口,刚忙完秋收,许三花上赵家借牛,想“使几天”,赵家跟她家关系本来就一般,自然是拒绝了。 笑话,关系本来就一般般的好吧,给你家使几天,那要不要给别人家也使几天。 这几个月来,赵家得罪的人也不少,要不是上门来借牛,要不是上门来借犁。 牛可比赵家男人还顶事,你怎么不来借我家男人呢? 赵三媳妇没好气的看了那人一眼:“我家牛可是帮了家里大忙了,可不得好好伺候着,秋收的时候累着它了,等秋收完了,还要指着它拉犁呢,许婶子,你家就忙完了?” 许三花一家是村里面出了名的懒汉,她自己也是个懒婆娘,见赵家现在有牛有新犁,早就眼红了,最近在村里带节奏带的最多的也是她。 “哎哟,听说你家今年收了不少油菜籽,咋地还想卖个高价了。”许三花横着一双吊梢眼,不怀好意的看向赵三媳妇,道:“你们家老爷子也真是了,油菜籽有这么值钱了,你们可别以为王爷叫出这个价格来,就以为这个价格卖得掉,这么贵的油菜,谁愿意买谁是傻子。” 话不投机半句多,赵三媳妇是一句话都不想跟她多讲的。 “许家婶子,你家要是没活儿干,我就先回去了,我家里还有一堆事呢。”赵三媳妇挎着筐子,往家去了。 许三花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呸呸呸连啐了几口,语气里面充满了恶毒:“还想卖高价,我看你们也配。” 上半年赵家给王府献的油菜,白得了一头牛跟一架新犁不说,还白得了二十两银子,村里人不是没人嫉妒他家,但奈何老赵家儿子多,就算有人背地里不服他,但老赵家跟一众军户抱团,他们也不敢对赵家怎么样。 损人的事儿他们不敢干,但损人的话他们却敢说的。 许三花呸呸呸几声,正待说话,就又见一辆牛车进了村子。 那辆车在赵家门口停了下来,见屋子外头只几个孩子在筛豆子,车辕上的中年人就跟孩子们说话,里面最大的孩子拿了那人给的糖,一溜烟的就往外蹦跶着去了。 村里很少有这样的热闹瞧,众人纷纷的看了过去。 许三花自然也看到了热闹,刚好赵三媳妇走到门口,跟车辕上的男人说了几句话,听说是王府里来的人,赵三媳妇连忙把筐子往地上一丢,快步往外头走去。 刚公爹是到另一户的地里去了。 还不等赵三媳妇走远,就见到公爹大步流星的往回走。 “是王府来人了?”赵老爹开口问。 赵三媳妇连连点头:“我认得那人,上回王府里来送犁和牛,就是那人来的,我瞧着来人还挺和气的。” 她来的时候,那人还在给几个孩子分糖。 赵三媳妇知道,自从用上了新犁,汛期到来之前又疏通了河道,公爹对这个殿下就信服得不得了,外人只道公爹是贪图钱财才把菜籽卖那么贵,只有赵三媳妇知道,公爹是无条件支持这位殿下做的任何的决定。 赵老爹快步往家走去,果真见到王管事蹲在家门口。 王管事一见到赵老爹来,忙站起身来,出来迎了几步,抱拳行礼:“老爹你好你好,别来无恙。” 赵老爹见他一副江湖做派,心中也是欢喜:“您好您好,您家里坐。” 忙请了王管事堂屋里头去坐。 王管事也爽快,入座以后就谈起菜种之事,直言道:“您家中的菜种,既然要卖,就索性都卖给我们好了。” 赵老爹没反应过来:“可是你们不也在卖菜种?” 里面的弯弯绕绕,王管事不便跟他说明,只是叮嘱他们明年自留些种子,又道:“菜油现在虽然金贵,但明年势必有人大量种植,到那时也卖不起高价了,您家中若是有余田,多种几亩地留着自己吃也无妨,但还是要以麦子大豆这些主粮为要务。” 说白了,这东西就今年金贵,等到明年虽然也贵重,但种多了也是消化不了的。 到现在为止,李熙不怕人不种,就怕人盲目种植,所以即便是明年市面上菜油的产量不高,作为西州最大的菜籽油的生产商,她不会让菜油的价格高到天上,但以菜油的金贵,自也不会低到哪里去,明年的价格肯定会比粮食高,至少高一倍。 赵老汉这样的人精,一下子就听懂了话里的话。 “我们这些庄稼人,自是要以口粮优先的。”赵老爹说道。 王管事起身说:“那我就放心了,您家里有多少菜种,我尽收了。” 赵老爹:“全部?” 王管事:“全部,按一吊钱一斤的价。” 赵老爹:“若是卖给王府——”他可以少一点的。 王管事道:“钱我也带来了,老丈您叫家里的孩子们过来,把菜籽称一称,待会儿我也把钱都给您交接了,咱们银货两讫,两不相欠。” 牛车上就有一筐钱,都是串好了的,足足一百五十串,也就是说王府的下人从没想过给他还价,。 赵老爹咽了咽口水,王府果真不想还个价什么的? 不等白家张家等人家反应过来,李熙就已经把市面上多余的菜籽都收了过来。 其他人家虽说也有些,但数量都不多,也只够自家播种之用,自是不会卖的。 这事在当地掀起了轩然大波,赵家因为卖菜籽赚了一大笔的事情,成了这一带的大新闻,像许三花这种嫉妒的人自不必说,就是赵家那些从没来往过的亲戚,也开始走动起来,有些是来瞧个热闹听个响,有些则是觉得你家都这么有钱了,借我们三吊五吊的也没啥。 普通人根本算不清那笔账,也自是不会去想,像他们这样的亲戚都要蹭个三五吊,那赵家人别说是得了一百五十万钱,就是的了一百五十万两,都不够分的啊。 当然,大部分人是心里有些小嫉妒,但说不出借钱这话。 赵香儿这阵子在家里的处境就有些尴尬,婆婆总是有意无意的提要加盖几间房子的事,妯娌们也动不动打听她娘家到底挣了多少钱,其实她自过完年以后,就没回过娘家,上回送菜种来的还是她娘家侄子。 这不赵香儿本来在厨房里切着菜呢,听见婆婆在外面跟人学舌,似乎是在讲娘家的事情,就气不打一处来,这几天婆婆不是埋怨菜籽给的少了,就是有意无意让她去娘家“借”点钱,她已经忍了很久了。 这会儿赵香儿的婆婆还在外头跟丈夫说:“.......得了那么多钱,也不说帮扶帮扶咱们这些亲戚。” 老头还没来得及搭话,就看着儿媳妇拎着刀子出了灶房门,吓得他赶紧躲在老婆子后面。 军户家的姑娘,从小就没怂过谁,赵香儿的婆婆蔡婆子被吓了一跳:“你想干嘛,你要干嘛?” 蔡婆子凶巴巴的道:“那你要干嘛?”还拎着个刀出来。 她不过是想借点钱,把自家房子修一修,有什么大不了的,还是亲家呢,发了大财都不说帮扶一下。 第72章 价格翻倍 赵香儿背着孩子, 深一脚浅一脚的赶回家里,还没进屋,就跟一人碰了个面对面。 这人她认识, 是她四舅妈的娘家弟弟, 好多年没来往了。 那人看到狼狈的赵香儿, 连忙低下头。 屋里又响起哭泣声,一老妇的声音响彻天际:“我可怜的儿,这就是你亲哥哥,眼看着你娶不上媳妇, 他连手都懒得伸一把啊......” 屋子里除了老妇人的声音,还有几个嫂子的声音,但都不如那老妇高亢。 赵香儿这时候正在气头上, 抱着孩子蹭蹭蹭的进了屋, 见一老夫人坐在地上拍大腿, 这人她连见都没见过,就来上门要钱了,她问:“要借多少?” 那老妇人跟赵家约莫也不熟, 见到赵香儿竟然也没认出来,哭泣声音一止,眼珠子转了转说道:“还差五吊钱。” “娶媳妇怎么上我们家借钱来了?” 那老婆子还以为赵香儿是这家的儿媳妇呢,觉得总算是找到个好说话的了,忙道:“如今哪一家都不容易,趁着快过年, 赶紧把媳妇说了。” 就是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呗。 赵香儿手里得了闲, 叉着腰骂道:“要不要脸了,你连我是谁都不认识,就想上门打秋风来了是吧, 睁大你狗眼看清楚,姑奶奶我不是这家的儿媳妇,我是这家的闺女,借五吊钱娶媳妇,你也说得出口,娶个媳妇不过就是五吊钱,你家是一文钱都没有,全找人凑钱娶媳妇呗,不如你给你儿子多找几个爹,找他们凑一凑。” “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没点数吗,你跟我家关系很近吗?” 那确实不近,就算胡扯也要扯几十年前才有那么点亲族关系。 “好歹也是你长辈。” 赵香儿指着她鼻子骂:“比我辈分高的多了去了,都要让着你们,姑奶奶还走不走的动道,滚滚滚没事别招惹我,以后还要有借钱的,来一个我拆一个,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我赵香儿以前没嫁人的时候你们都不是我对手,至于现在......嘿嘿嘿,你要不要试试我的拳头?” 她继承了老爹的强健体魄,抡起拳来连蔡老二都不是她对手,就更别说这骨瘦如柴的老太太了。 赵家那几个儿媳妇到底不如赵香儿泼皮,赵老爹跟几个儿子又不好跟个女人计较,所以让老妇人给占了上风,但她碰到了泼辣的赵香儿,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要武力值比不过她,要泼辣还是比不过她,赵家几个儿媳妇暗暗松了一口气。 赵香儿像提溜小鸡崽子一样,把人给拎起来,连拖带拽的就把人给“请”出去了。 等人出去了,几兄弟才松一口气。 赵老大这才注意到,妹子这是傍晚回来了? 从蔡家住的地方,到他家这里可不近,走路都要一个半时辰。 纵使赵香儿走路比别人快些,带着个不到四岁的小豆丁回来,这一路也遭了不少罪,这会儿头发也走散了,一脸的土,看上去很是狼狈,小外甥女更是走走停停,头顶扎着的小揪揪都歪了。 赵老大心疼,一把就把孩子抱起来:“你们这是咋了,吃过晚饭没?” 蔡小妹认出包她的人是舅舅,哭着说:“舅舅,我饿。” 两家住得远,除了过年和中秋,还有老爹过生的时候赵香儿会回来住几天,平常也很少会回来,像这样饿着肚子让人回娘家,在这个时代就跟扫地出门没什么区别了。 赵老大说:“蔡家怎么了?” 赵香儿也不委屈,就是很生气,把蔡老二说的话复述一遍。 让媳妇农闲回娘家吃饭,农忙再回,这已经是很不要脸的操作了,他居然不觉得有什么,还让赵香儿明年回去时记得把牛牵回来。 就离了个大谱。 “你还饿着吧,我去厨房给你弄点吃的先垫垫肚子。”赵三媳妇见赵香儿风尘仆仆,赶紧去灶房给她冲红糖鸡蛋。 赵老爹见赵香儿一脸狼狈,就问:“你跟他们家吵架了?” 赵香儿鼻子一酸,把在家经历的事一说:“我把菜种倒了,让他们自己去找吧,没个一天半天的找不全。” 赵三子骂道:“呸,蔡家也是不要脸的东西,咱家好心好意的送了菜种过去,他们竟然嫌少?” 居然还想来借钱? 还想借牛? 还想让他妹妹带着女儿过来娘家蹭饭。 其实至亲的人这几天都挺安静的,来借钱的那些,都是犄角旮旯里的亲戚,什么姑太太婆家的妯娌的大侄子,舅妈的娘家兄弟媳妇的妯娌......这类的亲戚,刚才那老婆子也是赵家人,但跟赵老爹都出五服了,也好意思上门来“借”钱。 赵家也不过有十五万钱而已,那老婆子一开口就要借走五千钱,这样的“亲戚”,这几天是来了一茬又一茬。 像蔡家这样亲近的人家也这样,这是头一回。 赵家人都在骂蔡家不做人。 这时候赵三媳妇端着两碗糖水进来,一碗给到了赵香儿,一碗是给大外甥女,一碗窝了五个蛋,一碗两个,红糖水也是给的足足的,糖水颜色深,闻着就有一股子甜香。 “小妹,你还饿着肚子吧,先吃着,我揉了面要醒一会儿,给你做扁食。”赵三媳妇递了一碗过去给小姑,另一碗端自己手里:“小心点别烫到了。” 蔡小妹刚才一直让大舅舅抱着,一直没说话,闻着红糖水的味道,自己从大舅舅怀里爬了出来,伸手就要拿勺子。 赵三媳妇怕她打翻了,拿起调羹舀了一勺糖水,吹了吹才喂到蔡小妹嘴边:“舅妈喂你啊。” 这东西金贵,浪费一滴都够让人心疼的。 赵香儿端着那碗鸡蛋水,眼泪差点飚出来,三嫂一向体贴,这是拿她当亲妹子疼:“嫂子——” 红糖给得太足了,鸡蛋也太多了,家里这真是发了大财不成? 赵三媳妇说:“刚秋收完,家里人都亏了身子,这有了点钱,自然是要吃点好的,你婆家人口多,我们有东西往那里送了,轮到你嘴里也没吃几口,刚好你回来了,就多住几天,把身子好好养一养,先别着急回去。” 现在娘家不差钱的意思了。 赵香儿端着碗,喝着甜甜的糖水,心中也甜甜的。 吃到第四个鸡蛋,见蔡小妹舔嘴巴,赵香儿便把剩下的一个蛋拨到女儿碗里去。 “咱家里,真挣到钱了?” 赵老爹看看她,觉得她不会是回来借钱的,就点了点头。 家里就是挣到了钱,才舍得买些红糖回来,鸡蛋也是自己家的,以前攒一攒,回头是要搬去城里头卖钱,自从上回得了赏,赵家就已经算是发了笔小财,鸡蛋粮食卖得也少些了,今年秋收的事后全家都亏了身子,鸡蛋可没少吃。 只是这半年来,赵香儿没回过娘家,有些话也只是道听途说。 咽下最后一口糖水,赵香儿惊讶的问道:“咱家真有牛了,那油菜籽的事情,也是真的?” 赵大哥说:“自然是真的,别说你跟小妹回来住,就是你归宁,咱家又不是没地方住。” 意思是就算赵香儿和离,也不是什么大事。 这时代开放,二婚也是常有的事。 忽略掉最后一句话,赵香儿高兴的说:“咱家这是要盖房子了?” 家里是该盖房子了,现在住的土坯房子,还是赵老爹成亲时盖的,几个兄弟成亲的时候已经没钱盖新房,一家一个屋子凑合着住,现在家里有了钱了,又被这么多人盯着,赵老爹就寻思把钱拿出来盖房。 等房子盖好了,大家自然知道他家没钱了。 三个儿子一人一个独门小院儿,打家私家具也要花用不少,另外家里还想多养点猪牛羊,牲口棚得盖吧,一来二去的就要不少钱了,老房子赵老爹住了一辈子了,有感情了不想搬走,而且这屋子当初盖的时候用的材料好,于是打算把老房子重新装,屋内好好粉刷一下,家具也要换新,格局也要变一变,这头也要花去不少。 “小妹,你挑一间屋,按你的想法装,以后就专门留给你。”赵大哥说道。 赵香儿看向她爹,见她爹都没有反对的意思,就点点头应了下来。 如此她就在赵家住下来,刚好秋收结束,蔡家还真打了让赵香儿母女在娘家住到明年农忙再回,一时半会儿也就没接人回来,且说赵家定好了青砖,又从山上砍下来木材,大家才知道赵家要打算盖房子。 刚好秋高气爽,连下雨的日子都没有,趁着这日子盖房子再合适不过,于是赵家请了村里人帮工,又请了不少瓦匠,不到十天就把地基打好了,这时候村里人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赵家这排面不小,连老房子带旧房子,足足有四个院子,牲口棚都有几个,牛单独占了一个,猪一个,鸡一个,另外还有一个空着的。 村里人看到这排场,赵家这是打算把老本都舍出来盖房,只要还有人上门来借钱,赵家就哭穷。 赵香儿住在家里头,刚好可以帮上忙,所以时间久了,她也把蔡家忘得差不多了,就这样时间到了八月底,见市面上再也没有油菜籽可卖,西州城的几个地主也慌了,再去找王府打听时才知道,王府留的菜籽也不多,卖掉一部分给了刺史府,剩下的人家打算自己种呢。 本来还端着的地主们,顿时也慌了神。 这时候王府再放出来话说,一斤油菜籽要用四斗麦种来换。 第73章 大唐,挺好 “什么?”白老爷气急败坏的说:“一斤油菜籽换多少麦种?” 白管事战战兢兢:“四斗。” 白老爷指着他的鼻子骂:“上回我让你去赵家, 找他们买麦种,你怎么不买?” 白管家低声说:“可您当时也有意压一下王府的价格,不然一个价, 为什么咱们要去找赵家。” 白老爷不是出不起这个钱, 他富裕得很。 但不管哪个地主, 他们骨子里都希望自己买种子的时候,种子能更便宜一些,自己卖粮食的时候,粮食能更贵一些, 原本也想压价的白老爷,在王府把价格提到四斗麦子以后,又觉得一吊钱的价格并不贵了。 毕竟四斗麦子, 就是两吊钱。 白老爷在书房里踱着步, 油菜种他是一定要买的, 不管是为了他在西州城的地位,还是因为明年菜油肯定能卖出个好价钱,油菜他都必须种, 他相信张家跟马家也是一样的想法,若是明年又只有王府种最多的油菜,那市场就掌握在李熙一个人身上,而且芝麻油什么价格,大家都很清楚,一斤的价格是粮价十倍不止, 就算是明年会有很多菜油出来, 这个价格也不会太低。 “要不咱们看看张老爷跟马老爷的动静?”白管家看着自家老爷的脸色,不安的说。 白老爷勃然大怒:“上次你也是这样说,可最后怎么样了, 还不是让人把价格又提了一倍,我可没有这个脸,你看着我干嘛?” 还不赶紧带着粮种去找王府的人,把油菜种子给换回来。 跟白老爷有一样想 法的人不少,马家跟张家的人下手且都比他还早,所以王府在预留了一部分给自己种的种子之外,以一吊钱一斤的价格,卖给了刺史府一部分,又换了麦种。 今年的秋税收的也特别顺利,李熙治下的百姓,大部分今年过得都不错,交税时几乎没有百姓弃田而走成为流民。 粮仓一下子充裕起来。 一直到九月上旬,官田也基本收拾出来,因为秋收任务重,全员基本上都出动了,还是老人小孩合作播种,女人脱粒男人收割,牛马负责拉运,忙活了大半个月,紧张的秋收才结束,人也基本上瘦脱了相。 但在这段时间,奴隶没有一个饿死的,长工们也没有生病的,这也多亏几个月前,李熙就开始要求他们在饮食上不允许苛待奴隶,好歹把奴隶们的身体给养起来了,身体好了以后的奴隶,干活儿速度也比以前要快得多,加上畜力搭配着用,以前差不多要七天才能收割和运输完的工作,现在五天就干完了。 看着豆子被收割、晒干、脱粒、入仓,马吏心中也踏实了好多,今年的豆子收成都不错,按他的估计,肥给足水给足了,比粗放式种植要多起码五成,比一般地主家精耕后的,也要多一两成。 什么时候施肥,什么时候浇水,李熙说了算。 除此以外,李熙还向整个西州城的居民们公布了追肥跟浇水的时间。 有些人会听,也有人不会听,但听从她的指令的农户发现,他们比那些凭自己经验种植的农户要收获更多。 这个时间是经过科学计算过的,也是她曾经做过的课题,就像现在的播种一样,古代的农业没有播种机器人,但人工便宜也是优势,李熙看过这里的每一块地,并非每一块地方都是按照同一个标准播种,肥力高的播种间距为25厘米,肥力略差的十八厘米左右,水越充足的地方,播种的间距越大。 总结一下,肥力越大、水份越充足的地方,播种的间距就要越大,以避免群体过密,最重要的是省下不少麦种。 这里有二十万亩地,一亩地能省下半斗麦种,二十万亩下来,能省下来多少? 李熙看着地里忙忙碌碌的人群,很是满意,赞许的看向马吏:“做的不错,赏。” 得到表扬的马吏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难得的替这里所有人说句好话:“殿下,最近这里的人都挺忙的,等忙完这一阵,能不能让他们休息几天再开工?” 地里的人平常是没有休息时间的,别说双休,单休都没有。 李熙还从未意识到这一点,惊讶的说:“他们没有休息吗?” 马吏却是误会这位小主子的意思了,连忙解释:“平常地里的活儿也还好,殿下有吩咐一天干四个时辰,但这段日子又是秋收又是秋播,体力消耗大,加上这段时间都没下雨,他们已经一个多月连轴转了。” 种地就是得看天吃饭,下雨时就不好出门。 但碰到这种秋高气爽的天气,长工和奴隶们就得连轴转,一天休息的时间都不会有,加上最近劳动强度大,壮丁们每天至少有五个时辰的体力劳动,就算每天吃的好,油水给的也比平常要足一些,损耗也很大。 李熙点头:“那就休息个三天,秋收完了,种豆子的地里又要再翻一遍,豆荚能烧的也就烧了,这些活儿可以慢慢干,咱们这里的水利工程不能停,从九月到天气完全降下来,大概再干两个月,土就挖不动了,让他们在家猫冬吧,别把人冻死了。” 一听说三天,马吏又小小的心疼了一下,他本来只打算放个一天假。 不过想到接下来的活儿也不轻松,得赶在土地冻上之前,把挖渠重的活儿都干了,虽然李熙还能给治下的百姓发劳役,但她也叮嘱过稍微晚些,等到大部分秋收结束,让百姓先缓一缓。 上回征发劳役选的是牧区,这次就让剩下的百姓也来服役。 李熙还没选好负责劳役的差吏,她来时带来的工匠多,管理型的人才却不多,户部的杨大人本来只是给她办官田的事,现在也被她留下来了。 这段时间还有得忙,除了一直都不能停下来的水利工程,就是砍柴。 经历过夏天的疯狂生长,山上的树也有部分枯萎和死掉,这段时间要砍伐过冬用的木柴,奴隶和长工们都会轮班上山砍伐树木,他们被允许砍掉一些死掉的树木,或者是长横了的树枝,和一些太过于密集的小树,山上很多树都是自发生长,一块密集一块稀疏,过于密的地方,一颗颗的就要使劲往上寻找阳光,长不粗也长不壮,这种树也干脆砍掉,留出多余的光照,方便旁边的树木生长。 这些树被砍回来,堆在一起晾晒。 马吏连忙解释:“都是按照您的要求砍的,山上有些地方秃了,我还让人种上了新的小树苗,不会让哪一块空出来,也不会砍伐太多。” 李熙满意的颔首:“正是如此,若是我们这一代人砍掉太多树木,等到子孙后代用木材的时候没有,这就是自绝后路的行为,菘菜和莱菔都种了吗?” 马吏垂手:“听您的吩咐,这两样种的都比往年多,另外还种了胡萝卜跟胡葱。” 胡葱就就是洋葱,跟胡萝卜一起,也是别人献过来的物种,李熙让马吏今年多种一些、,牧民们不善种植,全年要吃的粮食跟菜都需要购买,但冬天菜昂贵,即便是农民们也种了大量的萝卜白菜,他们也没有卖到牧区的头脑和本事。 所以牧民们的日子远没有那么好过,长期的放牧生活,他们只能靠养殖牛羊挣些钱,今年多了一样羊毛生意,但这宗生意只能做到秋天到来之前,大部分的羊毛都在夏天的时候被剪掉了,聪明的人还存了些存货,秋天还能继续加工,到了收割牧草的季节,他们又要忙起来,也没有空去做加工羊毛的活儿了。 但靠着卖羊毛的钱,每家都要赚得比以前多多了,今年肯定会少饿死一些人。 李熙的管事,因为经常跟牧民们打交道,所以听他们诉过苦,地主们种的菜卖的十分昂贵,牧民们苦于自己不会种,也没有别的购买渠道,所以每年冬天,都有很多人因为不舍得吃菜烂嘴巴的。 李熙一回来就叫马吏把菜种上,她不仅要卖到牧区去,还想卖到更远的牧区,白菜萝卜都是亩产很高,又极其耐放的蔬菜,虽然不知道萝卜晚一些收会不会被冻坏,但可以试一试,另外胡萝卜和洋葱都耐放,可以很好的补充维c,多种一点多种点。 马吏对殿下这么接地气一点都不意外,毕竟他们殿下可是连什么时候浇水都知道的人。 奴隶们看向主子站的地方,微微的直起身子,这里面一部分奴隶是从安西军那里接手的奴隶,拖家带口的没有跑路的风险,这部分人自由度也很高,其中两家因为找到了胡萝卜跟洋葱,都成了自由民,现在也拿到了户籍,还分到了房子,一家人都脱离了奴隶的身份。 大部分人现在还是奴隶,不过庄子上并不锁着他们,也不限制他们进出庄子的自由。 还有一部分奴隶是战俘,从吐蕃俘虏过来了一批人,现在还是得绑着手脚干活,怕他们跑了或者是干坏事,从土匪窝里面又俘虏了一批,这部分人看情况,罪大恶极的现在单独拉去劳改,以前当小弟的可以稍微放松一些,跟家眷一起被俘虏的,就更宽松一些。 大部分人刚来这里的时候还不习惯,但没过多久,就适应了在这里的日子。 对于那些吐蕃的战俘来说,干的活儿跟在家乡当农奴时没有区别,如果非要说有区别的话,那就是在这里的日子,比在家乡当农奴时要轻松一些吧,吃的甚至还要更好些,这里的管事从不无缘无故的打人,若说要打,也只打那些想要偷懒的人,如果好好干活,是绝对不会挨打的。 他们不止一次的在心里想,除了没有家人在身边 ,大唐真的没什么不好的。 第74章 初见崔佑 此时, 一群骑兵从东方而来,穿过贫瘠的沙州和瓜州,到达了西州的地界。 一行人直奔西州城而去。 刚进西州城, 为首的青年看着眼前的这一幕。 此时还没到城里面最热闹的时候, 但街道上已经开始有熙熙攘攘的人流, 卖吃的人,兜售农产品的,还有些牵着牛羊进城的,更有人兜售宝石香料, 人种从黄皮肤到白、黑、棕几种皮肤不等。 商铺林立,井然有序。 身旁的长随叹道:“这就是西州吗?” 看上去竟然很繁华,比沙州城跟瓜州城都要好些。 青年观察着四周, 翻身下了马。 一众随从见状, 也纷纷下马牵马而行。 竟然看不到骑马而过的人, 这也就罢了,城中没有奇怪的味道,甚至连街道上面都干干净净, 如果他再仔细些,应该就能看到每个街道上都有竹编的“垃圾桶”,但凡有一个敢往地上乱丢垃圾的,旁边的人一定会将人扭送官府,听候发落。 “少爷,咱们先去大营还是驿站?” 青年道:“先在城里看一看。” 但他的到来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尤其是年轻的少年少女们, 他们大胆的把目光投向青年的脸,有些胆大的,直接冲着青年喊话—— “你长得真好看, 叫什么名字?” “这么俊的人,肯定不是咱们西州城的,若是以前来过,我必记得。” “你说他好看还是殿下好看?” “我觉得殿下更胜一筹,殿下白啊!” “可是殿下还没长开,过几年说不定就不好看了。” “殿下都十二(虚岁)了,已经是可以说亲的年纪了,而且殿下的皮肤嫩的跟豆腐脑一样,又白又嫩。”所以不能说他小还没长开。 崔佑耳朵灵敏,这样的议论声自然都落入了他的耳中,想不到西域的人竟然这么大胆奔放,竟然当着人面就议论起人的长相来,这里的少女们比长安的更大胆,不过倒是没有人朝他扔带香粉的帕子。 不过崔佑的下属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他们牵着的马或者是被拍了下马屁股,或者是被热情的人给搭了下讪,他们未必是要跟这群东方骑士结交,但他们对这群人特别友好。 长随崔南啧啧几声:“真想不到,到了西域咱们少爷还是这待遇。” 另一长随何叶说:“那也有不一样的,长安城就没有比我们公子更好看的。” 但西域有啊,他们嘴里说的殿下,难道是西州王? 传说中这位很受宠的小王爷,不知今年被分封到了西域。 他人虽然来了西域,对朝堂上的影响却不小,今年夏天,李氏皇族公布了新犁图纸,供天下之人自行取用,这下子简直是捅了世家的马蜂窝,世家垄断了多年的文化和知识,而李氏不仅弄出来了改良的新犁,还大肆公布天下,一方面世家受益,他们也可以用新犁的图纸去制作农具,一方面又不希望这些东西在市面上流通,让平民百姓跟他们一样使用先进的农具。 所以李氏的这种行为,在世家里争议也很大,一方面觉得自己才是最大的受益者,一方面又觉得利于百姓的事,必然不利于他们,于是世家中又分成了两派。 更不要说到今年的晒盐法。 晒盐法一出,以前煮盐的盐场都得关闭,受损最大的是谁可想而知。 而如今的煮盐法又由李氏皇族一手掌握,不动一兵一卒,就能动摇到世家。 远在西域,影响力却无时无刻的出现在长安城,就连世家对这位远在天边的亲王无能为力,说他要造反吧,实在是能让人笑掉大牙,这位亲王殿下来到西域以后除了种田,好像其他什么都没干过。 不管怎么样,崔佑都想见一见这位小王爷。 但没想到刚刚有这个念头,身后就有了动静。 先是戒严的锣鼓一响,周围的百姓很自然的就避到路的两侧,崔佑等人顿感惊讶,骑马走在最前面的是个极俊俏的少年,身着一身浅灰色翻领胡服,腰间系着黑色腰带,衣着虽然朴实的不能再朴实,但却无法掩盖人身上的光华,一出现,周围的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街道上的人陆续往后退,自动空出一条宽阔的道路出来。 马从踏入城门的那一刻开始,就降低了速度,马蹄踏在街道上,发出整齐的声音,而那小少年的目光也看了过来,就在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李熙轻轻一夹马腹。 马儿提了些速度,走到崔佑面前才停下,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得很近。 就在崔佑打量着李熙的同时,李熙也在打量着他。 青年生的极英俊,健美星眸,一双眼眸锐利的让人心颤,脸上虽然含着淡淡的微笑,看眼眸却觉得此人冰冷,看不懂也看不透。 李熙脸上扬起大大的笑容:“中郎将?” 崔佑的官职正是从四品的中郎将。 崔佑:“小王爷?” “想不到中郎将这么快就到了西州,想必一路风尘仆仆,不如今晚上去我府里,我做个东,把张刺史与西州军的首领高森一起叫来,回来的路上我的侍卫们猎了几头野羚羊,晚上为你接风洗尘。” 崔佑一怔,不知道他是玩笑还是客气。 拒绝吧,显得他这人小气,接受吧会不会显得他太不见外。 崔佑跟她不熟,否则就该知道李熙大概是整个西州城最喜欢请客的人,弄出来了好吃的要请客,榨出来了菜油也要请人上门搓一顿,甚至连秋收刚一结束,收到了赋税,也以今年第一次收税为由,请了西州城的军政首领,上门来搓饭。 张刺史和高森也乐得上门吃饭,谁都知道李熙家的厨子手艺极好。 正在思考要怎么应对之时,李熙爽朗一笑:“那就这样说定了,平安去一趟刺史府,跟张大人和高将军说一声,就说是中郎将到了,晚上来我府里吃饭。” 崔佑注视着面前的小少年,长相雌雄莫辨,眼睛圆溜溜的,像小鹿一样无害,但若是这样想他就错了,最多也才他幼弟那样的高度,却一点都不怕他,崔佑从小就气质偏冷,不说吓哭小孩,家中弟弟妹妹也因此打小跟他不亲近,皇亲国戚崔佑也见得多了,像李熙这样的却很少见。 看来看去,没看出有什么特别的。 这就有意思了。 崔佑抬着头,抱了抱拳,在外人看来是个很恭敬的动作,但他做起来却很随意。 “小王爷不用避忌我?” 李熙笑了起来:“你我同朝为官,谈什么避忌不避忌,我听说崔大人曾经以少胜多,带领十骑入吐蕃军营,穿插于千军万马中如履平地,还刺杀大将尼玛,以后本王的安危,可都仰仗崔将军护佑了。” 三年前,两国在边境起了冲突,尼玛带着一千多骑兵屡屡朝唐朝边境推进,一路屠戮当地百姓,所到之地几乎没有生气,周围只有一小支部队,唐军也被打得节节败退,恰好偶遇了在附近的崔佑。 崔佑当时只是个小旗,旗下只有十余名鲜卑将士。 在某个夜晚两军又起了冲突,崔佑就带着这十几个人,悄无声息的杀入敌营之中,轻松取了上将首级,他们进的快退的也很快,敌人甚至都没有意识到唐军有支小队深入到了后方,等到战事打到一半,自家将领的人头被人挂在了旗杆上,才后知后觉自家将军被人给杀了。 这件事情一出大大的激励了前方的士气,群龙无主的吐蕃军在那一瞬间就失去了战力,节节败退,后来更是因为内部斗争,各方势力争抢军队的领导权,最后一败涂地。 这样的人为什么在史书上没有留下自己的名字。 李熙设想了一下,是如自己的原身一样早死了吗? 对上崔佑漂亮的眼睛,李熙微微叹了一口气。 “殿下?”崔佑疑惑的看向他,难道小王爷也跟别人一样,以为调往西域,也是权利中心博弈的结果,也觉得可惜吗,只可惜他自己并不在意,从十岁那年被送往终南山学医那天起,这个世界对他来说都是一样的。 肮脏,恶心的世界。 李熙笑了笑:“你是跟着我一起去王府,还是等会儿过来?” 这次就没有再问崔佑的意见了,他的语气这样随和,好像是在跟老朋友约一场再简单不过的饭局一样。 崔佑道:“我先去趟西山大营,然后再去殿下府上。” 李熙拉了拉马头,队伍超前走去。 渐渐地,渐渐地,整支队伍都消失在了街道尽头。 等她消失后,崔佑才跟身边之人说:“先去西州军大营吧。” 他也该去那边看看了。 而李熙的脸也渐渐沉了下来,她对崔佑的印象非但不好,简直是糟糕。 她一回来,就遇到了早就等她的武氏。 武氏虽然也有自己的圈子,但大部分时间还是更愿意放在女儿身上,两人见面李熙先行礼问了安,然后跟武氏说:“阿娘今天晚上有客人要来。” 马鞭随手就丢给了平安。 武氏见她灰头土脸的,忙催她去后院梳洗换衣。 李熙很喜欢穿着粗布麻衣的胡服出门,但武氏是个标准的闺秀,最见不得女儿不修边幅的模的模样,一边催促着她去换衣,一边问:“你怎么一副不太高兴的模样。” “我遇到崔佑了。” 武氏顿时很感兴趣:“怎么样?” 李熙摇了摇头。 武氏皱眉:“难道不如传闻中那样好看?” 李熙:“......”算了不跟阿娘讲了。 武氏:“难道很厉害,他太厉害了可不行啊。” 第75章 惊,李熙竟然酿出葡萄酒…… 西州军大营在城中一处比较偏远的地方, 营区外正在盖房子,工地上忙得热火朝天,不仔细看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隔着一条马路对面, 就是西州军的大营, 以前西州军大营分城内城外两处营地,自安史之乱以后,调走了大部分驻军,留在城内的这个营地足够现在的人的使用, 所以城外的大营就空了下来。 现在所有的西州军都集中在城内一处地方,以护卫城池为主,扎营的地方也不在市中心的位置, 在一个远离居民区和商业区的地方, 大营对面现在是个空地, 此时正在盖房。 是的,盖房。 工地上尘土漫天,跟随着崔佑一起来的将士们都微微皱了皱眉。 何叶伸手挥了挥, 但这对于尘土来说无济于事。 军营对面怎么会有人盖房子,崔佑皱了皱眉,示意崔南上前询问。 崔南下了马,往工地里走去,一排一排的房子已经初见雏形,现在正在各个屋子起大梁, 也不是他们不爱干净, 西北的烟尘本来就大,最近工期到了要紧处,也就没人往地上扑水, 再说扑了水会更脏,走来走去的都成泥浆子了,运送物资的多了,地上的尘土就更多,整天都是黄沙漫天。 崔南走到一间屋子里,看两个精壮汉子正在给房子上大梁,还有几个在下面搭把手,大家都聚精会神的盯着上面,崔南也朝上面看去,见到那大梁竟然有壮年汉子的大腿粗细,这样的木料一根都很难见,但这边几乎每一间房子的大梁,都是这样的好木材。 几人安好了房梁,这才注意到下面有个陌生男人。 “喂,你是谁?” 崔南对这里的人拱了拱手,说:“在下路过此地,想问问这里的房子为何盖在西州大营附近?” 房梁上的男人抹了一把汗,豪放的道:“你这话不是屁话吗,西州军大营的房子,自然要盖在大营附近,不然万一要调兵连人都找不到怎么办?” 崔南指着这一排一排的房子,嘴巴张得老大了:“这是西州大营的房子?” 这么有钱,这么多排,一人能分到一间了吧。 上头那男人再仔细去看崔南,见这小伙儿陌生,必然不是西州城内的人,西州大营旁边盖房也不是什么新鲜事,光这段时间来这里卖木材和应工的人都不少。 男人从上面一跃而下,光着膀子的身体肌肉虬结,右臂又壮又粗,指腹有老茧,未穿衣的上半身上面,能看到有刀疤,最长的一道疤痕是新伤,从左胸口一直划到下腹,看上去非常凶险,一般人受这么重的伤早就死了,他竟然还有力气干这么重的活儿。 崔南顿时心生敬意,问道:“你们是西州军的将士?” 男人上下扫了他一眼,道:“你又是谁,为何会来这里?” 西州军的大营,在城中最偏远的地方,离中心区还有段距离,这里四周都比较荒芜,所以西州军才有地在这附近盖房子。 崔南报上来历,又问道:“你们真的是安西军?” 看这房子,安西军不穷啊。 若是在半年前他这样问,男人必是会恼怒,但现在的安西军可不一样了,这几个月通过运盐,分到的红利就是一笔很丰厚的收益,这笔钱虽然归安西军所有,但功劳和出力的大多也都是西州军,因此他们分的就更多一些,别人还在补齐军饷之际,西州军已经小富了起来。 加上上半年他们通过扫清土匪窝子,抓了土匪充当军饷,又大赚了一笔,于是决定拿出一笔钱来盖房。 现在盖的房子,以后可是要抽签分给个人的,所以人人都舍得在这上面出大力。 男人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不在意的说:“是我们安西军。” 他知道对方疑惑的是什么,但安西军早就不是当年的安西军了。 以前的安西军是强大的安西军。 现在的安西军只会更加强大。 若崔佑真是来这里带兵打仗来的,他一定倍感欣慰。 当崔南说完最后一句话以后,崔佑淡淡的道:“先去大营吧。” ———— 此时的王府内外都忙了起来。 自秋收过后,王府总算是摆脱了吃了上顿没下顿的窘境,看着运进库房的一车一车的粮食,将士们的心也渐渐安定下来。 入秋以后就要开始练兵,迎接冬天到来之际,边境不安定的各种情况,将士们也不再轮流去地里挖渠,而是把大量的时间都放在操练上,一旦有战事,首先要保证的就是前线的供给,所以这段时间各大工坊也在加紧制作冬衣,禁军的将士们本来就有御寒的衣服,他们额外还得了一身毛衣,西州军的人以前待遇差很多,冬衣都要自己补充,所以有钱以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找王府的工坊里定制了四百多件毛衣。 但一旦操练起来,又需要大量的粮食,然后李熙又又又发现她的粮食库存不太够用了。 但依旧阻挡不了李熙喜欢请客的热情。 下午厨房就宰了两头羊,取了主子要的部位,其他的肉可以拿去犒军,倒也不算浪费。 厨娘把羊腿骨剔出来炖上,又弄了羊排出来做成了水煮的手抓,最后还弄了几个殿下喜欢吃的炒菜,自从菜油问世,炒菜就频频出现在王府的餐桌上,这种新来的烹饪手法,也是西州地方官员喜欢来此地吃吃喝喝的原因。 没人能阻挡炒菜的魅力,崔佑也不行。 当一盘一盘羊肉端上桌时,崔佑还算淡定,但在第一盘小炒牛肉被端上餐桌时,崔佑脸上的表情就有些绷不住了,他出长安时,李熙还没有派出返回京城的使者,他自是听都没听过油菜,但看西域的其他官员,莫不熟悉的用筷子夹起一块牛肉,细细的品尝起来。 张刺史本就是个爱吃爱玩的人,要不是菜油金贵,今年连殿下自己吃的都不多,他是会很好意思的找李熙讨要那么一点,所以当初李熙看出一吊钱一斤菜种的价格售卖时,张刺史想也不想就应下了,他买了五十斤菜种,打算明年种上个一百五十亩地的油菜。 区区一百五十斤的油菜,多吗? 不多的,一点都不多,就算是种植方法再好,顶天了有一百八的亩产量,加起来最多也就是两万多斤的亩产,榨成油大概有一万多斤,不能再多了。 听着是很多是不是,但李熙种的更多啊。 谁种的多谁就占据了市场主导权,张刺史直觉菜油不会让他发一个天大的财。 但谁管那么多呢,他不要明年吃个炒菜还要找人借油就是了。 如果让李熙给他算账,她会告诉张刺史,西州城的人口虽然才五万,但按照人正常的摄入油的量,每人至少要有十斤油的保障,也就是说,光西州城的油产量,至少也要有五十万斤才能满足人民的基本生活,你那一万斤洒洒水就没了,而以她的脾性,是不会拿着这种基本生活用品,谋取暴利。 李熙不是不爱钱,经历过末世那一世的她非但爱钱,还有些储存癖,对食物和钱财有种近乎于偏执的喜爱。 但她也知道,大唐是他们家的大唐江山,守护一方百姓,就是她的责任,她想要钱可以从这些人身上挣,可没有理由去要人命啊,她掌握着那么多的未来知识,完全可以从别的方向挣钱,就比方说这个葡萄酒。 葡萄在此地盛产,不仅品质好质量还上佳,李熙偶然在市场上见到后买了些给武氏,没想到武氏颇为喜爱,李熙一时兴起,就做出来了葡萄汁和葡萄酒。 葡萄汁顾名思义就是榨取的果汁,这个年代的工匠们已经有很完美的技术,夏天的时候把葡萄汁放进井水里凉上一个晚上,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来上那么一小杯我,滋味不知道有多好,武氏也很爱这种饮料,每顿饭至少要来那么一杯,一想到葡萄即将过季,武氏就有点怅然。 “只可惜这么好喝的葡萄汁,过了这个季节就没有了。” 于是李熙就想到了做葡萄酒,酒发酵过后,保存完好,放几年都不会坏,而且做葡萄酒的过程,她是清楚的啊,于是李熙让人选了最好的葡萄,又放进发酵缸里面发酵,大概等了二十几天,葡萄就发酵成酒了,她跟武氏都品尝过味道,觉得不差,于是又让人去找栎木,做成储酒的大木桶,准备在葡萄即将下市之前,再收集一些葡萄做成酒,储存在地窖里...... 崔佑万万没想到,自己今天被李熙邀请来,是因为她的葡萄酒酿造好了。 她要做的,就是请这些西州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试试她酿造的葡萄酒。 尤其是崔佑,他是世家子,见识过的好东西必不少,有葡萄佳酿这种好东西,怎可以不跟他分享? “大家先别着急吃菜,先喝点酒。”李熙一拍手,出来了一列侍女。 张刺史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起来,高森也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这俩人之前都喝过李熙自酿的高粱酒,只觉得那酒甘香醇厚,回味无穷,酒劲大却不上头,头天哪怕喝多了,第二天也不会头痛。 但李熙说了,酒这种东西浪费粮食,在百姓没能吃饱饭之前,酒还是要少酿,要缓缓的酿,要逐步的酿。 所以哪怕是他们这些人,能喝上高粱酒的次数都不多,就更别提流传到市面上了,崔佑更不可能喝过,当下酿的酒是发酵酒,度数很低的。 就在张刺史等人期待的看着侍女,以为他们会捧来一壶醇厚的佳酿时,侍女递上来了琉璃杯盏。 然后从酒壶里面倒出来紫红色的酒汁。 第76章 误会 不光张刺史吃惊, 就连崔佑也吃惊不小。 崔佑以前在长安喝过葡萄佳酿,那味道跟现在的也不差多少。 葡萄酒的酿酒技术,被胡人掌握, 他们在西域和长安都建了不少的酿酒作坊, 且是不传之秘。 这些酿酒技术别说是传给外人, 在他们自己中间也都属于商业机密,大唐的李二陛下就曾经想尝试着酿过葡萄酒,但不知道技术不过硬,还是葡萄的品种不对, 酿出来的葡萄酒又苦又涩,并没能从中原推广出去。 要张刺史说,葡萄漫山遍野都有, 尤其是西州城, 西州城的葡萄的产量不仅大, 品质也很好。 李熙微微一笑:“这酒是我自己酿的,你们尝尝?” 果然是他自己酿的,张刺史想也没想, 把酒盏放到嘴边。 一股属于葡萄酒独有的果香味和酒香味缠绕在一起,闻着还不错。 但是喝的话...... 倒不是张刺史不信李熙,实在是这东西不好弄,技术都掌握在人家胡人手里,就等着收割你大唐有钱人,若是会酿葡萄酒, 李熙还种地干嘛啊, 经商挣钱他不香吗,赚的又多还不受累。 自然李熙要听到张刺史的吐槽,也会批评他不接地气的。 粮食这种必须品, 自家不生产,靠着葡萄酒能吃饱肚子吗? .......又扯远了。 就在张刺史犹犹豫豫的要喝下第一口时,崔佑已经做了勇敢的尝试,他先是抿了一口,眼睛微微一亮,又再一次喝下第二口,这才赞许的点了点头:“此酒味道醇香四溢,口齿中还残留着果香味,实乃佳品。” 高森听完一饮而尽,大呼两个字:“好喝好喝。” 张刺史投过去了一个鄙视的眼神,真是牛嚼牡丹,粗鄙粗鄙,然后喝了一小口。 不过崔佑的审美他还是很相信的。 真不愧是名满长安城的美男子,坐在那里不说话,都觉得赏心悦目,一举一动,都带着常人没有的“仙气”。 张刺史只差没星星眼了。 跟崔佑淡定的眼神和高森豪放的表情不同,张刺史这个吃货在酒进入口中的时候,就眼前一亮,然后认认真真的喝下第二口,又回味了 一下:“此酒果真是殿下所酿?” 李熙倨傲的抬起下巴:“是啊。” 张刺史又喝了一口:“果真?” “......” 李熙一脸黑线,她至于从外面买了酒,充当门面骗他们吗? 光看张刺史的表情,李熙就知道了,这酒是真不错。 虽然在此之前,她被武氏夸过,郭校尉等人喝过都赞叹不已,但李熙也知道这些人亲近她,对她做的东西评价从来都不客观,所以她也不指望能从这些人嘴里听到什么公正的评价,唯独一个张刺史,喜欢的他会说很喜欢,不喜欢的干脆不说话。 张刺史道:“这酒,若殿下能做,可以多做吗?” 如果李熙能做出来,是不是市面上的葡萄酒的价格就会降下去? 李熙想到原材料,黯然道:“不能。” 张刺史:“为何?” 李熙:“没有那么多糖。” 发酵葡萄酒可是要不少糖,糖在这个年代,可是比盐还要稀罕十倍的存在。 盐是大自然的赠与,费点柴薪能煮出来,而糖却只能种植。 现在的糖分来源主要有几种,一种是来源于南方的甘蔗提炼的蔗糖,但岭南那地方,在现在还是瘴气密布,甘蔗也就没有形成大规模种植,另一种就是麦芽糖,这东西名字里面虽然有麦芽,但主材料却是糯米,糯米的产量比普通稻米更低也更难种植,这两种东西在北方都没有。 再加上糖在古代本就稀有,就连皇族也没有办法放开了吃。 相传曹丕就很喜欢吃甜食,最喜食甘蔗,随手一根甘蔗,就连曹丕都馋甜食,就知道糖在古代是多珍贵。 而葡萄酒的发酵,里面要加入糖,糖不够就会发酸发苦,甚至达不到发酵的效果,直接变坏了,现在糖多贵啊,她做一点就是为了取悦武氏,请他们吃饭也就是为了炫耀,葡萄酒的成本可比高粱酒还要贵不少,怎么可能大量做。 张刺史顿时像被负心汉辜负了一般,遗憾又遗憾的看向李熙。 不能量产,也就意味着价格还是很贵。 好你个西州王殿下,您叫我们过来喝酒,就是为了欣赏我们失望的表情的是吧。 张刺史决定暴饮暴食,以报复西州王这种小孩一样的行为,喝完杯中酒,又命侍女们倒了七八回,地主家也没有余粮啊,最后侍女一脸为难的告诉他,没有了,酒壶里面也没有了,也不要找她们要了,殿下就只给了这么多。 最后还得到了李熙一个鄙视的眼神,真是吃大户呢,一顿就喝掉了她这么多酒,但红酒这种东西嘛,可不能包不上头,明天她就让人去刺史府守着,要是张刺史敢喝酒怠工,看她抓不抓他壮丁,不过这就是后话了。 ———— 天气渐渐变得干燥起来,李熙头天喝了点酒,第二天干得差点要冒鼻血,不过依旧阻挡不了她出城。 武氏追着她一路跑到大门口,总算追上了人,不由分说的给女儿脸上兜上面巾。 面巾是丝绸做的,覆盖住下半张脸,李熙嫌带着奇怪,很拒绝带上这个东西,不过还是拗不过武氏,武氏就跟抓着喜欢往外乱跑乱扑腾的孩子的所有母亲一样,碎碎念:“你看看人家崔三郎,再看看你自己,人家一个男的面上都快要比你好看了。” 最后一句话自然是压低了声音说的。 昨天宴饮时武氏偷偷来看了一眼,瞬间变成崔三郎的姐姐粉,事事都要对标崔佑。 什么李熙那张脸被西北的风沙给刮得粗糙了,李熙不如人家高了云云,小则灌鸡汤给她补身子,大则管到出门都要蒙着脸。 李熙只能站好了,等春桃给她蒙脸。 她有些不满,为什么要跟一个男的比脸,她就这么要脸? 再说了崔三郎是真男人,她是个假男人,为什么还要跟他比个子。 于是李熙决定更不喜欢崔佑,听到这个名字都没好脸色。 难得在她脸上看到这样生动的神情,春桃噗嗤一声笑出来,崔佑确实是个美男子,不过殿下哪里不如他了,听说殿下的小圆脸,长得就很像当年的武皇。 呸呸呸,又扯远了。 春桃温柔很多,把她扯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道:“殿下修要恼,这段时间外面干,走出去都是风沙刮脸,您脸长得嫩着呢,骑马又对着风吹,真吹裂了反而不美,我看郭校尉最近都蒙着脸出门了......” 郭校尉自己才不会注意的好不好。 李熙狐疑的看向她:“春桃姐姐!” 春桃也快二十岁了,该是要谈恋爱的年纪了。 春桃害羞一笑:“回头我再给你缝一个.......” 李熙按了按她的手:“回头你给我缝个口罩吧。” 既然这么闲,就给你们找点事做好了! 西北的风沙大,一到冬天确实很冷,这么冷的天要去打仗,口鼻都要包起来才行,那还不如做成口罩,两边耳朵上一挂,又保暖又安全,李熙想了想又补充了一下:“还可以做些手套,冬天骑马的时候拉着缰绳,也很冷,指关节要露出来。” 她比划了一下:“大概这样!” 春桃会心一笑。 李熙见武氏不说话了,踢了踢马肚子,就往城外奔去。 这一路上郭校尉在她旁边,沉默寡言,并且时不时还看向她。 李熙憋了很久,一直到出了城总算是憋不住了,问道:“郭海,你总看我做甚?” 郭校尉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一下,然后又严肃的回答:“没,没什么。” 李熙神情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可有什么难处?” 她露出一副你有难处一定要跟我讲的模样。 跟其他禁军士兵一样,郭校尉也是孤儿。 也就是说郭校尉身后没什么依仗。 他虽也是华阴郭氏出身,但其实跟大名鼎鼎的郭子仪亲缘关系很远了,家中父母早亡,自小寄养在亲戚家长大,说是子侄,若是不争气些,慢慢的就会沦为长工管事之流,他不到十四岁就投入军中,跟着郭子仪的大军打过几次胜仗,靠着积攒起来的军功,渐渐升到校尉一职。 也就是说让郭校尉烦恼的,大概不是什么父母兄弟之间的事情。 见李熙眼中流露出真诚,郭校尉忍住了情绪,尽量表现出跟平常一样:“没有什么殿下,末将这几天情绪不太好,但我会尽量克服的。” 那就是来大姨爹了? 李熙顿时露出同情的表情。 见到这样的表情,郭校尉不由得后退了几步。 这是什么意思,郭校尉就更丧了。 李熙踢了踢马肚子,让马的速度上来,一下子就超过了郭校尉好几个马身位,远远的走在了前头。 郭校尉看着他小小的背影,在心里叹了一口气,或许是他想多了,殿下还那么小,又是从小跟春桃一起长大的,行为上有些亲昵也是正常的,但又隐隐有些担心,权贵人家会在孩子长大以后,派出身边可信的大丫头教导家中子弟人事,若论起武氏身边最得力的丫头,莫过于春桃了。 这一路想,越想越觉得糟糕的郭校尉,心思不知道飞去哪里了。 ----------------------- 作者有话说:春桃:我真的会谢。 没有什么狗血三角恋剧情。 第77章 惊马 见郭校尉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 李熙也无意打扰,人都有情绪低落的时候,这个时候最好让人先静静, 这落在郭校尉眼里, 多少有些李熙要疏远他的意思。 李熙为什么要疏远他, 难道是因为他也看上了春桃? “郭校尉,郭校尉。”身后传来士兵催促声:“殿下跑到前面去了。” 平常都是郭校尉紧紧的跟随在殿下身后的,今天却被殿下甩开了老远,李熙一马当先, 一人远远的跑到了最前面,她一向是个欢脱的性子,最是放荡不羁, 而她**那匹追风, 也是一匹刚到青春期的马, 精力充沛体力也很好,它本来是李熙的替马,平常能出来跑动的时候少, 偶有这种撒欢的机会,一下子竟然甩开身后的人老远。 而跟着她的那些人,要么是骑术不精,要么是怕惊着她的马,只敢远远的缀在她身后不远处。 郭校尉赶紧挥了鞭子跟上,眼见着李熙要经过一个山坡往右拐, 这时候侧方一队人马过来, 为首的一人速度也很快,两人几乎是同时出现,眼看就要撞到, 对方勒住缰绳,马儿顿时爆发出嘶鸣,前蹄一抬拔地而起,而李熙骑乘的追风也受到了莫大的惊吓,速度更快的朝前跑,眼看着就要将背上之人甩出。 这一下,郭校尉和平安的心都提了起来。 平安大叫一声:“崔将军,还请救殿下。” 勒住马的人正是崔佑。 突入起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大惊失色,李熙也死死的夹紧马腹,勒紧了缰绳,想让追风停下来。 但追风毕竟是匹不经事的小马,马儿遇到疼痛或者受惊,会下意识的狂奔,若是一匹久经沙场的老马,对这样的情况自然能应对自如,但追风慌了神,反而更快的往前狂奔。 看着已经跑出去老远的李熙,崔佑面沉如水,但他反应很快,马上将缰绳松开,一夹马腹,**那匹枣红色的马顿时就往前跑去,只见一个快如风,一个亮如电,两人的身姿在狂野中矫健,若不是这样凶险,一定是一场美丽的风景。 李熙也没想到会有人从半路上冲出来,她比一般人都要轻,追风平常经常载着遛马的将士,偶尔载着轻了一大截的李熙,跑起来就更带劲,她努力想勒住马儿往前跑的趋势,但无奈不管怎么努力,追风的速度反而更快。 无边狂野,很适合马儿奔跑。 就在李熙绞尽脑汁想尽办法想让追风停下来时,身旁出现了一道身影。 崔佑那张俊美无双的脸出现在面前。 “中郎将!”一股火气从李熙胸口升起。 崔佑已经跑到离李熙最近的位置,两匹马并肩而行,追风的速度不减,但枣红马的爆发力更快,他伸出手:“殿下,到我这边来。” 但是这更危险好吧。 李熙的目光凉凉,语气冰冷:“崔将军,你知道本王跌下来的后果是什么吗?” 摔到脊椎,终身瘫痪,摔倒后脑勺的后果可能稍微好些,因为当场就嘎了。 崔佑道:“若是殿下出事,末将以命相抵。” 谁要你抵命,李熙在心中怒吼。 她好不容易再做一回人,可不想被摔成肉饼。 死在这里,全世界就会都知道她是个女的,那阿娘怎么办。 欺君之罪,也够将武家抄一次家。 此刻的崔佑那张英俊的感觉完全不同,此刻的他犹如变了一个人,面色比往常更沉,他再开口时,就带了几分命令:“我能接得住你。” 追风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李熙闭了闭眼,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紧跟着她感受到了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然后一股大力袭来,猛的将她拽了过去,几乎是在同时崔佑从马镫上站起,趁着一只手抓住了她将她带起,另一只手已经钳住她的腰,将人从马背上抱了起来,李熙的魂都要飞了,等人反应过来时,已经面朝着崔佑,贴在了他的胸口,她惊魂未定,人也瞬间软了下来。 马儿还在往前奔跑,李熙只觉得身后一凉,脸几乎是贴在了崔佑的脖颈处。 放在崔佑腰上的手捏成了拳。 此时的崔佑也感觉到了异样,虽然说李熙是个小孩子,但这也太轻了些,崔佑微微低头,下巴刚好碰到李熙头顶,发丝软软的,还带着一股子清香,虽然看不清对方是什么表情,但李熙的身体很明显的往后仰了一下。 马还没那么快停下来,李熙这一下意识动作让她整个身体都往后仰去 ,崔佑下意识的收紧左手,将她的身体带向自己的方向,两人反而离得比刚才更近了。 李熙的身体很软,大概因为他还是小孩子吧。 别说与男子,就算是与女子,崔佑也从未靠得如此近过。 连崔佑都这么不自在,李熙更是从没跟男子这般亲近过,比起跟男子在一起的想入非非,更多的是不安,两人离得这么近,若是给崔佑察觉到了不妥,那么她跟武家都会处于危险的境地,李熙现在恨不得离他远远的才好。 待马儿的速度降了下来,平安跟郭校尉两人也齐齐追上前,见两人都平安无事,激动得连连合十,平安自是激动不已:“殿下没事就好,殿下没事就好。” 语气末端甚至都带上了哭腔。 没人会注意到两人是个这么诡异的姿势,李熙几乎是被崔佑环抱着拢在怀里,以崔佑的个头跟力气,刚才拎着李熙就跟拎着个小鸡仔儿一样,李熙被愤怒的情绪冲昏了大脑,怒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末将刚才是在救殿下。” 刚才那个姿势,真,真的是! 他会发现吗,会发现自己是女子吗? 李熙的脸色在联想到这一切的后果以后发白,而这在众人眼里,也不过是她受惊以后的后遗症罢了,郭校尉因此更加愧疚,一边心里对崔佑佩服不已,他自认为骑术了得,没想到关键时刻,竟然是旁人救了李熙一命。 郭校尉连忙单膝跪地,身后诸人皆齐齐跪下。 而崔佑很快翻身上马,单膝跪地,伸出手想要扶。 李熙不知道自己现在到底有多狼狈,正因为如此,固执的把脸转向平安。 平安心中一喜,趴在地上,李熙看了一眼郭校尉,待他伸手上前,便扶着他的手下马。 李熙下了马,伸手扶了扶额前的头发,脸上已经看不到一丝慌乱来,语气疏离的说:“刚才的事多谢崔将军了。” 崔佑的目光在她那张平静的脸上扫过,突然就咧开嘴笑了一下:“殿下身子轻,以后出去还是不要骑乘这种脾性不定的小马。” 他到底在笑什么! 李熙别过脸去,想到刚才片刻的亲近,额头触到崔佑下巴时,能感受到刚刚处理过的胡茬,以及那么近的距离,脸由白转红,恼怒道:“把惊风给我牵过来。” 惊风是一匹五岁龄的成年马,踏着优雅的步子前来。 它有着大宛马的血统,长得甚是威武雄壮,是一匹脾性很好体格也健硕的公马,虽然没有被煽过,但却从不在关键时刻撂挑子,而追风则是一匹血统纯正的大宛马,有速度又有性格,若是成了年的追风,只怕崔佑骑着惊风也未必能追上它。 崔佑牵回自己的马,回头见追风也被人牵了回来,突然一笑:“你这小马血统纯正,不然煽了会好点,若是上了战场,突然给你撂蹶子,恐殿下不会长寿。” 一旁的人听了这话都皱了皱眉,李熙可是皇子又是亲王,他怎么可能要上战场。 不过李熙听了这话倒是认真的想了想,居然说:“你说的对,追风是该好好驯一驯,但煽掉就算了吧,它可是大宛良马,长得又漂亮,不能骑拿来做种也不错。” 跟追风一窝的兄弟一共四匹,皇帝留了两匹,一匹给了太子,追风给了李熙。 临行前皇帝还心心念念的,让李熙在西域给追风找几个好的良妻美妾,生了小马驹儿记得还他几匹。 就算是煽了你崔佑,也不能煽了追风。 在心里调侃完崔佑,李熙就突然不郁闷了,还冲他轻佻的挑了挑眉。 崔佑哪里知道她在心里脑补了那么多。 真是易喜易怒的脾气,刚才还乌云密布,现在又晴空万里了,真是想一出是一出的,他的心里居然没来由的哽了一下,再看向李熙时,见她那张明明狼狈的小脸蛋上还蹭得脏兮兮的,居然越发越发明媚起来。 等到李熙等人走开了,崔佑看着远处消失不见的队伍,目光渐渐幽深起来。 崔佑骑着马往回走,到了刚才路过的那个拐弯处,从山上下来一个黑衣少年,少年见到崔佑,才缓缓从山上下来。 “查到了什 么吗?” 少年犹豫了一下:“有人曾看到东西最后在曲家出现,曲氏一直都有复国之心,若是听过传言,想来也会对此物感兴趣。” 可是曲家在不久前,被西州王给抄了家。 崔佑沉吟片刻:“曲家后人呢?” “曲家家主当时就自尽了,子女皆没入大牢。” 曲家家主在官兵冲紧来之前,就悬梁自尽了,儿子们还没来得及走,就被禁军给抓走了,现在应该还在禁军的大牢里。 少年说道:“当时抄了曲家的是禁军,东西若是不在曲家,就应该在王府。” “我知道了。”崔佑沉声道。 ----------------------- 作者有话说:三郎:媳妇一度想阉了我...... 第78章 毛衣被预定一空 李熙走了没多久, 就让马停了下来,示意平安上前来。 平安战战兢兢的过来,先是给李熙梳理了头发, 又取了随身携带的水, 给她擦了一把脸, 总算是把人给收拾利索了。 李熙看着脏兮兮的帕子,生气的一把抢过来扔在地上。 她刚才居然就是这种形象面对崔佑,脸都要丢净了。 平安赶紧小跑着跟上:“殿下,您刚才很是威严。” 尤其是撇开崔佑, 扶着郭校尉下马的时候,简直不要太威风了,没看刚才崔佑什么表情吗, 整个长安城恐怕也不会有人把大名鼎鼎的崔佑瞥去一边, 然后扶着别人下马。 真不愧是我们殿下! 平安继续无脑吹:“您刚才可一点都不狼狈, 就算是脸脏了头发乱了,那咱们还有气势摆在那里呢,不比那崔三郎强?” 这话不说还好, 一说出来李熙就想到崔佑那个大大的笑容,然后再联想到自己顶着个鸡窝头,脸蛋黑黑的故作气势的样子,怎么越想还越尴尬了呢,若是没人提这件事还罢了,偏平安这个没眼色的, 还在继续说。 “......崔三郎算个什么, 跟咱们殿下比,他就算个屁啊,殿下您别生气, 别跑啊。” 这无脑的小内侍,郭校尉无语的看着他,见平安还在喋喋不休欲说不止,赶紧拦住了他的去路。 平安瞪眼:“郭将军,您这是什么意思?” 郭校尉叹了一口气:“你可真是命好。” 平安叉腰:“你是什么意思?” 他能跟在殿下身边,跟着殿下出宫,命自然是好了。 郭校尉有些无语的说:“这事殿下就够难堪的了,你可不要在他面前再讲了,若是你干了什么丢脸的事,也希望人家在你面前一直提一直说?” 那必然是不想的。 平安代入了一下,冲郭校尉拱拱手:“要死了要死了,我犯下了大错,多谢将军。” 这么大的事情,自然瞒不过武氏,一回到家就被武氏拉进房里,里里外外的检查了一通,最后武氏的目光又停留在李熙的胸口,松了一口气的模样,幸好她现在还没开始发育,不然这样跟男子亲近,便是那男子再迟钝,一会儿会感受到不同,崔佑那样的世家子弟,到了这个年纪肯定是经历过人事的,不怀疑才怪了。 “他会不会发现了?”武氏紧张的拉着李熙的手,目光中透出几分凶狠来:“若是被他发现了,那我也必不会心慈手软。” 这是动了杀心了。 但人家是个将军,还是能从阵营里取上将首级的人,脑袋能轻易被你割下来么? 别没杀到人家,反被人给杀了,崔佑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李熙一想到白天的狼狈,没想到晚上回来还要再毒打她一番,她就够丢人的了,偏武氏还要问起细节,当时的情况所有人都看到了的,崔佑拎她的时候跟拎着一只猴子也没什么区别,他哪能发现自己是个女的,况且他现在还没发育,声音也在雌雄莫辨的阶段。 “应该没有。”当时崔佑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他如果发现了,该不会是那样的表情。” 武氏松了一口气,叮嘱道:“你以后还是要小心一些。” 又有些忧心:“崔佑好看,又救了你,你不会对他动心吧。” 李熙惊呼:“那怎么可能!” 她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当时别说没起什么旖旎,自己只想挖个洞把自己埋起来好吧。 武氏就大大的松了一口气:“没有就好,我就怕你从没有接触过什么像样些的男子,看到崔佑这样的万一动心怎么办,他那张脸长得又那么的.......你跟他是绝对不可能的,万万不能犯糊涂。” 崔佑那样的人,长得虽然好看,但在李熙看来跟明星一样,可以觉得他好看,但有几个人是真的会跟明星处对象! 这样祸国殃民的一张脸,还是留给欣赏他的人吧。 ———— 李熙的心思显然不会放在帅哥身上,画出来图样,兴冲冲去找春桃。 “这个和这个。”李熙的眼睛亮晶晶的:“口罩呢,冬天要做厚一点,这里两条带子挂在耳朵上,就不会因为动作过大掉下去了,另外还有这个,这种帽子罩住耳朵才暖和,还有手套,都要做皮子的,防风些的,手套要露出手指,皮子要薄一些,不能妨碍他们拿武器。” 战争大多数都发生在冬天,不管是巡逻的将士,还是上战场,大部分都是靠骑兵奔袭。 北方白天的气温能到零下,晚上能到零下十几度,在这种环境下行军,冷是必然的,所以军队也得给士兵们发冬衣。 禁军的待遇都不差,几乎人人都有御寒的皮袄,所以今年就没有置办过冬的袄子,一人发了一套羊毛做的毛衣毛裤,额外还有一顶帽子两个口罩一副羊皮手套,就完事儿。 “别的倒也罢了,这帽子一带上,走在外面必不会冷了。”春桃心思灵巧,又是府中的大丫头,马上就明白过来李熙的要求是什么:“我先跟姐妹几个做个样品,若是合用,只管交给工坊招人来做,离过冬没几个月了,是该准备起来了。” “这图纸给安西军也送一份过去吧,样品也一样送一份过去。”李熙提到的是安西军,自然就不止给西州军送温暖,还要把图样给安西军送过去。 其实这也无可厚非,安西军可没有制作衣服的被服厂,到时候是不是也要找她来定做冬衣? 李熙若有所思:“咱们的毛衣工厂接到订单了吗?” 说起这个来,白茶就有话要讲:“西州军找了咱们定了五百件毛衣,龟兹军也找咱们定了两千件,除此之外北庭都护府的曹将军前儿几天也派了人过来,想要找咱们采购毛衣。” “库存够吗?” “秋收那段时间大家都在忙,过去那一段,产量也上来了,上个月就有一千五百件,这个月我估计更多,等到猫冬那几个月,妇人们都不能出门,没准更多产量。”白茶兴奋的道:“幸好您准备了那么大几个仓库堆放羊毛,不然羊毛都不够用的,就是纺线的工人们不够了。” “不够就继续招人。”李熙觉得纺线工招多少都是不够用的,这一步很关键:“等明年还要从北庭收购羊毛,纺线的工人多招些也无妨。” 现在的纺线工一共也才六十几个人,这些女孩子们被集中到了一起,每天早八点到下午六点干活,中午休息,每月可以请两天假,收入比起织毛衣的来说要低一些,但纺线的门槛低,只要是手不笨的,略学一下就会,但招人的时候也会往细心了的招,有些人干活儿毛躁,屡教不改的,试用期就刷下去了,这里招人的标准还不低。 现在西州城的大姑娘小媳妇,都愿意来这里试工。 当工人,能挣钱,还光荣。 李熙大手一挥:“那制作口罩跟帽子手套的工坊,就交给春桃姐姐负责了,你们两个可以交流交流经验。” 春桃一喜:“我可以吗?” 武氏笑道:“你也大了,总不能一辈子都贴身伺候我。” 伺候主子的丫头是不能离开主子身边的,若是要成亲成家,未免就不方便。 春桃可是武氏的大丫头,掌管着武氏的起居和钱袋子,这些年来也很是得宠,出去当个管事,虽然离主子远了,但这个岗位很重要,也是要直接向武氏和李熙汇报的,她跟白茶的年龄在这一圈大丫头里算是比较大的了,再过不到多久,就要去许了人家嫁人,嫁了人以后,要么当个管事嫲嫲,要么就去外院管事,但比较起来,两人都愿意当个外院管事。 内宅里面那些事,她俩都算深入了解过了,再做几十年,左不过都是那些。 去了外院看着虽然远离了主子,但其实干的活儿比以前要更重要,李熙就每天盯着羊毛工坊的进度,每个月收了多少羊毛,纺了多少毛线,织出来多少毛衣,她都是要一一过问的。 起初她们还觉得李熙管得太琐碎,现在才觉察出她的深谋远虑来。 还没入冬呢,库存都给人预定光了,这要是到了冬天,毛衣一定会大卖。 不光是军队,难道百姓就不出门吗? 不光是出门,难道待在家里就不冷吗? 冷就要穿衣,毛衣虽说比不得皮袄,但比之传统的芦花做的棉服和纸衣,还是要好太多。 对白茶春桃来说,毛衣是营生,是赚钱的门路。 但对于李熙来说,毛衣就是民生,能让多少人在这个寒冬中活下来 。 这里指的不止是买毛衣的人,还有从上到下的产业链,收集羊毛卖的牧民,纺织线的姑娘们,全城起码有几百个靠织毛衣增加收入的妇人,有些人家里靠着几件毛衣,就能多买一两斗米,多活下几个人,而经过这么一圈,变成了毛衣的羊毛,又给这个城市在寒冬到来之际,带来暖意,这又未尝不是一场幸事。 在未来,毛衣或许还能销售到更远的地方。 ----------------------- 作者有话说:李熙:我们只想搞事业。 今天新年,新年,新年啦。 作者菌祝大家新的一年健健康康,快快乐乐,工作学习家庭顺利,发大财! 本章发58个红包,先到先得(明天一起发,没有58个人后面也不补了,不好一章章去翻)。 第79章 葡萄园 第二天, 王府工坊里又要招收二十个纺线工的消息。 这一次应征的人简直人山人海,把王府后面的那条巷子都堵死了,女孩子一多起来就吵, 又因为插队吵起来的, 也有因为离开了一会儿, 被人赶出队伍不允许回来的,吵得守着队伍的士兵们头疼,不一会儿吵闹又变成了几个姑娘看上了同一个士卒,西北民风开放, 姑娘们性格外向大胆,竟然朝着同一个小伙儿示起爱来。 那个禁军将士臊红了脸。 “乌尔玛,难道不是我先看上的吗, 你为什么要冲着我看中的男人抛媚眼儿。” “西佳, 你说的是什么屁话, 明明是他先冲着我笑的,再说男未婚女未嫁的,我为什么不能上前跟他搭话, 他有答应你的求爱吗?” “你横刀夺爱,你不要脸。” “你才不要脸呢,你们全家都不要脸。” 两人正在争吵着,谁也没有注意到男主角已经默默离场。 王府里的侍女们也没见过这么劲爆的画面,捂着嘴笑了起来,不过刚才吵闹的两个人很快又忘了刚才为谁争吵, 因为这会儿穿着禁军制服的兵丁多了起来, 都是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也都是标志的长相,穿着同一身衣服出来的男子又成了好几个, 这俩或许也是脸盲,看着汉人感觉都一个样,也顾不上争吵了,因为两人都不太记得自己看上的人到底是谁。 “乌尔玛,我喜欢的好像是他吧。” “不对,是他,他的头发很多很黑。” “不不不,好像是这一个。” 在一旁听得热闹的一个小个子突然笑出声来:“你们想嫁我们禁军的将士吗?” 那个叫乌尔玛的女孩突然看向身后,她不认得李熙,但觉得小少年特别漂亮,忍不住就盯着他多看了几眼。 李熙笑眯眯的,捂住自己的脸说:“姐姐,我不适合你的。” 西佳“嗤”了一声:“小孩儿,姐姐才不喜欢这样的,你认识那些禁军吗?” 大眼睛眨巴眨巴。 李熙高傲的抬起下巴:“我自然认识啊。” 乌尔玛拉了一下西佳:“小心有骗子。” 李熙黑线,刚刚还吵得要打起来的人,现在又站在同一战线了? 西佳鼓起腮帮子:“喂,你认识禁军里面的谁?” 李熙笑眯眯的:“我认识禁军的头头,他们的老大。”郭校尉是也。 两个单纯的小女生顿时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向李熙的时候,不免就带了些敬佩。 “小个子,这些禁军有媳妇吗?” 李熙不满这个称呼,摸了摸鼻子,不爽的说:“你问人家这些干嘛?” 乌尔玛:“我想找个禁军成亲,我们西州也有兵,但他们穿得很破,身上都臭臭的,我阿娘说好汉不当兵。” 西佳也点点头:“是的呢,西州军连他们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家糊口?” 李熙觉得自己应该为西州军正正名,这年头的仗打得多,男人其实是易耗品,这就是个女多男少的社会,西州军这样都找不到媳妇,也多亏了他们的“坏”名声。 现在的安西军跟以前可不一样了。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现在的西州军,不不不,安西军跟以前可不一样了,自从亲王殿下来了以后,他们一起合作,挣了不少钱,你去他们大营边上看看,人家屋子都盖起来了,安西军也都发了军饷,他们有钱养家养孩子。” 在这里排队的大多是大姑娘小媳妇,一下子听得入了迷。 “那我问你,禁军的待遇怎么样,他们有媳妇吗......”她们还是更喜欢禁军一些。 李熙万万没想到,自己就随口插一句话,竟然让现场都活跃了起来,在场的大姑娘们大多数都对制服威严的禁军感兴趣,连排队吵架的人都少了。 果然人靠衣装是没错的,禁军那一套军装制服放在后世就是排面,穿在这些十八九岁的大小伙子身上,每一个都是大帅哥。 李熙刚开始还能兴致勃勃的跟人聊,等到人渐渐多起来,就觉得不对了,一个两个也还好,一群两群怎么搞啊! 她已经被淹没在人群中了。 站在门口的春桃自然看到了这一幕,好事的小王爷,和一群奔放的西域妹子。 这小殿下跟小时候一样,就喜欢热闹还喜欢扎堆,哪里人多往哪里凑。 等到李熙被人围得密不透风时,春桃更是抿嘴一笑,轻轻一跺脚:“该的,叫你招惹她们。” 西域的姑娘们自然没那么好打发,不仅问过了禁军待遇,还问了他们的家世跟生平,可以说方方面面都问到了。 禁军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那可是皇家的体面,挑出来的长相要好,待遇自然不会太差,别看李熙整天发愁怎么养活这支军队,就好像他们从来都没吃饱过一样,事实上禁军的待遇,比一般的基层小吏要好上不少,碰到战事还有缴获,李熙又是个宽宏大量的上司,看不上也不会昧下缴获的物资,因此禁军将领,人人都有个小金库,再说了他们还有分房,西州城最好的地段的大单间。 女孩儿们都露出会心的笑容。 虽然这些禁军没有父母甚至也没有兄弟,但也意味着以后会更亲近她们的母族。 这也太好了吧! 李熙都想好了,搞一场联谊会,也不以相亲为目的,带着西州居民同乐可还行,这样一来不仅禁军和西州军说不定能找到合适的媳妇儿,也能解决好多男女青年的婚姻问题。 就这样愉快的决定了。 就在李熙欢欢乐乐的跟这群少女们聊得火热的时候,工坊里选人的流程也开始了,这次不仅要选出三十名纺线工人,还要另外选出一部分全职的织衣工,这一次选的都是要在工坊里上工的,要求也比以前更严格一些,另外若是有针线好的,也可以做个备选,等到口罩、帽子、手套的样品给缝制出来以后,就要从这些备选的人里面选出一些适合做缝补的女工。 王府后面的那条街,顿时就热闹了起来。 不少人闻着风来这里摆摊,卖些小吃或者茶水。 来这里应征的人要在这里站上大半天,饿了可以买些吃的。 工坊里的女工们有些是住在这里的,下了工也经常会出来买些吃的,光吃王府给的饭菜也太单调了,她们也对自己的生活品质有要求了。 而且她们有钱! 女孩子们靠了自己的本事挣到了钱,大多数也都愿意花在自己身上,衣裳首饰也就罢了,吃的是绝对舍得花在自己身上的。 人多起来,春桃跟白茶就都不让李熙在这里待着。 李熙干脆牵了马出城,在她的领地上撒欢,这也是她日常工作的一部分。 自从出了上次惊马的事情以后,李熙出门就不常骑追风,让它在后面跟着。 追风不到两岁,处于有点懂事和不太懂事的年龄,比如说它就不懂李熙为什么突然不骑它了,但又知道得到主人喜爱的马,才能得到被骑乘的权利,见李熙不亲近自己,生气的撩起蹶子踢惊风。 惊风毕竟是匹成年马,情绪又特别稳定,对追风的挑衅充耳不闻。 追风气得灰灰灰直叫唤,但拿惊风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李熙想到崔佑那天的提议,恶狠狠的瞪着追风:“你脾气还这么大,更不会骑你了,再闹真找个煽马的把你给处理了。” 煽是不可能煽的,吓唬它而已。 大宛良驹出身的追风不仅有脾气,也极为通人性,或许是听懂了李熙的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灰灰灰的叫的更大声了,这声音就是在跟李熙抗议,它才不要被人训,也不要被煽。 李熙的替马有四匹,但最喜欢的就是有着大宛马血统的追风跟惊风,这两匹马的体格都高大健壮,尤其是追风,跑起来四蹄犹如在云端,有种飘逸感,但也有着大宛良驹桀骜不驯的脾气。 屡次骚扰李熙不成,追风气得去咬惊风的尾巴。 李熙赶紧让人把追风这小子拉远些,心中越发认同,以后性命攸关的时候,还是得骑惊风,不然什么时候被追风弄死都不知道。 “追风这小子怎么回事,它跟惊风不是两兄弟吗,脾气差这么多。”郭校尉不解的问。 这事平安了解得多:“追风的父母都是大宛良驹,是一匹血统纯正的汗血宝马,惊风的母亲则是一匹天马,性格比较温顺,或许都是随了母亲,再说追风这小子从小就喜欢殿下,它这是见殿下现在不理它,生气了呢,惊风以前是陛下的替马,御马监里面驯过的,更沉稳些。” 李熙懒得理发脾气的追风,一口气跑到了一片地里,才发现这片地里今年种的都是葡萄。 老农蹲在葡萄园边上,苦着脸一脸的愁容,突然见到有马奔过来,又吓得上蹿下跳,忙捡起来被扔在地上的锄头。 一见到是这么多人,老农连抵抗的心思都没有了,丢下锄头不要命的往家里跑。 “喂,老汉,我们是大唐官兵。”李熙喊了一声。 这些人也真是,尽管每次李熙出去都会挂上大唐的旗帜,还是有很多人不认识,她觉得自己要求不算高了,一定要在治下普及文化教育,至少人人都能认得这个“唐”字。 老汉跌跌撞撞的跑了一阵,但哪里是骑着马的人的对手,尽管葡萄园不方便马儿奔跑,但还是被人拦了下来。 被拦下来的老汉三魂没了两个,一脸惊悚的看向拦着他的那些当兵的。 此刻心里估计只有完了完了。 李熙从马上下来,一路走到小老儿跟前,她今天刚应付两匹马的日常纠纷,就被这小老儿气到了,指着唐军大旗说:“唐,这个字,你们都不认识吗?” 老头看看军旗,确实觉得很熟悉。 又看看李熙,确实不像个恶人。 犹豫了一下:“官爷您是?” 第80章 今年的胡商不肯收购葡萄…… 李熙一行人跟着老头进了村子, 村长早就听说这事,连忙跑上前来,本来准备好了一肚子的奉承话, 还准备杀只鸡款待款待对方, 在看到是这么多人以后, 村长也惊讶的张大了嘴巴。 “娃他娘,回去宰头羊。”村长心情沉痛的开口。 这么多人,还是当兵的,今天不给喂饱饭, 是很难送走了。 说罢还狠狠的盯了老汉一眼,招什么人不好,招来这么一群军汉。 郭校尉连忙说:“老丈, 不用麻烦了, 我们出门带着有军粮, 烦请您找几个人,帮我们烧些热水,我们就着热水吃军粮就好。” 语气很诚恳, 不像是在说假话。 村长犹豫了一下,让他媳妇跟儿媳妇一起出来,在外头临时搭起来了一个灶,灶上支着一口巨大的瓮,让他们准备烧水,那妇人本来躲进屋里去了的, 但见这群人军纪整肃, 纷纷拿出自带的小马扎,围着中间那个小少年坐在一起。 妇人就松了一口气,喊了儿媳妇一起出门。 “就烧点热水?”儿媳妇犹犹豫豫的看了一眼外面, 生怕当兵的见到年轻妇人会直接抢走,但看了一眼她就安心了,这些小伙儿个个长得英俊 婆媳两个抬着瓮就出了门。 男人门在那里说着话,俩妇人忙活自己的,又是打水又是拿柴火,一时之间忙的团团转,不一会儿大釜里头冒出来热气,旁边守着的小兵盯着那一锅水说:“还不行,得烧到冒泡。” 俩妇人还以为他们当官的嘴皮子好,耐烫,他们这样的人要喝热水,烧到适宜的温度就行了,但别说烧成开水,热水他们也喝得少,见那小兵一直盯着看,妇人们虽然很心疼柴薪,但还是加大火力继续烧,釜里面的水多,烧了好久才冒泡,小兵让她们停了火,并不马上让人打水饮用,而是就那样放着。 妇人们顿时就心疼起柴薪来,万一待会儿官爷要喝开水,是不是又要继续烧? “官爷。”妇人小心询问:“火要不要留着,万一待会儿水不烫了呢?” 她见那几个贵人正在跟公公说着话,寻思着或许说完话才要喝。 小兵奇怪的看了她一眼,现在气温也不低,这么一大锅水,放上个把时辰也不会变凉,况且这么烫的水怎么喝,殿下可是说了不能直接喝很烫的水。 “不用。”小兵守着水,不曾离开。 妇人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又或许觉得男人做事不是很靠谱,拘谨的补充道:“那我在底下留些火,万一贵人们待会儿嫌水不够烫,我再添把火就是。” 这回小兵就更奇怪了:“你们这里不喝煮开的水的吗?” 妇人不解其意,耐心解释:“我们村的水是地下泉水,干净得很,不必烧就能喝的。” 小兵见这些人大字都不识得一个,不会烧开水喝也没什么奇怪的,也不欲跟这妇人多言了,这女人一看就做不了主,便是说通了她要烧开水,她也没有办法说服家里人,反倒给她添麻烦。 “多谢你,要添柴火我同你讲。” 妇人这才安心起来。 那头李熙跟村长已经聊了起来,具体点来说是她单方面听村长诉苦。 原来这个村子在前几年跟一个胡商商量好,胡商每年也会来这里收购葡萄,这个村子的人也因为葡萄的收益,比周围的几个村子都过得好些,但今年葡萄丰收了,胡商非但没来,简直消失得无影无踪。 村长让人去寻那胡商,却还在西州城找到了他,料胡商也有自己的道理,这几年商路断绝,他们收购葡萄就是为了做葡萄酒,结果现在通往长安的商路都断绝了,商人不肯再冒着那么大风险去酿酒,今年也就只酿造了一小部分,在西域跟吐蕃这一带卖一卖。 人家也觉得委屈,他又没叫这些村民死守着葡萄园,种上这么多地,是他们自己想不开,其实去年的时候,他就跟村民们说过,今年不再大量收购葡萄了。 也不知道是胡商表达错了,还是村民愚昧不能领会。 前一阵子还去西州城卖葡萄,得了一些钱,但新鲜水果运输本就麻烦,他们这些村民又没有车,靠着肩挑手扛,又没有防震措施,葡萄背到城里,损伤也不少,所以村民们的葡萄大部分都挂在了枝头。 村长也有自己的道理:“殿下,我们村的土,种别的粮食收成都不好,偏种出来的葡萄甜,况且葡萄藤种下去,起码要有三年才能结出来果实,那胡商说的轻巧,叫我们自把葡萄藤拔去种粮食,可我们的葡萄藤也是花了大力气养出来的,怎能说拔去就拔去。” 李熙微微颔首,觉得他讲的也有道理。 三年树苗,好容易结出来果实,现在又要毁去是真的让人痛心。 而且这个村子已经到了河流边缘地带,这一块的土壤偏干,种植麦子就都得看天吃饭,只能种些豆子跟高粱,而这样的土地种植豆子都不会高产,村民们种葡萄也是无奈之举。 但胡商说的也有道理,如今销往长安的商路断绝,葡萄酒在当下的保质期并不长,生产葡萄酒又很消耗糖,糖的价格也不低,这么大的投入下去,若是酒卖不出去,明年就该胡商去要饭了。 一时之间李熙也头疼。 正说着话,村长就让人端出一大盆洗好的葡萄出来,摆在众将士的面前,供他们取用。 这里的葡萄长得果真又大又圆,伸手掐一把就感觉到新鲜,李熙掐了一个放进嘴里,顿时眼前大亮:“这里的葡萄果真是好,比我以前吃过的所有的葡萄都好,老丈你们村的这种葡萄有多少?” 她以前不是没吃过好葡萄,但这里的葡萄确实更甜更好吃。 村长指着外面的一片:“大片都是,并不是我们这里的人懒惰的,就连城里的大人们也说,我们村的葡萄是整个西州城最好的葡萄了。” 这一带的气候偏干,种出来的葡萄自然好。 李熙就让将士们也吃葡萄。 这些将士们跟着她出来跑了一两个时辰,这会儿又累又饿,只等李熙一声令下,就井然有序的分起葡萄来,不到一会儿功夫,几大盆的葡萄都被分了个干净,将士们试过了葡萄也连连叫好,这里的葡萄又大又甜又新鲜,果真比西州城卖的那些葡萄都要好吃。 见将士们吃的意犹未尽的样子,村长媳妇也大方,又洗了几大筐子葡萄出来。 这下子郭校尉等人就不能白吃白拿了,掏出来一串钱出来递给她。 村长媳妇很动心,但还是坚持不要,以后都得烂在地里,吃这样的东西总比吃鸡吃羊要好吧,况且葡萄也不值钱,双方推推搡搡了半天,最后以郭校尉了他们家一袋豆子算完事,双方就不再你推我搡了。 郭校尉他们这些骑兵,平常出门必是会给马儿带豆子的,偶尔抓一把喂马。 李熙却是吃的很欢乐,一直吃到肚子饱了才停下,心说今天连午饭都不用吃了,等吃完了葡萄,又喝了些热水,然后让村长带着她去看看葡萄园。 左右没事,村长也乐得跟贵人搞好关系,自然是有求必应,瞬间化身招商引资的村干部,带着李熙去地头看看,郭校尉等人这会儿也吃饱喝足了,齐齐跟在李熙身后。 整个大望乡,都是很贫瘠的土地,缺水又没有河流,灌溉都靠地头的一些泉水,但这里的天气炎热,从地心涌出来的泉水,不到半天就能被晒干,这样的地方就应该修筑坎儿井,引雪山融水,让泉水从地下穿行而过,才不会晒干从地面流淌过的水。 不过看着这里的人口密度,李熙就把这个念头给打消了,给这里修坎儿井的工程,犹如给喜马拉雅山通官道,简直是多事。 不过这样的自然环境,倒是很适合种水果,种出来的葡萄是又大又甜,种葡萄的圣地了属于是。 “殿下您看看,我们村的泉水不多,也就只有在泉水附近,才敢种点麦子,麦子种多了,村里还会因为抢水而打架。”村长苦着一张脸说道。 李熙看了一眼泉眼,泉水倒是挺多的,但周围没有修建水渠, 这样的地方就算是修了水渠,流出去的水也会被晒干了。 “我们官田里也有这样的水渠,你可以把泉眼掏大一些,方便储水不说,从里面涌出来的泉水也会多一些,若是怕水份被太阳晒干,可修建一些小规模的地下渠,也可以多找一找别的地方是否有泉眼,打通这些泉眼,也可以在泉眼上方盖上树枝,遮挡水份,避免被晒。” 村长很惊讶,倒不是因为他听懂了李熙的话,而是对这样如玉一样的少年,还懂得种植感到惊讶。 这样的表情李熙在不少人面上都看过,现在已经不会惊讶了,温和的问:“你们村的劳役发了吗?” 若是劳役没发,这附近可以修一修水利了。 村长摇了摇头:“劳役还没发到我们村。” 李熙说:“今年你们村的劳役,就帮你们自己的村子修建水利吧,到时候王府会派人过来指导你们,以后你们村的人要种什么作物,都由官府规定,要是舍弃耕地种别的,休要怪我责罚你等。” 她是不指望这些人能懂这些了,毕竟他们连该种多少葡萄,该怎么预防风险到来都不知道。 还是要多种麦种豆,起码要做到生产出足够多不会饿死人的食物,才能种植这种经济作物。 村长连连谢过。 这里的葡萄园太大了,一眼望不到头,看来不光是这一个村子的村民都种了葡萄,附近的村子几乎都种了,这么多的葡萄她倒是想带走了做葡萄酒,只怕连她都吃不下这里的产量。 第81章 想好要做什么了 李熙本来想着这里的葡萄好吃, 不如承包下来,一部分拿来做葡萄酒,一部分陆续采摘, 自己吃也行, 她府里都有一千来号人, 加上工坊、庄子、盐场上的人,就当发员工福利,一人一天发些葡萄吃,一天也能消耗两千来斤, 或者帮他们拉去西州城卖掉也行,毕竟她有车马,这里的附近有驰道, 从这里运去西州城不过是几个时辰的事。 但这么多葡萄, 哪里是她能搞得定的。 这里起码有数十万斤的葡萄! 这样成山成片的葡萄, 也难怪以前来这里收购的胡商也会绕道走了。 李熙有心帮助这些村民,但也不想自己亏本。 “这样吧,我明日派些人过来收购一些, 往 后每天我都要一些,虽然不能帮你们全部收走,也能帮你们减轻一些负担,但你们不能再扩大葡萄的产量了,今年我派人过来,帮你们把这几个村的水利改良一下, 明年还是要多种小麦跟豆。” 村长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连连点头。 李熙也不想基于帮他而帮他,如果她刚好需要葡萄,而村民刚好有, 她就买一些。 如果她好心无限度的收走,百姓愚昧觉得很好赚钱,明年再多种些葡萄,那可就是想都不敢想的噩梦。 听说李熙要收走一些葡萄,村长先是一喜。 可又听李熙说只是收一些给自家吃,最多一天也就一千来斤,村长的脸又苦了起来。 最后李熙也无意在村里多留,补充好回程要用的水,就骑马回城。 工匠们已经把要用的葡萄酒木桶做好了,一只能储存百来斤的葡萄酒,做了大概十来只。 李熙打算就用从大望乡收走的葡萄做些葡萄酒,当然这也是因为他们那里的葡萄品质最好,酿出来的葡萄肯定不错,大望乡那边的气候,就已经接近后世的吐鲁番,地面植被少,夏天气候非常热,当地居民都是长得瘦瘦小小。 武氏已经吃上女儿从大望乡带回来的葡萄了,这些葡萄洗干净以后,放进古井里,用井水冰镇过,已经凉透了,葡萄皮上面还冒着一层白雾,武氏摘一颗吃一颗,连连赞道:“这个葡萄才好,以前采办的葡萄都不如这里,你上哪里买来的?” 李熙就把今天在大望乡遇到的事情,跟武氏说了。 武氏已经噼里啪啦的吃了半串,隔壁盘子里都是她丢的葡萄皮和葡萄籽。 丫头秋桔守在边上,不等葡萄皮堆起来,就会换一个垫着的碟子,以保证盘子里的美观。 武氏听完一乐:“也并不是这些村民愚昧,百姓哪有不想种麦种豆的,可若是种这些的产量也不高,还不如种葡萄,毕竟葡萄往那里一种,日头晒着就行了,西域这里确实适合种水果,我吃过他们的杏儿跟葡萄,都比咱们长安的好,还得多亏了他们的日头也大。” 甜瓜和凉瓜也比长安的好吃! 这个夏天武氏是过得滋润了,李熙担心武氏吃多了糖,会得上糖尿病,盯着武氏一张一合的嘴看了一会儿,犹豫着说:“阿娘,你要不要吃点粗粮?” 吃点杂粮馒头什么的,控一控糖? 武氏那张杏眼顿时瞪得溜圆:“为什么要我吃杂粮,你是养不起我了吗?” 李熙见她一副你要是实在是养不起我,我就干脆回娘家去咯的表情,一言难尽。 “您有没有听过,糖吃多了会得消渴症,曹丕爱吃甜食,经常手里拿着根甘蔗,最后四十几岁就死了,就是因为消渴症。” 武氏白嫩嫩的手一抖,刚摘下来的一个葡萄随着她的动作,掉在了地上,一连咕噜噜的滚了好几下,滚到了冬雪脚底下,她颤颤巍巍的指着自己说:“那要怎么办?” 这世人知道消渴症是个绝症,得了这种病的人很痛苦。 李熙伸出手指头来:“多吃粗粮,少吃些糖,像全麦馒头,黑面馍馍这些杂粮,偶尔吃一些没什么不好的,精粮吃多了反而对身体不好。” 武氏坐直了身子,狐疑的看向她:“你果真不是缺钱来骗娘。” “怎会!”李熙生气啦! 这回轮到武氏苦着脸了:“我就没听说有人没事找罪受,非要去吃杂粮的,这杂粮怎么吃都不好吃啊?”她见过那些奴隶跟平民啃黑面馍馍,连他们都要很辛苦才能咽下去,就更别说她了,武氏这辈子吃过的苦,恐怕也就是在来西域的路上。 李熙说:“我怎么会给阿娘吃那么次的东西呢,就算是加了粗粮也要给您做的好吃。” 武氏听到这话稍微安心了一些,她知道女儿的本事,从小就是个鬼机灵,在吃这一项上,颇有些天赋。 一想到得了消渴症的那些严重后果,武氏也没有心情继续吃葡萄了,让冬雪把东西给撤了,但她是个嘴上手上都闲不下来的人,葡萄撤下去以后,手又伸像杏干。 李熙笑嘻嘻的把杏干拿走:“这个也不能吃。” 武氏怒了:“这个也是?” 李熙:“杏干儿也是甜的。” 武氏叹了一口气:“我今天一天的快乐都没了。” 李熙看着这碟子杏干儿,不知道想到了,突然脸色就变了。 见到女儿这样的表情,武氏觉得心都要提起来,捂住心口:“赤狸,你怎么了?” 李熙的目光,盯着杏干儿,也不知道想些什么,看了良久竟然笑了起来,笑到最后眼泪都要出来了,她指着杏干跟武氏说:“我知道了,我知道葡萄要做成什么了?” “什么?”武氏也不明白这小丫头又想到了什么。 “阿娘我先不跟你说话了,晚上再来陪您。”李熙端着那个碟子,就往外头走去,刚走出后院,就看见平安急急忙忙的奔了过来。 “殿下,殿下。”平安一看到李熙,脸上就露出了大大的笑容:“您知道谁来了吗?” “谁?” “是表少爷,表少爷来这里了?” 平安口中的表少爷,就是武氏娘家兄长的几个孩子,这里面跟李熙走得最近的,名唤武谊,是武氏嫡亲兄长的儿子,也是李熙同父同母的亲哥哥,以前在长安城时,他俩关系就特别好。 李熙听说是武谊来了,高兴得一蹦三尺高,两手拉住平安的手腕,上下摇晃:“到哪里了,他到哪里了,他怎么来西域了,是来看我的吗?” 面前出现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个子高大挺拔,五官跟李熙长得很像,但脸型更方正一些,气质上也更英气,但放在一起就知道两人有血缘关系,武谊一见到李熙也很高兴,冲上前去,也拉着她的两只手臂,上上下下的打量着。 “长高了好多,要比来时黑了,你是不是整天往外跑了?”武谊的眼睛里含着笑说。 李熙原地跳了好几跳,孩子气的说:“表兄想我了吗,舅舅舅母可好,他们也想我了吗,你怎么来西域了,是不是很想见我?” 她身上少见这种孩子气的一面,倒是把武谊给逗乐了。 李熙高兴归高兴,一面嘱咐后厨准备饭食,又让人通知武氏,还命人赶紧收拾一间干净的,靠近她院子的房间出来。 “给我阿兄准备最好的房间,万万不可马虎。”李熙问:“阿兄饿了没,乏了没,累了吗?” 武谊笑着说:“不饿不乏不累,多亏你给的挂面方子,我现在出门都带着挂面,吃饭不方便时,也可以煮面吃,虽说比不得现做的汤饼,但在外头走商,难免有不方便的时候,倒是比以前方便多了,这一路上我也没怎么在吃的上面遭过罪。” 换言之,以前走商的时候最怕的就是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比如去往建州,有些地方整个村子都凑不出一桌好席面,就别提给他们这种过路的商旅准备饭食。 “咱们家在江南开了个挂面工坊,生意也不错,你上回送去家里的胡椒,阿耶让人带去建州种下了,这次我去建州运茶叶,长势喜人,应该能活下来。” 胡椒本来就是东南亚的特产,适合在南方种植。 这种香料在原产地其实不贵,但因为长途运输很消耗人力,又有胡商刻意抬高售价的原因,卖到长安价值堪比等价的黄金,若是武家能在建州种出来胡椒,一定是个来钱的门路。 听说胡椒种活了,李熙也很高兴。 这些年武家没少在建州等地置办产业,买下大片大片的山地种植茶树,又在那边置办了不少产业。 “阿兄这次为何来西域?” “上次你写信回去,跟阿耶说这边缺少茶叶,阿耶就让我带些茶砖和粗茶过来,我刚刚跟回纥人做了一笔买卖,多余的茶叶,就往西域运来了。” “回纥人没有为难你吧?”丝绸之路已经断绝,西南边有吐蕃人随时会出来打劫,走凉州已经很危险。 武谊笑道:“你现在卖盐给回纥,他们巴结我们家都来不及,这一路非常顺利,沿路遇到的部落,都对咱们家的商队非常客气,我也跟他们谈妥了以后长期合作,以后这条商路走通了,那我们就可以常见面了。” “那太好了,阿娘要是知道阿兄来,肯定更高兴,不如阿兄这次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好陪一陪阿娘,也好跟我们团聚。”商不走空,等回去的时候,还可以带些西域特产离开。 ----------------------- 作者有话说:刚刚想好要做什么,运货的就来了,既然来了就财不走空吧! 第82章 葡萄干 李熙想做葡萄干。 这年头能吃到的甜食少, 世人都嗜甜如命,晒干了的葡萄干不仅好保存,甜度也比一般的果脯高, 不光可以做零食, 还可以做军粮, 在饥饿时充饥,在出远门时带上一些,路上饿了抓一把吃几口。 这一次武谊出来,带出来的车有十几辆之多, 李熙打算让武谊回去,就带着西域特产的皮子跟羊毛衣、葡萄干这些返回京城,在中原, 杏干儿这种蜜饯, 卖的价格并不低。 每当这个时候, 李熙就要惋惜西域通往长安没有一条合适的官道,若是能把路修好,十天左右快马就能往返西州和长安, 那到时候中原产的丝绸茶叶,西域产的毛衣和葡萄酒,就能源源不断的运往长安,实现东西物资大汇流。 可惜的是从安史之乱开始,唐朝中后期战乱不断,不光有吐蕃这样的强敌, 还有各路节度使叛乱, 如果把这些人力物力都花在建设大唐上来,高速公路都可以修到西亚去了。 想想就郁闷得很。 武谊不知道李熙怎么一下子又消沉下去了,大大的手掌在李熙头顶上揉了揉, 柔声问:“你在这里可有为难的地方,阿耶阿娘很惦记你,我出发前阿娘还想跟着我一起过来。” 武夫人杨氏是个很温婉的女子,自李熙懂事以后,就很亲近她。 虽然到现在为止,都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但是天然的血缘关系,让她自小就喜欢那个温柔的妇人,虽然小时候的李熙不知道为什么舅母每次见到她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眼泪汪汪的模样。 那时候她还会抓着舅母的手问,她是不是不开心,是不是不喜欢赤狸。 杨夫人能说什么呢,把自己的亲生女儿送进宫,是万万没有办法的事,送进来的本来是个二房妾室生的孩子,但事情也有了变故,妾室把自己的孩子换了过来,既然孩子进了宫,她自然想她一辈子平安喜乐,万不能暴露身份。 若是有一日发现真相,最多治武氏一个昧上邀功之罪,可以解释成武氏为了邀宠,把女儿谎报成儿子。 但李熙身为武氏女的身份,却是万万不能暴露的。 混淆皇室血脉,那可是死罪。 李熙可怜兮兮的说:“我想舅母了,想吃舅母亲手烙的饼。” 杨氏曾为了她亲自做过许多好吃的。 武谊的眼神就更温柔了:“阿娘说也想你,你也不要忧愁了,说不定有一日咱们还能再见面。” 李熙就点了点头,不过还是高兴不起来,又想起那条官道的事情了...... 武氏听说侄儿来了,连忙从后院奔出来。 抱着武谊的胳膊,武氏激动的说不出话来。 “阿兄可好,你阿娘可好,家中情况怎么样?” 武谊也有些激动,但他毕竟不像武氏这样远离故土,哪怕这时候看到的不是武谊,而是娘家送的一个碗,都能高兴很久,此刻他明显没有刚才见到李熙那样激动,一一回答着:“阿耶和阿娘身体都很健康,家里的情况也好,阿耶今年让我在建州那边建了个庄子,所以今年大部分时间都在建州。” 武氏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你先去休息一会儿吧,等吃晚食时,咱们娘儿几个好好说会儿话,我也甚是思念你阿耶阿娘,你多与我说说他们。” 其实武谊这大半年也在建州待着,跟父母相处的时间也很少好不好。 但他还是应下来了,并且答应了武氏,在这里多住一段时间的请求。 武谊是能在这里常住,但不能住到天气彻底冷了,再离开西州,他这一路要运送商品,走得肯定要比一般的商旅慢很多,得算好这一路的行程,不能让武谊走到半路上下雪或者降温,这样不但牛马没有草料吃,路上也很危险。 所以建棚,晾晒葡萄干的事情,就得加快办。 送走了武谊,李熙把管事叫了过来,她把晾晒葡萄干的事情一说:“先去建棚子吧,一边建棚子一边收葡萄,两边都不用耽误,这件事情得快点办,抓紧办,地点就选在大望乡的附近,找个无主的地,附近得有树,那边派过去一些工人过去。” 管事一听就明白了,殿下要晾晒葡萄干。 他身为管事,有给殿下做风险评估的责任,晒葡萄这种事情,真是闻所未闻。 “殿下,那葡萄是能晒成干的吗?”听着就特别不靠谱了。 中原地区有各种蜜饯干果,品质好的卖得并不便宜,但葡萄干这种东西,从未见过也没听说过,殿下不会是听人说了什么,被人蒙蔽了吧。 李熙瞥了他一眼:“你是觉得本王傻吗?” 管事连忙跪在地上:“小的不敢,小的只是以为,殿下的这个决定,是不是太仓促了些,万一葡萄干晒不出来,买葡萄干的钱,可就要烂在地里了,不如先试一试——” 可是有些葡萄已经熟透了,气温这么高,再养下去就真的要烂在地里。 李熙也只是犹豫片刻,就做了决定:“先收,先紧着熟一些的收,能晒出来再收剩下的,这一批先收个五万斤。” 管事松了一口气:“那属下赶紧去办。” 五万斤,就比原定要收的少了很多了,就算是晒坏了,损失也小了很多。 第二天挑选出来的工匠就去到大望乡附近搭棚子,也有一部分人带着竹席过去,管事则是去收购葡萄。 村长在家等着,今天刚来了一拨人,运走了两三车葡萄,说是去城里卖的,价格给的并不高,但对于现在的村民来说,能卖掉总比烂在地里好多了,村长还是很热情的接待了他们,从自家地里摘了一千斤,又从亲近之人家中,又摘了一千斤,车队运送着这些刚从地里摘下来的葡萄,就这样回去了。 结果还没等多久,就又看到有人来收葡萄。 村长的心也就动了那么一下,也就一下下,便见那管事的眼神跟刀子一样的射过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想些什么。”管事说:“以为自己的葡萄又成了吃香的了是吧,你想卖就卖,不卖拉到,我们殿下可不缺这些东西,况且你自己去附近找一找,十里八乡哪里不是种葡萄的。” 这附近种葡萄的人家是很多,村长只能点头应下这个价格。 收购葡萄的消息一传出去,各家各户都沸腾了,有些人家里恨不得连不熟的葡萄都摘下来,但管事不是傻的,每一筐葡萄都会抽上几颗去尝尝,就有一个人自作聪明,把自家没熟的放在筐子底下,熟了的铺在上面,被收购的人发现了,不仅把葡萄退回去了,还白白遭了一顿毒打。 有了这只鸡,后面的猴就老实了很多。 收上来的葡萄很快就被运送到了十几里外的晾晒区,这里的棚子盖在更加荒芜的黄土坡上,周围连根草都不长,四周气温也比别处更高一些,这里有着长得很奇怪的建筑,这种土坯房子四周有蜂巢一样的孔,四面漏风。 周围也在盖着这样的房屋。 屋里的工人们正在井然有序的工作,有人站在梯子上方,正在一串一串的挂着葡萄,这些葡萄排布整齐,均匀的晾晒在铁丝网格上,一层挂完,又是接着下一层,一直到最最下方。 这样的工作,工人们以前也从未做过。 如此这般,等到屋中的葡萄挂满也就结束了。 而更多的则是被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在这样剧烈的太阳底下,这些新鲜的葡萄从饱满到干枯,也不过是短短几天功夫而已。 来这里干活的工人都是农庄里的奴隶,他们不知道做这样的工作的意义是什么,只是觉得贵人们的想法很多,而来这里工作是辛苦的,这里的气温比田庄高多了,但在这里干活,每天能多得二十文钱的补贴,还能葡萄管饱的吃,奴隶们便踊跃报名参加了。 晾晒的工作很辛苦,守在这里的工作更辛苦,晚上奴隶们要挤在新建的土坯房里头睡觉,这里的环境也比田庄差太多了,互相之间都能闻到对方的脚臭味和汗臭味。 二三蹲在树底的阴影底下,大口大口的喝着碗里的汤。 他来这里干活已经三天了,眼见着在地上晾晒的葡萄,迅速的枯萎了下去,大概明白主子要做的是什么,他们现在做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会让他们这些奴隶来做。 葡萄竟然被晾晒成了葡萄干。 没有别的手续,一部分阴干一部分靠晒,这里的太阳就能把葡萄晒成干儿。 也难怪有人说进入沙漠没水,被晒成人干儿。 原来,太阳真的能把东西晒干。 “快些吃快些吃,吃完躺下休息一会儿。”管事大声呼喝着:“趁着葡萄没来,赶紧休息着,养好力气才好继续干活儿。” 二三把最后一口饼子吃完。 而此时的地里收购葡萄的工作干的也更起劲了。 自从看见晒干的葡萄在迅速枯萎,管事也尝过那些葡萄的味道,甜甜的味道不比杏子和李子干那些蜜饯差,他就对晒葡萄干多了几分信心,收购的工作也更卖力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小可爱们,猜对了,你们也可以写书 第83章 武大郎 而此时远在王府的李熙, 也尝到了第一拨葡萄干的滋味。 送上来的葡萄干还没有完全被晾晒干,现在呈现饱满和干枯中间的状态,但管事就迫不及待的送了过来, 李熙摘了一颗放入口中, 眼前微微一亮。 把盘子递给武氏:“您尝尝。” 武氏捡起一颗放入口中, 眼前大亮:“味道果真不错,比新鲜葡萄还甜,味道也更好些,大郎你也尝尝。” 她又把盘子递给了武谊。 武谊还不知道他们晾葡萄干的事, 捡了一颗放入口中,也连连赞道:“这种做法是西域特有的吗,味道却也不差, 但这种干度, 放久了会烂的吧?” 跟李熙一样, 武谊在看到葡萄干的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可以运送去长安城卖。 古代糖少,也昂贵, 水果就更难保存了。 蜜饯的出现就弥补了这两点缺陷,而且蜜饯是真的甜,跟一般的蜜饯相比,葡萄晒干以后失水,就更甜了。 武氏也点点头:“这样会放坏的。” “还得继续晒。”李熙一连吃了几颗:“再晒个三五天左右,你们再看一看, 你要不要带些回中原。” 武谊也感兴趣起来, 目光大亮:“你要我带着这些东西回中原?” 李熙:“难道不可以?” 武谊沉吟:“这倒也不是不可以,但我要看成品,你可得保证轻易不能坏了。” 然后他还关心, 李熙到底能给他提供多少葡萄。 晒干了的葡萄干,在同体积下,说不定比同体积的低等丝绸更值钱,若是那样这一趟回去,他更愿意多带些葡萄干。 其实李熙之前是想让武谊带些羊毛衫回去,武谊看了羊毛衫虽然也觉得不错,但这东西比较占地方,一车也放不下多少件,如果都运这些回去,也挣不到几个钱,但葡萄干就不一样了,这东西小且价格不低,在中原的需求量应该也很大。 但牛马能力也有限,一车以放一千斤左右的货物最佳,一方面车架也有些重量,赶车的人也有些重量,以武家车队的规模,这一趟回去最多赶二十辆车运货,武谊觉得自己能运十车葡萄干。 另外再运五车羊毛衫,其他的五车要放其他的商品,回程吃的粮食等物。 十车葡萄干就是一万多斤! “这些葡萄干多少钱一斤?”要是太贵,武谊觉得自己带不了太多。 但李熙报出来的价格让武谊大吃一惊:“这么低?” 千万别亏钱就好。 但李熙是什么人,她可比一般人都要精明,亏钱是不可能亏钱的。 “葡萄的产量高,堪比高粱,成本其实并不高。”只能说这个年代的水果价贱,贵的是路上的运输成本,所以哪怕在地里大量收购的葡萄价格低,卖到城里其实也不便宜,所以这段日子以来,西州城内难得有平价的葡萄卖。 李熙把大量的葡萄运到城里,价格翻了两倍,却也跟麦子的价格差不多,这段日子不光是权贵世家,西州城内外人人都有葡萄吃。 李熙顿时觉得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这些车到了长安,肯定能大赚一笔。” 武谊却是摇摇头:“不能全部都在长安卖,到了夏州以后,货就要分头走,我打算运一些去江南,一部分去建州,运往长安的要少些,最多三车。” 运送这么多食物到长安,长安的货一多,也不值钱。 再说了他也不想招旁人的眼。 去到江南的人,还能采购一些当地的丝绸,不管是长安建州还是西域,都很流行江南的丝。 李熙也很高兴,她能说万斤的销量,差不多就能把她这一次晾晒出来的葡萄干吃掉一半了嘛。 剩下的这一半,留在西域怎么都好卖。 不好卖,就只可能是价格的问题,这一批葡萄干的收购价格就不高,成本也不高,如此低廉成本的葡萄干,便是翻倍了卖,也比市面上大部分果肉脯都要便宜。 武谊对西州也感兴趣起来:“西州这个地方物产倒是很丰富。” 他娘自李熙来西域后,就郁郁寡欢了很久。 要是知道她在这边过得还不错,一定也会倍感欣慰。 说起这个来李熙就兴致勃勃的拉着武谊出去:“不如我带你去看看我们的庄子和晒葡萄的地方,还有草原,草原上现在可美了。” 这一路过来在草原上走了十几天,武谊并不是很想看草原。 不过有什么办法呢,这可是李熙,他要拉着谁干什么,就连皇帝老爷也不能拒绝。 武谊就跟着李熙一道出了王府,刚走到城门外,就见到一队军机整肃的骑兵队伍,远远的过来,为首的青年俊美无双,一双凤眼狭长,看人时颇具气势和威严,他看向李熙,就见到李熙的脸在那一瞬间就严肃了下来。 “殿下安好。”崔佑身着甲,便未下马,朝李熙拱了拱手。 李熙颔首,态度淡淡的:“崔将军,阿兄这就是西州将军崔佑,崔将军,这是我表兄武谊。” 崔佑看向武谊,又看向李熙,眼睛在两人颇具相似的脸上扫过,最后微微一勾唇,笑了一下,并不介意李熙向自家表哥先报他姓名的行为,大气的冲对方拱了拱手:“武大公子,幸会幸会。” 排行家中老大的武谊没觉得武大公子有多刺耳,而熟读历史的李熙听到这里嘴角抽了抽,武家这个姓氏吧,就是谁当老大谁吃亏。 武谊也只是个白身,崔佑好歹也是个正四品官,李熙朝着他先介绍武谊的行为,实在是有些失礼,崔佑又是个世家子,碰到稍微讲究些的人家,就该吐槽陇西李氏真不愧是个三等世家,孩子教的这么没有规矩。 但观崔佑的表情,他并不是很在意。 双方都不是很熟,也没有继续寒暄的意思,倒是武谊不免多打量了崔佑几眼,京城中闻名遐迩的崔三郎,哪怕来到了西域,也风度不减。 “传言中果然不错。”武谊满意的说。 李熙不解:“传言又传了什么了?” 京城那一亩三分地,里面的纨绔不少,有些人嘴巴是很碎的。 比起那些人,李熙简直是个村网通,他出宫之前都没有离开皇宫那一亩三分地。 “说崔三郎性格不羁,不像世家子。”武大郎说。 李熙撇撇嘴,露出不屑来。 天色还早,李熙决定先去大望乡,那边路程比较远,一来一回要费不少时间,等先去了官田,再去大望乡,就赶不上时间回城。 武谊也对晒葡萄的地方很感兴趣,一行人便快马加鞭,往大望乡赶了过去,一进入大望乡,周围的环境就跟之前完全不同,草木开始减少,温度也开始升高,甚至连太阳都更加灼热。 这比武 谊之前路过的戈壁还要热些,他见李熙脸上带着个黑色的面罩,这面罩的样子好生古怪,刚好遮住了脸,只露出乌溜溜的大眼睛,此面罩还是丝绸做的,又轻又薄又凉爽,这小东西还挺会照顾自己的,武谊心中满意。 李熙俯下身子,身子几乎是半躬着,速度很快。 一行人到达晾晒葡萄的地点时,这里忙碌的人却有不少,周围虽然有些高大的树木,但周围的温度比城里要热上很多,忙碌的工人们把葡萄放在竹席上整齐的摆好,而葡萄就是在这么热的太阳底下被晒出来的。 大部分葡萄都是新放上去的,但也有少部分葡萄已经晾晒到了起皱,最干的已经比今天早上送去府里的还要更干燥一些,武谊摘下一颗丢进嘴里,顿时甜味弥漫到了整个口腔。 这已经比早上的葡萄还要甜了,跟蜜糖一样。 带着甜蜜素的东西,在有人生活的地方从不缺人购买。 但,也要有天时地利人和,别的地方就没有这么大的葡萄园,这么好的种植条件,武谊吃过这里的葡萄,比别的地方都好吃,别的地方也没有这样干燥炎热的环境,这里热的连个苍蝇都没有,鸟也会往这里跑。 别的地方晾葡萄,保证一群苍蝇闻着味道就过来了,保证干净又卫生。 武谊激动的看着眼前堆成海一样的葡萄,激动的胸膛起伏:“只要你能给我多一些货,我可以多运几车回中原。” 左不过是牛的事,他可以在这里多买几头拉车的牛。 李熙的眼睛大亮:“果真?” 他想要就最好啦,这样干脆把这一块的葡萄都收走。 武谊连连点头:“这里的葡萄品质好,既然我要运货,二十车是运,三十车也是运。” 索性多带一些去中原,也多挣点钱。 既然这样晒的速度就不够快了,看来要让工匠们加快速度编织竹席,也要催促地里收购的人,在收购的时候一定要把关品质,虽然葡萄晒成干儿都是甜的,但既然让武谊大老远的运回去,品质肯定要把关好。 又带着武谊参观了晾房,这里的葡萄是阴干的,阴干的速度也要慢很多了,不比晾晒的,差不多五天左右,葡萄干就已经成型了,再晒个两天就可以收起来过秤。 “走,我们去地里看看去。”李熙拉着武谊重新上马。 收葡萄的大望乡离这里大概是十来里的路程,骑马过去不是很远,收购葡萄的人在村外搭起来一个大大的帐篷,这里的温度比晾晒的地方要稍微凉快一些,但也挺热的,大部分人都在外面排队,有些人身边放了四五个箩筐,虽然在这里收了四五天葡萄,这几天也收了几万斤过来了,这里的村民依旧害怕送得晚了葡萄会没人要。 所以从早上开始,这里就开始排起来长队。 第84章 彪悍的民风 村民呜呜呜的哭着, 像是受到了好大的委屈一样。 下人火冒三丈高,指着他的鼻子就骂:“你还委屈上了,我还气得不轻呢, 数了八百遍了还没数完吗, 一共就三百八十六文钱, 我给了你三串整的,又从那一百文里头拿出十四文钱来,如此咱们就算结清了,你非不信我还要自己数, 数就数吧,你自己说说都数了多久了,一个上午了一整个上午了, 你挡在这里不说, 我们还要干活呢。” 那村民嘴里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话, 大致意思是别人的零头比较少,他的零头多,为什么要用一百减去十四得到八十六, 为什么不能直接给他数出来八十六枚钱,是不是要趁机昧掉他的钱,他是搞不懂而且问了几个人也搞不明白。 结果这人求助了一圈,连村长都算不明白这笔糊涂账。 来这里分钱的下人也算是身经百战的人了,见过有人不懂的,但没见过这么较真的。 下人一脸的黑线, 简直被折磨疯了。 不久前她也是个奴隶, 因为殿下开的大课堂,她在算数上表现良好,就被管事送去了小课堂里学习, 他们的小课堂又被分成各种,她跟其他几个擅长算数的,学的就是加减乘除这种算数,他们这一圈下人里,只有一个是最聪明的,他被一个掌柜选出去,带在身边学管账,像这个叫雪的奴隶,她学会了算数以后,就不用做最辛苦的活儿了。 她可以去庄子上帮忙计数,这次又被选拔来这里分钱,这是一门让人羡慕的活儿,虽然偶尔也有这种当受气包的时候,也会被气得半死,还不如在地里干活儿来的痛快。 耍赖的村民是个老汉,明显不相信这么年轻的少女算账的本事,嘴里骂骂咧咧的,意意思是怕她昧下自己的钱,从刚开始发难开始,说出来的话就没一句好听的。 不光从一百减十四他不会,从一数到八十六,尝试了很多次他还是失败了。 “一个小丫头片子而已,你说自己会算账就会?”老汉怒道。 李熙走了过去:“一百减十四,确实等于八十六,她算的确实没错。” “你说没错就没错,毛都没长开的小娃,我们村长都不会算呢。” 李熙把目光投向村长。 老汉不认识李熙,但村长认识,他很羞愧的把脸低下去。 但老汉还要死缠烂打:“你们怎么证明你数的就是八十六?” 李熙看向雪,雪说:“你能数出十对吗,数八个十,就是八十了对吗,再数六个出来,就是八十六,八十加六等于八十六。” 在场的诸人一听,顿时眼前大亮,大部分人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好像懂了! 老汉怒道:“我怎么知道八个十就是八十。” 这回连李熙都要生气了,这简直是无理取闹:“把他赶出去,你叫雪对吗,刚才你教得很好,你们都听懂了吗?” 这里绝大多数村民都能从一数到二十,数到十自然不是什么难事,大家纷纷点头,并赞扬雪教得好。 他们好像一瞬间就会怎么数这种大数字了。 “殿下。”那个叫雪的小姑娘顿时热泪盈眶,刚才那点不耐烦此刻也烟消云散,她这样的下人,还要劳烦殿下记得她的名字,得到他的庇佑,这是何其荣幸的事情,她为刚才的不耐烦感觉到羞耻,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你的错。”李熙面上的表情却一点一点的严肃起来:“但是老汉,你不该骂她,她虽然是个小姑娘,却也在算数这方面有些天赋,你不该因为她的年纪跟性别看不起她。” 老汉不认识李熙,但他看出此人的气度不凡。 跟穿着破破烂烂的雪相比, 李熙这一身气度,确实就是个大少爷。 “反正我算不清,你愿意怎么说都成。”老汉觉得丢了面子,转头就走,一边走一边碎碎念。 李熙叫住了他:“你不该给雪道个歉吗,她刚才算清了,而且算得很好,你闹上这么一场,又说出这样的话,以后谁还会相信我们算账的人?” 这老汉一看就是那种倚老卖老之辈,李熙继续说:“你要是信不过我们,以后大可不必卖给我们葡萄。” 那老汉冷哼一声,头也不回的走了。 武谊这才觉出这里的民风彪悍,竟然有人当着李熙的面,就敢这样冲出去,他压低了声音问:“要不要跟下人们说一声,以后这老汉的葡萄就别收了。” 他这是怕老汉后面会使坏。 李熙也哼哼:“他的东西若是好,我为什么不收,但你们留心一些,这老汉下次送葡萄来是时,务必检查仔细一些。” 又把当地的里长叫来问话。 里正听说完全过程,忙跟李熙解释:“尊敬的大人,那个是阿什克老汉,他是个没有什么见识的人,性格也奇怪得很,一辈子没娶媳妇也无儿无女,可怜的很,求殿下宽恕他的罪过,回头我会狠狠的教训教训他。” 李熙摆起来脸:“既然你替他作保,以后阿什克老汉家的葡萄的品质如果出了问题,我会找你问责。” 听到这话武谊差点没笑出声来。 里长却直接石化了,他只是想替阿什克老汉说几句好话,这些都是人情世故,但他没想过替这老汉作保,他俩又不熟,凭什么替阿什克老汉担保,但话都说出来了,他也不能反悔,只能把苦水往肚子里咽。 里长马上回去找到他的小儿子,要他盯着点阿什克老汉,不允许他做出损坏王爷利益的事情,一丁点也不行这样的话。 等到里长一走,武谊才笑出声音来,这孩子果然比他想的还要厉害。 他看着称重和算账、分钱的下人,也惊讶于为什么李熙能这么快就组织起一个能用的队伍出来,他的商队里面的管事,也要培养个很多年才能用,他看刚才那个老汉说的话,当地的人文化水平都不高,甚至村长都算不清楚一百减去多少等于八十六。 村长,不说得学识多渊博吧,至少也是这一带比较有水平的人了。 “你这些下人是从哪里选来的?”武谊好奇的问。 “我的治下的百姓,我的奴隶,还有盐场的孩子们。”李熙说。 武谊更惊讶了:“你怎么能让这么多人都受到教育。” 这简直不可思议,教育在当下是很难做到的事情,不仅费钱,也很费精力。 看到武谊脸上露出这种表情,李熙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自然不可能把每个人都教导的这么好,我给治下的百姓开了扫盲班,十二岁以下的孩子,都能免费学习一个月,别以为我是在做好人,这里大部分的人学完一个月,能数清楚从一到一百的数,认识一个大唐的“唐”字就很不错了。 我是要从这一个月里,选出合适的人出来,有些送去学算数,有些送去学做账,有些则是学泥瓦匠和木匠,但八成的孩子最终也只能回去种地,但即便是种地,如果有这么一天,也不至于一上午,从一数到八十六都数不清楚。” 武谊的嘴巴张得大大的,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虽然觉得很离谱,但又觉得很有道理。 如果不是从自己治下的百姓和奴隶里面挑选,光这几个算账和分钱的人就不太好找。 首先不一定会算,会算的人不一定忠诚,而这些奴隶的身契都在李熙手上,她只需要给 对方一些恩惠,对方一定会对她死心塌地的。 这样庞大的人才库,也是他没有的了。 但李熙还觉得不够,这里的人大部分都数不通数字,作为大唐子民,终其一生都不认识一个“唐”字,等这场收葡萄的大型活动结束,她打算留下个下人,教一教这些村民们数数,让他们至少认得几个字,总不至于下次看到了唐军还落荒而逃。 教化百姓,可是户部考核地方官的一个很重要的标准。 不过在她这里教化的意义不在于科举考出去了多少人,而是普通百姓对知识或许的下限,若是他们未经教化,不懂道理,像阿什克老汉这样的人,就不会少。 刚想什么就来什么,正在考虑着这件事情,就听见外面传来吵吵闹闹的声音。 “怎么回事?” “他们在外面吵起来了。”一个下人跑过来,比划起来:“里长把扁担都拿出来了,眼看要打起来。” 李熙挑了挑眉:“怎么回事?” 这里的民风也确实彪悍,说开打就打开,她还在这里呢,当她死的吗? “听说是另外一个乡的人来这里送葡萄,大望乡的人见了就要赶人,现在他们里正过去了,这帮人就更起劲了,来的那些人少,已经被团团围住了。” 听到这里李熙就皱起眉来:“咱们来这里收了四五天葡萄,地里熟透的葡萄已经被收得差不多了吧,怎么会赶起人来了。” 外头的人也有道理了,他们这里的葡萄都还没卖完呢,怎么能轮到外人来卖了。 这些人,也真够贪心的,之前挑着担来卖他们就没说什么了,这下好了成群结队的推着车来,大望乡的百姓就忍不了了,还撺掇起了里正一起闹。 这里本来就吵吵闹闹的,里正也不指望李熙会注意到这种小事,谁知道大望乡的百姓越说越来劲,石头囤的人也不甘示弱,举起手里的扁担就要开干,两边已经闹到要械斗的地步了,里正也控制不了了。 李熙问:“石头囤的葡萄多吗?” 大望乡这边收得也差不多了,现在树上还有一些,大概还要半个月才成熟,而且量不多,这几天来这里送葡萄的人也明显在减少。 “多,听说他们囤更缺水,葡萄长得也更好,比这边的葡萄园还大。” “走,我们出去看看。” 第85章 更多的收购 外头两群人正在面对面站着, 一方面的人明显多些,但对面的气势不弱,他们整个村的青壮, 都跑来送葡萄了, 车子有八辆, 每个车上绑着三个箩筐,一筐大概也就是七八十斤。 他们从很远的石头囤而来,此刻满头大汗,听说这边的人不让他们进去, 也炸了毛:“官府又没说只收你们这里的,凭甚不让我进来,老子走了十几里路才过来, 不让老子把葡萄送进去, 今天谁也别想进。” 青年堵住了后面人进来的路。 大望乡的青年们也不甘示弱:“之前看你们挑着担来卖, 我们也是心被猪油蒙了,居然让你们混进去了,今天给你进去卖了, 明儿你们是不是全村一起过来?” “对啊,真是贪心,贵人们是来了我们村,才来大望乡收葡萄的,贵人没说要收你们的葡萄。” 李熙看了那几个青年一眼,应该是西亚来的白种人, 高鼻深目, 个子高大,脸庞被晒得发红,应该是走了很远的路, 到了这里却被告知不让他们进去,自觉没了活路。 那些人兀自吵吵闹闹,没注意到出来的李熙。 李熙示意身 后的禁军。 禁军小旗拔出刀来,把这两拨人分开,这里的乡民虽然很彪悍,但也知道跟随在李熙身边的也都是当兵的,这些人可不好惹,虽然还在火头上,但也不敢说话了,一个两个大眼瞪小眼的看向对方,还是很不服气的样子。 李熙问:“你们是哪里的人?” 众人一时之间不敢说话,最后还是为首的青年开口:“回贵人的话,我们是这附近石头囤的人。” 李熙点了点头:“你们那边离这里也远吗,也种这种葡萄?” 青年低下头:“我们那里人没有大望乡的多,比这里还贫瘠,种麦子跟豆子都活不下去了,所以只能种葡萄。” 李熙点头问:“这附近种葡萄的百姓多吗?” 青年道:“除了我们石头囤,就只有大望乡了,周围还有几个小村子也贫瘠,他们也种葡萄,别的就没有了。” 李熙拉下脸来:“我从未说过只收购大望乡的葡萄,况且我收的葡萄数量还不够,你们把这些人挡在了外面,我收不够葡萄又该怎么办?” 有个大望乡的青年还在嘟嘟囔囔:“可是我们地里还有很多,我们自己都没卖完呢,怎么轮到外人。” 一个长者模样的人用手肘戳了一下他。 青年还是很不服气的样子,但已经不敢回嘴了。 石头囤的青年听到,马上要跪下来磕头谢恩,但被侍卫们拦住了,这地上烫得很,膝盖弯下去就能烫破一层皮。 李熙让他们把葡萄搬进来,然后对他们说:“以后你们就不要过来了。” 这话一出,石头囤的青年们脸色大变。 大望乡的人顿时脸上露出得意来。 李熙又说:“这边的葡萄收的也差不多了,明天我们去石头囤。” 她看了一眼石头囤的葡萄,个个颗粒大又饱满,品质比大望乡的只好不差。 大望乡的葡萄收到尾声,剩下的葡萄也不多了,与其花时间在这里摆着摊点继续收,还不如去石头囤那边收够,于是她又对大望乡的村民们说:“以后我们庄子上每天会派出车来这里收购葡萄,时间要早点,他们要赶着车回城里卖,你们村里剩下的也不多了,后头若是还有,早上送到村口来,我们收够了就走,不会等你们。” 虽然做葡萄的量她嫌少,但卖到城里的每天还有几千斤。 有些小贩更是等着他们送葡萄进城的车,买一百斤有优惠,他们要找王府运送葡萄的车,进一些货去周围的乡镇兜售,靠这些为生的人也不少。 大望乡靠城里稍微近些,来这里运葡萄也方便。 听说后面王府也还要收,大望乡的人才没说什么了。 这一拨收够完,他们地里的葡萄也不剩下什么,如果王府里还有人每天收个上千斤走,用不了几天,这里的葡萄也会被收完,剩下的那一点,自家留着吃也好,烂在地里都不会心疼,今年的葡萄卖得比往年还好,不知道后面还会不会有这么好卖,若是如此他们还想多种一些,反正葡萄比麦子豆子都好打理一些。 李熙的目光冷冷的扫向大望乡的里正,听说这里的里正世代相传,在这里干了上百年了,这样的人又不能教化百姓,也不能约束乡民,留着也没什么用。 是时候考虑换一个里正了。 石头囤的乡民本来听说交完这一趟就不用来了,心都要凉透了,谁知道峰回路转,大人的意思是,明儿起开始,就在他们囤里直接收购? 那样敢情好,他们那里的老年人多,每天早上赶早摘下葡萄,送到这里都正午了,若是在村里收走,他们可以四更天起来干活,赶早把葡萄交出去。 青年高高兴兴的交了葡萄,等收了钱,叫同村的兄弟们帮忙带走。 他要留在这里,等着王府的贵人们一起过去。 那群青年里也有一个留下来陪着他,剩下的带着钱和车子走了。 “我们村很远的,离这里有十几里路,外面热得很,我留在这里给贵人们带路。”青年说。 管事看了李熙一眼,见她目光中有赞许,就跟大望乡的村民说:“我们在这里待到傍晚,你们还有葡萄要摘的,今天下午只管送过来,但是记得了,品质要好一点的,被鸟啄掉的,酸的我们通通不要,发现有一串这样的,一筐子我们就都不要了。” “你们后面真的还会过来?” “我们每天派两辆车过来收。” “什么时间?” 管事算了一下时间,这里白天比一般地方都长,他们要赶在早晨赶到城里,那些贩卖葡萄的小贩,早上很早就守在城门等:“卯时初刻我们就要走。” 村民们听说后面还会来收,就没有刚才那么恐慌,有些本打算以次充好,把家中葡萄园里面剩下的葡萄都送过来的,也打消掉了这个念头。 又不是今天收完后面都不来了。 人很快就一哄而散。 李熙问石头囤青年:“你叫什么名字?” “尼加提。” “家中可有父母兄弟?” “我爹娘爷爷奶奶都还在,家里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尼加提指着等他的少年说:“他就是我的弟弟。” “你们村,比这里还要缺水?” 一提起这个话题来,尼加提就露出愁容来:“我们村上百年前也是在这里居住的,但后来水越来越少,两个村子之间经常为了水打架,后来我们这一支人,就搬去了离这里很远的地方,虽然我们那里也缺水,但已经是周围最好的地方了,只要有泉水,人就能活下去。” 没有水的原因有两个,一是存不住水,比如说沙漠里也经常降雨,甚至还偶尔有新闻报道某某沙漠发大水,还有一点就是降水量很少,这附近应该是两样都占了。 李熙说:“你们今年的劳役还没发吧,等到时候我让工匠去村里看一看,帮你们发劳役,建水利,以后还是要多种豆子麦子,靠卖葡萄维持不了生计。” 青年也不知道听懂没听懂,也跟着点了点头。 兴修水利,他这辈子都没听说过。 傍晚的时候,工人们开始撤掉帐篷,仅留下了一个小的帐篷。 见他们还是愿意留下一个帐篷,离这里最近的一个村的村长忙在村里找人,让本村的青年帮忙看守。 石头囤的村民们听说贵人们果真来了,喜出望外,整个囤的人都跑来看他们搭帐篷,一时之间热闹的跟什么一样。 跟大望乡比,这里的人口要更少,地也更贫瘠,这里居住的大多数都是白种人。 听说官府要把帐篷搭在这里,收购葡萄,石头囤的乡民们兴奋的跟过年一样,他们拍着胸脯说:“我们这里的葡萄,肯定不比隔壁大望乡的差的,我们用性命保证。” 说着话就端了一盆葡萄过来,让管事们品尝。 管事尝过了这里的葡萄,认可了葡萄的品质,然后就开始跟这里的百姓宣讲收购葡萄的规则。 “被鸟儿啄食了的地方要摘去,采摘熟了的葡萄,若有人以次充好,或者是不守规矩,你们应该知道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不光那一串葡萄不合格,那一筐都会被丢出去。 乡民们连连点头,有些不清楚汉话的,互相之间也会传播这些话。 管事们于是又公布了价格,大概多少斤是一串钱,让乡民们按照一串钱一串钱的送来,多退少补,他们发现数钱的效率实在是太慢了,索性按照多少斤一串钱去跟村民们讲,如果是这样算的话,村民们也比较能理解了,如果有多的就把多的拿出来,如果有少的......他们随身也携带了一个小篓子,若是少了就从里面摘出来合适的数量,补进去。 收购的工作还是挺顺利的,除了极个别有些计较的,比如说一个葡萄都不肯多给,也有一些不相信那一串钱刚好是一百文,总要扯一扯皮,大部份村民都能爽快的完成了购买跟交钱的业务。 一车车的葡萄,又从石头囤出发,运往晾晒葡萄的地方。 第86章 销往各地 从第八天开始, 工人们的工作就不仅仅只是往地上晒葡萄,大量的葡萄已经被晒干,他们还需要把葡萄干收起来, 但相应晾晒的工作也在减少。 天气已经近中午, 一天之中最繁忙的时候已经过去。 工人们蹲在树底下的阴凉处, 吃完饭他们可以找个地方睡一觉,这一下可以休息到下午吃晚食,到那时候就不热了,他们再把晒干的那部分葡萄干收起来就行了。 中午他们没有午食吃, 但可以吃葡萄。 收上来的葡萄不能保证全部都好,一颗一颗散下来的,这些就给干活的工人们吃了。 即便是这样, 他们也觉得自己很幸运了。 这里大部分的人, 一辈子或许都没有尝试过葡萄的滋味。 这一趟活儿干完, 前前后后大概有二十多天,哪怕是奴隶,也能拿到补贴, 等有空托人从城里买些布回来,可以给孩子们做上一身合身些的小衣服。 好久没回家,想念妻子跟孩子了。 与此同时,一筐筐晒干了的葡萄干,也陆续往西州王府送了过去。 “葡萄干的品质不错。”武谊拿起一颗葡萄干,伸手捻了捻, 里面的果肉已经晒得很干了, 他吃了一颗,比前几天还甜,这种程度的干果, 能存放很久:“你能给我多少,我就能带走多少。” 这段时间武谊已经让人开始打造车架。 原本想买几头牛拉车,但西域的马比中原要便宜很多,这次回去不仅可以带上货物,拉车用的牛也可以换成马,顺便一起带些马回去,等货物一到达中原,马也转手可以卖掉。 于是武谊让管事去采办了数百匹马,回去的路上不仅可以全员骑马,还能让两马并排拉车,速度会快很多。 西域的牧民们也因此大赚一笔。 这里靠近牧区,养马养牛的多,价格也贱不值钱。 上百匹马对于伊河山谷的牧民来说,绝对是一笔大收入。 比起可以吃的牛和羊,马的价格虽然贵一些,但销路远没有那么好,牧民们往年是很难一口气卖出这么多马匹的。 这个冬天牧民们势必也会过得很好,这是后话了,李熙让当地的政府劝说他们形成自然村落,盖起来房子,冬天人住进村里去,家中建牲口棚,牲畜们待在棚子里,死亡率也会少很多。 但牧民们现在还做不到,他们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草原上,搭建帐篷的材料都是现成的,要他们舍弃帐篷去盖房,这对于他们来说有些难。 但至少今年他们能过一个暖冬了。 有人发现蓬松的羊毛可以做成羊毛被,他们把羊毛缝起来,塞到被套里面,比兽皮都暖和,这个方法逐渐从牧区传了出来,李熙得知以后大喜,重赏了那个做出来羊毛被的人,也去让弹匠研究如何把羊毛制作成被芯,这样的被芯已经被研究出来了,现在就躺在库房里,武谊觉得这玩意儿很暖和,决定带几床走,送给家中的长辈和姐妹。 武谊对羊毛线也很感兴趣,也打算买一车带回去,让家中的姐妹打着玩,明年夏天或许他们也可以去北方收购些羊毛,制作毛衣,于是李熙还专门从织衣坊里面挑了个下人,让她跟着武谊的车队回长安。 那小姑娘本就有亲人在长安,知道自己能跟着武家大公子的商队回去,也很高兴。 除了这几样,就是西域特产的香料和宝石,这些毕竟不占地方。 占地方的毛衣跟葡萄干塞了二十几车。 为了让返程的速度快些,这些车也都没塞满。 李熙算了一下葡萄干的数量,今年她收了三十来万斤葡萄,鲜果也卖出去几万斤,晒的大概有二十几万斤,一共得了三万斤的葡萄干,这里面她分了一半出来给武谊,剩下的就自己留着了,收益是很可观的,光这一笔收入换来的粮食,就能堆满两个库房,今年冬天势必能过得好。 武谊这一趟贩卖茶叶的钱,又变成了货品带回去。 钱,又没了。 “我到时候派一队骑兵跟着你,把你送到回纥。”李熙有些伤感:“又不知道下回几时才能见到了,我很想念舅舅舅母,也很想念大姐姐二姐姐跟二表哥。” 武谊在这里住了个把月,不光李熙每天有人陪,武氏也很放心。 以前李熙总一个人在外面跑,武氏担心的不要不要的,但自从武谊来了,两人这段时间都是同进同出。 要是一开始没这样一个人,武氏也不会太失落。 突然要少了这么一个人,武氏的心情也很难受:“大郎,你下回什么时候再来?” 武谊答道:“最快也要明年了,阿耶今年就想让二弟去建州,以后西域这边还是我来跑。” 阿耶是嫌二弟年纪小,压不住场子,但李熙比他更小,才十一岁不到,就自己独挡一面,武谊觉得阿耶还是过于宠溺二弟,他现在已经成家了,并不想总在外面跑。 不过还是不忍武氏太过失望,还是应了下来:“明年我们一定会过来的。” 武氏眼睛大亮:“那你记得给我带些江南的丝绸,和刺绣,我还想要建州的红茶,今年你给我带的太少了,我都舍不得吃,京中若是有好玩的,也都给我带些过来,让我想想我还想要些什么。” 李熙跺脚:“阿娘,阿兄是来走商的,怎能带那么多东西?” 不过转头就跟武谊说:“我们家的猫生了一窝小崽子,已经两个月大了,现在可以吃干粮了,你帮我带回长安吧,给舅母一只,再给外祖母一只,剩下的给皇兄。” 武谊大感兴趣:“你家这一窝小猫能出窝了吗?” 他见过李熙的猫,毛很长,性格也很温顺,平常也不乱叫,关键很漂亮。 长安城的权贵们也很喜欢波斯猫。 武氏虽然很心疼那一窝猫仔,但以后还能再生,就是之前答应了张夫人他们几个的小猫崽,被皇帝截了胡了。 时间不等人,回纥在更北边一些的地方,草木枯萎的比较早,武谊这一趟出去带了这么多马,他们必须快速的通过草原,否则半路上马儿就会没有草料吃,于是三日以后,武谊就在一小队禁军们的护送下,往北边的回纥方向而去。 剩下的一万多斤葡萄干,李熙送了些给西州军的崔佑,又分别送了一些给郭昕和曹令忠。 不用人多讲,郭昕在收到葡萄干,吃下去的第一口,眼前就大大的一亮。 这个西州王,还有什么宝藏是他不知道的。 他把副将叫来,让他们也尝了尝。 副将和亲兵都尝了一口,陆续睁大了眼睛。 此物,若冬天当做军粮带上,能迅速补充糖。 糖在这个时代是很珍贵的,没有人会嫌弃甜品齁甜,也没有人能拒绝这种甜甜的果干。 况且此物比挂面更易携带,在寒冷的冬天吃上一把葡萄干,能迅速补充体力,西州王就是看到了这点,才会让人把葡萄干送来这里的吧,他也太会挣钱了。 “这东西,也是你们那里产的?”郭昕问送东西来的使者。 “正是。” “西州城处处有卖?” 使者答:“殿下说先问过几位将军,优先军队采购,若是你们拿不下的,她再放到市面上卖。” “多少钱一斤?” 使者道:“一斤五十文。” 郭昕皱眉:“这也太贵了些吧。” 使者垂首:“殿下说就是你们买,才有这个价,倘若是外人买,这个价格是买不到的,而且一斤麦子也要十文钱,一斤葡萄干儿里,至少有十斤葡萄,这玩意儿冬天拿来做军粮,行军时吃一把,能快速补充糖,就能快速补充体力,殿下说葡萄干里面六成都是糖。” 这可是殿下的原话,可不是他瞎诌的。 看看郭昕的脸色顿时肃然,这年头糖有多难获得,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人在活动过后,能吃一口糖有多快能产生饱腹感,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大部分的时候,冬季行军是有条件烧一口热水,煮一锅挂面,让战士们吃一口暖和饭。 但总有条件不允许的时候,人在极寒条件下,要忍受饥饿行军,这时候就很需要快速补充糖分。 也就迟疑了片刻,郭昕就做了决定:“给我们来上两千斤,我让人去西州取。” 快速做出决定的还有北庭都护府的曹令忠,他早就眼馋西州军很久了。 西州军能运盐赚钱,他没有。 西州军能打劫......不,扫平匪窝赚钱,他也没有。 所以曹令忠在羡慕嫉妒之下,总算是找到了一条适合自己的生财之路,他能套野马。 远在北方的草原,既是一片乐土,但又贫瘠,曹令忠有很大一片草场可以养马,他们也学中原地区的人一样种豆子种麦子,因为北部太过于寒冷的原因,每年青草能供牛羊吃喝的时间更短,只有短短两三个月,是真正不需要草料维持。 曹令忠更穷。 你们赚钱不带我,你们花钱还要叫我,可偏偏李熙的东西也太有诱惑力。 谁能抗拒盐和糖,他也抗拒不了。 就在苦思冥想了很久以后,曹令忠总算是想到了属于他们的生财之道。 每年夏天,大量的野马都会从各地汇聚到这里的草原上,这是他们一年之中最惬意的时光。 当这些马儿们在草原上安逸的吃着草,繁衍生息之时,有一只醒目的马儿发现了比草更好吃的东西。 它低着头,寻着地上的印记往前一路吃吃停停。 而它身后的马群,也发现了这一巨大的惊喜。 马儿总是成群结队,他们以族群为整体栖息。 没有吃过豆子的野马,无法抵挡鲜美的豆子带来的魅力。 第87章 震惊的皇帝 这群马的年龄都不大, 还没有到发情期,对食物的追求高于一切,就在他们追着豆子走时, 一群人也在盯着他们。 一个胖乎乎的中年汉子, 冲着几个拿着套马索的人打起手势。 马群开始进入到狭长的山谷, 也就是他们下手的时机,他们把这些马儿诱惑到这里来,自然不是豆子多的吃不完这样的理由,他们的目标就是这群单纯的马。 他们还没到成年, 刚刚从一个大的马群脱离出来。 长大到足够的年纪,族群里面的种公马就会把小公马一起赶出去,这群“可怜”的孩子跟它们差不多大年纪的小公马一起, 组成了一个特殊的群体, 他们在草原上寻找着合适的栖息地, 不过好日子并不会太长久,草原上的青草已经快接近尾声。 如果是有经验的头马,一定会带着他们往温暖湿润的河谷迁徙, 但这群年轻的马儿们显然没有这种经验,他们贪婪的品尝着眼前的美食,不知道危险在慢慢靠近。 一群训练有素的人,正在偷偷的靠近。 身下的马儿们也对此很有经验,他们放轻了前进的步伐,慢慢的靠近这群马儿。 突然, 一个呼哨在空气中炸开, 先是有人抛下了绊马索,套住了这群马儿里面的头马,很快另一匹很强壮的公马也被套住了, 它们在惊慌失措之下,开始往各处逃窜。 然后它们发现根本逃不掉了。 这一群马的头马被套,剩下的马一窝蜂的跑了一阵,但群龙无首,很快又甩着尾巴,犹犹豫豫的停下了脚步。 将士们手里捧着一大把豆子,喂到刚套到的马儿嘴边。 小马的性子没那么倔强,一边是用套马索套住它的人类给的好吃的,一边是不太安稳的生活,毫不犹豫的就选择了前者,当它低下头颅,去吃第一口豆子时,将士们脸上也露出欢愉的大笑声。 “你看看这小畜生,还挺识趣的。”要是大种公,可不是那么好驯服的:“黑子,你的马怎么回事?” 那个叫黑子的士兵就没那么好运了,他手里也拽着一匹马,一人一马拉扯了好一阵,马儿最终才停止挣扎,最终跟黑子大眼瞪小眼的对视着,是不是还想人立而起,把背上的黑子掀下来,黑子在马背上嘶吼:“他奶奶的,这匹马怎么这么有力气!” 他身下的这匹马体格健壮,四肢修长,脖颈修长,周身的毛发都是枣红色的,只在四蹄上有白色的印记,宛如走在云端之上。 “这匹马好啊,有性格,大壮你过去,帮一把黑子。” 最后费了三四个人,才把枣红大马制服。 黑子下了马背,摸了摸马头,这匹马竟然桀骜不驯的要去咬它的手。 一旁围观着的将士们都大笑起来:“黑子,它是记恨上你了,这马通人性。” 也有人注意到了这匹马:“此马通人性,一定是好马。” 大家隐隐兴奋起来。 一匹好马的价值,有可能顶的过几十匹,乃至于成百上千匹普通的马。 黑子也停止了训斥,打量起这匹马来,他伸出手来,掰开枣红马的牙口一看,顿时就睁大了眼睛:“这马年龄还小呢,还能再长,我看这匹马并不寻常,哈哈哈哈,得这么一匹,咱们这一趟来的可算是值了。” 也有人趁这马不备,看了一眼马屁股,更是哇哇大叫道:“这居然是匹母马,这样的神骏,我还以为一定是成年的公马?” “居然是母马,那就还能再长。” “也更值钱。” “这样的马怎么可能脱离马群?” 这样的性子,成年以后还能得了? 这匹马的身价正在一点点上升中。 于此同时,在禁军的保护下,武谊快速的通过了回纥,等到快要到达大唐境内时,禁军这才往回撤。 武谊也松了一口气,在快速穿过关内道的大片土地,到达长安城以后,武谊挑选了两只品貌最好的猫仔,和一些宝石玉器,几床羊毛被,以及一些葡萄干送进宫里去。 很快,皇帝就收到了来自于幼弟的礼物。 琳琅满目的宝石和玉,是往返西域的商人们最喜欢带的东西,而剩下的这些,他就看不懂了。 皇帝马上让人把武谊叫进宫里来,除了询问西州当地的情况,最重要的自然是李熙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这回不光武谊来了,还带来了李熙的一封信。 李熙居然还给皇帝写了信。 “原来这葡萄干竟是这样晒出来的,果真是奇思妙想,除了这些,你还带了什么回来?”皇帝对这些也很感兴趣,尤其是听说这么多东西从回纥过来,武谊不得不像像纥交了大笔商税以后,心痛得跟什么似的。 若是能打通商路,就不必像回纥人交税。 这些本该让他大唐赚走的银子,就这样哗啦啦的让回纥人赚了。 “除了这些就是羊毛衣。”武谊把李熙在那边收羊毛,做羊毛衣的事情说了:“我听说前几个月她也派人往京城送了羊毛。” 皇帝叹了一口气:“咱们这里没有那么多牛羊,若是能通商路,这些东西都能运到长安来,冬天不知道能多活多少百姓。” “但他还说,对于百姓们也很重要的是,很多人因为纺织毛线,制作毛衣,获得了一份收入,改善了家里的条件,而更多的人也因此获得了温暖,这叫双赢。” “双赢吗?”这个词儿倒是新鲜。 皇帝对那些葡萄干也很感兴趣,吃了一颗以后眼前大亮:“这葡萄干她那里一年果真能产上万斤?” 上万斤只是比较保守的估计,临出发前武谊估了一下葡萄干的总产量,应该有三万多斤。 武谊道:“应该......有一万多斤吧?” 皇帝听了大乐,这小皇弟,不管是对他还是对 武家人,看来还是留了一手。 等武谊走了以后,皇帝这才把太子等人叫过来。 太子带着小皇孙李诵急匆匆赶过来时,才知道武谊刚刚来过。 胖乎乎的小皇孙看着奶呼呼的小猫,惊讶的哇哇大叫:“哇,小猫,这么可爱的小猫,是小叔爷带给我的吗?” 皇帝是不肯承认的,他坚持认为,猫有两只,才会分给小孙子一只。 太子问:“父皇叫儿臣过来所为何事?” 皇帝递了一张纸给他,太子打开,里面是一封私信,看字迹是李熙写给皇帝的。 跟半年前相比,笔锋比之前更锐利,已经有了颜卿的风骨,想到小叔在长安时,日日都劳颜卿惦记,书法一点长进都没有,天天气得师傅骂娘,郭子仪捶地,生怕被他气死大唐的股肱之臣,没想到才离京了半年,小皇叔靠谱了不少,连书法也比以前进步很多。 太子仔细看里面的内容,李熙先是自夸了一番,说自己如何如何能干,给西州人民带来了美好生活云云,又提到了西域的优势,西域不仅地大物博,也有得天独厚的气候和地理优势,更是大言不惭的表示若是再一次打通丝绸之路,可以让西域成为大唐粮仓的设想。 “西域能成为大唐粮仓?”太子不由得发出这样的感慨:“西域那样的地方,怎可能成为大唐粮仓?” 他这个小叔什么都好,就一点——喜欢吹牛。 从小就自吹自擂,号称自己是世界上最会种田的人。 太子听着有些离谱和搞笑,但奈何父皇喜欢啊,大唐不缺能征会战的勇士,却很缺少会种地的能臣。 这个牛,简直吹到了皇帝的心窝里。 在太子心目中,西域是一个遍布沙漠跟草原的地方,但凡是去过那里的使臣,也把西域之行形容的异常艰险,可是在西州王的描述里,干旱少雨的地方,恰好适合种植葡萄,他晒出来的葡萄干,比糖还要甜,西域广阔,也有大量的富饶土地没有开发,如今西州整个疆域也只有五万人,若是能迁移一部分人去西州,不仅能够解决中原地区百姓失地的问题,还能帮她开发大西北,何乐而不为。 “那你再试试这个?”皇帝推过去一个小盏,里面盛着绿油油的东西,像果子又不像,像蜜饯又从未见过,长得更像是宝石,太子伸手去抓,指尖上的触感很硬,这时候皇长孙已经“哇”的一声叫出来了。 “好甜好甜好甜呢,这是什么东西?”皇长孙最喜欢吃甜食,对葡萄干自是欲罢不能,抓起一把就往嘴里塞去,甜腻的口感让他整个人都幸福了起来,自己吃不算还要往太子嘴里塞:“阿耶你也尝一口,可真是好吃呢?” 太子狐疑着往嘴里塞了一颗。 起初并没有甜味,但当他咬开葡萄干时,强烈的甜味缠绕在舌尖,顿时让他说不出话来。 在这个时代,没有一个人能抗拒这样的甜味,太子也不行。 太子不敢置信的指了指面前的东西:“这又是何物,为何我之前从没有吃过?” 皇帝眼中含起笑意:“这就是他在信里提到的葡萄干。” 太子再拿了一颗,放在手里反复的看,总算看出几分葡萄干生前的样子。 如今中原种的葡萄也是从西域流传过来的,但到了这边不论如何改良,口感始终不如西域的好吃。 虽然把西域的葡萄运来长安很难,但李熙却做到了把西域的葡萄干运到了长安。 “西域不光有葡萄干,还盛产羊毛跟一种叫油菜的东西,这次还托了武家的商队送回来了一些菜籽跟菜油,朕让御膳房去研究做法了,等会儿咱们试一试炒菜的滋味如何。”原来西域有这么多好东西。 第88章 又给他们老李家装到了 皇帝把几个重臣都叫过来吃晚饭, 没有别的原因就因为高兴。 今年算是他扬眉吐气的一年,是愉快的一年,是充满力量的一年。 茶叶往北运输赚到了钱, 青州的盐场也开始陆续产盐, 李熙送回来了一批牛, 已经投放下去了,反响也很好,大大解放了劳动力,朝廷趁此机会, 把水利工程再修一修,今年夏季还是有些干旱,但因为水库的蓄水量足够, 地方官按照司农寺要求的时间集中组织灌溉, 倒是没闹出多大的乱子来。 几个大臣也早就知道了武家商队从西域回来的消息, 那是因为武谊一回来,就把葡萄干摆上了自家的货架上售卖,并且以一种很快的速度占领了长安城杂货铺子销售榜的榜首。 没想到到宫里来才知道皇帝早就吃上了西域的葡萄干, 不仅有葡萄干,还有菜油。 无论是糖还是油,在中原都属于产量很低,也很珍贵的东西。 陛下竟然用油炒菜! 皇帝不仅吃到了用油炒出来的菜,还吃得满嘴冒油,爽得不得了, 这个时候大臣们就有意见了。 宰相裴遵庆放下筷箸:“陛下, 油炒的菜肴虽然好吃,但十分奢靡,若是连陛下都如此奢靡, 下面的必定会上行下效,还请陛下以百姓为重,以江山为重。” 这一次郭子仪很难得的跟宰相站在一条船上,默默的点了点头。 炒菜是好吃,但也很费油,陛下爱吃炒菜的消息一旦传出去,有可能会造成整个京城的贵族们效仿,等到时候就会有大量的百姓不去种植农桑,而是去种植芝麻。 皇帝并不气恼,这时候让后面呈上一个托盘,盘中放着小小的菜种一样的东西。 “刚才你们吃的,朕吃的,都是此物榨出来的菜油。”皇帝挺直了腰板,因为这一次他真的没有奢靡:“这是西州王从西域给朕进贡的,他在信里面说,若是精耕细作,可达一百五十斤,出油率也到了四成,油渣可拿来喂食牲口,或拿来做肥料也都是很好的材料。若有油,百姓则不会那么容易饿肚子了。” 皇帝的样子就像个合格的推销员,又骄傲又自大。 而且这个样子,大臣们都觉得眼熟。 这不就是西州王吹牛专用姿势吗? 次奥,裴遵庆想砸杯,郭子仪想拂袖的程度,又给他装到了。 裴遵庆道:“此物亩产一百五十斤,岂不是跟麦子精耕细作出来的产量一样了?” 是芝麻的好多倍呢,若是真的,又给他们老李家显摆一回。 因为最初受到质疑的青州盐场晒出来了盐,现在一车一车的盐运往内陆,朝廷又派了二皇子出去,在东南沿海边境一个个的建设盐场,新开的盐场用太阳晒盐,只要天气好,盐的产量源源不断,听说光青州盐场一月的产量,就到达了江南盐场的一季之多,李家因此扬眉吐气,江南盐场关闭只是早晚得事。 现在又让他们弄出来了能够高产油的东西,以后还不得给可劲儿给他装。 郭子仪发问:“若果真如西州王殿下说的,产量有一百五十斤才好。” 这就是不信咯? 皇帝却是迷之自信:“西州王让人给朕送了些菜种回来,是真是假,等到明年就知道了,朕准备在皇庄里拨出五百亩地,用来实验种植菜籽。” 众大臣听完,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 是炫耀,也该种出来了再炫耀啊。 不过李家的皇室一向脑回路清奇,看李熙就知道了,别人被分封到西域,估计哭都要哭死,这货就这样高高兴兴的去封地了,甚至还没忘记他亲爱的皇兄,只要有人去西域,总想顺点东西给皇帝捎回来,兄友弟恭父慈子孝。 试问,换别的亲王,还不得在西域磨刀了? 李家的皇子们可都是有血性的,比如不可言说的某某某。 嗯嗯嗯,扯远了。 若说西州王是为了炫技,那么送回来的晒盐法和新犁,就够他们李氏在史书上有一笔了,这次的菜籽,比之晒盐法还是要逊色一些的。 不光郭子仪这样想,在座的诸位也都这样想。 谁料这时候太子开口:“除了菜籽以外,这回西州王又送回来了两样东西,一是葡萄干,二就是这羊毛衣,想必葡萄干众位爱卿也觉得眼熟,听说这几天武家在自家的杂货铺子上开始售卖,排队的人络绎不绝,外间葡萄干的价格都卖到了二百多文一斤,还是有人买不到,此物也是西州王所创,另一种就是羊毛衣,这种衣服由羊毛纺线所制做而成,据说保暖效果,更胜过普通棉服。” 众臣坐不住了,要知道北方寒冷,每年得冻死多少人。 郭子仪微微坐直了身体:“羊毛也能纺线?” 这个确是没听过的,他把目光投向皇帝。 皇帝也摇摇头,最近很少在天幕里看到李熙,要不是他自己写信回来,远在长安的皇帝也不知道他在干嘛,收购羊毛好像在之前的天幕中看到过,但那时的他并没有在意,当他看到羊毛衣的时候,才知道原来羊毛跟麻和丝一样,也都是可以做成衣服的,且品质很好,抗寒性极强。 “西州王养了两只猫,偶然通过那两只掉毛的东西,得到了毛可以纺织成线的方法。”太子开始讲李熙是如何发现羊毛能纺线:“又费了一些时间,把羊毛线制作成羊毛衣,如今他已经在西州城大量召集民妇制作羊毛衣。” 裴遵庆皱眉:“大量征调人力,是否会让当地百姓不满?” 太子顿时用那种眼神看向他,眼里写满了不满,那意思不言而喻,我李家的皇室子弟,岂会是那种那种那种人? 我们都是很为国为民的好不好? “自然不会,有些妇人愿意学,就去织衣坊去学,学会了领回家,利用闲暇时间赚钱,虽然赚得也不多,但好歹也能补贴一些家用,为此西州百姓还称颂他了呢。” 原来是这样啊,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然后就是葡萄干了。 给皇帝进贡的葡萄干是阴干的,整体呈现出绿色,看上去就晶莹剔透的很好吃。 而外面售卖的则是晒干的,整体是暗红色,卖相不如这个好,说起来就气人,武家的杂货铺现在人满为患,毕竟一百二十文一斤的葡萄干,谁能不爱呢,况且这价格比红糖还要便宜! 刚开始有人是冲着便宜过去的,慢慢的爱上了这个味道。 冲着这个味道过去的,也爱上了这个价格。 比糖更好吃,比糖更便宜。 渐渐地长安城的人都疯了,排队都排了老长,弄得周围的店铺都很有意见,最后武家的店铺不得不贴出来告示,每个人每一次只能买一斤,且这一斤是称好了的,拿钱拿货走人那种。 速度是快了,但就一斤的话,大户人家够谁吃啊。 给了这个姐姐分了些,那个妹妹要不要,给了大房夫人,那二房太太要不要? 只买一斤的下人,回家怕不怕被打屁股? 最后干脆滋生成一个产业,葡萄干黄牛党。 有些人去排队,就纯粹是凑热闹,买到以后马上就有大户人家的下人上前去咨询,想买过来,于是一斤从加十文,到加一百文,黄牛价都炒疯了。 这时候武谊也有些后悔了,当初该多带些回来的。 虽然李熙一副不情愿卖给他更多的样子,但武谊认为只要磨一磨,就没有不可以的事! 大臣们以为这就是武家从西域带回来的稀罕货物,没想到这东西也是西州王给弄出来的。 之前太子一直打头阵,现在皇帝开了口:“前几年丢了凉州,以至通往西域的商路断绝,如今要去西域,要么穿过回纥绕一大段路,要么通过被吐蕃占领的凉州,众爱卿,往安西的路何时才能打通啊。” 通往西域的商路,这才是皇帝真正的目的好吧。 西域的葡萄干儿啊西域的酒。 这可真是让郭子仪听了沉默,裴遵庆听了在心里默默流泪。 郭子仪起身:“老臣请命,拨给臣两万兵马,老臣定能荡平凉州。” 裴遵庆拱手:“这种事哪能麻烦汾阳王,我裴家男儿愿意保家卫国。” 郭子仪瞪眼,你是文官,休要抢老夫生意! 皇帝抚掌大笑起来:“吐蕃小贼,岂能动用大唐之柱石耶,派几个年轻人过去收拾他们一顿就好。” 今年的大唐还真是太平啊,太平到吐蕃都忘了大唐曾经的国威了。 现在秋粮也入库了,经过不懈的努力,关中虽有小旱,粮食也减产不少,但比之往年要好了不少,加上一系列的改革,让百姓对朝廷也有了信心,今年又重新挖掘了水库,如今的大唐正是上下一心的时候。 而此时二皇子站在海岸边,看着不远处的盐田,他磨蹭了半年还没去封地,就被父皇打发出来建盐场了。 这回二皇子不敢哭唧唧了,即便是他也知道,大唐皇室要在世家面前耀武扬威,盐场的建设至关重要,这个时候他要在父皇面前撒娇卖弄,就很招人嫌了。 二皇子现在很后悔,为什么不早点就番。 这次他出来一个多月,人也晒干了,也晒沉默了,不过有他这个皇子坐镇,当地的官员还算卖他几分面子,盐场的建设又对当地的经济有利,很配合的把盐田建起来了,用不了多久,岭南、福州一带的盐场将会陆续产盐,而这里的盐可以运往江南西道和黔中道,以补足这些地方盐产量的不足。 到那个时候,百姓能买到更加平价的盐,降低了成本少了世家的盘剥,朝廷也能赚到更多的钱。 第89章 绝对味觉 此时的西域, 西州王府内建起来一个烤炉。 此刻里面正在烘烤着什么东西。 厨娘紧张的守在火炉边上,看着两炷香的时间过去,打开了火炉的门。 一股子热浪袭来, 厨娘往后面避了避, 等到那股子热浪过去, 这才拿起身旁的钩子,把里面的一个板子勾出来,上面躺着的东西这次不是黑乎乎的了。 随之而来的是扑鼻的麦香味。 “怎样?”李熙也凑了过去,伸手摸了一把:“好烫!” 武氏没好气的拎着她的后领, 把人往后面拽了拽,伸过去头问:“如何?” 厨娘看向李熙,李熙也很茫然啊。 她从贫瘠的末世而来, 这个东西她也是只在小视频的记录里面看到过, 于是她做了一个伟大的决定:“切开。” 厨娘顿时悟了, 抱起稍微晾凉些的大面包,走向一旁的案板。 一刀切开,露出里面的组织出来, 加入了麦麸进去的全面面包,里面加入了核桃仁跟葡萄干,此刻被烤得香喷喷的核桃仁,跟面包交织在一起,散发出独有的香味,李熙的眼睛都亮了。 “给我来一片尝尝。” 平安忙夹起一筷子面包放进盘子里, 又端到李熙面前。 李熙也没有吃过面包啊, 这还是上次应了武氏要做出好吃的加了麦麸的东西,才有的想法,她要给武氏做全麦面包吃, 等了一个多月,工匠们才做好了烤炉,又实验了好几锅,总算是成功了,李熙点了点头:“好吃的。” 原来这就是面包啊。 味道又新鲜又稀奇,她这个土生土长的老北方也能吃。 武氏见状,也命厨娘切下来一片给她。 面包的口感是武氏从没有尝试过的,区别于蒸和煮的面食,这样烤出来的东西确实带给了她不少新鲜感,让武氏最喜欢的就是里面还有核桃仁跟葡萄干的甜味,这两样东西丰富了面包的口感,也很合她这种面食胃。 “此物不错。”武氏是很喜欢,但依旧倨傲的表示:“我承认你做的加了麦麸的东西,味道还是不错的。” 这就是允许全麦面包上桌的意思了。 李熙高兴的让她尝一尝另一种,这种像棍子一样的,武氏就没那么喜欢了,因为太硬,厨娘很费劲的才能切下来一块,但李熙吃过以后很喜欢,这种加入的麦麸更多一些,也更有嚼劲,多嚼嚼就能品出里面的麦香味。 “好吃!” “我更喜欢哪种,那里面加了葡萄干更好吃些。”武氏表示她还是喜欢有配料的。 李熙让厨娘多做几次:“这些就先分给厨房的人都尝一尝吧,你多做几次练练手。” 这里面都是只加了一些麦麸的精面粉,也不知道主子最近是怎么了,最近要给自己的食物里面加入麦麸,还要做得好吃,厨娘是不能理解的,但最近明显也增多了分给他们食物的频次。 厨娘开心的询问:“奴婢能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吗,奴婢的孩子们没有尝过这种新鲜的东西。” 作为厨娘的家属,这些孩子平常吃的也不算太差。 厨娘小心翼翼的解释道:“奴婢的孩子,从来没有吃过这么甜的东西。” 武氏的慈母心一下子就泛滥了起来:“可以,但是厨房里的每一个人必须分一样多,你可以把你自己的那一份带回去,你们每个人都要记住这个味道,若是能做出与众不同的东西,我跟殿下都有赏。” 下人们都低下头应是,年纪小的下人们也松了一口气。 厨娘磨了磨牙,她没想到主子会特地加这么一句。 但既然主子都这么说了,她也就不好以“家里孩子太多”为由,把面包全部都带回去。 等到两位主子走了,厨娘把面包切开,并且按照人头,一人一片的分了下去。 由于她工作经验丰富,分到每个人手里的面包就刚刚好一样多。 大家都很高兴,有了娘娘的一句话,不但每个人都分到了面包,所有人都可以带回家跟家人一起品尝。 小菊领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片面包,也没有当场就吃掉,而是带了出来,回到了她住的地方,那里躺着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儿,小菊把自己的面包片塞到她手里:“花花,你尝尝,甜的。” 躺在床上的女孩儿被惊醒了,看着塞到手里的东西,惊讶道:“你偷东西了?” 这样香,这么甜美的味道,不是他们这种下人能够吃得起的。 小菊摇了摇头:“是殿下赏的,刚才师傅想全部都带走,结果娘娘发话,允许我们把面包都带回来,你聪明,试过了这个味道,是不是就知道里面是用什么东西做的了?” 花花把刚送到嘴边的面包片拿远了些,把面包分成两片,一片留给了自己,一片塞到小菊手上。 小菊推了过去:“还是你吃吧,你现在还病着呢。” 花花把自己的那一份面包塞到嘴里,咬了几口,挤出来一个笑容:“很香,这里面放了牛乳,还放了糖,有核桃和我不知道的一种果甫,这是什么来着?” 小菊也把剩下的那半片面包放进嘴里,跟花花敏感的触觉不一样,她只能形容出来好甜好甜,哪怕加了麦麸,面包依旧是香的:“是葡萄干,前段时间我不是给你吃过葡萄吗,那个晒干了,就是葡萄干了。” 心中却是很佩服花花,她能记住所有吃过的食物,真的太厉害了。 但吃着吃着,眼眶中的泪水还是忍不住掉落。 花花要死了吗? 花花都病好久了,厨娘以她生病为由,克扣了她的伙食,这段时间花花能活下来,全靠小菊省下自己的那一口饭菜,虽然王府的待遇不错,主子也从不打骂奴婢,但像她们这样的奴婢,生病了是请不到大夫的,小菊也曾尝试过出府找大夫开过几副药,但药都不是很对症,花花的病也越来越严重了。 花花还能活多久呢,还能坚持多久呢? 两个小姑娘在黑夜中蜷缩依偎在一起,慢慢的进入到了梦乡。 小菊做了个梦,梦里什么好吃的都有,她啃着羊腿,怎么吃都觉得不饱,等她在睡梦中醒来,就看到了坐在床头的花花。 花花的精神好了很多,至少比昨天好。 脸虽然还是有些苍白。 “花花,你好些了吗?” “嗯,我好多了,多谢你给我的吃的,我觉得精神也好很多了。” 这是花花病好以后,第一次走出房门,走进厨房。 厨娘正在低头忙活,这几天在做的面包,让她这个老手也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上一回是李熙一步一步的指导她做出来的,但很快她就把步骤忘了。 这要是会写字的人,会把步骤写下来,一步一步跟着做就好。 但偏偏她大字不识得一个,上回李熙给了菜谱,还是多亏府里的小丫头们认得了字,一步一步的教她,这回厨娘没有机会得到菜谱,自己又不会总结,就只能看着面前的东西干瞪眼了。 上一回,是加了什么来着? 厨娘低头看着精面粉,陷入了沉思。 “潘妈妈。”花花的声音从旁边传了来:“让我来吧。” 厨娘潘妈妈吓了一大跳:“你怎么回事,走路没声音的?” 又说:“你知道我要做什么吗?” “您不是要做面包吗?”这几天厨娘都在做这个,小菊在她耳边念叨很多次了,吃过那个味道,花花就知道是怎么做的了。 厨娘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这个花花是怎么知道的。 在这个厨房里面,花花是最有天赋的一个,她吃过的食物都能报出里面有什么调料,而且几乎能复刻出来是怎么做的,这样的天赋在厨娘看来是很可怕的,她才是这个厨房的主导,而花花的存在,威胁到了她的地位。 但好景不长,花花生病了,病得很重,几乎快要死了。 但很快出娘家就意识到,病好了的花花好像更厉害了。 她开始揉面和面,有模有样。 不仅做了加了干果的麦麸面包,还做了另外好一种,最后走到火炉前,看了一眼里面的柴火,估算了一下温度说:“就是这样了,放进去吧。” 面包被放进去了,烤好后又被拿了出来。 麦香味瞬间在厨房里弥漫开来,厨娘惊讶的睁大了眼睛,这才是面包该有的味道。 “死丫头,你是怎么会的?”厨娘不可思议的道。 花花低头看着自己做出来的这几种面包,其实还差了一点,跟她祖母做出来的样子还是不太一样:“我可以切一块下来试一试吗?” 厨娘犹豫了一下,也就是犹豫了那么一下下,就点了头。 花花拿起刀,切下来一片,放进口中咀嚼着。 这味道的确跟祖母做出来的差不多。 花花胸膛上下起伏着,很快平复了下来,她又切下一片给厨娘。 厨娘吃过以后,迅速睁大了眼睛,这味道比她做出来的不知道好多少倍。 原来殿下让她练习,是要做出这样的味道吗? “呈给殿下吧。” 第90章 面包和野马 “对对对, 就是这个味道。”李熙拍了下桌子:“应该就是这个味道,是谁做出来的?” 这回厨娘也不敢隐瞒,低头说:“是厨房里的一个杂役。” “她叫什么名字, 快点把她给我带上来。”李熙说。 花花被带到了前面, 她是白人的长相。 这样的样貌在大唐子民中并不鲜见, 长安城就有不少白种人,甚至还有黑人。 但李熙依旧对面前的这个女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她吃过了今天所有的面包,这些东西跟厨娘做出来的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面前的女孩说不定吃过更好吃的面包,才能在第一次尝试后,做出这样的味道。 “你叫什么名字?” 花花跪在地上, 把头深深的埋了下去:“回殿下的话, 奴婢名叫阿花。” 在这个时代, 奴婢们没有姓氏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若是主子赏脸,会随便给他们 指一个姓, 这个姓未必会随着主子,但也算是三生有幸了。 “你没有姓氏?” “奴婢的父亲那一代就是主子赐名了。” 李熙饶有兴致的看着她:“你起来吧,把头抬起来。” 花花颤颤巍巍的起来,她的身体才恢复,今天又做了那么多吃的,现在已经感觉到十分疲累。 然后李熙就看到了一张小巧的, 苍白的脸, 这张脸太白了,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的瞳孔是浅蓝色的, 非常漂亮。 “你是胡人?” 花花立刻又把头埋了下去,嘴唇微微抿紧,这里毕竟是王府,她又是个外邦女子,厨娘以这个理由,就能让她洗一辈子的碗,做一世的杂役。 “回殿下,奴婢是胡人。” 李熙目光一下子就亮了,她身边有很多胡人,但是从没见过有着明显欧洲长相的女子,一时之间感到好奇,就问:“你从小在哪里长大,家族中可还有别的人还在,刚才你做的面包很好吃,本王要赏赐你,你可有什么想要的?” 问的问题又多,花花一时之间无可适从。 这是她第一次被带到前面问话,即便是身边没有那个总是冲她瞪眼睛的厨娘,这个才十几岁的小姑娘也被吓得像个鹌鹑,她低下头更不敢说话了。 带她上前来的管事连忙说:“回殿下的话,她家中父母是从更远一些的拂菻来的,原本是曲家的仆役,后来曲家遭了难,被抄没了,罚做了奴婢,原本这种人是不配碰触到殿下的食物......” 怕他们跟曲家有牵扯,也怕他们报复。 于是这些下人们被分配到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做事。 但这些只是一些下人而已,对他们来说给谁干活不是干活,李熙都敢用吐蕃人的俘虏,自然不会忌惮这么一个小姑娘。 李熙点头表示明了:“既然你不肯说自己要什么奖励,那么我就随便给你指一个了,我看你身体很不好的样子,就让大夫给你瞧一次病吧,等你病好了,可愿意给本王效力?” 花花惊讶的跪倒在地,诚心诚意的给李熙磕了个头:“奴婢愿意,奴婢愿意的,奴婢家中已经没有家人了,小的时候奴婢的祖母曾经说,我们家曾是更西边的一个小国的国主,因为打仗的原因,全家迁徙到了大唐,后来我父母都死了,祖母跟我被曲家收容,后来才到的王府。” “你祖母呢?” “祖母在几年前已经过世了,她生前就很会做这些吃的。” 西方的国主什么的,听上去很威风,但这是在当世人看来。 对于李熙这样从未来世界过来的,又熟读各种童话故事的,自然有了解,童话故事里面,公主敲门还要王后去开门,可见王后要自己下厨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小花的身世没什么问题。 如果那位祖母是一位见多识广的王后,这个小花应该也吃过更多的西方食物,李熙满意的点了点头。 让小花下去以后,李熙就让管事去查她的身世去了。 这种事情并不难查,管事从曲家一同被抄没的下人那里得知,小花的祖母是前几年过世的,她的死跟曲家还有莫大的关系,别说小花会给曲家效力报仇,只怕这会儿还要把殿下奉为恩人。 这些都是无关轻重的细节,小花很有做饭的天赋,很快在厨房有了自己的一片天地,于是没过多久,各种稀奇古怪的甜品就出现在武氏的餐桌上,蛋糕奶油蛋糕什么的,这些都深得武氏的欢心,这自然又是后话了。 这段时间李熙乖得不像话,难得很少出门,在府中的日子不是练字就是习武,要么是读书。 倒是禁军的日子丰富了起来,后排的禁军家属院落成以后,就有不少人开始给禁军们说亲了。 有些是人是府中的下人,样貌出挑些的,身份也清白的,开始给自己寻觅对象,有些甚至是西州城本地的小地主小老板,这些人也自认为家境不错的,想要为家中女儿或者妹妹寻得良婿。 就在此时,一支特殊的队伍穿过草原,往南进发。 当他们到达西州地界,就会发现这里跟以前截然不同。 草原还是那个草原,土地还是那片土地,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呢? 当他们穿过大片的农田,才发现到底有什么地方跟以前是不一样的。 “这里,是安西军以前的囤田吗?” “是这里,以前我在安西军,我知道这里。”一个穿着皮甲的将士惊呼:“以前有几千人囤田,囤田也没有建得这么好过,西州王到底招了多少人?” 囤田的外面,用一层又一层的犁耙围起,人和牛马轻易穿不过去。 河流从田庄的中间穿过,沿途经过的地方都犁过了,应该是种了东西,土地之前被烧过一轮,又被深耕过,现在翻出来的土壤都呈现出黑色,一看就十分肥沃。 这会儿天气很好,庄子里的人都在外面干活儿。 这些人大部分都是奴隶跟战俘,经过几个月的表现,老实些的早就被允许解开脚镣了,所以看不出什么人是自由民,什么人是奴隶和战俘,这里所有的人看上去都有一种勃勃生机,他们跟着安西军的囤田一起,活过来了。 这些人刚忙过秋收,现在地里没什么事,马吏就让一部分人开荒,一部分人继续修筑水利工程。 而在庄子最里面,土壤最贫瘠的一片地方,分布着井然有序的房屋。 光看地里的人头,最多也就是个千余人,千余人能种这么多土地? 这些都把北庭过来的军士们看得一愣一愣的,很快他们的到来,就引起这里的人的注意,有人把这里来了一群奇怪的人的消息报告给了马吏,马吏小跑着过来,就见到打着唐军旗帜的人,愤怒的要暴起打人。 “是大唐的军队,你看不出来吗,慌里慌张的。”他还以为有敌袭呢。 被打的人一脸不服气:“什么嘛,我认得别人也认得,谁知道是不是假冒的,您说要不要去报告给禁军将士?” 马吏认得里面一人:“王麻子,是你,你不是跟着曹将军去北庭了吗?” 王麻子也认出马吏,高兴的说:“马二狗,你怎么在这里,不对你现在管着这个官田呢?” 两人似乎是旧相识。 马二狗跟王麻子互相对视一眼,都很嫌弃对方叫出来自己的小名。 马吏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目光看向王麻子后面的那一大群马,这些马虽然都被套起了缰绳,但一看就不是家养的马,毛发并没有家养的那么油亮,个头也比较高大,他疑惑的发问:“这些马是?” 王麻子说:“我们想来找你们买批东西,特特牵了些马来换,这么多马不好弄进城,所以先来你这里。” 这也是正常操作,官田这附近有一处草场,周围过来的马队跟牛羊,不想马上进城的,都喜欢把牲畜们放养在这里,此时别的地方的草地都已经开始枯黄,只有这里绿意盎然,这些从北方过来的野马们,在看到眼前绿油油的草地时,都发出灰灰灰的叫声,声音里都是愉悦和欢喜,恨不得立马进去饱餐一顿。 马吏很嫌弃的看着这群没见识的野马,示意士兵们把这些马先牵过去。 “跟禁军的马不要混在一起。”马吏叮嘱着:“不熟怕打起来,万一弄伤人禁军的马就不好了。” 这里面有一匹枣红马,一直都没有离开过王麻子的视线,他并没有把这匹马牵进去,而是让它在外面等着,马吏只会种地,并不会相马,看不出这匹马有什么特别的,但既然连王麻子这样的御马高手都这样看重这匹马,想必有过人之处了。 马吏问:“这匹马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牵进去?” 王麻子正想说话,从不远处来了一队人马。 为首的少年看到这匹枣红马,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先是在马儿的四周转了转,然后突然走到马儿的前面,掰开了它的牙口,看完啧啧了几声便问:“这马卖吗?” 王麻子果断的拒绝:“不卖。” 第91章 郭三少爷? 少年沉吟片刻:“为什么不卖呢?” 王麻子看向他, 觉得此人怎么看着都像个纨绔,他的马儿可是要卖给大唐的将士,所以想也不想就说:“我的马儿可是要卖给大唐的将士。” 少年轻笑出声:“不卖就不卖, 有什么了不起的, 小爷我什么好马儿没见过, 你不肯卖我,是你的损失。” 王麻子不想跟这人纠缠,却也怕在这里待久了会有差池,辞别了马吏, 就带着枣红马就往城里头走,其他跟着他一起来的将士,也牵着各自的马一道往城里去, 一行人骑着马到了半路, 就察觉出异样来, 这些人都是身经百战的将士,提防心也很重,对于敌人各种手段的埋伏, 自然也是了然于胸,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有人会在接近西州城的地方,伏击朝廷的官兵,这些人简直是活腻了。 只见一条绊马索,突如其来的从地上冒了出来。 王麻子等人对付这种场面的经验十分丰富, 立刻勒住了马, 险险没让自己从马上掉落下来。 心里一边骂娘一边拔刀。 谁料绊马索只是一个开端,从天上又落下一张张大网,把王麻子等人兜进网子里, 不等王麻子等人反应过来,这群北庭的将士们就被网给罩住了,王麻子等人心说不好,挥刀劈砍,但这网子着实缠人,一下两下竟还没劈开。 “哈哈哈哈。”刚才那少年从树林中出来,叉着腰大笑出声:“你们连我都打不过,竟然号称是大唐将士。” 王麻子等人被罩进网子里,大声骂道:“你又是谁,好男儿整整当当当的跟老子打上三百回合,偷袭别人算个什么本事,你想要老子的马,老子偏不卖你。” 少年叉着腰,神气十足的说道:“谁会看中你的马,卖与不卖我也毫无干系,我只是测试一下你们的战力,对你们的财物毫无兴趣,不过你要承认自己轻敌了,进这样的林子,竟然一点防备之心都没有。” 说罢手一抬,网子自动收起。 “多有得罪。”少年很郑重的拱了拱手:“方才我见你们没有防备,便想提醒一下你们,但以我的资历,张嘴就来,想必你们也不会听,于是只能出此下策了,还望将军见谅。” 说罢深深一揖。 王麻子等人早就做好了殊死搏斗的准备,万万没想到这少年竟然这么轻松的把他们放了,恢复自由以后,他跟其他几个北庭将士齐齐对望一眼,大家点了个头,王麻子为首的众人,冲少年抱了抱拳:“请问阁下是?” 他们这些将士性情耿直,明明刚才恨这少爷恨得要命,现在却又对他心生佩服,虽然单打独斗少年未必不如他们,但智谋却胜他们一筹,打仗有时候要比单兵作战能力,但智谋也很重要。 少年道:“我姓郭。” 王麻子眼前一亮:“你是郭大都督的什么人?” 少年道:“我乃他三子。” 郭昕一共有四个儿子,其中只有第三子是嫡出,自小养在父亲身边,少有贤名,没想到竟然是一个才十四五岁的少年,更奇的是,他比王麻子等人早走了没多久,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布置好了陷阱,还能准确无误的判断王麻子什么时候经过这里。 万一王麻子等人不走了呢,岂不是白白做了个埋伏。 王麻子心中又是佩服,又是唏嘘。 他跟少年解释:“这匹马我们是要去西州城卖的。” 少年不解:“卖给谁不是卖,为何不能卖给我呢?” 王麻子道:“我听说西州城的人多,那里的有钱人也大方。” 少年:“你怎么知道我不大方呢?” 一句话把王麻子要说的堵在了嗓子眼,他该说什么,难不成跟人说,这马他其实想卖给西州王吗? 两人大眼瞪小眼,好在少年也确实没有十分想要这匹马的意思,最终拱了拱手道:“我先行一步。” 那少年上了马,果真往西州城而去,王麻子也骑着马进城。 一行人到得西州城城门外,就见到城里熙熙攘攘的人流,北庭的将士们齐齐惊呼:“早就听说西州城是以前高昌国的都城,没想到这么繁华,这里可真热闹啊,咱们庭州就没这么热闹,王哥你怎么舍得离开西州。” 王麻子看着井然有序的西州城,有些不敢相信的擦了擦眼睛。 这居然是西州城! 半年前的西州城都不是这样好不好,他当时跟着将军一起走的,还能不知道吗? 而如今的西州,正散发出勃勃生机,少妇少女们在街边讨论米粮的价钱,自从秋收以后,粮价一下子降了,今年最高时麦要一百二十文一斗,如今只卖八十文,大豆就更便宜了,两人是这附近的牧民,打算多买些粮食存着过冬。 周围有人大声说:“今年是因为西州王平抑物价,若不是他,那几个地主怎舍得降粮价。” 妇人们眼睛立时冒出来星星:“你若说别的事情是西州王的功绩我信,这件事情跟他有什么干系,上半年还因为他一直在买粮食,把粮价给弄高了呢。” “这你就不知道了吧,今年她的封地上大部分的土地,都是他安排灌溉,百姓们的粮食产的比往年多了,能拿出来卖的也就多了,殿下派了人下乡去收购粮食,又以平价卖出,价格一下子就降了,再说往年粮食昂贵,也并不是那些地主无粮可卖,我听说曲家跟吐蕃一直有勾连,粮食都卖给了吐蕃人,那能卖给咱们的可不就少了吗?” “该死的曲家,难怪西州王要抄了他的家。” 王麻子有些怀疑人生,西州王来这里好像才半年吧,就这么得民心了? 不仅路上的繁华让王麻子震惊,从进城这条路,一直到王府后院,一路上都非常热闹,如果说这里是中原的某个城,王麻子都信,更让他崩溃的是王府后面的那个马场,现在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的宽敞的青砖瓦房。 这里面也有跟王麻子一样,来过西州城的人,此刻看到这样的场景,也都震惊的说不出话来。 这特么是王府,这里以前是马场啊。 以前王府的规模很大,周围有大大小小的院落,那些是给嫔妃们住的地方,现在似乎也热闹了起来,有些直接设置成了窗口,有人进进出出,不说还以为进了菜市场一样。 王麻子等人找人一打听,才知道原来那一排整齐划一的房子,是分给禁军们住的地方。 来这里的禁军很有可能要在这里待很久甚至是一辈子,殿下怜悯他们孤苦,特地盖了房子,听得这群将士牙都酸了。 听听,这是什么神仙领导啊。 王麻子等人先去了驿站,给王府递送了拜帖以后,就在驿站等着了。 而此时,一行人也进入了西州城内,直奔着西州王府而去,为首的少年直接去了正门,向里面递了自己的帖子以后,就把马拴在侧门旁边,齐刷刷的坐在台阶上等着了。 门房只看了一眼来人是谁,就吓得赶紧通报。 而此时李熙正在府里跟薛窦商量下半年发役令的事情,按照往年的规矩,秋收过后,就会组织治下的百姓服役。 要怎么组织,服役是做什么,这些都是很有讲究的。 这半年李熙的表现,薛窦也看在眼里,他一边庆幸跟着的小主子靠谱,一方面也知道这么大的孩子性子还没定下来,最容易犯了左性,所以也要好好教。 两人也因为服役的事情起了些争执,薛窦认为今年还是要继续兴修水利,虽然这件事情李熙从来这里以后就开始干,但人口基数小干起来也慢,一个大型的水利工程,十万人干十年都干不完,更别说是几千人几千人的弄,但李熙却想修路。 李熙的论点也很合理:“从西州到瓜州,这一带连个像样的驿站都没有,别说是百姓,就是本王在其中往返,也觉得不方便,我之前问过来这里的百姓,他们沿路走过来,都要死掉不少人。” 薛窦说道:“从西州到瓜州才多远,要死人也不是在这一段路上死的,我知道殿下想吸引更多的人来,但是就为了这点人,去修一条官道是否划算殿下想过没有。” 李熙反驳:“并非是修官道,而是维护,官道是本来就有的。” 驿站也本来就有,只是近些年没有预算,荒废了而已。 路都好说,这一路建三个驿站,花费就不小了,而且驿站就像个活靶子,什么时候外敌来了,都能在那里捅一刀,古往今来去驿站杀人放火的还少吗? “臣还是觉得要兴修水利,这里有好几个村子的渠没能修好,靠村民自发维修,没有组织难度也很大,殿下不如今年修渠,明年再修路,如此今年明年往复,既修了渠,也不耽搁殿下的事儿。” 李熙立马表现的很痛心一样,做出了最后的让步:“派一百个役丁给我,把那三个驿站翻修一下,这里弄好以后,至少往返路上的商旅能够落脚休息,剩下的人你就派去修渠吧。” 一百个役丁却也不多,维修三个驿站绰绰有余。 但驿站维修好以后,就要派役丁,还要定期送食水,这意味着又缺人用了。 但若是一点让步都不做,会显得他太强势,对维护两人关系没什么好处,所以薛窦很爽快就答应了。 役令在秋收过去后就发了下去,现在离役令下发已经半个月,该做的准备也尽快做起来了,该养身体的人也休养了半月之久,这时候再组织服役,正好是这些壮劳力们休养好的时候。 第92章 武氏二郎 武宵在外面等了许久, 没见人出来,就给了一把铜板,托侧门的门房看着马, 带着随从们去城内溜达。 门房接了钱, 笑眯眯的把这差事应了下来, 这也是门房的一个外快项目之一。 武宵在王府附近转了转,就去了后门,一到后门简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有各种拉拉杂杂的小摊子, 有卖扁食的,还有卖汤饼的,甚至他还见到一个卖兔子的, 一问之下才知, 城里竟然连卖猫猫狗狗的都喜欢在这里摆摊。 虽然说摊位很多, 但一点都不显杂乱,甚至还有差吏在此巡逻,武宵等人干脆找了家扁食铺子。 武宵跟随从一共八个, 一人点了一碗。 摊主把扁食送来,武宵尝了一口,竟然觉得不错。 他这一路过来,不说吃尽了苦头,但这一路也不是很太平,幸好去年安西军剿了匪, 大的强盗窝都被捣毁了, 否则就这几个人,能不能走到西州来就别提了,武宵本人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回忆起曾经在长安吃过的各种好东西。 他,武家二少爷,什么时候吃过这种苦。 但在来西域的路上,差点饿死不说,还被人看中了差点抢到山寨做压寨夫人。 武宵真是越想越气,当场就让那个叫他美人儿的土匪去见了太奶。 几个下属虽然也吃了不少苦,但这些家丁护卫之流,以前也没有过过什么锦衣玉食的生活,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在他们少爷emo到死的时候,几个随从却很开心的分享起这一路趣闻趣事。 不过扁食还挺好吃的,好几个随从都没吃饱,互相用眼神暗示,看哪个出头鸟能跟二郎君提一句多点一碗的事。 但见到二郎君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几人还是把想说出口的话吞进肚子里。 正好这时王麻子路过,看到了武宵:“郭三郎君。” 武宵早就忘了自己的这个人设了,又沉浸在悲伤中,一时之间都没反应过来。 还是长随武安用肘碰了他一下,小声提醒:“郭三郎君,有人叫你。” 特地加强了那个“郭”字。 武宵这才回过神来,抬头看去,就见到一张络腮胡子大麻子脸,顿时想捂脸,怎么在这里又碰到了! 不过他依旧扬起笑脸来,冲对方一笑:“大哥,吃过饭没有,快请坐,一起用一些。” 王麻子却是很高兴在这里碰到他,摆摆手说:“不用不用,我还要去见殿下。” 武宵脱口而出:“什么,你不是来卖马的吗?” 王麻子道:“不瞒郭三郎君,这匹马我是想卖给殿下。” 不知道武宵听完以后是什么感想,总之他的那几个随从,马上就想捂脸。 谁叫他们郎君调皮,每次都喜欢冒充郭三郎的名号,这下好了,这人也是来找西州王的,万一穿帮就好玩。 随从们能想到这一点,武宵自然也能想到,比起别人来说他更多了几分淡定,轻咳一声说道:“好巧,我也想拜访西州王,不知道大哥你有没有递上拜帖?” 这就是在侧面打探王麻子的行程。 一般来说这种情况下,两人最好别碰到,碰到了也很尴尬。 王麻子笑着道:“我们来之前是给殿下递过信的,所以我马上就要去府里了,郭三郎君也要见殿下?” 一问就觉得自己傻,郭家郎君虽然是投奔大都护去的,但路过了西州城,怎么都得去王府拜个码头吧,不然也显得太目中无人,这是人情世故懂不懂? 两人寒暄了几句王麻子才走,不过没走远,就在旁边的铺子里,点了一份卤牛肉,又点了点酪浆吃着。 武安压低声音说道:“郎君何苦戏弄他人,我看这大哥人挺好的,也不计较郎君戏弄他们的事,诚心与郎君结交,可若是知道郎君报的名字都是假的,人家说不定真生气了。” 武宵这会儿也懊恼自己的脑残行为,当时就是想着郭三总戏弄他,何不把恶名挂在他头上,没想到会在西州城碰到,可当时也没想到,那人说的找个有钱的主卖马,说的是他的小表弟西州王李熙啊。 谁都知道,李熙是个穷鬼,这些个没见识的将士,八成是被李熙的名头给迷惑了。 这会儿武宵也吃完了,擦了擦嘴,淡定的说:“他们应该不会在西州城待太久,且看看吧,就算知道了本少爷瞎报的名头又怎样,出门行走谁会那么实诚。” 说的好强词夺理,随从们纷纷表示无言以对。 同样无言以对的还有平安,他赶到门房时,才知道武二郎君竟然走了。 “走了,走多久了?” 平安的面子大,竟然亲自出门寻,这人的身份肯定不简单,门房的态度立马端正了起来,指着右边说:“往那边溜达着出去了。” 自从那次整顿了门房以后,门房这个岗位基本上都是兢兢业业。 平安就往右边走过去,走到路口就大致猜到二郎君去了哪里,武宵一贯喜欢热闹的地方,那王府后面的那条街就很适合他去逛,于是就往后面而去。 绕王府一大圈,才能到王府后院,早知道直接从后门出了。 后门如往常一般热闹,卖东西的摆摊的,井然有序,所以平安很容易就找到了正在小摊上吃扁食的武宵。 “二郎君!”平安高兴的咧开了嘴。 “门房不认得您,多有冒犯,您先跟 我一起回去吧,殿下已经让人通知了娘娘,娘娘肯定高兴得很。“说不定这会儿正在后面收拾院子了,武谊住过的院子应该还保持着原样。 王麻子还没走,狐疑的看着平安,又看着武宵。 武宵捂脸。 一众随从也捂脸。 刚才王麻子还表示要跟武宵结交,一转头告诉人家连名字都是假的。 人不姓郭,他姓武。 人不行三,他行二。 慷慨激昂的王麻子不可思议的看向武宵。 武宵能说什么呢,还能说当初得罪了您,想把锅扣在郭三那厮头上,就算您以后想画圈圈诅咒人,也请诅咒郭三吧,但现在人家真心跟你结交,结果知道名字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 王麻子脱口而出:“你不是郭三郎君?” 平安:“什么郭三,我们表少爷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他姓武行二。” 好一个武二郎,现在想一头撞在豆腐上。 武宵抱歉:“兄台,你听我说。” 王麻子冷笑:“既然无心结交,也不用叫我兄台,我还有事,告辞。” 武宵起身:“王大哥,我想告诉你实情来着。” 王麻子似乎是真生气了,甩开了武宵的手,笔直朝前走去,之前两人之间相谈甚欢的氛围顿时全无,武宵又看向平安,眼中要冒出火星子来,大吼一声:“平安!” 一刻钟后,听说完整件事的武氏跟李熙都无语极了。 武宵就是在京城里喜欢惹祸,才被他父亲派去建州,偏他也不是个安分的,武谊上回过来,带了父亲的手书回来,那里面写明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武宵是在建州待不下去了,才被送回长安。 “你说说你这个人,在建州待不下去,在长安也总闯祸,来西州还不到一天,就又把人给得罪了,你干嘛说自己是郭三郎?”武氏伸手,戳了一下武宵的额头。 武宵被戳的头往后一缩一缩的,但不敢不听话,要是在这里都待不下去,那他就没地方去了, 不过他也是很委屈的:“您只听父亲说。” 武氏佯怒:“那我也听你狡辩。” 武宵缩了缩脖子:“您都认为我在狡辩了,我现在说什么也没有用。” 李熙在一旁看热闹:“二兄你说说。” 武宵一屁股坐在胡凳上,扶着头:“我要说我伸张正义呢,你们肯定不信,可事实就是如此,建州刺史看上了一个茶商家的姑娘,想要强纳为妾,但人家好歹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不想当妾就拒了。” 武氏吃了颗葡萄干:“然后呢,你不会是看上人家小姑娘了吧?” 武宵顿时跟被蜂子蛰了一样:“那怎么可能?” 李熙爱听八卦,在旁边听得带劲:“那你怎会替她出头,还殴打了建州刺史?” 武宵一下子就萎了:“那是因为她定亲的那户人家,跟咱们家有些生意来往,那家小子跟我关系也不错,找了我诉了一通苦,我不就带着人去出头了吗,后来人打了,男方家里畏惧建州刺史的权势,第二天就把婚给退了。” 李熙瞪眼:“他们怎么能够这样呢,你那位朋友没做什么?” 武宵的情绪一瞬间跌落到谷底:“我那朋友自此以后就一病不起,那家小姐不想给人当妾室,竟然选择了上吊,家里怕我在建州惹出来大事,把我绑回了长安。” 李熙怒道:“难道没人弹劾建州刺史吗?” 武宵挠头:“他又不是能一手遮天的人物,自然被弹劾了,还被召还了朝,这会儿估计都到了京城。” 那武宵就在京城待不住了,是被赶来西域的。 李熙同情的看向他:“二兄好好在西州城待着吧,只要不做出格的事,我还是能罩得住你的。” 武宵怎么觉得这口吻欠欠的,他好想打人啊...... 此时凉州城外,一列轻骑兵正在跟土匪进行殊死搏斗,为首的少年以很快的速度挑下了几名匪盗,一众土匪发出一阵阵哀嚎,为首之人一边吐血一边看向少年:“你,你,你到底是谁?” 好一个少年二郎,好生厉害。 少年长枪一挥,夕阳的余晖照在他的背上,看不清楚他的脸,此时在众匪徒眼里的他,只怕比阎罗还可怕,他大喝一声:“老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乃并州武氏二郎是也!” 第93章 驴肉火烧 王麻子当天就见到了王府里的官吏, 在马倌相过所有的马以后,得到了李熙的接见。 这是一匹品相不错的马,但年龄还小, 赌的是未来。 李熙疑惑:“你们大都护这么穷, 让你们自己解决军费开支?” 王麻子道:“那倒不是, 这些都是小的们的意思,咱们跟安西军一样,军饷也拖延许久了。” 军费是购买军备开支的,军饷却是要发到士兵们口袋里去的, 听说套马能赚钱发饷,大部分将士都很愿意出力。 在李熙到来之前,这两个都护府都不分彼此的穷, 当初分封了李熙过来, 曹令忠还觉得是件坏事, 没想到没过多久,就把他派去北庭都护府了,完美的跟李熙错开, 当时他还有些庆幸。 作为一个封疆大吏,最忌讳的就是跟这些王爷们搞在一起。 他大爷的,惹你也惹不起,躲也躲不开,没想到才短短半年,安西都护府的军饷也发了, 听说还置办了冬衣, 曹令忠羡慕都说腻了,他现在倒是祈求北庭也有这么一位王爷,但这种事也不是他能左右的。 曹令忠能做的, 就是派人来这里学习。 比如说农业,比如说开源,又比如说节流。 所以派王麻子来这里,就是来学习新技术,并且把之前信里商议好的,要买的菜种和新犁等物,一起带回去。 看来曹令忠给的钱,要拿去买农具跟种子,而套出来的马的钱,要拿来发军饷。 李熙心里有了数:“你们该有个心理价位吧?” 当下市面上交易多用“钱”,也就是铜板,所以货物购买兑换,都是以铜钱为计量单位。 普通马的价格比牛略高,大概在四千钱到九千钱之间,这些马也只能做简单的骑乘,运送货物之用,比如说牧区里面的牧民出行,甚至商队出行,都可以用这种马,战马的价格就贵很多,至少是两万五千钱起步。 王麻子他们这次套的马年龄都不大,大部分都是普通的驮马,能到战马这个级别的,也只有他们带进城的这几匹,其他的马儿也就只能用做驮货和拉犁,或者是简单的骑乘,所以价格他报的是五千钱一匹。 战马级别的那几头他自知还没长大,未来还有很多不确定性,价格在两万钱左右,唯独这匹枣红马,王麻子很是喜欢,报了个五十万钱。 光这一匹马的价格,就要比所有的马都高。 除了这一匹,其他的马倌看了都没什么问题。 唯独这匹枣红大马,因为价格太高,王府负责相马的人也不敢做决定,况且买来这样贵的一匹马,大概率也是要给主子们用的,能不能看中眼,也要看主子的意思,所以马倌只能上报给李熙。 现在这匹马就在李熙面前,它并不像别的马儿那样,见到人就局促不安,而且就算是站在那里,也很少会发出叫声和响鼻声。 李熙绕了马一圈,走到它身后时,马儿会不安的挪动着后腿。 王麻子紧张的提醒:“殿下,小心,这小畜生脾气大得很。” 李熙却很喜欢,不准备给他还价了:“我买下了。” 早就听说过李熙节俭(bushi)名号的王麻子眼前一亮:“殿下不准备还价了?” 李熙道:“若是它是匹宝马,只五十万钱是我赚了,若以后长不成器,见它这个样子,拿来生小马应该也不差,就算是赌输了,输掉的钱也是拿去给北庭的将士们做军饷,也不会很亏。” 北庭也有一万余名将士,他们也是大唐的官兵。 王麻子大喜:“若我们以后还能套得到马,殿下还要吗?” 李熙想了想:“若是有牛,驯好了的牛最好,但若只有马也可以。” 王麻子:“果真?” 李熙说:“若是还有好马,也不许卖给别人。” 马跟牛相比,负重能力不行,但速度快,商队运送货物用得上马,骑行也用得上马,这玩意儿跟牛相比,就突出了一个速度优势,若是往返中原地区走商,靠牛车慢死了,有马车会快很多。 如果以后往中原运货,就当个拉扯的载具带过去,人到了中原把马一卖,不光货物能赚钱,马也是很值钱的商品,这种马虽然上战场不行,但放在中原也是很抢手的货物。 但要不是运货,单独运送马过去,也是一件很不划算的。 于是李熙很愉快的跟北庭都护府的将士们交易了马,又让马吏带着他们在官田庄子上“学习”,北庭也有大片可以种植的土地,若是能扩大生产规模,实现自给自足就好了。 北庭跟安西一样,后来都成为远在西北的孤岛,隔着天山相望,互相扶持。 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这两个地方被大唐的政治中心遗忘。 安西想要安好,北庭就必须安好。 王麻子等人在安西待了半个月,走时李熙送了新犁的图纸,又送了两个做挂面的师傅,带着从西州采购的油菜籽、羊毛衣、和下一个季度的盐,将士们也准备踏上回程的路。 因为同是大唐军队,给的价格也很合适,双方都表示很满意。 往回走,天就开始冷了。 李熙亲自送他们,把人一路送出了城:“做面的师傅还是我们王府的人,他们还有家庭,等明年我再换两个过去,今年冬天让他们给你们做好军粮,也希望你们能为我大唐多打胜仗。 油菜如何种,豆子麦子如何灌溉,这些我们也只能教你们皮毛,但新犁的图样我让你们带回去了,你们以后都换成新犁吧,今年是赶不上了,你们那里种不了冬小麦,但可以多种些春小麦,高粱也可以多种些,若是来年高粱的产量高,我给你们送几个酿酒的师傅过去。” 西州城的高粱酒乃是极品,王麻子等人虽然没有吃过李熙请的酒席,但也有幸喝过一回王府里送过来的酒,那滋味且不说他以前了,只怕是往后余生都不能享受过,听说西州城是拿此酒作为消毒之用,就连西州王的宴饮都很少用到此酒,这次他们回去的行李里就有一坛高粱酒。 李熙也想过靠挂面跟酒赚北庭都护府的钱。 但最后还是算了,这两样在现在都不适合量产,也无法长途运输那么远,供一个那么大支军队使用。 挂面是拿来做军粮用的,即便是她不给方子,朝廷迟早有一天也会给,高度的高粱酒不仅能消毒,还能在寒冷的冬天给将士们御寒,这两样东西,早就超过了他们原本该有的价值。 泪水渐渐弥漫了眼眶,王麻子鼻头一酸,差点跪下。 “殿下!” 李熙本想帅帅的来一句,本王就是这么高尚的人,无奈憋了半天来了句:“跟你们曹大将军带句话,以后也要记得与安西守望相助,你我皆是兄弟。” 在历史上,这两个都护府最后都成了落难兄弟二人组,不分彼此的悲催。 到这一刻王麻子才算明白,为何西州城的人会这么快臣服于他。 “殿下,待属下得到最好的马,再进献给殿下。”这回王麻子是发自内心的希望能得到一匹好马,曾经的大宛就在现在的安西和北庭境内,他们一定有机会得到一匹正宗的大宛良驹。 不为卖钱,而为献给李熙。 李熙“哎”了一声,真不是为了卖给本王吗? 而此时的武宵正在草原上驰骋,今天他的收获可不小。 两只野羊,三只野驴,和一大串兔子。 西域,这里太好玩了! 这段时间武宵玩的快疯了! 他把这些猎物带回来。 厨娘看了很是欣喜,这种野生的动物,比家养的味道更鲜美,兔子刚死去没多久,毛可以剥下来,晾干了可以做围脖,至于那些野驴,殿下说过驴肉很难得,他一直想做一种药材来着。 她小心翼翼的把这些猎物处理干净,厨娘虽然说私底下有些爱贪小便宜,但厨艺总算是还不错。 李熙很快得到了三张处理好的驴皮,她惊喜的看着这三张皮,跟厨娘说:“这附近最好的泉水是什么,让人打了来,开始浸泡驴皮。” 厨娘问:“然后呢?” 李熙想了想:“泡过几天以后,就开始加水熬煮,熬出胶再定型,具体的步骤我也不清楚,只是书里有这样的记载,这需要大量的耐心跟反复实验,总之以后二表少爷打到的野驴,你都这样拿来操作,这件事情找个耐心点的人去做吧。” 那一定不好做,厨娘还是更愿意待在厨房。 这段时间她从殿下这里学的菜,足够传家用了,但她还想要学更多的菜。 家里的孩子们多,大家把秘方分一分,就足够每个人都收到一份传家的菜谱。 “小花。”厨娘大声呼喝着。 花花出来:“潘娘子,您叫我吗?” 厨娘现在仍然是厨房名义上的老大,她还得听从于她。 虽然看过了大夫,这段时间也开始给殿下做各种面包,但花花依旧得不到重用。 厨娘认为面包这些都是小道,也就是殿下喜欢,这种技能没什么好羡慕嫉妒的,也就没有为难她罢了。 “你去把这个处理一下,这可是殿下要用的。”厨娘把殿下刚才说的过程又重复了一遍,步骤其实并不难,因为李熙也不知道怎么做出来的缘故,过程也得要人摸索,说到最后她大喝了一声:“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要好的泉水,我知道哪里有好的泉水。”花花一听是殿下要的东西,立马就答应了下来。 厨娘这才满意,这段时间二表少爷带回来的野味多,她得尽快把这些东西给处理了,按照惯例最好的肉,自然是做给主子们吃了,剩下的才是王府下人跟禁军们可以蹭一蹭的,她沉迷于做各种食物无可自拔,自然是心安理得的把这些毫无技术含量的活儿丢给了花花。 第94章 斥候 阉猪还没长大, 肉夹馍是吃不上了,但当李熙看到驴肉的时候,迅速的把馍跟驴肉联系到了一起。 把猪肉替换成驴肉, 就得到了驴肉火烧。 白吉馍中间划拉了一刀, 塞进去些卤制好的驴肉, 再咬上一口,一种幸福的感觉直冲天灵盖,李熙满意的眯起眼睛来,冲着武宵说道:“二表兄, 你下次什么时候去打猎,带上我。” 这段时间因为武宵在,食物的品种都丰富了不少。 武氏却说:“二郎也忒爱玩了, 打猎虽然是好玩, 但总不能日日都如此, 岂不跟京中那些纨绔别无二致了,从今天以后,你每日跟着你表弟一起读书习武, 五日休息一日,你们可以出去打猎,二郎你也这么大了,家中已经开始给你说亲,你也该做点正事。” 然后大大的咬了一口火烧。 武氏真不愧是正宗的关中血统,这种食物大大的敲击了她的灵魂, 今天已经吃到第三个了。 黑面面包, 健康减肥什么的,已经被武氏丢到了脑后。 武宵也不遑多让,他还是长身体的时候, 特别能吃,小表弟的这个厨娘的厨艺又特别好,他能一口气吃下五个。 西域又好玩又好吃,武宵都不知道怎么形容对西域的喜欢。 只可惜长安城的那些纨绔们现在还被蒙在鼓里,要是让他们知道西域有多好玩,岂不是人人都要跑来西域了? 武宵一听说要读书,顿时觉得手边的食物都不香了,本来伸出去要吃第六个火烧的罪恶大手也收回:“姑姑!” 李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珠子转了转:“不如我给表兄找点差事。” 看武宵从头到脚都散发出一种佛系感,武氏就气不打一处来,果然武家的灵秀,都长女儿身上了吗,都是一个爹一个妈生的,怎么李熙这么能干,武宵却浑身上下都散发出一种欠扁的气息。 “武宵!”武氏怒斥道:“既然你表弟愿意帮你,你就给她做事去吧,好歹在她下面干活儿,有什么事情有人给你兜着。” 武宵:“......” 武氏接着道:“若是你父亲日后问起来,我也好跟他交代。” 越想越觉得这个决定好。 李熙刚好缺人,巴不得武宵留在这里:“要不然我上奏朝廷,给你在西州安排个职务。” “不要。” “不要。” 几乎是同时,武氏跟武宵两人同时拒绝。 武氏想的是,兄长也就三个嫡出的孩子,留了一个在她身边,若是把武宵也留在这里,那这个墙角挖的也太彻底了,她也太对不起兄长,到时候嫂子跟兄长哭闹,她又该做何解释。 武宵是觉得西域好玩,那也只是好玩而已。 要他做事可以,留在西域什么的还是算了吧。 这一顿饭简直是武宵的至暗时刻,不仅没有机会日日出去狩猎,连出去跑马的机会也被剥夺了,武氏强令他在李熙下面领了个管服役的活儿,听听这都是些什么事儿! 他只想玩耍,并不想办差啊。 可李熙才不管他那么多,别说武宵本人了,就是跟他一起混的这几个狐朋狗友,也都是从小在家中私塾学过些东西的,一个个不能学以致用,难道良心不会痛的吗? 李熙打算把服役的事情安排给武宵。 “所以说啊,服役也就一个月,你把这一个月管好就行了,也就是去各地巡视一下,看看有无差吏苛待役丁,看看有无役丁没有好好干活儿,时间上也挺自由的,没有什么硬性考核指标。” 武宵一听没有规定每天必须要做什么事,又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躲是躲不过了,即便是现在跑回长安,他爹也不会给他好果子吃,不如在西域待一年,等明年开春再看看什么个情况先。 “那你说,你们这里的人服役主要是干嘛?” 李熙顿时一张脸笑得跟个小狐狸似的,跟武宵勾肩搭背的就进了书房...... ———— “查过了吗,这东西果真不在曲家?”崔佑皱着眉,问长随:“曲家这些年有没有换过家主,他的那两个儿子呢,现在还没有下落吗?” “这个,属下也没有查到。” 崔佑有些头疼,虽然心中清楚这件事情急不得,但也到了要给京中回信的时候了,看来这次又要写一样的信回去,而且天越来越冷,西域的城防同样也很重要,好在安西军现在粮饷充足,今年刺史府也发了一笔小财,至少不会让他再发愁粮饷。 “吐蕃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这段时间已经抓到几拨吐蕃探子。” 崔佑沉吟,看来西州城是真有点东西。 “走,咱们出城看看去。” 说罢带着人出门,各自牵了马就往城外跑。 这段时间西州军也开始操练了起来,一旦开始巡防跟操练,他们就不太在城内的营房里活动了,士兵都被派往城外巡逻,这是为了防止外地入侵,秋收过后的这段日子,吐蕃人最艰难的日子也开始到来,温度骤降,要靠着打仗跟侵略缓解内部矛盾,这段时间边境的摩擦也是比较多。 守营的士兵对此也早以习惯,尤其是在看到崔佑牵马出城以后,更是投过来一个钦佩的目光。 本来以为从长安过来的世家少爷,会很难融入到安西军的氛围,但很快他就跟西州军同进同出,这一个月来,光运盐的队伍他就参与了两次,两次都击退了想要来偷袭的吐蕃人,听说这位将军的成名战就是击杀吐蕃大将,军营里的士兵们对他就更加佩服了。 崔佑冲士兵点了点头,策马往城外而去。 一行人走到一半,就看见一队人马也往这边来。 为首的人穿着一身胡服,带臂缚,身后挂着一架小弩,不是李熙又是谁。 这回李熙学聪明了点,骑的是惊风,这匹马性格沉稳,又颇通人性,在看到崔佑的那一瞬间,李熙也打马向前,两人打了个照面,对视了一眼。 青年面如星空朗月,目如星辰大海,坐姿端正,人如他的坐姿一般,端方无二,那双眸子盯着两人,透出几分森森的寒意,还真是崔佑。 武宵啧啧两声:“真想不到,崔三啊崔三,果然如长安城的人形容的那般无二。” 明明是个金尊玉贵的世家子,如今却出现在这灰头土脸的大西北,但黄沙没有掩盖他半分光芒,此人如一把刚刚出鞘的刀。 崔佑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最后目光落在武宵脸上:“武二郎君。” 心中又生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若说上回见到武谊,觉得武谊跟李熙有些相似也就罢了,这个武家二郎的五官,跟李熙宛若一个模子生出来一样,但同样的五官,在武宵脸上是俊朗少年,在李熙脸上,却显得过于阴柔了。 崔佑有种很诡异的感觉,这两人像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只是李熙更像个女人? 女人? 他怎么会有这个念头。 李熙这个年纪本来也该是雌雄莫辨的。 武宵却是在长安城见过崔佑,性子欢脱的他控制不住自己脸上的表情,冲崔佑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崔三,好久不见,没想到这次遇到你竟然是在这里,看来大家同病相怜啊。” 他一笑,崔佑心头那种古怪的感觉更甚了,因为李熙就很爱笑。 李熙脸上果然也露出大大的笑容:“崔将军,你这是要去巡视?” 有崔佑在外面巡视,她都比较安心些呢。 往年秋收过后,都会有各地村子被洗劫的事情发生,今年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却很少。 不得不说,在领兵作战这一方面,崔佑还是让李熙看顺眼了。 崔佑点了点头:“最近吐蕃人来得频繁,不免要在城外多巡视一二。” 李熙很满意颔首,打算嘉奖一下他兢兢业业的态度。 这时候从远处响起马蹄声,一个背后插着令旗的将士直奔着这里而来,这人目力极好,远远的就见到了崔佑的队伍,一边从背后取下令旗挥舞,一边打着旗语。 李熙跟崔佑一起看过去,两人的脸色顿时大变。 旗语上打着的是——有外地入侵。 有外地,外地在哪里? 是冲着西州来,还是冲着别的地方而来。 是哪里人? 崔佑目光幽深的看着远方,一边让所有的将士们齐齐待命。 李熙也严肃了表情,与他一同看着奔来的斥候。 “崔将军,这是你们西州军的斥候?” “不是。”崔佑的眸色微冷:“这衣服,不是我们西州军的服色。” “不是西州军,会是哪里?”李熙想了想:“是瓜州还是肃州,亦或者是庭州?” 崔佑目光如电,张口说道:“殿下觉得会是哪里?” 李熙摇了摇头:“要想来西州,需要经过瓜州过来,瓜州如今连接着中原和西域是万万不能丢的,将军可明白?” 历史上瓜州却是丢了的,长安与西域断联几十年,直到高僧悟空辗转北庭回到长安,大唐才知道安西都护府如今还在唐军的控制之下。 历史上吐蕃对大唐的蚕食,从不是某一场战争而起,而是一场场战役,一点点丢地,最终彻底丢掉跟长安的联系。 斥候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一直到跟前才勒马停下。 ----------------------- 作者有话说:历史上吐蕃就是这段时间慢慢的蚕食了沙州到伊州,导致西域这两个都护府成为一块飞地,后来连北庭跟回纥之间接壤的地方也失去了,悟空从天竺取得经书返回止北庭 第95章 驰援沙州 等马一停, 马上有士兵上前去扶。 李熙跟崔佑等人纷纷下马,李熙往前奔走几步,在斥候面前停住脚步, 蹲下身子与他平视。 斥候跑得太久, 一时站立不住, 差点跌倒在地上,此时来不及接过一旁递过来的水囊等物,扑腾一声跪在地上,从嘴里冒出一连串话:“请问, 可是大唐安西军所在?我乃大唐官兵,瓜州城有难,瓜州刘刺史命我等出城求援, 二十个斥候一起出来, 到这里仅剩下我一人, 请通知西州城的亲王殿下和崔将军,瓜州城向西州求援,刘刺史向殿下和崔将军求救。” 李熙的心揪了一下:“可有证物。” 一连派二十斥候, 说明情况十分紧急了。 斥候从身上掏出一个带有火漆封住的竹筒:“这是刘刺史给的信物,火漆上有瓜州刺史府的印记,里面有刘刺史的求救信。” “我就是西州王。”李熙掏出属于她本人的私章,给斥候过目以后,从他手中取下竹筒,验过火漆无损后才打开, 里面果真藏了一封信。 信是刘刺史亲笔写下的, 他当时并不知道二十斥候,究竟哪一个能出去,加之内心十分慌张凌乱, 里面描述了吐蕃来袭时的情况,他当时错误的判断了局势,以至于派出斥候时,时间已经比较晚了。 但能在西域诸地担当刺史的也并非凡人,在意识到城池不好守以后,刘刺史就决定快速派出斥候报信。 瓜州城的守备虽然不是很厉害,但瓜州却有一等一的斥候,这些都是经年累月的练出来的。 这些斥候一起派出去,没过多久,就被射杀了好几人。 李熙和崔佑两人很快就看完了张刺史的信,信是两天前发出来的,离瓜州城最近的还有沙州,两个城市互为犄角,且沙州离吐蕃更近,如果连瓜州都如此危机,那么沙州城只怕也很危险。 两人对视一眼。 李熙说:“现在比如派一队人马前往沙州,一队人马前往瓜州,以现在西州城守备的人数,可以驰援这两座城池吗?” 两个人都是聪明人,只要略想一想,就能猜到现在的处境。 吐蕃军如果是冲着打劫过来的,城池若是被攻陷,肯定是洗劫,而这还不是最糟糕的,如果吐蕃人是为了攻城来的呢,现在安西和北庭可以绕过被吐蕃占领的地方才能回到中原,可如果吐蕃人占据沙州跟瓜州两个城池,再向北推进,再拿下伊州,西域跟中原的联系将会彻底被切断。 这就是大唐军队很为难的地方,安西军跟北庭军占据大片的领土,但人数只有区区两万,这么大片地方就跟个筛子一样,打了这里漏那里,打了那里漏这里,一到这种时候就有种爱过,但爱不动了的感觉。 还好现在有崔佑在,他以奇袭扬名。 “殿下,末将可请命去驰援瓜州,可沙州也不得不派一队人马过去。”崔佑抱拳行礼:“西州军不能一分为二。” 众人齐刷刷的看向在场的郭校尉,他手底下还有五百禁军。 但郭校尉在这时沉默了,他的禁军是要护卫殿下的,若这个时候分兵出去,万一有人袭击西州,西州城里的殿下将会非常危险,他不能因为驰援别的地方,置殿下的安危于不顾。 武宵弱弱的开口:“你们觉得我怎么样?” 崔佑跟李熙两人齐刷刷的看向他。 刚才斥候说的话,武宵在一旁也听到了,他一直没说话,并不是置身事外,而是在思考一个问题,吐蕃人这一次,到底是为了攻城还是打劫,若是为了攻城而来,势必带着大军前来 ,而且主力是步兵,就西州军和禁军这点人,冲过去给人当下酒菜还不够塞牙缝的。 但为何瓜州情况会如此危机,武宵做了大胆的推测。 “应该是打了瓜州一个措手不及,瓜州如今危机,沙州肯定也不能幸免,比起攻城来说,吐蕃人更擅长骑兵作战,这次咱们就不打防守战,直接给他们来个奇袭。” “怎么奇袭?”李熙冷冷的道:“你的马和你的人,难道还能跑上高原不成?” 这就是大唐军队一直拿吐蕃没有办法的地方,吐蕃人从高原往下,有天然的优势,他们只需要短暂的时间,就能适应四五千米海拔到三千米海拔的差距,可大唐军队能把将士们拉去那么高海拔作战吗? 先不要说供给,就高原反应都能搞死人。 从三千米海拔开始,海拔每上升一百米,都是对人身体机能的一个巨大挑战。 缺氧,就会跑不动,没体力,稍微多动一下就会高原反应。 “吐蕃军从远处奔袭而来,此时已经呈现疲态,又是在我大唐疆土之内,看似来势汹汹,其实也不然,给我三百骑兵也就够了。”武宵淡定的说:“此刻出发,奔袭到半路休息两个时辰,明天清晨动身,等咱们到达沙州城时,消耗也不算太大,体力正是强健之时,而吐蕃军不管是围城还是打过一场,都已经是疲军了,刚好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听着,好有道理啊。 但其他人不免担心起来,武宵不过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靠他带兵真的能奇袭沙州? 就连郭校尉也犹豫起来:“如果是这样,还不如属下带兵去驰援沙州。” 李熙看向武宵:“带兵打仗可不是儿戏,与你以前那些可不能同日而语,如今沙州城有多少敌军未知,你与禁军也未曾磨合,这仗要怎么打,你真的有数,可不要行赵括之举。” “正因为我是个从未上过战场的黄口小儿,才能让他们放松警惕。” 武宵大言不惭:“我最擅长诡道。” 这有什么好骄傲的,李熙翻了个白眼。 李熙又看向崔佑,这一仗可是配合着崔佑在打,若是沙州失利,吐蕃军从沙州去驰援瓜州,那就不是他们去救援,而是在城外的崔佑,会被人活生生给包了。 从西州去沙州,亦或者去沙州,都需要至少两天的路程,这一路大部分地方都是戈壁和荒漠,四周连城一片,没有明显的标示,这也就是为什么吐蕃人经常去骚扰沙州跟瓜州,甚至北上去攻打伊州,也很少跑到西州境内的缘故,只要不是活腻歪了,谁愿意穿越上百里的戈壁,跑来西州打劫,这也忒不划算。 戈壁和荒漠给西州带来了天然的屏障,但这也意味着从西州去驰援瓜、沙二州,路途也十分遥远。 确定了崔佑和武宵两人带队去往瓜州和沙州两地,而郭校尉和高森两人留守西州城以后,西州军和禁军都把最好的马匹跟军备都派去前线作战,李熙又给两队人马额外多配了两名队医,一些药品,让两人带队即刻出发。 现在才正午,这一路上换马骑行,中间稍作休整,天彻底黑下来,也失去了参照物以后,就要开始休息。 一是因为在戈壁上行军,即便是再老练的斥候,也需要寻找参照物,而此时的人因为少吃肉,夜间几乎不能视物,二是因为白天都奔袭了半日,即便是人不累,马也需要休息,经过一晚上的休整,第二天到达两地时,才能有精力作战。 这一次的作战计划,需要两位将军配合默契,同时出军。 两人点齐了兵马就出发了,而留在城里的李熙也没有放松警惕。 虽然说吐蕃人很少袭击西州,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不会来,李熙先派出去一队斥候,通知离西州最近的庭州,现在曹令忠就在庭州镇守,若是他得到了消息,也能跟西州、沙州、瓜州三地呈掎角之势,吐蕃即便是大军来袭,长途打仗需要补给,需要修养,若是能分兵四路,那每一路势必都不会很强大。 另一方面则是通知及远在更北边的伊州,若是吐蕃在瓜州和沙州败北,很有可能往伊州逃窜,让他们小心溃散的军队,做好迎击的准备。 武宵带走了三百精锐,五百禁军就只剩下了两百人。 李熙让城内下午开始戒严,又从城外运送了一批物资进城,让城外加强防守,命令传达下去,让一些退役了的老兵们也做好迎击的准备,西州城的百姓尚武,对于这样的命令也并不觉得陌生。 要是跟吐蕃骑兵硬碰硬,他们是没有这个本事,但是多年的斗争经验中,也教会了他们不少跟骑兵对战的本事,他们把妇人跟孩子们都藏进通风的地窖里,家中大部分值钱的财物也是日常都放在地窖中,此时只要在里面放进些干净的食水 ,男人们就拿起武器,少了很多后顾之忧。 而此时奔跑在路上的禁军们却一言不发。 不让他们头儿来带他们就算了,还分给了他们一个很稚嫩的首领带队。 但此时的禁军们也知道,即便是对此事有再多的不满,作为一个军人,第一要务就是执行军令。 部队每走两个时辰,下马休息片刻,换马又开始奔驰,这一路连晚饭都是在马背上吃上几口饼子,禁军从未执行过这么艰苦的任务,但每每看到一言不发的西州军,禁军又觉得自己可以了。 这半年来,他们每每训练都以安西军为目标。 总算是有用得上他们的地方了。 这里面大概只有崔佑对武宵有信心一些,虽然没有经历过什么大战,甚至算不上多有名,但武宵曾在建州率领过家将击退过外敌,素有机智之名,最难得的是他并不是一个性格张扬的人。 夜晚休息一晚以后,清晨两队人马起身,分别朝着沙州跟瓜州的方向进发。 离沙州越来越近了,武宵紧抿双唇,目光坚定的看向前方。 而此时的沙州城外,一名白袍小将身上布满了鲜血,看似可怖至极。 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看似伤得最重的他,却还能灵活的在敌军阵营中杀来杀去,时不时还能把敌将挑落马下,可终究是敌众我寡,渐渐体力也透支了下来。 第96章 大捷,大捷 郭儒冲城头大吼一声:“李宾, 你果然不敢出城应战吗?” 叫李宾的人就是沙州城现任刺史,如今他身穿盔甲,正高高立在墙头, 不管城外战斗至多激烈, 他站在那里稳如泰山, 时间一刻一刻的过去,已经错过两军合兵的最好时机。 李宾却坚持不肯出城。 “武家郎君,非是我不帮你,岂能因你一人, 置我一城百姓于不顾,是你自己莽撞,可怪不得旁人。”李宾道。 此时一名吐蕃将领挥舞着大刀过来, 哈哈大笑道:“黄口小儿, 带着这点人马, 就敢冲我敌营,你真当自己是崔三郎了不成,想要扬名却把性命丢在此处, 可真是太不划算了,你若投降,跟我回吐蕃,我们吐蕃人善待大唐俘虏,一定封你个官做做。” 郭儒对着城门头啐了一口:“今日我就是战死在这里,也不会向吐蕃人投降, 李宾你听着, 吐蕃大军两路而来,等他们拿下了瓜州城,就会两路合兵攻打你沙州, 今日你见死不救,明日他们要摘的就是你的狗头,说多少道貌岸然的话都没用,今天小爷折在这里,是我运气差了些,可你死在这里却是因为你蠢,你居然相信自己能坐享其成,我呸。” 李宾却不为所动,不过是并州武氏的一黄口小儿,如今的武氏早就没落了,就算武家二郎死在这里,也断不会对他的仕途有任何影响,可今天如果冲出城去....... 他不能冲出去,城中的守军就这么多,他应该守城,等待西州跟伊州的救援。 李宾稳住心神,对属下说:“不许出城。” 刘长史担忧道:“武家二郎肯定是去西州找西州王,若是他死在这里,西州王日后发难,咱们如何跟他交代,再说以后我们还要多多依仗西州城,还请大人三思。” 陈司马也道:“大人!” 李宾却不为所动。 陈司马道:“大人,此刻武家二郎还没落下风,下去合围还算来得及,若是他战死了,对咱们很不利,若是等不来外援,沙州城危矣。” 李宾仍然面无表情。 陈司马哼了一声拂袖,往城楼下而去。 李宾大喝一声:“不许出城门。” 陈司马道:“下官不带一兵一卒,仅我一人出战。” 李宾道:“放陈司马出城。” 刘长史急了,连连跟了上去,上前扯了一把司马的袖子:“陈大人,这又是何苦,如今沙州危机,正是你我上下一心的时候,你若是看不过去,就去班房里歇息,有事我会派人通知你,我再好好劝一劝大人,如今大人正在气头上,谁劝也不听的。” 陈司马回头,恶狠狠的盯着长史看了一眼,摇头叹道:“悲哀,可真是悲哀。” 下面的郭儒激战正酣,虽他有万夫不当之勇,但终究是气力不足,此时就算是拼尽全力,也渐渐阻挡不了敌人的进攻,看着已经气力不支的郭儒,吐蕃兵更是把他重重包围在里面。 郭儒心道,今日是要死在这里了。 他郭家儿郎世代忠烈,死在战场又有何妨,胸中生出一种豪情。 正这个时候,城门开了。 众人齐齐朝外面看过去,唐人皆是眼前一亮,吐蕃人都是目光森森。 然后吐蕃将领大笑出声:“小子,今天你是要死在这里了,看看你还有什么遗言没交代,这会儿说与我听,倘若爷爷高兴,给你留个全尸。” 门是打开了,但里面只出来了一个人。 很快,城门又关上了。 里面出来那人骑战马,手握双戟,威风赫赫。 郭儒大笑一声,连道三声好,目光如电看向吐蕃将领,语气森冷:“今天小爷是要死在这里了,可你也别想独活,从现在开始,砍死一个算打个平手,砍死一双老子就赚,我大唐男儿,绝不向你等投降。” 听到这样的豪情壮语,陈司马也附和道:“这才是我大唐好二郎,不畏死。” 马上陈司马也加入到战局,郭儒比以前更加凶悍,两人各自发难,又砍下一人,顿时唐军一方士气大振。 陈司马看了一眼城楼,见李宾跟个钉子一样,还站在原地,刘长史还在劝,但依旧改变不了李宾的意思,看来这次真是大势已去了,陈司马看了不远处的郭儒一眼,心说当真可惜,只可惜了这样好的少年儿郎。 同样这样想的还有郭儒,当他感觉力气一点点流逝,对生的渴望也在其后慢慢消失。 或许该放弃了吧,郭儒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下,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有没有还在杀,当身边的兄弟们一个个倒下,手臂酸的也快要举不动时,一把刀径直朝他砍来。 到这个时候,吐蕃人杀出了血性,下的也都是死手。 郭儒的刀卷刃了,手臂也再也举不起来,嘴里依旧念叨着:“吾乃并州武家二郎,吾命不足惜,只可惜......” 只可惜要命丧于此地了。 “他奶奶的,临死前还不忘冒充老子的名号,你给我让开。”濒临死亡之前,郭儒似乎听到了一声怒吼。 大概是幻觉吧,武二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 郭儒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往前一扑,避开了刀锋,但手臂仍然被蹭出一条触目惊心的伤口,武宵骑着一匹黑色战马,从很远的地方投掷过来一根长枪,将那还要再砍的吐蕃军士戳了个透心凉,又随手从敌军手里抢来了武器,就开始打起来。 没有上战场前,禁军们心中莫不忐忑。 但如今见到武宵这样神勇,光那一手投出长枪贯胸而过的手法,都不知道有多大的力气才能办得到,抢过来的武器随手就能用,早就震惊的不知道说什么才好,等回过神来,就是无边的惊喜。 原来武家公子竟是这么厉害的人物。 禁军的士气顿时被激起来了,一个个的举起武器,吼吼吼的出声。 见郭儒已身负重伤,武宵一挥鞭,就把郭儒的马给驱赶开去,自己则是马上投入到战斗中,这次吐蕃人是为了攻城而来,带来的也多是步兵,骑兵对步兵,犹如肉盾对坦克,三百骑兵就算是在骑兵阵营里,也是不得了数字,再加上禁军早晨才出发,走到半路还让他们休息了半刻钟,如今也是兵强马壮之时。 吐蕃人虽说没有缺氧,但醉氧也很难受,尽管适应了一段时间,但有些士兵身上已经出现了疲惫和犯困的情况。 刚才与郭儒等人一战,已经消耗了大部分的体力,当下面对着三百的骑兵,就如草木一般任人收割,唐军以最好的状态迎击敌军,而楼上的人也发现了局势的变化。 若说李宾现在还不出城,就太说不过去了。 刘长史已经拂袖下楼,不管今后治他一个什么罪,今天都必须打开城门迎战。 李宾与陈司马之间的恩恩怨怨先放在后面,刘长史却是认出来了带兵来的正是禁军。 禁军来了! “若你此时还在继续隔岸观火,我定会向朝廷参你通敌。”刘长史匆匆下了楼,通知人打开城门迎敌。 这是李宾跟陈司马之间的明争暗斗,却要把大唐的将士做为牺牲品,刘长史早就看不惯了,但兵权不在他手,擅夺兵权视同谋反,但如今他再也不想等了,必须把刚才受伤的将士们带回城里来,让他们尽快接受医治。 城内的将士们心中也憋了一口气,得到出城的命令以后,一阵欢呼的就出了门,一部分人又把郭儒等人运进城里来,医治他们的伤口。 两军会师以后,唐军士气大震,不到两刻钟,吐蕃大军开始四散溃逃。 武宵一边命人从南边截断溃军,一边派人往瓜州城去与崔佑的部队汇合,正如他所想,沙州城的吐蕃军队只是一小支,现在已经将他们打散,往伊州方向逃窜,派人去保护沿途的村庄,把人继续往北边赶。 不管是伊州还是庭州,当地的驻军都有能力消灭这一支溃军。 去往瓜州与崔佑会师的武宵,与崔佑实现了一次东西夹击,再一次把吐蕃大军打到落荒而逃。 大捷,大捷! 而此时在长安的皇帝,也听说了吐蕃往北边调兵消息。 “吐蕃调两万大军袭击瓜州跟沙州,你们到现在才得到消息?”皇帝气得快要吐血。 今年的快乐是小皇弟给的,但今年的堵是大臣们添的。 消息从瓜州传到长安,就算是六百里加急,快马也要跑上三天才能够到。 也就是说,消息送到京城已经过去了三天。 三天,三天时间可以发生许许多多的事。 殿上已经吵开了,武将要出兵,文臣说没钱。 有几个老将当着皇帝陛下的面,就跟对面的文臣掐了起来,画面一度很热闹。 宰相裴遵庆犹如老僧入定。 “裴相,你好歹说句话!” “汾阳王,汾阳王,那可是关系到西域局势安危,若瓜州和沙州丢掉,吐蕃再往北占据伊州,将会彻底切断大唐与西域的联系,你们就不在意西域的疆土,不在乎大唐的子民了吗?” 户部侍郎振振有词:“今年关中大旱,百姓生活已是艰难,此时出兵,大笔的开支谁出,这样劳民伤财,难道中原的百姓的命就不是命了吗,安西还有一万守军,北庭还有一万多兵马,汝又焉知他们不能援救瓜、沙二州,咱们大唐在西域放这么多兵马,难道不是为了守卫西域安危的吗,这点事就要朝廷派兵,只怕不是那边需要,而是老大人自己想去打仗了吧。” 老将军被气的一口气顺不过来,连连后退,最后好在被人搀扶住了,顿时老泪纵横:“安西与北庭那么大一片地方,光两万兵马怎么够用,你真当两万人都能上战场不成,你当安西与北庭的军费充足不成,我还说你们户部克扣将士军饷,害得将士们无御寒之冬衣,无可骑之战马,无养家之饷,你们才是食民脂啖民膏,虚有其表之人!” 第97章 抓住他们 总这样吵下去也不是回事, 皇帝先暂停朝会,让各位大臣先下一下火气,梳洗更衣, 又传了膳, 他自己也是寅时起身, 此刻已是头脑发昏,额上冒了冷汗簌簌。 大太监一看就知道陛下老毛病犯了,以前西州王在时,时常叮嘱陛下要规律饮食, 不管怎样早餐得吃,而且还得吃好了,但自昨天接到六百里加急文书, 陛下就彻夜难免, 今早起得又早, 更是一口东西都没吃下。 于是先扶着皇帝到后殿,稍作休息,又让小内侍端上一杯奶茶。 这杯加了超多糖的奶茶, 一进皇帝的胃里,就让他浑身舒坦,刚才那种心慌的感觉顿时就没了。 大太监见皇帝脸色总算好了些,面色也不像刚才那样苍白,快速对一旁使了个眼色。 一旁生了个小炉子,等皇帝一退下来, 就有人在水里丢了一把挂面进去, 这会儿一碗加了小青菜的阳春面就端了上来。 大太监服侍皇帝吃面。 皇帝一口尝下去,就知道这是挂面。 又看了一眼加了超多糖的奶茶,心中一阵悲凉, 小皇弟在西域啊! 沙州遇袭,那西州城呢? 虽然没什么胃口,但肚子却是等不得的,饿了这么久,一碗面还没填饱皇帝的肚子。 皇帝吃完一小碗面,只觉得身体都活过来了。 遥想远在西域的李熙,还不知道他现在如何。 而此时在殿外的大臣们,也享用到了一顿不错的“员工餐”,跟以前冰冷的饭食不一样,外间的大人们更衣回来,就在门口领了各自的饭食。 不分等级,不分年纪,每人都是一小碗加了青菜的阳春面。 这一碗简单的面,让老大人们在饿了大半天以后,能吃上一顿热食,因是现煮,不仅比提前备餐几个时辰的冷食要熨帖,更是方便了宫里头大大小小侍奉着的人。 以前准备这些大人们的餐食,提前一天就要备好餐,现在则是直接在大殿前面摆上一口大锅,在门口现煮,进去一个人端一碗,刚开始还有人因为不雅写奏折弹劾过,后来谁不感慨这一碗热汤面,救了人一条命,有些老大人比如说郭子仪,年逾七十了,吃上一口热食是对人很友好的。 这时候要是再反对,莫非是嫌老大人们活得太长了? 御膳房的人也觉得轻省太多,现在他们只需要往里面丢进去一把干面条,手脚快些往外头捞就行,回头把碗一收,你好我好大家好的事。 老将军端着这碗面条,一边吃一边瞪对面的户部大人:“哼,这面条还是西州王给做出来的呢,他如今也在西域,若是西州王落入吐蕃人之手,我看你怎么跟陛下交代。” 户部侍郎沉默。 此话一出,不少人都沉默了。 面也不香了,心更惆怅了。 吃上一口热面条,谁不感念西州王殿下的恩德,没有他现在大家都在吃冷食呢。 吃饱喝足,继续上朝,皇帝却觉得再也不能拖下去。 等这帮朝廷重臣议事完毕,李熙的尸体只怕都凉了。 李熙现在仅仅只是大唐的一个王爷吗,并不! 他关系着大唐民生的发展,是李唐皇室放在西域的镇山之兽,虽然皇帝本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形容李熙,但他自己觉得挺贴切的。 “爱卿,此事朕认为不用再议。”皇帝开始耍流氓了:“大军不开动,难道就不操练,不吃饭,不穿衣,不买军备了吗,说什么军费开支太大,这些都是你们的托词——” 户部侍郎无语:“陛下!” 这样说就没意思了好吧,在外面吃的跟在家里一样多吗? 出去打仗,将士们的吃食至少都要翻倍,马要奔跑,就不能继续吃草,总要吃些豆子吧,战士受伤了要医治,中草药呢,万一有伤亡, 战士的抚恤呢,您可不能只把吃饭算进去,这样算也忒流氓了吧! 就连兵部的老将军们也看不下去了,万一陛下这么讲,户部就只拨给他们吃饭的钱,这仗可打不动的啊。 “报——” 就在众臣又要齐齐喷回去的时候,又一封六百里加急紧跟着而来。 送信来的士兵被人搀扶着上殿。 一双双眼睛齐齐看向他,但这位士兵已经看不到齐刷刷的目光了,他颤抖着手,呈上一个封上火漆印的密函。 皇帝踉踉跄跄的往后退了几步,生怕听到的是更加不好的消息。 而送信来的将士已经气力不支,瘫倒在地上。 太子连忙出来维持局面:“快些传御医,把这位壮士扶去后面休息,让御医务必全力救治。” 周围一阵乱糟糟的,有些人已经不安起来。 一连三天,连着两份加急密报。 西域,这是要乱起来了吗? 皇帝更是悲从中来,指着密折对太子说:“你替朕先看。” 如果是坏消息,就缓着些讲。 太子沉默了一下,合着他就没情绪了是吧。 他打开了六百里加急,很快眼前大亮:“大捷,大捷,安西军与禁军合力打散了这些吐蕃人,把他们赶去北边了。” 第一句话出来,朝堂上哄然一片,但听到第二句话的时候,有些人绷不住了,什么叫把他们赶到北方去了,那往北边也是大唐的地盘啊。 紧跟着太子又说出第二句话:“武宵带领着的禁军,和崔佑带领的安西军,分别在沙州跟瓜州两地斩杀了对方的大将和副将。” 然后呢? 这些溃逃的军队会深入到大唐腹地内,为了活下来烧杀抢掠,不惜代价的活下去。 那沿途的百姓要怎么办? 众臣们第一反应就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且不说崔佑只是个小胜过几次的后起之秀,这个叫武宵的是谁,是武家的家将还是远亲,没听说过武家出了个厉害人物啊? 是了,武宵是哪位? 这时候角落里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武宵是臣的次子。” 众臣齐刷刷的看过去,总算是找到了站在角落里的人,平安伯武敏。 要不是他主动开口,恐怕没人能够察觉到这个人的存在,武宵是武氏的兄长,仗着祖辈的余荫,袭了个平安伯的爵位,因外戚而受封的爵位三代而终,到他儿子那一代,还能袭个子爵,再下一代就是平民了。 这么多年,武敏在众臣工中默默无闻,做好一个合格的隐形人。 但也有他隐不住的时候,比如此刻,武宵是他儿子啊。 哪怕他不说,陛下也会知道的。 虽然武敏是个朝堂小透明,但在长安城也是有社交圈的,很快就有熟人发言了:“你家老二不是才十四岁吗,他怎么去西域了,不对他怎么带领着禁军了?” “武宵,是那个在建州惹祸了才回来的武宵,西州王竟然让他领兵?” 武敏找谁问去,他也不知道啊。 武家这么多年为了避开锋芒,都只是在默默搞钱,没想到因为武宵这个臭小子,武敏会面临着满朝文武。 面对着这么多双眼睛,武敏涨红了脸:“我家小子一个月前去的西域,具体在西域发生了什么,我也无从得知,况且再下个月,武宵就满十五了,虚岁是十六。” 也就是说武宵只有十四岁! 他们竟然心大的派了个十四岁的人担当将领,现在还把溃散的军队往北边赶。 老将军脚底一滑,摇了摇头:“完了完了,打仗怎可如此儿戏,赢了仗,却输了仁义,怎可把溃兵往北方驱赶,该往南方驱赶才是,让吐蕃人回到他们的地方,即便是作乱,也不会祸害我大唐百姓,这么多人,沿途的百姓该怎么办啊。” 语毕,他坐在地上嚎嚎大哭起来。 而此时正奔跑在黑暗中的吐蕃军人们,也纷纷在心底里跟自己说这句话。 完了完了,他们要完了。 主将被斩杀后,他们第一时间就是逃窜。 刚开始还很幸运,跑得很顺利。 但唐人阻断了他们往南逃的路,还给他们开了个往北方跑的口子。 往南不行,那就往北,无所谓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是一条生路,谁知道唐人会这么狡猾,一小撮一小撮的把人给收拾了,眼看着一起跑出来的士兵们一个个的消失,他们无能为力。 唐人就像是猫抓老鼠一样,把他们驱散,让他们疲惫到了极致,然后一网打尽。 下一个消失的又会是谁呢? 洛桑不记得自己跑了多久,他是农奴,也是步兵,吐蕃军队出来打仗,战马和兵器都是自备,他家穷得连饭都吃不起,怎么可能供养一匹马,这一路洛桑只能用脚。 他从小热爱奔跑,是高原上的勇士,可今天他跑不动了。 当洛桑踩到了一个跌落在地上的吐蕃人,他就再也跑不动了。 洛桑听见周围的人说了句什么。 很快就被一个唐军按住,洛桑心说死定了这回真的死定了,这些唐人们还不定怎么折磨他们,或许跟那些农奴主说的一样,会把他们杀掉,皮剥下来做成大鼓,他们说唐人的鼓都是用人皮做的。 他再也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也见不到可爱的家人。 永别了这个世界,永别了阿妈,永别了亲爱的拉姆。 第98章 制服叛乱 同样在驱赶敌军的还有北庭来的将士, 他们从北方出发,跟瓜州和沙州二地形成合围之势,将溃散的敌军折腾到累死, 然后再擒下。 王麻子坐在马背上大声说:“快些, 这可比套马要容易多了, 凡是倒在地上的,都用绳子捆起来,这些人都要送去西州。” 套马多难啊,一天下来能套到一群算不多了, 哪像今天,这里的人比河里的鱼还多,听说西州王愿意花钱买走这些俘虏, 北庭的将士们连夜就出发了。 他们牢牢记得这点, 这些人都是要拿去种地或者修路的, 一定不能让他们受伤,伤了要休养还费药材,不是到万不得已的时候, 就不要伤害他们。 但也有个比较凶悍的人,这样的刺头往往得不到什么好下场,最后给人一刀就砍了。 砍了也利索,还能起到震慑的效果,很快闹事的就少了。 收获了大批量的俘虏,剩下的就是去附近的村庄扫荡, 这些人基本上都被赶进去一个圈子里, 很少有能逃出去的,也很少会为祸百姓。 而此时正带着一长串俘虏往回走的武宵,也遇到了一同回去的崔佑。 崔佑的脸色却不太好, 有些发白,手臂用纱布给裹着,他那边面临着的是比自己兵力多十倍的大军,可以说是一场死战,战争结束以后,安西军的伤亡也不少。 “武二,战场都打扫好了吗?” 武宵没有直面大军,伤亡情况要好很多,他骑着马哒哒哒的过来,看崔佑还是全须全尾,也松了一口气:“我去擒这些人了。” 崔佑实在是不懂李熙的命令,这些人应该往南驱散,让他们回到吐蕃,往北赶然后把人擒获,带回去是能干嘛用,一万多人,可没有那么好管,也没有那么好养,他有些头疼。 “你那边的伤亡情况如何?” “死了二十几个,重伤也有二十几人,这些人不易挪动,我把人留在沙州了。”这是要等人伤好些,再带回西州。 死者则是就近安葬。 只是可惜了这群好儿郎。 崔佑看向一长串一长串的吐蕃俘虏,又有些担忧,这些人不仅每天要吃的东西是一笔昂贵的数字,就是管起来也很难,听说西州王想用这些人修路,可俘虏们岂是那么好用的? 武宵看出他的担忧,淡淡的一笑道:“这里面绝大多数都是农奴,把他们弄回去,先饿上几天,再给点吃的,让他们干活他们莫不遵从,甚至比那些平民百姓还要听话些,殿下说这些人也是苦命人,大部人都不是自愿当兵的,若是能把他们的家人从吐蕃接过来,以后让他们当大唐子民也不是不行。” 早就听说李熙喜欢用俘虏,没想到传言是真的。 可上百的俘虏,跟上万的数字,能是一个概念吗? 但李熙派来的大夫却是很好用,不光是缝合之术,还是白酒消毒,这些都让军队的死亡率减少了不少,崔佑身上就有一条被敌军划拉出来的大口子,换做以前可得费不少金疮药,让大夫一缝合,伤口就自然闭合在了一起,又用上了白酒消毒,没有预想中的发烧,也没有流血不止,就这样神奇的度过了最危险的阶段。 但显然安西军对这样的救治很是习以为常,看来之前听说的缝合术,并非是传言。 两人正说着话,前面突然骚乱了起来,武宵跟崔佑两人赶紧驱马上前,就见 一个俘虏,正拿着一块大石头砸向看守他的士兵,并用吐蕃语号令其他人,周围的俘虏们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就在此时,崔佑快马上前,竟用左手持刀,一刀一刀下去,为首的几个俘虏就踉跄着倒地。 明明是刚才还在眼冒金星的俘虏,此刻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崔佑用吐蕃语呵斥道:“投降者不杀,但反叛者必死。” 又杀了几个跃跃欲试的俘虏。 看着一个个在地上滚的人头,上面的眼睛还瞪大的看向前方,大概这人也没有想到死亡会来的这般快,身体却还没反应过来一般,手中还捏着石头,想要砸向前方,但走了几步才跌跌撞撞的往前扑去。 死了。 就这样死了。 人死起来其实也快,只需要一刀。 原来唐人没有想象中仁慈,那个将军更是像个杀人,转瞬之间就要了四人性命。 俘虏们的身体也凉了,心也凉了,他们会不会也被杀掉? 这时武宵也打马上前,大声用吐蕃话说:“投降者不杀,可不是我们太过软弱,像你们这样的俘虏,我们大唐有不少,他们在大唐甚至生活的比以前在吐蕃还要好,但若是反叛,这就是你们的下场,现在要死的就只管冲着本将军来,你看我敢不敢杀人。” 俘虏们的心气在起头之人被杀时就消减不少,这时候更是散得干干净净。 说是一万俘虏,但一批批的擒获下来,每一个小队伍的人数不多,像这一支队伍只有上千人,有些队伍人数少,只有百余人,他们将这些人绑起来,开始往西州驱赶。 从这里有上百里路要走,这一路行进的比较慢。 沿途禁军跟安西军在找到了绿洲之后,就开始休息和做饭。 回去的路,并没有来时那么急,晚上他们闲下来,就给自己煮面吃。 吐蕃的俘虏就没这么好命了,他们只得了一些食水,和从西州城运过来的一些黑面饼子跟豆渣饼。 洛桑也在这群战俘之中,一天之内他们必须要走完百里路才能休息,所以当到达休息点时,他已经累得说出话来了,在唐军送来水时,这群战俘又跟活过来了似的,纷纷扑上去用手接水喝,洛桑渴得嗓子冒烟,但他挤不进去。 这一天天的都在戈壁上走,唐军只能找到绿洲了才能休息,有些绿洲可能是刚刚有人才走过,里面的水刚被人喝完带走。 水要从地底下再一次浸满蓄水坑,需要几天的功夫,来得晚了自然就没有干净水喝了,唐军会先满足自己人马的使用,剩下的有多少就给俘虏们分多少。 上一个取水点就是因为没水,洛桑等人只分到了一小杯。 但这个取水点的水很充足,唐军是用桶给拎的水。 很快洛桑发现,不止这一个地方有桶。 唐军把从绿洲里提过来的水分成一桶一桶的,供这些战俘们食用,他们自己则是开始生火做饭。 洛桑喝了一肚子的水,又想尿了,嗓子不干了但是现在饿。 尤其是在唐军吃上泡馍以后,他们就更饿了。 浓郁的肉香,仿佛一把钩子,勾着每个人胃里的馋虫,吐蕃的俘虏们再也忍耐不住了,有人开始躁动起来,跟身边的人嘘嘘索索。 “反正也是要饿死,不如死个痛快,咱们去把他们的吃的抢了。” “你要去你自己去,我可不想死,没看到昨天那两个偷东西的吗,当场就被砍了脑袋,等他们吃完会给我们吃的的。” “是啊,我看到有个从西州过来的人,他的两匹驮马上都放着食物,应该也会有我们的一口吃的吧。” “你想得美,我们是俘虏,不杀我们就很好了,你还想要吃的。” “可是他们抓了我们不杀,肯定是要带回领地给他们干活的,必不会饿死我们的。” 有几个显然是快饿疯了,一双眼睛像狼崽子一样,盯着那些正在煮饭的锅里。 锅里冒着热气,又被丢进去了卤好的羊肉,尽管离得很远,但这些饿极了的人还是闻得到味道,也有人不愿意冲在最前面,他们不想当领头羊,但若是前面的人得了手,他们也会帮忙搭把手。 洛桑默默地离他们远了点,他看到了驮马上带来的食物,有黑乎乎的东西,明显是给他们这些俘虏们吃的,等这些唐军们吃完,就会给他们发放食物了。 但那些人似乎是一刻都不想等,与其干等着死,不如现在搏一把。 刚开始是有人站起来,然后是唐军过来,为首的两人被斩杀,很快一场小型的叛乱就被平息了,俘虏们都安静了下来,按照以往的惯例,这些俘虏们也会受到惩罚。 果然,等到放饭的时候,唐军告诉他们,本来是可以给他们两个饼子,但因为这些作乱的人,给他们的两个饼子,缩减成一个。 原本以为没有吃食的吐蕃人意识到了什么,他们也有食物。 在巨大的惊喜过后,又被强烈的愤怒覆盖。 这些该死的叛乱者,就是他们害得大家只能吃一个饼子。 而这些人,本来就是贵族,他们干嘛为这些贵族卖命,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生活悲惨的农奴,即便是打了胜仗,也不会得到奖励,食物跟女人,永远属于那些地主们,而他们要为这些人卖命,被这些人牵连。 愤怒的情绪马上涌上心头,刚开始只是咒骂,慢慢的开始有人去用脚踢那些叛乱者的尸体,一直等到唐军来发食物,这些人才安静下来。 俘虏们晚饭吃的是黑面饼子,拉嗓子的那种。 但一天没吃东西的俘虏们哪里能管得了这么多,他们疯狂啃着手里的饼子,直到渣渣都被吃完才停了下来,虽然一个饼子吃下去,好像更饿了,但他们知道自己是能活下来了。 只要唐军愿意给他们吃饼子,就不会杀了他们,他们有救了。 没想到这一场叛乱来的快,去得也很快,竟然这么快平息,士兵们看向武宵,把少发饼子的锅扣在叛乱者的头上的点子,是武宵出的。 而这些没有吃饱的吐蕃俘虏,他们没有任何一个因为没吃饱而怨恨唐军,这也太神奇了。 第99章 天赋 士兵们悄悄问武宵:“武二郎君, 是这样说的吧?” 武宵满意的点了点头:“就是这样。” 崔佑看呆了,这剧本他们之前也没商量过! 这耍流氓的态度,怎么看着那么眼熟。 食物不够, 没有料到会有这么多俘虏, 带过来的饼子根本不够。 武宵算了一下, 以这样的速度走到西州至少要五天时间,而食物最多能撑到两天,如何能稳住这些俘虏,也成了当下最重要的事情。 武宵大声的说:“只要你们不给我们惹事, 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们。” 虽然不知道李熙为何要这些俘虏,要这么多人,但即便是他下的是不合理的命令, 武宵依旧会无条件遵从, 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 武宵又让这些俘虏们喝饱了水,这一次发了两个饼子。 俘虏们感动的都要落下泪来,还是大唐的官大气, 气生了一晚上就消了。 不过生起气来,也是很恐怖的,没看这几天砍人跟切瓜一样,咔咔一通杀。 于是他们跪在地上,诚恳的表达了 自己的忠诚。 这一套一套的,把崔佑看得一愣一愣。 武宵这风格怎么跟某人那么像。 “你们听好了, 水要喝好, 我们不会准备给你们的水,饮水要等到下一个绿洲,所以快点走, 这段时间每人每天有四个黑面饼,但若是谁不听话,在这里搞事儿,那么全体都会受到惩罚,昨天是第一次,我尚且只扣一个饼,若是还有叛乱,下次全体饿着肚子赶路。” 这话一说完,俘虏们就纷纷议论起来。 刚开始声音还很小,渐渐的声音大起来,有人壮着胆子问:“将军,我们也没有办法阻止别人有这样的想法,可若是有人不想我们活,非要叛乱我们也没有办法。” “是啊是啊,我们又不能左右别人的想法。” 武宵举着手里的武器:“若是发现身边有人有叛乱之心,向我们举报,我会赦免你们的罪过,听到没有?” 俘虏们顿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确认对方是否有反意,当确定身边的人都是老老实实的那个,才低下头应是。 如果是四个黑面饼子,其实也不差。 跟他们在家乡做农奴时相比,吃的其实差不多,能有个五六分饱了。 大部分俘虏对这样的待遇很满意,等吃过了早餐,又喝好了水,继续出发时,押送俘虏的队伍渐渐有了些凝聚力。 跟这支队伍面临的情况差不多,因为押送的人少,俘虏的人多,这一路上起叛乱之心的人不少,大部分都在叛乱之初被斩杀了,也有些逃跑走了的,但毕竟在少数。 从第五天起,陆续有押送俘虏的队伍到达了目的地。 一直到地方他们才发现,迎接他们的是一个更年轻,但长相很漂亮的贵人。 李熙看向这些灰头土脸,几乎连脸都看不清楚的人,很嫌弃的问武宵:“这就是那些俘虏?” 真是的,比去年的那些还不如。 她哪里知道,能做骑兵的,自然比这些步兵的日子要好过些,这些人才是吐蕃最底层的平民,大部分以前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不是他们在押送过程中变得瘦削,是本来就不够高大强壮。 俘虏们刚一抬头,就迎来了士兵的一鞭子:“不许抬头!” 于是他们乖乖的把头低下去。 李熙下了马,看向这些人,用吐蕃话跟他们喊话:“不管你们以前造下过多大的罪孽,如今既然落入我手,以后就乖乖听本王的话,我会把你们编成一什一什,每一什若是有人不听管理,全部的人都要受罚,从今天开始,你们就给我们大唐修路。” 什么,修路? 这些人不敢相信把他们弄来这里是来干这个。 李熙指着这里通往沙州城的方向:“从今天开始,你们就在这里修路,以赎清你们的罪孽,谁要是不想干,现在就站出来,本王现在就给他一个痛快。” 刚想修路,各地官府就说没钱,就来了吐蕃大军,这岂不是打瞌睡送枕头的事? 李熙也不客气,找西州刺史府和沙州刺史府一边出了一些粮,就打算让这些俘虏们开干了。 从西州到沙州大概有五百公里的路,换算成华里就是千里,这中间大部分地方都没有正经的官道,她现在无比希望能把这条“高速公路”修出来,只要有路,以后联络中原就会近一步。 最初构思的路就是一条一丈宽的单向驰道,夯实地基以后,用小石子铺平,再用石碾再压平道路。 这条路不仅可以通向盐场,也可以通向沙州跟瓜州二城,三州刺史府自是愿意的。 所以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让这些人修路。 李熙先把这些人按照一百人一组,分到不同的地方,每隔三十里路一组,一边让一部分人修路,一边让他们自己盖房子。 什么,盖房子? 听说未来要在这里修路,俘虏们本来心都凉了。 未来的几个月内,气温会逐渐下降,待在这种地方干活,连个遮蔽的地方都没有,这就是纯纯把他们当成消耗品在用。 等人死了再换一批,这些人比农奴主还要残酷。 但当听说他们也可以住进房子里时,洛桑颤抖着声音问:“是会给我们搭建草棚子吗?” 李熙不耐烦的看过去,用很凶狠的语气说:“什么草棚子,你看这里哪里有草,搭泥房子,这里有人会摔泥砖的吗,还有人是会盖房子的吗,有手艺的人可以出列。” 有些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站了出来。 这个队伍一共有五六百人,会做泥瓦匠活儿的人不过才十几人。 不过这些人很快就得到了不同的待遇,士兵们在一一问过他们,确认这些人确实会盖房子以后,对他们的态度也好了些。 “从明天起,你们的任务就是盖房子。”李熙说完,看向武宵,压低了声音又对他说:“你听清楚了,学着点,后面的俘虏得要你安排了。” 武宵指了指自己:“我?” 不是吧,他刚刚才从战场上下来啊,就要做这些了吗! 李熙拍了拍他的肩膀,用鼓励的语气:“你可以的。” 武宵几乎要吐血:“我是在怀疑我自己不可以吗?” 崔佑在一旁看着,微微翘了翘嘴角。 西州王殿下明明比武宵还矮了一个头,抬起脑袋看武宵时,用眼神就能迫他微微往后仰。 李熙用眼神压迫他:“阿娘说要给你派活儿,不让你干,难道让我的侍卫长去干?” 侍卫长就是郭校尉,虽然武宵很想说让他去也可以,但郭校尉那种武力值爆棚的,还是贴身保护李熙比较好,但武宵怎么觉得有一口血直冲天灵盖呢? “好吧,还有一点我不懂,为什么要给这些人盖泥房子住?”武宵很嫌弃的看向这些俘虏:“不久前他们还在杀我们大唐将士。” 虽然他嘴上说若你们听话,我就会善待你们,可他心里一点都不想善待他们。 让他们来修路,他能理解,可为什么要让他们住这么好的房子。 住草棚不让他们露天,都已经是对他们的恩赐。 “都是各为其主罢了,他们以后也要给我干活。”李熙一本正经的道。 武宵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一副你居然人这么好的样子? 奇怪,太奇怪了。 崔佑的目光也看向李熙。 李熙正色道:“这条路通了以后,以后到底是什么人在走?” 武宵:“我大唐子民?” 李熙满意的点点头:“所以呢,这些人晚上难道不用找地方落脚吗?” 武宵顿时就明白了,这人打的原来是这个主意。 这一条路绵延千里,现在在这条路上跑不光没有驿站,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他竟然想用这些俘虏,把路修出来,顺便把沿路住的地方也修出来。 修路又不是一朝一夕的事,这些人自然要有个地方落脚,索性就把路和房子一起修了。 世上怎会有如此,如此,武宵不知道怎么说了。 精打细算? 用在李熙身上好像也不合适吧。 处心积虑? 好像他也没什么坏心眼子。 武宵有些无语,但又佩服得五体投地,因为现在那些俘虏们已经感动的不得了了,他们纷纷跪在地上称颂贵人的恩德,甚至他们连贵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然后就是李熙一番慷慨激昂的说话,比如你们是有罪之人,现在给大唐修路,就是给自己赎罪,但本王也不是一个苛待俘虏的,只要你们好好给我们干活修路,以后一口吃的是少不了你们的,以前你们吐蕃也有被俘虏过来的人,有些表现好的,连家属都迁到了西域,表现特别好的,身份已经转为平民,现在都过上了有房有炕有媳妇的快乐生活了。 不知道别人信了没信,反正俘虏们都信了。 他们又一次跪倒在地上,拍着胸膛跟天神发出誓言,说要效忠这位王爷。 有些甚至赌咒发誓,自己这辈子一个平民都没杀过,甚至痛哭流涕的表示,都是给人当奴隶,做谁的奴隶都一样,他们是绝对绝对不会造反的云云。 反正场面非常热闹。 一场纳降大会,开的跟拜把子现场一样感人。 武宵觉得自己学会了,又觉得好像没学会,但他认为能做成这样,还是要有点天赋的,比如像李熙这样,说出这种话来,让人一点违和感也没有。 这大概就是天赋吧! 第100章 新路开通 俘虏们被分成了几批, 一部分去挖水利工程,一部分则是去修路。 修路的那一批按照修路工程的进度,分别被安排在各自相差三十里的位置, 每一段大概是一百来个人, 这样做的目的, 一是为了防止俘虏们做乱,这一百人起初是被严密看管着的,不仅配备了官兵,还安排他们跟服役的百姓在一起干活。 当地的百姓知道了这些俘虏就是来攻打西域的吐蕃人, 自发的将这些人看管起来。 双方语言不通,几乎没有沟通的可能。 百姓的眼神是锐利的,底下若是有人沟通, 他们立刻马上就能反应过来, 汇报给监工的差吏, 每一百人之中,又配了二十人左右,来这里服役的百姓。 有了这些百姓的监督, 差吏的工作就简单多了,他们只需要花一点力气,就能把这些战俘跟百姓同时看顾了。 有一部分战俘,则是被分配去了跟当地服役的百姓一起挖沟渠。 这一次服役的百姓,都是在挖自己居住地附近的水利设施,以前靠着自己的这些人, 进展很慢, 今年却不一样了,有这只远超与服役人数的战俘们的加入,这些百姓发现, 不仅自己的活儿轻松很多,干的工程,可是对自己大大有利的。 他们很愿意参与到其中,也愿意协助差吏们监督这些俘虏们干活。 一旦有人偷懒,就有百姓跟差吏举报:“大人,这人偷懒!” 差吏们马上就挥舞着鞭子过来:“喂,你在干嘛,给我老实些。” 水利工程进度特别快,如果今年服役干的是这些,村民们觉得,干到入冬也不是不行,今年多干一点,明年的收成一定会好些的。 这些村民们已经感受到了兴修水利给自己带来的便利,是十分愿意配合给官府挖渠的。 就比如说大石头村的村民,以前他们村只有一处水潭,吃饭洗衣,甚至牲口饮用,都靠这里,后来官府来的官员,在大石头村里发现了好几处暗渠,只需要挖下去,把暗渠挖大一些,就会形成水洼,这种水洼不仅有地下水,还能起到雨季储水,旱季浇灌的作用。 把水洼挖大一些,就成了水塘。 这个工程就是他们如今要做的,水塘的蓄水能力更强,加之还有源源不断的地下泉水的补给,在雪山开始融化的夏季,头天用完的水,经过一个晚上,就能被地下泉水补充上来,达到能源源不断灌溉的效果,此外他们也沿用了官田里的做法,在水塘上面搭建出一个木架,夏天太阳最热的时候,在上面铺上稻草或者宽大的树叶,防止水份蒸发。 这一点的灵感又来自于坎儿井,坎儿井之所以会从地下穿过,就是因为水在地面流淌,不到目的地就被蒸发干净了,因此需要从地下走。 从水塘到村民们的地里,再挖上一条引水浇灌的水渠,就能达到夏季灌溉的效果。 沿途近水区可以种麦,稍远些可以种豆,再远一些可以种高粱,这三种都是当下最重要的主粮,剩下的地方才可以种植葡萄。 这样的工程不仅在石头囤,在周围的村庄也都在进行中。 水利关系到民生,村民们比官府更上心,加上工程进度快,当地百姓似乎都看到了明年丰收的画面,种植葡萄虽然让他们在今年发了一笔小财,也改善了生活,但是内心始终的不安定的,如果今年不是西州王殿下出面收了这批葡萄,后果将不敢想象。 沿途的房屋,从第五天开始修建。 之前的几天,先制作出来了砖坯,第六天开始,大量的砖坯运送过来,俘虏们内心都十分雀跃,前面五天他们都是在地上睡的,那滋味可不算太好,这里昼夜温差极大,一到晚上冷得刺骨,俘虏们不得不挤在一起相互取暖。 现在就这么冷了,等到入了冬,岂不是得冷死? 等到砖运到,房子开始建起来,俘虏们的心就安定了下来。 这里的房子建成了一个四合院的样式,虽然俘虏们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房子越多对他们越有利不是吗? 而有些地方的房间就比较少,只有两个房间,但因为他们互相之间并不知道对方建的房子到底怎样,所以也不会有自己运气不好的心理。 只是两间房,住上百个人,未免就拥挤了一些。 一部分人晚上还是得睡在地上,而且五十人挤在一个房间,空气也不是很好,但这些人也满足了,比起以前睡主人家牲口棚,跟牦牛或者马挤在一起的日子,这样的日子比以前好过了太多。 而且在这里,每天还有一顿叫做豆腐脑的东西吃,那是负责这里饮食的厨娘做出来的,特别好吃,让他们想到了乳酪的味道,虽然这里大部分人也没有吃过乳酪。 但乳酪大概也是这样的吧,口感嫩滑,这可是世界上最好的东西。 剩下的两顿饭,还是黑面饼子。 这东西虽然没有青稞粘粑好吃,但管他呢,这里大部分人也很少吃到青稞粘粑。 洛桑来这里干活已经十天了,他被分配到了村里,替那些村民们挖水塘。 起初这里的村民对他们这些吐蕃人充满敌意,甚至有人会有意无意的撞他们一下,踩他们一脚,但时间久了,善良的百姓对他们渐渐没了敌意。 尤其是看到水洼变成水塘,当地的百姓也冲他们露出笑脸来。 虽然这个笑容转瞬即逝,但洛桑觉得,这样的百姓也挺可爱的,像他在家乡的那些老邻居一样,只是他想念拉姆了,他不在的日子,拉姆有惦记他吗,她长得那么好看那么可爱,会被可恶的少爷们抢走吗? 但此刻的洛桑没有办法想这么多,当战俘的日子还不如奴隶。 洛桑逐渐能听懂这里的村民们讲话,听那里的人说,如果你偿还了身上的罪孽,可以从俘虏转为奴隶,虽然奴隶也没有自由身,但不用带着绳子干活,有家人或者得到了管事认可的奴隶,甚至有一部分自由权,他们被允许去当地自发组织的市场上进行货物交易,也可以去稍微远些的地方采摘野果。 战俘们吃的虽然是这里最低贱的食物——黑面饼子,听说这是由一种叫高粱的东西制成,也吃不太饱,但偶尔会分给他们豆腐脑吃,这玩意儿好吃还能任他们吃饱,洛桑不记得自己第一次吃到这东西时的幸福心情,起初大家还怕添饭被骂,后来就被呼呼喝喝的厨子叫去添饭了。 这里的封主甚至都不随意打骂奴隶,他们只惩罚那些偷懒的、盗窃的、和干了坏事的恶人。 如果真是这样,大唐的贵人就跟他们封主说的不一样。 在吐蕃的贵族们嘴里,大唐就像个会吃人的怪兽,他们的贵族罪大恶极,会抢走如花一样漂亮的小姑娘,会夺走属于自由民的财产,会随意虐待和打骂这里的百姓,做大唐子民,是全世界最悲惨的事情。 但洛桑亲身经历过才发现,事实并不是如此。 大唐的这位封主,比那些贵族嘴里说的好了一万倍。 大唐的子民也多么的可爱,时间久了,他会忘了吐蕃吧。 除了他可爱的拉姆。 洛桑等人在一个多月以后,完成了当地村庄的农事建设,这些人又被拉去另外的地方。 路总算是修成了。 这条路贯通了西州、沙州和瓜州三个城池,一直往东。 一部分路是基于以前修过的官道改建,但大部分都是需要重新修建的。 大概六千人参与到了修路的任务中,大概六人负责一里路的建设,不到两个月时间,这段路就修好了。 李熙参加了新路的奠基仪式,他们还请来了沙州城刘刺史,和瓜州城的高刺史。 是的,李宾已经被送去长安问罪去了,现在接任沙州城刺史的,就是当初率人来西州买盐的刘铎。 而瓜州别驾高达也升了官,现在成了瓜州刺史。 本地地方官张刺史也参与到了新路开通仪式中。 如今的张刺史,面带微笑,神态自若,一副仕途得意的模样。 从沙州到西州,刘刺史就坐在马车上面走过这条路,比之以前颠簸的戈壁滩上的道路,这条路宽阔了不少,整条路段都是夯实过的路面,平坦少颠簸,这一路过来的时间,也要比以前缩短一半,若是通了这条路,不仅以后出行的商旅跟行人不会因为不认识路而迷路。 而沿途都是选择有水源的地方盖的房子,所以一般房子左近,要么有水源要么有水井水渠,也方便过路之人用水。 只是西州王修起这么一条路,却不知道花费了多少。 若不是用俘虏,光靠雇人或者征调民夫,是建不起这么一条路来的。 唯一有些小遗憾的,就是这条路并不直接穿过沙州城,而是路过沙州瓜州,往长安方向修建,沙州与瓜州不得不又交了一笔钱,让这些民夫把路又修到通往两个城市里去。 嗯,这笔钱可不少。 但两地刺史还是咬牙付了,路都从自家门口过了,还留了一段通不到城里也太恶心了。 同时来参加这条路的通路仪式的,还有西州城的一众商旅。 商人们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路,忍不住张大嘴巴。 这么宽敞,笔直的路,以前只在中原见到过。 如今从西州往东,也开通了这样一条道路,这怎么让他们不唏嘘不感慨。 而且这次修路,官府甚至都没有找他们“募捐”,按照惯理官府搞这种大工程,会让当地的士绅商贾捐钱,说是捐其实跟白要也差不多,听说是用以后通过此路的人数跟货物数量交过路费,这也是第一次听说。 第101章 咱老李家又又又支棱了 通路, 不管对谁来说都是大事,通路仪式前五天,路就已经开通让人随意进出。 在场的各大家族的人, 都派了人往返路途中跑过一趟, 无论是骑马还是坐车, 比以前的官道感受都要好上数倍,更别提沿路修建的房舍。 每隔三十里,就有一处房屋,有些简陋些就两间屋, 有些则是大院子,这种带院子的房屋相当于驿站,配有一个驿丞, 这样的驿站沿途就有五六个之多, 几乎每个房子附近都有水源, 这也大大方便了往返于此地的商旅和行人。 不管是谁,都不愿意走在路上休息,还要寻找水源。 在沿途少村镇的西北来说, 这样的官道,这样的房舍,都给往返的商旅和行人们提供了大大的便利。 但比起这个来,商旅们更关心的是价钱。 他们私底下议论:“难怪西州王一分钱没找我们募捐,看来在这里憋着呢。” “高兄,你的意思是西州王会收重金才能让我们通过?” 倘若价钱太高, 还不如走烂路。 气温骤降, 李熙裹着厚厚的披风,她又长高了些,面容褪去了初来此地时的稚嫩, 看上去已经跟来这里时小小少年的模样判若两人。 所有人都为她的气度折服,李熙发表了一通讲话,比如是修建这条路如何不易,维护这条路以后又需要多少人力云云,在场的诸商旅心都一沉,说这么多话,听在这些商人的耳朵里,他就是要收更多的钱。 高尚的理想说完了,李熙就开始谈俗事。 “这条路现在是通到瓜州,但中途也有小路通往沙州等地,修这条路本王是花了不少钱,以后也自然少不得要向各位伸伸手了,以后走这条路的商旅,按照路程收费,从西州到瓜州,一辆车五百钱,人不收费,过路的商旅和行人,住普通的房舍不收费,但住进驿站,需要交钱.......” 普通的房舍就是那两间,里面都是大通铺,也无任何配套,这大概就是古代版的服务区。 一辆车五百钱,这价格是真心不贵啊。 更不要说人不收费这条,简直对百姓大大的有利了。 有些商贾就在心里默算了一笔账,十辆车的车队不过收五千钱的过路费而已,这笔钱放在货物里面,简直都看不见。 从西州去往瓜州,以前至少要走七八天,且大部分道路都要用驮马负重,现在三四天就能走完全程,而且换成车马,运送的货物也多了,沿途住店也比以前方便,驿站虽然也要收费,但也比以前要方便很多。 但比较遗憾的事,路虽然通了,却只通到了瓜州。 西域几城之间,本来也没有太大通商的必要,他们要去的是中原,是长安啊。 但百姓们似乎不那么想,西州王真的是个办事儿的人,修路没有征调民夫就算了,还让他们这些百姓免费走,光这两点,就比以前的那些大人们好了不知道多少去了。 大家纷纷议论,奔走相告,以后往返西州跟沙州瓜州,有一条直达的官道,而且只收车的过路钱。 至于人,按照西州王的意思,这钱是用作养路之用,人走过对于路的损坏不会那么大,所以只收车的钱。 这一点也合情合理,那些车装着重重的货物,即便是通行十趟八趟没事,压久了路也会塌陷,会有坑洼,一旦不平整了,这条路上行车也就没有那么便捷,不然以前的烂路又是怎么来的。 李熙一说完,底下的人也都炸开了花,商旅们好奇—— “按照殿下的意思,这条路上还会安排养路的人?” 李熙颔首:“正是,每个月本王都会派人在这条路沿线维护,尔等运货也好,走路也罢,也要爱惜着来,修这条路不易,可千万不要将它悔去,下一回再修路,又不知道是多少人才能完成的大工程。” 这回,底下所有人都点头认可。 商旅们纷纷在想,若是这条路能直达长安就好了,有了路货物通行也会方便很多,光靠着马驮,或者绕路回纥,一是运不了多少东西,二是路途遥远,一路走下来就够废功夫的。 而此时远在长安的皇帝,也收到了一份来自于西域的奏折。 奏折是李熙写的,这样正儿八经的汇报,连皇帝也很少见到,这里面不仅陈述了战争后续如何处理战俘的方针,还大大的描述了一番自己如何利用这批人力,打通西域三城的事迹,按照李熙一向浮夸又自得的风格,自然要大大的夸赞一番自己的本事,这些篇幅倒是占了大半。 皇帝瞪大了双眼:“现在从西州往沙洲,路都打通了?” 有种咱老李家又支棱起来的惊喜感怎么办。 他还在这里跟大臣们磨,小皇弟那里就咻咻咻,把官道修起来了。 虽说比不得中原的官道宽敞,但他也大言不惭的说,能干到这个地步的,他算是第一人。 这封奏折是正经走三省递上来的,所以也不是什么秘密,很快朝中大臣也都知道了这件事情,几位重臣没有皇帝那样轻松的感觉,只觉得惶恐。 为什么他们反对修路,还不是因为这条路涉及到的人力太大,安史之乱过后,大唐帝国就犹如一个重病痊愈的中年人,走几步路都怕喘不过气来,时不时还有个节度使或者藩王什么的作个乱,您居然有勇气说修路,也不看看隋朝是怎么亡的吗? “陛下,西州王什么时候修的路,他怎么没有上报给陛下?”户部尚书甩着袖子,一脸的愤愤:“此事做成了才叫陛下知道,西州王的行为已是大大不妥。” 这时候太子跳出来:“杨大人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上奏朝廷,户部能给他拨粮不成,一万多的俘虏,不拿来用起来,难道要行武安君之事,我大唐可不是暴秦,西州王也不是武安君。” 武安君之事就是白起坑杀四十万赵国降将的事。 当时秦国自己打仗消耗也很大,自然养不起四十万降将,白起这样做,是怕把人放了,赵国又会卷土重来,又怕无粮养兵,会让这些人造反,于是将人坑杀。 同样这次李熙也有一万降兵,她非但没有困扰,而是把这些人给养起来了,现在据说又去挖水利和开荒种地去了。 为了养这些人,李熙从重新富裕起来的人,又变成了穷光蛋。 问皇帝怎么知道的,自然是她自己 在奏折里面讲的。 这奏折里面说的也很马虎,挠得人心里痒痒的,皇帝忍不住问大臣们:“你们就不知道他在怎么办得到的?” 其实看到奏折的第一反应是惊喜,但听大臣们东拉西扯的,皇帝心里也的泛起嘀咕,就西州那么点地方,百姓都只有五万人,如何供养得起一个万人的俘虏队伍。 隋炀帝修个大运河,还把百姓弄得民不聊生,李熙为了修路,把整个西州的子民们都逼反了吧,这也是所有的大臣们不愿意看到的。 御史跟宰相急的团团转,这个李熙也太能折腾了! 上个奏折也不说清楚,通篇华丽的辞藻,自吹自擂的,到底是如何用的这批俘虏,又花了多少钱,为什么他不说清楚说明白呢。 皇帝急是想知道李熙修路花了多少钱,不行的话他也模仿一下,哪个皇帝不希望自己在世的时候能多留些功绩,但李熙那个混小子,竟然一个字都没提。 “陛下,陛下还是给西州王下一纸诏书,问询一下比较好。”现在上火的是兵部的那些老大人了,再这样折腾,只怕他们本身身体没出啥问题,要被这小子吓出点毛病出来:“哼,也不知道西州王写折子的本事是找谁学的,华而不实,该说的不说,不该说的说了一大通。” 颜真卿:“.......” 不,陛下只让他教李熙练字,可没有让他教李熙写奏折。 但他依旧觉得自己被内涵到了。 被内涵的颜真卿不开心。 至于李熙这种浮夸又华丽的文风,估计是老李家自带的基因,没见陛下看了其实挺高兴的吗,颜真卿就算是嘴上不认同,心里也是要对李熙佩服一下子的,这种本事他就学不来。 不过既然被点到了,颜真卿也不打算背这个锅:“老大人,您小孙子现在还在干嘛?” 兵部尚书被问到了,昨天他的小孙子还被先生告了一恶状,被打了板子的,不过马上就反应过来颜真卿说的是什么意思了,他小孙子比李熙还大上两个月,都不能管好自己的腿,李熙才十二岁一少年,搁在长安城的权贵圈子,是连上国子监都不够的年纪,他能写奏折就不错了,不要拿要求大人们的标准,去要求一个孩子好吗? 不觉得自己太苛刻,太无耻了吗! 兵部老大人不说话了,但目光扫向御史大夫李栖筠。 您可是御史大夫,这个时候不该说说话的吗。 弹劾亲王和诸臣工,不是你的责任吗? 谁料李大人犹如老僧入定,一言不发,一直到自己被点名了才开口:“想要知道西州王到底在干嘛,派两个监察御史过去瞧一瞧不就知道了?” 光在这里吵吵有啥用呢? ----------------------- 作者有话说:那什么,去一个算一个,有去无回 第102章 你真的不想要千古留名…… 此时的李熙, 发现自己又又又穷了。 本来刚收完秋税,她觉得自己富裕起来了的,但富裕起来的李熙就总喜欢折腾一下, 好日子才过了几天, 她又没钱了, 原因也很简单,修完路以后,还要继续养着这一万多的俘虏。 这可是一万多的壮劳力,平常求都求不来的人口, 想把他们放回去是绝对不可能的,而养他们也成了问题,她找瓜州和沙州两州刺史“借”来修路的粮食快要吃完, 现在她又又又没粮了。 而这么多的俘虏, 如何安置都成了问题。 于是李熙把张刺史跟崔佑等人叫了过来商讨。 张刺史红光满面, 自从合作开发盐矿以后,刺史府就一下子富裕了起来,后来大债主曲家也倒了, 前面欠的债也不用还了,现在他成了整个西州城最富有的人,就连李熙都来找他借钱。 不对,李熙没想找他借钱,而是光明正大的管他要。 “殿下,我实在是没钱。”张刺史按照惯例, 一开口就是哭穷:“上回您说要挖水渠, 已经从我这里弄走了五千石粮食了,这才多久,又没了?”张刺史不敢相信这花钱的速度, 果然是皇家的人这么大手大脚的吗? 李熙自然不会给人白修路和白挖渠,她是要从里面赚取粮食的。 “这五千石粮食,买的是我这里三千个人力疏通了两个月的水利跟河道,你也算一算账,这么多人一天要吃掉两斤粮,这么多人两个月就要吃掉三十六万斤粮食,你虽然给了我五千石,但是我能赚到多少?” 张刺史也有些无语:“殿下,下官给您的是可是精粮,是麦子,您给俘虏们吃的可是高粱跟豆,那怎么能一样?” 崔佑看着这犹如菜市场讨价还价的两人,觉得西州的官场还真的挺有意思。 跟他想象中的好像不太一样呢。 李熙双手一摊:“你真的不打算修一条坎儿井吗,我现在还有人给你用,等以后可就不一定有人给你用了。” 那什么坎儿井,李熙都强力推荐很久了,但奈何张刺史不是很感兴趣,而且从地下打井连同明渠,听上去就天马行空的,张刺史是觉得自己没这么多闲钱给李熙花,于是委婉的拒绝: “殿下,非是下官对您的坎儿井工程不感兴趣,而是在下实在是没钱,我手里头但凡要宽裕一点,一定请这些人去干,可我没粮了啊。” 张刺史现在也是摆烂,他手里的官田好不容易才种完,干嘛没事找事投入这么大的工程,而且李熙一开口,就要一万石粮食,真当他家是开粮库的,要不是官府刚刚收了秋税,之前那些水利工程他都不想做。 李熙道:“现在西州沿水岸边的水利工程都做了,剩下的没开出来,不过是没水,若是能把水引下来,则荒地可变良田,这可是您千古留名的机会,可不要错过了。” 那可是坎儿井,以后必然能在历史上留下一笔,张刺史你果真确定不想在青史上留名了吗? 张刺史觉得他太难缠了,只能忍痛割肉:“殿下,下官还能再给你借一千担粮食,一万我是真的拿不出来了,而且这一千担借走,我们官府的禄米就得欠着了,这粮您要就要,不要我也没有办法。” 李熙顿觉可惜,之前她找张刺史“合作”,确实省下来不少米粮。 但精打细算也过不到明年四月份收冬小麦。 但张刺史这样说,就是打定了心思不再投入了,她得给这一万人再找出路。 坎儿井她是一定会挖的,也会继续开荒。 西州城现在还有大片没能开垦出来的地,缺的不是别的,就是人力不足,不然以后世新疆那样肥沃的地方,是有大片未开发的土地。 李熙说:“如此先借给我这些粮食,等到春耕再还你。” 张刺史却像是怕了他,赶紧拱拱手就走了。 等张刺史一走,李熙就笑眯眯的看向崔佑:“崔将军。” 崔佑有点后悔为什么要过来,看刚才张刺史落荒而的样子,他跟他属下的兵,估计也要勒紧裤腰带过一段日子了,只是想到节衣缩食是为了供养那一拨吐蕃人,他这心里也不太舒坦。 “殿下。”崔佑拱了拱手:“我们安西军是有名的穷,今年才补齐往年的军饷跟抚恤,我这里是一点钱都拿不出来的。” 李熙看他,眨了眨眼睛:“果真?” 崔佑无比真诚:“我们是真的没钱。”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这样,但这样的他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的,崔佑仔细回忆着张刺史刚才的样子,只能把话掰开了说:“今年朝廷可是没有给安西军拨款的,我们也只从盐场弄到了一些钱,但安西军的一万将士,可都是指望着盐场分的钱发饷,如今补足了军饷的也只有我们西州军,其他三镇不仅没有补齐军饷,连毛衣也没有配齐。” 果然,李熙的良心痛了一下。 冬天一来这些士兵们的日子就难过了,而且在外面打仗时消耗也大,就不能总吃豆腐脑吃黑面饼这种没营养的食物,西州军还特特从她这里买了上千斤挂面,他们自己也会做胡饼,食物上至少不会短了这些将士们,但更大的危机在后面,寒冷会让他们在野外瞬间失温。 安西军穷,有些人身上的皮袄子都不知道穿了多少年,都不敢下水洗,就别说毛衣了。 羊毛衣是好,但并不是每个安西军的将士们都买齐了,到现在为止,也只有骑兵们都配上了毛衣。 崔佑又说:“冬天一来,我们操练的就多了,运的盐也不能像往常那样多,今后只怕连盐场的钱也要少分.......” 李熙眼前大亮:“你们可以雇我这里的俘虏们运盐啊。” 现在运盐用的是马驮和马车结合起来的方式,驮马先把盐从盐矿运到能够开马车的路段,再用马车一路运到西州,中间少不得要有人力搬运和挖掘,干这些事的,以前是杂役和兵丁。 但现在兵士们要去操练,能运盐的就少了。 其实盐根本不愁卖,现在最难的还是没解决运力。 只要运输条件足够,盐场是能生产更多的盐。 现在气温虽然降了,但只要没下雨下雪,只要太阳一出来,地上的水份一旦蒸发掉,盐就会从盐水里面淅出,变成结晶食盐。 崔佑听了有些心动:“这些俘虏们好管吗?” 运盐可是个机密又辛苦的差事,到现在为止,都没有让除了奴隶跟士兵以外的人参与过。 用奴隶,就是因为奴隶的一生是跟主人绑定了的,他们不可能脱离主人去生活,保密性也高。 用士兵,是因为他们忠诚。 但俘虏呢,他们可是吐蕃人。 大唐跟吐蕃世代为敌,打了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李熙怅惘的看向西边:“现在这些吐蕃战俘可比一般的百姓还好管,这些人也不是贵族,打仗也不是为了自己去打,只要给他们一口好点的吃的,让他们活下去,他们比谁都好用,若是能让他们参与运盐,那么咱们盐场的盐,就能卖往碎叶以西。” 碎叶以西,崔佑的眼睛也亮起来。 李熙身上有着一股子魔力,这种力量会让人不由自主的相信他,信任他。 “行,殿下能给我多少人?”入冬前,崔佑也决定干一票大的。 剩下的粮食不多了,一旦到了冬天,人的抵抗力就要比平常低些,若是吃的再差些,一场风寒就能要了人的命,所以这些俘虏们也渐渐感受到了危机,路修完了,他们就要离开以前修路的地方。 那些原本说是盖给他们的房子,最后并不能给他们过冬用。 俘虏们开始陷入到一种恐慌中,他们之中渐渐有传言出来,说西州人用不上他们了,路也修完了,水利工程也干完了,也不会给他们盖过冬的房子,这个冬天一定会让他们自生自灭。 这简直是比当初还要去死更难受的消息。 人一但过上安逸的生活,就发现自己回不去了。 之前两个月,虽然也很辛苦,但闲下来想想,比起在家乡当农奴的日子竟然也不差什么了,若说吃食,大抵也都是很差的,但在大唐,听说他们会额外给干活的人给一顿豆腐脑,虽然这东西吃饱了也很快饿,但比以前还是要好太多了,有些家里没什么牵挂的人,渐渐都忘记回去这件事。 直到路修完,水渠和水利都挖完了,他们也开始搬出泥房子里时,这些俘虏们开始焦躁不安。 “这些唐人,肯定是骗我们的,我们早就该知道,路迟早有会修完的时候,他们一定没安什么好心。” “那要怎么办,马上就要降温了,就算是跑我们也回不去吐蕃,这种天气跑到半路就会冻死。” “天啦,这个世界上就没有好人了吗?” 洛桑也在这群人里,他却觉得这里的封主并没有完全放弃他们,他是跟着人盖房子的那一拨人,负责摔泥砖,两个月前,他们就摔了大量的泥砖,这个工程一直都没停,一直到前段时间,洛桑才回来,而那些被抽走负责盖房子的泥瓦匠,他们到现在还没回来。 “唐人肯定不会饿死我们的。”洛桑说。 第103章 农奴和主人 这两个月时间, 是洛桑人生中过得比较好的一段时光了。 不仅吃得好些,这里的管事也不会总打人。 他们自然也会打俘虏,但打的都是那些偷懒和耍滑头的, 只要你好好干活, 管事们会很好心的, 奖励那些干的好的人,为此洛桑还曾经比别人每天多拿了一个饼子,这样的奖励在以前的农奴主那里从没有过,他们宁可拿着牛奶去粉刷房子, 也不会赏赐农奴们吃上一口。 但立刻有人反驳了洛桑:“你怎么知道的,我懂了,你之前被他们挑走过, 你肯定是他们的奸细。” 说话的是个烟嗓, 洛桑认得这个人, 他叫多吉,这些日子以来,就是他在这些人里面散步唐军要杀掉他们的谣言, 多吉是个地主的儿子,他们家也有不少土地,以前多吉的日子可以说过得算很好了,能抽上烟枪的人,比他们这些农奴可要富裕多了。 多吉想回家,但是凭他一个人走不掉。 他想怂恿这些俘虏们, 一起逃回家。 只要离开西州, 多吉就有办法联络到他的家人,到那时他会被人接走,谁会管那些可怜的农奴们呢? 回到家乡, 难道就不是奴隶了吗,或许命运只会更悲惨,没看多吉就总打那个叫“七”的农奴吗,那是他家庄子上的奴隶,本来摔砖的时候,七被选走了,跟洛桑一起摔砖,但摔砖的日子一结束,七又被送了回来。 从此以后七就成为了多吉的玩物,他马上暴露了做为一个农奴主的本质,不仅抢走了属于七的食物,还经常殴打他,但在外人看来,这一切很正常,七就是多吉的农奴,需要为他付出所有。 洛桑见那群拥护多吉的人围在一起,他们大声用吐蕃话商量如何逃命,他就觉得悲哀。 真以为多吉会当你们是朋友吗,七也是背着失去了马的多吉逃出来的,当时多吉对七感激的不得了,承诺一旦解围,就会给七大量的宝石跟财富,可结果呢? 洛桑曾不止一次看见多吉在背着人的地方殴打七。 七绝对活不到那一天。 即便是能逃出去,多吉也不会给七宝石和财富。 洛桑见那些人聊得热火朝天,把七拉了出来,压低了声音跟他说:“你躲起来,不要跟他们混在一起了,他们逃不掉的,万一被唐人发现,你也会死,我们都会死。” 七有些茫然:“他可是我的主人。” “他已经不是你的主人了。”洛桑压低了声音:“从我们被俘虏的那一刻起,他就不再是你的主人,你不需要把食物给他,也不需要听他的号令,再这样下去你会死的,听懂了吗?” 他现在甚至觉得,被俘虏的命运不是悲剧,而是一个崭新的开始。 七,真是个傻子。 洛桑想明白了,多吉是回不去吐蕃的,他现在还能耀武扬威,可等到他暴露的那一刻,七跟那些跟他厮混在一起的人,都会死。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的,从今天开始,你跟我走在一起,你看多吉敢不敢打你。” 俘虏们一天到晚都有人看着,多吉敢对七颐指气使,还真不敢打人,很快多吉就发现自己使唤不动七了,第二天早上发完了食物,七就跟洛桑走到了一起。 “七,把饼子给我拿过来。”多吉下达了命令。 七下意识的就要听从他的命令,但他的手被洛桑一把拉住。 跟多吉一样,现在跟洛桑在一起的人,也形成了一个小团体,他们大多数都是七这样的农奴,恰好跟以前的农奴主分在了一起,一万人的俘虏队伍,能碰到确实也挺有难度的,这些人因为恐惧聚集在了一起,开始反抗起曾经的主人。 “没事的,七。”另一个农奴说:“我的主人也跟他在一起,但我发现不给他们食物,他们一点办法都没有,你记得不要跟我们掉队就好了,上回有个农奴就是掉了队,被人推进水塘里淹死了。” 七的胆子很小,但是跟着洛桑他们在一处,他就不那么害怕了。 很快俘虏们也分到了自己的任务,洛桑跟七这一群人被分去运盐,这一队大概有百来人的队伍,都是比较老实的农奴,不仅成分好,干活也勤快,这些人被允许不带着绳子干活儿。 那些不够老实的农奴,都跟拴着动物一样,身上绑了一条绳子。 多吉看着这些农奴们被挑走,只能干瞪眼。 他们那个小圈子则是被分到了另一个地方开荒,听说还有一部分人也被分去修路了,但这次的工程没有上一次那么紧,那些被派出去的人高达两千人,就是从沙州城调过去的,这些人刚刚修完通往沙州城的路,现在又要去修通往凉州的路,听说那边的路更长,工期也比较长,负责修路的工人们的日子也不好过。 运气好的是他们从吐蕃过来时,就穿着厚衣服了,希望不要冻死在路上。 可若是没有地方住,就一定会被冻死的。 李熙不给人白修路,她把沙州刺史和凉州刺史叫到了一起,让两人出了一笔高昂的费用,就开始调人动工修路了。 这一次的工程跟西州到沙州不一样,沿途的地形复杂,不仅有沙漠和草原,沿途还有河流,有些地方甚至需要架桥,进度肯定会慢很多,为了修这条路,沙州跟凉州两地,也会出动数千人的民夫。 打发掉了两千人,李熙总算是觉得轻松些了。 剩下的八千多人,她打算拿来开荒。 只是现在快要入冬,哪怕是紧赶慢赶,开出来的地明年也要种上一年豆子。 不仅是明年,未来两到三年内,也都是要种植豆子养地。 豆子不值钱,人也不可能只吃豆子当主食,所以为了养活这些人,她还得背上沉沉的负担,所以李熙这个时候就有些后悔,当初收葡萄的时候,怎么就不多收一些,最后那些零零散散被当做水果卖掉的,也都有几万斤。 几万斤,换算成葡萄干,可有数千斤之多。 虽说大部分卖给武家的和卖给军队的利润也不高,但耐不住这东西产量大,而且容易制作和储存,要知道葡萄干在零售市场上卖的可太好了,仅西州城一城的百姓,就把她剩下的库存几千斤葡萄干卖了干净。 若是以后能打通从西州到长安的商路,使得这条路能跑车,那么她就可以试着自己制作葡萄酒,把葡萄酒运往京城售卖,那将会有更高的利润。 所以李熙才要修路。 靠着马跟骆驼背,那能背多少? 等以后通了车,肩挑手扛就能直接上车运,虽比不得蒸汽时代,但比现在来说还是要快和方便太多。 制作葡萄酒还需要糖,但西域没有办法种植甘蔗。 武宵站在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地里,看着成片成片的俘虏,就发起愁来,一下子多了这么多人口,要养活不是那么容易的, 虽然李熙最后决定开荒,但这里大部分地里明年还只能种豆子。 一部分俘虏正在奋力拔草,一部分在挖水渠,还有一部分人正在盖房子,他们要将一条河从那边挖过来,跟另一条河流贯通。 突然之间,人群就骚乱了起来。 武宵赶紧跑过去,就见到一群俘虏,好几人手里都拿着锄头,一名差吏倒在血泊里,越来越多的俘虏们汇聚在一起,为首的那人个子高大,正在用吐蕃话煽动其他人:“吐蕃的男儿们,拿起你们手上的武器,抢了他们的战马,让我们回到故乡去,那里才是我们的家乡,我亲爱的同袍们,唐人不会给我们住上房子的,他们还会像以前那样,把这些房子,给后来种地的人住。” 麻木的俘虏们脸上扬起怒意。 是啊,之前让他们盖的房子,等到路修好以后,就让他们搬了出来。 那么等到这里的荒地开出来了,有了佃户耕种,这里是否也会成为别人的家,成为别人的落脚之地呢? 他们是否永远都没有家? 武宵来时,那个差吏正在血泊中一动不动,他对上了一张狰狞的脸,和一张张本来就麻木的面容,他的心陡然一沉,正一点一点的坠落下去。 这时候若是俘虏们起了叛乱会怎样? 这么多人,哪怕是没有武器,也不可能全部杀了他们。 武宵拔出身上的鞭子,冲着为首之人挥出了鞭子。 谁料那人伸出手来,扯了一把鞭子,虽说并未扯动,但也振奋了下面那群起哄着的吐蕃汉子。 “好,好,好——” 底下响起一阵阵的雷鸣声,就连远处的俘虏们也激动起来。 家乡,他们也想回到家乡。 武宵看了一眼望不到头的俘虏,此时心中才生起惧意,若是这些人反了,那可就麻烦了。 李熙怎么办,西州城怎么办。 就在这时,不远处黄沙阵阵,紧接着响起如雷的马蹄声,战马奔腾而来,为首的是个俊俏的青年,还不等这一场纷乱过去,崔佑就出现在人群前面。 “是谁,刚才是谁挑的头。”崔佑长枪一指,就指向躲在为首之人后面的一个男子:“你就是多吉?” 多吉下意识的往后一缩,这一场叛乱,是他起的头。 崔佑长枪一挥,恰好刺中了多吉,又不让他死,多吉顿时倒在地上哀嚎起来,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众人都来不及反应,崔佑就收回手里的枪,朝着众人指了过去。 这些人经历过战争,又被这段日子的和平磨了心智,早就没有刚刚被抓来时的心气。 崔佑道:“这人是个地主,战乱时他家的农奴把他背出来,那可是对他有救命之恩的人,你们可见他善待那位恩人?” 第104章 神奇的药 多吉当初是怎么对待七, 其他人都看在眼里了的。 但多吉只说过,七是他家的农奴,他还是如往常一样保持着少爷的傲慢, 对七呼来喝去, 所有人都觉得这样理所应当, 其实他们同样也觉得七救下作为农奴主的多吉,也理所应当,但现在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 难道大唐的封主,会感激他治下的子民救命之恩吗? 崔佑指着这片土地, 高声对俘虏们说:“三年,只需要三年,等到你们把这片土地开垦出来, 成为良田, 就可以赎清自己的 罪孽, 如果你们的家人愿意从吐蕃过来,我们大唐愿意接纳你们为大唐子民,享有自由民的身份, 这一点是我跟西州王一起决定的。” 这自然吸引不了多吉这种农奴主。 但大部分农奴都心动了,虽然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家人一起过来,但成为自由民的希望,让他们失去了抵抗的意志力,他们纷纷议论起来。 “你们觉得唐人说的是不是真的,我们真的能成为自由民吗?” “我不知道, 但我也不想反叛, 跟着多吉出去没什么好的,他对自己的救命恩人尚且如此,又怎会善待我们?” “可是唐人万一不给我们房子住, 我们岂不是这个冬天就要冻死?” “那也比跑在路上被冻死的好,你以为跑出去,真的能找到食物吗,我们吃饱了尚且打不过西域的百姓,你真的觉得我们饿着肚子,能从这里的村庄里抢到食物?” 西域的百姓几乎家家户户都有武器,就是为了能在外族入侵时抵抗。 大部分人都不想跑了,他们是农奴,被抓来打仗也不是他们自愿的。 只有那些农奴主,他们不愿意放弃曾经的好日子,还奢望让这群傻兮兮的农奴们冲在最前方,但很显然这一场叛乱失败了,但唐人不仅没有杀多吉,反而把他给“放”了。 俘虏们又低下了头,他们在哪里都是这样的命运。 崔佑指着这一排排的房子道:“我们并未欺骗你们,说了给你们泥房子住,就会给你们住的,虽然说先前修路盖的房子被收回,但这里的房子可是早就在盖了的,虽然进度有些慢,这段日子要让大家挤在一起,但至少没有让你们睡在露天的旷野中,而且过一段时间,那边的房子也盖好了,等到那时你们也会住的舒坦一些,这总不会比你们当农奴时好?” 是这样的,大部分人都在心中呐喊,他们的农奴主可没有那么仁慈。 冬天的时候,他们一家人都只能挤在破烂的草棚子里,每年冬天都要冻死人。 但即便是这样,农奴主们还是会继续剥削,他们会抢走当地美丽的姑娘们,既然他们不曾拥有过美好的过去,也就无所谓失去。 一部分人已经开始低头干起活儿来。 还有人大着胆子问:“要怎么样才能让我们的家人过来?” 崔佑老实的回答:“现在还没有具体的办法,但是我想往返这里有商队,我们或许可以通过商队带信给他们,如果他们愿意过来,可以成群结队,一起过来,你看到西州这片广袤的土地了吗,他们无人耕种,却又最适合种植,这些土地,以后都要分给没有罪孽的人,天神会保佑你们的。” 一场叛乱就这样被平息。 武宵感恩戴德:“你怎知道这里会有叛乱。” “是运盐队里的一个农奴。”高森跟着崔佑一起过来,同行的还有禁军的一小队将领,可以想象得到,万一这场叛乱不能和平解决,西州军将会出动武力镇压。 “那个农奴跟我们说,队伍里有人想造反。”这回说话的是崔佑。 武宵拱了拱手:“幸好你们赶来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刚才那么多人的情绪都被煽动起来了,多谢诸位。” 崔佑:“应该的。” 运盐队伍刚刚准备出发,里面的一个农奴就告发了此事。 于是崔佑带着人就赶过来了。 武宵:“但是,你怎么能张口就答应把他们的家人接过来呢,从吐蕃过来这么远,万一他们不过来,或者说来的人多了,咱们怎么养得起啊?” 他现在更发愁了,光这一万人就要搞死人了,还来家人,那得好几万。 西州一共才五万人,一下子来几万外来人口? 崔佑看向远方正在干活的农奴:“这是我跟你们殿下商量过的。” 武宵原地跳了起来:“他跟你商量,他为何不跟我商量,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想想之前李熙还挺讨厌崔佑的呢。 崔佑看着西州城方向,回忆着李熙谈起养这些人的艰难,以及对未来的担忧的样子,她不是把这些人当成消耗品,不管什么时候,这些底层的人都是最苦最难的,他们被迫参与了战争,又被迫远离家乡,这么多单身汉,对于大唐来说是劳动力,但也是隐藏的危险,谁也不能想象,这么多男人聚在一起,会爆发什么。 “在适当的时候,把他们的家人也迁过来,人只要有家才能安定。”李熙当时是这样说的。 这也不算崔佑单方面的承诺,这本身就是李熙的愿望。 他把这些人抢过来,并不是打算用用就完,而是想让这些人在西州扎下根来。 种植、交税、繁衍、世世代代安居乐业。 武宵气呼呼的:“这些个人,一点都不安生,殿下还对他们这么好做什么。” 崔佑见他这般孩子气,倒跟李熙的样子更像了,他眼角含起淡淡的笑意:“你跟殿下可真像。” “像?”武宵自己不觉得哪里像了,但脑海中一瞬间想起李熙忽悠人时的样子,顿时跟炸了毛的猫一样,几乎要跳起来否认:“我才不跟他像,他那么狡猾,跟我可差远了,我从小就是很质朴的性子。” 怎么说,武宵也跟质朴扯不上半文钱的关系吧。 崔佑笑着摇了摇头,直接把那群闹事的给拎走了。 走了那一群人,剩下的俘虏们就本份多了,重新回到了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日子。 西州王府内 郭儒坐在廊下晒着太阳喂鱼。 自从重伤过后,李熙就把他带去沙州城刺史府,由王府派去的大夫给他治疗,他是在卧床第三天才醒过来的。 刚开始一天下来,清醒的时候少,昏睡的日子多,身上也没有什么力气。 他看过伤口,只觉得很神奇,身上好几条长长的伤口,换做以前流血也都流死了,便是血能够止住,后面也会高烧一阵子。 有些士兵下战场时还是好好的,没过几天,就会发烧。 一旦烧起来,就有可能救不回来,郭儒家族有个堂兄弟,就是这样死掉的。 刚开始没事人一样,但等到第五天发起烧来,人就开始迷糊了。 郭儒是在伤后的第七天开始发烧,大夫来来回回好几趟,不停的给他换方子,针灸中药全部都试过了,但没有什么用,晚上他睡觉时,都觉得自己看到了从未谋面的太奶,他觉得自己是要死了。 房里来来往往的人,他都清楚是谁来过。 刚开始只是军医,后面又来了一个御医,御医来时还有个少年也来了。 “还是不醒吗?”少年问。 “殿下,这里面属郭郎君伤得最重。”大夫很含蓄的说:“都烧了三天了,再不退烧就只能写信通知郭大都护了。” 这是什么意思大家都懂,就是要通知家属。 少年沉默了一下,突然伸出手来,在郭儒额头上一探。 然后叹了一口气,继续询问:“针灸也试过了吗?” “试过了。” “擦拭呢,用加了白酒的水擦拭全身。” “殿下,您说的这些我们都做过了。” 少年就继续在屋子里踱着步子,屋子也陷入到了死一样的寂静之中。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才下定决心说:“用药吧。” 然后又说:“先做皮试,看看过不过敏。” 良久以后,郭儒感觉有人在他手臂上戳了一针,过了一会儿大夫检查了一下,说:“肿胀不是很大,也没有异常的情况发生。” 少年说:“那就用药。” 没过几天时间,郭儒总算是退烧了。 退烧以后, 他试图找过那个少年,但已经看不到他了。 但当时有人叫他殿下,整个西域能被称之为殿下的人,大概也只有那个少年。 ——西州王殿下。 长安城里流传着这位殿下的各种传说,有人说他跟陛下的感情极好,可陛下又把他派到了离长安最远的西域,在这个京官都要比外放官尊贵的朝代,离长安越近,代表着你在皇帝心目中的地位也越重。 而这位被派来西域的殿下,却又好似并没有失宠。 郭儒是带着对他的好奇,来到西域来的。 这次又被他救回一条命,他就更是好奇这位殿下到底是个什么人了。 两个月后,西州到瓜州的官道通车,郭儒也被接去了西州养伤,虽然住进了西州王府,但他还是见不到这位殿下。 听旁人说,那一次大战,唐军大捷,但带回来的一万多名俘虏,让殿下从那次战争以后就忙到了现在,那次去沙州看他,也是因为刚好要找沙州刺史的麻烦,顺便跟新任的代理瓜州刺史谈些事情。 郭儒把最后一点馒头片都丢完了,跟他的小厮福气说:“你跟前院说一声,再等不来殿下,我们只能先离开此地,我们还要去龟兹找阿耶,天气再冷下去就不太好上路了,等以后有机会,我定会来拜见殿下,亲自向他道谢。” 但他还是不甘心,他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神奇的药。 能救他,一定也能救更多的人吧。 第105章 青霉素 福气是他的长随, 这一路也是见证了不少奇迹的人。 治好郭儒的神奇的药,到现在他也没打听出来到底是什么。 福气知道郎君这是不耐烦了,忙道:“我去外院打听过, 听说殿下前几日去了趟沙州。” 郭儒不解:“藩王不得皇命, 不得随意离开属地, 他这样跑去沙州,也不怕御史参他?” 福气知道这是他们郎君担心殿下了,忙说:“听说跟陛下打过招呼了。” 只是打个招呼,就敢往沙州乱蹿, 这要是换做别的亲王,皇帝估计连觉都睡不着了,是谁说李熙不得宠的, 这还算不得宠! 郭儒是个急性子, 见不到李熙就罢了, 竟然连武宵也领了差事。 听说那日马前救他的就是武宵,可算是给这小子长了脸。 “殿下不在,那武宵什么时候回?”郭儒问道:“连武宵也在外面做事, 我怎么能在这里待得住?” 福气也急得够呛,郎君这是从鬼门关里捡了条命回来,前半个月都要死不活的,大夫叮嘱他至少还要修养三个月,恢复了气血才能劳心劳力,从西州到龟兹可不近, 这么远的距离, 不说路上劳心劳力,万一碰上个歹人,还能打吗? 福气觉得自己的福气都快创没了。 “郎君, 郎君,你可是在这里养病,又不是在这里玩,我听说西州城也好玩的,殿下又没拘着你,你可以四处走走,说不定哪天郎主巡视,就刚好路过西州了呢,而且郎主也不一定在龟兹。” 虽然福气讲的也很有道理,但郭儒就是听不进去。 这时候刚好从外面响起一个少年的声音:“听说郭郎君找过本王,不巧这段时间我都不在王府,让人通报一下,就说我来了。” 这声音就是郭儒当初在刺史府听到的,他立马站起来。 门口的小厮推门进来通传,但郭儒三步并作两步的走到大门口,只见门口站着个穿着胡服的少年,一头乌青的黑发束在头顶,腰间挂着叮叮当当的几个白玉佩,一张脸虽然很稚嫩,但看上去颇有些威严,一见到郭儒,少年就露出惊喜的声音:“郭三郎君好些了?” 一听到他的声音,郭儒就知道是“那人”了。 当初在刺史府下令用药救他那人。 郭儒就要跪倒行礼。 李熙赶紧扶了他一把,见他面色比以前要好了很多,又上下打量他起来:“郭郎君可有不适之处?” 郭儒不知道他为何要这样问,如果问的是那一次受伤的事,除了血流的太多,气力透支太多,倒也没什么大妨碍,不过还要劳烦王府收容他这么久,大概也是看他爹的面子,并且每隔几日,都会有御医过来问诊,弄得郭儒挺不好意思的。 看样子这位西州王并不像传闻中那般,是个贪吃的小纨绔。 可是,叔祖父为何一提起李熙,就气得牙痒痒。 李熙这次也不是一个人来,她对后面一示意,就有个御医上前来。 “郭郎君,让老夫给你号一号脉。”顾大夫走上前,冲郭儒拱了拱手。 这是要确定郭儒是否有后遗症。 这声音郭儒记得,当初他病得要死了的时候,就是这老大夫前前后后的忙活。 不知道为什么,有种诡异的感觉,郭儒很想说自己没病,但对上西州王殷切的眼神,又闭上嘴巴,把手伸了出去。 顾大夫拧眉:“郎君先找个地方坐下来。” 郭儒听话的找了个地方坐下了,就看顾大夫摸了左边摸右边,摸了右边又摸左边,沉吟片刻最后才道:“郭郎君是无妨了,但身体还是很虚,依旧需要将养一段时日,日常出行没什么问题,但年前就不要出远门了吧,大病初愈之人,还是要将养为好。” “顾大夫,我没觉得有什么不适的地方,早上起来还打了几套拳。”郭儒一听到身体虚,就面红耳赤的辩驳。 顾大夫顿时露出一副关爱弱智的表情,语气温和的道:“郭郎君可知道自己这条命捡回来有多不容易,若不是你命大,这会儿估计人早就不在了,这也是你的命好。” 说罢摇了摇头,倒是成全了殿下的实验。 李熙见他身体还好,就挽留他留在西州城,左右她现在也很缺人手。 “既然不虚了,那就帮本王做点事情。” 郭儒顿时感兴趣起来:“殿下可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 李熙心说可算是等到你亲自问了,她现在有用得着郭儒的地方可多了去了,一万多俘虏的管理,光士兵她都要比平常多派出去几倍的人,好在修路的那里,负责监督这些人的现在是瓜州出的人,否则她还要再招人。 当初逮人一时爽,没想到现在管起来这么难。 李熙的眼睛也顿时亮了起来:“武宵现在就在给我管着一批俘虏,这上面很锻炼人,你不如也试一试,管好自己人不算什么本领,能管好这些俘虏,却是需要些硬本事的,你若是感兴趣,我就叫他回来,跟你说一说这件事。” 郭儒有种不祥的预感。 怎么就从养病绕到了帮他做事,最后竟然直接让武宵跟他聊一聊经验,不是说他现在身体还不太好,需要静养的吗,他现在还想静养还来得及吗....... 但殿下这态度,嗐! 如果说殿下是因为他父亲,因为跟郭家有旧(如果有的话)的缘故, 郭儒一走开,李熙就问顾大夫:“能量产了吗?” 顾大夫道:“跟上回给郭郎君用的青霉素的环境不一样,老臣不敢打包票,担保再一次用在人身上无事,人命关天,总不能抓几个人来验药吧。” 当初给郭儒用,也是迫不得已,用了还有几成存活的希望,不用的话就是一个死。 后来的菌种都是从那一次得到的青霉里面再一次提取的,是否有用还没有得到验证,就连李熙对这种手搓的青霉素也没有太大的把握。 “继续培养菌种,肯定有机会再用的。”李熙说道。 眼看要入冬,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起来,不光是吐蕃人,曾经被大唐帝国打跑的西突厥,如今生活在西亚跟中亚一带,也虎视眈眈想回到曾经的地盘上来,一入冬战事就不可能停,每年的伤亡率最多的时候,也都是这个时间。 战争如此残酷,就算是生活在末世,经常看到这些,李熙也不能接受。 第一次进入西州时,那一场战争就死了不少将士,那次开始她就有制作出白酒跟青霉素的想法,她也确实在一本书上看到过如何手搓青霉素,如何制作出温暖易繁殖菌群的环境,但青霉难寻,尤其是在西北这种干燥的地方,青霉就更难找到。 要不是夏天到来时下了几场雨,从食物里面提取到了难得碰到的青霉。 但以目前的技术手段来说,青霉素的产量还很低,不能量产使用,即便是李熙花了大价钱,动用了各种能工巧匠,又有后世的医学资料作为辅助,在当下的技术条件下,想要研究处快速又高效提取青霉素的方法是很难的,而很难获取的青霉素,他们甚至都不想随随便便用在什么人身上实验。 青霉素的诞 生,到底会打开潘多拉魔盒,还是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好运? 李熙不敢确定,所以也不敢声张,哪怕是曾经被治疗过的郭儒,对此都一知半解。 而且郭儒早有疑心,也一直在打听,他是什么都打听不出来的。 再等一阵子吧,等第一场战争开打。 等到了那个时候,就会有机会了。 没过几天,武宵就从开荒的地里灰头土脸的回来了,他一到王府,就直奔郭儒住的院子,本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武宵决定也把郭儒拖下水。 郭儒能怎么办,不管是武宵还是李熙,对他都是有救命之恩的。 背着一身命债的郭儒,马上就接到了新的任务,顿时豪情万丈。 听说新抓来的这批俘虏心思不定,一直忧心被人用了就丢,于是李熙跟武宵商量了一下,决定用精神胜利法,也就是找那些第一批被抓来的俘虏,从里面选出一些根红苗正的出来,让他们去跟这些“老乡”们宣讲。 而这件事情,需要找一个精通吐蕃语言,又对大唐忠心耿耿的人去做。 试问,除了你郭儒,还有谁比这更合适的吗? 郭儒彻底被说服了,顿时找到了人生正确的道路跟方向。 带着这些被精心挑选过的战俘们,郭儒走这里窜那里,除了对外扬大唐国威,干的就是洗脑和整活儿。 这段时间又降温了,天气也更冷了,李熙也更喜欢往城外跑,不光是为了看工程进度,地里正在生长着的菘菜和莱菔,也肉眼可见的有变化,除了这两样,地里还种了有大片的胡萝卜,李熙看着这一颗颗成熟起来的菜,仿佛又看到了金钱掉在她钱包里面的声音。 唐代的菜篮子工程即将开启,公账上又要多一样进项。 在此之前,并未有人系统性的种植过蔬菜贩卖。 李熙喜滋滋的看着这些菜,已经开始庆幸了,幸好秋天时她够果决,把那二十万亩地种下去了大半,否则这个冬天就难过了,也幸好她当时盘算着卖菜的生意,种了超级多的菘菜跟莱菔,这两种蔬菜的产量也挺大的,冬天就算是吃菜也不会饿死人吧。 盘算着如何过冬的李熙,哼着小曲儿就回了城。 刚走到王府门口,就看见一身是血的郭儒,她第一反应就是这小子又去单挑哪个好汉去了。 还不等李熙开口问,郭儒就跑过来,张了张口,蹦出来几个字:“求,求殿下救救我阿耶。” 第106章 第二个实验体 郭昕受伤了, 被人远远的射了一箭。 如果是寻常的箭伤,让人拔了箭,缝合过后休养便是。 但射中郭昕的箭头做法巧妙, 拔下箭头时就扯下一大块皮肉, 后来又发现箭头生了些锈, 军医不得不挖下周围的血肉,又喷上白酒消毒,但过了三天以后,郭昕就开始发起烧来。 本来好好的人, 一到这个时候就不行了。 郭昕可是大都护,是整个安西的军事统领,出了这种事情, 他身边的军医处理不了, 自然是要找最好的大夫。 这时候他身边的将领就想到了李熙, 毕竟那里可是住着一个亲王,他来就番时还带了个御医随行,于是底下的人商量了一番, 就决定带着郭昕直奔着西州而来。 这一路颠簸,又不能通车,但为了就医,硬是把郭昕绑在了副将的背上,骑行数百里到的这里,如今郭昕人已经到了极限, 下属们不敢往王府里送, 本想商议着把人先送去军营里。 还没进城,就遇到了从城外返回城里的郭儒。 下属如今潦草的跟个鬼一样,郭儒自是不认得他们, 但他们认识郭儒啊,虽然几个月没见,小郎君的音容笑貌哪里敢忘,双方一打上照面,对方就立刻认出郭儒来,郭儒一看受伤的是他阿耶,哪里肯让他们把人送去西州军军营那种地方,于是就把人带回了王府,暂时安置在他现在住的院子里头。 但郭昕本来就烧到不轻,如今又是几百里路颠簸,现在更是人事不知了,李熙没到之前,御医顾大夫就看过了,看完以后直摇头,真是阎王吃肥肉,活得腻了才这样干。 李熙马上就明白了,这是碰上伤口感染了。 如果还有破伤风,那就算青霉素也治不了啊。 李熙快步往院子里去,这时候顾大夫已经在了,军医处理伤口的手段不怎么样,看得顾大夫直摇头,伤口也没有进行缝合,只是拿白酒消了消毒,刮的也不够干净,这时候已经在腐烂,顾大夫不得不重新处理伤口,这时候手术才进行到一半。 屋里熏了艾草,也按照他的要求,把里面的床品都换成新的了。 顾大夫年事已高,眼神也不太好,里面点了十几支蜡烛照明。 李熙进去的时候,已经刮下来一大片血肉,看得刘副将的太阳穴都突突的,这要不是殿下的御医,他肯定冲上去问人是不是要谋害大将军。 几人的精神力都高度集中,都没有注意到李熙的到来。 直到顾大夫清理完最后一块伤口,做好消毒又缝合以后,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寒冷的天里,顾大夫竟然出了满头大汗。 待药童给他擦完了汗,几人才注意到李熙也过来了。 “郭大将军怎么样了?” 顾大夫回头,想起身行礼,但一站起来就觉得头晕眼花,马上就被李熙伸手虚扶了一把,这才堪堪站稳,就见李熙一脸关切的看向郭昕,继续询问病情。 “情况不是很好,伤口之前处理的就不太干净,创面也太大了,一路从几百里外的地方颠簸过来,血流的也太多了。”顾大夫边说边摇头:“若说郭小郎君之前是七分凶险,那郭大将军就是九分了。” 这么严重! 可是按照历史的进程,郭昕应该可以活到几十年以后。 这难道也是穿越带来的影响吗,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啊。 “殿下,求殿下救救我阿耶。”郭儒突然跪地不起:“我知道殿下有办法的。” 难道要拿郭大将军当第二个实验体了吗。 上次让郭儒实验是不得已,这次再让郭昕做这个实验,李熙有些犹豫,这一批培养出来的青霉,跟上一次给郭儒用的并不是同一批,而且在此之前没有给人用过。 “这个药并不稳定,如果出了意外,我是说如果出了意外怎么办?”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好,我曾经陷入过这样的昏迷,很清楚阿耶现在的身体情况,既然不用药是死,用药还有一丝希望,我愿意让阿耶用此药,若殿下是担忧在此之前从未给人用过,怕医死他,我以郭家的名义向殿下担保,不管后面出现任何情况,都与殿下无关,与顾大夫无关。” 顾大夫摇了摇头,郭小郎君说的也有道理。 这样的患者他见得多了,一旦烧到这种程度,能熬过来的十个里面只有一个,既然这样索性试药吧,只是没想到第一个试药的跟第二个试药的,竟然是两父子,也不知道这是不是命,或许这就是命。 顾大夫看向李熙,李熙思索片刻,点了点头。 “甘草,去拿针过来,给郭将军安排做皮试。”顾大夫叹了一口气,他是个治病救人的大夫,如今却要为了更多的患者,拿一位患者练手,若是能救回来倒也罢了,救不回来他会愧疚一辈子。 郭家,就真的不会怪罪他吗? 甘草是顾大夫的药童,很快取来了青霉素,又取来了做皮试的针。 顾大夫先沾取一些青霉素,在郭将军的手腕内侧试了试。 郭儒问:“这是做什么?” 他记得昏迷中也有人对他做这个。 “青霉素也不是人人都适合用,先给郭将军沾取一些试用一下,要是不过敏才能用。” “若是过敏呢?” “过敏则 不可用,不然注入进去就会死。” 这玩意儿还挺危险的,难怪李熙和顾大夫这些人,一提起青霉素就怕怕的。 两炷香时间过去了,郭昕手臂上只起一丁点鼓包。 “可以吗,我阿耶能用吗?” “可。” 顾大夫说完,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透明的琉璃针管出来,那针管上还套着一根长长的针,看着就恐怖骇人,待顾大夫把一种莫名的东西导入到琉璃针筒以后,又注射到了郭昕体内。 做完这一切,剩下的就是观察了。 郭儒虽然也松了一口气,但心中仍然惦记着父亲,不肯离开他的床榻边,最后还是福气催促他换一身衣服,这才想起自己一身的脏污,等重新更衣换过那一身脏衣后,这才重新回到房里。 此时的房间里面已经重新清理过了,床单跟被罩都换成了新的,又熏过了艾草和苍术。 郭儒心力俱疲,坐在父亲的床榻边上,竟就这样沉沉的睡下了。 那边李熙刚出院门,就听说崔佑来访。 她这王府都快成菜市场了都。 “宣崔将军进来。” 崔佑身上还穿着甲衣,腰间挎着一把长剑,应该是刚从战场上下来,身上还带着一股煞气,直到见到李熙小小的身影立在那里,才敛起周身的气息,等他走近了才询问:“殿下,我听说郭大将军来您府上了。” 这段时间多亏他,西州附近的治安都不错。 听说上次运盐队告发造反一事,就是崔佑给帮忙解决的,两人之间的关系也因此缓和了不少,若是放平心态,李熙是愿意承认他是个大帅哥。 美人在骨不在皮,关键是崔佑气质也卓越。 见李熙那双圆溜溜的眼睛不住打量着他,崔佑忍不住勾起唇角。 “将军这消息来得也快。” 这次李熙的语气里面没有针对,而是调侃。 崔佑道:“末将也是刚刚听人说起,才知道大将军中了箭,特地前来拜见,可知道大将军是因何故受伤,就算是敌军偷袭,以大将军的身手和周围的护卫,应该不会出这么严重的问题才是。” 不是他看不上吐蕃人跟突厥人,这些人虽然精于骑射,但郭将军身边的亲卫,可是跟随他南征北战许多年的,从那么远的地方攻击,还能精准无误的射中郭将军,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对方早就掌握了郭将军的行进路线。 崔佑还特地大老远的绕了一圈,去了一趟郭将军出事的地方。 李熙一听这,顿时来了兴致。 “你跟我过来。”李熙带着崔佑,往外间的书房走去,沿路避开了其他人,面上虽然含着笑,但脸上依旧没有太大的变化:“你的意思是郭将军身边有内奸?” 崔佑不敢肯定:“待会儿在下在跟您细讲。” 李熙看了他腰间别着的长剑一眼,心里已经在预演了,若是崔佑也是个内奸,在他拔剑出鞘的那一刹那,她自己的存活率又有多少,听说崔佑从小是跟着终南山的道士学艺,练的不是正统的兵法而是武功,是江湖上的路子,但他又熟读兵书,所以打起仗来经常是出其不意。 这样的人,还真叫人怕怕的呢。 崔佑见她一双眼睛滴溜溜的扫过他的剑,有些无语:“就算末将什么兵器都不带,殿下也不是在下的对手。” 看不起谁呢还? 李熙不服气的抬了抬下巴,她是比较矮,但也是从小练习武艺,皇兄为她选的忠师父就是因为他最擅长以弱克强,以柔克刚,李忠是自小就被阉割的宦官,力气比寻常男子还小些,但也练就了一身武艺。 不对,皇兄让她学太监武功,是不是在讽刺她? 想到这里李熙的脸色顿时不好起来:“待会儿再向崔将军请教。” 两人进屋之前,崔佑卸了长剑,将剑放在门口的架子上面,李熙也屏退左右。 崔佑注意到她身上叮叮当当的配饰上,不管李熙穿着打扮有多朴素,身上总喜欢带着各种金饰玉饰,现在还附带上各种珠宝和宝石,如果说他奢靡吧,他又好像很少穿精致的丝绸做的衣服,如果说她简朴吧,光这几条随身带着的琳琅珠宝,就很奢靡了。 “你看我作甚?”李熙见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身上的小配饰看,以为崔佑也很喜欢,她从小就很喜欢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自以为找到了同担,很高兴的问他:“你也喜欢这些吗,我专门收集了一些宝石和玉器,你喜欢我可以送你一些!” 第107章 消失的弩 莫名其妙的就被人亲近了, 崔佑有些摸不清头脑。 但见到李熙高高兴兴的样子,不忍告诉自己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这些。 崔佑忍不住就说:“末将手里有一把从吐蕃将领那里缴获来的断刃,刀柄上镶满了蜜蜡和绿松, 倒是很漂亮, 若是殿下喜欢, 末将回头让人送给您。” 听说龙就很喜欢珠光宝气的东西,或许李熙是皇子,在这方面的爱好跟人不一样些? 李熙也确实从小就很喜欢这种blingbling的东西,而且她还很喜欢设计首饰, 不光平常喜欢给武氏diy耳环跟项链,就是自己身上也喜欢佩戴这些小珠宝,不过这些爱好不好对外人道, 所以diy首饰只是她跟武氏之间的小秘密。 以前在长安时, 李熙也就是个未分府出来的皇子, 身上也没什么零花钱,就算是喜欢,手里也只有父母或者当今的赏赐, 如今不同了,西域本来就是盛产珠宝跟玉石的地方,在这里买这些本就便宜,这让李熙一下子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还有好多小珠宝,并不是很贵重,但都很好看。 但西域的玉石她有了, 吐蕃的宝石却很少。 李熙顿时敢兴趣起来:“是哪种的, 你是怎么得到的?” 崔佑想了想:“这把匕首是末将第一次上阵,杀了大将格尔沁松赞时,从他那里缴获的。” 李熙:“那对于你来说很有意义了。” 崔佑摇头, 他不觉得有什么特殊的意义,那些贵族们哪怕浑身上下都带满了珠宝,却也不能逃过生老病死,身份再尊贵带给他们的也只是这些身外物罢了,头割掉了,他的身体跟那些农奴没什么两样,那些珠宝也是,跟普通的珠宝比起来,不过是会发光的石头罢了。 这是崔佑第一次进入到李熙的书房里,其实他的书房跟别人的没什么不一样,宽大的书桌上面摆放着笔墨纸砚,书房里挂着一张西州的舆图。 而书桌边上放了一个沙盘,这个沙盘乍看跟一般的沙盘没什么两样,但李熙随手一拨,才发现沙盘是用特殊材质做出来的,里面的山川地形,能随着人手捏变成另一种不同的形状。 “殿下,您是怎么想到做出这种沙盘来的?”崔佑走近,用手随意的捏了几把,眼睛熠熠发光,于是他手上随意又捏了几下,捏出几个山川跟峡谷的地貌出来,模拟出来当时的地貌:“这 里就是狼嚎谷,周围的山又高又陡峭,周围都是山石,按常理来说,这种地形容易伏击和埋伏,但这附近的山势陡峭,岩壁光滑,攀上去都很艰难了,正常来说不会有人在这里伏击别人。” 其实这就是一种很像橡皮泥的软泥罢了。 崔佑的记性极好,这地方他只去过一次,就能按照记忆,把当地的地形“捏”出来,在他手底下还原出来的地貌,与当地大致不差多少。 就连李熙看着也直皱眉:“你是说郭将军是在这里遭受伏击的,按说不太可能啊,我看过他的伤口,也问过他的亲卫跟副将,他身上的伤口是用射程很长的弓箭射出来的,刚才顾大夫也说了,伤口是平的。” 伤口是平的,这意味着不是在山上伏击,而是从差不多水平线的地方射过来。 但周围的山势陡峭,对方是怎么做到在平滑几乎不能攀爬的山上,狙击到郭昕的? 越听越诡异了这。 崔佑的手继续动作,终于在一个地方停了下来。 这里有个凹地,能藏下一个人。 “是这处?”李熙指着那处凹地,但很快她就否认了这一点:“这地方太小了,要从这里射箭,还要能到达郭将军经过的驰道也太远了,至少需要一把能射穿一百八十步的弓,拿着这种强弓蹲在这里,用不了一个时辰就会疲累不堪。” 越重的弓强度越大,射程也才更远。 崔佑的眼睛扫向李熙的腰间,但他这次看的不是她腰间悬挂着的琳琅满目的宝石,而是她身后挂着的一把弩。 “听说殿下的弩是工部特制的,不仅射程远,也不是很沉,这弩除了殿下,别人还会有吗?” 李熙的目光一下子变得摄人起来:“崔佑,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是怀疑本王,这弩仅有两把,一把放在本王的书房里,一把随身带着,怎可能——” “殿下再看看这个。” 崔佑的手摊开,里面放着一个机扩。 李熙拿着机扩在手,翻来覆去的看,此物就是她的弩上面的。 她的弩是朝廷按照她的身形,结合了她的体型跟使用习惯,定制的弩,这两把弩都是由工部大匠打造而成,不光外面的工匠无法仿造,就连工部自己的人也很难做出第三把,这种工艺别说吐蕃没有,大唐也很难再有。 李熙可以确定随身带着的弩从未离身,那么离开她的就只有那把放在柜子里的那一把了。 门是用密码锁住的,连密码也只有李熙才有。 李熙只觉得头快要炸了。 郭昕受伤,紧跟着被人送到她王府,然后就是试药。 可若是郭昕死在这里了呢,她岂不是就成了最大的嫌疑人。 用她的弩,杀了一个封疆大吏,然后用她研究出来的药,又医死了他。 就在李熙的手碰触到锁的那一刻,崔佑的手也伸了过来,覆盖在李熙柔弱无辜的手上,男子的气息铺天盖地的压了过来,像那座山一样,巍峨而又有压迫力,到底是在沙场浴血过的人,让李熙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压力。 “你要做什么?”李熙胸口突生出怒意:“你是在怀疑本王。” 她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很少以本王自称,而如今两人刚营造出来的和谐气氛,在这种威压的作用下,又荡然无存。 是了,崔佑今天过来,并非是跟她讨论案情。 这是一种威胁! 李熙狠狠的看向他,明明是一副世家公子的长相,眼睛却锐利像一把出鞘的匕首,她狠自己刚才片刻对他的印象的改观,又恨这样一个人,竟然敢怀疑她威胁她,这是从未有过的耻辱和打压! “殿下以为呢?”崔佑反问:“殿下觉得,我该不该怀疑您。” “自然不是我做的,我为何要伤害郭昕,他死了对我有什么好处?” “我若是怀疑殿下,又何必找您密谈,这对我又有什么好处,殿下确定要打开这个柜门吗?” 这人,到底是投诚还是威胁。 李熙在脑子里疯狂思索,她现在的情况很危险,不管结果是什么,郭昕都不能死,更不能现在死在她这里,这关系到的不仅是大唐一位忠心耿耿的将领的性命,更是关系着她的身家性命,崔佑凑近了一些,他个子太高,把李熙遮在他的阴影底下,两人的距离那么近,却让李熙觉得离他更远,男子的声音低低的:“是谁想要害殿下?” 青年身上传来一股肃杀般的气息,让李熙晃了晃神,两人的距离太近,凭生出几分暧昧的气息,也不知道是因为他的话,还是从未与哪个男子离得这样近过,李熙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往后踉跄了几步。 崔佑伸出手来,握住李熙的手腕。 那样细,柔弱无骨。 他也有这样少年过的时光,也知道男子即便是瘦,骨头也是硬的。 可李熙的手太软了,离得近了还能闻到一股甜香。 李熙垂眸:“本王知道了,但你是不是太多管闲事了些,这件事情跟你又有何干系?” 他这是在示好,而并非威胁。 崔佑见他目光片刻犹疑,但很快就坚定了起来,心说果然还是李熙,这样的人不管做为对手还是队友,都很有意思,他的面容又恢复到之前的温和,耐心跟李熙说:“那殿下就要想一想,到底是朝廷里有人要陷害殿下 还是身边出了奸细,此人要除掉的到底是大将军,还是殿下?” 李熙抬头,刚好对上崔佑无害的眼神。 这又是在提醒。 如果郭昕死了,那就是一箭双雕的好戏,到那时候一个谋害封疆大吏的罪名肯定是少不了的了,而郭昕如果能够活下来,也会有人想要他死的,只要他能活下来,就能暴露是谁把他往狼嚎谷引。 李熙扯着嘴角笑了笑:“这人是要赌大将军死在这里,可本王却觉得他不会死。” 她对青霉素可是很有信心呢! 第108章 好消息 李熙下令, 照顾郭大将军的人精简了又精简,大夫只留了个顾大夫,下人里面只留了个福气, 另外就是郭大将军亲生的儿子郭儒在里头。 从她走出书房起, 负责看守郭大将军的护卫, 就换成了西州军跟禁军双重把守。 这样还不算,一应用的药材,都要有人试药,一式双份, 专人负责,若是其中出了任何差池,这里所有受牵连的下人和士兵, 全部都要处死。 跟随郭昕一起过来的副将和亲兵都没有想到, 连自己都被排挤出照顾大将军的阵容以外, 虽然心中也有疑惑,但留在内院里面贴身照顾大将军的,是如假包换的亲儿子郭儒, 任谁过来也不能说亲爹病了,儿子病榻前侍疾不对。 副将们来了几次就被驱赶了几次,白眉白须的顾大夫温和的说:“大将军现在还需要静养,以防外邪入侵,各位暂时就不要过来。” 这些粗鄙的武将对上同样武力值爆棚的人还能吵吵,但对上顾大夫这样的, 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然后, 所有人都被驱赶了出去。 当天晚上,郭昕醒了过来,迷迷糊糊的见儿子在身边, 还以为是在家中了,拉着他的手问:“你阿娘呢?” 郭儒的面色瞬间呆滞,顺着他的话说:“阿娘在家呢。” 心中越发觉得悲凉,父亲以前跟一座大山一样,是全家人的依靠,他何曾见过父亲这样虚弱的样子,但又想到还算幸运,至少自己在他身边,自己这趟西域之行来的也算值得了。 郭昕看着床顶,一时无语,过了好久才说:“我想起来了,现在不是在长安,你怎么来这里了?” 郭儒皮子一紧:“阿耶,儿子想念你,辞别了阿娘与祖母,特地来这里看您。” 郭昕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你来得正好,等阿耶走了,刚好由你把我送回去。” 这样的情况他以前也见得多了,很少有熬过来的。 只是可惜了,再也看不到长安的朝阳。 郭儒见他父亲已经没什么生的意志,强打起精神来:“殿下让御医给您用了新制出来的药,那药儿子试过,虽说不是绝对能活人,但是比以前存活概率要大很多.......” 还不等说完,郭昕就打断了他:“你说什么,这是在西州王王府内?” 他想过自己被送到某个城里医治,但没想到被人送来了西州王府。 从他出事的地方到王府,足足有几百里路程,就算是再怎么就近找个地方,也不至于跑来数百里外的王府,郭昕当时受伤时就很严重了,靠着坚强的意志力,挺到了下一个城市,直到军医给他刮骨疗伤以后,才彻底失去意识,所以现在再仔细回味一下,当初受伤的情景就有些蹊跷了。 狼嚎谷那样的地方,其实很安全。 伏击要找到一个落脚地,除了在山上丢石头,从上往下滚木材都不可能。 山势陡峭,木材是无法运到那样的山上的。 所以谁也没有想到敌人会有办法从山顶往下攻击,甚至对郭昕这样的大将一击就中。 如果当时不是偏了寸许,射中的或许就不是肩膀,而是心脏。 郭昕现在还在发烧,脑子一阵清醒一阵糊涂的,想到当时的进行就有些头疼。 不过李熙那边却迅速动作起来,等到崔佑走后,她打开了柜子查看过,弩机还在里面,但明显有人用过的痕迹,若是在崔佑面前打开,那他到底是该上报还是不该上报,可是崔佑现在是什么都没看到,他跟李熙所讲的一切,也就是他个人的推测而已,这些推测没有任何事实和依据,他自己也并不想知道这些。 李熙把平安叫了过来:“我的书房平常什么人能进来?” 主人家的书房,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随便便进来的地方。 平安却是好好想了一番:“除了我,就是几位姐姐,姐姐们经常来外院给殿下打扫,时常能进来。” 以前却是没有怎样牢牢看顾的。 王府里鱼龙混杂,不仅有各处的探子,肯定也有皇帝派来的人,她这样做,无非是显示坦荡罢了,而皇帝也确实对他很放心,那么多皇子皇孙,能在天子面前混到这样的信任感的人属实不多。 而李熙也确实没有什么秘密是放在书房里的。 但要是拿她的东西去害人,这就让李熙大大的不爽了。 但即便是她们能进来,打开柜门需要两把密码锁,李熙也知道此弩涉及到的人和事儿都不简单,她不想害人更不想被人害了,所以就连这个柜子,也是她亲自打扫和整理,别说那几个丫头了,就是寸步不离的平安,也绝不可能知道密码锁怎么开启,那么唯一可能的是,有人破译了密码锁。 这锁想开也不是太难,取了四位数字做成的机扩,随机排布的数字,但对于有心人来说,设局让她自己暴露密码,都不是什么难事,但有心思做这些事的人,也必能轻易洞悉她是女儿身的事实,为什么不索性揭发她的身份,而是要费尽周折的用弩机去害人。 李熙拿着那把弩,陷入到了沉思,然后笑了起来。 这哪里是想害她? 她知道了。 就在李熙紧赶慢赶的调查时,郭昕的伤情得到了控制。 不仅郭昕父子意外,就连顾大夫也喜笑颜开,这几天总算是不用像之前那样睡不着觉了,郭家父子更是喜出望外。 以前碰到同样情况的伤患,不说一定会死,但为数不多能活下来的,也是九死一生郭昕把当日的情形仔仔细细的问过,叹道:“殿下真乃神人也,万万没想到除了缝合之术,还有这等神奇的药。” 郭儒也叹道:“听说此药用起来也很凶险,而且制作起来也很难,若非人到生死关头,他们也不愿意对患者用药。” 郭昕垂眸思索片刻道:“每年战场上都有不少人死于伤口溃烂和发烧,若是能对这些人用药,不知道治愈之人有几成,比之以往治疗的方法,又多了几成?” 这话问的是顾大夫。 这几天都是顾大夫在这里日夜坚守,他跟郭家父子也培养出来了感情。 “于情于理我都不该骗您。”顾大夫深深的叹息:“只可惜殿下说此药被就凶险,不碰到将死之人,他都不愿意轻易试药,所以现在用过药的,也就郭大将军跟郭小郎君两人而已,您要问下官成活之人多几成,下官还真搭不上来。” 这种话也不是他一个做大夫的应该讲的。 郭儒愣了一下才打了个抖,指着自己的鼻子说:“这样讲,我是用此药的第一人?” 又看向父亲:“我阿耶是用药的第二人?” 这简直是命大。 顾大夫赶紧道:“在给二位用药之前,我们也抓了小鼠做过很多次实验的,除了极个别过敏的以外,小鼠的伤口愈合的都要比不用药的好很多。” 郭儒却觉得没有被安慰到,这就是拿他父子当小鼠用了呗。 郭昕面带微笑:“那还是要感激顾大夫,救我父子二人一命,不知道这药是什么药,可好采摘,听大夫的意思,此药极其难得,若是不好买,或者是对方不卖,我等可以出面为大夫去试一试深浅。” 一到入冬就要开战,既然有这等神药,他是一定要备上一些给前线的战士。 顾大夫却觉得,这药的制作过程,郭氏父子二人最好还是不要知道。 不不不,除了郭氏父子,其他人也最好不要知道才好。 所以顾大夫婉拒了郭昕的好意,只说药是李熙命人做出来的,跟白酒类似,是通过一些“特殊”手段得来,贵重倒是不是很贵重,但很难保存,也比较难提取,其中之复杂,不亚于炮制药材的五倍十倍,这法子连他们都谨慎得来用,倘若给外人知道了乱用,岂不是会坏了殿下的名声。 而此时的李熙却并不太清楚郭昕的病情。 因为西州城一场降温,城里开始卖起毛衣来。 一百二十文一件的羊毛衣,在主街上的一个店铺里售卖了起来。 这点钱,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刚好今年西州城挣到钱的家庭不少,有牧民靠着卖羊毛发了一笔小财,也有城中的妇人,靠着织毛衣,这几个月攒下不少体己,还有大石头囤这样,土地贫瘠,往年只能靠运气生活的人,今年的葡萄全卖了,官府还给他们挖了水渠,等到官府服徭役的这群人一走,他们自己又把水塘扩了一下,打算等来年,在水源好些的地方,种上些麦子跟豆子。 所以今年秋收刚过,百姓们还忙了一阵。 总算是等到秋天过完,入了冬,百姓们也得了几天闲工夫,进城逛逛来了。 于是西州城内这几天特别热闹,有背着家中种的蔬菜瓜果来城里售卖的,也有背着山货来赶集的,这几天李熙的情绪不高,索性被武宵拉了出来,在城里头闲逛。 “这个好吃,这家的包子好吃。” 武宵掏了一把铜板出来,让摊主捡了几个包子,摊主乐呵呵的数了钱,还额外多给了一个:“拿好嘞。” “怎么回事,咱不能多拿群众的东西啊,不兴送礼!” “可不是只送你们。”摊主高高兴兴的指着队伍后面:“买十个就送一个呢,今年收成好,粮价也降了,我们包子铺不好涨涨跌跌,既然粮价降了,买多些就多送几个。” “就是,这段时间粮铺里的价格也降了不少,你不如直接把包子降点价。” “那可不能。”老板说:“粮价是降了些,但也没降那么多,我可贱卖不起。” 嘴上说着贱卖,心里却乐滋滋的,这几天进城来的人多还大方,他也挣了不少钱。 武宵看着人流,其他的人听到这话也点了点头,表示是这么一回事,于是就抱着包子回去了。 结果李熙一听说粮价降了,总算是高兴了起来。 第109章 陛下可知道殿下有此药…… 李熙跟武宵说:“自安贼史贼叛乱过后, 粮价就从没有低过,我听说关中的粮价卖到了一百多文一斗,可若是百姓能挣到这卖粮的钱也就罢了, 最苦的还是百姓, 明明有地, 每次只要起些灾荒,饿死的总会先是百姓。” 她这话声音不大,却叫旁边的人听到了,连连点头称是:“还真是, 要说百姓也是种地,地主们也是种地,为何百姓越来越穷, 地主们却越来越富呢, 实在是想不通, 我们这些人种了一辈子的地,难不成还不如那些从未下过地的地主们?” 护卫们见这些人慢慢围过来,也朝着这边汇聚过来。 武宵给了这些人一个眼神, 护卫们心领神会,只好假做不知,在外围 护卫。 李熙是个爱凑热闹的人,好不容易来了点兴致,便与这些人聊了起来:“农桑之事,经验固然重要, 可还是要靠老天爷赏饭吃是不是?” “正是, 种地就是靠天吃饭的。” “小郎君也懂种地?” 李熙骄傲的抬起下巴:“自然懂的,除了农时,我还懂何时下种, 何时追肥,何时浇水,你们没有那些地主家靠近水源,又没有他们那么好的农具,肥料也不如他们那些人家给的足,产量自然不如人家,我听说皇庄里麦子的亩产能到两石。” “两石!”老农睁大了眼睛:“我们地里碰到农时好,也就半石多些,两石麦子是如何种出来的?” “精耕细作,地耕得勤些,草拔得勤些,该追肥时追肥,该浇水时浇水,产量就会慢慢提上去,今年官府不是搞了以耕换役吗?” 老农叹息道:“我只听说州城附近有这什么以耕换役,我们村偏远,离县城都有几十里路的距离,收税就有什么的,啥时候有什么好事能轮到我们?” 李熙顿表同情:“老丈,你家日子今年过得好吗?” 老农又是一声叹息:“我们算是没沾上好咯,不过我闺女嫁到城里来了,她倒是得了份织毛衣的活儿干,这不是过了农忙嘛,儿子便带着我们一道来城里,顺便把他媳妇也送闺女这里学一学,若是能学会,冬天就让她们住在闺女家,干到农忙才回。” 织毛衣的活儿也只有在城里有固定住处的才能干,否则领回家里去干多好呢。 李熙点点头:“都不容易啊,那老丈你这是?” “闲下来了,来闺女家住几天,家里刚好也收了些豆子麦子,也带些土产给她。”说着指着旁边的瘦削汉子,那汉子挑着个扁担,两头都有一个麻布袋子,其中一头还挂了块风干的肉,这一看就是山上打来的野味。 这一大家子很少进城,儿子就站在一旁,看老父亲跟人聊得水深火热。 李熙看到这种父慈子孝的画面,露出会心一笑。 而她的出现,也惊动了刚刚从城防军里面出现的崔佑。 崔佑摸了摸胸口的位置,看向李熙所在的地方,不管他任何时候站在那里,周围似乎都是拥戴着他的百姓,这或许就是他身上独有的魅力,李熙跟那些百姓聊得火热,丝毫没有注意到崔佑的到来,不过聊了一会儿,老人家也要走了,他向李熙道别以后,带着儿子和儿媳一起,往女儿家去了。 午食一过,街上的人也少了许多。 李熙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王府,精气神顿时又萎靡了下来。 “十三郎。”崔佑远远的叫了一声。 李熙行十三,在外面行走时,不愿意暴露自己的身份,命身边的人喊他十三郎。 “啊......”李熙正觉得怅然,热热闹闹的场面散货时,最烦的就是这种时候,被突如其来的叫了一声,她下意识的抬头看过去,就见崔佑站在不远处。 刚才是没人注意到他,但他这样一叫,一条街的少女们都看了过去。 李熙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抿嘴一笑,眼睛和嘴巴一起弯起来。 这时候两人之间的人突然就多了起来,等崔佑想跑过来时,才发现人越聚越多,他手忙脚乱的分开人流,但人实在是太多了,不免有些狼狈,而李熙就那样闲散的站在那里,笑盈盈的看向他。 崔佑当真又气又好笑,本来不远的距离,等他跑过来时,已经费了不少功夫了,李熙见他快走到,结果转身就走,他只好快速几步走到他跟前,一边追一边说:“十三郎是故意看末将笑话的?” 李熙抬眼看他,见他今天穿着便装,倒是比身着甲衣时更加英俊逼人,故意抬了抬下巴说:“那些都是冲着崔三郎来的,我还要站在这里,属于自讨没趣了。” 虽然刚才是有不少少女在打量他,但刚才那一拨人流,明明是跑去抢购葡萄干的,非要把这口锅扣在他头上了是吧,他看过去,似笑非笑的打量着那一群人:“哦,这些人难道不是冲着十三郎过来的?” 刚才王府的杂货铺又上新了,街上的人以为是葡萄干,结果冲过去才知道并不是。 葡萄干上架时并没有多受欢迎,反正李熙也是佛系卖,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刮起来的一阵风,就让西州的百姓们爱上这种果脯,他们发现葡萄干不仅甜,还顶饿,尤其是在冬天到来之时,偶尔吃上些许甜食,能让人心情都愉悦起来。 然后不知不觉葡萄干就畅销起来。 但其实王府里自留的那一部分,是优先卖给了安西军跟北庭军做军粮的,她自留的并不多,所以葡萄干还没卖多久,就脱销了,这段日子只要杂货铺里面来新货,这条街的人见到了都会去看上一眼。 发现不是葡萄干以后,挤过去看热闹的人顿时就想散了。 活计见状,忙吆喝起来:“卖姜了,这可是生姜,冬天煮一些姜茶,很是驱寒的,喝一口保准百病消除,再喝一口保证青春永驻,冬天天寒,多喝点姜茶很好的呀,大姑娘老婶子要不要来上一点?” 群众们从“受了一点骗”到感兴趣起来,也只是一瞬之间。 李熙眉眼弯弯的看着这一幅幅活灵活现的画面,心情也随之好了起来,对一旁的崔佑说:“你今天怎么不当值?” 崔佑道:“末将也需要休息。” 李熙今天心情不错,没有跟他抬杠的心思,指着近些的酒楼说:“进去一起吃个饭,我请客。” 崔佑哈哈大笑起来:“听说殿下请客都是喜欢上家里头摆宴,为何请末将要上酒楼,难道末将没有资格去殿下府中吃酒?” 李熙就露出沉思状:“这个我倒是没有想过,只是他们传言不真,我是喜欢请客,不拘在哪里请,若是有可以显摆的吃食,就在我王府里头吃,若是没有去外头吃也是一样的,偶尔吃腻了王府里头的厨子做的饭菜,我也喜欢出来吃,这家酒楼的烤羊肉就不错,我还喜欢吃他们家的烤包子,他们会把肥肉切成丁,入烤炉中一烤,都烤化了,里面只有肥油没有肥肉,味道可以说是西州一绝。” 说罢还咽了咽口水。 崔佑上下打量他:“殿下这么爱吃,怎么不见长肉。” 上回捏他的手腕,一点肉都没有。 李熙顿时一噎,自知无法解释。 还是武氏说得对,她到底是个女子之身,能瞒得过世人几年? 等到皇帝赐婚时,还是更远一点时间,总会露出马脚。 不过她也得庆幸,这崔佑少时就入终南山,跟一群道士混在一起,还未到成年就入伍军中,看来没有沾染上世家子弟的那些习气,若是碰过女人,他不会感受不到男女的区别。 否则,刚才就不会那么真诚的遗憾她“吃得多,不长肉”了。 想到这里李熙突然冲着崔佑一乐:“崔三郎,你什么什么时候长个子的?” 她倒是很羡慕崔佑的高个子呢。 不知道遗传的谁,李熙的个头,哪怕在女子里面也算不高的。 还幸好十岁出头时女子比男子更容易长个子,她看上去比同龄的男子还略高,但再过上几年,她还要不长个子,就不知道会不会有人起疑了,在人均身高并不是很高的古代,贵族们的个子可不矮,足以让他们鹤立鸡群。 两人一同进了酒楼,上楼梯时崔佑挤到李熙的身边,压低了声音:“殿下可有查出来些什么?” 李熙面上依旧带着笑,嘴角微微扯动:“我府里有几个下人,最近失踪了,再往里头查,又扯出来几条人命,大将军那里可查出来些什么?” 崔佑轻声说道:“说服副将陆淮安带着大将军来西州的,可大将军身边最得力的亲兵徐泽,但前几日徐泽突然坠马,然后莫名其妙就死了,我从他身边没查到什么重要的线索,他无儿无女,甚至也没有牵扯到不干净的男女之事,这也太奇怪了。” 李熙点头,做的也太干净了。 她是很清楚一点的,一个王府上千号人,不可能人人做到干干净净,即便是你干净了,又如何能保证身边交往的每一个人都没有旁的心思,但凡有一两个有心人,都够让人闹心了好不好,军营里面也是这样,想在里面安插个把人,简直不要太容易,所以两人这是结成同盟,互通有无,查起各自的细作了。 两人一边压低声音低语,一边讨论起长安与西州的美食的不同之处,崔佑很意外李熙的脑子这么好,明明不是同一个话题,竟然从他嘴里穿插着讲出,毫无违和感,明明上一句还是在夸赞西域的羊肉比中原的好吃,下一句就是跟崔佑抱怨府里的人手太多了,上一句还是邀请崔佑去庄子上去玩,下一句就在交流如何除掉内奸,上一句还是马上要入冬了,西州军的冬衣准备的如何,下一句又是弓弩她发现了什么新线索。 第110章 送礼 李熙摇头:“还没能确定此药用药的风险, 本王不想让朝廷知道。” 这跟之前吃的用的不同,李熙知道青霉素好用,但是当下的技术条件, 连末世的实验环境都不如, 连她这样曾经手搓过青霉素的人, 都不敢保证在这个环境下做出来的东西是否能用,就不要让陛下空欢喜。 郭昕笑道:“陛下待殿下亲厚,殿下思念长兄,时常给他写信也是可以的, 殿下手里若是没人没东西,怎知道陛下那里没有呢?” 李熙认真的思索起来,她手里的资源跟皇帝相比, 是一个地下一个天上, 她可不敢随便预估这个时代工匠水平的上限, 他们能做出来的东西,是能让一个后世来的人毁三观的,如果她自己做不出来, 靠着皇帝的力量,说不定真的可以。 “将军好好休息吧,我告辞了。” 李熙从郭昕的房子走出来,就见到崔佑站在院子里赏花,这个季节院中还有一株月季开着,虽然没有春天那般娇艳, 但有一股属于深秋的味道, 西州这地方冬天比长安可要冷太多了,李熙担心院中的月季会死,特地还在土层上面覆盖了一层草, 现在草已经枯黄,花却开得不错。 “崔将军还有话跟大将军说?” “没有,只是觉得这花好看。” 切,这话说出去谁信,因为崔佑是跟着她走的。 两人一起出了院子,往书房的方向走去,李熙有些好奇:“你跟郭大将军以前认识?” 崔佑摇头,但又意识到在她身后摇头,李熙也看不到,于是开口说:“我跟郭大将军都在终南山学过艺,他是我师祖的关门弟子,但我去拜师的时候,他已经下山很多年了,你们刚才说到菊花,为何会这么高兴?” 虽然李熙可能不知道坊间的传说,但属于帝国底层的八卦,她可是知道不少,一说起赏菊来,李熙就眉开眼笑,丝毫没有不该说人是非的觉悟。 “有一年汾阳王府得了一盆鲜艳的菊花,就当做宝贝一样摆在最显眼的地方,去赴他老人家宴会的人,大抵也是以为大俗既大雅,还以为是得了什么了不得的新品种,大概是怕自己多问,显得无知吧,所有的士人都不敢言语,谁知道合尘老道一去,就指出这一盆却非什么名花,汾阳王找人一问,才知道是摆花的人不懂,以为菊花跟牡丹一样,以娇艳为美,这群赏花的也附庸风雅,以为汾阳王府绝对不会出什么岔子,没想到竟让这么重要的一个赏花宴上,让这种菊花拔得头筹,当真可笑。” 至于后来,传着传着,就传成汾阳王附庸风雅,不懂赏花,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崔佑淡淡一笑:“这也说明了世人皆畏惧强权,有指鹿为马之意。” 一个汾阳王府,就能在一字不发的情况下,让在场的士人们都三缄其口,皆认为是自己愚昧,也难怪陛下对汾阳王也曾心生过惧意,若是青霉素在她手底下诞生,还不知道皇兄会对她忌惮成什么样呢。 难道说郭昕今日提起菊花,不是为了打自己这位伯父的脸,而是在提点她? 这样想就想得通了,否则他也不会问李熙是否会给陛下写信。 李熙朝郭氏父子所在的院子多看几眼,露出深深的敬意,心中便打定了心思,等下回去就给陛下写一封家书,这时她再看崔佑,就比之前更顺眼了。 “你还跟着我作甚?”当着是没事可做了吗? 崔佑从胸口摸出个东西出来,双手奉上。 李熙一看是个用布包裹着的长条状的东西,随手拿了过来,只觉得沉甸甸的,当即就打开来看,里面是一把样式古老的匕首,刀柄上内嵌着各种宝石,刀柄上则是用另一种工艺,镶嵌着密密麻麻的宝石,这里面以蜜蜡和绿松石最多,宝石的质量皆是上品,看上去珠光宝气,夺目异常,她不由得眼前一亮。 抽出匕首,里面则是寒光烈烈的利刃。 李熙随手去抽自己的头发。 崔佑已经比她还先的扯出自己的一缕头发。 李熙见状,很自然的拿起那缕发丝,置于刀刃之上。 就在发丝触及到刀刃之上时,随即被砍成两端,李熙看过后惊讶不已:“果真是宝刀。” 宝石玉器再怎么好看也是点缀,这刀才是宝物。 李熙:“送我的?” 上回崔佑答应过她送一把匕首,还是整把刀都环绕着宝石,但这把匕首实在是太好了,好到李熙想天天把玩,死了以后也要埋在一起陪葬。 崔佑点了点头。 李熙就看向他脑后一处,刚才扯了一撮头发出来,给她试刀的就是那里的头发,一般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她一眼就看出那里空了几根,心中不禁一动,藏在袖子里的手,紧紧的抓住了那几根头发,跟做了小贼的人一样,一转身一回头,就头也不回的往前走去了。 ———— 崔佑一回到军营,就听说西州王府给他们送来了些好东西。 几坛子高粱酒,这酒可是好东西,度数高口感也好,冬天喝上一小口能暖暖身子,又能给伤口消毒。 以前西州军也会采购白酒,但西州王府对此控制得极严,一个月也只给两坛的额度。 将士们也馋酒,但不至于动这种能救命的东西。 另外就是一些药材,基本上都是丸药,虽然丸药的效果不如汤剂,但军队在外面打仗,根本不可能喝汤剂。 崔佑看了药罐子那么大一灌,上面分别写着“风寒”“肠胃虚弱”等等。 有些则是外伤药,崔佑打开闻了一下,闻出里面几样熟悉的药草的味道,叮嘱将士们把这些药分成小瓶装好:“这些可都是御医研究出来的成品药丸,各自分上一些,若是碰到个头疼脑热,发烧拉肚子,或许用得着,更能救命。” 士兵嘟囔着:“西州王一向不大方,平常都是在商言商,这下倒大方了,舍得送这么多东西过来,我看都是咱们急需的。” 没有一样是面子货。 崔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逐渐冷了下来。 这是因为他送了宝刀,拿这些东西做人情来了,还真是算的清清楚楚。 崔佑叮嘱道:“登记在册,别记漏了。” 士兵高兴的说:“这是什么,好像是带在手上的,这玩意儿可真好,这是盖脸的吗,将军您看这东西也很好,盖在脸上再骑马,就再也不怕围在脸上的布巾会掉下来了!” 崔佑....... 李熙刚把要送给皇帝陛下的信写完,还来不及润色。 洋洋洒洒三大页,第一页全是诉说着对皇兄的思念之情,以及觉得自己超级棒棒的夸奖之语,第二页就说了新药的事情,其中大部分都是诉说自己的无助,以及新药如何如何好,希望陛下能够召集帝国人才开发此药的建议...... 外面就响起脚步声,平安在外面低声回禀:“殿下,礼物都送去西州军里面了。” 李熙手边放着一个盒子,盒子是这几天才出现的,见平安进来,她下意识把盒子往底下的抽屉里一藏,让平安起身回话。 “崔将军可在军营?” “在啊,崔将军看到小的,态度还很谦和,跟之前您说的那些都不一样,小的觉得崔将军是个不错的人呢。” 之前李熙讨厌崔佑,几乎是王府里公开的秘密,尽管平安闹不清殿下为何要讨厌他,明明那一次惊马,崔将军还救了殿下,但事后殿下似乎是更讨厌崔将军了,具体表现在只要下人一提起崔佑来,殿下的表情就不是很好看。 平安私底下觉得,崔将军是个不错的人,斯斯文文的也很有礼貌,比那些莽汉实在是好太多了。 看到平安还替崔佑说好话,李熙轻咳一声,看来她这个讨厌崔佑的形象,是深入人心了,若是碰到个爱钻营的人,少不得为了迎合她,去为难崔佑。 李熙道:“他跟你说了什么没有?” 平安:“崔将军没有跟小的说什么啊。” 李熙:“你没有说东西是奉命送去的吗,还是说你没告诉崔将军?” 平安努力回忆当时崔佑当时的表情:“崔将军见到小的还挺高兴的,不过后来送小的出去时,脸色就不太好了,不知道为何,小的就是觉得没有最开始看到小的时心情那么好。” 送礼这种事,平安虽然不太常做,毕竟他们王爷平常给人送礼不多。 但收礼这种事,平安却是经常做的,一般送礼的人肯定要点名来意,否则不是白送了吗,所以他一见到崔佑,就说了礼物就是李熙送过来的。 李熙:“你再多说些细节,他对你好时是什么情形,对你不好前,你可有说错话?” 平安替自己叫屈:“我可没说什么乱七八糟的,只是崔将军看过礼物,就不那么高兴了呢。” 李熙冷了脸:“滚滚滚,几句话都说不利索,给我出去。” 要不是军营那种地方不适合白茶这些丫头们进去,她才不会让一个根本不懂看人脸色的小太监闯军营送东西,等平安一走,李熙就坐在椅子上思索,起初她只是觉得匕首太贵重,她对崔佑又没什么大恩,人家送你一份这么贵重的东西,自己好歹也要报以琼瑶。 她给的这点东西,价值不如人家贵重,甚至送去了都是给整个西州军用的,那到底是送给崔佑的,还是送给西州军? 这也是崔佑脾气好,换做是她,肯定把这些礼物摔到人脸上去了。 还是要送给崔佑用的东西才行。 送什么呢? 李熙在脑子里面搜索了一番当代人送礼都送什么? 美人? 不不不,他自己就是个美人,不需要这个。 第111章 西州王要是卖丹药,陛…… 崔佑刚把那聒噪的小内侍送走, 耳根子安静了一会儿,出去找了个将士过了几招,身子都还没打热乎, 又听说那小内侍来了。 崔佑:“.......” “你没听错, 他是又来了, 不是没走?” “将军,可不是又来了吗?”崔南嘀嘀咕咕:“可真是麻烦,一会儿送一样东西,一会儿又送一样东西, 就不能一次送完吗,这西州王也真是有意思?” 这一天天的,难道王府没别的事情可做? 什么时候将军跟西州王的关系这么好了, 众人齐刷刷的朝着崔佑看过去。 他们倒没有别的意思, 李熙是西州城里最大的财主, 跟他搞好关系总是好事,没看今天都送了两趟东西过来了吗? 这一次平安过来,可是谨记要好好观察将军的脸色的。 但, 这次崔佑什么脸色都没有。 跟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一样的平静,崔佑结果崔南递过来的帕子,擦了一把汗,面无表情的看向平安:“送马,为何要送我马?” 这个问题的答案,殿下可没有说啊。 两个主子打机锋, 为什么要为难下人啊, 平安的心里泪流成河,面上却不显,淡定的说:“殿下说崔将军会相马, 应该也会驯马,不如把枣红马送给崔将军,这匹马虽然品相不错,但实在是野性难驯。” 这里的人早就听说过北庭军曾卖给崔佑一匹枣红马,此马骨相极佳,卖了五十万钱的高价,而一向抠门的不得了的西州王,竟然连眼皮子都没眨。 “将军,是那匹马,听说西州王宝贝得很,说是要拿去给追风做媳妇的。” “追风都有媳妇了,将军还没媳妇,哈哈哈。” “这西州王也是奇人,他怎么把追风的媳妇送给了将军,那追风没媳妇了,以后岂不是要常来西州军串个门。” “将军,若是这马真能生下小崽子,您就拿一匹给小的们做个彩头。” “将军,带我们看看去。” 这一群军汉,一个个都是糙汉子,嘴上又是没把门的,再不给他们看看,估计都能调侃到王爷身上去,崔佑听的眉心突突直跳,只得跟着平安等人去相马,只是今天平安也好生奇怪,不仅一直盯着他看,时不时还要嘀咕几声。 崔佑皱眉:“你看我作甚?” 平安自不能说是殿下让他看的,又低下头:“是高兴呢,还是不高兴呢,万一殿下要问我,我该怎么说呢,这可真是为难死人了,殿下啊殿下,以后这种活儿,能不能派个姐姐来。” 他又不像那些姐姐,论起察言观色,还是她们在行。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们总算是看到了那匹枣红马。 这些人一看到枣红马,就大夸特夸起来。 他们骑的大部分是本地品种的矮种马,耐力强但个子并不是很高大,看上去其实并不是很威风,如果单论品相,大宛马看上去就要胜过一筹,更别说这种马天生就有基因优势,四肢修长飘逸,肌肉发达,颈部修长,不论长途短途,都胜过寻常马一筹,就连崔佑见到此马,都要动容。 “你们殿下就让你把马送过来了,只说本将军会驯马?” “好像是这样说的吧。” 崔佑面上的表情倒像是比之前还好些,他倒是很会使唤人。 这马年龄比追风还小些,性子还没定下来,就像个小孩子一样,还没定性的马现在自然好驯些,只是这样一想,崔佑就没有拒绝,反而收下了这批马。 平安见崔佑这次的脸色比之之前要好些,等回到府里,就这样回禀李熙了。 李熙擦了一把汗,暗道果然诚不欺我,男人不是爱车就是爱马,亦或者又爱车又爱马,送礼也要送到人心坎上,不然真的是送了又得罪人啊,这样想罢,她又把那柄匕首从胸口取了出来,放在手中把玩了起来。 “哎哟,你这个家伙,哪有人在书房里玩刀的。”武氏一进来,就看见李熙拿着个明晃晃的刀在玩,吓了一大跳:“平白无故的玩这些东西,真是不详,快快收起来。” 李熙也收起脸上的笑容:“阿娘你到底在说什么,这刀可是战利品,而且宫里就算是赏赐白绫匕首,也不会给一把这么金光灿灿,异常漂亮的刀啊。” 武氏看了一眼这把匕首,啧了一声:“哪个不长眼的送人家刀?” 李熙就不高兴了:“送刀的意义有很多,比如说留给我把玩,再比如说送给我防身,阿娘你就是话本子看多了,也想太多了。” 武氏上下打量着她:“要死了,谁送你的,别不会是哪个男人吧,长得好看否,可有婚配,你还是别动什么心思了, ,就算是有相好的,起码也要等到咱娘儿俩去建州以后再说,我就说你不该在这里浪费时间,以后咱们可是要走的,这样的一副摊子铺下来了,以后也是给别人做嫁衣裳。” 最起码她就觉得,不会在西域经营一辈子的话,就不要浪费时间在这上面了。 李熙没有回答是不是男人这种话:“既来之则安之,我只要一天没走,就得待在这里吧,把这里经营好了,总比什么不做也强,再说了这里城池坚固,士兵强壮,也总比养着一群残兵败将的好吧,最起码在走之前,我这条小命还是跟安西绑在一起的,上回吐蕃攻占瓜州跟沙州您是没看到,就差一点点,刺史的脑袋就跟韭菜一样,被人给割掉了。” 武氏就不言语了。 不管江南也好,建州也好,母女两个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 李熙就算要“死”,也要死的自然一些。 当武氏母女二人还在为这些事情争执不下时,一骑快马划破了长安城的宁静。 卯时初刻,随着第一抹晨光抚上云端,晨钟也敲响,各个坊市也热闹起来,沉睡了一个晚上的长安城开始苏醒。 太极宫内井然有序的忙碌了起来,内侍们络绎不绝的出现在宫殿里,却能做到悄无声息,一列队伍紧赶慢赶的出现在殿外,门口早就等候多时的大太监见状,松了一口气,弓着身子迎接来人,口中称殿下:“恭迎太子殿下。” 大太监的态度比以前更加恭敬了。 太子急切发问:“陛下为何传孤?” “回殿下的话,早上宫门一开,就有一封来自西域的信件承给陛下。” 西域,私信,应该是李熙那个家伙。 就是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少话要跟陛下讲,三不五时的就要寄一封信回来。 太子颔首,进了宫殿大门,皇帝穿好朝服,已经是要去上朝的打扮,想必是都准备好了,被人拦了下来,此时的皇帝一见到太子,就激动的上前,问道:“苕郎,你可知晨起是谁送了信入宫。” 这对话简直毫无营养,太子在心中叹了一口气,配合他说:“儿臣不知。” 心中却是在心里把李熙骂了一百遍,就算是有信送来,能不能等下了朝再送进宫,这又是什么大事,非得要这个时候呈给陛下,不知道这位陛下是个急性子吗? 啊?!! 太子怒吼。 皇帝笑着道:“那你可曾见过有人,在中箭受伤高热以后,还能救治过来的?” 太子一凛:“或许有,但不多。” 皇帝看着他笑着道:“但今天朕告诉你,或许有这么一味药,能在人伤重之时消灭邪祟,也可在人伤风之时驱散风邪,你可当朕是妄言?” 这本来就是妄言好吧,太子继续在心中怒吼。 但见到亲爹这副即将疯魔的样子,太子忍不住想到了先祖太宗皇帝,昔年这位圣明的君主,就是在年迈以后,突然迷上了丹药,信了那什么那罗迩娑婆寐,最终落得殒命的下场。 不管是帝王还是常人,到了晚年都会怕死的。 太子肃然:“父皇,即便是最好的太医,也不能保证能够医治好金创痉之症,倘若有人跟父皇说能治好,一定是在魅惑君主,还请父皇明察。” 心中却觉得此言绝不是西州王所言。 他这个小叔,虽然有些不太靠谱,还稍微有些浮夸,但不至于说出这等魅惑君王之言。 该不会又是什么天竺高僧,冒充神人来惑主吧,若是给他查到了真有这样的人,先给一把按死了,否则又会行那罗迩这等妖祟之事。 皇帝掷地有声的道:“你小叔刚治好二人,一个是郭家三郎,此人在沙州城外受伤,修养了几日以后开始发烧,后来用了此药,不到三日就以退烧,第二人乃是安西大都护郭昕,几日前郭昕曾受过一次重伤,后来送去西州城医治,一直到最后伤势越来越重,最后不得不再用此药,可你猜猜怎么着?” 太子的眉眼突突直跳:“难道两人都痊愈了?” 李熙这人什么都好,每次说话都喜欢夸夸其谈,说不定对方只是受了点轻伤,让他说的如此可怖吓人,这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不过平常吹嘘自己的人品和聪明才智,虽然是小弱鸡一只,但在他自己眼里,大概是力拔山兮气盖世,吹吹这种牛也无伤大雅,大家当个笑话看,觉得还挺可爱的。 但这种要命的牛就别吹了好吧,万一人家就信了呢。 而且看他阿耶这幅样子,是真的信了! 太子就有些无语,小皇叔如果开铺子卖丹药,他阿耶都能照单全收。 皇帝在殿中踱着步子:“朕并非为朕自己,而是为大唐万千子民,你小叔写信回来,跟朕说他那边人力不够,精力也不够,钱也不够,这也不够那也不够的,而且他只想种地,别的都不想干,你说朕这个做大哥的,有不帮的道理吗?” 太子瞪大了眼睛:“小叔说的果真是,他这也不够那也不够,让咱们把这药做出来?” 第112章 温泉 今年的冬天倒得比往年早些, 江南比以前也要更冷一些。 何氏刚刚缝好过冬的棉衣,又往里面填了不少芦絮进去,她颠了颠手上的重量, 对丈夫说:“应该是暖和些了的, 官府征调你去长安, 是为甚?” 丈夫江保儿把衣服往身上套了套,觉得比往年更暖和些了:“年年都是这样,我走后你也看着两个孩子一些,不要让他们往外头跑, 家中若是没有柴火了,就让他们上山去打,我看今年的柴火倒是比往年更多些, 价格也比往年低一些了。” 匠级虽然地位低了些, 但在外面做工比较挣钱, 日子比那些种地的还好过一些。 江保儿是这一带有名的工匠,官府时不时就征调他去做事,好在官府是给了钱的, 尤其是这次,给的钱还不少,但就是大冬天的要往北边走,何氏担心丈夫受冷,特特把棉袄重新换了芯子,去年的洗过了就不保暖了, 需要重新做。 只是江保儿这一走, 家里就只剩下何氏跟三个孩子,日子难免艰难一些。 何氏道:“听说今年官府不煮盐,换成了晒盐, 所以山上的柴火就没人砍了,往年这会儿山上得砍秃,今年我看山上的枯树还有富裕,家里的事你就别操心了,只记得保重好自身,千万别受冻了病着。” 往年江南煮盐,耗费的柴薪可不老少,一到冬天百姓就遭了灾。 街上卖柴火的要比夏天贵几倍,一般人家像江家这样的,能不出门也就不出门了,每年冻死饿死的人都不知道有多少。 今年虽然说柴薪便宜了,但山上能砍的柴也多了,城里以前用不起柴薪的人,也买了比以前更多的柴存着,那些打柴为生的人算过账,虽然说柴的价格降了不少,但算起来比去年还赚得多些。 江保儿道:“你也别省着,该花花,我走了家里头就都要靠你看顾着了,冬天可别冻出病来,尤其是大妞,她身子弱,病了吃药岂不是要费更多钱?” 何氏看着门口堆积如山的木柴,心里头也暖洋洋的。 等江保儿一走,何氏也就少出门了,但也有好事的故意刺她,说她丈夫是去修皇陵去了,往年修建皇陵都要着急不少工匠,那人说的有鼻子有眼:“要不是修皇陵,哪里舍得给你们这么多钱,我看这不是什么工钱,是卖命钱呢。” 何氏心里一急,就没了主意,于是差两个儿子去衙门打听。 衙门只知道召集工匠这事办的挺急的,长安点名了要的是顶尖的工匠,给的工钱也不低,包车马食宿,一个月足足有两千钱。 这可是两千钱! 江保儿这样的匠级,别说给钱了,不给钱也要免费给官府干。 “我们哪里知道啊,那是长安下达的旨意,反正活儿干完了就能回来了,再说一个月这么多钱,又是包吃包住的,干的越久不也越划算?”差吏坐在太阳底下,翻了翻棉鞋里面的鞋垫子出来拍了拍,扬起一阵阵尘土和灰,不经意的说:“你们这些妇道人家就是麻烦,有钱不挣王八蛋啊。” 何氏问:“但我听说是去修建皇陵。” “哎哟,你还真信了修建皇陵的就要埋在里面啊,每年那么多人修皇陵,人人都埋掉,那我大唐境内还能有活人吗?”差吏更加不以为意的道:“放心好了,即便是去修建皇陵,也不会要了你男人的性命的。” 何氏听了这话,也没有真的把心放进肚子里,时不时还要去官府打听一下男人的消息。 且说江保儿上了朝廷配的马车,又顺道去别的地方又接了两个人,这里面一个是当地有名的大夫,一个也是工匠,三人一同往长安城的方向而去。 本以为是修建皇陵,在看到那个大夫以后,又打消了这个想法。 几个人私底下也会讨论这次征调他们这些人入京是去干嘛,但别说这三人,就是送他们去京城的官差,也不知道自己要去京城是去干嘛的,于是三人越发忐忑。 等入了京,却不是送他们去皇陵,而是到了一个皇庄。 让江保儿意外的事,这次来的不仅是他们三个,还有工部在籍的一些匠人,太医院的太医,以及民间的一些大夫,直到户部和工部的大人们到了,才跟他们说明来意。 大夫们是要来研制一种药材,据说这种药材能救重伤者的命,而他们这些工匠,要么是研究如何做装药材的容器,要么是来研究如何培养菌丝。 得知不是被拉来建皇陵,江保儿也松了一口气。 这些人来的第一天, 就被打头的那位大人询过话了,什么需要保密,这段时间需要封闭什么的。 江保儿只是个工匠,那些大人们说的话,他听也听不太懂。 但他的心很快安定了下来,这是一项大工程,有太医院主导,由户部拨款,又有工部派了很多工匠过来做研究。 江保儿的工作很简单,他有一手制作小机关的手艺,本来这种事情也上不得台面,但他就是被官府盯上了,而且在这一批被召集过来的民间手艺人里面,他算是最受重视的一个。 他也分到了一间房。 很快,江保儿就从这一群人里面脱颖而出。 因为他不仅做出来了适合套上琉璃桶的牛筋圈,他还做出来了牛筋制成的塞子。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但工部的官员们找到了他。 “想来长安吗?”问他话的是一名郎中:“想来长安的话,可以安排你直接进工部,你家里还有孩子吗,还有人会你这一门手艺吗?” 这样的大人物跟自己的对话,是江保儿从没有想过的。 长安,不仅是士人的梦想,也是每一个大唐子民向往的地方。 这位大人的意思是,他能够进工部当个吏员? 即便是吏员,也是江保儿这种人很难触及到的位置了。 “大人的意思是?” “你先来工部做个吏员,等过段日子再看看。”郎中大人想了想还是说:“还是过一段时间再通知你的家人吧,如果你想进工部,我可以引荐你。” 江保儿心跳如鼓,他从没有这么激动过。 进工部,以后的人生就要改写了。 他们家世世代代为匠,就连进县衙的机会都没有,而现在他都能进工部了? 江保儿顺利进工部,也一定程度的激励到了一起来干活的匠人们,原来他们做好了,也是可以脱离匠级的,原来他们做到更好,甚至都有可能摆脱原本糟糕的出身。 九品的芝麻小官,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是改变命运的所在了。 ———— 秋收过后,西州的官田里紧锣密鼓的开始盖起来房子。 这种泥坯做成的房子造价不高,是用黄泥混了秸秆做成的泥房子,这种房子的优势很明显,只要大量制作出来黄泥坯,建造成房子其实很快,也就十来天功夫,一座座房子拔地而起,这样的房子墙体厚,就算度过寒冷的冬季,也没有什么问题。 床则是用砖砌成的土炕,上面铺了些茅草,在寒冷的冬季,只要在土炕下面烧起柴火,一家人就可以在炕上取暖。 这种房屋和建筑,真的是简单得不能再简单,但在马吏跟杨大人看来,对这些奴隶们已经是够好了,往年的冬天奴隶们只能在茅草房子里面过冬,一冻死就是一大片,现在殿下居然给这些奴隶们盖泥房子住,虽然很多人要挤在小小的一间,花的也都是奴隶们自己的力气,但在马吏看来,这些奴隶们的命还是太好了。 况且殿下还有给一部分人放籍的意思。 是的,李熙并不想要有这么多奴隶。 人多了会摸鱼,还要管理,这会增加管理成本,现在她封地上最缺少的就是管理型人才,可用的人都拿来管那些战俘了,现在她想再找几个合用的人管这些奴隶,就要请人,比起来让这些人成为自由民,然后成为她的佃户,分地交税也好,让他们成为佃农也好,她能拿到手的粮食并不会少太多,反而不用因此养活这些人,于是她打算把成为自由民当做一种奖励,凡是达到这个标准的,可以成为自由民,佃租她的土地生活。 最后过度到成为有自己土地的农民,向官府增加纳税,增加土地上的户籍人口,才是她最终的目的。 但马吏却因此不满,奴隶是封主的私产,但佃农不是。 哪怕佃农也要向封主交租子。 “这是你们的房子。”马吏对那些奴隶们说:“以后你们就不用挤在草棚子里了,抽签决定,一家分一间,超过十人一家的要分家,十到二十人的分成两间,快点去抽签吧。” 奴隶们先是不知所措,然后才明白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有个人指着那些房子问:“那里,真的是分给我们的房子?” 马吏不满道:“哪里是给你们的,这些都是殿下的,只是分给你们住罢了。” 奴隶们纷纷点头,哪怕这房子不是他们私人的,又有什么关系呢,他们总算是有一间自己的房子,在冬季即将到来之前,总算是不会为了过冬而烦恼,往年可有不少老人孩子,都冻死在寒冷的冬天。 大家纷纷冲进屋子里面看,然后叫嚷起来。 “天啦,这里面还有炕!” “这屋子很暖和呢,风都进不来,冬天躲进里面,就不怕被冻死了。” “我活了一辈子,都没有想过会住上自己的房子,不不不,这是殿下的房子。” 奴隶们欣喜若狂,然后就是抽签环节,每一户都抽到了心仪的房子——其实这里每一间房子的大小都差不多,但他们依旧固执的觉得,自己的房子才是最好的! 第113章 大大小小的汤泉还不少 “是热泉, 是热泉,这水还挺烫的呢。” “泉眼大吗,能挖开一些吗?” “难怪, 我从小就听说这一块比较暖和, 原来是因为有温泉水, 冬天若是能打水洗澡就好了。” “想什么呢!”马上就有人阻止了他:“这片土地上,任何东西都是属于殿下的,温泉这样好的东西,也应该让殿下先享用, 咱们快些报告给庄头吧。” 比起洗热水澡的惊喜,在场的众人都被一个名叫放籍的苹果给吊着走。 这时候没人关心这水能不能给人洗澡,于是一窝蜂去找了马吏。 马吏听说过温泉口的事情, 也是大惊, 这件事大到他也做不了主, 于是决定汇报给李熙。 但这丝毫影响不了庄子上的奴隶们寻找温泉口的热情,只是这温泉口也不是那么好找,他们又在这附近找到了几个温泉口, 但有些不是温度过高,就是温度很低,都没有最开始找到的那一个好,不过有这么多温泉口总是好事,说不定殿下仁慈,允许他们在此沐浴, 那以后冬天也可以洗澡了。 这样重要的事情, 李熙还不知道。 她正在看人新做羊毛被,最近有一个工匠改进了羊毛被的工艺,羊毛被弹成一床整齐的毯子, 直接塞到被单里面就成了被芯,跟南方的木棉花手艺一样,但比木棉花保暖效果要好很多,这种工艺居然是民间流行起来的,一时之间人才辈出,有人把羊毛被做成芯子,做成了羊毛衣。 这也很保暖,甚至比羊毛衣和羊皮袄更保暖。 李熙拿着羊毛衣看了许久,还在感慨劳动人民智慧无穷呢。 就听到了一个很悲催的消息,市面上羊毛的价格也飞涨,以前一斤羊毛只需要二十个铜板,现在直接涨到了四十多个,毕竟做一床大被子也只要八到十斤羊毛,如果是塞到衣服里面,一斤多就能做出一件羊毛衣出来,这种羊毛衣甚至比毛线衫更保暖,也更便宜。 于是西州城里就掀起了买卖羊毛的热潮。 现在羊毛在市面上都成了抢手货,牧民们也已经许久不给王府里送货了。 碧桃哼了一声:“这些牧民,原本答应了把羊毛都卖给殿下的,谁料他们竟然会藏私,不少人现在把家中藏着的羊毛拿出来卖,价格翻了一倍不止,也就是说,以咱们现在卖的毛衣的价格,几乎没什么利润了,他们是不是忘记了,清洗和蓬松羊毛的技术,也是咱们王府教给他们的。” 幸好制作羊毛线的技术并没有传出去,不过碧桃觉得,离传出去不会太久了。 毕竟,工坊里面就招了不少工人。 这些工人并没有被限制自由,只要出去一说,他们就能把纺织羊毛线的技术,传的到处都是。 李熙“哎”了一声:“他们还挺厉害的嘛,还知道把羊毛藏起来卖。” 并没有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对的,这正好说明了百姓们也是很聪明的嘛。 李熙觉得,她没有垄断市场的权利。 天底下的羊毛那么多,她当初做羊毛衣的初衷,是想要给禁军和安西军提供过冬用的冬衣,至于卖给外面的人,能卖一些赚一点钱就好,她能赚到钱,百姓也因此得到了廉价的能过冬的冬衣,这是双赢的事。 “殿下不觉得他们这样做很不对吗?” “他们已经卖给我够多的羊毛了,之前春桃不是还抱怨咱们花了太多钱,收购太多羊毛了吗,现在堆在库房里头的,干到明年夏天都干不完”。李熙不以为意:“而且咱们在西州城有太多可以挣钱的路子,羊毛只是其中一项,不仅这个还有盐、挂面、对了咱们不是还打算做药丸吗,跟顾大夫他们几个说,只要能做出来丸药,他们负责给方子,我负责制作和销售。” 李熙不知道怎么跟她们表达,钱是一个人赚不完的。 赚钱的路子那么多,那么大家一起发财好啦。 自从上次顾大夫制作出来了丸药,倒是开启了李熙的新思路,她打算做丸药挣钱,另外想试着种植一些中药材,现在她已经在找适合种植药草的地方了。 丸药一经推出,果然收到了广大人民的热切爱好。 对于平民百姓来说,进城看一次病非常麻烦,而且很费钱,相对来说吃丸药就要方便很多,几文钱就能买上一颗丸药,这可比去药房让大夫看诊要划算很多,但更大的受众还是走商的商旅,这些人长期在外面,看大夫自然不是很方便,这些丸药一经推出,一方面又拉动了就业和经济,另一方面也方便了大众和百姓。 所以最近李熙的心情很好,当她得知挖出来温泉以后,心情就更好了。 从来西域以后,她就没泡过温泉。 于是李熙兴冲冲的回禀过武氏,就去庄子上看温泉眼去了。 温泉眼早就被马吏派人给看顾了起来,他担心万一这些卑贱的奴隶们万一弄脏了泉水,殿下以后要用,岂不是不美,所以李熙看到温泉眼的时候,这里已经被重重包围起来。 那些发现温泉眼的奴隶们,对洗澡的兴趣并不是很大,他们更关心自己到底能拿到什么奖励。 毕竟殿下一向很大方。 这些奴隶们也不怕马吏,顺便提到了一嘴上次他说过的放籍的事情。 马吏被烦得不行:“去去去,放不放籍什么的,得看这功劳大不大,现在还不知道温泉眼有多少呢,万一就捣鼓出这俩,能顶个什么用,还不够咱们自己庄子上用的。” “那若是我们还能找到更多的呢?” 马吏不屑一顾:“你们能找到更多的再说!” 不过温泉眼都扎堆出现,有一个肯定有很多个。 现在快入冬了,能洗个热水澡,病都会少些。 这地方还在奴隶们住的地方,就算是有泉眼,殿下肯定不会愿意在这种地方泡汤泉,所以还是得找找,看有没有更好的泉眼,所以这群奴隶也不管别的了,一哄而散到处去找泉眼去了。 李熙倒时,就看着被人围起来的温泉眼。 此时的泉眼已经被人凿开了,里面一汪清泉正在往外面冒着水泡泡,她高兴的跳下去,伸手一探,这个泉眼的温度并不是很高,这里的泉眼质量还不错,水质清澈,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味道。 然后听马吏就说:“殿下,那边有个温度高些的,但又有些烫了,现在这里一共发现了两个泉眼。” 即将入冬,这大冷天的泡个温泉,别提多爽了。 李熙高兴的跳着去摸另一个温泉,这边就比刚才那个泉眼温暖很多。 这里就很适合泡温泉! “还有吗?” “现在只找到两个。”马吏说。 “赏,发现泉眼的,统统有赏。”李熙今天特别高兴。 如果只有两个泉眼,那她就把这里打通围起来,做成一个大汤泉池子,旁边修个房子,冬天她就可以跟阿娘一起来泡温泉,长安城外华清池也有汤泉,只是过去一趟很不容易,陛下要带着他的妃嫔和孩子们,她已经是个添头了,武氏就更少有机会泡汤。 武氏是很喜欢泡温泉的! 这里的缺点就是风景不太好,周围都是土泥巴房子,外面则是光秃秃的山。 如果有风景更好的泉眼就好了。 于是发现泉眼的这一群人,不管是谁,当天晚上都收到了一筐子胡饼作为奖励。 那可是一小竹筐的胡饼,没有加黑面粉,也没有加豆粉跟高粱粉的胡饼,别说其他的奴隶了,就连那些佃户也非常嫉妒,这样的麦粉做成的胡饼,就连过年吃上一张都觉得奢侈,这些奴隶竟然有这么好的命,他们竟然被奖励了一筐子! 这一框足足有十几斤的胡饼,在庄子上引起轩然大波。 放籍什么的先搁着不谈,胡饼可是能现吃进肚子里的,他们得到胡饼的第一时间,就是搬回自家的房子里去,藏得严严实实的,好在现在大家都分了房子,每家每户都不住在一起,平常吃喝拉撒都是庄子里的,但那些东西怎么能吃得饱呢,一到晚上,鼻子灵些的,总能闻到从别家飘过来的香味,有些是胡饼烤过的味道,有些是烧了开水,有人试过用开水泡一泡撕碎了的胡兵,也很好吃。 这些味道对于常年饥饿的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诱惑。 放在别的地方,早有械斗了,这些事情在这个庄子上不可能存在,一旦发生械斗或者是偷窃,这个家庭就会被整个奴隶社区排斥,这些对于已经享受过安稳生活的人来说,简直是致命的打击,曾经就有一家好吃懒做的人,去偷别人家的东西,被抓到以后一顿毒打是少不了的,这一家人很快发现自己在庄子上被排挤了。 分配活儿的时候,没人愿意跟他们一组。 就连管事跟庄头也厌恶他们,会罚他们家的人去挑大粪,或者在秋冬天到来之际去挖淤泥。 天知道挖淤泥有多辛苦,他们必须脱掉鞋袜,站在干枯掉的池塘里面,把夏季因为下雨,冲进池塘里的淤泥给挖出来,这样才能保证池塘的面积不会持续变小,而被挖出来的淤泥,因为长期积存了鱼和其他生物的粪便,也是一种非常好的肥料。 但是干这些活儿是很辛苦的,淤泥里站久了,腿都会冻得麻掉。 ......这些扯远了,总之从那一次以后,庄子上是没人敢偷东西了。 因为这些饼子的激励,所有人都更加用心起来,他们一下工就去附近找泉眼,除了离他们最近的这个泉眼,这附近又陆续找到了好几个,李熙知道以后特别高兴,但凡是找到好的温泉眼的人,给了放籍的奖励,如果是佃户,则是赏钱和食物。 第114章 此刻一点都不烦御史了 李熙亲自去庄子上选了几个汤泉眼的位置出来, 这里的位置都很好,很适合泡汤和享受。 “把这几个小的挖通,挖成大的, 每一个泉眼都建在小院子里, 这院子不必盖得特别好, 但要有些意趣。”毕竟是盖给有钱人享受的地方,西州本地的富人也有不少,甚至还有过路的客商,有些客商选择西州作为通商的中转站。 马吏一一记下所有的要求。 另外李熙决定留两个小院子, 一个给武氏用,一个给她自己用,这两个就不用出租了。 另外那几个在奴隶们住着的地方发现的汤泉口, 就没划分在这几个小院子里, 而是在这里搭建了一个个的草棚:“分成男汤跟女汤, 女汤稍微多些,也让奴隶跟平民们冬天有地方可以沐浴吧,周围再盖几间棚子, 既然有热水了,跟奴隶和佃户们讲,以后每隔上五天,至少都要沐浴一次,不愿意泡温泉的也可以打水去棚子里洗淋浴。” 西域也是连同中原和中亚的地方,这里可以说什么人都有。 为什么欧洲会爆发黑死病, 还不是因为鼠疫闹的, 为什么会闹鼠疫,还不是因为不讲卫生以及老鼠到处传播造成,所以李熙最看重的就是西州城的公共卫生, 整顿完城里的公厕,也给庄子上整顿了。 现在庄子上建的男女厕都是分开的,人人也都养成了去公厕如厕的习惯。 跟他们讲爱卫生对身体好这种话是没什么用的,李熙都是简单粗暴的跟他们讲,庄子上需要沤肥,你没有权利随地大小便。 这些奴隶们或许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却很爱惜封主的财产。 所以李熙用命令的语气跟他们说:“冬天也要经常洗澡,避免生病,他们生病以后会耽误干活,对于我来说是很麻烦的事情,听明白了吗?” 马吏连连点头,他不觉得这是李熙的慈悲,因为在马吏的心里,庄子上的每一个奴隶,都是一笔丰厚的财产,如果这些奴隶们生病,或者说是死了,都是损失掉了殿下的财产。 随着气温越来越低,富人们也渐渐不太愿意出门。 一同不愿意出门的,还有待在王府里的武氏。 度过了凉爽的夏季,到冬天才是最难熬的时候,西州城的冬天可要比长安难熬多了。 尽管李熙自己建了府,又有了一定的经济自主权,想要买什么东西确实比以前方便些,不然为什么老太妃们,都喜欢跟着子女出宫养老,但也有不好的时候,那就是西州城的冬天太冷,也太漫长了。 以前武氏经常出去找人打打麻将,跑跑马,偶尔听着城里那些夫人们的追捧,日子过得也还算惬意。 但自从入冬以来,不是今天那个夫人不舒服,就是明天那位夫人家中长辈不舒服,本该窝冬过着小日子的武氏,想找人喝喝茶也找不到,想找人打麻将也没人,跟家里的那群小丫头们玩耍,她们也不敢放开了跟武氏玩,所以最近她干脆窝在屋里面跟猫一起玩。 这两只猫儿如今长得是更好了,跟两团毛团子一样,武氏拿着带着鸡毛掸子的滚儿挥舞,两小只就扑腾着胖乎乎的身子,跑来跑去的,实在是可爱。 “殿下呢?”武氏这是玩腻了。 两个小东西正玩得兴起,见怀里的东西都没了,纷纷翻着肚皮给武氏打滚。 武氏又来了些兴致,揉了揉小黄的肚子,又摸了一把小白的头顶,这俩毛球就躺在地上,不停的露着肚皮翻滚。 春桃正坐在炕尾,蹭着屋外的光线织毛衣,手里没停嘴上却说道:“这几天还不是天天往外头跑,也不知道忙个什么,娘娘,翻过年殿下都十二了吧。” 武氏逗猫的手一顿,李熙都快十二了。 再过几年,朝廷肯定要给他指婚。 虽然说现在不像开国初期,男子也大多流行晚婚,但李熙的年纪却拖不得了,女子到了及笄却是要准备找人家,也不知道为什么李熙不急,真的等到男子弱冠之年,那就成了老姑娘了。 此时正在外面扑腾着的李熙大概也想不到,为什么二十岁就成了老姑娘。 若是她在这里,一定会跟武氏好好理论,二十岁还很年轻的好不好! 这时外面就响起咚咚咚的脚步声,众人齐刷刷的看了出去,就见到李熙兴冲冲的打开了帘子。 帘子一被打开,就卷进来一阵寒气。 夏果连忙迎上去,给她围了个披风,一旁的秋桔赶紧端了杯热水,一会儿又有人打洗漱用的热水过来,一会儿又有人给她递巾子擦脸。 李熙对这套流程已经很熟悉了,顺着她们的手把脸洗了,手了擦了,甚至都抹上了香膏,蹭蹭蹭跑上炕跟武氏邀功道:“阿娘,你可知道我最近都在外面跑些什么?” 武氏没好气的递过去一盏果子:“你又干了什么好事,无端端的给自己找罪受,如今天都这么冷了,还要往外头跑,知道的就说你是勤勉,不知道的还道你是贪玩。” 不过作为一个亲王,贪玩也未必是坏事。 但你可是大姑娘家,哪有姑娘这么爱折腾的! 李熙神秘兮兮的凑过去:“阿娘,你可知道最近庄子上发现了个什么?” 武氏只知道最近府里头出了些事,为此一向性格温和的李熙,还打死过几个下人,李熙自不是那种暴戾无道的性格,那犯错的就只有可能是那些下人了。 于是凤眼一扫:“怎地,又有哪个不长眼的?” 李熙笑嘻嘻的摇头:“不是呢不是呢,您再猜一猜?” 武氏见她表情,也不似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于是松了一口气:“又做这些古灵精怪的东西,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李熙神神秘秘的说:“咱们庄子里,发现了几个汤泉眼,我叫那些下人们去找,果真在山上找到了好几个泉眼,我已经让人动工盖园子拉,过不了多久,咱们要住着的园子就会盖好,等到那时咱就过去泡汤,保准阿娘满意的。” 汤泉,泡汤! 武氏这么爱玩,一听就感兴趣起来:“有多少个泉眼,这个冬天之前可能盖好了?” “现在发现的只有十几个,我选了几个得用的,盖了小院一个个的圈起来,以后我就租给城里那些贵妇人。” 那是很好玩,白夫人张夫人她们应该也会喜欢,到时候住在隔壁,叫上她们玩就方便很多。 武氏叹气:“这要是在长安城多好,把你舅舅舅母一家叫上,如今西州城相熟的就那么几个,天气一冷我连人都约不出来了,不过有汤泉泡始终是好的,当年华清池被毁,你父皇厌憎杨氏惹出来祸端,不肯将其修复,我甚至都没机会泡汤,如今倒是跟着我儿享福拉。” 心中却是很期待温泉山庄的落成了。 因为发现温泉眼,庄子上有七户人家得到了放籍的奖励。 但也仅仅只是放籍而已,这七户人家选择了成为李熙的长工,也就是说跟以前相比,以前活是给主人干的,没工钱也没有自由,现在干活是替自己干的,多了工钱不说,若是以后不想在这里待了,还可以去别处谋生。 这可羡慕死了不少人,大家都摩拳擦掌,都想做出点贡献出来。 但有什么办法呢,这几户人家都发现了得用的温泉眼,而且一次发现还不止一个。 剩下的奴隶们也得到了有些好处,那就是离他们居住点近的地方,也发现了几个泉眼,殿下命人把这里凿开,底下也铺上一层石头,又命人在附近修了个澡堂,让他们方便冬季沐浴。 澡堂离这几个泉眼比较近,男女是分开的,压根不在一个地方,不存在男女大防的问题。 所以最近奴隶们最喜欢干的,就是约着一起去泡汤或者洗淋浴。 泡汤自然是最舒服的,但若是泡的人多了也未免不美,给汤泉水泡浑浊了后面的人不好用,但其实过了前几天新鲜,后来泡汤的人也少了,慢慢的每天过来的人数也固定了下来。 于是这些奴隶们总算不用浑身脏兮兮的过冬,李熙过来这几趟,发现他们连头发也不像以前那样油腻腻脏兮兮的了。 她觉得很舒服。 如果手头有人有钱,她会觉得更舒服。 “瓜州刺史给的粮可送来了?” “送,是送来了。”杨大人一脸为难的道:“但气温降得很快,眼看着就要入冬了,就算是牛马牲口,一到下雪也得要停工了,这一停就是几个月,大人真的要养着这些俘虏?” 李熙正在这里愁粮食愁到头秃,听杨大人这话,没好气的反问:“难道我还能把他们埋了,西州这么多荒地,不管是开荒也好,修路也罢,刚好就要用人,等翻过年冬小麦收了,咱们就宽裕过来了。” 那也要能熬到冬小麦收获才好,还有几个月呢。 前几个月,李熙还能借着修路和挖渠,分别找了西州、瓜州、沙州三周刺史敲诈......不对是要了一批粮食,她自然不会干一个月就只要一个月的口粮,但即便是那些粮食有富裕,度过从十月到明年四月,还有半年时间,剩下的几个月要怎么搞,那些战俘们身强力壮,每天是要吃饭的。 而且还有一个更严重的问题,摊子铺的越来越大,李熙手里能用的人也越来越少。 “开荒的情况怎么样了?” 提起开荒杨大人的眉眼总算是舒展了一些,这些战俘确实好用,仅三个月时间,开出来的荒地,比之前那些奴隶们干出十年的面积还大,这些土地都是殿下亲自选出来的,里面起码有三成挖出来一看土壤成分极好,来年一开春就能直接种上小麦,这里面还有一部分是水田,种稻米都是可以的...... 第115章 只要西州王没有练兵就…… 一万多的俘虏, 跟李熙从长安带来的禁军不同。 在不久之前他们甚至还是刀兵相对的敌人。 再说了,人在最极端的饥饿面前,也是能克服对死亡的恐惧的。 总结成人话就是, 人不能饿着肚子, 只要不给他们饿着, 一般人是不会冒着杀头的危险造反的。 看看,这就是底层的农民、农奴、甚至奴隶的人生。 还有一个月,等地里的萝卜白菜都成熟了,就可以拿去跟牧民们换羊。 等换来了羊, 就能找农民们换粮食。 不过现在来御史是好事! 两位御史各自带了一个长随和两个护卫,就这样从长安走向了前往西州的道路。 刚开始天气还不冷,这一路过来骑马还凑合, 但大概十天前, 一场寒流袭来, 两位御史刚好走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 好在一到瓜州, 日子才算是好过了些。 瓜州刺史见这二人是为了那批俘虏而来,还特特带他们去看新修的路。 新路才修了一个多月,还看不出什么出来,但是前往凉州的很长一段,现在已经初见雏形,这条路不用说有多宽, 连并排行走两辆马车都难, 两个御史也不是不了解时事之人,光看他们走过的来路,就知道这条路修起来有多难, 看瓜州刺史唐达的意思,他对这条路是很满意的。 路能通了就行,左右这条道路上平常跑的人并不多,像中原那样修建宽阔的道路是好,但也很费钱啊。 如果这条路能通到凉州,再打通凉州到长安的商道,就更容易了。 从凉州到长安的这一路,大部分地方都有驰道。 在瓜州修养了几天以后,两位御史又踏上去西州的路途,如果没有之前的道路做对比,就没有任何伤害。 这条路对比之前的路,才算是真正的路,这一路上非常平坦,马跑的比平常就要快很多,两人既然是巡查,照例要在西州境内转一圈,于是一到西州境内,他们就走得慢了些,去了村里,也去了草原,最后更是去到了西州王现在正在种的官田。 这里的官田跟户部管理的那些相比,简直不要太井然有序。 虽说西域已经入冬,但官田里竟然还有作物,他们找来管理官田的马吏一问,才知道今年秋天刚种下了冬小麦,如今地里还有白菜、萝卜、胡萝卜以及生姜等作物。 农活儿已经干完了,官田里还有人挖水渠! 这些人看穿着打扮也还算干净,但他们却是官田里的奴隶。 西州的奴隶们居然一点都不瘦弱,比他们在别处看的奴隶们都要胖一些。 天气冷了,地里的活儿也减少了很多,孩子们只需要在天气好的日子里,把鸡棚里面的鸡赶出来溜一会儿,下午降温之前,又把这些鸡赶回到鸡棚里去,听说这些鸡会啄食土里的虫子,明年的收成也会好些,另外在鸡经常下蛋的地方,去捡拾鸡蛋,而女人们则要趁着鸡出来的功夫,把鸡棚里面清理一下,鸡棚要常清理通风,鸡的密度不能太大,才不容易爆发鸡瘟。 鸡粪也是很好的肥地的材料,这些鸡粪肥会堆在一起发酵,最后再埋进地里去。 奴隶们绘声绘色的跟御史们说:“西州王府之所以养这么多鸡,就是因为鸡粪肥可以拿来肥地,而且鸡还能啄食草丛里面的草籽跟小虫子,平常都是不需要喂食的,也就是到了冬天,地里没什么东西了,官田里才会给鸡喂一些麦麸和虫子。” 对了,为了喂鸡,他们居然还养起来虫子。 不过比起来养鸡是个轻省活儿,而且每个月,封主都会从鸡下的蛋里面拿出来一部分,给他们做鸡蛋汤吃,尽管数量很少,吃的次数也不多,但这也是奴隶们能吃到为数不多的好食物之一。 奴隶们是咽着口水说:“鸡蛋很好吃,但在给西州王干活之前,我们这辈子都没吃过鸡蛋。” 养鸡的活儿比养猪要稍微轻松一些,摊上养猪的活儿才叫倒霉。 之前骟过的小猪崽子们大部分都活了下来,而且某个阶段长得飞快,下半年养的猪,错过了猪草最繁茂的时候,就只能吃猪饲料了,这些用麦麸、豆渣和油枯做成的猪饲料,甚至让这些喂养他们的奴隶们都心声嫉妒,油枯实在是太香,封主的猪都吃得这么好! 不过吃得好的猪崽子,涨起来也飞快,以前要半年才能涨到的个子,现在差不多两个月就有这么大了,他们相信过不了几个月,猪崽子都能涨到八十斤,或者能到一百斤! 在地里干活儿的都是男人。 男人的活儿也没有以前那么重了,每天上午干上一个时辰,下午再干上一个时辰,大部分活儿还是挖渠和水塘。 有一种渠是一直挖到水源充足的大河附近,只有现在这种水势不大的时候才能施工,这叫坎儿井,暗渠走地下通过,有一部分俘虏们干的就是这个,两位御史去看了,挖的还真是水渠,听说西域一到夏天太阳就很大,如果水走的是地面,都倒不了想要到的地方,就会被晒干,尤其是西州这种,葡萄干都能晒干的地方,把一条河烤干,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 所有的俘虏们都在井然有序的干活,是真的在干活。 不是在挖渠,就是在开荒。 西州王对除了种地以外的事情,似乎一点兴趣都没有。 只要李熙不是在练兵就好! 两位御史差不多在西州游荡了半个月,才来城里找李熙。 李熙自然是热情的接待啦,照例开席。 宴会在西州王府举行,照惯例叫上了崔佑跟张刺史,只是最近崔佑忙得很,很难看到他,今天却意外出现了,别看监察御史只有区区八品,但他们有上达天听的权利,说得通俗一点就是,人家可以去皇帝老爷那里打小报告。 所以哪怕是封疆大吏,也要给这些御史面子。 但今天不寻常,实在是太不寻常,这样的宴请让王府长史出马即可,结果李熙亲自上,张刺史暗搓搓的觉得,李熙可能是又要摆宴了,只是苦于没有理由,听说自从抓了那一万多个俘虏,西州王府就低调了很多,一次宴都没摆过。 “卓御史,高御史,两位远道而来,恕小王招待不周,看两位风尘仆仆,不如在西州多修养些时日。” 见李熙抬起酒杯,两位御史惶恐,一起站了起来:“殿下,下官不敢。” 谁会愿意自己的封地上待着两个御史,那不是御史,是皇帝的眼线。 李熙抬手:“坐,坐,不用那么客气的,我是真心留客的,眼下马上要入冬了,两位回去势必要往那边走,你们也知道这一带不太平,我也是担心尔等碰上战事,伤及无辜性命,等到明年夏天,往返西域和长安的商队就多起来,人多路也会好走一些。” 两位御史有些动容,看来西州王是真心邀请他俩。 卓御史道:“下官跟高大人的任务其实已经完成了,还要在此地叨扰殿下是不是不太好.......” 高御史也点头:“是啊是啊。” 其实他俩也不想走了,现在这天气,哪怕是坐在马车里,凉飕飕的风也会往里面灌。 李熙马上拉下脸来:“当本王是什么人了,你们来这里监察行走,岂能看上半个月就走,那不是显得很随意,显得是在敷衍御史台上官吗,西州这地方其实挺大的,本王这里的事儿也多,盐场你们看了没有,开荒的荒地那里你们走过了没有,今年本王还兴修了不少水利工程,明儿起找个吏员,带你们好好在周边转转。” 西州王殿下的笑容,真是真诚无比,又如沐春风啊。 御史们的心都暖洋洋的了。 次日两位御史看着面前的荒地,和成片的俘虏,陷入了沉思。 西州王殿下是真的这么放心他们吗,竟然让他们这么轻松的接触到了俘虏? 武宵笑得如沐春风,手里拿着一张图纸:“两位大人,这里的这一千名俘虏,就是负责给这一片荒地开荒,这里我们明年要种上春小麦,所以他们必须要把这一片的石头都捡出来,拉了线的位置要挖水渠,也就是这个位置,水渠是地面渠,坎儿井的水留到这里以后,就可以走地面灌溉了,还有那个位置那边那个位置.......” 卓御史不懂:“可是我俩过来是监察俘虏的囤田事务。” 武宵笑得人畜无害:“大人您不在这里看着,怎么知道我们是在囤田呢?” 说得好有道理,让人无法反驳。 然后又去给高御史安排任务:“大人,这里的荒地里面的石头都要捡出来,这些石头可以堆在一起,以后盖房子可以填地基,然后让这些人把地里的草拔了,等草拔光以后,跟马吏说一声,他会安排牛 过来耕地,剩下的活儿还是那些俘虏们的,他们要把土块敲散,还要在这些地方挖出田垄出来。” 高御史:“.......” 武宵笑容满面的说:“听说两位御史熟悉农桑之事。” 熟悉,简直不能再熟悉,不熟悉的话还能派他们过来吗? 武宵笑容继续:“那还请两位御史深入了解,才好跟朝廷汇报呢,不然万一御史台怪罪起来,觉得是我们怠慢了,我们倒不好给朝廷解释,所以殿下吩咐我们,这段日子除了对两位御史好吃好喝好招待,就是要两位御史深入了解我们如何使用这些俘虏,如何运作这么多人口的,两位只有深入了解,才能让朝廷更加了解,对吗?” 第116章 新的植物 监察御史的品阶不高, 但做的可是巡查地方,监察百官,在地方上没什么人会跟监察御史为难。 这两位也算是见多识广, 见过不少隐瞒不报的, 也见过不少欺上瞒下的, 更有不少人做面子工程,不给他们窥测全貌的,但很少有这种,直接把活儿丢给他们, 一点也不防着他们,还让他们深入了解的。 西州王肯定有阴谋! 两位御史也不是好糊弄之人,顿时起了好胜之心, 就算西州王有再多的阴谋, 他们能在这里留半年, 还能藏这么久不露馅吗。 所以卓御史眼前一亮,他们一定会不怕困难,不怕艰苦, 努力干活的。 “武郎君。”卓御史笑容满面的说道:“既然我跟高大人两人是来巡视此地,监察地方的,把我们安排在一起是不是不太妥当,我建议我俩还是分开。” 按照品阶来讲,两位御史的品阶一样。 但卓御史进御史台的时间略长,进官场的时间更长, 所以两位御史之中, 他的资历比较深,也是以他的意见为主。 高御史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他也担心西州王把他困在此地, 若是能跟卓御史分开最好。 既然你俩非要多干点活,我们家也不是不通情达理。 武宵的笑容更加和煦,态度也更亲和,索性把这几千俘虏分布的片区一一告知,让他俩自己商量着来。 看吧,我们够通情达理的吧,想干哪里的活儿就让你们干哪里。 “当初俘获的人,大概一万出头,有几百个刺头闹事,这些人或是被杀,或是充去军营做了死士,另外有一百多人被西州军抽调过去运盐,剩下的人大概一万出头,两千出借给瓜州刺史修路,剩下的八千人都在此地垦荒。” 两位御史点了点头,他们路过瓜州时见过这些俘虏,确实也在修路,人数对得上。 武宵在地图上点了点:“剩下的这八千人,分成了八组,每一组大概就是一千人左右,五千人正在垦荒,另外三千在修水利,你们要看哪一段都可以同我讲。” 一万人要怎么管理才不会起乱子,这也就是两位御史最关心的地方。 这可是一万人,整个西州城才多少人,这么多人一旦起骚乱,就是一个破城的下场。 西州王能把这么多人管得井井有条,这也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得到。 高御史发问:“负责修坎儿井的有一千人,这坎儿井又是什么东西,为何我从未听说过?” 其实在修之前,武宵也不知道坎儿井到底是用来做什么的。 两位御史来之前就对此有疑问,万一这种地下工程不是为了通水,万一是个巨大的地下工程,这可如何是好。 武宵便把为何要修坎儿井,又如何修的过程,简略的说了一二,听得两人自是一愣一愣的,这批坎儿井也是第一期工程,现在正在进行中,也多亏了里面有一群身强体健的俘虏,这批人大部分是吐蕃的小地主,以前日子过得富足,身体底子也好,这批人被抓来以后,就拉来挖坎儿井。 卓御史觉得,开荒的没什么好看头,倒是这个坎儿井,说不定有点名堂在里头。 “如此,我就负责监督这一片的水利工程,高御史就去挖坎儿井的那里。”卓御史还很客气的解释道:“并非我们不信任西州王。” 武宵点头点头点点头:“我懂嘛,坎儿井你们没见过的,你们也想看看到底是什么,别说你们没见过,就是我也是头一遭见过这东西,您见了就知道了。” 这里面还真藏不了人,有些地方低的,人佝偻着都不能走得过去。 这地方为什么要冬天开挖,那是因为洞太小,只有不通水的时候才好挖掘。 坎儿井是从雪山下一直到新开荒的官田里,挖通的一条暗渠,这条暗渠路过的地方第一段就是如今的荒地。 为什么非要在此地挖暗渠,就是因为这一片的荒地附近并没有河流经过,周围又找不到出水的泉眼,而这里一路到大石头囤,沿路都属于水资源比较匮乏的地方,如今这里正汇聚着上千人,正在进行这一项大工程。 从雪山到李熙的官田,中间选一条直线,在沿路每隔上几十米就打一个母井,此刻要做的就是把沿途的母井都打出来,连同每一个母井,挖通中间的土,就形成一条暗渠。 高御史到的时候,前面管事的正准备撂挑子。 一看到高御史来,急不可耐的就把账本跟人手都丢给他。 “你是新来的?”管事问他。 高御史想想,他是刚来的没错,就点了点头。 管事拍了拍他肩膀:“武小郎君答应我好多次,这次总算是没诓骗我,我都一个月没回家了,你先跟我交接一下,这是账本,这是工程进度表,咱们这里每过一个阶段要验周期,我可跟你说了啊,咱们这里的工期完成度,比原定计划还快了半成。” 这位郎君看着像个有文化的人。 高御史:“不是,我是来这里——” 管事:“我懂我懂,你们都是朝廷的大人嘛,你们这些朝廷的大人们也真是,本来我现在干的这活儿就该是朝廷来的人干的,结果咱们西州城小,一直派不下来人,我就是一小管事,以前在庄子上才管百来号人,陡然之间让我管上千号人,别说他们可真是心大。” 不干了,回家! 高御史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来这里是来监察和巡视的,不是来给西州王干活的啊。 但看着面前的账本,和那一千个俘虏,他总不能像管事一样撂挑子走人吧。 而另一边被抓壮丁拉去监督开荒的卓御史,看着真的在开荒的大队伍,陷入了深深的恐惧感之中。 之前是担心西州王练兵怎么办,这一来了就有去无回了属于是。 现在来了有更担心了,西州王不练兵怎么办? 就连那五百禁军,也投入到轮流管理俘虏的队伍之中。 若是有外地来袭,他们也照样是有去无回。 ....... 打发掉两个御史,李熙又开始摆烂了。 王府又从当地招了几个曾经走过商的管事,这几人也颇有些手段,现在俘虏们不缺人管,她不愁人才了愁粮食。 小白和小黄在她脚底下拱了拱,毛茸茸的脑袋搁在她的手心里。 李熙从一旁戳了块牛肉干,一条一条的撕给它们。 小白比较凶猛,每一块都精准投喂到了它的嘴里。 小黄急了,也努力的想把嘴凑过来,但每次被小白蛮狠的挤开,只能眼巴巴的看着牛肉干一块块的进了队友的肚子。 小白有恃无恐的又一次挤开了小黄,终于把小黄惹毛了,一爪子挠在了小白的脸上。 还没等李熙反应过来,小白就嗷呜一声扑了过去,两只猫在地上扭打了起来,最后以小白胜出,摇着尾巴凑到了李熙手边,用鼻子嗅了嗅李熙手上的味道,没有得到牛肉干的投喂,小白索性在地上翻起肚皮来。 这时候绿荷端来了一碗泡了鱼汤的胡饼过来,看到李熙还准备喂猫,制止了她:“殿下,您把这两只猫儿的胃口给养叼了,他们现在都不爱吃鱼汤泡饼。” 可是人家本来是肉食动物好不好。 不过这时代也够难的了,人都不能保证每顿都吃饱,就更别说两个小动物。 小白和小黄平常也会抓耗子给自己补充牛磺酸,对肉类还有些兴致,看到鱼汤泡饼这种,也就凑过去闻一闻,把碗里面的鱼汤舔舔喝光,就夹着尾巴跑开了。 大概是怕被训,咻——的一下就跑上房梁。 绿荷气得叉腰大骂:“糟践东西的玩意儿,又不吃?” 李熙伸了个懒腰,道:“我早说过了,它俩会抓耗子,你偏不信邪,非要让他们吃饼,肉人家都吃饱了,干嘛还要吃劳什子的饼,真是够糟践东西的,快些拿去前院喂狗,别糟蹋了东西。” 这么 好的饼子,人都舍不得吃呢。 给狗吃,也太浪费了。 想想那些还在寒风中挖水渠吃豆饼的奴隶们,李熙就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在这种时代当贵族的宠物,或许比当人还要幸福。 秋风刮过来几次,西州的天就变了。 西州官田的清晨,一老妪背着背篓,艰难的走在田野中。 她一直佝偻着身体,走几步路还要喘上几口气。 管事看了这老妪一眼,并没有阻拦她。 这么大年纪的奴隶,哪怕是跑了主人家也是不会管的。 老妪冲管事点了点头,指着远处一块地方,示意她今天要去那里。 管事冷哼一声,都懒得搭理。 那一处是个山林,离官田大概十里的距离,以这老妪的速度,今天晚上不一定能回得来。 若是死在外面,也省去地埋她了。 老妪继续往前走着,一直到一处树林子边上才停下,她从怀里摸出个黑面馍馍出来,放进嘴里艰难的咀嚼着,大概休息了一炷香的时间,又艰难的起身,在地上寻找着什么,大概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她找到了一根婴儿拳头粗细的棍子,她拿着棍子在地上用力的杵了怵,满意的点了点头。 有了拐杖,她走的快了很多,一直到中午时分,总算是到了她要找的地方,她在地里挖了挖,总算是找到了想要的东西,就是这个东西了,老妪想到前不久那几乎被放籍的人家,胸口激动的起伏着。 她低头把那些果子小心翼翼的拔出来,拔了一颗又再拔掉一颗,一直到把背篓装满,老妪重新背着筐子,朝着庄子所在的方向而去。 第117章 这个东西从哪里找来 二三只是一个奴隶。 他母亲是奴隶, 祖祖辈辈都是奴隶,生的孩子也是一窝小奴隶。 母亲生他的时候难产了两天,生下他的日子刚好就是二十三, 所以给他起名就叫二三, 但二三没有姓, 他们这些奴隶,早就在一代一代的传承中,丢掉了自己的姓氏。 但二三觉得自己一家人运气好,从被朝廷买来, 分到西州王殿下的官田庄子的那一刻,他的运气就来了。 除非你偷懒,这里的管事不乱打人。 殿下待人也非常宽厚, 给奴隶们吃一日三顿饭, 管事关照那些勤劳肯干的奴隶, 二三就是因为活儿干的好,每顿饭都比旁人多两个黑面馍馍。 即便是黑面做的馍馍,也让二三激动不已。 他年迈的母亲已经不能下床干活了, 这样的奴隶,在奴隶营是没有价值的,管事们不会分给她任何吃的,命好的子女良心好一些的,会匀一些吃的给这些老人,但大部分的奴隶们自己都吃不饱, 遑论养活父母。 但二三现在一天能挣到比别人多四个黑面馍馍, 哪怕匀两个出来给他的母亲,也不至于让母亲被饿死。 前段时间在奴隶里面发生了一件很重大的事情,一部分奴隶因为找到了温泉, 被奖励了放籍,从此以后这些家庭就跟原来的奴隶家庭脱钩了,这件事情在奴隶里面引起了巨大的轰动,不少人都在讨论着这些人的好运气。 总之,这样的运气若是落在他们身上合理,让这些人碰到了,就是不行。 好几个人因为提供了有用的东西,或许是一株蔬菜,有些是一株草药,得到了管事们的奖励,奴隶们看到都羡慕不已,二三是个勤劳能干的人,每日干活的时候,都留意着这些,但他的运气一向不太好。 二三的妻子桂花是个勤劳又苦命的女人,十几年前她被主人指给了二三,摊上了一个病阿妈,分到了封主下面干活以后,又被分去养猪,面对着每天臭气哄哄的猪舍、家里一堆嗷嗷待哺的小嘴,以及那个病得根本帮不上忙的老人,二三的母亲只觉得自己是前世做了什么坏事。 “你阿妈呢,怎么今天都没看到?”桂花一进屋就问。 虽然老阿妈生病了也会让她很烦躁,但这个善良的女人还是担心老阿妈会自己走掉。 这里有些老人,生病以后忍受不了子女的慢待,会自己找个地方偷偷死掉,她虽然嘴巴碎些,但又不是这样刻薄之人,却也从未说过阿妈什么。 二三是个老实又勤劳的汉子,今年还去晒了葡萄干,为此赚到了不少钱。 本来打算挣到了钱,买块布给桂花做小衣的,但那时候老阿妈就病了,钱花完了也没见她好起来。 二三也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我回来也没有看到。” 于是他走出去,找孩子们问,孩子们也说不知道。 二三回来了,对桂花说:“我阿妈不见了,肯定是因为她身体不好了怕拖累我。” 桂花有些生气,她干活就够忙够累的了,刚刚下工又碰到这种事情,她没好气的把手上的东西甩到二三身上,开始骂起人来:“我可没骂她,是她自己这几天在外头不知道听到了什么,一回来就神神秘秘的。” 二三只是忧心阿妈,并没有责怪桂花的意思,他知道桂花这人嘴坏心好,几个月前他应允给桂花买布的钱,要拿去给老阿妈看病抓药,她虽然骂骂咧咧的,但还是把钱拿出来了。 “我又没说是你的错。” “可是你刚才的表情,就是觉得我逼走了你阿妈?” 二三嘴笨,话到嘴边都说不出来,这时候他们最大的孩子在外面喊:“都别吵了,我们去找人问问不就知道了?” 夫妻两个才停止拌嘴,出去找人询问老阿妈的下落。 奴隶们也不都是善良的,看到别人这么着急,还有心情看玩笑:“二三,你阿妈走了不是更好吗,她身体不好,可拖死你们家了,你自己都吃不饱,还要给她省口粮。” “对啊二三,走了就走了呗,还有什么好找的。” “桂花,不会是你把你家老婆婆逼走的吧。” 二三虽然嘴巴不利索,但也知道维护妻子:“桂花不是那样的人。” 那些坏心眼的家伙顿时就笑起来:“二三,我看你是娶了媳妇忘了娘。” 这时候有人跑过来:“二三,刚才我看到你阿妈了,背着一背篓东西,正在田埂上休息。” 二三精神一震,撒腿就要跑。 到是桂花机灵一些,马上拉住了他,问说话那人:“在哪个位置?” 这里可太大了,只说个田埂,找到明天都不一定找得到位置。 那人就说了个具体的位置:“在种姜的那边,最靠近南边的位置,你阿妈可能没力气了,你们两口子一起去吧,桂花帮忙背着东西,二三你得把你阿妈背着回来,这老人也真够添乱的,在家里好好待着待不住,跑出去做甚?” 那个位置两口子都知道,往南边走都出庄子了。 两口子对视一眼,拔腿就往外跑去。 两人没跑多久,果真见到老阿妈,她那张皱巴巴的脸,此刻白的跟纸 一样,正躺在地上,这要是一眼看过去,肯定看成个死人,二三吓得不轻,赶紧扑过去,伸出手去阿妈鼻子间探了探。 气息十分微弱,他那双长着老茧的手实在是探不出来。 桂花一把把二三推开,也在阿妈鼻子前面探了探,感受到鼻息以后就松了一口气。 她看了一眼阿妈的背篓里,装着满满一背篓的菜,顿时一惊。 这么多东西阿妈是怎么背回来的,这简直是不可思议,而且这种植物是背回来干嘛的,她很快就明白了,这段时间她总在家里说起那几户找到温泉的家庭,除了羡慕他们的好运气,就是感慨何时自己才能走这样的大运,阿妈听得多了,肯定记在心里了。 另外一件就是她这段时间回来,总提到猪不够饲料吃的事。 前段时间地里还能打到的猪草,一入冬也少了,现在猪都吃上麦麸跟油枯了,她还为此羡慕过人不如猪。 阿妈一定是把两件事情想到了一起,找的这种植物是为了为主的。 桂花为刚才的烦躁觉得羞愧,她本来就是很善良的女人,一想到阿妈是为了改变全家命运,拼出最后一口力气出的庄子,眼泪都快要出来了,虽然她命不好生成了奴隶,婚姻又不能自主,但二三老实能干,阿妈也是一个很有智慧很善良的人,她生老三难产的时候,是老阿妈从很远的地方找来了产婆,否则她当时就死了。 不过桂花的难过转瞬即逝,她马上把阿妈扶上二三的背,自己背上背篓,往家中而去。 一路上她少不得叮嘱二三:“这东西,以前是喂猪的,你阿妈这是找来了能喂猪的菜。” 二三顿时明白过来了:“你说我阿妈找到了能喂猪的菜?” 桂花点了点头:“明早你就把这筐子菜给管事!” 二三心脏咚咚咚跳动:“殿下很重视新的物种,你说他会不会——” 桂花说:“先不要想那么多,这事儿你先别宣扬出去,外头可多人看不得咱们过得好呢。” 这话确实也是实话,这种菜也有其他人认识,万一他们先献上去了呢? 所以快进村子之前,桂花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了,搭在筐子上面,她让二三先进村:“别人要是问你,你就说阿妈糊里糊涂的自己走出去找草药了,其他的别说。” 二三一进村子,果然就被人围住了,这些奴隶们下了工没有娱乐,就喜欢说三道四。 桂花则是趁着那边热闹,偷偷的进了村子。 一回到家,桂花就先把筐子藏起来,以免等会儿看热闹的进来发现,然后才叫他们家老大,去外头把他爹找回来。 二三背着阿妈在村子里应付了一会儿,看到家里的老大出来了,这才没跟人纠缠,背着阿妈就回到了家里,这一晚上夫妻两个心里头有事,都没怎么睡着,二三是担心阿妈的身体,桂花则是担心一家人的前程。 若是能放籍,那么她的孩子就不用被随意的指给别人成婚,以后上工也有了工钱! 二三阿妈是一个很有智慧的老人,年轻的时候被卖过几个地方,对这一带也十分了解,她大清早的就出了门,走了好远的路,总算是找到记忆中的这种植物。 这东西产量很大,但味道不太好吃,农民们并不爱种这个。 只有家里养猪的人,会在野外把这个拔回家,当猪草养猪。 阿妈是很有智慧的人,她知道最近庄子上养猪缺猪草,于是就想到了年轻时候见到的猪婆菜,把这些菜拔了回来。 等到第二天早上天亮,阿妈也没能醒来。 桂花叹着气,给阿妈喂了点热水。 幸好他们现在有住的地方了,总算是能自己烧点水,不然像以前一群人挤在草棚子里生活,不然阿妈连口热水都喝不上,桂花知道再这样下去,阿妈怕是醒不来了。 二三一早起来,就背着猪婆菜去找管事。 管事也才刚刚起来,这么一大清早,就看到二三背着一筐子猪草,气不打一处来:“你当我这里是干嘛的,这玩意儿有什么用,走走走,别给我添乱。” 二三哀求道:“这东西好呢,可以喂猪。” 其实一到夏天漫山遍野都有猪草,而且殿下说以后小猪都春天生冬天杀,这样全年可以吃猪草,比较省粮食,今年之所以有小猪,那是因为这一批是煽猪留下的试验品。 管事觉得没有必要专门种猪草,把人往外头赶:“去去去,这东西没什么用。” “求您给殿下看一眼。” 第118章 甜菜 二三被叫到了李熙跟前。 面前的少年虽然年纪不大, 但身上带着一种不可忽视的威压,压迫得二三不敢说话。 “那一筐子东西,是你找来的?” “是。”奴隶摇了摇头, 又说:“不是。” 护卫不耐烦的说:“到底是还是不是, 殿下问你的话, 好好回答。” 李熙:“无妨,到底是谁给你的,这东西是从哪里弄来的?” 奴隶趴在地上,依旧不敢抬头, 身体因为激动和害怕而瑟缩着。 李熙不得不放柔了声音,对他说:“你叫什么名字,抬起头来, 好好回答我的话, 你是这里的长工, 还是奴隶?” “我,我叫二三,我是官田的奴, 奴隶。” “嗯,不错,这东西是谁给你的?” “是,是我阿妈。”奴隶的口齿总算是清晰了一点,但依旧不敢多说。 “你阿妈现在人呢,能不能请她来这里问话?” 二三马上又低下了头:“我阿妈生病了, 她一直都病着, 前段时间为了找猪婆菜,又走了好远的路,回来以后就病倒了, 如今还躺在家里,请殿下宽恕。” “当真?” “不敢欺瞒您,殿下。”二三又俯在地上。 “你阿妈现在怎么样了?” “那天回来以后就病着了,还没,还没醒来。” “这东西你不知道是从哪里弄来的,其他人也不知道?” 二三:“我阿妈是从南边被卖过来的奴隶,年轻的时候去过很多地方,这里的土地她都很熟悉,这些东西,不仅我没有见过了,连我身边的人也都没有见到过,阿妈说这不是人种的,长在南边的树林子里面。” 南边...... 本来坐着的李熙,缓缓的站直了身子。 她一步一步的往前走,走到离二三很近的地方,命人让二三抬起头。 这是一张看上去很苍老的脸,脸上的肤色被晒得黢黑,额头上已经有了深深浅浅的皱纹,眼睛却很清澈干净。 李熙问:“做的很好,你想要什么奖励?” ....... 二三回到原本干活的地方时,发现管事已经换人了。 跟他一起干活的奴隶悄悄的告诉他,王府来了更厉害的人,把之前的管事给带走了。 新来的负责管他们的人要年轻很多,下午的时候新管事就带来了一个大夫,让大夫给二三的阿妈瞧过了病,又送去二三家一筐子胡饼,那筐胡饼还散发着麦香,好多人看直了眼。 二三一家人高兴坏了,桂花掰了几个胡饼,塞给几个孩子,又烧了热水给二三阿妈泡来吃下。 刚才来的大夫给阿妈扎了针 ,她总算是醒过来了,但精神还是不太好,喝过了药,又勉强吃了些糊糊,就又睡下了。 桂花把二三叫来,向他询问刚才发生的事,当听说最开始管事不肯收时,她才说:“肯定是因为这件事,连管事都被换掉了,这东西肯定有大用处,你可知道你阿妈是从哪里弄来的?” 二三摇了摇头:“我只知道在南边,这地方到处都是旷野,想找到没有那么容易。” 桂花有些忧心:“阿妈能醒过来吗?” 若是这东西有用,也要等阿妈醒过来,告诉人东西在哪才有用,可若是阿妈醒不过来,就只能是空欢喜一场了。 这一顿胡饼的滋味,让二三一家人终身难忘。 是白面做的,香香软软的,一点都不噎嗓子,孩子们没吃饱,但也不敢吵闹,可怜巴巴的看着搭在筐子上的那块白色的纱布。 那块布可真白,那么大一块呢,居然拿来盖胡饼。 小一些的孩子发出哼哼唧唧的撒娇声。 桂花看了一眼孩子们,掰了半张饼出来,扫了孩子们一眼,最终又给他们一人分了一小块。 晚上的时候,王府里又来了人,送来了几副药。 二三赶紧生火,熬了药给他阿妈喝了。 全家人晚上都喜气洋洋,阿妈吃了药,难得止住了咳嗽,这一晚上睡得都很沉。 但二三全家,因为进献了一筐子从未见过的菜,而受到奖励的事情,传遍了整个奴隶住的社区。 奴隶们住在前段时间搭建出来的泥房子里,一家人都挤在一个拥挤的房间,各家各户挨的很紧,二三家里得到了一筐子胡饼的奖励的事,自然也不是什么秘密,很快就有人上门来打听。 “......还有五副药......”二三是个不善健谈的人,但他知道不该谈饼子。 这些人这么晚来,就是想蹭一口吃的。 在温饱都不能满足的前提下,尊严算不得什么的。 果然还没有聊几句,这些人就开始找他们借饼子了。 桂花拒绝了他们要“借”点饼子的要求:“家里孩子多,都吃的差不多了,阿妈还病着,剩下的我们也不敢吃,留给阿妈吃的。” “定是二三向主子求了药。”来人的眼珠子转了转:“要是没求药,定有两筐饼。” 若有两筐饼,桂花定不好推辞不借。 家里孩子多,碰到来“借”一口饼子吃的,二三就让他媳妇以不够吃为理由拒绝。 二三听到这种挑拨的言语,三步两步的过来,把人往门外面推:“东西是我阿妈找来的,就连饼也是赏给我阿妈养病吃的,我家要睡觉了,快些回去。” 桂花松了一口气。 现在想想就连今天这一筐饼,也是占了婆婆的福气。 等人一走,桂花就没好气的说:“借借借,只要松个口,百筐饼子都不够这些人吃的,今天晚上咱们吃个饱,没吃完的明儿放在阿妈枕头底下,省得有人趁我们不在家上门偷,还有你也机灵些,这些人是什么意思你未必不知?” 说罢,把门一摔,看了孩子们一眼。 然后进屋拿出半张饼来,分了分,塞到了几个孩子手里:“吃完,早上睡觉。” 孩子们现在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一天到晚吃多少都饿,拿到了饼就对上彼此的眼睛,毫不犹豫的把饼塞到嘴里,大口大口的嚼了起来。 长期生活在这种环境下,孩子们知道,只有吃进嘴里的才是自己的! ———— 二三的阿妈没醒来,就没有人知道这东西是从哪里来的。 后来李熙又找来那个奴隶问了一次,但他也说不出所以然来。 老太太已经病得起不来身,醒来不是那么快的事,李熙可等不了那么久,万一这老太太醒不来,自己还能一辈子干等下去不成,她也没闲着,先找那日看到二三阿妈的管事过来,问了问那日二三阿妈离开的范围。 她一面命大夫去给老阿妈治病,希望她能快些醒来,一面则命人寻找。 她把禁军们从各地叫回来,让他们一个个的看过手里的植物,对他们说:“去帮我搜,谁能找到此物,我悬赏百两白银。” 百两可是不低了,禁军们都跃跃欲试。 李熙挥了挥手:“快点去吧。” 结果两天下来,禁军都一无所获。 李熙一个急脾气,就有点上火了。 武氏看着女儿冒出来的痘痘,没忍住伸出罪恶的手。 李熙被按住挤痘痘,疼得嗷嗷叫。 武氏叹了一口气:“该叫大夫给你煮点下火的药了。” 李熙抗拒:“不要,我不要喝苦苦的药汁子。” 武氏就这一点不好,一点小毛病就喜欢让人给她开药吃。 “为什么不要。”武氏让丫鬟们宣大夫进来:“上火了就该吃药。” 大夫过来瞧了瞧了,指着屋里的火炉说:“殿下的体质容易上火,冬天又要生炉子,上火是难免的,还是要多吃些瓜果蔬菜......” 说完就觉得自己是在说傻话了,从入冬以来,新鲜的瓜果就很难得,蔬菜的产量也少了,再过上一段时间,就算是贵族也很少有机会吃到新鲜的蔬菜。 等大夫一走,武氏就把李熙揪出来,给她吃梨。 西州的水果还算比较多了,秋天就收了不少香梨和苹果。 李熙什么都好,就是不爱吃水果,小时候就被武氏追着喂水果,长大以后还这样,一听说要她吃水果,跟要了她命一样,脸色大变,连连摆手:“我不要我不要,一点也不好吃。” 武氏指着她脸上的痘痘说:“再不吃梨脸上都要起包了。” 李熙的嘴里被塞了一块梨,顿时眼睛大亮,这里的梨子水多清甜,非常好吃,于是要求再吃一个。 西州城附近光照充足,不光是葡萄,苹果、梨、杏子等水果都比外地的好吃,后世盛产香梨的库尔勒,就是现在的焉耆都督府,这里与西州城相邻,在唐代时这里的梨就很有名了,能送到王府里的梨,就产自于后世的库尔勒。 李熙一连吃完了一个才停下。 武氏这才满意,命人送了一碗甜豆花过来。 她最喜食甜味的豆花。 “只可惜,从长安带回来的糖吃完了。”武氏道。 “我跟大兄说过,要在建州那一带种甘蔗,他可曾有买地?” 武氏道:“建州当地到处都是山地,少有很好的良田,便是有当地人也不肯卖给我们,你阿兄还没在建州站稳脚跟,休要打他的主意。” 糖是战备物资,价格是很贵的,以当下的价格来算,甚至比盐还要贵十倍有余,当时欧洲的糖的资源也很紧缺,直到殖民美洲,大量建起来甘蔗园,糖的价格才降下来。 李熙忧伤的叹气,也不知道那群禁军找到了甜菜没有! 第119章 可能殿下想养很多猪 而此时破旧的房屋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睛。 她睁开眼睛,盯着棚顶的上方, 突然大声喊起儿子的名字来:“二三, 二三。” 二三不在, 但他最小的儿子蹲在屋外,跟人玩着丢石子,听到了奶奶的声音,立马丢下石子跑过来, 大声呼喊着奶奶的名字,阿妈苍老的手握住了孙子稚嫩的小手,问他:“这几天, 大人们是不是送来了东西来咱们家。” 虽然她在睡梦中, 但依稀记得有人喂她吃了药, 桂花还给她喂了用水泡开的面糊糊。 有了那些要支撑,阿妈的身体比之前要更健康了些。 小孙子才四岁,还不是太会讲话, 但小脑袋坚定的点了点,词不达意的说:“有很多好吃的,一大筐胡饼,阿奶要吃吗,我去给你泡!” 说罢就往床上爬,要去枕头下面取胡饼。 这几天频频上门的人都不知道, 其实胡饼就藏在枕头下方。 阿妈摇了摇头, 她并不是很有胃口:“是因为那天我摘回 来的东西吗?” 小孙子睁着大大的眼睛,他哪里知道。 阿妈叹了一口气:“去地里把你爹爹叫过来。” 二三阿妈一醒来,新来的管事很快就知道了, 他马上安排了人往二三家里赶,等人到的时候,就看见老太太靠在墙上,正在喝着水。 管事看了一眼她家里,还是没迈进去,就站在门口跟阿妈说:“老人家,你身体可好些了?” 这些管事,以前可从没有用这么客气的语气跟他们这些奴隶说话。 二三阿妈锐利的眼神扫向这个年轻的管事,伸手压下孙子递过来的勺子,用浑浊的声线说:“回禀管事大人,好些了,但还是不能下地干活。” “那就好,那就好,您可有觉得哪里不舒服?” “管事大人,我都这把年纪了,刚从鬼门关里走一遭,您要问我哪里舒服我倒是能说得上来,哪里不舒服可就说不太上来了。” 老阿妈的年纪,其实也不过四十多岁,但在奴隶营里生活了一辈子,这几十年对于她来说,无时无刻都是对生命的消耗,在她这个年纪的很多奴隶,早就入了黄土。 而她,因为自己的智慧活了下来。 但上次出去走了那么远的路,又是一次消耗,如今的她差不多油尽灯枯。 管事看了这位苍老的人一眼:“上次你挖回来的东西,可还记得在哪里?” 阿妈有气无力的说:“自然记得,但那是我要献给殿下的,殿下承诺过,若是有用要给我们奖励,这可还作数?” 这段时间大家都在找,可在苍茫的田野中找东西哪里有那么简单,花费了两三天的时间,依旧一无所获,管事听了大喜,他快步走到阿妈的面前。 “殿下宽仁,上回只是拿到了东西,就给您家里赏了一筐子饼子,还给您请来了大夫看病,若是能帮殿下找到东西,赏赐绝对丰厚。” 阿妈说:“我已经活不了太久了,为了我的儿孙,让我做什么都愿意,殿下是不是派人去找了,但找不到种这东西的地方,看来这个东西,对你们对殿下都很重要啊。” 管事一噎,这老太婆是成精了。 如果现在不允诺下来具体的赏赐,想必她的这幅身体,说晕就晕。 看这段时间殿下派人出去找东西的架势,此物应该很重要,年轻的管事咬了咬牙:“我只是一个管事,允诺不了你们太多东西,但我可以答应给你们家换个屋子,换个宽敞些的屋子。” 阿妈看了他一眼。 管事继续道:“殿下的为人,你应该清楚,他为人宽和,上次那几个找到汤泉的都给了放籍的赏赐,若你给的东西有用,还怕赏赐下来比那几户人家差?” 老阿妈又犹豫了一下,再一次看了年轻的管事一眼,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管事大喜:“您吃点东西,我马上安排人过来接您。” 这老太太走肯定走不动了,坐着都费劲,管事一出门就安排软轿去了。 不多时两人架着个软轿,就出现在二三家门口。 周围没有上工去的奴隶们,都挤在家门口看着热闹。 “那不是二三的老娘吗,管事竟然亲自来接她。” “造孽啊,这轿子不是抬她的吧。” “这死老太婆也算是出息了,竟坐上轿子了,一辈子若是坐一次轿,也不算白活。” 大家眼睁睁的看着二三的老娘被人扶着出了门,又被人扶上了轿子,管事甚至亲自给她身上了一个毯子,羡慕的人眼睛都红了,二三亲自陪着老人,一行人往老阿妈指着的地方而去。 空旷的原野中,轿子上坐着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 抬轿子的人显然受过专业的训练,跑得又快又稳,跟在后面的那群奴隶们,腿脚也飞快,一行人走走停停,大概一个来时辰,总算到达了一处山谷。 这里气候潮湿,植物繁茂,随处可见高高的草丛。 阿妈随意指了个地方,管事跑过去看了一眼,找到草丛里生长着的绿色的,叶子很像萝卜的植物,管事小心翼翼的把叶子连根拔起来,果真见到跟那天一样的植物。 “是这个是这个。”管事高兴的跳起来:“老人家,这种东西,这附近都有吗?” 二三阿妈艰难的伸手指了指:“那里有个山谷,一到冬天也很暖和,以前我们冬天,都喜欢躲在那里窝冬,这里跟那里一大片都是,管事大人,我都告诉你们了,烦请你跟王爷殿下说一声,一定要,一定要......” 说着说着剧烈的咳嗽起来。 ———— 在王府里待着的李熙第一时间就听说了这个消息。 “果真?”李熙惊讶的从椅子上站起来:“你是说那边有一片山谷,现在都很温暖,还有这样的地方,为何这样的地方没有人住,也没人在那边种地?” “相传那边是个古战场,几百年前曾在此地发生了一场大战,战后在此地埋骨的尸首太多了,有人说这里夜晚有鬼魂在四处游荡,还有人说此地以前寸草不生,一定是被怨灵诅咒了,此地的居民对这一处地方多有避讳,是以从不靠近。” “那老阿妈是如何知道这里的。” 年轻的管事早就把这些事打听的一清二楚,一五一十的说:“老阿妈年轻的时候曾跟着人一起逃难来此地,天寒地冻的路过这里,得知这里温暖如春,便留心了,后来才知道这里有闹鬼的传说,直到咱们过去之前,这里应该都没有人过去,听说曲家早些年想买下这块地,但张刺史咬死了不肯松口。” “走,咱们看看去。” 其实从官田到这里,距离并不是很远,这里又是一片禁忌之地,开荒的时候都把这里遗忘了。 这是一片很大的盆地,地势低洼,中间有蜿蜒的小溪,即便是干旱的冬季,小溪里依旧有水在流淌,李熙看了不由得惊叹:“好一个世外桃源一般的地方。” 王管事道:“但当地人称这里为恶魔之地,说这里种不住东西。” “那是因为大战过后,地上到处都是鲜血,献血烧苗,所以短期内这里才会寸草不生,可等到血肉融进泥土,这里就变成了今天这样肥沃的土地,我大唐疆土上,打过仗死过人的地方不知道多少,这里也不能耕种,那里也不能住人,就没地方可以住人了。” 李熙的双眼放着光,她太爱这一片地方了,然后就问王管事:“这里可还是我封地?” 只要是她的封地,又是无主的荒地,开垦出来的土地就属于她。 王管事赶紧作答:“此地就是殿下的封地。” 李熙指着前方说:“开荒,把这一片地开出来,今年冬天我要在这里种上东西。” 王管事道:“可我问过二三阿妈,此地夏天会有涝,不适合种植庄稼,也就是冬天,因为此地肥沃,土生土长的便有这么多植物,等到夏天雨水一到,这里就会起洪涝。” 这里就是个盆地,水没有办法往四周排,慢慢就会在中间堆积起来。 李熙就看中这里了。 不仅因为这里有漫山遍野的甜菜,还因为这里水多。 她想种的稻子,就很适合在这里种。 “让人找工部的人过来瞧瞧,这里如何才能把水排出去。” 四面八方都被人围了起来 ,附近有很多巡逻的士兵。 “不错。”李熙赞许的看了王管事一眼:“这里是你命人围起来的?” 王管事回答道:“小人怕咱们过来的消息被外人知道,所以让人把此地看管起来,防止有外人进入。” 李熙笑着点了点头,一进入峡谷中,就让马去吃草了。 马儿在人的带领下,悠闲的踏着步子,并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 李熙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这里就是一个天 然的大棚啊,难怪曲家一直想要弄到手。 西州的冬季寒冷,一年之中有小半年都没有绿叶菜可以吃,但只要有了这块地方,还会愁没有青菜吃吗? 据说到了冬天,也不如其他地方那般寒冷,有时候外面堆满了积雪,这里却异常温暖,或许因为这个原因,这里就像一个天然的蔬菜暖棚一样,不该生长在这个季节的甜菜,在开花结种,种子又掉落在地上,一茬接着一茬,野蛮生长。 她还想在这里种稻子。 既然西州城干旱,很难找到地方种水稻,那么这么一块容易涝的地方,是不是就能够利用起来种稻子。 李熙这仔细观察这一片广袤的峡谷之地,中间绿树荫荫,草木繁盛,植物长的都比其他地方要好,虽然地表没有河流,但整个山谷都潮湿湿润,难怪没人管着这块地方,甜菜也能在这里长起来。 第120章 收获和奖励 李熙亲自参与了这一场收割。 大量的甜菜被连根拔起, 而那些老掉的,有些已经明显抽出穗子出来,不久后这些甜菜就会结出种子, 这些种子就可以继续播种, 李熙让人小心翼翼的把种子收起来, 马上她就要在这个山谷里,再播撒一季甜菜种子。 奴隶们背着竹篓,把一个又一个甜菜头连根拔起。 听说菜头跟菜叶都是有用的,管事们吓唬这些可怜的奴隶, 于是他们更加不敢怠慢。 每一个筐子被甜菜装满,就会被送到车上。 牛车会将这一车车的甜菜再运回到王府里去。 是的,这些甜菜即将被运去王府。 而此时的王府土地上, 二三正在教他大儿子拔草, 父子两个都弯着腰, 小孩子比大人要更合适干这份工作,二三的大儿子福福刚满五岁,个子还不算很高, 扎根的并不是很深的草,都可以站着拔出来。 已经满五岁的福福,到了可以给庄子上干活的年纪,如果庄头能看得上他,家里就能多一个劳力。 多一个人干活,就能多领一份粮食, 即便小孩子能领到的粮食不多, 一天至多两个黑面馍馍,一碗豆腐脑,但已经能让这个贫穷的家庭压力减轻很多。 二三家里最近出尽了风头, 周围的人都认为他要飞黄腾达了,但他依旧每天按时上工。 不光他自己会来地里干活,最近还带上了福福一起。 福福很乖,不像同龄别的孩子那样调皮,老阿妈生病以后,在家里伺候奶奶的,就是福福。 庄子上的赏赐没下来,周围就有些风言风语的传了出来,说二三只是空欢喜一场,比方说二三今天带着福福一起干活时,就有别的小孩朝着他扔石头,这样的恶意,偏偏是从同为奴隶的人身上传播开来。 二三知道自己是个蠢人,好几次他都按捺不住,想要跟这些人打一架,但都被桂花跟阿妈劝住了。 只要王府还在给阿妈送药,就说明他们提供的东西很有用。 阿妈也比往常更沉着一些:“赏赐来的晚一些,也未必不是好事情。” 阿妈身体最近好些了,也渐渐能吃点东西了,家里的孩子们也越来越大,压力不是一般的大,即便现在生活条件改善了很多,但大部分的奴隶都是吃不饱的,不过二三家里还是很让人羡慕,因为前段时间,管事命人给他们家送去了一筐白面胡饼。 有的奴隶,终其一生都没有吃过白面饼。 但二三家却能有一筐子,这让周围的奴隶们,又羡慕又嫉妒。 大家隐隐起了抱团排挤二三的意思。 “喂,让福福滚远一点,泥巴都甩到我脸上了,没看见我也在这里干活吗?”说话的男人是个三十几岁的奴隶,正扬着锄头,对着福福挥了挥。 这里的奴隶原本没有使用锄头的权利,他们只能用手去拔草。 时间一长,地里粗壮的杂草就会把手割伤。 但现在在地里拔草的成了那些俘虏,奴隶们的地位提升了,力气大的成年人,他们可以领到工具,有些是锄头了,有些是铁锹,有了工具以后,干活比以前也要快很多,管事们会按照他们干活的进度发食物,干得越多,发放的食物也会越多。 二三家里孩子多,也跟着父母在后面干活。 福福冷不丁的被人踢了一脚,好在土地松软,并没有磕出个好歹来。 这时候另外一边干活的奴隶也说:“这不是二三嘛,你们家发达了,干嘛还要跟我们挤在一片地里干活呢,你应该去那里。” 他嘻嘻笑着,指着不远处扎堆在一起干活的长工们。 长工们也是一家一户的挤在一处干活,也有管事监督,但他们有工钱可以拿,还可以分到庄子上盖的土坯房,那种房子一家有两间房,每一套房子周围都有木栅栏围起,这是为了防止长工们会为了争抢土地打架扯皮,只要是住进院子里,那里面后来加盖多少,主家都随你的便,这房子可以一直住到不干长工这份工作。 这些长工大部分都是身份自由的平民,因为失去了土地,只能四处奔波给人打工。 在长工们看来,自己比起有地的农民太苦了,但这不妨碍奴隶很羡慕平民。 奴隶最想成为的,就是长工。 不过,这也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奴隶是很难成为平民的。 正在争执不下的时候,小王管事过来了,看了那些闹事的奴隶们一眼,小王管事高声说:“二三,上次你阿妈献给殿下的东西很有用,殿下赏给你家一套院子,收拾收拾随我去看吧,还有你们,大人今天都不用锄草了,孩子们留下来捡地里的石头和拔草,你们跟着曹管事过去。” 听到那句,赏给你家一套院子时,奴隶们个个都瞪大了眼睛。 二三也不可置信:“给我的?” 真是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不过是间土坯房子罢了,值得高兴成这样吗,小王管事的鼻孔喷着气,继续大声说:“只要献给殿下的东西有用,越有用赏的东西也越多,殿下说你阿妈献给他的东西,是目前最有用的,所以才有这样的奖赏,你们这些人也听好了,以后发现什么有用的东西,如果都献给殿下,就都有奖励,你们也不用嫉妒他,这也是他应得的。” 虽然小王管事也不知道,二三献的东西有什么用,那不就是喂猪的东西吗? 但既然英明神武的殿下说有用,那必是有用的。 自从做出来能让大家吃完不放屁,还能更有力气的豆腐以后,殿下在西州城的声望就一日比一日高。 因为豆腐跟其一系列的衍生品的出现,西州人民的生活质量都得到了大幅度的提高,吃不起肉的百姓,饭桌上也能多一碗美味的豆腐,早食可以先吃一碗豆腐脑垫垫肚子去干活,饿肚子的时间要比以前短很多。 等等等等...... 这样的殿下说出来这种东西有用,必是有大用处的。 奴隶们再看二三的眼神,就更复杂了。 如果说一筐饼的差距,会让他们生出嫉妒心,一个院子的差距,就让他们无力嫉妒。 被拉去山谷里采摘甜菜的,基本上都是奴隶,在路上这个消息就传开了,本来那些嫉妒二三的人,现在纷纷想跟他搞好关系,他可是第一个搬出奴隶们住着的草棚子的人,之前那些奴隶也得到了放籍的奖励,却不能被赏赐平民的房子,那个管事也说了,这房子就是赏给二三的,他的后人可以世世代代居住在那里。 或许以后还可以把女儿嫁给他们家,也住上土坯的房子。 “二三以后不会就不是奴隶了吧。” “怎么可能,奴隶世世代代都是奴隶,除非你愿意上战场立功,赎回奴隶的身份。” “但他都被赏赐那么好的房子了,怎么可能不放籍,或许还会赏给他土地。” 刚才那个讥讽二三的奴隶也有些后悔,或许他该对二三好些,万一以后能把女儿嫁给他儿子,他的女儿也会沾上这一家子的福气。 一众奴隶们都沉默了,没有过硬的本事,谁想去战场送死,况且奴隶们去了战场,也只能往最危险的地方去,有没有命回来都不知道呢,还是留着一条命比较重要。 十里路走过去只需要两三柱香的功夫,当他们到时发现,负责监管此处的,是总管事大人。 看来二三献出去的东西,一定是很重要的东西了。 二三没有去参加采摘甜菜的活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时候,二三也在人的带领下,跌跌撞撞的走到了自己的院子。 这个院子位于长工居住的区域,是一个独门独户的小院,跟传说中的一样,有两间大一些房间,屋前屋后都留有空地,有人家里已经在周围又盖起来几间土坯的房屋,有人甚至在屋前的空地上自己种了些菜。 “这个房子,真的是分给我的?”二三不敢置信。 “自然是你的。” “那我能不能跟他们一样,也在门口种点菜?”二三的眼睛,突然放出光来。 门口有那么大一片地方,如果能种些东西出来,那以后家里就能多些能吃的口粮,周围的人家应该也是这样想,只要是有人住的院子,几乎都有在门口种东西。 “随便你种,但不许偷庄子上的肥料。” “自然不会,自然不会,这里的井水和河水,我们家也可以用吗?” 来人用打量怪物的眼神打量着二三,像看个神经病一样:“有什么问题吗,难道要给你们家另外打一口井?” 二三:“我怕这里的人不愿意跟我来往。” 毕竟他是个奴隶。 “你安心住在这里,这些我会跟这里的村长交代。” 二三立马表示,以后要更加勤勉的给殿下干活。 那人又说:“殿下还给你们分了地。” 这回连桂花都惊讶出声:“您是说我们家也能有地了?” “有什么问题?”这人或许是嫉妒二三一家的好运气,语气十分不友善的说:“另外的赏赐有良田一百亩,耕牛一头,新犁具一把,农具和种子,另外还有一些粮食。” 发现了甜菜,并找到那么好的一块地方,李熙本想重赏他们家的。 但考虑到二三就是个奴隶,更多的财富一下子给到了他,怕他驾驭不来,就以这种形式奖励了他。 良田、耕牛、农具、种子......这些都是一户人家立业的根本。 有了这些东西,二三一家就能在这里安身立命。 以后的路要怎么走,就看他们自己的了。 第121章 加工成糖 二三跑过去, 抱着那头牛,无声的哭泣。 他死去的爹爹绝对想不到,家里有一天会拥有一头耕牛。 他爹死得窝囊, 饿狠了吃了一肚子的土, 被硬生生的撑死的。 他爹没赶上好时候啊! 全家人都知道了这个好消息, 二三阿妈颤抖着手,摸着那头牛。 二三说:“阿妈,这头牛还年轻着呢,我找人掰开它牙口看过, 最多四岁,还能使好多年。” 阿妈苍老的手又滑过那些农具,锄头都有好几把, 还有一把耙子, 她的眼睛突然就蓄满了泪水, 对孩子们说:“咱们家这回算是翻身了。” 到了晚上,二三便带着全家,把一家都迁了过来。 他家也没什么东西, 周围住着的长工们也都是流民出身,听说了二三家的事,并没有什么感觉,二三家费了这么大劲得到的东西,却是他们这些人,一来就可以分得到的, 这些长工们一面觉得事情滑稽可笑, 私底下也只会说这个奴隶命好。 第二天,小王管事亲自过来了一趟,送了些生活必备品, 比方说木盆和一卷麻布,还有两床被子。 小王管事是大张旗鼓的过来的,除了这些东西,还送来了二三全家的户籍,还对周围的长工们说:“不光是发现新种子,只要是做出对殿下有利的东西,不管是做出新的工具的改良,谁家有种地或者干其他事有天份的人,都有奖励,殿下说他会长期的招收,和培养人才,另外我再跟你们讲,若是在外面也有像你们这样的流民,能够招揽来给我们殿下干活的,也有奖励。” “管事,那新来的也得房?” “跟你们一样。”流民们的房只是分给他们住,并没有地契,但只要在这里耕作,就有得住。 “若是一大家子,可能分户?” 王管事看了问话的人一眼:“你们愿意分家,殿下自然乐意,但每年服役可都是按照户头来,只要你们负担的起,乐意多分几户都成,不用担心房子住完了没房子住,往那边还有那边,都可以盖。” 问话的人沉默了,大家也都在心里掂量。 住在一起自然也有好处,服役是按户头来,谁家要是想钻空子多分房,也得看自己能否承担的起每年一个月的徭役。 得知这里搬来了一户新邻居,还是殿下亲自赏的奴隶,不少长工们都来看热闹。 二三一家放籍了,跟他们一样都是平民。 全家最体面的东西,就是几个吃饭的木碗,虽说管事送来了一些必用品,但这些村民们会自洽,二三家里要寒碜很多,也幸好管事送来的东西里面,包含了一个釜,不然这一家人连个烧热水的东西都没有。 这些长工,不久前自己也是流民,也觉得自己过的是苦日子。 但跟奴隶的日子比起来,做流民都是浮云。 村长要做好表率:“以后既然住在村里来了,就本本份份的住在这里,我是这个村的村长,有什么事可以来找我,大家看看手里有没有用不着的东西,各自帮他一些。” 这也是这里对待新来的人的基本礼节。 村民们犹豫了一下,有人回去拿了一把菜籽过来:“这是白菜的种子,你带着家里头的,把门口这块地整出来,天冷了就可以种点菜,这菜产量大,虽说吃菜不顶饿,但拉出去能卖钱,可以换些吃的回来也好。” 有了这人带走,陆续有人送些种子过来。 别的他们送不起,也不舍得,但植物的种子都是自家种出来的,农民都不惜这些,村长看了这可怜兮兮的一家人一眼,让他婆娘送来了一个小些的瓦罐过来,虽然也是人家家里用过的,但这东西也要花钱去买,原本是奴隶的二三一家哪有钱去买这些东西。 等到热心的村民们都散尽了,二三一家才惊喜的进去看屋子。 这屋子比他们之前住的,好了不知道多少,两间房子里面都砌了大炕,北方农村里活动都在炕上,白天把被子一卷,就可以在上面吃饭活动,不像以前奴隶们住的地方,茅草搭着的棚子,连个床架子都没有,全家都睡在地面上铺着的茅草上。 桂花激动的说:“太好了,等不忙了,就去山上砍树,等冬天了咱家里也能烧炕了,去年娘还冻出来了病,今年可不用再冻着了。” 她今天刚从山谷里回来,摘了半天的甜菜,又来回走了二十里路,到家时才知道男人一下午没干活,提前把家里的家伙事都搬来了,这房子可真敞亮,屋子一看就很抗风,比往年住的牲口棚子好了不知道多少。 外面还有地,还能种点菜。 要是明年再早些的时候,可以在前面种些麦子,虽地方不大,土地肥力不够,但一家人精心伺候着,能得个几十斤的麦子,日子就比以前要好过上很多很多了。 桂花激动的满脸都是泪,紧紧的把三个孩子抱在怀里。 “咱们家,这是要过上好日子了!”桂花激动的说。 ...... 为什么李熙这次赏赐的力度这么大,因为糖被炼制出来了。 甜菜收割回来一部分,已经堆进王府的库房里。 李熙也只是在书本上见过甜菜,与这种野生的,长相并不是很像,她也拿不住这到底是不是甜菜,倘若不是就真的只能喂猪了。 西州王府内的厨房里,李熙也正在指挥着厨娘熬煮甜菜。 被滤掉了渣子的甜菜汤,正在大锅翻腾着,随着小火慢熬,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甜味。 一直盯着锅里的李熙,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盯着锅里。 也不知道殿下怎么这么有耐心,盯着锅里这么久了,厨娘这时却不用频繁的翻锅,于是不自在的低下了头。 这时候屋外传来了脚步声,武氏的声音从外头传了来:“中午时候一声不吭就出去,晚上一到家就窝在厨房,我与你先生说过了,看他怎么修理你,你还在里头干嘛?” 见里面没声响,武氏干脆走了进去。 这时候锅里的红糖煮到已经变了颜色,散发着一股浓郁的甜香。 厨娘刚刚才在李熙的指导下,撒进去一勺石膏水,此时锅里的红糖需要反复搅动翻锅,否则会粘连在锅底糊锅,厨娘也没有尴尬的精力了,鼻尖冒着汗的盯着锅里的东西。 武氏一进来,就闻到了大量的香味,她朝着香味的方向走了过去,就看见锅里那散发着香味的东西,正在噗噗冒着热气。 这味道,莫不是—— 武氏睁大了一双俏丽的凤眼:“糖,这是糖!” 就连她的声音都变了形,可见糖的出现,多么令人震惊。 李熙这时候才注意到武氏的到来,朝她跑去,一脸献宝的模样:“阿娘,就是糖呢!” 武氏的声音异常高亢:“你是怎么弄出糖来的。” 锅里的起泡逐渐在变小,李熙快步走过去,拿起一根棍子往锅内一插,看着那根缓缓往下倒的棍子,她顾不上跟武氏讲太多:“赶紧盛出来,倒进盘子里。” 好在厨娘是个心细手巧的人,并未有任何慌乱。 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盘子,将锅里的糖浆,一勺一勺盛进容器里。 厨娘刚才精力太集中了,没有看到武氏,这会儿总算注意到她了,吓得手上一个哆嗦,锅铲“咣当”一声掉落在锅里,手忙脚乱的跪地磕头,她长到这么大,见过宫里娘娘的次数也很有限,惊得连行礼都忘了。 见厨娘扑腾跪地,周围的人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于是跪倒了一片。 锅里的火还在烧着,只片刻耽搁,里面的东西就要糊了。 李熙见状快步过去,抄起被厨娘丢下去的锅铲,就要亲自上手。 站在武氏身后的春桃见了,没好气的瞪了厨娘一眼,给了剩下几个丫头个眼色。 就见夏果秋桔把人拉开,冬雪扶着装红糖的容器,春桃快手抄起锅铲,挎挎几下往容器里盛东西。 那厨娘这才反应过来,吓得面如土色,不住往地上叩头,一向面容慈祥的武氏脸上却写满了怒意,见厨娘的头都磕破了,丝毫都没有动容,厉声训斥道:“做事慌慌张张,你这样的若是在宫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拖出去赏五个板子。” 厨娘吓得连连求饶。 这厨娘是武氏从娘家带来的,终归没有宫里训出来的人经事。 平日里武氏是很宽和,但今天做这么重要的事,竟然顾头不顾尾,着实让人感到愤怒。 于是厨娘被一群膀大腰圆的婆子们拖走,外院响起厨娘的惨叫声,但很快声音就被堵住了,然后是板子拍在人身上的声音,女人被捂住嘴,呜呜呜的痛叫声。 武氏的脸上平静无波,似乎从未因为这件事而生气而愤怒,却让底下的人更加心惊了。 “要是刚才烫到殿下,剁了你的头都不够赎罪的,今天的事情只是一个小小的教训,往后在殿下跟前当差,务必把心给我狠狠地提起来,别以为我们娘儿俩从宫里出来了,宫里那些个规矩也都不作数了,就算再过多少年,我依旧当过宫里的昭仪,你们殿下也是龙子龙孙。” 这一幕把李熙看呆了。 武氏的脾气看上去不像那么差,难道就因为厨娘没做好事,差点让她“烫”到? 第122章 这东西居然还能种出来 “糖, 这真的是糖!”武氏眼睛里冒着光,不停在原地转着圈圈,说出来这话但又好似不信一般。 一直看到盆底, 那红色的, 熟悉的东西, 这才定住了神。 她不敢置信的伸出手,取出一小块出来。 好甜。 周围的人脸上都露出喜色。 糖,这可是珍贵的东西! 当世之人食用最多的就是红糖和麦芽糖, 自玄奘从印度取经回来之后, 也带回来天竺有先进制糖技术——石蜜的消息。 这让玄宗心心念念的制糖之法,直到中宗时期才传回唐朝,就是传统工艺制作出来的白砂糖。 糖让贵族集团都趋之若鹜, 珍贵程度可见一斑。 武氏的眉眼舒展肃起来, 对今天在场的人说道:“你们都记住了, 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切勿说出去,还有你小十三, 刚才那厨娘毛毛躁躁,近些日子是需要她在房里养伤,不许人随意探望。” 打那厨娘板子,并不是因为失职差点烫到自己,而是要给这个厨娘一些教训,让她知道在王府这种地方, 不容许有任何疏漏 这样的厨娘是个隐患, 一是让她长长教训,第二是最近这段时间,让她少接触外人, 这段时间也不能再出来了。 至于其他人,跟在李熙身边的都是贴身的宫女太监,跟在武氏身边的也是,这些人是从宫里出来的,最清楚规矩,在宫里若有这般不慎,都活不 到成年。 武氏看了周围一眼。 春桃很识相的说:“咱们出去一下。” 春桃是武氏身边的大丫鬟,她是这府里最有脸面的丫鬟,说一句没人不敢听。 等到厨房里只剩母女二人,武氏这才握紧李熙的手,追问:“这制糖用的材料,就是你最近在找的东西?” 要不是亲眼所见,武氏也不敢相信,那种长得平平无奇的东西,竟然能做出来糖。 李熙点了点头,她这段时间寻新的物种,这事儿府里的人都知道,她也没想过要瞒着一直待自己如亲生女儿的武氏。 只是糖在古代有多珍贵,她却是不知道的。 糖之珍贵,比盐还甚十倍。 “你这个丫头,弄出这么大动静来,可瞒不住太久。”武氏嗔怪的看了她一眼,想了片刻又问:“如你所说,这糖是能在咱们这里种出来的,那中原大地可也能种植?” “这东西就是适合北方寒冷的气候,现在种下去,到冬天还能再收割一次,而且此物产量很大,只要留好了种,以后咱们能收获不少的种子。” 武氏来回踱着步子,似是高兴,却又像在焦虑着什么。 “你有这等好东西,可对你不一定是好处。” “娘是说,有人会盯上我这制糖法?” “你还小,宫里那些腌臜事不提,难道朝廷就是干净的,那些大世家为了得到些地,能逼得平民百姓流离失所,而那些人若是想得到你手里的种糖法子,还不定会怎么对你下刀子呢。” “可咱们现在不都来了西域了吗,难道还会有人能在皇兄那里给我上眼药?”李熙疑惑道。 “那先帝的永王到底是怎么死的,他可是北庭节度使,皇帝给赐了一杯毒酒,他就成了亡魂,如今你有什么,除了那五百亲卫,你甚至还不如他。”武氏狠狠地戳了戳李熙的头。 这才是她打那个厨娘的缘由。 威慑下人,也让这些松了皮子的人都知道,虽然出了宫,但王府是有规矩的。 “那我要怎么办?” 武氏转头一问:“你这糖,能做多少出来?” “刚刚切掉的大概是十五斤甜菜,这大概能得出两三斤?”李熙颠了颠手里的东西,估了一下:“这一批甜菜生长周期长,含糖量也高,我估摸着能收个一万斤甜菜,那至少也能做出两千斤糖来。” “然后呢?”这也是武氏关心的问题。 糖绝对是好东西,但如果没有人会种,收割完这一拨,后面就没有了吗? “那一片谷底温暖。”李熙说出她的打算:“我安排奴隶们快些把地整出来,再种上一批甜菜,但最快也要至少四个月时间才能成熟。” 如果能种出糖来,那么这会成为迄今为止,经济效益最高的植物。 武氏的心都提了起来:“此物果真能种出来?” 李熙笑道:“自然能种出来,不然现在采摘的又是从哪里来的。” “可药材也好,也只能靠采摘,没见谁种出来。” 李熙若有所思:“其实药材也能种的啊。” 只是大部分中药材的种植她没有学过,不过也不是不可以学的,比如红枣生姜,她就能种出来,那么原产自西北的党参枸杞等药材,自然也是能种出来的。 武氏见她思绪又飞到不知所踪的地方去了,忙打断她:“先别说种药材的事,跟阿娘说说这糖要如何种,产量可大不大,若是那一片地方都种上,能产多少糖,你心里可有数?” 李熙:“这个产量可不小,阿娘你见过地里种萝卜吧,有一个是一个的,一个个那么大,我估计一亩地至少有上千斤的产量,能做出这么多糖,等明年我也能多做点葡萄酒,咱们还能卖葡萄酒,这样看来,以后西域人民吃糖自由不是梦啊。” “产量这么大。”哪怕是武氏这样的贵女,也被这么大的产量惊呆了:“这东西为何以前没有?” 武氏差点没站稳,每年那些番邦进贡,抠抠搜搜的就给个几百斤,皇帝还要赏这个赏那个,留给宫里的其实也不多了,一旦掌握了种糖的法门,那岂不是躺着都能挣钱? 李熙说:“那是因为甜菜并非是本土的物种,应该是从大食国那边传过来的,咱们之所以能够发现很多不一样的物种,是因为以前经商的商人们会带到西域,有些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也就没有传到中原,比如油菜,比如甜菜,未来还有很多这样的物种。” 可在武氏的心里,油菜跟甜菜还是没有办法相比。 谁敢信,糖竟然能种出来! 更不敢信的是,糖的产量竟然有这么大。 大个头的东西能生产出糖就让武氏觉得很惊讶了,没想到这玩意儿还能种出来,那就是金山银矿,是取之不竭的资源,武氏扶着李熙的手:“让我缓缓,你得让我缓一缓......” ———— 清晨伊始,庄园里的奴隶和长工们又恢复了四个时辰的工作制。 他们需要把甜菜根,在那一片地里一一拔出,然后运回庄子里,一部分人则要忙着留种的工作,等到一片片甜菜收割完毕,新来的俘虏们就要在这一片地里拔草和松土,然后牵着耕牛的牛倌们开始出场。 这一套套流程俨然已经是成熟了的。 而庄园里面也开始忙活起来,来监工的是殿下跟前的婢女,那个叫碧青的小丫头,看上去不过十几岁的年纪,就能把这一切安排的妥妥帖帖的,就连孩子们也都忙活了起来。 一部分孩子在水里清洗这些甜菜根,因为寒冷,小手都冻得红红的。 当这些甜菜根清理好以后,就被送去更大的孩子那里,他们负责讲这些根茎一样的东西切开。 接下来的工作就是这里的女人们的了,她们负责把汤汁过滤出来,在锅里熬煮,这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尤其是熬煮汤汁的份量,一个不小心一锅糖就废掉了,所以在来之前,就计算好了一份糖汁有多少,又要加入多少石灰水,而最让人羡慕的工作,就是烧火了。 负责烧火的孩子与清理甜菜根的孩子们的工作,是互相替换的,每过半个时辰,他们就对调一次。 所以每当手冻得发麻的孩子们开始瑟瑟发抖事,管事的姑姑们就告诉他们,你们可以去烧火了,而烧火的孩子们则换过去清洗。 奴隶们不敢吱声,但长工们还是会抱怨,之前都说好了冬天要开始休息的,他们已经准备窝冬了。 一部分长工准备去更远的山上,寻找一些枯树枝,和能够过冬的食物,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够找到蜂蜜,但是现在一切都没了,他们必须给主人干活,加班加点的干活,现在天黑的也早了,下工的时候都天黑了。 “你们说,咱们这个封主,不会跟以前那些人一样吧。” “你是说那些世家大族,我觉得应该也没什么区别。” “哎,咱们真是命苦,这还不如跟着张家白家那些人家呢。” 在小声议论的都是长工,奴隶们可没有这样的胆子。 其实被抽调过来的,也只是一小部分人而已,大部分人还是留在家中开始一年的窝冬。 可是如果人人都需要忙活,他们也不会有这么大的抱怨,但只要一想到忙起来的只有他们,这些人就会心里不平衡。 糖汁快要熬出来的时候,空气里面充满了甜香,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难道是糖? 那个奇奇怪怪的东西,熬煮出来了糖? 等到糖液慢慢变得浓稠时,碧青就命令烧火的小孩儿们把火弄小一些。 褐色的糖液最后凝聚成一小锅,碧青学着殿下的模样,在里面插入了一根筷子,看到筷子以很缓慢的速度落下,碧青嘴角也扬起笑容:“好了,盛出来吧。” 煮糖的工人们连忙把粘稠的糖液盛到盘子里。 薛窦、杨大人等人,也纷纷凑过来看,直到确认这是 糖以后,纷纷睁大了眼睛:“殿下,这......是糖?” 他们都不敢上手去摸,更不敢弄到嘴里试一试。 李熙的嘴角微微一笑,抬起下巴来,指着糖块倨傲的说:“你们可以试一试。” 等试完了你们就更惊讶了。 第123章 杨大人还在懵圈,薛…… 杨大人还在懵圈, 薛窦已经伸手过去,从边缘处扒拉出来了一小块,飞快的放进嘴里, 尽管只有那么一点点, 但甜味迅速占领了味蕾,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他感觉自己吃的不是糖,而是财富。 薛窦的瞳孔骤然变大,好像不敢相信这样的事情, 他又从旁边掰了一块更大些的糖块,放进嘴里。 满嘴都是甜腻的香味,这种味道真是让人身心愉悦, 而正在懵圈的杨大人的嘴里也被塞进来了一块糖, 当他吃到第一块糖的时候, 就明白过来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们的殿下,他们那聪明绝顶的殿下,从这种植物里面提取出来了糖。 以前他只听说交州一带的人才会种甘蔗, 从甘蔗里面提取糖液,但没有想到殿下竟然能制糖,有了这样的技术还怕发不了财吗,他们的殿下可真是个伟大的人,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杨大人简直要给他跪了。 难怪他们来时听说, 殿下给了那个奴隶很大一笔的奖励, 不仅奖励了平民的身份,还给了他大片良田,有这么多的地, 这个奴隶只要勤奋一些,用不了几年,他就能成为一个小地主,那时他们还觉得殿下突然变大方了。 现在看来殿下还是殿下,给的奖励也并不是很多很贵重嘛! 想想那个山谷里漫山遍野,不知道能生产出来多少糖呢。 杨大人还沉浸在西州在要发大财了的惊讶中,薛窦却突然想到了什么,不久前殿下就召回了战俘,让他们快速把那一片谷地耕出来,而现在这群人还在那里干活儿呢,殿下难道—— 薛窦脱口而出:“殿下莫非是要种此物!” 天啦,这种东西是能种出来的吗? 若是如此,西州以后就会有数不清的财富。 杨大人这才缓过神来,他才想起来殿下正在让那一百个俘虏,日以继夜的劳作,原来为的是继续种植吗? 李熙点了点头:“那边的气温合适,我想看看能不能再种一季,如果气温降的不会太低,四个月就能再种出一拨出来。” 再种一拨出来。 薛窦只觉得晕乎乎的。 此时正路过状元的西州军,也闻到了空气中甜腻的味道。 崔佑勒住了马,看着不远处飘起炊烟的地方,那里就是李熙的庄园,到底在干什么? 西州军们也在纷纷驻足议论,但他们没往做糖这方面联想。 “殿下这是在干嘛,这么香,这是在做好吃的吗?” “废话,殿下即便是要做吃的,难道不会在王府里做吗,在这里做甚。” 西州王殿下是很喜欢做吃的的人,偶尔他们西州军也会沾点光,他也会很大方的送些去犒军,但一般份量也不大,轮得到每个人嘴里的也不多,不过即便是这样,他们也很感激西州王了,以前不管哪个贵人,都不像他这样和煦好相处,一点架子都没有,所以李熙在西州军中的口碑是很好的。 崔佑目光沉沉的看向不远处,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李熙了。 自从入冬以后,战事不少,他本人也很少回到西州军。 但李熙对西州军的帮助是巨大的,且不说今年她提供的羊毛衣和口罩等物,这些东西大大的减少了士兵们的生病的概率,李熙独创的缝合术,也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了伤亡人数,于情于理,崔佑都觉得要感激他。 “去庄子上看看。”崔佑看向李熙的庄园。 大批的兵马的到来,还是引起了庄子上守卫们的注意。 禁军早就派出斥候前去刺探情报,得知是西州军,又回去禀报李熙。 李熙正因为糖能顺利量产高兴着,她连忙让厨娘们烧水洗锅。 锅底还有一层铲不出来的红糖汁,这时候又有人听命去地里挖了些生姜回来,且成了片倒入水里面,熬了大大的几大锅,不等西州军靠近,红糖跟生姜的香味,就在空气里炸开,引得这些将士们纷纷狂咽口水,忍不住频频往锅里看去。 崔佑已经下了马,带着甲走来。 “殿下。” “崔将军,你们这又是要出去吗?”崔佑现在干的最多的事,就是在这一带巡防,因为有他们在守卫在此,今年的治安都好了很多,往年都有几个土匪或者吐蕃的散兵游勇,不怕死的跑来西州打劫。 今年也有,但被西州军拦在了城外。 崔佑点了点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李熙又长高了一些,脸也比以前更小了。 李熙就请他们稍等一会儿,让人端上新煮好的红糖姜茶。 这里大部分的士兵都没有吃过糖的味道,闻着空气里面的味就陶醉了,当厨娘们把一大锅糖水端到他们跟前时,每个人都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这不会是为了招待他们特地煮的吧,殿下也太客气了。 崔佑犹豫了一下:“殿下。” 李熙就对西州军诸将说:“我知道你们出门都会带着碗,把碗拿出来吧,一人分上一碗,用了红糖和生姜煮的水,喝过以后驱寒,若是有人伤风或者受了寒,喝上一碗也散一散寒气,生姜有解表散寒的功效,你们现在喝正好。” 崔南大喜过望:“刚好,我们将军前几日在外面跑,就受了些寒,这两日身子一直不爽。” 李熙就看向崔佑,见他鼻尖微微发红,眼神却扫向崔南示意他不许再说,整得他们来这里像是特特来讨吃食来一样,但见士兵们已经跃跃欲试,他们大部分人这几天都跟着他东奔西跑,连口热水都喝不上,心中却也生出愧意。 见到崔佑这样的表情,李熙哪有不明白的,虽然不想把煮糖的事情跟他现在就说清楚,但仍然大方的让将士们一人喝上一口红糖姜茶。 殿下请你喝刷锅水啊! 不消一会儿,每个将士手里就端上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喝上了。 后面他们发现,不仅是他们有姜茶,碧青一声令下,命令这里干活的所有人都端着碗排队。 刚才煮糖的锅底都留有糖,糖液要洗干净了,才能熬煮下一锅,不然会糊锅的,既然如此干脆把洗锅的水煮开,里面再放上一些生姜,就成了生姜红糖水,这样既不会浪费红糖,也算犒赏了在这里帮忙的每一个人。 当生姜倒入锅里的时候,煮糖水的厨娘们都没有意识到,这锅糖水会跟自己有任何关联。 但当碧青叫他们也排好队拿好碗时,他们也意识到了什么。 原来他们也有甜甜的红糖水喝! 尽管是洗锅的水,但刚才留在锅底的红糖浆,有厚厚的一层,哪怕加满了一整锅水,但锅的上方也残留了一些煮糖时拨去上层的糖浆,都煮到融化以后,糖液变成了浅褐色,这时候锅里倒入切好的生姜,再继续熬煮。 这里的所有孩子和大人,几乎都没有吃过糖,但这并不影响他们对糖的滋味的畅想。 所有人在听到命令时,都齐刷刷的排好队伍。 他们已经习惯了排队领饭吃,也知道不守规矩,在这里会有很严重的后果,所以几乎所有人都按照规矩排队。 “嘿,这可是红糖水,里面还放了生姜的,小子你给我端好了。” “谢谢殿下,谢谢姐姐。”领到红糖水的小孩儿端好了手里的碗,一脸的幸福。 领到红糖姜茶的所有人,都默默的退到一旁,他们贪婪的喝下一大口红糖水,辣辣的甜甜的,味道出奇的好。 为了让这里所有的人都能喝上糖水,碧青让厨娘们把水加得多些,但即便是糖如此稀薄,也让没有吃过糖的人,心中生起来一股幸福感,这种感觉冲散了因为加班加点干活儿而升起来的抱怨。 糖水真的好甜啊,生姜的味道有些辣,但喝进肚子里,只觉得浑身都暖洋洋。 孩子们还在沉 浸在幸福的海洋中,大人们已经乐开了花,心中盘算着这活儿若是每天干就好了,或许明天把家里更小的孩子们带来这里玩,等领到红糖水以后,也给他们喝一口。 今天是不行了,干活儿的中途是不允许回家的。 如果说加班干活能够喝上这么一碗红糖水,那他们也愿意的,愿意每天在这里干活儿! 待会儿还能再熬一锅,李熙下令以后每煮一锅糖,都可以冲红糖姜茶给干活儿的下人们喝,而所有干活儿的人,也都能得到属于今天的,足额的粮食。 也就是说这一碗红糖水是额外的,是殿下另外赏的! 也就是说以后只要是来这里干活的人,都能额外的喝到一碗红糖水。 李熙见他们喝得带劲,也让碧青给她盛了一碗。 一口下去,这哪里有味道嘛。 她看向碧青。 碧青小声说:“怕不够分,水特地加多了点,他们又不像您,能尝出点味儿来就行。” 就 第124章 西州军的人看到了整齐…… 西州军的人看到了整齐的队伍, 互相之间打趣:“哟呵,看看人家,比咱们纪律还好呢。” 他们有些羡慕这些奴隶们怎么办, 他们以后可是每天都能领到一碗红糖姜茶。 但西州军却是不能像今天这样, 跑到人家庄子上了。 今天是意外, 是一场意外而已。 不过就算是西州军,大部分人也是跟奴隶们一样,他们这辈子都不会掏钱为自己买一勺红糖,能蹭到这么一口红糖水喝, 已经超级满足啦。 有人干脆拿了饼子出来,就着热气腾腾的红糖水,一口饼子一口水。 然后更多的人拿了饼子出来, 就着热水开始吃饭。 虽然有了肉夹馍跟挂面, 但行军出去的大部分时间, 他们都是没有时间自己做饭的,能喝上一口热水已经是难得,就着热水吃饭, 那更是想都不敢想的奢望,既然到了自己的地盘,崔佑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吃饱喝足的西州军们懒洋洋的不想动弹。 崔佑的目光盯着整齐划一的奴隶队伍,他的手因为久握住缰绳,在寒风吹久了以后开始干裂和寒冷,尽管穿着羊毛衣和皮袄打底, 身上还是冷, 但在喝过一口热气腾腾的红糖水以后,身体逐渐恢复了暖意,崔佑的手上依旧捧着碗, 想想也很好笑,他一个世家子,有一天能站在别人家里的田埂上,讨上一碗红糖水喝。 西州军将士们跑了半个来月没休息,喝过了热姜茶,只觉得浑身上下都舒坦,索性不走了。 李熙见他们就那样坐在田埂上,心里是很佩服安西军的皮实的,但也怕冻坏这群将士,于是让人化开些红糖,给他们泡水喝,问崔佑:“跑了多久了?” “半个月时间。” “现在换高森带着人出去了?” 在没有战事的情况下,崔佑是跟高森轮班带着人出去跑。 崔佑回来了,那就意味着高森起码带着两百人出了城,这两百人回城继续防守。 一整个冬天,西州军都要按照这样的节奏巡防。 刚刚出城半个月的西州军将士,难得的享受着这种闲暇时光,今天又出了些太阳,他们就坐在田埂上晒着太阳搓旱澡,刚才他们没脱鞋脱袜还没发现,这一脱掉鞋袜甚至盔甲,就有些一言难尽了。 李熙本来想凑近跟崔佑说几句话的,闻着这味道又不着痕迹的退了几步。 理智告诉她,安西军的将士是为国征战,不应该如此。 但身体却很诚实的一退再退,崔佑不由得好笑。 将士们还在闲聊:“都快过年了,俺们可算是回来能歇上几天了,这次回来,一定要找人给我说媳妇儿。” 另一个人说:“我只想吃肉,不想媳妇儿。” “没出息,你打算打一辈子光棍儿?” “我爹就是个坏种,我们家的血脉没啥好传承的。” 李熙看着一个个浑身脏兮兮的小子,不觉得哪个姑娘想找个这样的汉子,找不到媳妇儿你得找找自己的理由。 “喂,小伙子。”李熙故意放低了声线:“你想娶媳妇儿?” 说到这个话题,将士们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他们大部分人都是想娶媳妇儿的。 至于那个只想着吃肉的小伙子,已经被他们无情的排挤到后面去了。 李熙上下扫了他们一眼:“可是你们这样的,想娶媳妇儿怕是难啊。” 小伙子们都认识李熙,也知道他跟将军交好,虽然是个贵族,但没什么脾气,人也是很好说话的,所以他们勇敢的反驳了李熙,还非要拿出崔佑来举例:“殿下,并非是谁都有我们将军这个样貌的,像我这样的不说相貌堂堂,也还算过得去吧,怎会找不到媳妇儿,我都把聘礼攒好了,房子也有了,只等着媳妇儿过门。” 李熙啧啧几声:“你瞧瞧你,身上这么脏,没有姑娘喜欢脏兮兮的男人。” 士兵打量着自己,再看一看崔佑,马上发现区别来了,崔佑也是跟着他们一起出去的,怎么这么干净,不像他们浑身脏兮兮的都能撮出一斤泥出来。 难怪崔佑有姑娘们喜欢,他们只能打光棍。 “可殿下,这里太冷了,洗个澡待会儿弄得风寒,赔上一条命可就不划算了。” 想想也是。 这里大部分人长期居住在西北,这里缺水干旱,外面也冷,他们也养成了不沐浴的习惯。 当下的卫生条件不好,夏天也就罢了,冬天若是沐浴给受了凉,万一感染上风寒,赔上小命就不划算了。 所以在西州军,以及大部分普通百姓眼里,沐浴就等于赔上小命。 李熙皱了皱眉,如果每个人都这样想,那岂不是人人都是带着虱子到处跑。 这虱子也就罢了,万一传播些瘟疫可就不好了。 不行,得让他们洗澡。 “你们看看那些奴隶,他们都经常沐浴。” 士兵们齐刷刷看过去,果然见到这里的奴隶,人人身上都是干干净净的。 人哪怕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但因为头发整洁,身上也没有肉眼可见的泥垢,看上去竟然比他们精神许多。 士兵们顿时觉得被伤了自尊,他们竟然不如奴隶。 “殿下的奴隶怎都这么干净,难道庄子上有规矩,必须洗澡不可?”那就是冒死洗澡了。 李熙笑着指着里面说:“我们庄子上有汤泉,可以借你们泡一泡,以后你们值守这边,路过我的庄子,打声招呼进去洗个澡,我与管事也说一声,那里面有几个露天的汤泉,我让人搭了草棚子,这种天气下却也是一点都不冷的.......” 安西军为了西域戍边,民族大义之士,李熙抠搜倒给不起多少好东西犒军,左右不过是些汤泉水,不费柴薪不费粮的好处她还是给得起的。 “汤泉,殿下这里有汤泉。” “不过是几个冒水的池子而已,刚好冒出来的是地热水。” “殿下,你可真是我的亲殿下。”士兵们脱口而出,他没有不爱干净不洗澡的,他还想娶媳妇儿! 士兵们都惊呆了,汤泉什么个汤泉,这可是上等人享受的东西。 这里的奴隶们居然都泡上汤泉了,那他们这些人。 哎,真是不如牛马啊。 汤泉,就连崔佑都有些心动了。 ...... 官田里现在有两处露天的温泉,一处是男汤一处女汤,两处都是分得很开的,两边都有若干个池子,池子底下铺了些石子,以免人进去会荡起泥沙。 这里面可以供几十人沐浴的浴池。 自从有了浴池,奴隶们再也不像以前那样,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头发也不像以前那样脏兮兮的, 李熙爱洁,也喜欢身边的人收拾的干干净净的,所以让人把奴隶营中好几个池子都挖得大些,哪怕不泡澡,也可以去池子中拎水供人洗漱,自从有了温泉,庄子里的人倒是没愁过洗澡之类的事。 自末世而来的就是因为一场瘟疫,所以李熙最不能容忍的就是公共环境不好,和个人卫生问题,只等她一声令下,马上就有人识趣的带着奴隶们干了起来。 这样简陋的露天温泉,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都是一种享受。 温泉水清澈,在这个寒冷的冬天还冒着热气,让人瞬间忘记寒冷。 这种洗漱环境,是这个时代不敢想象的。 就比如说此时的西州军,他们现在还沉浸在这种惊讶里,这个池子里面的水居然是热的,这里的人竟然可以洗汤泉沐浴。 难怪刚才看那些干活儿的人不一样了,现在回味一下西州王的表情。 他们竟然比那些奴隶们还要脏。 这让西州军的将士们内心受到了巨大的冲击跟打击。 “你闻闻我,我身上是不是真的有味儿?” “我头上还有虱子呢,咱两谁也不比谁好些。” “该死的,那些奴隶们身上都没虱子了吧,老子居然身上还有虱子,不行等会儿我要把头发泡一泡。” 跟着一起过来的下人手里拎了一筐子草木灰,跑到崔佑面前,小心翼翼的对他说:“崔将军,我们那边草棚子里有淋浴,您让这些将士们先去那边把身上先搓洗一下,免得把水弄脏了,后头的人不好泡,咱们这有差不多两百号人呢。” 那人小心翼翼的看着崔佑的脸色,生怕他觉得被冒犯。 但看了一眼头发都结成团的那群西州军的将士,最后还是咬着牙把话说了出来。 这些水他们以后也要用的好不好! 崔佑面无表情的看着那群欣喜若狂的将士,直接下达命令:“先分批洗,先打些水,把身上擦洗干净了再泡,不然后面还有人没洗,弄脏了水也不好,再说了咱们也是借的人家的地方。” 虽然李熙没明说,但这地方明显不是给主子们用的。 但这也是人家的地方,两百人一起下饺子,待会儿这几个温泉池子就用不了了。 将士们本来不觉得身上痒,结果一看到热气腾腾的温泉池子,身上就跟长了几百只虱子一样,也开始痒了起来。 但崔佑有命令,他们也不好违背,于是一个个的往周围找取水的桶。 桶这种东西,也是宝贵的资源好不好,谁会丢在外面,所以一群人闹哄哄去找,什么都没找到,这时候那人又说:“军爷们过来,直接上这里淋就好了。” 于是崔佑也跟着他们走进去,便见到那人拎开了一个机关,里面就开始冒水,他又往回拎,水又闭合了。 这种东西,连崔佑都从未见过。 但好好用啊! 第125章 这其实是附近…… 这其实是附近发现了一个高度比较够的温泉, 李熙让人从那边接来了很多根竹管,竹管的一头连了个镀铜的水龙头,人们洗澡, 就在水龙头下面冲洗, 这其实是给女士专门设计的, 有些年纪小的,不敢出去泡温泉,方便让她们在屋里洗,这倒是便宜了西州军的将士。 水龙头的原理其实很简单, 上升时螺杆带动着止水阀上升,加大中间的空隙,水就可以流下去了, 下降时压紧阀座, 堵住水流的出口, 实现截留,李熙把水龙头的原理一画出来,工匠们就照猫画虎的做出来几个。 李熙用过以后觉得好, 让人在王府里接了水龙头。 刚好碰上这里有温泉,于是她又让人在水龙头前面又接一道管子,链接了一个用葫芦嘴做成的莲蓬头,水就从莲蓬头里往下冲,水流虽然不大,但洗澡绝对也是够了的。 “这, 这玩意儿从未见过啊。” “你试试, 水不知道流去什么地方了,这里居然不积水。” 其实是有个下水管道,把流出去的水直接导入到地里, 西域缺水,哪怕是洗澡水也不能随便乱倒的。 西州军的将士们很快就开始洗起澡来,洗完了还各自去泡了会儿,沐浴过后,整个人都感觉清爽,人到了安全的地方可以松懈了下来,洗完了以后,大家还坐在太阳底下沐浴着太阳,互相抓虱子的画面,真是让人不忍直视。 虽然衣服还没洗,但身上已经焕然一新的西州军,也让李熙觉得眼前一亮。 果然嘛,人就是要收拾一下才精神的。 她也不得不重视起来西州人民的卫生问题,这地方连接欧洲大陆,往来的商旅也多,千万不要把欧洲人不爱洗澡的臭毛病当做什么先进思想传播进来,卫生条件堪忧,万一引发了瘟疫可就不是好玩的了。 山谷里面的甜菜收割完毕,俘虏们也在努力的整地。 庄子上又建起来糖坊,专门选了一部分手脚麻利,老实能干的人出来。 度过了前几天的熟悉流程的阶段,流水线上的分红达到了成熟,洗菜、运菜、切菜、过滤、熬制......每一个阶段都有专人来做。 于是糖开始大量的被生产出来,每天糖坊上面都飘出甜香味。 当然也有几个在背后嚼舌根的人,被无情的摘了出来,庄园里的管事把这些人绑在树上,用皮鞭狠狠的抽了一顿,有了这样的震慑,自然也有相应的奖励,每一个辛勤劳作的人都值得奖励。 “每个来干活的人,一天可以奖励一块红糖。”李熙比了麻将大小一块:“这么多吧。” 很快,这个消息就在庄子上传遍了。 只是一块糖而已,这却成了他们勤劳的证明,而且奴隶们觉得自己还算幸福,因为俘虏们干完了活儿,是没有糖分的,这区别于俘虏的待遇,让他们心里上感受到了自己跟西州王是一边的,他们才是自己人! 地位最底下的战俘,他们虽然没有分到糖块,也比往常分到了更多一块黑面饼子,他们之中勤劳的人,也可以得到一碗姜糖水的奖励。 这可是吐蕃的贵族们都得不到的红糖,几乎是每个俘虏都想要得到这个奖励。 尽管李熙下令让所有人都喝一点姜茶的目的,是为让他们少生病,减少人口的死亡率,但这些俘虏们并不知道啊,长期下来他们只觉得干的活儿不比以前当农奴的日子多,但吃的却农奴主要给的好,日子一长他们甚至都不惦记着逃跑和回家了。 糖坊已经初具规模,能在这么多人里面选择,这也得多亏了大量的人口基数。 但是糖坊的工人可以有糖水喝,每天还能得到一块糖的事情,一时之间这个好消息就传遍了整个庄子,其他人都很想被选过来替殿下做事,谁对给殿下做事有一星半点的意见,他们也都是不能容忍,不能接受的。 尽管干活很辛苦,但得到的回报却让他们觉得值得,所有人都恨不得这样的好事天天都有,恨不得这个叫甜菜的东西,一年四季都在庄子里长满了才好。 最后收割回来的甜菜大概有两万多斤,堆满了庄子上的仓库。 就算野生的甜菜的个头比不上种植的,不也收了两万多斤吗,如果勤加管理,再加以施肥,产量只会更大。 俘虏们干活干的也很勤快,大约一百多亩的土地,在人跟牛马的共同努力下,利用流水线作业原理,只花了半个月的时间,就简单的整理了出来,整片谷底的土地做成了梯田,这是为了避免夏季雨水过多,淹没了土地,采用底部为塘,逐步往上抬高的做法,将土地一阶一阶的抬高,最下层的池塘里有蓄水的功能,如果发生洪涝,先淹掉的也只是底下的一部分,另外还让人打造了水车。 一旦发生旱情,水车可以往上运送水,用于灌溉。 土地被收拾好了以后,又花了了些时间,把甜菜种子给种上了。 种子不够,又在多余的土地上面又下了些青菜种子,这里气温比较高,如果能种出点青菜出来,在冬天也是很稀有的。 大概花了一个月的时间,这一批甜菜最后才被加工成糖,最后得到了四五千斤糖。 这么多糖块,堆在仓库里面,也是一个吓人的场景,武氏看着堆成小山包一样的红糖,舌头都打卷了:“这糖你打算怎么卖?” 这可是红糖,放在哪个时代都是战备物资。 在盐可以靠晒靠大自然得到的年代,盐都能成为宝贵的物资,糖这种要靠种植才能得到的甜味品,不管是哪个年代,都是很贵重的东西,而现在他们得到了几千斤的糖。 几千斤,武氏幸福的要晕倒了。 “当然是拿来卖了。”李熙毫不犹豫的说:“我已经给郭大将军和曹大将军写信了,给他们带些样品过去,也给附近几个州城的地主们写了信,如果他们对红糖和生姜有兴趣,也可以用粮食跟我交换,我这里的生姜产量大,比往年可是要便宜多了。” 她相信郭昕跟曹令忠一定会对生姜和红糖感兴趣,她的东西量产以后,可是比以前的价格低了不少。 现在李熙的田里,还躺着十几亩的生姜。 养生姜真的是很划算的买卖,夏季卖了一部分仔姜,生姜这种东西就是挖了还能继续长,只要给足了肥,再过半年一看,地里又挤满了,生姜大丰收以后,李熙也特别舍得,让庄子上的人经常煮姜茶喝,这一次还让送信出去的使者,分别给郭昕和曹令忠都带去一大筐的生姜,和一坛红糖。 红糖是战备物资,关键时候能当饭吃,生姜在冬天可以当成御寒和驱散寒气的药物。 “样品”红糖送到各家各户的大宅里时,生姜在西州城上市了,西州城随处可见卖姜的小贩。 这些生姜是他们从西州王府的官田里批发来的,又由这些走街串巷的货郎背去各个地方卖,价格比以前要便宜了一半,最近居然还有人卖红糖! 西州城的居民们怎么也想不到,以前昂贵的生姜,今年会成为家里能随手用得起的东西,现在只要花十文钱,就能买一大块生姜,如今的他们不光煮茶用姜,做菜也用姜,甚至还有人用盐腌渍了生姜片,拿来做成零食卖,这种天气,嘴里嚼着生姜片会让身体充满暖意。 他们真的太幸福了。 陈阳背着背篓,瑟缩着走在西州城的街道上,今年种在菜地里的那两分地的生姜。 他按照从庄子上学来的方法,给生姜多多施肥,结果夏季卖掉一拨的生姜,才到冬天又长得满满一地下都是。 所以一入冬,他就背着篓子,每天出去卖姜。 先去了牧区,牧区的人消费能力比往年强些,姜在那里卖了一小半,剩下的就卖不动了,陈阳只好背进城里卖,刚开始还挺好卖的,一斤能卖三十文,一直到王府的姜开卖,生姜的价格就再也绷不住了,从三十文一路跌到二十文,二十文人家还要挑挑拣拣的。 今天这筐子姜,陈阳就卖了大半天才卖掉,后来有个药铺的掌柜跟他说,姜其实卖不掉也没关系,留在地里埋着,来年还能发出来新姜,埋久了就成了老姜,这样的生姜可以送去药铺,药铺炮制以后,可以拿来做药材。 地里剩得不多,陈阳就没打算继续卖了。 剩下的也不多,家里还要给明年留种。 陈阳算了一笔账,今年地里一共挖出来两百多斤生姜,也就后面那些没怎么卖起价来,收入还算不错,赚了六千多钱,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这些钱也足够他过个好年,他计划着带着巧娘来城里再看一看病,另外还打算给家里每个人都做一身新衣裳,大夫说巧娘这病就是内里亏损严重,得吃好的,他打算趁着过年这段时间大集每天都有人卖肉,多买些羊肉给巧娘和大妞补一补。 这样看来,种姜还是挣钱! 第126章 陈阳也没有打算多种,…… 陈阳也没有打算多种, 官府分的地,除去分给各家的几分自留地以外,其他得要种什么, 都得官府说了算, 即便是今年种的这两分地生姜, 也是占了种菜的土地,要不是家里人口少吃菜也少,他家还真未必能转的过来。 陈阳去了趟市场,找人买了一床羊毛被芯, 又找人买了些羊毛,最后去市场里扯了些布,见王府开的杂货铺里面还有卖鸡蛋的, 他想着大夫说的叫巧娘多吃点鸡蛋, 于是就买了些鸡蛋。 结果到了卖鸡蛋的地方, 伙计神神秘秘的问他:“要买点红糖不,今天放出来一批红糖。” 糖是产自于交州地区的甘蔗制作出来的,或者是糯米和麦芽做出来的麦芽糖。 不管是甘蔗还是糯米, 都不是西域能产出来的东西,所以在西域,糖是非常稀有,又非常昂贵的食物,在以前可能只有贵族阶层才能接触得到。 陈阳脸一红:“红糖就算了,我们吃不起。” 价格他都不想问了。 伙计道:“一斤一百二十文。” 一斤一百二十文换算成现在的粮价, 可以买二十来斤米。 但比起以前高到天上的价格来说, 降了一半不止。 陈阳以为自己听错,不敢置信的问:“多少?” 伙计洋洋得意:“一百二十文。” 一百二十文确实不贵了,但划算成粮食的价格, 陈阳下不去手。 但此时有个牧民模样的人,一听说有红糖,还只要一百二十文一斤,豪气的往柜台上拍了六串钱:“那给我来五斤。” 伙计摆摆手:“不是我不卖给您,掌柜交代了,糖不多,便是您有再多钱,一个人也最多只能买一斤。” 牧民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的模样:“那你先给我称一斤。” 打算出去了再进来买的牧民,听到伙计笑着说:“我记下您的样子了,您就算出去了再进来,我也是认得您的,您等着我去称红糖。” 这里的伙计一向如此,不仅算账利索,记性也是一等一的好,牧民顿时没了脾气。 伙计在柜台里掏出个油纸包出来,那纸包上面系好了麻绳,显然是早就打包好的。 这家属于王府的杂货铺就是有这一宗好,什么都是提前包好,出货快还童叟无欺,牧民虽然有些不爽只买到了一斤红糖,不过还是欢天喜地的走了。 看到牧民一副“赚大了”的样子,陈阳咬了咬牙:“可以买半斤吗?” 伙计看了他一眼,朝里面喊了一声:“包一个半斤红糖出来。” 之前只想到万一买的人多,来不及打包,所以都是按照一斤一包的包着的,没想到还有这种要半斤的需求,不过普通小老百姓,能掏六十文买红糖吃的人都不多了,伙计想了想又对里面说:“再包十个半斤的。” 虽然只买了半斤,但伙计脸上并没有见到半点不耐烦,笑盈盈的把纸包递到客人手里。 现在物价不便宜,买齐这些东西,差不多就花了九百钱。 这要是以前,陈阳哪里敢买这许多东西,还不是挣着钱了。 巧娘一直说想要做一身棉袄,但芦絮的不保暖,听说羊毛的好,干脆就买了羊毛,等回到家巧娘肯定要絮叨,不过巧娘就是一张嘴,说归说,棉袄她肯定会做的。 陈阳把鸡蛋小心翼翼的放进背篓里,头也不回的回到了家。 一筐子生姜出去,又换了一筐子东西回来。 到家以后,果然遭巧娘好一顿埋怨。 “这么多鸡蛋。”巧娘轻声叹气:“往年也没存下什么积蓄下来,你又花钱这么大手大脚的,家里好不容易有些积蓄,我还想多存点钱呢。” 看到红糖时巧娘还没意识到这是什么,直到打开以后。 “糖,你怎么会买了糖?”这糖可不便宜吧,巧娘肉疼的瞪了丈夫一眼。 陈阳憨憨的一笑:“这是半斤,六十文,比往年便宜多了。” 六十文,这不可能。 巧娘下意识就觉得男人这是被人骗了,她捏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甜的味道在嘴里化开,这还真是糖啊。 见女儿可怜兮兮的站在门口,巧娘又捏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块,递到女儿嘴边,大妞听话的把糖吃下,眼睛眯成一条线,这孩子长这么大也没吃过糖,顿时瞪圆了眼睛,这就是糖的味道。 陈阳看着妻子和女儿幸福满足的样子,也笑着眯起眼睛。 巧娘却心中愧疚不已,今年陈阳在外面做工挣的那些,都在给她看病抓药。 忙活了一整年,巧娘不想让陈阳也把身体搞亏损了,所以倒不说鸡蛋的事,只是看着羊毛有些心疼而已,但想到听人说羊毛棉袄暖和,又想着家里头是该做些冬衣,又挑不出理来,看着这些钱花的多,但其实没有一样是多花的。 巧娘捏起一块红糖,也塞进丈夫的嘴里:“你也尝一尝。” 原来,糖是这种味道。 “大阳,我想明年自己养些鸡。” “春上咱们就去找找哪里有小鸡崽子可买的,自己养上几只,以后吃鸡蛋就不用买了。”陈阳欢欢喜喜的说:“今年有今年的活法,明年又有明年的活法,谁知道以后会咋样呢,咱们一年到头下来,连大妞都忙了一整年呢,该吃点好的,也该穿几件暖和些的衣裳了,又不是一文钱没存下来,至少对比去年,今年还是好多了,晚上我再去水塘捞捞,看还有没有鱼,若是捞着了,明早去集市上换豆腐。” “哎!” 现在每个镇子上,有些甚至是几个村之间,都有一家卖豆腐的。 这并非是官府直营,而是由官府根据户籍调查选出的人家,一般都是贫苦之人,像陈阳家这边离城里近,人口也多,每三到五个村子就有一家做豆腐的,陈阳他们村做豆腐的是个寡妇,这个可怜的女人是安西军的遗孀,带着三个孩子,长子已经十三岁,勉强能撑得起家业。 被官府通知学做豆腐以后,女人便让她长子一起跟着做,现在这附近三个村子买卖豆腐跟豆腐脑等物,都是去找她。 乡下地方买卖豆腐,用的并不是银钱,而是用豆子换豆制品。 这里几乎家家户户都种豆,所以哪怕是乡下人也舍得花些豆子换豆腐吃。 一方面是便宜,另一方面是冬天难得有菜,再者就是豆腐也确实美味,最后意外的发现,吃豆腐并不会像吃豆饭那般频繁出虚恭,而且吃过一段时间以后,人也比以前略胖些。 人都是有从众心理的,一个说好二个说好,最后大家都觉得好。 尤其入冬以后,蔬菜少了,这里几乎家家户户,日日都要吃豆腐,那卖豆腐的女人和儿子,每天五更就要起身,去最近的水磨坊磨了豆子回来,他们要赶在农人们做早食之前做好,不过农闲时各家各户也都只吃两顿,有些人家困难一些的,甚至只吃一顿正餐,早餐就吃些豆腐脑糊口。 所以尽管卖豆腐只是微利,这一家人也靠着这个手艺富裕了起来。 不过因为这种事,大多都是便宜当地的军属或者军烈遗孀,所以哪怕有人羡慕或者嫉妒,也只能放在心里,毕竟安西军就是在本地,若女人去军营里哭闹告状,这些使绊子的人,也没什么好果子吃的。 陈阳家原先扩大了的那个水塘,里面意外发现了鱼,这鱼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去的,但总归在里面长大了,一条足有七八两,他家时不时捞上一条鱼,就合着豆腐炖,味道非常鲜美,如果再在旁边捂上几个饼子,连饼子上都沾了香味。 听说有鱼吃,大妞整个脸都鲜活了起来:“真的,那爹赶紧去捞吧。” 巧娘也笑着说:“大妞喜欢吃鱼,来年你去河里多捞些小鱼,多给点鱼食让鱼长大些,今年的鱼长得还是不够大,我听人说也要给粮食吃的,能长到一斤多甚至几斤重,来年咱们多养一些,鱼也很养人。” 在自家鱼塘养大的东西,总比去外面买来划算。 陈阳琢磨了一下:“那塘子还得挖更大些,鱼塘小了鱼也不肯长大。” 今年确实比去年要好上很多了,秋收过后,官府又使人过来耕地,这次换的时间更长,但几乎家家户户都换了役,陈阳把家里头那些地都耕过一轮,这些地翻过以后,家里头的活儿也就少了,只等明年春耕之前,再把地略翻一翻,就能种下麦子,所以陈阳又把家里的水塘再扩大了一圈。 那个水塘本来下面连着活水,这半年来里面的空间大了,之前养的鱼苗也长大了,所以这几日家里头经常在里头捞到鱼吃,倒是多了一份意外之喜,所以陈阳打算把水塘整得再大些,说不定来年会有更多鱼。 陈阳这段时间在城里卖姜,倒是跟很多人都熟了。 然后他很快就知道了,生姜在西州城滞销了。 生姜的产量其实蛮大的。 李熙刚来这里时就种下了十几亩生姜,这些姜在夏天的时候已经卖过一轮仔姜,但因为肥料给的足一到冬天地里又又又长满了,管事让人试着挖了一小块地,光簸箕大一块地里的姜就足足有几十斤。 刚开始大家都挺高兴的,后来才渐渐发现不对。 西州城的人口不多,而且很分散,这么多的生姜又不能当饭吃,刚卖了几天生姜就不如最开始那样畅销,再过了几天销售额就平淡了下来,明明是以前当做宝贝一样的生姜,对于西州城的人来说,已经成为稀松平常的东西,才挖了半亩地,生姜就彻底滞销了。 管事一看也傻眼,真不知道有一天,生姜也会成为滞销品。 第127章 瓜州跟沙州两城都通了…… 瓜州跟沙州两城都通了路, 用车运上几车过去就行。 庭州虽然也近,但中间没有直达的官道,但也可以用驮马或者是牛运, 速度可能比马车走官道还快一些。 可以运送货物的, 又可以带着商队出去做生意的, 武家就给了好几个。 武舟带着由十几匹驮马组成的商队,一到庭州境内,就被曹令忠的北庭军拦了下来。 因为是李熙的人,于是武舟就被带到了曹令忠面前。 曹令忠把人抓来问:“你们殿下怎么把生意做到我这里来了?” 武舟是个才十七八岁的半大青年, 是武家远房的亲戚,按说不该这个年纪的人出来领头,但李熙喜欢用年轻一些的人, 总管事又觉得总用老人, 后面不好培养人才, 于是让人带着武舟出去行走了几次,就大胆的让他带着商队出行了。 “拖将军的福,因咱们王爷跟您的关系好些, 便派小子前来,那是因为上头的知道您大度,若是小子有甚冒犯的地方,您也不会与我计较。”武舟拱了拱手说。 要不说总管事选人也有自己的章程,武舟虽然年轻面嫩,但做事有自己的尺度, 这样一席话出来, 拉进了曹令忠跟李熙的距离,也让曹令忠心中舒坦,不觉得派个年轻的人来, 是对他的怠慢。 不过曹令忠确实跟李熙有过几次照面,甚至还有过“救命之恩”,不然武舟说这种话,就显得很突兀了。 今年拖李熙的福,北庭从他们这里采购的盐,比往年从江南买回来的要便宜一半,卖给百姓的价格也降了不少,北庭军自己也从中赚了一些,明年开始卖给回纥的盐就由他们经手了,这笔生意至少能让北庭军在中间赚到一成,再加上抓吐蕃俘虏赚的钱,北庭军好歹把以前欠的军饷补了一半。 下半年他们也学着官田的节奏,甚至还开垦出来了一批水田,打算明年多种些水稻麦子跟油菜。 本以为自己跟上了西州人节奏的曹令忠,是万万没想到,人家又弄出生姜来了。 这速度,真是拍马也跟不上。 曹令忠也很馋这一批姜,但又怕自己买不起,直到对方说了一个价格。 “来来来,跟我细说说,你们西州王府到底有多少生姜。”曹令忠顿时热情了起来。 来之前武舟就被人叮嘱过,一定不能透露殿下种了十几亩生姜的事情,否则会被压价,于是他很苟的报了个数字,听完这个数字的曹令忠果然皱了皱眉,一副很不满意的样子,这批姜也就够北庭都护府用一用,但他还想跟回纥做生意呢,回纥也地处苦寒之地,冬天对姜的需求量可不小。 其实曹令忠心中所想是,自从跟回纥的几个部落建立起来了联系,他也大致了解了这些部落的习性,他们不仅缺少盐,一到冬天也会需要生姜。 生姜不仅可以做驱寒的药材,还能做调味料,可盐可甜的一种植物。 现在北庭军也不像以前,只干等着朝 廷拨军饷,他们也想挣钱的好不好。 眼看着安西军都靠着运盐足额发饷了,他们总不能再等下一场大战,去给李熙抓俘虏吧,再说了李熙现在可能也不需要人了。 曹令忠好歹也是个大将军大都护,换做以前绝对干不出行商这等丢份的事,整天不是从这里抠点钱,就是从那里搞点粮食。 但现在看着人家李熙,堂堂一个亲王殿下,居然亲自跟一群刺史谈生意。 而李熙的风评却从来不差,看来事儿不看做的是什么,而是谁做,而且为了将士们的军饷和冬衣,做个生意也并不丢份。 一提到生姜武舟为难的皱了皱眉:“我们庄子上的姜除了要卖您这里,还要送去瓜州跟沙州两地,您也知道这两地的刺史,跟我们殿下的关系也不错。” 瓜州跟回纥的关系也不错的,万一生意被他们抢走了怎么办! 曹令忠随手拿起一块姜来,上下看完左右看,这姜长得也比以前看的要饱满,沉甸甸的一块可能有一两斤重,他掰开了一块闻了闻。 味道还是很浓郁的,但曹令忠决定还是谨慎些:“去煮个姜茶。” 武舟又拱了拱手:“我们西州现在流行一个吃法,加红糖煮姜茶,可以驱寒还能补充力气。” 笑着从身上带着的褡裢里面,取出来一块暗褐色的东西出来。 曹令忠脸上的笑容就收了收:“红糖?” 西州竟然还有红糖? 红糖这种珍贵的东西,怎么会被人随身带在身上? 不对,他关注的重点不应该是这个,而是西州什么时候开始流行起红糖姜茶,不管是红糖还是生姜,在当下都是很珍贵的东西,尤其是糖,产糖的原材料西域根本没有,所以除非是以前经常往返西域跟长安的商队,会从中原地区带回来糖,这里根本就不会有糖。 但这么珍贵的东西,就被商队管事这样轻描淡写的说出来。 关键是下人接过了红糖,还真出去找人生炉子煮姜茶去了。 曹令忠看的一愣一愣的,脑子没回过弯来就问:“你们西州人现在都喝上红糖姜茶了?” 武舟想了想,很矜持的回答:“我们庄子上的人前段时间倒是经常喝,这段日子倒是喝得少了。” 庄子上的那些,他是指干活的长工和奴隶? 其实武舟说得没错,煮红糖水是要洗锅的,每次洗锅的水,顺手加几片生姜,那不就是红糖姜茶,他又没说放了多少红糖,不过这种事情都靠自信脑补,于是曹令忠在心里脑补出来了一个,富裕到整个庄子上都能喝得起红糖的田庄,西州王到底是富裕到什么地步! 曹令忠:“你们上哪里弄的红糖。” 武舟:“忘了跟将军说了,我们庄子上这次也产了些红糖,殿下也让我带些过来。” 这人讲话就真的是烦,问一句放一个屁,这让曹令忠这种急性子真的是很想锤人。 但这可是殿下的人,这次是来办正事的,曹令忠耐着性子问:“你们带了多少红糖?” “一百斤。” “多少?”曹令忠的嗓子都破了音。 一百斤,这要是放在以前,可就是跟带着银子走在大马路上。 而且一百斤呢,不要说在西域这片地方很难找到一百斤红糖,就是去长安,你说要收一百斤糖,都要引来长安县县令,或者万年县的长官们盘问。 曹令忠以为自己听错:“多少斤?” 武宵:“一百斤啊,将军这是嫌少?” 他们仓库里可还有上千斤呢! 但来之前大管事也叮嘱过了,姜不能让人知道咱有太多,红糖你也不能让人知道有太多,一个是怕人压价,另一个是怕人直接杀到西州城来抢货。 但曹令忠不知道这事啊,在他看来一百斤红糖可真够多的,但他这回没想过分出去给回纥了。 一到冬天,将士们也需要补充点能量,所以他们的军费,有大半都是给冬天用的。 “那个,红糖多少钱一斤?” 这回李熙说了,既然只是多一匹马就能运上百斤,也就没往上加运费了。 “一百二十文。” “一两?”曹令忠差点拔剑,这可比那些胡商黑多了啊。 武舟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一百二十文一斤。” 曹令忠的手又差点没握住剑柄,这回是直接破了音了:“多少?” 武舟:“一百二十文一斤,将军要吗?” 曹令忠:“......” 一百二十文,听起来很多对吧,都能买多少粮食了,但在当下的西域人看来,是真的不贵,是比盐还要厚道的价格了,这么低的价格,曹令忠都要怀疑糖不是很好了,但这时候下人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水过来。 这水呈浅褐色,空气里都弥漫起一股甜香味道。 这时候庭州的气温已经很冷了,所以端着这碗开水,曹令忠就喝了这么一小口。 浓烈的姜的香味,和淡淡的甜味夹杂在一起,说不出的好喝,而且这姜给得足,水里面辣辣的,喝到身上只觉浑身上下都充满暖意,此时就算是尸体都暖暖的了。 第128章 这红糖水跟以前喝的完…… 这红糖水跟以前喝的完全一样, 曹令忠在心里打起小算盘来。 刚开始他只以为姜很好,现在一看红糖更好。 “你们殿下,只能给我们一百斤吗?” 其实运送去瓜州和沙州的红糖比较多, 但武舟不好意思跟曹令忠说而已。 最后曹令忠用一批羊交易了这些生姜和红糖, 并约定好等武舟回去, 再给他送一些过来,不过这应该也是一个月以后的事情了,毕竟赶着一群羊回去绝对不是什么轻松事。 而带着牛车去顺道去了瓜州跟沙州两城的平安,也遇到了同样的事情, 因为这两城相隔并不是很远,平安便把一部分牛车和人马都留在了官道附近的“服务区”内,自己则是带着车队去了沙州, 他得到了沙州此时刘铎的热情款待, 最后差点热情到没让剩下的那一半从沙州离开, 不过在平安承诺,年前还会再来一趟以后,刘铎克制住了自己。 不过能得到这么多便宜的生姜, 刘刺史还是很高兴的了。 去过了瓜州城以后,平安又载着大批车马往回走,这两城刺史给的则是粮食。 当一车车粮食运进西州时,路边的俘虏们一边打着抖,一边看着运粮的车队,手上也似乎更有了力气。 这些俘虏的工作是开荒, 而另外一些俘虏还在做兴修水利, 和修路的工作。 是的,他们不能休息。 除了一部分有手艺的人,被选出来做泥瓦匠、木匠、铁匠跟石匠, 其他没有手艺的人还是要日复一日的在地里开荒,干不完的活计,但俘虏他们的人还算不错,从没什么在粮食上短了他们一口,尽管吃的也很差,大部分都是黑面饼子豆饼之类,这种东西喂马都嫌磕碜,但这些俘虏只求能吃饱,能活下来。 有这些粮食运回去,他们应该就不会饿着肚子了吧。 从各地回来的商队都带回来了不同的东西,其中以瓜州城跟沙州城的需求最大,李熙也更愿意同他们交易,跟他们做生意,走的是牛车,而且路途平摊运粮食几天就能一个来回,去别的地方要用马驮,这种天气马就不用吃东西吗,那是很不划算的,不过几番折腾下来,生姜是七七八八的卖得差不多了,红糖也所剩无几,如果诸位刺史还想得到更多的糖,就得等到四个月以后。 山谷里面的甜菜已经种了下去,这几天开始发芽。 水车也建好了,哪怕是没有雨水的秋冬季节,也可以用水车运水到高处,从高处灌溉,不过山谷里气候温暖潮湿,暂时并不需要灌溉,不过大家都很期待几个月以后的丰收就是了。 而武氏的餐桌上,也开始出现了新鲜绿嫩的小青菜。 这些青菜正是从山谷里采摘来的。 武氏从没觉得青菜有这么好吃过,今天的菜上来了以后,她的筷子就没停下来过,吃完才满意的说:“以前在宫里,冬天都吃不上新鲜蔬菜,如今跟着我儿出来,算是享福了。” 这里面她最喜欢的就是小油菜,这道菜打了霜以后,口感非常清甜。 其实打了霜的白菜跟萝卜也好吃,但武氏的嘴挑,天天吃这些青菜自然也遭不住。 其实冬天的牛羊肉也很好吃,羊肉李熙能折腾出很多种吃法,但人就是这么奇怪,夏天蔬菜多如牛毛时,并不觉得有多好吃,现在倒是好这么一口了,菜地里却没什么青菜了。 李熙也很是喜欢吃菜,她在末世的时候吃多了各种营养剂,甚至豆制品,只有青菜是最难得的,所以哪怕她是个肉食动物,今天也只捡着青菜吃。 “娘,这样的青菜以后你想吃多少就吃多少,明年开始甜菜就早些种,我打算把山谷里头都种菜,以后咱们西州城,只怕大街上什么人冬天都有菜吃了。” 今年是因为要种甜菜,所以占了那块地方。 但甜菜也不是非要那片地方才可以种的,今年留好的种子,明年春季的时候或者秋季,都能再播一次种子,那么山谷里面就留一块地,专门给冬天种植小青菜,不说实现人人冬天吃菜不是梦想,至少大部分家庭都能吃得起菜。 武氏待人严苛,但高兴起来也是很大方的,她对发现那片山谷的那一家奴隶很感兴趣:“那家奴隶怎么样了,我听说你给他们家放籍了,还送了田地?” 二三全家都放籍了,送的田地也在李熙的庄子边上。 他们家本来还忐忑不安,怕封主把地又要回去,后来连地契都看到了,才知道这不是一场梦,是真的。 给他们家的土地是一整片的,靠近水源地的良田,也靠近官道边,还单独给圈了出来,这里面就不受田庄的管理,也跟李熙的田庄完全隔开了,包括他家附近也都是空着的,这自然不是给二三留的,而是考虑到以后可能会封赏别人,所以在边上特特开出来的这么一块地。 二三一家的心,算是放回到肚子里去了。 有了地,有了农具跟牛,明年的日子就好过了。 但事实证明今年还是难捱,因为有了自己的地,二三就不在是庄子上的奴隶,也不能在庄子上吃饭了。 全家吃喝拉撒要钱,尽管放籍的时候也有赏赐,但这些赏赐,并不足以让他们全家富裕起来,所以二三一家,还是过得紧巴巴的。 毕竟二三是最近的大红人,李熙身边的人自然是知道的。 “娘娘问的那家人,现在应该不在庄子上干活儿了。” 武氏对冬天能吃到青菜很满意,心情大好:“赏五万钱,另外赏些东西。” 具体赏赐什么东西,自然有人去操心。 像武氏这种贵人,对赏赐下人是有自己的套路的,比如她底下的那几个丫鬟,她一般是赏些银钱和首饰,银钱可以做体己之用,首饰可佩戴可传家,那是因为下面的丫鬟们依附主子而活,他们并不缺吃的,但对于刚刚脱籍的平民二三,他们家没什么钱,也没什么可以过冬的东西,除了殿下那些微薄的赏赐。 度过了前面几天的兴奋阶段,二三只觉得日子还是很难。 仓里的粮食有几百斤,但是谁能保证能熬到明年秋收,所以二三一家比以前更忙了。 一百亩地要开出来,就不能等到土地彻底冻硬了再开工,家里的孩子们有一个算一个的,都要在这里帮忙。 忙碌了一天,也不能像以前那样,排队就有饭吃。 桂花半途就回去,把饭食做好了送来地里。 “二三,你说明年咱们还能过得下去吗?” 二三满脸都是汗,在这个数九寒天里,他能出这么一头的汗,肯定是很累很辛苦的,还好二三跟桂花从小就在西州军的官田里种地,对农桑之事也很了解,否则给他分一块地,他连种都不会,二三擦了一把汗,艰难的咽下去这块饼子,桂花的手艺确实不怎么样。 桂花跟他这样的奴隶一样,从小就是别人给什么吃什么,刚开始生火做饭时,桂花差点把饼子煎糊了,后来跟庄园里的厨娘学了学,才勉强把吃的整熟。 “能,肯定能,咱们以前不就最想着要脱籍吗,现在咱们都是平民了,还有这么多地,等明年春上,再请几个短工,把这里全部都种上。” 一百亩地,光靠他们一家是种不完的。 二三居然打算到时候请人,桂花真的觉得男人飘了,他们自己的日子还没过明白呢。 “二三,二三,你家来人了。”有人站在田埂上喊。 二三一个激灵,从地上站起来,王府找他干嘛,不会是让他把地退了吧。 桂花也吓得不轻,赶紧问那人:“王大哥,你知道咋回事不?” 那人说:“带了好多东西过来呢,我看跟过年似的,估计是好事,那人现在在你家跟你婆婆说话呢,赶紧回赶紧回。” 这人显然不是白白这么好心的,不过是看人送了好多东西来,所以来通知二三,一般报喜都会得些打赏,实在不行还能沾些喜气,二三两口子赶紧跑回家,来的是个跟仙女一样的女使,看模样人还小呢,正坐在二三母亲的床榻边上,跟老阿妈说话。 王府里的主子家中没有女儿,二三猜测这人应该是府里的大丫头之类的。 主子身边的大丫头,那也比他见过的小地主家的主母都要气派了,二三赶紧上前见礼。 冬雪微微侧过了身子,却不肯受他的礼,这回是春桃叫她前来打赏,目的也是锻炼她,冬雪是武氏身边最年轻的丫头,今年不过也才十五岁,很少有锻炼的机会,不过是因为二三的地位不高,万一冬雪练手失败了,也不失王府的体面。 打赏的钱的数量是武氏点的,那么其实暗含了一个意思,送过来的财物,就应该在武氏给的赏钱上下。 于是冬雪挑选了几匹颜色不怎么鲜亮的粗细麻布各几匹,又挑了几件羊毛衣跟羊毛棉袄,并一些吃食,诸如米粮之类的不在话下,但这次多了些肉跟糕点,和给老阿妈补身体的药材等物,洋洋洒洒的装了一车的东西。 二三两口子一回来,随行来的下人们就把东西跟财物一个劲的往屋里塞。 看得两人一愣一愣的。 之前二三依稀听人说过,老阿妈献出的东西就是制作红糖的东西,这可是能做红糖的宝物,看到二三这一大家子因为献宝,得到了这么多赏赐,周围住着的人也莫不羡慕上了。 这回,二三应该是彻底翻身了。 不仅有了田地房子跟牛,这回还另外得了赏钱。 二三只觉得手心冒汗,带着妻子跟儿女们一同跪下,周围的人也莫不露出信服的表情出来。 这可证明了王府的主子们没有忘记这一家子,哪怕有人对二三心中有嫉妒跟怨怼,大约也不敢表现得太过明目张胆了,而放在周围的人眼里,王府对于发现新的事物,做出有用的东西,也是有大大的奖励的,所以哪怕只是平民的他们,说不定有一天也能像奴隶二三一家一样,彻底改变自己的命运。 第129章 仙女儿一样的女使带着…… 仙女儿一样的女使带着人一走, 二三就捡起一包糕点,从里面捡了几块出来,塞到了刚才报信的村民手里。 村民得了东西, 自是要夸耀二三一番。 屋子外面留着都是人, 二三也不打算在这时候去看到底赏赐了什么, 但他也不会傻大方到拿着王府里送来的东西去招待这些人,哪怕只是一块糕点,也是他们这种家庭从未吃得起的,所以围观的村民们见到没得什么好处, 也就各自的散去了。 等到人一走,二三赶紧把门关上。 这才返回到内室里,把刚才送来的东西打开。 给老阿妈的药有十五包, 这是足足半个月的量, 不管是在以孝道为先的古代, 还是因为阿妈是发现了甜菜最大的功臣,她都得到了善待,桂花笑眯眯的把药包收好。 “这是布?”上回也送来了布料, 但并不是很多。 “阿娘,这里还有糕点。” 小女儿含着手指,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油纸包。 桂花看了老阿妈一眼,见阿妈点了点头,就把一包包的糕点拆开了,这里面有两包是红糖, 其他的皆是各种点心, 其实都是王府里头最简单的糕点,比如毕罗和巨胜奴,桂花把这些吃的掰开, 给了阿妈孩子们和二三。 阿妈虚弱的指着她。 桂花摇了摇头,阿妈就固执的把自己的那一份给了她。 桂花又从油纸包里面捡出来一块最大的,放进阿妈手里面,家里有这样的好日子,是阿妈用命换来的。 巨胜奴她吃了,脆脆的很甜。 几个孩子们舍不得一口吃干净,含在嘴里就不肯往下咽。 阿妈道:“东西是送来给咱们吃的,你也别存着了,糕点这几天都吃掉吧,红糖倒是也能放,既得了钱,你便去城里买些鸡蛋回来,我年轻的时候见人用鸡蛋煮红糖,滋味实在是好,我这辈子都没吃过呢。” 这也幸好是住在殿下的庄子里面,这个庄子里住的都是长工,大家就算是嫉妒,也不敢上家里来偷鸡摸狗。 现在二三是王府眼前的红人,被抓到了打一顿都算轻的,把全家赶出去就倒了血霉了。 阿妈看着堆成小山一样的东西,跟二三说:“这可能是王府最后一次赏赐了,钱你得看牢一些,东西也不必存着,这次可是娘娘的赏赐,咱们穿出去,才是告诉王府里的人,咱们感激娘娘,也感激殿下,虽说咱们家献上了有用的东西,但那些东西离了殿下,其实换成别人,也做不出红糖来,你可不能仗着自己曾经有功劳,就显得跟别人不一样了,既然得了地,也得了银钱,就差不多了,以后的日子得靠咱们自己来走。” 二三看了桂花一眼,点了点头。 同样吃到了新鲜蔬菜的,还有西州城的富人们。 嫩嫩的翠绿的蔬菜,放在夏天或者春天或许不值钱。 但现在可是生长不出什么青菜的冬天,一小筐青菜卖个一百多文,还不能还价。 当西州城的富人们一筐一筐的蔬菜往家里买时,李熙就开始琢磨起平民百姓的菜篮子工程了,她的地里可是种了好多白菜跟萝卜呢。 这两样蔬菜的产量都不小,现在刚好长成器,地里全是一颗颗的大白菜。 萝卜的产量也不小,若是冬天无粮,吃菜也能撑一段时间。 一开始李熙只想着多种一些,毕竟下面养着这么多人,每天吃喝也要不少菜,但没成想肥料给得足,竟然长得这么好,白菜跟萝卜也丰收了。 既丰收,价格就不能定得太高了。 “殿下,您是说让牧民们自己去咱庄子上拉?” “对啊,他们不是有牛有马有牲口可以驮吗?”李熙道:“价格还可以给更低一些,咱们哪有那个时间卖菜。” “可是卖这么便宜——”以前冬天的价格可是很贵的。 “这个价格只卖给上门自己来拉的人,城里卖两文。”其实不便宜了好不好,白菜跟萝卜的产量高啊,撇开亩产算价格就是耍流氓,如果单算亩产,甚至比种麦子还合算,李熙就是弄不懂为什么往年地主们会把价格卖到这么贵。 这不是欺负人吗? 地里可能有几十万斤白菜萝卜,再降温下去,得烂在地里不可。 所以庄子上也开始了采摘活动,这些蔬菜要放进地窖里,或许需要吃一个冬。 于是下面的人就下去执行殿下的命令去了,他们不仅有牛有马,还有车,那种简易的车架子,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他们搬家时就是用这种牛车载着帐篷,搬来此处,后来虽然定居在此地,但车架子爱惜一些,缝缝补补又是几十年,所以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辆牛车。 牧民们接到通知,听说还有自己去地里选大白菜这种事,各家开着自家的牛车就去了。 于是庄子外头挤成了个闹市区一样,阿依娜跟亚夏尔夫妻两个也架着牛车前来,见人挤着人,车根本进不去,就把车停在里庄园门口很远的地方,亚夏尔让阿依娜看着车,自己下去问价格,过了好久才回来说:“今年的白菜和萝卜都便宜,一文钱一斤,我看到咱们牧长了,他家买了满满一车。” 一文钱一斤就跟白送一样了,阿依娜伸长着脖子看,见到拉走的车都是满满一车的菜,啧啧几声说:“也不是不要钱,为什么买这么多,一千斤也要一千钱了。” 一旁有个胖妇人说:“当粮食吃也可以啊,这么便宜,可不比麦子豆子都便宜多了。” 但吃菜是吃不饱的啊。 虽然心里这样说,但轮到亚夏尔一家时,他们一家也买了上千斤的萝卜和白菜,这里面尤其是萝卜最受欢迎,不管是炖羊肉还是炖牛肉,萝卜都是绝妙的搭配,买的时候觉得一千斤菜蛮多的,但细细算账,一个冬天要吃的菜吗,不过是一头羊的价钱,今年阿依娜家里靠弄羊毛也挣了不少,家里的那几头小羊羔也都长大了,一头羊能卖到一千钱左右,刚好就是这一车萝卜白菜的价格。 所以阿依娜觉得也还行,划算的,再说了冬天怎么能不吃菜呢,不吃菜会烂手烂脚,还会流鼻血。 牧民们运走了一车又一车,地里的白菜萝卜就不剩下多少了。 剩下的再运到城里去就简单多了,卖到城里的价格比自己摘的自然要贵些,不过今年城里人的日子也好过,而且他们冬季除了能吃白菜萝卜,还能吃各种豆制品,所以也不用囤得像牧民家庭那么多。 今年的粮价降了不少,如今大部分城里底层的百姓,都在王府的各种工坊里谋到了一份差事,尽管一份辛劳,最后领到的工钱又打了个转,回到了王府里,但他们也得到了更多的吃食、衣服、粮食...... 这就是经济运转起来的魅力,慢慢的每个人都在变好,这个世界也在变好。 入冬以后,安西军也跟吐蕃军队打了几仗。 今年的安西军装备升级了,就连战马也换了一个档次,往年顶着寒风作战,手冻得捏不住冰冷的刀柄,但今年有了王府提供的手套护住捏住缰绳的手,就算骑行百里,手也不会被冻到僵硬,如此遇到敌人再作战,手指的灵活性比以前要好了好几个度,骑行手套的发明大大的提高了骑兵们的战斗能力和水准。 寒风中,安西军的几个小队躲在一处沙窝子后面,一边烧热水一边骂娘。 两边的灶头里各有一处烧着水的釜,一口里面煮着羊肉片,这一锅是预备做羊肉泡馍,一口锅里煮着红糖和生姜,这是要给将士们暖暖身子,一拨人在巡逻,而另一波人在做饭烤火,两边需得轮着来,这样大家彼此都能暖活一些。 “草他奶奶的,这些人走也不走,打也不打,真不知道想干嘛。”一个络腮胡汉子在火堆边上搓了搓手,只觉得身上的寒气散了些,不过烤完火再离火,又会觉得更冷。 “谁知道这帮狗粮养的想干嘛,不管了咱们先吃饱喝足,待会儿喝点姜茶,这姜茶可真是好呢,今年就没一个兄弟闹肚子和风寒。” “我听说西州军配备的更足,每个人都发了一身羊毛袄子,这玩意儿穿上可挡风可暖和了,真不知道咱们啥时候也能富裕起来,也能人人一身厚的。” “想啥呢!”络腮胡被人拍了一下。 真是想不到有一天,安西军也能穿着羊毛衫,裹着羊毛衣,吃着羊肉泡馍,在这寒风中生出来几分叫幸福感的东西。 这是跟羊彻底过不去了! 第130章 安西 军那边一开始…… 安西军那边一开始煮饭, 吐蕃那边的将士们也开始造饭了。 两方军队隔得不远,这边在烧水那边也默契的开始烧水,谁都不会跟自己的肚子过不去, 这时候就默契的停了火。 这个天气, 土蕃的军士们吃的是干巴饼子加开水, 虽然条件很艰苦,这个天气大家都想要给自己创造更好点的条件。 然后啃着干巴饼子,喝上了热水的吐蕃军士,自以为幸福到了家, 谁知道就在这时,对面传来了羊肉的香味,更过分的是空气里面冒着一股子辣辣的甜香, 这味道真是让人顶不住。 “对面的唐军在干嘛呢?”一个高鼻梁汉子大声抱怨道:“怎么这么香, 他们把补给队都带过来了吗?” “不可能, 人数比咱们还少呢。” 另一个扎着小辫儿的吐蕃汉子猛灌了一口开水,在这种天气里,喝开水非但不烫嘴, 甚至连暖和味儿都没品出来,东西就落了肚了。 本来没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有多惨,但是对面的敌方阵营他是香的,他是香的啊! “他娘的,唐军在吃什么好吃的?” “有肉的味道,还有羊油, 他们居然还带了羊油, 我真是忍不了了,刚才吃进肚子里的东西好像一点也不管用,我又饿了。” 吐蕃的军人们想破了脑袋, 也想不到之前穷得跟什么似的唐军,现在都吃得起肉了,所以他们一致觉得,这应该是他们的幻觉,应该是在梦里想吃肉了,才会产生这样的幻觉,只有他们的大将军大人才最慷慨,每一次抢了很多东西回去以后,都会让厨娘们做出掺了酥油的青稞粘粑。 那群贫穷的唐军,他们不可能过得比自己还好。 做好了心里建设以后,这群吐蕃军人也就把饭吃完了。 但隔壁阵营的香气越来越浓,这本不该是他们能闻到的距离,但生姜彻底煮出了味道来,辣的人从鼻子到胃里都舒服,今年的生姜便宜,安西军买了不少作为军备,只要有条件他们就会煮上一锅浓浓的姜汤,不光喝生姜茶,还把里面的生姜给吃掉,这样一套下来,浑身都暖洋洋的,也不容易生病。 今年出来巡逻的士兵们的标配—— 身上是:羊毛衫、手套和口罩。 吃的常备:面条、卤羊肉、生姜红糖葡萄干。 赶路时饿起来,随手抓一把葡萄干,人就好像没那么容易饿。 至于生姜跟红糖就更好解释了,冬天用生姜煮水,去邪祟,除病气,就连殿下都这样喝。 “真香,想想去年咱们也在喝热水啃干饼子,今年咱就吃上肉了。” “那还不是因为发了财。” “这话咱可不好说,可西州王来之前,这么多年,咱怎么就没发上财了,弟兄们你们说说是不是这个理,这肉可真好吃,下回再多带些。” 一说起肉,全员集体打了个饱嗝。 有人说:“虎子,你下回可别放那么多肉了,我吃的撑的慌,吃太饱我都困迷糊了。” 这叫发饭懵。 这边厢唐军吃得满嘴流油,对面的吐蕃军就更难受了。 他们本来只是怀疑,但随着那股子香味越来越浓郁,他们基本上能确定,对面就是吃肉了。 后来他们更加确定,他们不管吃肉了,还喝了红糖水。 这对于吐蕃军来说,简直是降维打击的饭菜,不仅挫败的是一个军队的信心,更是让这群人无心打仗。 打仗什么的,死一边去吧。 ———— 地里的白菜萝卜一卖完,管事算了一下账,嘴角就一直没下来。 从入冬开始,天天都是进项,首先羊毛衣大卖,这四五个月准备的货都几乎不够卖,王府不得不又提了一成工钱,敦促工人们快些干活,听说城里面会织毛衣的妇人,现在都不干家务活了,一入冬以后,三五成群的凑在一起织毛衣,速度快的三天能织出来两件,家里头做饭带娃洗衣这等事,反而成了男人干的活儿。 没办法,入冬以后男人也找不到活儿干,不在家伺候着女人,还能去干嘛。 有本事也去学织毛衣,或者能在王府里找到一份活儿干。 按说以前,冬天都是窝冬的时候,因为不干活连饭都不配吃饱,但今年不一样了,饭起码能吃到六七分饱,也很少会饿着肚子了。 而葡萄干、红糖、生姜、各种菜的大卖,这里一些那里一些的,也给李熙攒了不少的家底,管事算完账以后不由得感慨,自古以来靠着种地发财的没有几个,他们王爷应该是独一无二的一份。 这份账本也送到了李熙手里头。 李熙看完账本就丢到了一旁:“温泉山庄建得如何了?” 百姓的钱有什么好挣的,那边才是大头。 管事恭敬的道:“已经差不多盖好了。” 李熙又问:“那我让你们盖的公共澡堂呢,盖得如何了?” 庄园离城里并不是很远,离官道也近,其实从那边挖取温泉水,就可以建成可供淋浴的公众澡堂,这也是李熙的一个构想,富人有富人的玩法,穷人也有穷人的泡法,后世的温泉浴场,这些足够给她提供灵感来源。 热水是免费的,只需要建造几个池子和房屋,她还做出了肥皂。 材料很简单,只是菜籽油吃的都不多,所以现在只在澡堂里搭配着卖,并没有上架。 “也都按照您的要求建好了。” “那就去给各府的夫人老爷们发帖子吧。” 从发现温泉开始,西州城的人就知道了这里有温泉,很多见多识广的富人,以前也在别的地方泡过温泉,知道这东西的好处,尤其是在冬天,谁家都怕洗这个澡。 而西州城的普通百姓也听说过这种东西,但是他们没有把温泉跟自己联系到一起。 温泉,一听就是富人的玩意儿。 所以当西州城的富人们接到帖子时,还真不敢相信西州王殿下,竟然这么快把温泉山庄给建成了,但到这个时候他们也没有对这个地方抱有太高的期望,直到看到江南别院一样的小园子,才知道泡温泉是这等享受的事情。 武氏亲自带着夫人们一个园子一个园子的逛:“男汤跟女汤不在一起,夫人们若是住在这里,可以去棋牌室打牌,还有专门给夫人们绣花作画吃东西的地方,这里一个园子一个园子离得并不是很远,你们多瞧一瞧。” 张夫人白夫人等人看着这些园子眼睛大亮,她们以前也只听说过长安有这样的汤泉,不成想西域也能建起这样的汤泉来,于是每个人都在各处打量过以后,开始打听起园子的价格。 武氏煞有介事的说:“这里的园子只包月,一个月十万钱。” 张夫人大惊失色:“十万!” 这个价格可是不低。 而且,为什么西州王把农产品价格搞到这么低,却又给卖给他们的东西定价这么贵,难道真的不是在针对他们吗? 今年冬天本来想大赚一笔的各家地主,直到了李熙卖蔬菜的价格,简直是吐血三升。 各大家族的夫人们明显感觉到自己有被针对 ,但又不好明说出口,互相之间对望一眼,谁知道大家都是这样想的,但这时候又听武氏念念叨叨: “以前我们想泡个汤都千难万难,放在以前只有贵妃才配泡汤泉,等到我那会儿.......” 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先帝十分厌恶贵妃,所以华清池也不带后宫妃嫔们去了,如果想泡温泉,就只有在大明宫里的假温泉池子泡一泡,那怎么能够跟华清池相比,且不说水是自己烧的没有温泉水过瘾,感觉也不一样了。 说罢武氏伸出自己的手腕,给各位夫人看:“你们瞧瞧,我泡了一段时间,皮肤都比以前要润泽一些了。” 武氏肤如凝脂,就算是女人看了都会心动的体质。 众位夫人又又又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进有温泉水的小院。 小院建得很是别致,一圈石材围住了池子的四周,此时热气氤氲,飘荡在温泉池水的上方,看着真让人心旷神怡,难怪当年贵妃都喜欢去温泉池水里面沐浴呢,这一个院子里有好几个温泉池,男汤则在另一个方向,隐私性也非常好。 张夫人咽了咽口水,其实十万钱也不是很贵,他们家也不是出不起的程度。 这时候武氏再开口:“其实院子也不是很多的,若是你们要定,得尽早做决定,因为我给瓜州刺史和沙州刺史夫人也下了帖子,瓜州和沙州两城还有别的富商们也想过来泡汤,现在路修通了,来往坐马车过来,也不需要几天,很是方便的......” 张夫人咬了咬牙:“武娘娘,还请您为我留一个小院,我先包下一个月。” 这院子有主院还有客房,房间虽然不多,但带上个把两个儿媳闺女,也够住了,一天也就三千钱的开销,这样算下来就不是很贵。 要不,先包一个月算了? 这时候武氏又说:“若是连包两个月,可以算你十八万,若是连包三个月,就是二十八万,但可以再送你们一个月,我们做生意的,是很欢迎长期客户的,而且您住着好,这房子若是让给亲戚们住,我们也是不干预的。” 张夫人马夫人白夫人...... 又好像划算了。 第131章 而离这里很远的一个地…… 而离这里很远的一个地方, 大众澡堂也迎来了第一波客人。 跟贵族们的私密汤泉浴池不一样的是,大众澡堂是开放式的,泡一次三十文。 但是限定了人数跟流程, 您必须去淋浴区稍微洗上那么一会儿, 再去浴池泡, 这是因为当下的人冬天都爱洗澡,为了防止汤泉泡了没多久,就成了泥浆子汤泉,毕竟这里大部分人一整个冬天可能也洗不了几次澡。 因为天太冷, 尤其是住在草原上的人,他们的温度就更冷了,洗澡对于他们来说不是要钱的事, 那是要命的事情, 所以听说庄子这里开了个大众浴池, 喜欢凑热闹的草原人民,马上就坐着牛车,成群结队的来了。 宽敞的浴池分男女两种池子, 男童和女童也得分开了泡。 “多少钱一次?” “三十文。” “啥,洗个澡凭甚这么贵呢!”高大的草原汉子差点嚷嚷破了音。 “还送一块胰子,如果不用胰子洗干净,就不许进浴池。” “凭甚?” “池子就那么大点,你泡了别人也想泡,大家都不洗干净了进去泡, 没泡几个就成泥巴汤, 你到底要不要泡?” 听说带一块胰子,到不是那么贵了,只是那块胰子也不大, 用完一次拿回去还能再洗别的,于是男人便没有说不要胰子的话,而且小孩儿只收十文钱,但不送胰子,一块胰子擦洗头发跟身体,最多洗三个人就没了。 来这里的大人大多都是带着几个孩子过来的,这个收费虽然有些贵,但一到冬天洗个澡也很不容易,便也舍钱去洗了。 浴池比一般的地方还暖和些,里面有下人指导大家怎么用淋浴,工匠们已经把花洒做出来了,男人一打开水龙头,哗啦啦的热水就往下落,一旁的孩子高兴的哇哇大叫:“下雨了,下热雨了。” 哟呵,还有这新鲜玩意儿。 下人很骄傲的说:“这东西可是我们王府里传出来的,你们需得把头发身体都洗干净了,再去浴池里面泡澡。” 不管浴池还是淋浴房,里面都是很暖和的,这对于怕冷的人来说简直是福音,尤其是这种天气,好多人都个把月没洗澡了,胰子擦上去黑水都在流,熟悉一些的人都相互打趣:“你这个头有几年没洗了吧,瞧你给脏的,身上一抓都有黑乎乎的印子了。” 有些小孩儿的头上早就打结了,还容易长虱子,入冬前家长们就把特别小的孩子的头发给剃了,现在也才长成平头,洗起来其实也特别容易,但打了胰子再撮,还是有黑乎乎的水往下流,看得一旁的下人们眼睛一抽一抽的,恨不得自戳双眼。 但洗完是真的舒服,尤其是跳进汤池子里面泡澡的时候,简直是神仙感受啊。 这么享受的洗澡,三十文确实不贵。 等到这些人走出去的时候,又有人问:“要搓澡吗,帮你把身上擦得干干净净,也不贵就十文。” 这些人正待发火,但看过去对方竟然是个瞎子,于是就没那么尴尬了,摆摆手说:“不用不用,刚才我泡得干干净净了的。” 但最后不知道怎么回事,稀里糊涂的就被人拖去搓澡了。 丝瓜瓤子推在身上时,刚开始还觉得刺痛,但看到身上那些黑垢被搓出来的时候,顿时有种之前白洗了的感觉,刚才不是用了胰子吗,怎么还是能擦出这么多污垢出来,刚才不是洗干净了吗,怎么还是这么脏,擦干净以后的人又回去冲了冲,这下子觉得自己是真的干净了。 顺便提一句,搓澡还附赠一刻钟的按摩服务。 有了一次这种体验以后,等他们神清气爽的回到牧区,就跟身边的人四处宣传: “洗一次,值得的,搓澡也值得的,不洗我还不知道自己这么脏,我还让他们帮我把头发绞短了一些,你看看我现在是不是很精神。” “还有胰子送!” “对对对,还有胰子送。” 这边的人不喜欢洗澡的,李熙早就忍了他们很久了,路过的时候若是刮上一阵风,顿时就有一种刺鼻的味道。 这也只比中世纪的欧洲人干净一点点了,好歹夏天他们是会偶尔洗澡的。 习惯不是一天两天能养成,但一旦洗干净以后,就很难回去了。 更享受的其实是女性,她们比男人更忍受不了脏,从浴池里面走出去以后,每个人脸上都是红扑扑,脚底轻飘飘的,虽然觉得三十文泡澡的钱是有些贵,但毕竟洗澡也就是一个月......不不半个月才进行一次的事,洗干净了人也感觉很舒服,她们已经在心里暗暗下定决心,半个月以后她们还要再来一次,下一次就叫上三五好友一起来泡澡,冬天反正也没事可以忙,也不会耽误放牧或者挖草药。 至于钱的事,管他的呢,忙活了一年,可不就是这时候花的吗? 洗澡不重要吗,人家都说,洗干净了连病都会少生,尤其是女人,**若是常年不洁,也是会滋生病菌的。 她们花的是小钱,但省去的是大钱啊。 虽然大众澡堂收费不贵,但投入成本也不高,水是温泉水,一天下来招待个几百号人,也有上万钱的收入好不好,而且还拉动了就业,搓澡的瞎子还会按摩,这个群体本来在西州城是个过得很悲惨的一类人,突然被拉来学习搓澡跟按摩,一天下来挣得竟然比正常人打短工的还多。 至于后来西州城附近的牧民们渐渐发现了一门好的生意可做,他们把自家的牛车改成了篷车,专门从西州城拉客人来这边沐浴,也形成了一个产业链。 这就是你赚了我的钱,我赚了你的钱,好像赚到了钱,但大家谁手里都没有余钱。 但肚子饱了,生活质量也提高了,皆大欢喜的事。 听说去大众澡堂泡澡居然要花钱,庄子上的奴隶们简直都惊呆了。 洗澡居然要花钱! 他们可是一直都享受着免费的沐浴,这里面还有一些人固执的并不是很想去泡澡,所以哪怕浴池是免费对在这里干活的奴隶和平民开放,也有一批人从头到尾都没去过浴池洗过澡,比起泡澡来说,一部分人固执的认为,沐浴着阳光搓泥,才是最美好的享受。 谁懂啊,如果别人泡澡需要花钱,尤其是三十文那么多时,人的心态是会发生变化的。 感觉损失了很多钱有木有? 那些本来不喜欢洗澡的人,突然就进了澡堂子洗澡去了。 突然之间这些人就不臭了。 同样享受泡澡的乐趣的还有武氏和李熙。 贵族们的浴池,都建在小院里的屋内,私密性比较好,所以李熙屏退左右以后,就开始愉快的泡澡了,她对泡澡一直是情有独钟,但以前在王府最多也就是用个浴桶泡一泡,完全做不到这么爽,现在整个人浸泡在池子里,幸福的简直要冒泡泡。 守在外面的白茶怕她在里面睡着了,不住出声提醒:“殿下。” 李熙把头从温泉池水里面冒出来:“我在。” 白茶劝道:“您别泡得太久了。” 李熙:“我知道了,一刻钟我就起身。” 而此刻正在隔壁院子里泡汤的张夫人跟丫头们感慨:“这可真是太舒服了,对了吃饭方便吗?” 丫头们刚才去四周看过了,庄子里面就有吃饭的地方,菜品很多据说厨子还是娘娘和殿下从长安带回来的,厨艺很是不错,菜品也多,不过价格比城里稍微贵那么一点。 当初定价的时候,李熙就是参考了旅游景区定价的呀。 几位夫人虽然有钱,但有钱人也很肉痛的好不好,但住都住到这里来了,吃喝还要从城里送过来,也太不像话,所以这里的几个夫人也咬牙在这边点餐,至于那些下人,他们又不用吃得太好,而且贴身带着的下人,吃主子剩下的就好,但好在这里的厨子的手艺是真的不错,几个夫人闲暇时间可以凑在一起玩乐打牌。 渐渐大家就发现了住在一起的意趣来。 以前各家各户离得远,叫一桌麻将都好难,现在可不一样,泡过温泉就去打麻将,夫人太太们再也不沉迷宅斗无法自拔,也渐渐有了自己的事情可做,睡眠也好了,精神也倍儿棒了,几乎每天都能攒局搓麻将,如此半个月下来,皮肤自然是好了。 所以来这里泡温泉,能让人肌肤变得更好的传言,也渐渐传了出去。 皮肤好是不是因为汤泉不知道,但从沙州跟瓜州来的富商们很快就包下了剩下的院子,最后连李熙的那个院子也让出来,害她去泡温泉还要去找武氏蹭院子住。 “这些人可真有钱呢,一个月十万钱,说给就给了。” 除了外地来的那几个夫人跟老夫人,本地的富商们都是连包三个月,于是李熙靠着一个温泉别院一个冬季的出租房钱,竟然就赚到了红糖加葡萄干所有的收益。 这找谁说理去。 武氏打趣她:“你可真是个财迷,为了点钱,连自己住的院子都租出去了,再者你以为这些夫人们真的是为了泡温泉才来到这里的吗,他们是来找你问糖和生姜的生意的。” 糖和生姜都卖到了瓜州跟沙州,更远一些的疏勒和凉州等地,也就知道了。 这些人不好明着找李熙要,但基本的关系还是要维护好的。 于是这不就赶着向李熙送钱来了吗? 第132章 李熙忍俊不禁:“十万…… 李熙忍俊不禁:“十万钱花下去, 这要多久才能赚回来,这个买卖可不划算。” 武氏摇摇头:“账可不能这么算,他们跟你把关系处好了, 以后也有合作的机会, 就比如说盐场, 也有不少人想跟你拿到盐的售卖权。” “这事我怎不知?” 姜还是老的辣,阿娘这样整天待在内宅的人,居然对这些事情门门道道的弄得一清二楚,果然能宠冠后宫的女人, 就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这话必然先不会传到你的耳朵里,但这些老爷们哪一个又是简单的。”武氏笑着说:“他们要跟你做生意,自然要先搞好关系, 不过泡温泉也有疗养的功效, 一举两得, 你不搞个温泉,随便摆个宴,下张帖子给他们, 难道他们敢不来?” 这要是放在以前,还真有可能不来。 李熙刚来西州城那会儿,连曹令忠都有可能请不动。 但看看现在,有人竟然从凉州城千里迢迢而来,就是为了跟她结交。 这自然不是因为她藩王的名号,一个被分封到西域的王, 连个节度使的名头都没有, 一看就是个草包。 但李熙手上有他们感兴趣的一些东西,包括但并不仅限于各种商品。 这才到哪,如果她能找到棉花, 种出棉布来,以后西域能出产布料,这才是最吓人的好不好。 虽然棉花还没找到,李熙已经让人着手改造织机了。 这是基于黄道婆织机的思路,将单锭纺车改成三锭的思路,图纸她是不会有的,只有一个指导方向,别小看古代的这些工匠,有了二三这样的奴隶在前面打样,他们也对自己的人生充满了期待,每个人都在为了这件事情废寝忘食。 棉花的作用可大了去了,不仅能够填充衣料做棉衣,还能做被子,纺织成布料等等。 这在布料能当钱花,带着一块布料出门就能购买商品的时代,棉花对于她来说,才是大杀器。 不过能够安稳度过这个冬天,才是最最重要的。 有了钱,薛窦出面,找了西州、瓜州、沙州三地购买了大量的粮食,里面最多的就是高粱。 各地卖高粱最多的并不是地主,而是三地的百姓,西北气候干燥,水利设施也不发达,旱地里面只能种豆子跟高粱,但对比起豆子来说,高粱的产量可以说相当优秀了,虽然有各种缺点,比如说难吃和营养价值不高,但依旧在民众中占据很重要的地位,吃不完的高粱怎么办,李熙用豆或者麦跟他们换了来。 至于豆子跟麦子,才是地主们种的。 王府的一个厨房里,花花已经做出来第一批驴胶,虽然这里的水不是制作阿胶的最佳水源,但野驴皮甚至要比家养的驴更好。 总结下来,这种驴胶的效果跟阿胶的效果不能比,但是凑合着能用。 过日子嘛就是这样,找不到最好的就找平替。 经过大夫实验,这种驴胶的补血效果已经很理想了,而且投入到治疗重伤患之中,这次打完仗,就有一部分失血过多的伤病,阿胶有止血也有补血的作用,几剂下去,这些人明显感觉到比以前的气力要足一些,以前能起身过后,有半个月时间脑子都是发晕的,但现在完全不会。 “我能站起来了,而且走了好远也不会乏力。”一个士兵高兴的说。 “我的头也不晕了。” 顾大夫把这些都一一记录下来。 于是花花也被成功放籍。 但因为花花已经没有家人,而且还掌握了制作驴胶的核心技术,所以虽然说放了籍,但她还是跟王府里签了十五年的活契,另外她还可以立女户,以及奖励了一套位于城里的小房子。 这又大大的激励了所有的工匠们,他们以毕生所有的热情,都投入到开发新的工具的热情中。 而一场初雪下来,各地的俘虏们也彻底的停了工。 他们处的环境还不是很好,李熙除了负担他们的吃喝以外,也无力负担这么多人的御寒之用,所以一场冬雪下来,还是冻死了不少人,这里面大部分都是以前那些娇生惯养的贵族,小部分才是真正身体不好的人,在气温降低到更冷的时候,他们就不用出去干活儿了。 窝冬让死去的人少了,但发到手里的吃的也少了。 此时的某个房子里,围坐在一起的俘虏们看着外面的冬雪,要想念起了家里人。 不知道故土的家人又在何方。 “萨日朗,你家里人给你带来了信。”外面有人喊了一声,另外又叫了几个俘虏的名字。 这几个俘虏纷纷朝外看了过去,跑过来一个青年,这个青年正是不久前被恩准回去的俘虏之一,这里的人派他回去,就是联系到远在吐蕃的家人们,如果有人愿意举家搬迁到此地,这里的官府将会给一些优惠的待遇。 这个政策是为了鼓励和吸引人口,稳定这一批俘虏,西州是很缺人的,这里还有大片荒地没有开发,既然人给抓来了,李熙就没想过要放走,给与的也只有一次初次作战的百姓,这些人并没有杀过大唐的将士和百姓。 被叫到名字的几个战俘,是这一群人里面干活最勤快的,或者是有手艺的人。 他们纷纷看向门口,小青年不仅自己来了,这回来时还带了几个妇人,这几个妇人的斗篷底下还罩着几个孩子。 “萨日朗。” “央金。”萨日朗从原地站起:“你怎么来了,家里呢,家里怎么样了?” 多日的跋涉,让央金的一张脸沧桑的快要裂开,她打开斗篷,几个孩子扑进萨日朗的怀里,高声呼喊着阿爸的名字,几个孩子比他出发之前更高了一些,央金的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你们走了以后,周围的几个地主总打仗,他们想要把我们一家卖去定结做奴隶,我把家里能吃能用的东西都带在身上了,索性跑了出来,幸好有你们的封主大人帮忙,我们走到了大唐边境,就有牛车去接我们,所以这一路才没吃多少苦。” 萨日朗的家乡离大唐并不是很远,这一次来的这一批人,也都是离他家近些的地方来的,这些人无一例外,都是因为家里没了成年男子,不仅亲戚欺负他们,地主们欺负他们,连大喇嘛也要他们上交更多的税赋,所以这些人商量了一下,干脆一起逃离了家乡。 所以一起来的也有好几个家族。 萨日朗热泪盈眶,跪在地上,感激上苍的恩赐。 但带他们来的人说:“你们的上苍根本不管你们,帮助你们的可是殿下。” 萨日朗这才想起来,他们还要继续替殿下干活,他是战俘,像奴隶那样生活倒也没有什么,只是央金和孩子们,他们却本是自由之身,若是来到这里过得是奴隶的日子,又何必再跑一趟。 他连忙把这个疑惑问出了口。 其实有这个疑问的,不止是萨日朗一人,这次来的有十好几个家庭,他们也都是女人带着孩子。 “之前殿下说了,让你们干活十年,偿还自己的罪孽,所以这十年你得给殿下干活,没有工钱的那种,但是你的妻子跟你的孩子,可以给我们殿下做长工,等到以后再跟搬迁来的人一起分土地。” “可是,你们之前不是说,会给我们分土地吗?” “是会分给你们啊,至少要等到五年以后,我们对待搬迁来的汉人也是这样,难道你们还想得到比唐人更好的待遇不成!”那人继续说:“而且,分给你们的土地,你们现在就能种了吗,没有钱难道你们自己有钱买农具买种子吗,还不得好好给殿下干活,积攒起工钱来,表现好的话,三年分土地,表现不好五年十年都有可能。” 萨日朗的眼睛亮了起来。 只要以后有土地分就好,至于现在,他们好歹逃出来了。 有了家人的牵绊,这些人也就基本不用怎么管理了,毕竟他们也不会拖家带口的,再一次反叛或者逃跑,尤其是这一家人里面还有一个奴隶的情况下,萨日朗一家肯定会在这里安心干下去。 新来的这些人,被安排在了奴隶们原来住的泥房子里面。 看着一家一家搬走,剩下的俘虏们也羡慕不已。 萨日朗一家能在这里团聚,即便是按照奴隶的待遇,也比以前的日子要好过很多,在这里不用向像封主和大喇嘛们交税——他们供养不止一个封主,而且据他们观察,就算是这里的奴隶,过得也比很多平民都好,这是他们真心感受到的。 但如果妻儿都不用向奴隶那样,还能得到一份收入的话,就更好了。 三年,或者是五年,他们会攒到一笔钱。 等分到了土地,就彻底安定下来了。 有了这十几个人作为模板放在这里,吐蕃的俘虏们的人心似乎一下子就定了下来,本来唐军就操心他们跑路,但也要时常主意一下这里的奴隶们的动向,怕一个不留神就乱起来,或者**捋掠妇女,但人一旦在这里有了家,就会有所顾忌,而那些没有家的人,也会向往在这里安家,至于连安家都不向往的,大概是不可救药的人了。 就在一些人惊喜中,一些人期盼中,天更冷了。 第133章 发豆芽 “选好了吗?” “这些人的名单, 您看一下。” 李熙只是扫了一眼,这里的人没有一个是她认识的,这是自然。 “都是一些什么人?”李熙指着侯五娘的名字问:“她是什么人?” “侯五娘的男人、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 上回选人做豆腐, 就想选她来着, 但她家里就她一个弱智女流,考虑到推磨子跟做豆腐都辛苦,就把她排除出去了。” 也就是烈属了,李熙满意的点了点头:“基本上都是烈属吧?” “是的, 遵照您的意思,每隔两个村选那么一个,您看要是没什么问题, 我们就把人叫过来了。” “行吧, 先把人叫来。” 侯五娘这一批人被叫来了王府, 起初是忐忑不安,但很快得知了是来叫她们来做什么的,不由得狂喜, 他们这一批安西军留下来的寡妇,日子过得可以说的悲悲惨惨凄凄凉凉,家里没了一个男人就罢了,有些人甚至是所有的儿子都死在了战场上,在这个吃人的世界,村里面的人不欺负他们就算好的了, 更别说失去了壮劳力以后, 这些人在家乡的日子过得简直叫一个凄惨。 上回学磨豆腐就没轮到她们,她们还以为没有机会了呢,结果告诉她们, 她们可以学发豆芽。 虽然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但肯定是好东西。 这里大概有二十几个妇人,一起住进了王府的后院里,开始为期十天的培训,在这十年内她们要学会如何发豆芽,最后才可以离开,实在是太笨的,就只能当做十日游了,不过各家在这方面也有数,除非是家里派不出人的,都会让家里最精通厨艺,或者是最聪明的过来。 “你们这里有人吃过豆芽吗?”教习嫲嫲随手抓起来一把豆芽问。 所有人茫然的看向她的手里,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吃过就对了,起初王府里也没人吃过这,当某天殿下教会厨房的人发豆芽,于是就开发出来了这种新的食物,只需要一点点绿豆,就能发出一大缸豆芽出来,这才蔬菜匮乏的冬天,简直是神一般的存在,于是豆芽跟豆腐一样,迅速占领了王府最常吃的食物排行榜,跟白菜萝卜一起常出现在餐桌上。 通常一斤绿豆能发出五斤左右豆芽,条件好技术好的情况下,最多能发到八到十斤,厨房里的那群小丫头们,私底下甚至还会卷谁发的豆芽又多又白,不过这话就扯远了。 当所有人都听说绿豆能发出豆芽出来,且这种食物的营养价值也不弱于豆腐时,顿时眼前一亮。 她们一定要学会发豆芽。 四天以后,看到缸里白白嫩嫩的东西,所有人都惊讶的长大了嘴巴,她们也学会了发豆芽。 王府里的教习嫲嫲严肃的跟她们:“现在每个人都再发一次,合格以后就可以回家了。” 大家欣喜不已,豆芽发在那里,她们就没什么事情可做了,有些人就可以趁机学一学织毛衣的技术,王府里的织衣坊里,冬天时的人的最多的,因为这里冬天舍得烧火,以前还有些人愿意在家里做完了交上来,一入冬以后,好多人的手都被冻麻了,根本就活动不开,然后这些人就转移了阵地,来王府里面织毛衣。 此刻也有新人在学,负责教习的还是八角。 这些女人每天给豆芽淋两遍水,其他的时候也没什么事情可做,干脆在这里学织毛衣。 十天时间,对于不笨的人来说,很快就学会了,大部分人都学会了织毛衣,准备也在王府里领些羊毛线回家做,这里来的人都是烈属,除了一些进城特别不容易,自己不愿意学来做的以外,王府也给这些人开了个口子,她们可以多领一些毛线回去,等织好以后,再回来交差,大部分人都奔着艺多不压身的心态去学,刚开始也没指望赚多少钱,其实大部分人至少是织完两件以后才起了速度的。 于是等到这些妇人们回到家里,几乎都学会了两项技能。 第一是发豆芽,第二是织毛衣。 不久以后,西州城的各处,就出现了一批豆芽娘,这些豆芽娘们挑着一种叫绿豆芽的东西,沿街叫卖,还会跟人讲如何烹饪豆芽,豆芽又如何如何有营养,价格也不是很贵,可用一斤绿豆换三斤豆芽,或者用一斤绿豆的钱,买三斤豆芽,豆芽娘们解释这个价格是王府定下来的,她们也算过,最差的能用一斤绿豆发出五斤绿豆芽出来,她们赚的就是这个差价。 豆芽的出现,解决了北方很多人吃饭的问题,冬天漫长,他们大部分人吃不上新鲜蔬菜。 但是豆芽的出现,一方面解决了豆芽娘的生存问题,另一方面也解决了无数个家庭的吃饭问题。 为了防止这一批豆芽娘们恶性竞争,所有人都规定了售卖的价格,以及能够售卖的区域,清晨的太阳刚刚升起,一个推着车的女人,带着两个孩子,步行去最近的伊河山谷。 这个女人就是侯五娘,她把两个孙子抱上了车,先给下面垫了一层褥子,又给他们身上裹好厚厚的皮袄,叮嘱道:“困就再睡会儿。” 两个孩子也跟着很早起来,吃过早食正是最困的时候,两人靠着装豆芽的筐,迷迷糊糊的睡下了。 他们一家是军户,自从家里的男人战死以后,地就被夫家的亲戚们占了去,儿媳妇们见日子不好过,也陆续跑了。 这些占地的恶霸们不做人事,到了交秋税的时候,他们居然不肯交税。 侯五娘自己带着两个孩子,生活本来就很困难了,地她种不到但税却都压在她头上,于是她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这些族人告去了官府,后来税虽然让他们交了,地也还了,侯五娘自己种不了那么多地,官府就收回了一半,也不收她家的丁税,但田税还是要按照一半交,眼看着孩子们越来越大,吃的也越来越多,侯五娘感觉自己快养不起他们了。 但机会也在这时候来了,王府通知她去学发豆芽。 去了她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侯五娘成了这一群学员里面最认真,也是最用心的一个,让他们自发的那一斤豆芽,她发出来最多,足足有六斤。 但在选地方时,侯五娘把在自己村子卖豆芽的机会,让给了隔壁村的寡妇。 这两人离得不远,其中一个就要出去卖,侯五娘选了离自己家比较远的伊河山谷,走过去至少要半个时辰的路程,那寡妇嫁给的是同村之人,只是她二嫁以后,家里前头的孩子跟后头的孩子一大堆,家中也困难,她在本村算是有依靠,在那附近卖豆芽没什么的,侯五娘却是不贪图这个便利了。 伊河山谷很大,牧民也多也有钱,生意其实很好做。 卖豆芽的不必像做豆腐的那么早起,侯五娘是吃了早食才出门,她一到伊河山谷,就有人围过来了。 “豆芽娘,今天来的这么晚。” “没办法,早上孩子起不来。”侯五娘脸上挂着笑,对来人道:“您家里还是要三斤豆芽吗?” “今天要六斤,我闺女儿回来了,家里人多,豆芽也要多些。”来人是这里的一个富户,他家人口也多,几乎每天都要买三斤豆芽,而且也从不短了侯五娘的钱,他们很敬重这些军人的家属,伊河山谷有牛羊,经常被马匪盯上,一直以来都很仰仗安西军。 他们除了要给安西军养马,也跟他们有良好的关系。 伊河山谷这里不生产粮食,他们更愿意用铜板买东西,这也是别人不愿意来这里的地方。 铜板还要去买粮食。 侯五娘乐呵的收了钱,给那人称了六斤豆芽,然后就有更多的人来买豆芽,这里暂时还没有卖豆腐的固定来,所以能固定来这里的侯五娘,就成了此地最受欢迎的人,而且她卖东西也很灵活,有些人要买一斤半,她也耐烦给人称,称也给得旺,秤杆子每次都是往上翘老高。 车子往这里一放,好多牧民们就知道了,他们不需要侯五娘推着车到处去问,而是自己骑着马过来。 不到中午,侯五娘就把大概一百多斤的豆芽卖光了。 她发的豆芽能到六斤,也就是说这里至少有一半都是利润,有这个收入,能保证全家的基本生活。 自然牧民们也很喜欢她来,他们发现豆芽不仅好吃,经常吃以前冬天经常烂嘴巴的情况也少了,再加上萝卜白菜吃久了,总想换个口味。 “五娘,过几天多送些来,我们牧长的儿子娶媳妇要办酒席,家里头要多准备些豆芽。”他们知道发豆芽需要好几天,临时通知,可能就来不及送来。 侯五娘高兴的应下,又问那人:“你们要定豆腐吗,要我跟村里的豆腐娘说一声吗?” “不用,他们家派人去定了。”不过那人明显觉得侯五娘这人做事可以,露出灿烂的笑容:“到时候带着你两个小孙子来吃席,不用送礼不用包钱。” “那怎好意思。”侯五娘拒绝了。 这时候牧长大步出来:“你来,我不是跟你客气,那时候你男人经常来这里,为了保护草原出了好多力,你来我家吃席,他们就知道你有靠山,不敢欺负你的。” 牧长这是诚心实意的邀请她,这也是为什么他们家愿意照顾侯五娘生意的原因,牧民们不是没有坏人,但有了牧长的立场,一般人还是会对侯五娘敬重一些。 侯五娘忍着热泪,应下了。 中午的时候,太阳出来了,照在女人瘦削的肩膀上,也把人笼罩在温暖的阳光底下。 第134章 酿酒吧 侯五娘没有直接回村子, 她找到了隔壁村的寡妇。 “来找你买点豆子。”侯五娘说。 陈寡妇卖的地方就是这附近的几个村子,今春官府就通知了各家都要种绿豆,所以几乎家家户户都有绿豆, 陈寡妇在村子里卖, 就得到的是绿豆。 但陈寡妇要换钱, 于是一个需要绿豆一个需要钱,两人就达成了默契,陈寡妇卖出来的绿豆,就找侯五娘换成钱。 两人称好了绿豆, 也给了钱,侯五娘就推着孩子们跟筐子一起往家走去了。 走到家门口时,就见到那些以前欺负她的人。 从侯五娘被召进王府学做绿豆芽开始, 这样的眼神就不少见, 做绿豆芽生意在别人看来, 是稳赚不赔的买卖,生意又好做又轻松,这些人大概也嫉妒她, 更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跟她把关系搞差了,不然就算学不来做绿豆芽的手艺,也能每天混点豆芽吃一吃,不像现在来村子卖豆芽的,是隔壁村的陈寡妇,害他们想占这个便宜也沾不上。 “五娘。”有人先开口了:“你这是打哪儿回来啊。” 侯五娘瞥了一眼, 这是她男人大哥的媳妇。 以前她男人 当兵的时候, 两家的关系还算不错,每次带了战利品回来,都会给大哥包上一些, 她男人是把大哥大嫂当成亲爹亲娘孝敬,后来男人跟儿子们在同一场战争中死去,大哥大嫂就变了脸,甚至要把两个儿媳妇“嫁”出去。 要不是侯五娘年纪大了,连她也要“嫁”出去。 儿媳妇们不是自己跑的,是侯五娘叫她们回去了。 这种明知故问的话,侯五娘都不想再搭理了,只是含糊的应了一声,那女人见她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心中来气,但想到接下来要求她的事,只能把气咽进肚子里头去了。 “五娘,我跟你商量个事儿。” 侯五娘在心里说,肯定没好屁放。 果然大嫂开口了:“你大侄女荷花,你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自嫁了人日子也不好过,你看看你那发豆芽的手艺,能不能教与她,荷花夫家离咱们这远,也不在西州城,我看那王爷就算管再宽,也不能管西州城外的事吧。” 之前大嫂也开过这口,不过侯五娘都以王府不让外传给拒绝了。 没想到他们这么不要脸,想到了这种招数。 别说王府根本没有说过不让外传,所谓的不外传,其实就是这些豆芽娘们,为了保住自己的饭碗的一种默契罢了,就算侯五娘要找人教,难道以后自己的孩子她不会教吗,就非要教一个仇人,她的分享欲是有多强! “不行。”侯五娘还是拒绝了:“王府也没有说别的州的就能教,大嫂你也别为难我了。” 大嫂一噎。 侯五娘继续说:“若您想学,就去王府里问问,我这里教不了。” 如果王府真的愿意教,大嫂也就不会在这里问了。 第二批学发豆芽的都去王府了,也没见抽到他们这些人,那些伸长脖子等的人,看来是要失望了,这一批选的是更偏远一些地方的人,有家里特别困难的,但大部分还是选了安西军的家属,甚至李熙还给远在龟兹的郭昕,和北庭的曹令忠写信过去,建议他们也派人来学,不过如果不是她西州境内的人,车马费跟伙食费她不管,至于学会去了教会多少人,她也不管,不过豆芽的好处,她在信里面自然是吹嘘了一番。 郭昕收到信的时候,人刚好在西州,所以信使还没出西州城,他就知道了。 这几日闹腾着的豆芽娘的时间,他自然也知道。 安西军愿意抚恤家属,但财力有限,最多阵亡时给些抚恤,其后就不太能管得着了,但李熙开澡堂,教习做豆腐发豆芽,都没忘记那些曾经浴血过的将士,甚至现在城里招的那几个扫地的五保户,大多数也都是当初从安西军退役下来的,如今又这般照顾军烈,这让他不得不说一声佩服。 豆芽这样小的生意,贵族们自是看不上。 但即便是这样小的事,贵族们也是不会轻易教给平民,这是身为世家子的郭昕非常清楚的一件事。 豆芽娘们本是安西军的烈属,但李熙却愿意给她们一条生路,这件事情本该是他做的,却让人帮着做了,他给的何止是一份做豆腐,发豆芽的方子,更是无数个家庭活下去的希望,听说新的一批豆芽娘已经在王府接受培训了,如今他还要把其他三镇,甚至北庭的烈属都照顾到,就更让郭昕佩服了。 如果李熙不是皇族,他应该都去找对方结伴去了。 同样有这种感受的还有曹令忠,收到信以后他对着下属大声赞叹李熙的高贵品格:“真不愧是陛下跟太子都看中的人,不光才情高人一等,就连品德也比一般人高洁,我等怎会不懂抚恤烈属,但也没他这个能力啊。” 这个能力指的并非是钱。 军营里自然也吃上了豆芽,而豆芽因为制作成本低,又是冬天为数不多的新鲜“蔬菜”,自然也得到了军营里的追捧,没看这段时间将士们干活儿都比以前有力气一些了,他们一致觉得,这就是豆芽给吃的。 郭昕笑着把信给副将看:“还是西州王大气,不光愿意教人发豆芽,还要教人做豆腐,我觉得他们西州城推广得好,现在不光城里,连农村都普及豆腐和豆芽了,就选几个厉害些的人,过来学吧,先让他们学会了,回头我们也在各个城里推广 。” 副将问:“咱们自己开豆腐坊?” 郭昕道:“倒不至于,也像他这样子,选一些死去的将士的家属吧,挣不了几个钱,但能活很多条命,西州王此举,功德无量啊,我听说他喜欢山珍海味,还喜欢玉石珠宝,于阗那边之前送我一盒好的玉石,送去给他赏玩吧,殿下也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人,这也就是咱们的一番心意。” 年关将近,李熙正烤着火,看着各家各户给送来的年礼。 有吃的有用的,还有珍珠玉器和宝石,有人甚至把外面打开的野鸡都送了来,理由是这种野鸡毛发鲜亮,最是漂亮,翎羽可以给殿下做扇子玩,脖子上鲜亮的羽毛,可拿来做头饰,还有人打了草原上的野味过来,有些甚至都是李熙没见过的,但也有兔子跟羚羊这种常见的生物,大概是因为李熙爱吃和缺少粮食的形象深入人心,送来的东西还是以吃的居多。 最让李熙惊讶的是居然还有两只小猎豹。 这两只小豹子被关在笼子里,当笼布掀开的那一刻,两个小家伙拥抱着互相依偎在一起,发出鸟叫一样的声音,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好奇的扫来扫去,最后落在李熙眼睛上时,又垂了下去。 在动物的领域里,跟别的动物对视,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哟呵,这两个小家伙还小呢,谁送来的?” “是疏勒的一个将军,他们在草原上打死了一个野豹子,结果窝里面发现了一窝小豹子,可能是觉得可爱,就给殿下送了来,这豹子的性情温顺,也适合养着玩儿,若是殿下喜欢就留着,不喜欢赏了下人就是。” 猎豹在很多年以后,可是灭绝了呢。 而且猎豹是生活在热带地区的物种,怎么会在疏勒出现。 不过既然送来了,李熙自然也不会扔出去,野生猎豹属于猫亚科,性情比较温顺,就是养在家里也要有足够多的粮食给他们吃,所以那一窝瑟瑟发抖的兔子,李熙就不打算杀掉了。 “行,兔子也养着吧,没有几两肉先别吃了,以后都放在我的小猎场去。” 王府后院还保留了一块地方可以放牧的地方,兔子也可以养在那里,也有他们要吃的草料。 那些肉李熙也吃不完,更吃不了,于是留了些最好的肉,其他的都被赏赐了下去,左右是过年,让下面的人吃的更好一些,于是禁军就得了最大头的好,赏赐下去的一大半的肉都是给他们的,挑选出来的也是最好的肉,其次才是盐场跟田庄,各人都可以说是过得了好年。 就连那些俘虏们的日子都比往常好过些,过年那天,他们吃到了鱼肉豆腐汤。 以前他们是不吃鱼肉的,吐蕃境内的鱼肉不好吃,但这里的鱼却很鲜美,主要是送上来的时候,大家光顾着闻香了,没有人看知道这是鱼,还有里面那个叫豆腐的东西,吐蕃就没有这样的东西,加在鱼汤里面格外美味,这样的汤沾着饼子吃,就更美味了,过年那天他们难得吃到一顿饱饭。 随着迁徙来的那几个吐蕃人家里也算是过了个好年,他们的待遇虽然比照着奴隶,但李熙一向不苛待认真干活儿的人,所以过年前后几天,奴隶们也分到了一些食物,各家都有一大摞黑面饼子,每天厨娘也会按时做豆腐跟豆腐脑,粮食不够的时候,豆腐脑是很会骗肚子的东西,一到冬天庄子上的白菜萝卜也丰产了,他们虽然吃不上肉,但给主子和禁军吃肉剩下来的骨头,也可以炖萝卜炖白菜,其中炖萝卜最好吃。 牛骨敲碎以后,能煮出油水跟骨髓出来,汤也能见到油花,再炖上萝卜,狠狠地炖透了,这样的萝卜堪称人间美味,这是奴隶们跟长工们的待遇。 而李熙此刻看着某些东西,他们送来的东西都好有特色啊,曹令忠甚至大老远的送来了从草原上套来的野味,之所以说是套,是因为为了保持新鲜的口感,这些猎物们甚至都是活的。 真的是超有心了。 崔佑送来的则是一盒琳琅满目的珠宝,很有吐蕃的特色,李熙看了莞尔不已:“他这是告诉我,他又大捷了。” 若是没有大劫,是拿不出这么多有地域特色的宝石的。 第135章 区区金银珠宝 古人酿酒主要以黍米、大米、糯米为主材料。 黍米又称之为江米, 这是一种长得像小米,但比小米要更珍贵的食材,不少人拿黍米做糕点, 至于大米跟糯米, 就更珍贵了, 正是因为酿造酒的原材料珍贵,所以古代曾多次禁酒,在生产力不发达的古代,用珍贵的粮食酿酒, 是一种非常奢靡的行为。 但从后世过来的李熙却知道,不光以上三种材料可以酿酒,高粱也可以, 甚至她的酒坊里, 就经常酿造高粱酒。 高粱虽然也是粮食, 但因为生长环境不挑(可以在缺水的地方生长),产量大(从古代到现代就没有太大的变化),成为广大底层人民比较受欢迎的粮食, 但高粱也有不好的地方,比如说难吃、营养价值低,所以吃这个只是为了果腹,毫无好吃度可言,也正是因为太难吃,在农业科技很发达的年代, 也没有人刻意去研究提高高粱的产量。 问, 就是没必要。 都这么难吃了,为什么吃多了好吃的食物的现代人,没事要去研究如何提高高粱的产量。 但是其实还有一种东西可以酿酒, 且在现代用的也很多,那就是高粱。 所以何不拿高粱酿酒? 高粱酒比之大米酒更加醇厚,还含有一种对肠道很有利的菌群,营养价值也更全面更丰富,只是在没有学会做蒸馏酒的古代,高粱的潜力还没有被发掘出来,于是当李熙要回礼时,就想到了用高粱酿酒来回礼,而高粱就算是在现在,也是一种特别廉价的粮食,廉价到地主们都不是很想种它,于是李熙命人买下了十几车酒,开启了酿酒之路。 当一车车高粱被送进王府后门时,自然也引起一些好事者的围观。 什么什么什么,西州王府开始吃高粱了,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王府后门的那条街道上,有两个落魄文士坐在一家扁食摊子上,看着进进出出的车辆,向路人打听。 “不是吧,你们真不知道吗,这是高粱,我听说西州王府派出去人去乡下收高粱去了。”一个客商侃侃而谈。 “他们王府不是还安置了吐蕃人吗,要我说那些该死的吐蕃人,就该拉来剐了,他们没少祸害我们大唐子民,现在却要对他们这么好,给吃给喝的,都说慈不掌兵,这样看西州王也并不是什么贤明的主上。”说话的是另一个客商。 这俩客商原本跟曲家有些生意往来,但曲家被抄了家,后来两人就没了生意渠道。 下半年西州王的政策一样接着一样,皆是有利穷人,却对富人不那么友好的,这些客商们嘴上心里都对他多有埋怨,多少有些盼望他倒霉的意思。 那两个书生模样的人,瞧着摇了摇头,他们是从凉州过来,投奔西州王的读书人。 前几年吐蕃一直在凉州附近骚扰。 两个书生面面相觑。 “莫兄,莫非西州王真是那等不谙世事之人?” “可我却听说,西州王到了西州以后,改革民生,兴修水利,不仅弄出来葡萄干,还弄出来糖跟盐,你我读书的初衷,难道不是为了一方百姓,我看西州王就很好,你别听这些商贾之言,他所做的事情,莫不是对百姓有利,而伤这些商贾。” “但他们为何一面憎恶西州王,又要围着这里转?” 那姓莫的书生,指着王府后面的一排房子说:“听说以前这后面的一排,都是高昌国王的妃嫔们住的地方,而现在这里都是些什么,听说这一排可都是作坊,整个西州城起码有一半的百姓,都依托于西州王而活,你觉得这样的人真的会是庸才吗?” 两人正在交谈,就看到其中一个作坊的门打开,从里面走出来一群年轻的少女少妇们,这些人就是织衣坊的女工们了,而那些商贾们也朝着里面一个穿着比较讲究些的少女走了过去。 长脸书生问:“这又是什么情况?” 莫姓书生不解,也看了过去。 那几个商人正是想要买些毛衣,用作走商之用,这些毛衣从西州运到瓜州和沙州等地,价格起码能贵上个五十文一件,现在西州与两地的商路通了,往返一趟也才十来天,这些商贾们去时带上个千把件毛衣,回来的时候就能赚四五万钱,这衣服在外地又很好卖,所以最近来织衣坊买毛衣的客商也有很多。 两个书生面面相觑,西州王可真行,把一个让人看不起的商贾之事,硬生生的做成了民生。 就在外面众说纷纭的时候,王府的后院开始被一股强烈的香气弥漫,这种香味跟以前所有的香味都不一样,这似乎是——酒? 要说高粱酒,李熙以前也酿,但不像这一次这样,大规模的酿酒。 这次的材料多,出品也多,所以香气自然就夸张了点,刚开始只是王府里面有种散之不去,闻之让人心醉的香味,但后来味道开始弥漫到整条街都是,于是很多人都跑来云喝酒来了。 西州也不产酿酒的材料,所以酒本身也少,更别说这种高度的蒸馏酒,市面上闻所未闻,如今那些喝不起酒的酒鬼,干脆拿点下酒菜,就着酒香味也能吹个牛。 于是王府后街的商铺老板们满意了,生意好得不要不要的。 而此时在王府里,看着一汪小流从蒸笼里导出的小管里面流了出来,薛窦和杨大人等人都瞪圆了眼睛,以前酿酒是作为医学材料制作,而且动静也不大,但这次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两人自然也就知道了。 刚开始知道殿下要酿酒,这两人不是没劝过,但李熙固执得很,非但不听劝,还加大酿酒的力度,但当看到酿酒的材料是高粱时,两人又深深的怀疑人生了。 是的,以前也只听说过用米酿造酒。 高粱什么的,瞬间没那么心疼。 而且在贵族们的眼里,高粱是个什么玩意儿,不仅难吃还廉价,如今竟然酿出酒来,也不知道出酒的比例多不多,酒糟又是否有别的用处,但在二人看来,酒也没有那么神圣了。 是的,就算是心腹,李熙以前也不会告诉他们,酿酒用的其实是高粱啊。 所以哪怕是薛窦,他也并不知道酿酒的材料居然是高粱。 殿下居然用高粱酿出来了酒。 这本就是很神奇的事情了,更别提殿下的酒的味道,非一般米粮酿造出来的可比。 “殿下可有差人算过,一斤高粱可出此酒多少?” 这个李熙还真差人算过,大概三到四两之间,若是度数还低些,就有五两,这一次李熙打算卖出去一部分,所以按照五两出品制作,这也是为了节约成本嘛,但在薛窦等人看来,这也够好的了。 李熙接着说:“酒糟也可以拿来拌粮养牲口。” 因为酒糟的营养价值也挺高的。 就是能做到一点都不浪费,甚至她还想拿些实验酿醋。 薛窦的眼睛一亮:“这酒糟还能拿来吃?” 李熙:“怎么不能吃了,这也是粮食,营养价值很高的。” 她突然脑洞大开:“让厨娘试着做一做酒糟鱼,或许还能做酒糟饼。” 人若是能吃,就不便宜牲口了,毕竟她还有一万多人要养呢。 听说连酒糟都能吃,薛窦和杨大人可就更没有心里负担了,粮食嘛本身的价值就是吃,做成黑面饼子吃,和做成酒糟什么的吃,意义都一样,两人很容易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那就一点都没有心理负担了,也难怪一向抠门的李熙,会拿出一部分粮食酿酒。 第一批酒酿出来,王府就分别给那些送过礼的人,一人送了一批酒过去。 收到礼物的郭昕曹令忠崔佑等人,看着一坛坛的酒,陷入了沉默。 殿下还真是大方,酒在西域还真是奢侈品,他们还从没见过有人用酒作为回礼。 区区金银珠宝,竟然换来了这么多久酒,殿下也真的是太大方了。 那也太不好意思了。 第136章 带动经济 酿酒自然要批量生产, 这也是生产线加工的精髓,弄少了可不划算,于是效率提高了, 产量也提高了。 这一批高粱有一万多斤, 酿出来的酒自然也不少, 除了最开始的一批送了人,李熙也考虑卖一点。 当酒香味传出去时,王府里正在酿酒的消息,就是藏不住的了, 西州城的富人们也坐不住了,虽然他们没有亲自喝过一口,但李熙以前经常宴饮, 喝过王府酿造的酒的人可不少, 好评可是很多的。 所以李熙放话出去要卖酒, 西州城里所有的商贾和富人们都沸腾了。 西州王居然要卖酒! 他要卖酒! 而现在大部分地区都在禁酒。 作为当地最大的官,也是最大的贵族,他完全有资格制定当地的一些无伤大雅的小政策, 比如说他可以决定当地到底要不要禁酒,但一向名声很好,且对富人不假辞色的李熙,居然也开始卖起酒来了。 看来,西州王要走向奢靡了。 这对于富人来说,并不是坏事, 反而李熙的态度决定了当地富人圈的一个风向, 也是李熙刚来这里的时候形象过于正派,又是兴修水利又是招募长工的,把那群富人们卷到也不得不挖水渠, 以及提高工人的工价。 但若是李熙开始卖酒的话。 嘿嘿嘿。 但卖酒的消息没传出去多久,王府就出了正式的通告,酒只能拿粮食换,且坊间不允许买卖酒。 换一句话来说,就是你买回去自己喝一喝是可以的,想倒买倒卖的赚钱的就别想了,允许你喝但我没许你卖。 富人们不由得扼腕叹息,就知道李熙不是个什么好相与的,他就没想过大家一起发财,不过骂骂咧咧一阵以后,西州城的富人圈子又不得不老老实实做出回应,他们在尝过王府出品以后,不得不拿出粮食,跟他交换酒。 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喝酒的富人简直也是醉了。 虽然是很不爽李熙拉,但他的酒是真的好喝,而且价格相当低廉,五斤麦子就能换一斤酒,这价格简直是低到姥姥家了,果然李熙也没有忘记他们,在往百姓的圈子里推出平价的食物以后,也在富人圈子里,推出平价的酒了呢。 李熙给她的酒起了个雅名——王府佳酿,并大言不惭的用红纸书写了名字,贴在坛子上,于是王府佳酿跟他的人一样也出了名。 王府佳酿跟以前喝过的那些低度酒还不一样,入口绵柔甘醇,余韵悠长绵软,一口下去唇齿间都是香味,就是再挑剔的酒鬼,一口下去也是眼睛大亮,恨不得喝到天亮的,至于价格什么的,比以前的酒便宜了一半都不止。 这样的酒香,这样的价格,也难怪西州王不让倒买倒卖。 这价格太有竞争力了,他自己难道不知道卖吗? 于是西州城的富人们大度的原谅了李熙,暂时在心里跟他做起了朋友,也纷纷让自家的下人去王府换酒,于是只赚富人钱的李熙,在拿了一万斤左右的高粱,酿造出大概四千斤酒以后,又用这四千斤酒,跟本地富人们换了两万斤小麦。 一万斤高粱换了两万斤小麦,优势在我。 四千斤酒,还真经不起西州城的富人们折腾,不到几天就给换完了。 薛窦看着账本,不由得大喜:“殿下还要酿酒?” 继续吧,再多酿几拨,粮食问题也就解决了。 李熙摆摆手:“慢慢来。” 粮食发酵也要时间,再说了她也不能把全部精力都拿来酿酒啊,毕竟她又不是想开酒厂,不过以前并没有想到酿酒这个赛道能换来粮食,不过李熙没打算多酿。 薛窦不解的看向李熙。 李熙笑盈盈的说:“薛长史,你看这东西是不是越稀有,人越想得到啊,若是满大街都是玉石,你还想花大价钱去买吗?” 薛窦脱口而出:“那自然是不能。” 李熙笑嘻嘻的继续说:“那我们这里的酒,也是要花功夫,花粮食去酿的,酒喝多了不好,也确实需要耗费大量的粮食,若是无休止的酿酒,并非好事,当然我做这些,一是因为我没有精力去开个酒厂,二则是因为朝廷还有禁酒的规定,我酿少些还可以跟陛下解释,做这些是为了跟人换取更多的粮食,可若是为了发财赚钱,不光陛下不饶恕我,也违背了我的初衷。” 薛窦惭愧,大呼一声:“殿下。” 李熙微笑着说:“我没有责怪您的意思,只是年关将近,这里又来了这么多等着,这里所有人都是千里迢迢而来,有些甚至还带上了粮食,咱们总不好叫人白等着,先酿着吧。” 于是王府佳酿如何如何不易酿造,又如何如何美味的消息,还是传了出去,消息传出了西州,甚至都传到了瓜州沙州庭州等地,于是各地的富人们纷纷派出自己家得力的管事和掌柜,上西州城看看情况。 这段时间王府后面的那间客栈的掌柜都快合不上嘴,客房没一日空下来过,一有时间她嘛就要去数银子。 来西州城蹲守王府佳酿的客商和各大家族的管事,几乎都住在这个离王府最近的客栈中,而这家客栈也不是别人开的,老板正是西州王李熙,这些人到了西州总要住宿吧,还会吃饭消费出去耍耍,方方面都需要花钱,这也大大的拉动了西州城经济的发展,谁说李熙只会种地不会搞经济的呢。 一群管事模样的人见王府后院的门打开了,便一窝蜂冲了上去。 开门的是个洒扫小厮,尽管如此他手里还是被塞了一手的铜板,这人大概是这辈子都没见人对他这么客气过,有些局促的回道:“我也不知道啊,我就是个负责打扫的,您问里面有没有酿酒,应该是有酿的,我昨天还看到运了几车粮食进去,别的我也不知道了。” 就是知道也不能随便跟您说啊。 这些从外地来的管事,一般都是当地富商家中的下人,一到年节,家里不管是送礼还是宴饮,都需要用到大量的酒水,此时能用到王府里出品的酒的家族,在当地都会拔高声望,有些文人墨客或者是很难请的人,听说有西州王府买来的酒,多少都会愿意给点面子。 所以这些人也是带着命令来,他们知道李熙缺粮食,就一车一车的粮食运过来。 知道难等,就在离王府最近的客栈住下了老老实实的等。 总之这一切是值得的。 在西州城等了大概十来天,这一群客商才见到了酒坊的管事。 “一家就只有这么多了。”酒坊管事喝了一口茶,扫了各人一眼:“我们倒是可以再酿,但众位住的也不近,最近西域的这个天气,我们日夜不停歇,也只酿了这么些酒来,再晚只怕各位赶不上过年。” 他说了一个数字,在座的诸位都很高兴。 即便是没有到预期的数字,但也很理想了,各府的管事也暗自满意,不过还是想争取一下。、 沙州城跟瓜州城的那几个就开口道:“我们倒是不挑,可以多等上几日。” 凉州城的却是等不得了,去凉州的路没那么好走,最着急的其实是他。 “既然萧掌柜和谢掌柜能等,不如匀一些给我,我这趟过来带的粮食也多,来往一趟不容易,可否——” 萧掌柜跟谢掌柜同时开口:“不可!” 他们多等一天,都要多花很多钱的好不好,差旅住宿不要钱吗,何掌柜简直是想屁吃。 而且酒坊的管事并没有应下他们的要求,答应给他们多余的酒。 这里的人离得最远的就是凉州城的何掌柜,他为难的道:“可我来的时候带的粮食,总不能运回去吧。” 知道王府只让用粮换酒,这粮食其实是到了西州以后,找当地的地主买的。 酒坊掌柜很光棍的说:“多余的也可以卖给我们。” 何掌柜:“.......” 他有一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大管事,求您行行好,我们凉州来此地路途遥远,实在是不能再等了,不如就多匀给我二百斤,左右萧掌柜跟谢掌柜在此地多待一天,花销我也一并出了,我们出来时的马车,总要让我塞满,不然驮马下人的花销,也是很不划算的。” “如此。”酒坊管事看了萧掌柜和谢掌柜一样:“如此劳烦你二人多等一日,我再给你加一成酒。” 一成,萧谢二人眼前一亮。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这自然是可以的了。 来西州运酒还是划算的,不然这些人也不会千里迢迢跑来西州买酒。 买了酒车上还没塞满,自然也要去西州城大采购一番,这些人以前没有来过西州,自然不知道这里到底有什么好东西,仔细问过才知道,原来之前一糖难求的红糖,竟然就是西州城产的,而且在这里购买,价格至少低了一半不止。 一半啊! 若是能早些知道这个消息,运上一车半车的红糖回去,岂不是能发财? 而离得最近的瓜州跟沙州都没说话,他们自是得到了比较多的红糖,还在两城里小规模的卖了一下。 也不知道去凉州的那条路什么时候能修好,若是能早些修好便也罢了,以后来西州也会方便很多。 何掌柜是第一次萌生出这样的想法,如果凉州到西州的路早些修通就好了。 以前凉州的富人们都不觉得通往西州的道路修通了有多重要,他们更向往的是去中原,去长安。 在以前的他们看来,修一条通往西州的官道,有利的是那些西域来的人。 但现在看来,修路也是有必要的了。 第137章 咱们也嫁 结果意外的就是, 本来是打算拿来回礼的白酒,一下子成了畅销货。 有些因为临近年关,没能来西州城的人, 还特特的写信来问这边的朋友, 看来年是否还有酒可以卖, 若是还有一定要特特写信回去,他们也要换! 一个大家族,过年消耗个几百斤的酒是很正常的。 年前的这一拨酒,竟然以很低的成本, 赚到了五万斤麦子。 五万斤麦子换成高粱,大概有三十万斤左右,这大概是李熙干过的利润最高的生意了。 这么多粮食, 放在一万多人身上, 也不过就是十多天的口粮, 但别看小小的十天,若是积少成多,一个月、两个月的口粮, 也不在话下啊,于是李熙大手一挥,让这段时间酿酒坊不要停。 虽然外地的客商们都回去了,她可不能忘记了本地的富人们。 不光富人,就连西州城稍微有些身价的人,谁不想过年时间换上些许酒。 但李熙也没有为了赚钱放下底线, 她是想赚钱, 可没想过引导出全城喝酒的风气,她可不想酒鬼男人为了喝点酒,苛待妻子儿女, 她的酒同样对平民限购,下户不许换,每家按照户籍册子来,中户两斤,上户也就是那些小地主,最多十斤的额度,再多也没有了。 这可是目前为止,唯一一个对穷人不利的政策。 听说李熙的酒也要往外面售卖,本来提着心的薛窦,也把心放回肚子里去了。 年关将近,所有人都把手头的事情停下来了。 这几天温泉的生意也特别好,一车一车的人往那边运,大家都想在年前洗个澡,好好过个年。 所以不管是开牛车运人的,还是温泉庄子,甚至庄子上那些按摩的瞎子,都在年前狠狠的发了一笔小财。 禁军也难得放上几天假,趁着休沐不少人都去澡堂里面泡澡。 西州城内也是张灯结彩,诸如李熙这样的贵族和一些有钱人,都纷纷拿出钱来,在西州城布置了灯笼。 节前最高兴的事,就是安西军跟禁军两支军队里,分别有十几个单身汉脱单,李熙得知此事以后,高兴的拿了一笔钱出来,索性让他们办一个集体婚礼,也好热闹热闹,来这里的禁军刚好也都没有家人在此地,安西军的情况一样,再者说请谁不请谁,也不好下帖子。 李熙去找崔佑商量:“干脆我还拿些东西出来,给新人一人一匹细麻,一床羊毛被做嫁妆好了。” 自从运盐开始,西州军现在是安西四镇里面最有钱的一支军队,崔佑手里也有很多钱。 所以也就是简单犹豫了一下,崔佑就点头同意了,左右年底了,西州军也要做些庆祝活动,干脆趁着办集体婚礼的机会,让军营里面的汉子也热闹热闹,于是崔佑也应承下来了一半的经费。 西州军有牧场,有牛羊,肉食他们可以提供。 李熙就更高兴了:“如此粮食,蔬菜跟酒,就由我提供好了。” 崔佑不得不再一次提醒:“饮酒要适度。” 听说年底王府里酿了不少酒,附近的官商更是不要命的往王府里送粮食换酒,王府里酿的酒他喝过的,酒香醇厚,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好酒,但军队一直在备战状态,即便是庆祝活动,也不可以疏忽大意。 李熙道:“我心里有数。” 把薛窦叫来,跟他说起集体婚礼的事。 岂料薛窦听了也觉得有意思:“这样办婚礼倒是闻所未闻,不过所有的人都要请来吗?” 防卫还是要有人的吧。 李熙想了想:“起码要留一半的人防守。” 薛窦松了一口气。 又听李熙说:“这样开销也小些,下次换这些人吃席,今天吃席的下一次防守。” 薛窦:“......” 抠搜的人设没塌。 不过忙活了大半年,谁都有疲累的时候,听说可以举办集体婚礼,新人们也很高兴,一方面办个席面至少也要花二三两银子,再者男方家里没什么亲人,办个酒席也出不了几个人,热闹不起来。 办集体婚礼就不一样,听说两边加起来有三十几对新人,不仅如此,参加这次集体婚礼的新娘,都可以得到一笔不小的资产作为嫁妆,这两样加起来起码值一两多的银子,虽然对李熙来说是毛毛雨,但对于普通家庭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可多得的财富。 所以就在宣布要办集体婚礼以后,又陆续有几对也报名参加了集体婚礼。 李熙可高兴,跟武氏说:“干脆阿娘帮他们主婚吧。” 武氏瞪眼:“我?” 李熙:“不然呢,我连亲都没有成呢!” 武氏很爱热闹,也蠢蠢欲动起来:“可是我也不算婚姻美满之人,怎好给人主婚。” 其实一双眼睛早就亮得吓人,这种活动她可从没有参加过,也很喜欢的好不好。 李熙道:“阿娘可是嫁给了世界上最有权势的男人,怎算不得婚姻美满,我看天底下有您这般婚姻的人,少之又少,若是旁人知道有阿娘主婚,一定会疯高兴。” 男人死了钱还在,娃儿还不用自己带,年纪轻轻的就出宫养老,人生赢家了有木有。 武氏犹豫了一下,既然由她主婚,必是也要拿出一些东西来打赏新人的,这种民间嫁娶的事情,她不是很熟悉,不过期待感跟小孩子盼望过年一样,等到一回到自己住的小院,就去拉着春桃等丫头们商量。 “赤狸送了新人被子跟细麻,那我送什么好?”作为世家女的武氏,不论是出嫁前还是出嫁后,家中都没有少了她的用度,她也没有李熙那样的压力,向来出手大方。 但打赏也有很多规矩,李熙虽然是她的晚辈,作为封主的她,在这一片土地上是最尊贵的,所以两人一起打赏,武氏也必不会盖过她的份额了去,所以赏赐什么,也成了难题。 毕竟李熙的赏赐,在武氏看来已经很微薄了,留给她发挥的空间并不是很多。 春桃居然比她还有经验一些:“既然是娘娘打赏,自然什么都是好的,但对于贫户农家来说,实用些的自然是好,但家私家具那些,女方家中自然也会陪嫁,娘娘若赏些女方能带的首饰,自是又体面又实在。” 武氏福至心灵:“比如?” 冬梅道:“比如说银耳环,银镯子什么的。” 武氏大方的表示,她可以送给新人一副银镯子,而且王府里面有现成的工匠,直接让他们批量生产,不说这东西是银子做的,本就值钱,王府里的工匠都是顶顶个儿的手工艺人,这样的银器放出去,一件的工费都要一两银子。 算了,娘娘高兴就好。 冬梅很捧场的表示:“条件一般的家庭的女眷,一辈子或许都见不到一件好些的首饰,娘娘送的镯子不比其他人的,不仅是皇家大匠的手笔,还是娘娘的恩赐,说不得要当传家宝了。” 这是在提醒武氏,您带来的金银匠人,有给您做首饰的,还有学徒,用哪个。 武氏自然听懂了,那自然不能用大匠,于是干脆让学徒们练练手,可就算是学徒,做出来的镯子也精巧无比,放在市面上也是难求的宝贝,当一盘盘的镯子被送来武氏跟前时,武氏也特别高兴,她都很久没有这种兴奋感了,已经在期待集体婚礼的到来。 官媒给高森也介绍了个对象,对方是个本地读书人家中的女儿,父亲是个秀才。 秀才家里本来还在犹豫,毕竟安西军穷的名声传了出去,谁也不想自家的女儿受苦。 但自从西州军分了房,又补齐了军饷以后,陆续就有人给他们说亲了。 “果真问清楚了,是娘娘主婚?”于秀才搓了搓手,问刚进来的刘四娘子。 刘四娘子是他夫人,在这一块的名声也极好,换句话说,她出去想打听个事儿,可比于秀才的消息来源多多了。 “没错,你可知道王府里传出来了话了,不仅加一匹细麻,一床羊毛被做嫁妆,娘娘还给了什么?” “给了什么?”以刘四娘子的口才,自然把这件事情说得绘声绘色了,就连于秀才的心也都提了起来,他也关心到底给了什么东西,能让他这位一向淡定的夫人,露出如此艳羡的表情。 刘四娘子夸张的说:“听说给了一个手镯,足足有一两,那可是内廷的工匠们打的,可羡慕坏不少人了,那可是娘娘的赏赐,以后能传家的,就是咱们家这样的人家,也不过给秀娘陪嫁了一对耳环,一对银戒子,两样加起来还没有半两银子,你说咱们要不把秀娘也一起嫁了吧。” “那怎么行。”于秀才在西州城算是个有脸面的人,如今还开着个私塾教书,日子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自家闺女怎可因为这种赏赐,就嫁了出去,说出去也没得落人笑话! 刘四娘子却不觉得有什么,白眼一翻就说:“你到是要脸面,我可是不想要了,回春堂的康大夫家就准备把闺女嫁了。” 康大夫那可是于秀才的人生死敌,两人的关系差到什么程度呢,康大夫能做的事,于秀才是绝对不允许自己办不到的! 康家那闺女找的是个禁军的小统领,官阶虽然没有高森高,但是模样儿长得俊啊,他一来女方家相看时,就有不少家庭打听起他来,甚至还有几家放出话,若是他跟康大夫的女儿没谈拢,还有其他几家可以给他挑的。 于秀才一咬牙一跺脚:“嫁,咱们也嫁!” 第138章 入赘OR过继 于秀才还是很纠结。 高森是个军人, 他倒没有瞧不上军人的意思,只是安西军年年征战,当兵还是很辛苦, 风险也很大的, 西州军如今看着是不错, 但万一有个万一呢,那些失去丈夫的女人的生活,于秀才又不是没看到。 “你让我再想想。”于秀才丢下这么一句话,找老友说话去了。 刚出门就碰上了高森上门。 高森手里拎着一个坛子, 远远的见到于秀才就大声喊叔,然后不由分说的把坛子塞他手里。 “这啥?”于秀才不肯要。 “叔,前几天你不是说没买到酒吗, 上官得了一坛酒, 便给了我, 我在军营里也不能喝酒,便给您送了来,您喝着好的话, 下回有了我再给您送来?” 坛子上贴了一张纸,上面书写着几个大字“王府佳酿”。 不说这酒了,字是颜体,是请了颜真卿的亲传弟子李熙亲自书写,然后又王府里的书学博士临摹上去的,于秀才想要这坛子酒, 也并非是多爱喝酒, 而是爱这一手字,于秀才本人就是颜真卿的铁杆粉丝。 普通人哪有机会观摩到颜体,但西州城就有个现成的颜真卿的传人, 话说李熙从握笔开始,就是颜真卿亲自带的,算是亲传弟子了,要不是以前她太佛系(废),浪费了本朝最好的教资配置,她现在写的应该比这还好。 但即便如此,因为她天赋卓绝(这可是颜真卿盖章过的),来到西州以后也不用去学堂混日子了,写字的时候倒是比以前还要多些,于是一手好字就这样练出来了。 落在高森眼里,他这未来老丈人,是看着酒坛子眼睛发光啊。 真不愧他舔着脸找崔将军求了这酒来,看来拍马还是要拍对地方才是。 于秀才狠狠的欣赏了这字几眼,又有些遗憾不是李熙亲手所书,但看向高森的眼神比以前还要和煦了些,用着春风送暖的语气说:“多大点事,还劳烦你跑一趟,下回差人带个信,让秀娘去跑。” 高森大喜,这就是同意秀娘跟他私下来往的意思。 唐代时风气还是很开放的,西域的女子可以在没有父母兄长的陪伴下去工坊工作,甚至没有人会说三道四,像秀娘这样的女子,在外面行走都是很自由的,不过若是私底下跟秀娘来往,有了于秀才的首肯会更好些。 “多谢叔父。”高森乐呵呵的:“秀娘呢?” 于秀才道:“秀娘跟她娘一起去舅舅家了。” 实则是去跟舅家商量婚事去了。 高森未免有些失望,而且秀娘不在,他也没了跟于秀才聊天的兴致,他跟于秀才一文一武根本聊不到一起去,于是各自散了。 结果高森一走,于家就又来人了。 这回来的是于家的一个族叔和几个族人,客套几句就进入正题。 “我知道你家秀娘正在议亲,但你有没有考虑过于家怎么继承的问题。”族叔开口:“你家里也就秀娘一个闺女,以后总要有人继承你的姓氏吧。” 于秀才的笑容就一收。 之前族里就提过这个问题,意思是让他家找个人入赘,他家也不是没找,但他本身家资也不丰,愿意来入赘的,自己条件也不怎么样,根本配不上秀娘,所以在选择一个人继承姓氏,和让秀娘过得好中间,于秀才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秀娘。 他又不是迂腐之人,于家又不是只有他最后一个姓于的,为什么一定要秀娘的孩子姓于。 “叔是什么意思,直接说罢,不然我听不明白。” “那行,我就长话短说,听说秀娘已经在议亲了,对方还挺看重秀娘,索性你强势些,让那人入赘。” “阿叔莫不是开玩笑,高森可是六品武将!”于秀才胸膛起伏着。 高森可是西州军的副统领,六品的武将,他是个什么东西,一个落第秀才而已,连朝廷的品阶都没入,虽说薄有家资,但不至于能让高森入赘吧,他家配高森本来就是往上爬了好几层,还想让人家入赘还真是脸大,这是逼着高森退婚么这是? 但于秀才的这几个族人看上去也不是个好说话的,另一人说:“说得好听是六品武将,朝廷多久没发军饷和俸禄了,今年说是年景好,可未必年年都有这样好的年景,况且我三妹妹秀外慧中,配他一个高森绰绰有余,入赘一点都不辱没了他。” “就是,安西军没钱的名声,谁不知道啊,不是图叔你家里的钱,高森未必会娶三妹妹。” 话里话外 都有些看不起安西军的意思。 安西军穷啊,穷出名了的,在西域的名声虽然好,但之前没几个人愿意把自家姑娘嫁给他们,要不是今年军队赚了些钱,又给他们修了大房子,补齐俸禄,哪有人会给他们说亲。 不过在某一些人眼里,还是看不起安西军。 于秀才想想刚才高森那一脸和煦的笑容,胸膛上下起伏着,有种愤怒冲上心口。 高森是朝廷命官,是不可能同意入赘他家的。 “你们到底是什么意思,若是对高森不满,就直接说看不中他就得了,你们如果能给秀娘介绍个更好的也行。” 于家这群族人顿时无语,真有更好的人家不介绍给自家姑娘,干嘛介绍给你家的。 不过于家也没有这个能力就是了,他家不过是个乡下种地的庄户人,别说朝廷命官,家里百年内连个里长都没出过。 族叔喝了一口茶,气定神闲的说:“若你不愿意委屈了女婿,也没关系,索性从族里过继一个来,这样就不用提让秀娘招赘的事了。” 好吧,果然,在这里等着他呢。 入赘什么的,就是为了过继做铺垫。 过继的事情于秀才不是没考虑过,族里这么多年一直都想给他找个嗣子,但于家就这么一个家风,能送出来的孩子资质都不怎么样,更别提长辈们都有私心,想把自己的孩子送来。 于秀才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之人,但在西州城有两个铺面,和这么一间小院,族中惦记的人不少,说是什么入赘,先抛个你搞不定的事,最后再来个不用入赘了其实收养一个也行,要的就是这个退而求其次。 “之前族里送来的孩子我也不是没看过,都不太合适,而且我跟四娘子年纪也大了,没有心力给人带孩子。”于秀才甩甩袖子:“阿叔就不用再跟我提这件事情了。” 送走了这位族叔,于秀才的心情瞬间就差了,这几年族人都没来作妖,他还以为这事儿就此罢了,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没放弃。 刚送走族叔,刘四娘子就带着秀娘回来了。 秀娘欢欢喜喜的,她舅舅送了她半匹红绸布,做嫁衣正正好。 于秀才支走了女儿,跟四娘子说起族人来的时。 刘四娘子气得要去厨房拿刀了:“你这些族人,没一个是好相与的,不就是看上咱家的铺面跟房子吗,我就不给他们,凭什么我们自家的东西,要给他们了,再说了那铺面有一间还是我带过来的嫁妆,回头我也要填进嫁妆单子上面,给秀娘。” “我就怕族里的会闹事。”于秀才的那些族人,也不是简单的。 “那还不简单,报名参加那什么集体婚礼。”刘四娘子说:“听说这次是娘娘主婚,就算你族人要闹事,也不敢闹到王府去的。” “但那么多人一起成亲,会不会闹哄哄的,让秀娘受了委屈。” 于秀才觉得这样会委屈秀娘。 但在委屈秀娘的面子跟委屈秀娘的财产之间,他又选择了前者。 但秀娘听说后一点都不觉得委屈啊,几十个新娘一起拜堂,可热闹了,西州城的头一份了,以后年纪大了再想起来,一定都会很有趣。 “那就集体婚礼啊。”秀娘说:“这也没什么的!” 高森也要参加集体婚礼的消息,也报到了王府里去,自从武氏主婚的消息传出去以后,又加了十几对进来,武氏庆幸镯子打的足够多,她当时觉得有趣,特特让银匠们多打了些。 武氏找来李熙说话,正说起婚礼的细节,就听说王府外头有人闹事。 进来传话的人大概没想到会有这么离谱的事,说话都不利索了。 武氏听到就怒了:“谁来闹事?” “说是高参将未来娘子家的族人。” 这是婚礼还没办,就开始有人使幺蛾子了。 李熙挑眉:“所告何事?” “告高将军侵吞他家财产。” “哦?”李熙饶有兴味的问:“高参将这是找了哪个世家大族啊?” “也不是什么世家大族,他老丈人在西州城开学堂的,有些名气,小有家资。” 意思是有点钱,但不多,开学堂的名声应该也很好。 李熙欠了欠身子:“那为什么要告高森侵吞人家资,他做了什么对不住人家的事情了,你一五一十的与我道来。” -----------------------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看小王爷断家务事 第139章 清官断了家务事 那报信的跟高森还有些交情, 对本地的事情也门儿清,很快就把于家的事情,一五一十的说了出来, 听说之前已经去刺史府闹过一次了, 弄得于秀才跟高森都不好看, 这回又闹到王府,这就是存心要把事儿闹大。 听完李熙就冷笑:“这是什么意思,若我不给他们主持公道,就要上长安告御状了不是, 那你跟那老头说,高森好歹是朝廷命官,六品武将, 上我这里告他的状, 先吃二十板杀威棒。” 这哪里打的是高森的脸, 分明是看不上安西军。 安西军虽然威名在外,但穷的名声传得更开。 李熙一向又敬重安西军,自是看不得有人把他们踩在脚底。 下人还没料到李熙会发这么大的火, 顿时就不敢说话了。 等到下人用杀威棒把于家告状的人拖上堂来,那人已经是动都动不了了,全靠拖着走。 大概是李熙仁厚的美名传得比较广,谁都没想到今天她会发这么大的脾气,一时之间都只道这老头倒霉,不过更倒霉的应该是于秀才, 他家好不容易结这么一门亲, 高森是六品官,更是西州军的副将,那崔佑是京城的高门贵族嫡出, 迟早要走的,高森成为主将是早晚的事。 高森若是想结亲,西州城里的高门大户做亲都做得,何必要娶个落第秀才的女儿,又何必贪他家那点财产。 李熙也是这般想,所以也把于秀才跟高森叫了过来。 这几天于秀才也因为这事儿烦的不得了,没成想他于家的族亲们都拉胯成这样了,恨得牙痒痒,他素日不愿意与人结仇,以前也维持着跟族里比较良好的关系,甚至族中有子弟来他这里读书,束脩都是减半收取,不过自此以后,他必是不会再收留于氏族人跟族亲来他的私学读书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现在于秀才最怕的,就是高森不跟他家结这门亲。 人的心思就是这么奇怪,之前于秀才也是可结可不结的心态,但只要想到若是高森退婚,就觉得错失这么好的婚姻,他女儿以后也难找到比这更好的了。 所以于秀才越想越恨,越发没可能从族中过继子女,弄得他烦了直接单起一个族谱,大不了族谱 从他这里另开一本了。 但见到高森第一眼,并没有见他懊恼的深情,于秀才不由得涕泪如雨。 高森道:“我自是知道叔父不易,所以并未把这些混账的话放在心上,这本来也不该是叔父的意思,您就不要自责难过了。” 于秀才就越发觉得,这亲结得很好了。 于秀娘自然也来了,见到高森便立刻垂下眼睑,一副小女儿娇羞的情态。 高森一见到她也害羞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 李熙一见到高森,就叫他坐在自己旁边,这是抬举他的意思。 于家人在乡里横行惯了的,大概也没见过这么威风的官,那于二本来还想耍一耍长辈的威风,他在乡里住时就经常这样干,但李熙是什么人,一个皇子,能轮得到他耍威风,还没等他开口,就有差吏制止了他。 “于二,好好跟我们王爷讲话。” 于二看了那差吏手里的棍子,吓得不敢吱声。 若说他以前没个畏惧的,是因为没有见到过真正的有权有势的人,今天他算是见识了。 原以为这位小王爷年纪不大,或许会因为他卖弄年长,会畏惧他几分,那是因为他这辈子也没见过几个人,李熙在郭子仪跟前,都能表现出自己光棍的一面,又怎会畏惧一个乡野村夫。 真是不知者无畏,就是因为于二这辈子没见过什么厉害官,才觉得自己年长才了不起了。 “我们王爷没叫你说话,就不许说话。”一旁的差吏威严的开口。 张刺史也被叫到了王府听审,李熙也是想让这个面糊一样的“好官”看看,什么时候该仁慈,什么时候不能跟这些人讲道理讲仁心。 当见到于二这样大的年纪,都挨了二十杖杀威棒时,张刺史就知道李熙叫他来干嘛来的了,他治理西州不力,竟让这种事情闹到李熙这里来,已经是他的罪过。 于是张刺史口中称有罪,直接跪倒堂前。 他这一跪,底下看热闹的也懵逼了,也纷纷跪下。 就连高森跟于秀才一家也纷纷跪在地上。 于二这些人见到刺史大人都跪了,差点吓尿,这时候李熙再露出和煦的笑容出来,谁也不敢拿她当成十几岁的小孩子看待了。 “你们于家有什么诉求?”李熙笑容满面的说:“按照你们说的,怕于秀才绝了子嗣,所以想过继一个族中子弟给他?” 这本来是于二等人心中所想,但现在他不敢了。 但李熙知道,于二这种人,就是个无赖,哪怕今天在她这里老老实实,回头也会去找于秀才的麻烦,索性她也是爱凑热闹的人,今天偏偏要清官断一断家务事了。 李熙看向后面,见后头的人影动了动,就见武氏已经坐在帘子后面,喝上茶吃上点心,也瞧上热闹了。 武氏就是这么喜欢凑热闹。 市井小民的宅斗,她也很喜欢看啊哈哈。 于二低声说:“小民也是一番好意......” 呵呵,李熙在心里冷笑,好你一个好意,好意都给你用坏了。 李熙又看向于秀才:“于秀才可曾愿意?” 于秀才没张口,他夫人刘四娘子已经开口了:“殿下,小人一家都不愿意,我家又不是没试过收养族里的孩子,倒也不是真的要个儿子,不过族中的长辈日日来家里闹,外子跟我无奈罢了,本想着秀娘若有个弟弟,以后相互帮衬是个依靠,但那黄口小儿,竟指着我家说以后这里就是他家,秀娘休想带走一分财产,老娘当天就把人撵回去了。” 武氏在后面气愤,但也很佩服刘四娘子的果决。 “事后他们可曾有什么解释?” “未曾,只说是那小儿不懂事罢了,若非家中父母教,黄口小儿怎会有这种胆子,我家中薄有家资,放在外头却是不够看的,但有一间商铺,却是我刘家给我的嫁妆,且本朝也没有不让女儿携带嫁妆出嫁的规矩,所以我跟外子的两套铺子,愿给秀娘做了陪嫁,岂知于家人知道了,又来闹,还在扯过继的事。” 李熙又看向于秀娘,一见到她就知道为什么高森就非她不娶,于家为什么又有这样的底气了,这于秀娘不仅生的极美,身材也是唐人理想中的样子,且看一张脸白里透红,身段婀娜多姿,这就是妥妥的美娇娘。 这样的美人儿,也难怪高森会倾心。 李熙又问高森:“于家这事挺麻烦的,不如你与于家退了这门婚事,我再给你介绍个更好的?” 高森脱口而出:“那怎么行,秀娘已经跟我定了亲,怎好另许他人?” 看他一张脸憋到通红,李熙还有啥不懂的,这就是非她不娶了呗。 行行行行,你们给人狠狠吃了一口狗粮。 于秀娘见都这样了,高森还没有跟她退亲之意,心中自然是又甜蜜又熨帖。 于秀才两口子自然也很满意,王爷开口要做媒,介绍的人自然比他家好到不知道哪里,但这样高森也不退这门亲,可见其诚意,之前他家还嫌弃人家是当兵的,怕这怕那的,就显得有些小人之心了,于秀才更是羞愧。 李熙道:“既然高森不愿意再找良缘,你于家又怎么看?” 刘四娘子抢着回答:“我们自然也很中意高参将的,高参将年轻有为,谁人不喜欢这样的佳婿,我家从未有过让他入赘,或者退亲的丁点意思,若是有这样的传言传出来,也定是于家族亲所为,他们肯定是嫉妒我秀娘找了个这么好的夫婿,又怕高森以后会成为我们家的依靠,所以趁着还没成亲,使劲闹。” 李熙汗颜,这刘四娘子也太耿直了。 幸好没住在族里,不然这性格分分钟要成为全族公敌。 李熙道:“行,既然你们双方满意,本王也不好拆这一门亲事了。” 高森跟于秀才都松了一口气,又一起谢过了李熙。 既然看这两家的架势,那就是满意满意非常满意了呗,李熙也很高兴高森能找到喜欢的姑娘过日子,但也怕于家的人继续闹,于是看向高森说:“本王有个主意,只是怕要为难你,你且听一听如何?” 高森怕这位小王爷又要提入赘的事,已经瀑布汗了。 若是李熙开口,那他不入赘也是不能了。 李熙这才缓缓开口:“我看你俩都还年轻,不如以后从生出来的儿子里面,匀出一个跟于家姓,一方面也算解除了于家的顾虑,那于秀才也能有个名正言顺的后人,如何?” 看秀娘这身段,这年纪,应该是个好生养的。 秀娘应该有十八岁了,也到了女子好生育的年纪。 于秀才顿时眼睛大亮,高森一听眉头一松,只是匀个儿子出去,还好还好。 于家的人没想到李熙会出这种主意,一个个眼睛瞪溜圆。 “若是以后秀娘生不出怎么办?”于家之人脱口而出。 于秀才的拳头都硬了,居然敢诅咒他秀娘生不出,缺不缺德啊。 这话简直就是刚才那个男子的心中所想,他就是巴不得秀娘生不出来。 李熙也觉得这话不好听,但这也是个很现实的问题,她想了想就说:“若是秀娘二十年内生不出来,就从你们族里过继一个也不是不行。” 二十年后,秀娘也快四十了。 若真的生不出,也可以卖了房子求医问药。 到那个时候再过继,继承一屋子老人家? 于家之人顿时傻眼,台下却响起一阵鼓掌之声来。 第140章 高粱酿酒,震惊朝野 此时的长安城内, 一管药剂注入到一人的血管里。 而几日以后,这个因为伤风感染到了肺部的病人,在几日之后居然神奇的痊愈了。 负责制作此药的太医激动的看着病人的脉案, 这已经不是第一起被治愈的案例, 除了一部分对青霉素过敏的患者, 所有因外邪感染的病患,在用了此药以后,有显著的效果,现在又治好了一起肺部感染的患者, 此药的效果又神奇又奇效,陈太医把脉案交给院正,院正看到了沉默了一下。 “到了要上奏陛下的时候了。”院正开口道。 “院正!”陈太医还是觉得不安, 这真的合适吗? 院正似乎下足了某种决心, 眼睛都亮了起来, 这或许对朝廷来说,是不可多得的一次机会,也是他本人的一次机会, 或许大家都要名留青史了...... 在反复的验证过后,青霉素这种神奇的药剂,一下子在长安城风靡起来,这一药剂的使用,不但大大的提高了战场中将士的生存率,也在长安的达官贵人里, 突然就流行了起来, 甚至一度到了不论病症,都先用一剂青霉素的程度。 朝廷也曾三令五申,命令禁止民间禁止乱用此药, 但依旧挡不住民间对青霉素的盲目崇拜。 此时的太极殿里,皇帝又接到了小皇弟寄来的信件。 这么冷的天,信使从西域跑来,人都快冻麻了,依旧挡不住西州王寄信给皇帝的热情,不过就在一月前,皇帝的赏赐也刚刚从长安城出发。 这是一个运送了大量物资的队伍,一向抠抠搜搜的皇帝,不仅给李熙配了全套制作青霉素的匠人和工具,更是运了大量的物资过去,里面包含但不仅限于一车车的丝绸,一车车的茶叶等等。 皇帝今年这个年过得应该是很舒心的,自从有了晒盐法,朝廷就再也不用世家的盐来售卖百姓,国库充盈了。 虽然世家的意见很大,刚开始甚至还有人想要造反。 皇帝的心态就是你造反我镇压,谁怕谁。 反反复复几次,这些人也就不闹腾了。 这也得多亏了老祖宗武皇当年对世家的镇压,世家大族已经没有当年的权势了。 另外就是李熙送来的一千多头牛,有了这个灵感启发,冬季朝廷卖了一批粮食跟茶叶给回纥,也同样换了牛,甚至在颜真卿的建议下,朝廷专门让回纥帮助饲养可以耕作的牛,如今牛的数量虽然也是杯水车薪,但大大的解放了关中地区的劳动力,今年虽然也旱了,但受灾程度远远不向往年那么严重。 虽然这也极大程度的触及到了世家的利益。 是的,世家大族为了维持自己的地位,在安史之乱以后,兼并了大量的土地,导致很大一部分人沦为流民或者隐户,朝廷也失去了这一部分人的税收,这对于皇帝来说,是很痛心的。 提高了生产力,也就解放了一部分劳动力,让这些人投入到水利的挖掘之中去,而精耕细作也保证了亩产的提高,除此之外李熙还发明了新犁和积肥法,无论是地上的土、塘里的泥、山上的落叶和水里的鱼,都是很好的肥料。 今年好多失去一部分土地的百姓,本来都做好了卖儿鬻女的觉悟,没想到秋收过后产量居然比以前提高了一倍。 有了更多的粮食,那自然是不用卖掉老婆孩子,也能再活一年了。 所以说皇帝高兴啊,他一高兴自然要打赏小皇弟,结果送过去的东西可能还没到,就又收到了李熙送来的东西。 这一次李熙送过来的是两个密封得很好的罐子,皇帝笑盈盈的跟大太监说:“打开吧。” 第一个罐子打开,大太监惊讶道:“陛下,是红糖。” 皇帝眯了眯眼,西域不产红糖的,他这红糖又是从哪里弄来的? 第二个罐子也打开了,大太监用尖利的嗓子说:“陛下,好像是酒。” 之所以这么不确定,那是因为以前的酒不是这个味儿。 皇帝让人把这两样东西呈上来,先看向那碟子红糖,忍不住用手摘了一小块,放进嘴里。 巨大的甜味袭来,跟皇帝以前吃过的红糖一样,确实是红糖。 皇帝微微直了直身子,目光看向那一坛红糖。 李熙不像是那样没谱的人,不会专门买了红糖送他的,一定有深意。 然后又浅尝了一下酒。 因为粮食减产,其实这几年朝廷是禁酒的。 但这种东西,屡禁不止,有钱人自己在家酿点酒玩儿,你还能真把人砍了去。 但私底下你酿酒可以,还专门送给朕尝,多少是不是有点挑衅我的意思了? 不过李熙不是这么不靠谱的人。 看完了这些,皇帝这才打开了李熙的信件。 里面详细描述了高粱酿酒的方法,李熙现在用的酿酒法,是皇帝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过的,叫做蒸馏法,此法不仅可以用更加高产和难吃的高粱为主料酿酒,其酒香之浓郁,口感之香醇,是以前的酿酒法从未有过的,这一点上李熙能拍着胸脯保证。 然后才洋洋洒洒的说了她在西域发现了一种能制作红糖的新植物,不过因为从没有种过,所以种子就不给亲爱的皇兄拉,但是红糖给您寄了一坛子,主要是这一季的红糖产量也少,供给军队和本地的居民一些,他自己都不剩下多少了,若是以后还有,再给您送更多的红糖,顺便问一嘴,红糖他能在长安卖不,不要按商税交税的那种。 皇帝嘴角扯出一丝不自然的笑,差点没把茶水给喷出来。 朕的小皇弟哎,你要不要这么抠! 都这个时候了,能不能不要只关心怎么交税好吗? 难道你这个行为,不是在挖国家墙角。 不过想到挖国家墙角,自然想到挖的最狠那一帮人,他们这些人尚且无所顾忌的大量吞并土地,大量私藏隐户,大量垄断知识,他自己的亲弟弟,却为了红糖交商税还是交农税,特特来给皇帝示好。 皇帝突然觉得心里堵得慌。 李熙又在信里写到,她用了两万多高粱酿出来的酒,跟附近几个地区的富人换了十几万斤的小麦,这批粮食至少能够维持她的那群俘虏过到二月底,而且凉州刺史第一次给她写信,希望多调过去一些俘虏修路,希望通往西州的路早点修好。 高粱居然可以酿酒,这简直颠覆了皇帝的三观,也让她暂时忘了红糖这回事了。 以前酿酒的材料,是珍贵的大米跟糯米,这玩意儿产量低啊,而且很挑产地,中原地区能种水稻的地方就不多,大家饿着肚子吃的都不够呢,拿多余的酿酒,岂不是要引来民愤吗? 但高粱不一样,高粱可是黄土高坡的特产,即便是小麦欠收了,高粱也是能够长得好好地,但这玩意儿产量高却不是很有营养,皇帝只在做做样子的时候吃过,尽管加的高粱面不多,皇帝依旧觉得辣嗓子,硬咽下去会被噎死。 就因为又不值钱又难吃,地主们一般是不种的。 但你现在告诉他这玩意儿能酿酒,就跟对皇帝说,土壤能冶炼出金子一样,不可思议! 而且两万多斤的高粱换了十几万斤小麦!!! 皇帝惊得差点咬了舌头,这不是抢,但比抢钱更爽啊有木有。 而且李熙在信里还建议了他也消防此法,有几个世家手中握有大量的粮食,囤积居奇,抬高粮价,这使得安史之乱以后,小麦的价格就没有低于百文一斗,苦的最后还是百姓啊! 若是皇兄也不要脸一点....... 皇帝一边想着自己不能这么不要脸,但又被其中巨大的利润所惑,一下子纠结成麻花了。 酿酒,是推翻了自己的禁酒令。 不酿,就赚不到世家的钱。 皇帝他好恨啊,为什么自己不能像李熙那么不要脸,他人小,干什么事情别人都不会觉得奇怪,还是年轻好啊。 就在此时,一封弹劾李熙的奏折,送到了皇帝面前。 弹劾李熙的是一位御史,他在奏折里面陈述了李熙在西域大量酿酒的事实,还大张旗鼓的销售,甚至连凉州都有人往西州去运酒,此等行为简直就是在挖国家的墙角,无视皇帝发布的禁酒令,简直是人神共愤,人人得而诛之。 皇帝看得嘴角一抽一抽,这些个御史,讲话也是很夸张,酿个酒就要砍人,怕不是世人只会觉得,是他存心找茬,非要砍了西州王不可。 然后呢,皇帝大手一挥,派了弹劾李熙的林御史去一趟西域,监督一下李熙的行为,所是有不妥当的地方,就只管写信回来弹劾。 御史惊呆了,就连群臣也惊呆了。 这是赤果果的偏爱啊,上回送去西域的那两个御史,不就还没回来呢。 林御史也惊呆了。 哦,不! 他要的是刚正之名,不是为了去西域帮李熙干活啊。 而且皇帝还顺坡下驴,表示李熙把酿酒法也给了他了,他也要酿酒! 众位大臣惊—— 陛下,万万不可啊! ----------------------- 作者有话说:继续发红包,30个哈哈哈! 第141章 吹牛,高粱绝不可能酿…… 大臣们惊了。 “陛下, 万万不可啊,酿酒靡费粮食,今年关中还欠收, 此时开放禁酒令, 岂不是要引起民愤?” “臣附议。” 而皇帝宣布要自己酿酒的消息, 是在李熙给皇帝寄信以后,稍微 有点敏感的人就察觉到了这一点,他们立刻联想到了李熙。 一定是这个不务正业的小王爷,怂恿陛下酿酒。 此人以前在长安时就不务正业, 去了西域也没个消停。 吐槽这些的臣僚,大概是忘记了,几个月前他们也吐槽过李熙传回来的晒盐法是哗众取宠。 最后呢, 盐是晒出来了, 这帮人还得到了申斥, 但他们自己单方面跟自己说,跟李熙的梁子算是结下来了。 皇帝就坐在上面看他们吵吵,其实几个重臣都没讲话。 这些人都有一种感觉, 如果真的是西州王劝陛下酿酒,那就酿酒吧。 观这大半年来李熙的行为,没有一件事情是不靠谱的,如果连他都劝陛下酿酒,那一定是有他的道理。 就是这么盲从,就是这么愚昧。 这群大臣是从六品到四品不等的中层官僚, 处在官场里上不上下不下的位置, 此时弹劾李熙,忠诚有几分不好说,但肯定有哗众取宠的意思。 皇帝等他们吵吵够了, 才得意洋洋的说道:“西州王给了朕一个方子,可用高粱酿酒。” 这一声犹如石破天惊,下面安静成一片。 打架互撕的顿时不闹了。 眯着眼睛假寐的也陡然睁开了眼。 就连一向淡定的几个重臣,都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 大家不约而同的在心里想——吹牛,高粱酿酒绝不可能。 其实用更便宜的材料酿酒,其他人不是没试过,达不到很好的口感,所以最后酿酒最多的还是糯米,可糯米多贵重啊,甚至比大米还要贵重,所以历代有很多皇帝都发布过禁酒令。 但如果高粱可以酿酒,那粮食问题也解决了。 但立刻又有大臣反对—— “陛下,高粱酿酒绝不可能,若是西州王跟您说的,臣拿项上人头担保,绝对是西州王哗众取宠之言。”说话的是汾阳王氏出身的一个大臣,名字叫王奕。 汾阳王氏也是王氏的一个分支,他家据说就有酿酒秘方,这么多年来汾阳王氏一直靠着这个秘方暴富,朝廷发布禁酒令以后,并未禁掉所有场合下饮酒,所以王氏的酿酒坊还在生产,只是酒的价格卖得更贵了,王氏也因此更加富贵。 听说高粱能酿酒,且皇帝还想尝试,他们不破防才怪了。 这简直是要动摇王汾阳王氏的根基。 皇帝沉默不语,仔细观察到底是哪几个人跟王奕一唱一和。 果然又有几个大臣出列,纷纷表示支持王奕的说法,都不相信高粱能酿酒。 其中一个还无耻的发言:“臣等也不知道陛下所言是真是假,若陛下想证明高粱可以酿酒,可以把方子拿出来,自然有有能之士可以试着做出来,可若是西州王欺瞒陛下,明明用糯米或者大米酿酒,却跟陛下说,他酿酒用的是高粱,岂非是欺君之罪,其心可诛,西州王明明是行敛财之道,却要利用陛下对其的信任,其用心不可谓不险恶。” 皇帝简直要呵呵哒了,公布酿酒的方子,你可真是脸大。 “据朕所知,汾阳王氏的酿酒秘方已经百年,也没有人会去跟他们讲,要他们公布酿酒秘方,为甚偏偏到了朕这里,就非要朕公布了。”皇帝的目光摄人,那意思不言而喻,你们这就是欺负我们皇室呗。 你要我公布,凭什么。 汾阳王氏会公布他们的酿酒方子,还是王谢两家会公布他们买的藏书? 都不会,你们就抱团逮着我们李氏欺负是吧。 皇帝天威甚重,这一发火,下面的人顿时愣了。 不过既然说到这里了,皇帝干脆就把话摊开了讲:“朕也准备用西州王的方子酿酒,那是因为酿酒用的是高粱,若是有人也能用高粱酿酒,朕也可以适度敞开了禁酒令,但要朕公布方子,除非世家能公布自家的藏书,和一些秘技,否则朕也绝不会公开!” 好无耻啊,你会用高粱酿酒,就了不起了呗。 不过若是真的高粱也能酿酒,对国家粮食的储备几乎就没什么影响了,西北地区尤其是长安以北的黄土高坡,就是盛产高粱的地方,原材料可以说是不缺的,但如果李家能用高粱酿酒,那以后李家在世家里面的影响力,将远远超过其他诸世家。 毕竟李家不仅掌握了新犁,还掌握了高粱酿酒之法,甚至人家还有了救命的青霉素。 对的,就算是太医院跟工部高度合作研制出来的青霉素,大家也公认是陇西李氏的秘方。 谁家以后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时候,万一需要用青霉素还得求上李氏。 啊,惹不起惹不起。 当然除了个别朝廷二愣子,其他人都纷纷退出战斗。 但皇帝已经不要脸的耍出自己要酿酒的豪言壮语,而且还欢迎别人也用高粱酿酒,就是方子嘛是绝对不会告诉你的,皇家做事有多保密,所有人都看到高粱一车一车的运送进了皇庄,也有人是抱着看笑话的心态。 笑话,高粱真的能酿酒,那无异于沙漠里面能挖出金子。 这里面看笑话的人大把,等着老皇帝吃瘪的人也有,外头的风言风语不断,长安城中,甚至传起流言,大家都说西州王为了魅惑君上,竟然谎称高粱也能酿酒,但这事儿明显是不可能的,大概西州王也没有想到皇帝会亲自尝试,更没有想到皇帝还会失败,等到失败过后,嘲笑陇西李氏的声音,会把之前所有对西州王的赞美给磨灭。 王奕回到家里,直接找到他的二弟王洵。 这些年兄弟两人分工合作,王奕在朝堂打拼,王洵在家捞钱,一直以来都合作无间。 王家这么多年来,依靠着酿酒的方子,不仅赚得盆满钵满,还在大唐拥有一定的地位。 王洵不知道大哥来找他是来做什么,临近年关,酒坊的事情也很多,王家酿酒用的是江南产的糯米,光采购糯米,每年都要花去不少的金钱和精力。 “大哥有何时要交代我?” “你可曾听说过,高粱也可以酿酒?” 王洵先是一怔,然后笑出声来:“大哥玩笑了,高粱如何能酿酒,您莫不是听到了传言,说西州王用高粱酿酒?” 然后轻嗤一声,不屑的道:“自古以来,酿酒最好的材料都是糯米,从未听说过高粱也能酿酒,若是能用高粱酿酒,酒又何必卖得这么贵。” 王奕的心渐渐松了下来,这个道理他自然也懂。 王家的嫡子,从懂事起就要了解这些。 “那西州王又何必跟陛下撒这个谎?” “大哥,他若不是说自己用高粱酿酒,御史台的人肯定要弹劾他的。”王洵脸上的表情狰狞:“我今日已经跟林御史打过招呼了,若陛下酿酒不成,御史台会有一大批人弹劾西州 王欺君。” 欺君可是杀头的大罪。 王奕这才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去。 而远在西州城的李熙,大概也没有想到自己的一个酿酒法,竟然也对长安城造成莫大的影响,而她的皇帝阿兄,还为此跟朝廷中的大臣大战了三百回合,此时的李熙正在给禁军和西州军办集体婚礼呢。 年关将近,娶个媳妇好过年也是传统的习俗。 禁军跟西州军大大的热闹了一场,婚宴过后,又开始了传统的体育活动,一时之间王府里热闹非凡,武氏也难得的高兴了好一阵,她发现人上了年纪,真的好喜欢热闹啊,办完了集体婚礼她又期待着过年了,过完年还有元宵...... 去年的这个时候,李熙刚刚被贬来西域。 而今年的此时,武氏已经察觉到西域的好了。 而此时远在长安城的酒坊里,经过多日的浸泡、发酵、然后蒸馏了一天以后,酒开始顺着竹管,流淌而出,刚开始还是一滴一滴,后来形成涓涓小流。 工人们立马通知了守在这里的管事太监。 那太监在酒坊里面守了十几日,终日无聊到昏昏欲睡,被人推醒时还未全然醒来,但耳边响起的是某个熟悉的工人的声音:“董公公,开始出酒了。” “出什么。”董忠摸了一把后脖颈,为刚才被人打断了睡眠而恼火。 “董公公,蒸炉里面开始出酒了。” “什么,你怎么不早叫我。” 董忠掀开被子,从榻上一跃而起,奔向外头。 刚开始他还走错了方向,被人拽了一把袖子,这才昏昏沉沉的往蒸酒的屋子跑去。 还没走到,就已经闻到一股子异香。 此时出酒的速度明显快了,刚那工人出去喊人时,水流只是能保持不断,此时比刚才还要大了些许,接住酒的是一个瓦罐,这时候瓦罐的底部都被酒水给铺满了。 这些都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酒的香味。 人还没有喝到酒,但酒香已经弥漫到了空气中。 董忠吸了一口气,深深感受了一下此酒的香味,有些陶醉的说:“好香,此酒果真是佳酿。” 他拿起一旁放着的捞酒用的工具,从里面舀出一勺出来。 立刻有下人端着酒盏过来,董忠把酒倒进酒盅里,一饮而尽。 这酒的劲头大,胜过以前喝过所有的酒,味儿是真足,董忠自忖也是个爱酒之人,竟然没喝过这样烈的酒,但你要说它烈吧,回味又有甘香,果然是好酒。 第142章 招财聚宝小福星 高粱居然真的能酿酒。 且不说高粱这种东西满大街可见, 只要能酿出酒来,哪怕品质并不是很高,也足够让人惊讶, 震惊程度不亚于平地挖出矿来, 不过这富矿又又又落在了李氏头上, 当真是叫人又羡慕又嫉妒,哄不好了简直是。 不过,马上就有人猜测,高粱那么不好吃, 酿的酒肯定也不好喝。 是的,就是这么有自信,就算是酿成了酒, 也必是酒中下品。 于是很快又有奇奇怪怪的风声传了出来。 但这种谣言是站不住脚的, 俗话说酒香不怕巷子深, 这酒坊整天都在蒸酒酿,就算是鼻子塞住了,也能闻到酒香味, 所以只要是来酒坊附近晃过一圈的,就不可能昧着良心说出这酒不好喝的话来。 这酒香,就跟市面上的酒不一样了,闻着都叫人心醉。 但很快又有猜测传出,高粱运了一车一车的进去,没见到有酒出来过, 这高粱酿酒, 产能肯定不高,也不长久云云。 总之但凡是这里的人,就没几个是真正盼着皇室能酿出酒来的。 问就是看着别人发财, 谁能不难受呢? 而此时的皇帝面前就摆了一盅酒,皇帝挑了挑眉:“此酒,就是咱们皇庄里自己酿的?” 董忠垂首,恭恭敬敬的答道:“回陛下,此酒就是咱们自己酿出来的。” 皇帝端起酒盅,倒了一杯酒出来,喝了一口。 口感悠然绵长,入口留香,果真好酒。 皇帝也确实大赞了三声:“好,好,好!” 这酒跟李熙送来的味道其实还不太一样,虽然用的是一样的方子,但是不同的人做出来的酒味道不一样,皇帝喝完大喜:“赏。” 赏赐一下去,下面的人干活就更卖力了。 酒坊里面只有高粱一车车的运进去,却从未有酒出来,这也让爱看热闹的那些人狠狠地看了热闹,谁料就在朝廷开始领年礼的那日,朝廷突然宣布,向每个六品以上的官僚每人发一瓶王府佳酿。 什么叫王府佳酿,自然是臭屁的李熙做出来的酒! 大几百的官员,自然要准备很多的酒。 官员们收到酒的时候心情不言而喻,大家不约而同的在想——原来在这里等着我们呢。 然后又想,这酒肯定是酿砸了。 不过好歹皇帝有点底线,酿砸了没有强买强卖,还特特的做成节礼发给他们了,不过好像也不对,往年户部都会找汾阳王氏买酒,今年王氏的酒好像没了。 这样算还是亏了。 汾阳王氏的酒,可是很难得的。 如果不是朝廷集采,王氏是不能对外面随便卖酒,也不能随意生产的,这管得甚至比盐铁还要严格。 拎着什么鬼“王府佳酿”出门去的官员们都有些郁闷,他们这是被坑了。 感受到被坑了的官员们虽然也郁闷,但也不好去跟皇帝闹,只是在心里默默的记上了一笔,事后他们一定要去户部打听打听,看这酒到底有没有收户部的钱,如果收的太贵,他们是会弹劾皇帝的。 嗯,弹劾皇帝什么的,他们也能干得出来。 收到酒的郭子仪都很郁闷,有种被硬塞了东西的感觉。 这是御赐之酒,也不能赏赐给下人喝吧,于是老郭决定晚上吃饭就喝了,眼不见为净。 等到晚餐时间,家里人都到齐了,郭子仪指着酒坛子说:“这是御赐之酒,是皇帝的恩赐,为沐浴天恩,让大家都记得陛下的恩典,今晚上一人分一盅,都喝些吧。” 于是下人们就把酒分一分,本身这酒坛子也不大,一人分不到一盅就没了。 等酒倒了出来,各人都闻到了酒的香味。 这酒,就是皇帝赐下来的酒了? 郭子仪四代同堂,他的一个孙子迫不及待的喝下一口,惊呼道:“这酒,可真好喝!” 郭家是武将之家,虽然也是个世家,但规矩没旁人那么大,其他人一听这话,也纷纷浅尝了一口,除了一小部分接受不了白酒的味道的人被呛得直皱眉,其他诸人皆赞。 郭子仪也好奇的端起酒杯,刚凑到嘴边,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酒香味。 跟以前的酒味完全不一样的浓香。 郭子仪好奇的尝了一小口,顿时睁大了眼睛。 这酒,味道可真特别。 又辣又香,与以前的酒不是一个性质的,辣得很爽啊。 汾阳王氏的酒跟这个酒比起来,就是个弟弟! 郭子仪看向分酒的下人:“小孩儿们喝多了不好,剩下的若是没分完,就不要往下分了。” 下人瀑布汗:“王爷,可已经分完了。” 谁叫您子孙这么多的,而且刚才您也没说要留啊。 郭子仪瞪大了眼睛,看着底下那群如果珍宝的小崽子。 他的酒啊! 而且,皇帝怎么还没开始卖酒,难道要等到下一个节气,朝廷发节礼的时候才能喝上吗? 同样有这个想法的人不少,因为大家都豪气的把酒分下去,沐浴天恩去了。 等到回过味儿来,才察觉到不对的诸人,才扼腕叹息。 而此时,皇室也找到了一处更适合酿酒的山泉水,把酿酒坊搬了过去,从此以后落得个清闲,原来的酒坊也就是做个实验的地方,酒都酿出来了,也就启用了。 这一次分酒,皇帝自然有他的小心思在。 他得吊吊这些世家的胃口。 等到他们品出味儿来,想喝又喝不上的时候,他再开始卖。 如此等了大概十来天,朝廷还是没有卖酒的风向,有人甚至都大听到了户部,想走户部的路子,来买些酒回去喝,因为过年那段时间,亲朋之间要聚个会什么的,喝的酒自然不能少,但户部哪里知道啊,买卖都只是走了户部一个账,本来户部侍郎对皇帝这种强买强卖的行为很是恼火,但听到采购价格只有平常的三分之一时,顿时就没了脾气。 京城这么多官员,每年节礼都要花去不少钱,光酒这一项,能省去三分之二,他们自然是乐得如此,而且又给了皇帝一个人情——卖酒的钱归到了皇帝的内库。 另一方面节省了成本。 怎么看都很合适好吧。 好吧,既然户部都没有存货,那就只能继续买汾阳王氏的酒了。 但是,这酒只要汾阳王氏的酒价的三分之一是怎么回事,难道说价格这么低? 这么好喝的酒,还要卖这么低的价,皇帝可真是良心啊。 而此时的皇帝也数着银子,乐开了花。 一斤高粱目前能产四两酒,而这些酒他是按照一斤百文的价格卖给户部的。 作为皇帝,他自然是知道自己的酒价有多低,不过以前的酒的三成,不过他赚这么多,良心也会有些痛痛的,这就相当于两斤多的高粱,能卖出十斤米的价格。 难怪李熙说,他在短期内,靠着酿酒解决了粮食危机的问题。 所以皇帝也想卖酒了,只是他的手法比李熙更加阴险,他先把酒掺在节礼里,分给臣僚,等到把他们的馋虫都勾起来,再准备卖酒,价格自然不能按照李熙的给,她卖的也太便宜了,皇帝的心比较黑,他打算用一百五十文一斤的价格,卖给他的臣子们。 这个价格,是汾阳王氏卖的普货的一半。 但皇室就是这么有良心! 想好怎么卖酒的皇帝,也采取了李熙的策略,他的酒也没有对外销售,只交给了皇庄管事,让他们对接这些官员,买酒之人要登记,而且每个品阶都有自己的额度,不然他可不能保证,他的官员们会不会做出倒卖倒卖的举动。 毕竟他的酒卖得是真的很便宜嘛 皇帝一开始卖酒,王奕就慌了。 “你说什么,一斤酒才一百五十文?”王奕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下人:“怎能卖这么便宜,他们家是疯了吗,不想挣钱了是不是?” 他的脸色也瞬间变得煞白,现在该庆幸,皇帝是有节操的,他现在还没有向全国卖酒。 不过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 王氏不是做不到这个价格,这么多年王家都垄断了整个中原地区的市场,从没有想过降价,一向对自己的酒很有信心的他们,也从没想过要提高自家酒的品质。 更何况,他们是没有办法降低成本。 王氏的酒卖得贵,也并非是他们黑了良心,其实他们的利润比皇帝的酒要低多了。 皇室酿酒,用的是本地产的高粱,价格便宜,运费也便宜。 而汾阳王氏一向以糯米为主材料。 粮食本来就贵,糯米又不是关中平原能产的,每年从江南运过来的糯米,到这里的时候价格都会翻上几倍,跟当地产的高粱拼价格,那肯定是打不过啊! 而且糯米酒属于发酵酒,发过了会有一股酸味,也很容易变质,这也就决定了这种酒很难做出陈酿。 但人家的酒是蒸笼酒,不仅能放还能做消毒的药材。 王奕往后跌了几步,完了玩了,他们还想靠着白酒躺赢暴富,看来是不可能了。 “收回在长安的酿酒坊,把酒坊往江南转移吧。”王奕艰难的做了决定。 “大哥!”王洵见他大哥的脸色苍白,也明白了这件事情的不妙。 这回打败他们的,可不是王权,而是人家真正弄出来了好东西。 以后想要在关中酿酒,想必是不可能了。 王氏一旦停止在关中酿酒,糯米跟大米的价格,一下子就降了不少。 而这次的最大受益者是皇室和百姓,皇帝在过年前大赚了一笔,当他捂着钱袋子的时候,也想到了离自己千里之外的小皇帝。 第143章 皇帝也送礼 今年关中地区的人算是过了个好年。 虽然年中大旱, 但在年底下了几场雪,瑞雪兆丰年,这样的雪下下来, 会冻死地里的虫卵, 而且今年秋天土地刚刚被翻过, 此时正是把地底下翻出来在外头,此时雪再渗进土地里,来年就算是干旱,这片土壤也更能存得住水。 所以就算是减产了, 但今年没出现卖儿鬻女的情况,更别提年底突然来了一批人,在乡里收高粱, 价格比市面上要高了不少, 大家都卖了些高粱, 然后买了些麦子,准备过年好好吃顿好的。 就在过年前夕,市面上突然出现了一大批小麦, 小麦的价格居然降了。 所以今年甚至都没有出现饿死人的情况。 盐价也降了,往年这些平民百姓,做菜都舍不得放盐,尤其是到了农闲的季节,家里好几天做菜不放盐都是有的,今年市面上的盐的价格跌了不少, 普通的农户也能吃得起盐了, 他们不再做那种淡得一点味道都没有的菜,哪怕是冬日,菜里面都是加了些许盐的, 秋收的时候几乎家家户户都按照足够的份量放盐。 舍得吃盐了以后,所有人都发现自己更有力气了。 哪怕是贞观年间,也没有听说普通百姓能够这样吃盐的啊。 所有的百姓都在畅想着来年更好的生活的时候,远在西州的李熙,也收到了亲爱的皇兄送来的一批物资。 武氏看着连绵不绝的车队,露出畅快的笑容,对李熙说:“你以后可要对你皇兄更好些,他对你是真心不错,他们是几时出的京城?” 算算日子,当时李熙送的红糖跟酒,还没到京城呢。 想想当时李熙想要送酿酒的方子,武氏还狠狠的痛心了一把,不过见李熙只是送了酿酒的方子,并未送甜菜种子,就觉得这个女儿也不是纯傻。 但看到皇帝陛下这么多茶叶丝绸的往西域送,又觉得自己是小家子起了,皇帝对李熙也同样很好的。 李熙也给了她解释:“酒不好运输,哪怕打通了到长安的商道,我也不是很想运一车车白酒进京,这玩意儿就算再好,不值得我花这么多功夫,所以与其这样,不如给了皇兄,也好让他记得我的好,而且皇兄对我也不错。” 武氏登时大怒:“对你好,对你好能送你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不过李熙坚持要给,她也没有办法,但底线就是甜菜种子和制作红糖的方法,那是她们母女俩的,谁也抢不走。 但看到一车车的绫罗绸缎,一车车的茶叶,武氏又欢喜起来。 送东西来的一行人懂得脸色发青,一到当地,就被人灌了一肚子的红糖姜茶,这次的姜茶并不是像给庄子里的人喝的那种,红糖和姜的份量给的都很足,一口下去,这些人只觉得甜,好甜,非常甜。 姜的味道很辣,非常辣,很爽。 就算是皇家护卫队,他们也没有尝过这么甜的茶。 这么贵重的红糖和生姜,这样舍得给。 西州王,对他们是真的很好啊。 大家喝过了甜茶,身子也跟着暖和了,就都去了李熙安排的院子住下。 这一趟下来各人都少了半条命,自然要在这里修养一段时间,等到明年开春了气温回升了再往回走。 然后自然得到了西州人民热情的招待。 武氏高兴的看着这些绫罗绸缎,有几样花色都是她从未见过的。 “你皇兄待你是真不错,这个样式的织锦,一定是江南最新的贡品,这样的织法很难得,居然给了咱娘儿俩十几匹,待为娘给你裁几身新衣裳出来,刚好过年穿。” “阿娘,冬天要穿皮子,里头裁多好看谁能看到啊。” “不兴裁成春衫吗,外头再套上狐狸皮子,一定会更好看。” 皇帝还送来了皮草,其中有几条雪白的狐狸皮,凑在一起能做一件白色的狐狸皮大氅,一定很适合李熙。 果然没几天功夫,武氏就差人把狐狸皮大氅给做好了。 李熙被裹进厚厚的皮毛里,又想杀庄园里头的鸭子了,皮子做的衣服,是真的好沉啊,不沉也不保暖,穿在身上是很气派,但远没有羽绒服御寒和轻便。 穿着这一身狐狸皮子出去跑马,半路上还遇到了崔佑。 崔佑身上穿着一身黑色的皮子,看不出是什么材料,但黝黑发亮,也甚是好看。 李熙一看到他就眼睛一亮,骑马过去跟他打了声招呼:“崔将军,怎么好久没看到你了,最近可还有战事?” 崔佑也看着穿着雪白皮子的李熙,一张小脸包裹在狐狸毛里,头上还带了个皮子做的护额,看上去脸就更小了,这半年功夫李熙的面相变化也很大,半年前他还有些孩子气,如今却是有少年模样,也不再像个小孩子。 “回殿下,吐蕃时不时会有扰边的行为,不过今年的情况比往年还好些,后勤补给比往年要好,倒是没有以前那般难熬。” 崔佑的脸上带着口罩,此刻取下来了跟她说话。 只见他一张俊脸都被冻得发青,鼻尖都红了,其他人也纷纷取下口罩,坐在马上冲李熙抱拳行礼,一个两个也都冻得不行。 不过西北还是冷,西州这附近没有大的森林,木材也比较少,多亏牧民们冬天靠晒干的牛粪取暖,也就是农户需要砍柴生火取暖,但这里的降水不行,树木很难长成参天大树,所以今年春天开始,李熙就让人在山上大量间种小树苗。 也就是说把挤在一起的,还小的树苗分开,种在多余的空地上。 虽然说树苗长成并不是一年两年之功,但长期没有人管,人们只会一味砍伐而不管理,这里也会变得越来越贫瘠干旱。 这样做并不会让百姓在短期内有足够多的柴火用,但此时的西北其实还不到后世那样干旱,只希望今天做的这一切,能帮助当地居民,也希望末世那样的环境,能晚些到来吧。 “怎么这段时间总是见你出去,高参将呢?”李熙觉得,最近好像总见高森在城里,快过年了,崔佑回来了就不会走了吧,或许会留在这里过年? “高参将才成亲,我让他这一个月留在城里巡防。” “崔将军还真是体恤下属。”李熙汗颜,她好像就没有这样对禁军,是不是也该给他们放个婚假? “其他刚成亲的人也留在城里了。”崔佑说。 也就是说这不只是高森一个人的待遇,以后这些刚成亲的,都有这样的待遇。 李熙见他们这群人实在是冻得厉害,在问过都没有什么要紧事要办以后,就对崔佑说:“反正这里离我庄子不远,你们也去温泉泡泡澡,也省得回到城里要冻坏了,城中有高参将在,你就别担心了。” 听说完这话,众将都蠢蠢欲动。 西州王的浴池自开放以后,生意就好到爆,在冬天泡个澡,真的不要太舒服。 崔佑犹豫了一下。 李熙笑着说:“安西军都是为了戍边而战,这么冷的天将士们还冻着,别的我不敢担保请得起,不过是泡个澡,去我那里喝个热茶,就不要跟我客气了。” 西州王的热茶...... 将士们又咽了咽口水,感觉更冷了。 一行人都不知道怎么回事,被拉去了大众浴池,刚好今天从京城过来的那帮护卫队也在泡温泉,庄子上的人还特地空了个浴池出来专门给他们用,西州军一去了,就跟这群护卫队联动上了,大家都是很久没洗澡,一到那里自然要洗得个舒畅,自从头发被洗干净以后,这些士兵们就再也忍受不了头上油腻腻脏兮兮的,也忍不了身上有跳蚤的日子。 洗完澡,再跳进浴池里泡一泡的日子,真是给神仙过来也不换。 崔佑也把自己收拾干净了,但他没有跟将士们一起泡澡,等他走出浴池时,发现李熙已经走了,庄子上有人抬着大桶过来,里面放着煮到发黑的红糖姜茶,红糖跟生姜给的都特别足,远远的就能闻到甜香味。 那人一见到崔佑,就热情四溢的说:“崔将军,我们殿下让人煮了姜茶过来,您先喝上一碗?” 崔佑看了一眼后面:“殿下呢?” 那人自然也不知道李熙去了哪里,摇了摇头,盛出一碗姜茶,热情的塞到崔佑手里。 崔佑手里端着姜茶自是不好出去找李熙,但心里隐隐有些失望,他猜测李熙肯定是走掉了,刚才他急匆匆出城的样子,这个天气谁没事会往城外跑,没猜错的话李熙应该是出城有事。 他竟然就那样走了,崔佑心中洋溢起深深的失落感。 看来在他眼里,自己跟高森,跟西州军的其他士兵,也没有两样。 李熙本来想跟崔佑打声招呼再走的,但想到这些人收拾一番,肯定要花不少时间,她还得赶着去山谷,看看甜菜生长的情况呢,或许可以等回程的时候再约西州军一起回去,所以就叫下人煮点姜茶招待这群士兵,前往山谷里去看她心心念念的甜菜。 第144章 大白猪 这天气西州都下了好几场雪, 李熙生怕冻死这批甜菜,于是怎么样都要出城来看一眼。 出门之前气得武氏直骂人,这么冷了还要出去撒欢。 李熙才不管, 她都被武氏拘在家里太久了, 如果不是有她看着, 这会儿李熙说不定都去前线杀敌去了。 这几天气温降得很厉害,即便是山谷里的温度也不高,这里刚刚也下了一场小雪,只是看着情况比别的地方也好些, 守在山谷里住着的人,一听到马蹄声还吓了一跳,马上就看到了李熙的王旗, 他们这才把心落回到肚子里。 这里除了大片的甜菜, 最近这里的青菜的涨势也很好。 留在这里干活的奴隶们, 算是最忙的一批人了,这个天气还有人在地里拔草施肥,李熙到这里的时候, 一群奴隶还在地里忙碌着。 尽管很忙,但是能在这里工作,已经比旁人强了不止一星半点,至少这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也要更舒服,而他们只需要一个人努力工作, 全家就能搬来这里避寒, 所以即便是数九寒天的还要工作,这些奴隶们也任劳任怨。 “青菜涨势怎样?” “殿下,这里虽然冷, 但冻不死青菜,打了霜以后青菜更好吃了。”奴隶说完,忐忑不安的看了一眼李熙,好在他并没有怪罪的意思。 其实他们也不会随意吃这里的青菜了,但总有一些长得不太好的,这里的管事偶尔会挑出一些实在拿不出手去卖的,分给这里的奴隶们吃。 也正是因为这,这里的奴隶们过得都很好。 李熙远远就看到了一片绿油油的菜地,心中欢喜不已,高兴的说:“这里天冷,今晚上杀一头羊奖励所有在这里干活儿的人。” 这也是奴隶们更愿意在这里干活的原因,因为产出高,青菜只要照顾的好,主子来了就会有赏赐,自从上月开始,地里的青菜就开始一车一车的往城里运,赏赐自然也是少不了的,少的时候是一两只鸡,多的时候是一筐鱼,像这样赏赐有一头羊的,就比较少见了。 这里统共也就一百来亩地,所以也就安排了四五家人在这里耕种,这里面除了一家是平民,别的都是奴隶。 大家听到以后心中更是欢喜。 李熙走进地里,看着大颗大颗的甜菜。 这时代的甜菜还没有改良,成熟以后也才成人拳头大小,现在也才刚从土里冒出来个小小的头。 这放在李熙眼里,已经冒头了呀。 冒头了的甜菜,还要等一个多月就可以收割了。 李熙披着厚厚的大氅回城,又又又想到了羽绒服,等明年她要多养些大鹅,拔毛取绒,争取冬天穿上暖和的羽绒服。 ———— 此时的地中海沿岸,一队东方面孔的商人得到了国王的接见。 国王也就是这个城的城主,名字叫约翰,以最高礼节招待了来自东方的商人们,于是达西亚就吃到了国王珍藏的,发了霉的熏肉,尽管味道很难让人接受,不过达西亚还是吃得热泪盈眶,他已经太久没有吃到好的东西了。 跟他一起来的那些将士们,也已经胡子拉碴到看不清楚年纪了。 约翰惊讶于这群大唐将士的落魄,不由得跟他们打听起来这一路的见闻。 达西亚刚刚想吹嘘一番大唐的美好,就被为首的小将打断了说话,小将脸上被晒得黑黝黝的,只有一双眼睛亮得吓人,他很谦虚的说:“我们大唐也没有想象中的美好,除了丝绸比较出名,珠宝跟金银也都是很少的,百姓大多数都吃不饱饭,皇帝也过得很惨。” 出门之前殿下交代过的,在外面一定不能露富,李肖记得的。 于是这一路过来,李肖都是这样讲的。 除了收获一大波的同情,甚至有人想用金银收买他们留在此地,其实也没有坏处。 达西亚郁闷坏了,他可不想被人瞧不起,不过这只商队明面上是他打头,但其实是以禁军为首,老实说有了禁军的护卫,这一路比往日要安全很多,但缺点也很明显,就是赚的钱少了。 禁军跟他们这些做生意的人的目的不一样,他们出来是想搜集更多更好的新物种。 但是达西亚想赚钱啊,这样到处灭自己的威风,是赚不到钱的。 果然约翰唏嘘了一阵,表示想要买一些他们的丝绸。 丝绸都是达西亚带来的,他很开心的跟约翰交易起来了丝绸。 看到了精美的丝绸,约翰这才把心放回到肚子里,他跟达西亚说:“如果你的大唐没有那么落后,我倒是愿意让人带着货船去一趟大唐,大唐的茶叶跟丝绸,绝对是领先于我们的。” 去大唐,还是不要了吧! 我们过来就好,我们不怕麻烦的! 达西亚听完瀑布汗,就您这点领土规模,拿我们西州刺史跟您比,都是侮辱西州刺史了,不过在这里他还是跟约翰说:“实在是没有必要再跑一趟,我们从大唐的最西边走到您这里,都花了两个多月的时间,不过我们经常走这边的商路,如果以后我们还来,一定来您的城堡,卖给你们丝绸跟茶叶。” 约翰本来想率领一支军队,去大唐碰碰运气,即便是他不成功,他的儿子小约翰也可以往那边走,但现在他打消了这个想法,遥远的东方古国什么的,还是算了吧,他们自己活得就很困难了。 从西州带来的丝绸是最普通的,但达西亚跟没见过世面一样,一边称颂着东方丝绸的美丽,一边把妻子女儿们从屋子里叫了出来。 “看看,这是我们买的东方丝绸,听说在东方,只有皇室才能用得起。”虽然约翰也是个小国主,但他知道自己这样的“王室”跟“皇室”还是有区别的,能被称之为皇室的,他们的领主可以成为大帝,约翰的脸皮再厚,也不至于觉得自己是个大帝。 虽然东方神秘古国很落后,但好在他们有很高超的丝绸纺织技术,听说他们就是靠这个技术跟人换取黄金跟宝石。 约翰的妻子从没有见过这么美丽的丝绸,她拿起其中一匹大花丝绸在身上比了比:“天啦,这么美丽,请告诉我这都是皇后这些人用的吗,你是否参加过宫廷皇室的聚会,皇后跟公主们是不是也穿这么漂亮的丝绸。” 达西亚瀑布汗,他们还真以为东方的国君是那么容易见到的吗,他虽然奉王爷的命令,前来这片土地寻找新的物种,但连西州王的宴会,他都进不去啊。 简单的敷衍了好奇的王后和公主们几句,达西亚就撤了。 真的,聊不下去了都,他已经发挥最大的想象力去圆一个又一个谎言。 达西亚跟王后和公主们谈生意的时候,李肖就在庄园附近闲逛,这一路过来并不是很顺利,他还没有找到殿下想要的那个叫棉花的东西,但收获也不少,青菜的品种他到是碰到了好几个,但凡好吃的他都买下来种子,这些种子会由他带回西州去。 正在路上走着,李肖没有注意到出了村子,然后面前就出现了一头大白猪,吓得他拔出了随身带着的刀,连连后退了几步。 一旁突然就出现了银铃般的笑声,李肖顺着声音过去,就见到了一个高鼻梁的白种人少女。 西州的白种人也很多,李肖以前也经常看到这样的长相,但没有一个有面前的姑娘这么好看,哪怕她身上披着的是麻袋,也掩盖不了她很美的事实。 “喂。”少女开口说:“那不是野兽,是我们养的大白猪,并不会攻击人类。” 这一路过来李肖也跟着达西亚学了好几个语种,自然能听懂少女的话,况且她说的也不算太复杂,脑子正常点的都能听懂。 “你是说,这猪不是野猪?” “这是我们这里养的家猪,厉害吧,我们就是靠养这种猪,成为这里最富有的封主的。” 这猪的体型太大了,比西州本地的猪要大好几倍。 不过看着也很笨重,那是真的笨,跟看上去很笨但其实攻击力一流的野猪不同,这猪就是蠢蠢的,走路快了都感觉纤细的四肢维持不住庞大的体型。 李肖的思维很敏锐,马上就捕捉到了信息,这猪可以带回去。 “这猪的小崽子,你们能卖几头给我吗?”李肖扬起大大的笑脸:“我可以用银子或者金子跟你们换。” 其实在博物馆看到的银币跟金币,在民间并不是很流行,这里一小块地方就有很多个封主,他们管理的地方都不是很大,小规模的战争,还不如大唐两个村子争水的械斗来的激烈,李肖出来才半年多,就经历了这样大大小小十几张“战争”了。 姑娘摇了摇头:“那可不行,猪是我们这里赚钱的独门秘方,如果卖给你们,我们以后上哪里挣钱去。” 他们也有垄断意识的好不好。 李肖努力劝说:“我可以多给你一些钱,而且我们生活在离你们很远很远的西州,并不会影响到你们卖猪的生意的,但如果你给我几头小猪崽子,我可以给你成猪的价格。” 他的直觉,这猪对殿下很有用,大大的有用。 姑娘犹豫了一下。 没有直接拒绝,那就是有些动心了的意思。 李肖也没有表现出更想要这些猪的意思,跟她淡淡的说:“卖给我也行,不卖给我也行,这猪我确实很想要,但想想一路我们还要去很多地方,这猪也不是很好带。” 正在犹豫着的姑娘看他直接就走了。 走,走了....... 不是,你就不打算再加一加价吗? 第145章 不会做 生意的西方人v…… 玛丽回到家里, 跟母亲说起刚才在外面遇到的事,她拿这件事情做笑话讲。 她的母亲,一个中世纪典型的中年女人, 听说那人愿意花一头成猪的价格, 购买这么一头小猪崽子, 顿时惊讶的长大了嘴巴。 “你应该答应下来,然后咱们卖给他们阉割过的。”女人眼中露出阴狠的光芒,一头猪的钱不赚白不赚。 这回轮到玛丽长大惊讶的嘴巴了:“这样,不太好吧。” 他们是另一个国的王后和公主, 作为公主,玛丽每天的工作比那些农民要轻松,她只需要打点猪草, 家里有长工会喂这些猪。 玛丽的父亲有一个小国, 这个国算是这里很小的国家了, 只有几十户居民,在大家都过得苦哈哈的中世纪,玛丽一家靠着这种猪, 成为这一带最富有的封国,同时也拥有这一带最多的骑士兵团。 “小猪阉割过再给他们,他们一定看不出来。”女人的眼中闪着算计的光芒:“这种商队到处跑,而且他不是说了吗,他们的领地离这里很远,即便是等他们发现了也晚了, 难道还会因为几头猪找咱们麻烦不成, 而且小猪崽子是看不出来是否被阉割过的,你放心好了,而且咱们只阉割公的, 母的不阉割,保证他们回去以后没有办法**就行。” 玛丽心中忐忑不安,人家可是花了大价钱买猪崽子。 要是知道买回去的是几头被阉割过的猪,这人一定会很恼怒他们的行为。 阉猪是很有风险的,玛丽的母亲第二天就叫来了本地最有名的兽医,让他们给刚生下来没多久的小猪崽子阉割,这些兽医从没有干过这样的事情,阉猪的过程中手抖,还死了两头。 “愚蠢的兽医。”玛丽的母亲咒骂道:“就不应该给你工钱。” 兽医心说这样的事情我做的也是造孽,不过好歹是把猪阉完了,在修养的过程中又死了几头,只有两头颤颤巍巍的活了下来。 还真是命大! 玛丽的母亲自以为这事做的很妙,等到下一次看到李肖时,玛丽主动的询问了他还要不要买猪的事情。 他们居然在没有谈妥的情况下,就把猪给阉了,如果让李肖知道,一定会喷饭的! 这样做生意,你们可真是鬼才。 李肖犹豫了一下:“我回去找我们商队的管事商量了,他嫌猪太臭,而且我们还要去更远的地方,他怕这些猪不好带。” 其实可以做成兽笼,绑在牛车上面就好。 玛丽的心头一紧,他们家为了做成这笔生意,可是阉死了几头猪。 一看到玛丽的表情,李肖心里就乐了,他自然不会不想买这些猪,他还想多买几头。 他们马上就要开启回程的路途了,没有找到棉花,但至少找到了这种体型很大的猪。 玛丽马上表示,价钱可以商量。 之前是东方骑士想买,优势在玛丽。 现在是东方骑士不想买了,玛丽却慌了。 最后李肖以比成猪市场价低很多的价格,找他们买了六头猪,其中两头是公猪,四头是母猪,最后不得不在当地请了个木匠,制作出来了一个很大的兽笼,才能把这些猪带上。 全程都很不理解李肖行为的达西亚,就更不理解他的行为了,并且这次他跟李肖的车队都保持了一定的距离,这些猪虽然很小,但也很臭的好吧,跟一个卖丝绸的商人走在一起实在是不太合适。 李肖也很郁闷啊,现在是冬天,他带着这些猪崽子们上路,不得不把兽笼给他们包裹起来,以保证这些猪崽子们不会被冻死,还给他们做了很厚很暖和的窝,这群猪仔刚刚断奶,现在是最能吃的时候,每天光吃掉的东西,都够让他们头疼的。 回程的路途不得不走的快些,因为达西亚的丝绸也卖得差不多了,他愿意带着李肖等人走另一条路,这一次运气就很好,李肖总算是在其中两个国家,找到了棉花种子,据说当地人就是穿这种棉花御寒,李肖看过那些棉花,感觉跟木棉花很像的,但又有些不太一样的地方,是什么样他也说不上来,总之就是不一样。 带着一肚子的疑惑,李肖跟达西亚加快了回去的步伐。 出来时因为带着任务,大家都走的比较快,回程的路途就快了很多,来时走了半年的路,回去只走了一个多月,那一个月期间,李肖眼睁睁的看着那群萌态可掬的小猪崽子,长成了尖嘴体胖的半大猪小子。 大家都归心似箭,顶着温和多雨的地中海气候,穿过干燥寒冷的中亚,这群出去了七八个月的旅人,总算是到达了碎叶城。 一到到达大唐境内,大家歇下了所有的心里防备,这一路走得就更快了。 其实这么冷,大家应该赶在春暖花开的季节再回程,可李肖等不了了。 再等上三个月,那几头肥猪,就拉不动了。 所以就在西州城张灯结彩准备过年时,这只商队大张旗鼓的进了西州,因为这只商队太特别,所以一进入西州,就引起了西州军的警戒。 有骑兵,还长得这么潦草,难道是土匪? 而且还这么大大咧咧的准备进城,这是当西州军是摆设了吗? 接到了通知的高森赶紧驱马出了城,果真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这群显眼包,没有办法这群人实在是太打眼了,为首的是个比土匪还落魄的人,看不出年纪,只是脸晒得黝黑,胡子拉碴的,看上去起码半年没有洗澡了。 是的,现在西州军把自己收拾干净了,也开始以干净的标准去要求别人。 李肖等人除了没收拾就是脏,中世纪的欧洲人也干净不到哪里去,他们住的大部分客栈,都不提供泡澡服务,城市里的街道更是脏污横行,刚开始还是夏天,李肖等人在有河水的地方还能简单沐个浴,到后来气温也降低了,李肖自然不会冒着生命危险再洗澡。 于是臭着臭着,也就习惯了。 “喂,你们是什么人,可有路引?”高森挥舞着手里的枪,指着李肖。 李肖一眼就认出来高森,这不是我的好哥们高森吗? 可是哥们,你怎么看上去这么干净,人也比半年前帅了,想想禁军跟西州军曾经一起浴血奋战过,后来彼此也认识了,李肖是禁军里面的小将,高森又是西州军的参将,两人都算是中高层干部,一来二去彼此也就熟悉了。 “高大哥!”李肖眼眶蓄满了泪水,走了这么久,总算是遇到亲人了。 天知道这一路有多艰辛,这一个月他都没吃过什么青菜,嘴巴都破皮了。 高森还记得李肖的,这小伙儿小小年纪,就在禁军里面混出些名堂,自然是有几把刷子的,但他走的时间太长了,李熙刚到西州城的时候,他跟着商人达西亚去了大食国一带,派他去干嘛的高森不知道,一般往那边走的商队,一两年不回来都是常事。 但像李肖这样,当年去当年回的才算稀罕。 “哟,兄弟,你咋成这样了。”高森盯着嘴巴破皮,衣衫褴褛,跟个叫花子没啥两样的“兄弟”有种不忍直视的感觉,想了想还是说:“你干脆收拾收拾自己再进城,往前头走就是你们殿下的温泉庄子,去里头洗个澡去。” 这样见贵人还是太失礼了,而且还要派人提前给殿下送信。 高森看向后方,觉得自己听到了猪的哼哼。 啥,这是带了什么回来? 高森好奇的掀开帘子,然后臭 得脸都绿了,他更觉得要先去庄子上。 “走走走,我带你去庄子上。”高森受不了了,原来刚才闻到的巨臭,不是来自于这群人,而是这几头猪,由于这段日子天更冷了,李肖还非常注意保暖,生怕给这几头猪给冻死了,捂得也更加严实。 然后就是很臭了。 李肖:“温泉庄子是什么地方?” 高森带着他走,顺便叫上达西亚这一群人也一起。 达西亚本来想开溜的,但觉得是好事,于是也跟着一道走。 高森想的是,反正现在没进城,也就省去了进城检查,出城检查的功夫,直接上庄子上泡个温泉,然后收拾干净,他也派了人去王府给李熙报信,你得先让殿下知道你回来了,万一他在忙呢,趁着这个时间李肖等人把自己先收拾了。 不然按照以前的流程,李肖得先进城,然后派人给李熙报信,然后傻等,等确定好了时间,再收拾自己了然后去拜见上官,这样一套流程下来,起码要三天。 李肖离开西州的时间太长太长了,他对庄子的印象,还停留在当时一群瘦不拉几的奴隶,和一群缺胳膊断腿的老弱残兵在这里开荒时的场景,高森这一路问东问西的,也没来得及给他解释。 所以等李肖走到庄子外面时,发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长期的跋涉和跟盗贼打交道的经验告诉他,他可能是被高森卖了,所以李肖下意识就要跑。 高森也只是过去跟管理温泉的人交涉,转头就见到李肖跑了。 他怎么跑了??? 第146章 沐浴 因为西州军跟禁军经常光顾这里, 这些士兵们一来百姓就惶恐,所以后来庄子上专门辟出来一块地方修了个澡堂子,这个澡堂子就专门供军队洗澡, 而且免费。 所以高森直接把人带来这里, 还专门打了声招呼, 就说是刚从大食国回来的禁军。 其实不说这里的管事都不记得曾经有一只禁军的队伍,去了大食国的这一批人,除了李熙偶尔还惦记着这支远行的队伍,其他人真的把他们遗忘了。 李肖等人是目瞪口呆的走进去的, 刚进去每人手里就被发了一个小方块一样的东西。 “这是肥皂,你们刚刚回来,肯定没见过这个东西吧, 这可是殿下做出来的, 要不是今年菜油不多, 还能做更多点儿呢。”高森有些遗憾的说。 这肥皂可真好用,比单纯用草木灰洗头洗澡都要好,不过也是要花钱买的, 他们可以免费泡澡,但其他消费都需要自费,高森另外友情指导:“待会儿你拿肥皂洗个头,身上就不不要洗了,麻烦给禁军的人一人来一碗姜茶。” 高森对李肖说:“你们饿了没,空着肚子泡澡不好, 先喝一点姜茶。” 姜茶也是要花钱的, 但高森豪爽的买单了,他掏出一大把铜钱,然后伙计送上来若干碗黑乎乎的茶, 端到禁军们的面前。 李肖还没反应过来,他对西州军的印象,还停留在刚来西州那会儿。 那个时候的西州军还很穷,高森一头头发好像从没有洗干净过,脸上也总是有愁容,不像现在,一掏出来就是一把铜子儿,刚才买肥皂的钱,好像也是他掏的吧。 可在高森看来,西州王也经常请西州军的将士们洗澡吃茶,他请一请禁军,也是还西州王一个人情,但落在李肖眼里却不是这样啊,虽然他看着落魄,但出去这一趟,也夹带了不少私货,所以还没到要花高森的钱的地步。 而且这里有十几号人呢,一人花十文,就有一百多文了。 “别,兄弟,还真的别,你的钱省着点。”李肖推辞。 高森自然要推回来,于是你推我搡的。 周围有西州军的将士笑着说:“李将军,你就让我们高将军请吧,他今年可算是挣得最多,赏赐也多,你看看他这一身行头,像是没钱的样子吗?” “就是,我们都花不到高将军的钱,他的钱可都攒给嫂子花了,也就您来了,他才舍得的,就让他请。” “就是就是。” 李肖这才注意到高森的这身行头,羊皮袄都是最新的,这跟以前穿衣打补丁的样子完全不一样,但看其他将士们的穿着,也都比往年穿的要好些了,几乎是人均一件羊皮袄,这玩意儿可不便宜,一件羊皮袄子得两张羊皮才能做得出,一件至少要上千钱。 然后,高森什么时候娶的老婆!!!! 高森都娶上老婆了,他却还在单着。 而且西州军的气色,也比半年多前好太多了。 这些都是李肖后知后觉的发现的。 等到红糖姜茶喝进嘴里,他差点把一口姜茶喷出来。 这玩意儿,是红糖? 李肖也算是宗室子弟,从小家里的条件也不错,他母亲以前生完孩子,就会煮红糖姜茶喝,但这玩意儿什么家庭也不会日日都喝,他小时候嘴馋,还喝过母亲的姜茶,是比这个甜一点,但姜的味道给的没这么足,毕竟在长安,生姜也是很贵重的东西。 但看其他将士们的神色,好像红糖姜茶是个什么很平常的东西一样,西州军的将士们也一人端了一碗在喝,达西亚跟他的那些伙计,每个人都大口大口的吞咽着姜茶,有几个伙计在碗底还发现了生姜。 那可是昂贵的生姜啊。 他们把生姜塞进嘴里,大口大口的咀嚼起来。 生姜里面还有些红糖水的味道,嚼起来辣辣的甜甜的,真的很好吃。 那些碗底里没有生姜的,就只能羡慕那些有生姜吃的人的好运气了,不过怎么说呢,运气这种东西就是风水轮流转,他们运气已经很好了,总不能指望自己一直都幸运下去。 西州军的将士们就目瞪口呆的看着这群人,一口一口的把生姜嚼了,然后吞进去了,一个个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生姜这么辣,他们是怎么吞下去的,他们就真的无所谓了,毕竟生姜这种东西又不贵,他们从夏天吃到了冬天,都厌了好吗! 他们淡淡的表情,让其中一些人捕捉到了。 “你不吃?”有人问:“不吃给我,别浪费。” 生姜还是很好吃的。 西州军的将士们倒是无所谓,很爽快的就把生姜给了问话的人。 最后就是一块生姜都没扔掉,全给这些人当零嘴一样的吃了,吃完以后他们还在讨论红糖有多甜,生姜有多好吃,吃过茶以后感觉鼻子都通了,百病消除。 李肖还有些晕乎乎的,沉浸在澡堂子居然有红糖水卖的惊讶中。 等等,他要缓缓,脑子可能留在大食国了还没带回来。 于是今天的澡堂子里就有了一个新的画面,一群光着身子的汉子走进淋浴区,先是惊叹淋浴的神奇,等洗完头,又去到了大澡堂子里泡澡。 今天还没到下衙的时候,所以来这里泡澡的人不多,旁边就是西州军的那些残兵们在等着,听说来了一群客人,他们就提前从休息区来了。 搓澡很需要一把子力气,刚开始招的那些瞎眼的人就不太够用了,后来就又把这群残兵都招来搓澡,他们搓一个澡外带按摩,大概是半个时辰,自己能得八文钱,这样的人一天搓个三四个,收入就不比那些种地的差了。 于是就在李肖等人泡完澡以后,就被拉去了搓澡区,一通搓搓洗洗按按下来,这群人都觉得舒坦,这次达西亚说什么都不让高森买单,由他请了全部的人搓澡和按摩,而就在他们享受着极致舒适的服务时,正在王府练字的李熙,也收到了禁军小队回来的消息。 李熙听到这个消息,手里的笔差点都没握住。 “李肖回来了,他人在哪,还好吗?” 送信来的人是西州军的一个小兵,第一次跟西州王这么近距离的对话,这人紧张的嘴巴都磕巴了:“就,看上去有点狼狈,我们将军说左右也要送信回来,而且他们还带了臭臭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就让他们先去庄子上去了,顺便沐浴一下再等待贵人的召见。” 但李熙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李肖了。 她马上把笔搁下,出门就传人牵马,候在外头的白茶赶紧找出大氅和风帽来给她穿上,又沉着的给李熙脸上带护耳和口罩等物,直到把李熙全身上下都包裹起来了才满意。 武氏很快就知道了李熙要出城的消息,专门跑过来问:“你说说你这个人,让底下的人拜见你就得了,犯得着跑一趟庄子上,没得折煞别人,再说了人家刚回来,不得梳洗更衣一番,再过来拜见?” 李熙想了想也觉得很对,对底下的人说:“李肖刚从那么远的地方回来,肯定没什么准备,你们赶紧去城里的成衣铺子,比着他的身量,买两身成衣送过去,待会儿我要找他问话。” 武氏有些无语。 李肖跟李熙同属一脉,按照辈分算是她的大侄儿了,只是关系远了点已经出了五服,叔叔给侄儿送衣服,一点都不过份不夸张。 武氏怎会知道李熙想见的除了李肖,还想知道棉花在欧洲是否真的有,如果有她一定要在今年春天给种上,哪怕花再多代价也值得。 看着李熙一溜烟就出了城,武氏也很无语啊。 孩子大了管不着了吧。 李熙一口气就到了庄子上,此时的马吏正对着这几头猪发呆。 天气这么冷,这猪看着已经冻得瑟瑟发抖了,几头可怜兮兮的挨在一起,马吏赶紧让人煮了些热乎猪食,这几头可怜的猪,半路也没得过什么好吃的,闻着味儿就凑过去,吃的呼呼的,但也是真的很臭。 所以马吏又让人搞了干净的干草窝,给铺在了猪圈的边上,那几头猪吃饱喝足,就回窝里睡觉去了,李熙到得太快了,李肖等人还在享受搓澡的服务,他们身上太脏了,犄角旮旯里面都要擦干净就很不容易了,如果还要再按一按,除了要加钱。 马吏听说李熙来了,赶紧要人去传李肖。 李熙摆摆手:“不用了,让他先松快松快。” 可怜的,出去大半年了也没好好洗个澡,把人半路从澡堂子里拎出来也太不仁慈了。 李熙道:“听说他带回来了几头猪?” 因为猪太臭了,且奄奄一息,不得不交给马吏照顾。 说起那几头猪马吏就充满了怨念,吃的多又很臭,现在已经在干草堆里面呼呼大睡了。 李熙对猪比较感兴趣,马上就要去猪舍看看。 马吏道:“猪舍也太脏了,殿下您还是别进去了吧,我让人把猪赶出来。” “不用不用,我自己进去看。”这么冷的天,人家身上也没个皮草,冻坏了怎么办。 小主子这样的要求简直是,马吏都要晕死了,早知道殿下要来,他就提前要人搞搞卫生了,待会儿别被熏坏了才好。 算了他要看就看吧,让殿下也见一见世间的险恶。 第147章 翻天覆地的变化 现在庄子上的猪除了刚阉过几个月的小猪, 就是几头刚怀了孕的母猪,所以庄子上的人对给猪保暖有自己的经验,秋天的时候他们就收集了足够多的干草, 除了要给猪猪们堆干草堆, 还要经常更换, 否则怕卫生条件太差,引发瘟疫,这也是殿下交代过的。 所以此刻为数不多的猪猪们,就躺在温暖干净的草堆里, 里面的卫生条件并不是很差,再说了李熙也是去过马厩的人,这里虽然比养马的地方臭些, 但也不至于不能忍受。 那几头白皮猪就养在这里, 此刻一路历经颠簸和辛苦的它们, 吃饱喝足,一躺下就呼呼大睡了,可以说适应得相当好。 李熙一去就直奔猪圈, 丝毫不嫌弃这里的猪臭。 一见到白皮猪,她就乐了,哈哈大笑起来:“这个李肖,可真是太有意思了。” 她以前研究的方向并不包含家畜的饲养,毕竟末世动物变异的多,适合喂养的家畜其实也不多了, 这里面并不包括猪, 但李熙在教材里面见过这种猪,这是一种有着更加肥大基因的品种,欧洲的特产, 没想到被李肖带了过来。 马吏皱眉,这有个什么意思啊,但李熙接下来的话,让他不敢轻视这几头猪了。 “好,很好,后面你得派几个有经验的人照顾这几头猪,饲料里面可以掺点油枯和酒糟,比例也不要太多。”李熙深谙这些人的尿性,如果她不强调,这些人会拿油枯直接喂猪,有可能会把这几头猪给喂死了。 见李熙这么重视,马吏也只能硬着头皮应下了。 然后把这些默默的记在心里。 李熙看着这几头猪,越看越欢喜,今年本来想试试本地猪跟野猪杂交的,结果成年野猪根本就抓不到,那东西太过于生猛,一般人驾驭不了,后来李熙找人逮了几头小野猪的崽子养着,准备养大了再配。 猪这种生物,是很好被驯化的,即使第一代有野性,杂交到第二代野性会弱很多,到第三代差不多就是家猪了,不过这需要大量的时间来完成,成长到合适的年龄,都需要一年时间。 这下可好,李肖从欧洲带回来的白皮猪直接拿来杂交,省得再一代二代三代的培养。 结果这时,进去检查的兽医惊呼一声:“这几头小公猪被人阉过!” 他们整天干阉猪这事儿,对这种伤口很熟悉,几乎肯定这几头小公猪的蛋蛋没有了! 没有蛋蛋的公猪带回来有什么意义啊。 李熙心头一紧,让他们赶紧检查小母猪。 “小母猪倒是没有下刀子的痕迹,下官猜测,应该是那些人怕咱们买回来了自己配上种,所以把公的都阉了。”但给母猪做绝育,技术要求比较高,这些人肯定是做不到,不然连母猪都要阉掉。 但没有了公猪,只有母猪,就得不到纯种的白皮猪。 李熙让兽医再三检查:“你再看看,母猪是不是都没有做节育?” 兽医几乎是抱着这些猪,分分寸寸的看了过去:“回殿下的话,并没有。” 李熙冷笑:“真是一群蠢货。” 这些蠢货,以为给公猪做绝育,她就没有办法了吗,难道不会杂交吗。 只是可惜不能得到以白皮猪为父本的个体了,但是阉了的小猪也有用处,李熙还想看看阉过的猪生长的速度,直接拿来做实验样本。 李熙越想越满意,于是看这两头小阉猪也顺眼起来。 “好好养着,待会儿我写一张制作饲料的单子给你们。”李熙指着这几头猪说:“好好养着,尤其是这两头公猪,饲料要给好一点,现在天气冷,还是要多放些干草。” 马吏的眼睛差点掉地上,什么什么什么,殿下竟然会做饲料吗。 当然这也不是重点,是殿下看到这两头阉猪,居然一点都不生气,难道这些猪千里迢迢运回来,不是为了做种的吗? 等到李肖从浴池出来,得知李熙过来了,立马惶恐起来。 当他知道那几头千里迢迢运回来的猪,其中有两头被阉了,顿时就要炸了。 要不是玛丽的庄园离这里太远,李肖现在就想立马杀回去找这一家人的麻烦,他当时砍人家价的时候的那一点点不好意思,现在都没有了,当时杀价杀得真的很好。 李熙对中世纪的欧洲也很好奇,一直在问沿路的风土人情。 李肖读过几年书,记性也好,表达能力也不错,他有出门记笔记的习惯,把这一路有趣的见闻都记录了下来,所以李熙一问他就能对答如流,两人交谈了个把小时以后,李熙才问到正事上来。 “也没有关系,阉猪有阉猪的用途。”李熙很淡定的说:“但那几头母猪是正常的,可以试试跟本地的几个品种杂交,还是很有用的,对了你还带了什么东西回来?” 李肖这趟出去的目的就是寻找棉花,所以他带了两个品种的棉籽回来,每一种都尽可能多的收集了,两种 加起来足足有上百斤重。 另外还有一些菜的种子,但这时候的种子还没有经过改良和杂交,有些东西连李熙也不知道是什么。 这些也很有用处。 等到下人们把棉籽抱上来时,李熙甚至探出头去,伸手抓了一把,已经欣喜若狂:“就是这个,这两种先种下,也都试一试杂交,辛苦你了李肖,这一趟跟着你出去的人,也都辛苦了,你们好好休息一阵子吧,给你们放一个月假,下去领赏。” 不用说别的,就李肖带回来的白皮猪跟棉花,都已经能让农业进步几百年了,李熙的心里乐开了花,离过年也没几天了,今年肯定能过个好年! 刚开始李肖听说公猪被阉了也很郁闷,但见到李熙非但没有怪罪的意思,反而很快乐的打赏了他,就知道这事儿并没有那么严重,但他哪里知道,现在西州城的猪都是要阉的,李肖若是带回来了没有阉的公猪,可以拿来做父本杂交,但如果阉了,那就做阉割后的实验样本,刚好看看这种白皮猪阉过以后,成长的极限是多少。 作为人类的食物,并不是大就是好,还得要适合的口感跟生长环境。 繁育的目的就是为了吃,如果纤维很粗,口感也很差,这就失去了最初的目的了。 所以不停的跟其他品种杂交,以得到合适的品种,其实是个漫长的过程,李熙自然不指望能够得到基因彩票,所以也要不停的尝试,如果多一个父本最好,没有的话也不要太过于纠结,欧洲的白皮猪本身就需要跟本地的猪杂交,用以培养出各种类型,比如说肌肉多的,比方说肥油多的,更比方说口感更好的,还有生长速度快的....... 这些都不是一日之功。 李肖晕乎乎的进了城。 虽然他们人不在城里,但负责修建房子的人也没忘了他们,并且还因为李肖等人不在家,他们还比在这里的人多了特殊的待遇,王府的下人们在得知李肖回来了,马上就去成品家具店里,买了新的床跟柜子回来,李肖人还没到,屋子就已经被布置打扫过了。 但此刻刚刚进城的李肖,正处在我是谁我在哪里我还在西州吗......这样的状态。 此时的西州城,跟他出发前已经全然不一样了。 整洁有序的街道,精神气十足的居民,就连摆摊的小摊小贩,也比以前要多好些,没记错的话以前没这么多摊子吧,别的北方城市一到这个季节都在窝冬,只有西州城的居民们都出来了。 因为他们要办年货! 这一次除了皇帝送来了几车茶砖,武家也送了几车茶砖过来,这些李熙自然不能都喝了,除了赏赐下去的一些,其他的干脆都摆出去卖了。 西北地区,尤其是农业不发达的草原地区不盛产蔬菜,茶叶就成了刚需,他们在日积月累的生活中总结出来了经验,多吃茶嘴里不会长泡,也不会烂嘴巴。 茶砖就是用碎茶叶压出来的茶,有很多都是粗茶,这些都是茶山里面的次品,但在北方也是抢手货,今年购买茶砖的人也多,除了往年喜欢买茶砖的牧民,有些农民甚至也买了茶砖回去泡茶喝。 所以王府里一开始卖茶砖,就有闻着风的人进城买,然后顺便捎上自家的特产,有住山里的猎户挑着野味和药材进城的,也有牧民赶着牛羊来的,还有些农户,他们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把白菜保存到现在还是很新鲜的样子,这些白菜还没进城,就被人买走了。 农户拿着钱,高高兴兴的就进城办年货去了。 西州城如今这么热闹,也是李肖没有想到的,除了那些熟悉的建筑,这里的人好像都换了一个脑袋。 这还是在西州城吗,李肖默默的在想。 第148章 李熙得了一只刚猎来的…… 李熙得了一只刚猎来的鹿, 约了人来家里烤鹿肉吃。 崔佑和高森罕见的一起来了。 “哟,你俩倒是很少一起来这边。”李熙倒不是没有请两人一起来的意思,就是部队一到冬天就特别忙, 这两位就特别难碰到一起。 院子里生了火堆, 又生了炭火, 暖烘烘的,就连武氏也罕见的手里拿着竹签儿,在炭火上面自己烤肉,两人没料到武氏也在, 一进来就首先向武氏行了礼。 武氏是个很和气,也很爱热闹的性子,看到崔佑也很高兴, 招呼着他过来:“我听说你烤肉的手艺很好, 来来来教教我, 小十三也是,她的手也笨得很。” 崔佑看向李熙,见李熙嘿嘿冲着他傻乐。 他走过去, 接过武氏手里的竹签,看了一眼外面的肉都已经烤到焦糊了,随手抄起旁边的小刀子,把外面糊掉的那一层耐心的削去,又重新凑到炭火上面。 “娘娘,肉离炭火太近了, 外面的糊了里面没熟, 待会儿把火弄小些。” “哎呀,我以为火要大些,才能烤得熟, 还特特让她们多多放些炭火,那这一时半会的就别加了。”武氏笑着说。 崔佑看李熙还站在一边,默默的挪了个位置,李熙就挨着他的旁边坐了下来,崔佑就递了几串过去:“殿下也试试?” 李熙接了过去:“我可不太会烤肉。” 崔佑道:“京城中都传说殿下很会吃,我还以为殿下的厨艺其实很好的。” 李熙摇了摇头:“会吃是一回事,会做又是另一回事,我不过是出出主意很在行,动手能力却不怎么样,这都是我底下的那些人能干,比方说挂面,我只讲了一个方向,如今他们做得比我设想的都要好太多了。” 挂面坊一直都开着,师傅带徒弟,却还是一面难求。 李熙在这种关乎民生的事情上,却是赚一些微利就行的,卖给军队的挂面几乎是没有盈利,主要是靠民间销售的赚一些利润,但利润也不是很大,其实买挂面的多是来往的商旅,李熙本意是鼓励他们运送货物出去,也鼓励他们带新的东西进入西州,对这些人很是优待,赚取的也不是很多。 所以不管是军队里还是民间,挂面的受欢迎程度应该都是很高的,在部队里更是很给力的军粮,有了这种成品面条,军粮的运输效率都大大的提升了,以前运输军粮至少有一半要损失在路上,现在的损耗直接减半,短途行军军粮甚至能自己背着,可以说太方便了,现在去打仗连杂役兵丁,都不用带以前那么多。 崔佑一想,也是,李熙只用动一动嘴巴,就有一大票人给他干活儿。 而李熙真的如他表现的这么简答吗,看看这大半年里,西州人民的生活条件改善的情况就知道了,大部分人因为他,今年都过上了一个好年。 崔佑把调料撒了上去了,又细细的烤过一遍,便把烤好的肉送到了武氏跟前。 武氏见到油滋滋正在冒着油的烤肉,挑了挑眉:“这肉烤得着实不错。” 李熙见状也尝了一口:“真好吃。” 可惜了没辣椒,以她现在的能力,最多派人去欧洲,至于美洲现在的航海能力还到不了,只恨没生在贞观和天宝之间,中间任何一个时代的帝王,都有能力负担一次大型的航海活动。 现在的皇帝嘛......李熙没有说他不好的意思,他自己就够焦头烂额的了,负担不起航海也是很正常的事。 晚上又来了几个禁军的高级将领,大家坐在一起烤肉,和乐融融。 武氏见这帮小年轻在她面前不太能放得开的样子,找了个借口溜了。 等武氏一走,崔佑就开口:“吐蕃人联系我了。” 李熙捏着肉串的手一抖:“联系你?” 做什么,不会是撺掇她造反吧。 不要,她才不要好日子过到头了去造反,大唐帝国就算再怎么江河日下,现在也还是在中兴时代,她当个亲王,没事跟皇帝护送礼物,日子过得不要太舒服。 崔佑看了一眼她的表情,突然笑着说:“他们想 要找我们买盐。” 原来是买盐啊...... 如果是买盐的话,不对她为什么要卖给吐蕃盐,让他们吃够了盐,好有力气打大唐吗? 所以李熙想都不想就拒绝了这个提议:“不卖。” 崔佑道:“这次可是他们赞普亲自派来的使者跟我们和谈,他们愿意以和平换取盐。” 李熙皱眉:“不给钱的不行。” 什么叫以和平换取盐,是在要挟她吗? 那就更不行了,太宗皇帝知道了会气得活过来的。 崔佑赶紧道:“吐蕃是想找咱们买盐。” 这回轮到李熙惊讶了,吐蕃这些年雄心勃勃,前几年甚至吞并了吐谷浑,直逼大唐的领地,如果按照历史进程,过完年他们就应该对大唐的长安虎视眈眈了,李熙防他们都来不及,怎会卖给他们盐这么重要的东西。 吐蕃也有盐矿,但远远不够他们使用,现在的人用的还是煮盐法,吐蕃那个地方树木稀少,自己取暖都要靠晒干了的牛羊粪便,又怎会有更多的柴火去煮盐,所以他们同样也很缺盐。 但没想到他们竟然会提出用和平,来换取更好的发展。 李熙:“你怎么看?” 崔佑说:“我也并不是很信任他们,吐蕃人对凉州和西北虎视眈眈,甚至还有觊觎长安的想法,我一直都不是很信任他们,只是觉得很奇怪,如今他们兵强马壮,若是真的大举进攻西州,抢走盐田会怎样?” 李熙冷笑:“安西军也不是吃素的,我西州盐矿一旦有事,不止安西四镇的兵马会朝着这里集结,北庭、回纥,所有这些仰仗着西州盐场吃饭的人,都会往这里来,我并不是很怕他们,大不了来一万我抓一万,有多少人我都能向那一批俘虏们一样,安置下来,你怕吗?” 崔佑松了一口气:“我不怕,西州军现在全员可以参战。” 全员参战的意思是,他们的四百人,都是兵勇,作战效率非常高。 至少凉州刺史已经给李熙写信,希望年后能多派一些俘虏们过去修路,往凉州方向去的路上有沙漠,要修通并不是容易的事,好在路其实是断断续续的,并不是没有,之前也有人修过道路,如今要做的其实更多的是维护和加宽,要能通车。 否则别说是一万人了,给十万人也很难在短期内修好这条路。 西北还是很缺人,现在棉花回来了,那二十万亩土地早就不够种,年后还要继续开荒。 不光是棉花,未来还有油菜,有水稻,李熙想把西州大大小小的地方都种满。 只是改善生活怎么够,西州人民还是吃不饱饭,吃不起糖,甚至生病了都不舍的去看大夫。 李熙惆怅的看向天边,今天是月底,只看到一轮弯月。 快过年了啊。 去年的这个时候她在干嘛呢,还在承庆殿逗小侄孙玩呢! 由于李熙没有给出明确的态度,这盐到底卖还是不卖,吐蕃反而安静了很久,开春以后甚至还送来了其中一些被俘虏的士兵的家人,这又是后话了。 短暂的和平让李熙领悟到,在农业社会,只有掌握了生产资源,才有话语权。 她要是没有钱养军队,这会儿跟她谈判的就不会是吐蕃的重臣,而是吐蕃的兵马。 李熙一直在等待那个时候的到来,过完年就催着崔佑跟高森去边防戒备去了,没想到今年的吐蕃边境特别和平,除了有小规模的冲突,大型战争一次都没有,李熙考虑到今年盐场的路也修好了,往返盐场运盐矿,就不用驮马+牛车的方式,那么盐场的出盐量也会提高,如果能保证边境的和平,在知会过朝廷以后,不是不可以卖出去一些盐。 但盐这些重要资源握在自己手里。 入冬以后大家都不愿意出门,城里的富人们,除了去温泉庄子上泡汤,就很少参加别的聚会了,好在这里集中,大家很容易在这里聚的起来,有些生意在这里直接谈了。 张家一直都想拿到卖盐的资格,他们倒不是想在本地卖盐,而是想把盐卖去更西边的碎叶城和欧洲大陆去,他们家往那边有条商路,白家则是一直暗搓搓的打听,看能否谈下来白酒的生意,其他几家也有人对红糖感兴趣,还有人想要油菜子,总之李熙在他们眼里,犹如一个行走的金矿。 气温一直到了农历的二月份,才逐渐暖和起来,这时候庄子上和盐场干活儿的人已经休息将近3个月了。 他们也很期待早点开工干活儿。 不用干活的时候,王府也照常供应饮食,只是比平常的量还是少了很多,不过大家在过年那几天,也吃到了很好的伙食,王府从外头买回来了牛羊,所有人都吃到了肉,这可能是他们人生中为数不多吃肉的机会。 天气一暖和起来,鸡鸭猪这些家畜都可以放出去了,只是地里还没有长草,鸡可以吃草籽,但猪就真的只是出去放个风,猪圈里面干活儿的奴隶把猪圈里面清理过,重新铺上干草。 铲掉的脏污是可以沤肥的,现在地也越来越多,不养足够多的牲畜,连肥料都供不上了,今年如果再开荒,就得多养一些猪牛羊鸡,李熙也恰好是这样计划的。 第149章 一辈子都不吃你们家饭 农历二三月, 麦子、高粱、豆子、油菜、棉花等等等作物,都开始下种。 所有人一下子就忙活了起来,甚至连那些开荒的人, 都投入到种植中去了, 去年开出来的荒地, 还需要种豆子养地,豆子的需求量也不小,普通人还是要吃豆饭,牛马牲口要靠豆子补充营养, 现在吃豆腐豆花和各种豆制品已经成为西州人民的日常,光育善堂每天消耗的豆子,都要用车计算。 李熙希望能在民间消灭豆饭。 年前有人捣鼓出来了千张, 还有人做出来了腐竹。 这两种新型的豆制品一出来, 就受到了极大的欢迎, 该说不说百姓的嘴也开始吃挑了,就算豆腐再好吃,一个冬天几乎每天都在吃, 也需要换换口味,所以千张成为人民的最爱。 千张可炒,可凉拌,也可以跟肉一起炖,自然什么菜都是可以跟肉一起炖的,他们认为只要有肉就很好吃啦! 地里一开始农忙, 百姓们也很舍得买吃的, 哪怕千张比豆腐要贵很多,也有大量的百姓买,吃了一个冬天的豆腐, 他们发现自己都长胖了些,西州王果真没有骗大家,豆子就是好东西,是可以养身体的好东西,所以就连平常买不起肉的人家,也买了各种豆制品回来。 去年秋末以后,庄子上的地都犁完了,就开始一年一度的换役活动。 这一次牛也更多了,推广的力度更大了,就连很多住的偏远些的人,也享受到了这种福利——对于他们来讲,他们就是认为这是一种福利。 因为大家都知道,西州王手底下现在有很多干活儿的人,他依旧仁慈的让牛马下乡干活,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人很好啦,而且今年还役的成丁不用挖水渠了,他们要负责播种或者除草,这个工作比挖渠可是要轻松太多。 其实是因为今年有大量的地要种。 战俘们虽然有一把子体力,但大部分人都没有种过麦子跟豆子,李熙也不放心让他们来种,所以分给他们的工作还是各种体力活儿,而更有技术含量的,则还是有本来地里就有的奴隶跟长工,还有熟悉农事的役丁们来干。 今年人手充足,就不用请短工了,能省下不少钱。 今年庄子上下了大量的种,把去年留种的油菜几乎都种下了,这一批油菜种当初也有送回一些给朝廷,李熙甚至还书写了种植要点,但依旧不放心,过完年就把杨大人送回京,让他务必回到户部,看看这一批油菜有没有好好种下。 去年的油菜种留的有多,今年庄子上就种了几千亩。 几千亩的油菜,就足够相当一部分人吃了。 李熙不指望这么早就能让百姓都种上油菜,老百姓的抗压能力差,对种植油菜又没有什么经验,不是每个家庭都能扛得起失败造成的损失的。 今年赵家也种了十几亩油菜,把去年自留的种几乎都种下了。 赵家的成丁多,分到的地也多,家中一共有一百多亩口分田。 这里面大部分土地都计划种上麦子,一小部分的黄豆,他们家这边水好,就不需要种高粱,主要就是种这几样了。 从开春起,各家就开始忙活了起来。 赵家比以前生活条件要好,小孩儿们也就只用在地里干些轻省活儿,赵家那群孩子带着薛小妹去地里摘野菜,打草去了,家里的牛大家看得都很金贵,从地里头开始长青草,家里的小孩儿们就每天背着小背篓在村子里晃,把能吃的青菜都摘回来喂牛牛。 赵三子刚从外面回来,就碰到了薛老二。 薛老二手里拎着个小袋子,里面不知道放着是什么,一就见到赵三子就舔着脸迎了上去。 “三哥。” 赵三子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 冬至没来,过年没来,春忙前他倒是来了。 当初赵香儿回家,赵家人就气得要去找薛家评理,哪有人过完农忙,就把妻子赶回娘家住的,但赵香儿说不用,反正娘家要起房子,她在家也帮得上忙,就女儿蔡小妹一起留在娘家了。 这半年来,赵香儿帮的忙可不少,家里干活儿的工人多,她就跟三嫂一起做饭,收拾家里,总算是在年前把房子盖好了,但木匠又进了门,打家具要功夫,简单的装修也费人力,赵香儿也没想到,薛家就真的把她忘了,时隔四个来月,才想起她这个儿媳,这才派了薛老二过来接人。 地里马上要春耕了,薛家要劳动力了。 赵香儿在娘家住的这段日子,薛家少了两张嘴吃饭,生活质量也都上去了,要不是家里要人干活人,薛家二老还想不起来这个儿媳妇,不过他们派薛老二上门,其实还是想借牛。 其实去年他们就该上门借牛的,但怕过来了香儿也要回去,所以他们商量着还是过完年再过来,因为他们也打听了,自赵家得了这牛,宝贝的不行,还没往外借过,但薛家跟赵家是什么关系,赵家就赵香儿一个闺女,还能看着她回家以后干粗活儿重活儿不成? 所以薛家商量,接香儿的时候就顺道借牛。 若是赵家不应,就威胁他们,要赵香儿拉犁。 这只是薛家一厢情愿的想法,事实上赵家见薛家没来接人,已经做好了和离的打算。 赵家女,不愁嫁! 刚回家那阵子,村里人还当赵香儿是回家帮忙。。 但时间一久,就品出了味儿,村里甚至传出赵家现在有钱,赵香儿嫌贫爱富要回娘家的传言。 不过话说的难听是没错,但其实一家有女百家求,好多人家已经在暗搓搓的打听赵香儿的事,唐朝时妇女二嫁实在是太普遍了,赵香儿这个年纪,想二嫁也很容易。 薛老二凑过去,试图接过赵三子手里的锄头,笑嘻嘻的说:“我爹娘一直催我来接香儿,但我寻思着咱家里要起大房子,家里头事儿也不少,就让他们别着急,这不等房子都盖好了我才来,家里头还有什么要忙活的呗,我也来搭把手。” 话倒是说的好听! 赵三子没好气的说:“你使唤她回来给我们干活,你这个当女婿的倒是好意思一天都没露面,农事一忙完,就把人赶回娘家吃饭,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俩和离了呢。” 按理说,薛家这样的亲家关系最近,他们家合该派人来家里帮忙才对。 现在说什么留香儿在这里是帮忙干活儿,脸皮也太厚了吧。 薛老二没想到赵家人会这么说,只能尬笑:“怎么会呢,香儿是我的结发妻子,我心疼她还来不及。” 只是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提借牛是不是不合适。 但想到父母的叮嘱,赵家那头牛去年就耕过他家的地了吧,现在应该也不需要用了。 虽然赵三子没什么好脸色,但薛老二还是舔着脸跟着一起走。 两人走到了赵家大宅才停下。 哟呵,看到这几个气派的院子,薛老二直接惊呆了,三个新盖的青砖大瓦房,一进院,院子又大又气派,以前的老房子虽然是土坯房,但明显修葺过,窗户、大门、房顶上都换了新,就连门口的门槛石,也是齐齐整整的一溜过去,比那几间青砖大瓦房只怕更好住。 那新盖的三间,应该就是给赵家几兄弟的了。 至于那个老房子,赵老爹住了一辈子了,有感情,也不想拆,修葺的价格比盖个新房也差不了多少了,炕是新打的,灶头都是新打的,里头好多家具都换了新,赵香儿就在屋里做饭,出门时看到薛老二,也就瞥了一眼。 “哟,稀客。”赵香儿在薛老二身上一扫。 薛家家境差,薛老二这一身行头一看就是穿的他大哥的,衣服也短了些,薛老二穿的局促,薛家有两个儿子,老人偏心大的,什么都愿意给老大,薛老二出门就只能穿他大哥的衣服。 但他自己不觉得有什么,一家子的亲兄弟,不该这样算计的。 但赵香儿这么多年,却没少受委屈。 所以一看到这一身衣服,赵香儿就又来气了,年年置办新衣裳,都只会给老大办一身,二老的心偏的没边儿了,嘴上还要说些漂亮话,说什么两兄弟不计较这些,老二从小就捡老大的衣服穿,他薛老二在家怂也就罢了,害她跟薛小妹在家也要让着老大一家。 赵香儿没好气的说:“你回去吧,我不回了。” 薛老二一听就急了,脱口而出:“你不回去怎么行,家里头快要犁地播种了,爹娘大嫂身体都不好,哪有儿媳妇农忙时躲在娘家的。” 听到这里赵老三再也绷不住了,指着薛老二的鼻子骂:“也没人把媳妇儿赶回娘家吃饭的,一到用人干活就记得她了,这小半年,冬节你们不来,过年你们不来,农忙你们要用人了就想起她来了是吧,告诉你没这么好的事儿,我们家不替别人家养媳妇养孩子。” 薛老二眼前一亮:“以后不会了哥,我这不是看家里忙,没好意思叨扰吗?” 赵三子觉得他听不懂人话,他说不替人养媳妇儿,是要把自家妹子赶回婆家去吗,他是想叫薛老二滚蛋,赵香儿以后就留在家里当姑娘。 什么乱七八糟的玩意儿,滚他娘的。 赵家若是以前,家里人口多孩子也多,自己都吃不饱饭,自然没这个硬气的资本。 但现在还是以前吗,别说一个赵香儿,再带上一个薛小妹也不是养不起。 赵香儿也被薛老二气笑了,指着外头说:“我三哥的意思是,我不回去了,但你要回去,既然你来了咱两就把和离书办了,以后各走各路,互补牵扯,以后我不光农闲不吃你家饭,一辈子我都不吃你家饭了。” 第150章 万能的殿下 赵大哥喜滋滋的从山上回来, 背上还背着一个大蜂巢,这是他今天从山上得来的好东西。 一进村子,赵大哥就发现不少人盯着他看。 蜂巢上头还有几个蜜蜂嗡嗡嗡的围着他转, 赵大哥把背篓上头的干草掖了掖, 盖住了里面的东西, 可还是不少人冲着他瞧,他知道财不露白的道理,蜂巢是很难得的,他今天一次性没能背完, 还指望着回到家,把老二老三都叫上,把剩下的蜂巢都背回来。 虽然说过了一个冬天, 里面的蜂蜜被吃的所剩无几了, 但这种天然的甜蜜素看, 依旧是村里人很难得到的好东西,赵老大可没想让村里人知道。 这样心惊胆战的走到了家里,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那狗娘养的薛老二, 竟然想把香儿带回去 ! 真是好笑,换谁家也不会脸皮这么厚吧,他居然提着一兜子野菜就来了,这种野菜田间地里都有,当打发叫花子呢! 刚才赵香儿一通撕咬,总算是把薛老二赶走了。 现在家里头大部分男人还没回, 只有赵三子在家, 这么重要的事情,必须全家在一起商量才能作数。 但赵老大是大哥,长兄如父, 他有一定的话语权。 “你怎么想?”赵老大把蜂巢放到一边,好心情也没了。 赵香儿想明白了:“他父母偏心老大,连带着我跟小妹都是添头,如果哥哥嫂子们不嫌弃,我以后就住在娘家了。” 赵老大想了想:“那你以后还嫁人不?” 赵香儿说:“嫁,我肯定嫁,找到好的我麻溜的嫁了,他薛家肯定没钱给他再娶,我不嫁人留在家里,人说不定还以为我在等着他呢!” 现在赵家日子过得好了,就算和离了,薛家也必会纠缠。 赵老大道:“行,回头我跟爹说一声,你若二嫁,咱家多出些嫁妆,给你找个好些的人家,这回必不找薛家那样的了。” 其实大家以前就是这样打算的,所以一说通,心里都很轻松。 就算是在乡里,和离这种事也并不少见,赵香儿还年轻,便是和离了以后也很好嫁,倒是薛家就不一定了,薛老大两口子都是懒惯了的,以前活儿都压在老二两口子身上,哪个人家愿意把姑娘嫁过去给人当牛马? 赵大哥心里轻松起来,跟赵香儿说:“今天大哥运气好,你看看这是啥?” 赵香儿凑过去一看,眼睛顿时就亮起来:“蜂蜜!” 这可是好东西,能逮到都要看运气。 现在刚到春天,蜜蜂也窝在里头过了一个冬,刚开始采蜜,里面的蜂蜜也不多,但那个蜂巢也是可以吃的,所以赵大哥一股脑的带回来了,这个季节也不怕蜜蜂会饿死,山上很多植物已经开花,蜜蜂靠着那些就能活,所以赵大哥打算把这几个蜂巢都背回来。 “有好几个,那咱赶紧去山上!”赵香儿立马就高兴起来,赶紧把蜂巢搬出来,发现蜂蜜还是漏了一些出来,她赶紧找了个盆,把蜂巢放进里面,然后又去找背篓,刚才的坏心情因为这些蜂蜜,转瞬即逝,等赵香儿高高兴兴的把盆找回来时,就发现赵大哥已经找好了一个小翁,把刚才那块蜂蜜放进去了。 “大哥,你这是干嘛?” “这块蜜好,我想留给殿下。”赵大哥满意的看了一眼瓮里的蜂蜜,说:“咱家能过上这样的好日子,多亏了殿下的照拂,咱家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好东西,恰好我想着这事儿,就碰到了这么大一块蜂蜜,岂不刚好?” 赵家的人淳朴,一直感念李熙的恩德。 自然李熙能种油菜,也有他家献种子之功,但赵老爹心心念念,都是朝廷的恩德,殿下的仁慈。 赵三子也说:“是该给殿下送点什么,贵重的咱们送不起,但这蜂蜜却是好东西,又是现成的,咱们封好了给殿下送去。” 只是可惜了现在不是采蜜最好的季节,里面的蜂蜜也比较少,赵大哥选的这块里面的蜜最多,也最好,里头还有蜂王浆,也最拿得出手。 于是赵三子跟赵大哥,并赵香儿三人,一起去山上,把剩下的那几块蜂蜜给背了回来,赵大哥又担心蜜蜂没了蜜会饿死,最后还留下了一小块,就这样背着蜂巢下了山了。 一到家家里人都知道这种好事。 赵老爹拍板:“既是要送,就多送些,再拿出一块好些的把那瓮给填满了,剩下的蜂蜜倒出来,给孩子们解解馋就好,今年年景好,去年过年前还买上了红糖,家里并不缺这些吃的,只是殿下这样的贵人,山珍海货吃了不知道多少,这样的野味却是可遇而不可得的,既送了就要有诚心,多送一些,三媳妇你来弄。” 赵三媳妇是有名的能干人。 索性也就不把蜂蜜处理了,而是带着蜂巢一起,都塞进瓮里头,赵三媳妇又怕外人使坏,还特特用盖子盖紧以后,再用黄泥巴给封死,这样做避免有坏人投毒,上次那坏人想害他们这事,还历历在目,戏文里面也说了,想害这些贵人的人可不少。 做好了这些,就由赵三子背进城里,去到王府。 王府的门房也认识赵三子,听说他来送东西,也觉得稀奇。 这些乡下人,能有个什么好东西,还巴巴的送给殿下,不过当着面他可不能嘲笑人家,而且赵家人在殿下面前,也是过了明路的,算是个熟面孔,既然他要送,门房也就收着了。 赵三子临走之前还再三叮嘱:“这可是好东西,务必要交给殿下。” 门房心中好笑,但面上却不敢带出来,敷衍答道:“知道了,必给告知殿下。” 赵三子还是不放心,又交代了一番。 每日往王府里送东西的人不知道有几多,人人都想要送到殿下手里,殿下光看这些礼物,都不知道要费多少功夫了,自是有后院的姐姐们替殿下斟酌,是真正的好东西才能到殿下眼前,这乡下人也够烦的。 不过是王府现在的纪律言明的很,之前就因为这还送走了几个干活不麻利的。 最后门房把那个罐子送到了白茶手里,还特特说了这是有个庄户人家送给殿下的礼。 白茶是李熙房里的管事姐姐,这种东西肯定要先过她的手。 一听说是个庄户人家送的,白茶就笑了起来,跟绿荷几个打趣道:“过年过节的送礼的人不少,但这非年非节的,怎会有人给咱们殿下送礼?” 送礼来连个名字也不留,也不知道所求为何,这种情况一般都是李熙帮过的人,有时候王府门口莫名其妙被丢了一筐子鸡蛋,有时候又是一篓子野菜,西州这边的百姓特别淳朴,对李熙也很感激。 绿荷道:“那姐姐拆开看看。” 白茶拿着个敲胡桃的小锤子,一点点的把黄泥敲开,就看见上面还盖了个盖子,显得小心翼翼的,笑着把盖子取出来,一闻到里面的香味,就“哟”了几声。 几个丫头齐刷刷的把头凑了过来看,见到里面的东西,都不约而同的说:“这可是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李熙凑过来脑袋,也看。 就闻到一股子花蜜的香气。 是蜂蜜啊! 李熙以前也经常喝蜂蜜,不过是下面的人上供的,到她手里就是干干净净的蜂蜜,像这样连蜂巢一起送来的,当真是第一次。 白茶等人本来在齐刷刷的看翁里的东西,没成想突然出现了个脑袋。 三人齐齐被吓了一大跳。 见到是李熙来了就松了一口气,李熙问:“这谁送来的?” 也不知道是什么花蜜,好香啊! 白茶嗔怪道:“殿下走路怎像那猫儿一样,一点声音都没,吓死奴婢了。” 李熙道:“是你们几个太专注,都只顾着流口水了。” 白茶被她打趣的脸蛋发红,跺了跺脚。 其他几个婢女都笑了起来。 李熙问过是人送来的,就让人把蜂蜜捞起来,细细的研究起来,这蜜不知道是从哪里采来的,香味非常醇厚,蜜也很厚重,倒出来的时候都很难流出,几个丫头合力,费了很大的劲才把蜜弄出来。 只可惜看着偌大一个瓮,倒出来的蜜却不多,蜂巢占了大头。 李熙就让人去查,到底哪个好心人送来的蜂蜜,几个丫头则是命人送了水来。 按说这种东西,就应该让下头的人试试有没有什么问题,才能送到李熙嘴里,所以四个丫头一人泡了一杯蜂蜜水,喜滋滋的喝了起来。 “真好喝,也不知道是这个地方的花蜜好,还是以前庄子上送来的蜜不够好,这花蜜似乎比以前的还好喝些。” “可惜,这种野蜜看着多,大部分却是蜂巢。” “可惜了,咱们从长安城带来的花蜜,半道上就吃完了,像这种地方,很难的才能得来野生的蜂蜜,养在深山里面的蜜虽然很好,但是也太少了。” 李熙却是精准捕捉到了信息:“以前咱们喝的蜂蜜,是哪里弄来的?” “自是皇庄里自己养的啊。” “那咱们为什么不能自己养?” “殿下。”白茶笑嘻嘻的说:“养蜂是人家养家糊口的行当,教会了徒弟饿死师傅,凭什么教会你?” 李熙也回以一个微笑:“可是我会啊。” 你们万能的殿下就会。 第151章 抠门王爷 李熙心说, 之前怎么没想过养蜂呢,去年就该养的! 要不是这人提醒,她都完全没想起来原来可以养蜂取蜜, 她种了那么多油菜, 等到油菜花盛开的时候, 才是蜂蜜产量大爆发的时候吧! 夏季采蜜,冬天再用糖把蜜蜂养起来。 其实人工养蜂已经有几千年的历史,追溯到古埃及人和西周时期,就有人工养蜂的记录, 但因为蜂蜜昂贵,这些技术也是人家的不传之秘,所以传播的并不是很广, 但现在皇家吃的蜂蜜, 一部分就是养蜂人养出来的。 但要说花蜜哪里最多, 自然是大新疆啊。 这里不仅有大量的槐树跟罗布麻,夏天到来时还有大量的油菜花,那时才是蜜蜂的盛宴。 李熙盯着蜂巢看了良久, 兴致勃勃起来。 “叫个木匠过来,我要做蜂箱。” “殿下还真的会养蜂?” “这有何难,我还能用这蜂巢,给你做出口脂来你信不信?” 几个丫头都星星眼了。 蜂箱的制作很简单,其实就是用木板钉出来个四方的木箱子,一点技术难度都没有, 木匠被殿下叫来, 得知是要做这个,顿时有些傻眼,不过还是老老实实的记录下来了。 然后就是在箱子上留好蜜蜂进出的孔眼。 最后最关键的一步, 就是把融化了的蜂蜡,涂在蜂箱的四壁。 蜂蜡就是蜂巢融化过滤以后做出来的东西,有了这个东西,就能吸引蜜蜂过来。 做好的几个蜂箱,让人丢在庄子附近,现在田野间四处都有小野花,周围的山上的槐树也开花了,槐花蜜也是可以食用的。 蜂蜜被控干净以后,蜂巢就被融化做成了蜂蜡,这玩意儿最大的作用,除了做蜂箱,还有一个用处。 蜂蜡跟菜籽油融化后搅拌,最后被倒入进一个小瓷瓶里面,最后凝固成了固体状,但里面还是有一股菜籽油浓郁的味道,为了掩盖住这个味道,往里面加入了玫瑰精露,最后得到了一瓶含有玫瑰和菜籽油混合的唇膏。 “这味道怪怪的。”武氏皱着鼻子闻了闻,嫌味道难闻不肯用:“春桃你试试。” 春桃闻了闻,也盖住了鼻子。 李熙觉得自己被嫌弃了,也很不开心哎,不过菜籽油的味道是很大就是的。 “去跟油坊里的下人讲,用黄豆榨点油。”豆油就没有那么重的味道。 “黄豆也能榨油?”武氏都惊呆了。 自从吃了菜籽油炒的菜,武氏的炎黄基因苏醒,就再也回不去了,不光她爱吃烧菜,城里的贵人们都爱吃炒菜,只是去年得的菜籽并不是很多,除去做种留的那些,榨出来的油也不多,就连王府里都要省着些吃,但其实黄豆也可以榨油,只是因为出油量比菜籽油少很多,李熙并不想推广。 而且黄豆现在才是西州的战备物资了,不光有用挂面做军粮的,李熙还研制出了一种用黄豆粉跟糯米粉等物做出来的东西,这种食物类似于后世的压缩饼干,出行不方便的时候直接啃上一小块,再喝点水就泡发了,十分饱肚子。 再加上做各种豆制品,西州城对黄豆的开发到了极限。 如果算上冬天牛马牲口要吃的黄豆,那豆子可能是西州消耗量最大的食物。 李熙连发豆芽都舍不得用黄豆呢,又怎会轻易用豆子榨油,要不是想做唇膏,她都不会想到要用黄豆榨油。 但换个角度一想,豆粕也可以养牛养马,只是提取出来了油,里面的营养价值肯定不如纯豆那么高。 “我记得书中所写,豆子是可以榨油的,且豆油比之菜籽油的味道要小很多,只是出油量小,我以前嫌靡费,并不肯用此法榨油,但豆粕也可以拿来喂养牲口,咱们王府里光马儿一天要吃的豆子都不知道几多了,所以拿一些黄豆来榨油,也并不算很浪费。” 武氏听到“出油量小”就不想让她榨豆油了,但又听到那句豆粕等物,牛马牲口都可以食用,也就没那么心痛了,只是榨豆油也要有时间,等到油坊那边传来消息,说豆油已经榨好,已经是几日以后的事了。 榨好的豆油的颜色比菜籽油要更清澈,味道也更小,这一次丫头们还做了一次唇膏,就闻不到油腥味,而只能闻到玫瑰露的香味了。 而第一批用菜籽油做的唇膏也没有浪费,被赏了给王府的下人。 西北这里干燥,很多人嘴唇上都起了裂纹,就挑了一些比较严重的,让他们试用这些唇膏,没成想才短短几日,嘴唇上的裂纹就不见了。 武氏听到这个消息大为震惊:“没想到赤狸做的这个唇膏,竟有这等妙用,真真是奇哉怪也,你快些把新做的拿过来给我,让我试试是否好用?” 这一次李熙自信满满的做了好多小瓶子,也在给自己涂抹上了唇膏。 她已经实验过了,效果是相当好。 武氏也特别满意,西州城比长安还干燥,冬天下来还烤火,一场风吹下来,嘴巴都要肿了,这也让一向爱美的她很烦恼,要不是去年李熙还做了绵羊油,连她的脸都要干燥掉。 大家在洗羊毛和清理羊毛的时候,更多的是关注羊毛本身,绵羊油虽然也有些人愿意做,只是量也不是很大,去年阿依娜给做了几罐送了来,但量少的王府两个小主子都不够涂,就更别说拿出去卖了,所以也就小规模的火了一下,武氏当时分了一些出来,送给了西州城的贵妇人们。 不像这个口脂,做起来很简单,原材料也就是蜂巢。 如果以后庄子上也能自己养蜜蜂,量产唇膏也就不是什么难事了。 一想到这里,李熙就把马吏抓过来问话,问的自然是蜂箱最近有没有吸引来蜜蜂。 说起这个来,马吏就喜滋滋的,半个月前李熙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几个木箱子,让人送来丢在花草比较多的地方,还叮嘱他用青草盖住,务必做的隐蔽一些,刚开始他还弄不清楚这是做什么的,这箱子放在这里就没管了。 直到前几天,有个出门打猪草的小孩子被蜜蜂给蛰了一口,那群奴隶本打算商量着找到蜜蜂的所在,一把火把蜂窝给烧了,这事就闹到了马吏这里来,马吏才知道原来那蜂箱周围,现在密密麻麻都是蜜蜂。 那群奴隶从没有在地里见到过这个东西,还以为是有人要给庄子上使坏,保护庄子心切的他们,已经做好了跟坏人“大干一场”的准备。 是的,庄子上的奴隶们现在很爱惜这个地方,也很敬重他们的封主。 在他们眼里,庄子就是他们的家,封主就是他们一辈子最最最值得尊敬的人,如果有人想要谋害封主,哼哼哼,他们是不惜以命相搏的。 马吏气呼呼的吐槽:“那群蠢货,竟然想烧了殿下的蜂箱。” 那可是殿下的蜂蜜,是殿下的财产。 李熙瀑布汗,那不是你自己没告诉人,人家也不知道那是啥! “无妨,就算烧了重新再做就是了,以后放蜂箱的地方放个标记,不要让人碰到就好。”李熙对改造固执的马吏毫无兴趣:“那个被蜜蜂蛰了的小孩子——” 马吏还在愤愤不平,为什么蜜蜂没蛰死那个臭小孩。 好吧,没事就好。 既然蜂箱管用,这东西可以多做一些,让人放到山林里去,等到油菜开花了,就就到油菜花田,她可是有几百亩的油菜,等到那时还怕没有蜂蜜吃? 马吏被打发走了,李熙也把之前做蜂箱的木工叫来,让他尽可能多的做些蜂箱出来。 而送蜂蜜来的人也查到了。 当听说是赵家人时,李熙一点都不意外。 这一家人品不错。 “殿下可要打赏他们?”白茶有些好奇。 那一罐子蜂蜜,殿下可喜欢的紧呢,做出来的口脂她也得了一瓶,所以白茶这些丫头们也很想知道,殿下要如何打赏他们。 “赵家人现在过得怎样?”李熙也很好奇,这家人会不会是有事求她。 “刚开始也有不少亲戚来家里借钱,赵家索性给三个儿子一人起了个房子,老人的房子也修葺了一番,钱基本上就花得差不多了。”白茶也挺八卦的:“倒是有件更有趣的事。” 白茶用篦子给李熙一边梳着头发,一边把赵香儿的事情说给李熙听。 李熙也就当个笑话听了,不过事情都隔了这么久了,赵家应该也没什么麻烦事求她,居然还想到给她送礼,估计也是恰好得到了好东西,想着她了呢,这时候再给人打赏,没得让人心生惶恐。 于是李熙想出来一计:“蜂箱做了不少吧,给赵家人送几个过去,让人给他们讲讲怎么用,我看他们家山上发现蜂巢的地方,周围肯定有不少蜜蜂,在那里放上几个,以后他家若能收获蜂蜜,也能吃喝不愁了。” 蜂箱如何做,李熙是不打算告诉外人的,但她可以送人蜂箱啊!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这也算是好人有好报了。 ----------------------- 作者有话说:抠门王爷:花小钱,办大事呀! 第152章 筑巢养蜂 赵家人得了蜂蜜, 家里也欢快了几日。 不过家里头的孩子多,蜂蜜满足不了他们吃,但蜂巢却是给孩子们一人能嚼上一小块。 这东西比红糖还甜, 还有一股子花香味, 滋味可好可好了, 薛小妹最喜欢吃的就是这个了,每天舅妈们都会偷偷多塞一块给她,这几日薛小妹都觉得自己香香的。 前几天她爹从家里过来,说是要接他们走, 薛小妹还因此惶恐了几日。 外公外婆家里有的好吃的,在爷爷奶奶家却是从来都吃不到的,薛家老头老太偏爱长子, 凡得了什么好东西, 都紧着长房来, 家中几乎年年裁新衣,也只有薛老大有这个殊荣,就连薛家二老, 也未必舍得新衣上自己的身,薛老二能得到的资源就更少了,出门都是要向大哥借衣裳。 一次两次还行,时间久了,也得经常看哥哥的脸色。 薛老二活的就如此艰难了,就更别说赵香儿和薛小妹。 赵香儿在薛家, 那一向是当壮劳力使, 但吃饭是比着女人的份来,家里农忙起来,都是她跟薛老二换着拉犁, 也是她赵香儿身体好,才能遭得住这样的罪,换做别的女人,只怕命都要折上几条。 这样大的劳动量,赵香儿却得不到几口吃的。 家里的农事忙起来,男人可以吃干的,女人却还是要吃稀的。 赵香儿日日干那么多活儿,日日还只能喝粥吃野菜糊糊,身体再好也撑不住,所以这次薛家就算再怎么喊她回去,她也不想回,薛小妹自然也不想回。 赵家的生活质量在村里都算最高的那个档次,别说比薛家了,比个小地主也不差,就算是窝冬期间,家里头也很少顿顿吃稀的了,不仅如此一个冬天豆腐、千张、豆腐脑、豆芽这些没少买来吃,这些都是两人在薛家从来都吃不到的。 就更别提家里头还有蜂蜜水,开春以后几乎每天都有鸡蛋吃。 只是短短半年,薛小妹就高了一截,小脸也圆润了不少。 薛小妹一出去,就看见了她爷爷奶奶,黑着脸从村外回来,她赶紧一溜烟的回去,家里头交代过的,若是薛家二老过来,一定要回去喊大人。 薛家二老其实都没认出自家孙女来。 半年过去,薛小妹不仅个子拔高了不少,那一身衣服也是二舅妈给新裁剪的,过年时候家里还给每个丫头都买了红头绳,如今的薛小妹白白净净,再也不是生活在薛家的傻丫头了。 薛家二老来这里是来接赵香儿回去的。 农忙一开始,薛家全员就吃尽了苦头。 去年县里来人换役,他们家就打着要找亲家借牛的主意,就没换。 结果前段时间薛老二非但没有借到牛,连媳妇儿都不肯回去了,播种前地总不能不耕吧,所以全员都投入耕地拉犁中,不光薛老大要下地干活儿,就连薛家二老,也得在后面挖地锄地。 这下薛家就察觉到赵香儿的重要来了,二老特地挑了一天,一起上门来请这尊神。 两人一进门就碰到了赵香儿,差点没认出这是他们儿媳妇。 那一身簇新的衣服,那张胖了不止二十斤的圆脸,跟以前那个枯槁的赵香儿完全不是一个形象,他们哪里知道,赵家现在有牛,耕地都靠牛了,这年头有牛就相当于后世的机械化,人力是比不上的,赵家几兄弟的工作都轻松一大截,女人更是不用下地干重活儿。 赵家自打了要给赵香儿重新找个婆家的念头,连下地播种这样的轻松活儿,都不让她出去干了,如今她在家帮着三嫂一起做做饭,伺候牲口,家里现在养了几头羊,一窝棚的鸡,每天早晚出去打些草回来,收拾收拾屋子,洗下全家的衣服......就行。 所以赵家人其实也不介意多这么一张嘴,毕竟赵香儿也是实打实能干活。 这些活儿在一般人看来是真不少,但跟下地干活的日子比起来,还是要轻松很多的,所以现在赵香儿不光胖了,还比以前白了也年轻了不少。 “不行,我不是说过了吗,我要跟薛老二和离。”赵香儿想也不想就拒绝他们的提议。 想得美,要人干活再请她,不要人干活再赶回来,真当她娘家是冤大头了。 薛老太见她是铁了心要和离了,索性把脸撕破:“就凭你,真以为赵家发达了,别人看你就不一样了,之前油菜籽的事,也就是一锤子买卖,以后也不会有这样的好事了!” 赵香儿道:“随便,老娘就算一辈子嫁不出去,我哥哥们也不嫌弃。” 薛老太气得呀,颤抖着手指着赵香儿:“那你把彩礼钱还给我!” 赵香儿道:“还就还。” 薛老太一双污浊的眼睛顿时亮了亮:“办酒席的钱也要还我们。” 赵香儿叉着腰:“你可真是想得美,喝酒吃肉的是你家亲戚,份子钱自是你们收了去,快些给我滚出去,否则我要叫我哥哥们回来了。” 赵家可是有三个儿子,个个身强体壮。 薛老太心中恨极,但在人家村子里,又不好发难,只好骂骂咧咧的出门,嘴里还没把门的一个劲的胡咧咧,大意是赵家这富贵就是一锤子买卖,以后必不长久,刚这样说着就到了外面,见到有台牛车缓缓驰来。 驾驶着牛车的是王府的下人,因为车上还挂着王府的徽记,其实很好认出。 薛老太哪里见到这副场景啊,顿时就惊呆了。 这赵家,果真是富贵了啊,还真攀上王府了。 赵香儿听到动静从屋里出来,见到王府来人,也微微惊讶。 前几天她三哥去了趟城里,给那王爷什么的送了一坛子蜂蜜,但终归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这事儿办妥了以后,他们家也就没放在心上,谁料王府又派了人来,来人一下车就恭敬的跟赵香儿行礼。 “请问是赵府的太太吗?”十分的斯文有礼。 赵香儿被这称呼弄得,不知道该怎么回他才好,正局促间旁边有人说:“这是赵家的大闺女,不是他们家媳妇。” 那人又 恭敬的开口:“原来是姑太太。” 赵香儿:“.......” 好吧,原来姑太太是大姑娘的意思。 那人道明来意,大意是殿下又有赏赐下来,希望能见一见赵府老太爷,这回赵香儿算是听懂了,这是来找她爹的。 赵老爹这会儿还在地里,不过刚才薛老太来闹事,薛小妹就去地里喊姥爷去了,这会儿赵老爷子拎着锄头,刚刚从地里回来,只是没想到带着火气回来没见到讨厌的薛老太,又见到了王府的牛车。 现安家屯的人都认识王府的徽记。 一旁有人打趣赵老爹: “哟,你家是怎么回事,又给人惦记上了?” “这可是王府的马车啊,又给赵家送好东西来了吧。” “赵老爹可真是运气,早年穷成那样儿,现在可真是富裕起来了,现在咱们里长家都不一定比他家好哎。” 这话说的,赵家人也是汗颜了,那他家自是不敢跟里长家比的。 但赵家已经起来了。 薛老太听说是王府的车,嫉妒的眼眶发红。 这时候赵老爹上前来,当着王府里来的人的面,他也不好跟薛老太计较,但见那人恭敬的给他行了个礼,就说:“赵老爹,殿下让我给您带个话,容咱们屋里去说。” 殿下要来带话,还要瞧瞧与赵老爹说,一定是什么机密的事情。 这回不光是薛家夫妇,就是周围的邻居也都嫉妒羡慕的不行了。 薛老汉夫妻两人对视一眼,心说这么好的亲家,只怕以后是要失去了。 一行人进了屋,来人才把来意道来。 “这是殿下给的?”赵老爹看着木箱子,不知为何物。 “殿下吃了蜂蜜甚是欢喜,觉得此物或许你们能用得上,不过殿下也从没有用过,不知道是否有用。”来人道:“殿下让我亲自交到赵老爹手里,寻上些花蜜多的地方放着,过一两月过去,兴许会有惊喜。” 赵老爹一头雾水,不过还是谢过殿下的好意。 等到王府来人一走,赵老爹才把三个儿子叫进屋里来,又把刚才那人说的话,一五一十的复述一遍:“且还不知道殿下说这话是何意,但总觉得有其深意,你们明日就将这几个箱子找些地方放了。” 总之殿下肯定不会害他们这些人。 赵三子想了想,然后表情一变:“你们说,这东西不会是。” 说到这里他自己苦笑着摇了摇头:“不会吧。” 赵大哥跟赵二哥两人见他话说到一半就算了,顿时气恼,赵二哥开口:“你要说什么?” 赵三子:“我听说皇家的人养蜂养蜜,我想这兴许是殿下赐给我们的养蜂的东西,但觉得又不像,那人不是说,殿下也从没用过此物吗?” 他瞧着这个空箱子,也不像是用做他法的样子。 就暂且试一试看吧,说不定还真有惊喜。 一部分蜂箱放在自家附近,他家后山也有花有树,有两个被赵大哥放在了当初寻找到蜂蜜的地方,赵大哥只觉得破坏了人家的窝,该还给人家一个,他还把蜂箱放在树杈子更远的地方,狠狠地遮蔽住了。 不到五日,就开始有蜜蜂陆续前来。 赵家人大喜,这果真是筑巢养蜂的东西! 第153章 甜菜收获 于此同时, 李熙让人布下的第一批蜂箱,已经有大量工蜂筑巢,这让马吏感到惊喜。 李熙听完也大喜过望, 养蜂可是无本万利的事情, 她又命人往山林深处多多的丢了一些蜂箱, 为此还专门找了几个机灵些的,专门负责这些蜂箱,隔一段时间派人去检查,若是蜂箱无蜂则换地方, 若是蜂箱有了蜜蜂,就让人记下来方位。 由于现在是强蜜源期,不到一个月时间, 就有几个蜂源最多的蜂巢, 能采摘出少量花蜜。 而李熙这个制作蜂箱的方法也简单, 甚至比现在传统的养蜂人的技术要更好一些,传统的养蜂人必须要找到一个蜂巢,丢进去吸引蜜蜂, 能制作的蜂箱也少,而且大部分养蜂人也没她家这个条件,农庄里处处都是李熙的地盘,她想把蜂箱放在哪里就放在哪里。 换句话说,蜜蜂能就近采蜜,那么效率就要高很多。 再加上新疆这个地方自春暖花开之时起, 能采的花蜜就不胜累举, 产出的蜂蜜比之皇家在关中平原布下去的蜂箱,要多出数倍不止,所以大概两月所有, 蜂箱里头就能收割出大量的蜂蜜。 马吏是第一个感觉到视觉冲击的。 大量的蜂巢从蜂箱中取出,倒出蜂蜜来又放回原来的位置。 在丰蜜期,庄子附近的花也多,蜜蜂根本吃不过来,多余的蜂蜜就被人类给采摘了,采蜜人每天在标记好放蜂箱的地方收割,每天最多能割出来十几二十几斤蜜。 每天收回来的蜂蜜,都被汇聚在一起。 这些蜂蜜得来可要比甜菜容易多了,简直是投入小,产出大。 蜂箱布置出去了一个多月,李熙就收获了一个个大瓦缸的纯蜜。 每个品种的蜂蜜的颜色都不一样,有清澈如水的,也有粘稠些的,采蜜人在收割蜂蜜的时候,也会把蜜区分开来。 武氏看到这样的蜂蜜惊喜不已:“这蜜,真的是咱们自己养的?” 以前皇家也养蜂,但绝对出不了这么多的蜜。 这可是蜂蜜,在外面一斤难求的蜂蜜,自家闺女竟然能一缸一缸的采出。 以后真的能蜂蜜自由了。 李熙摇了摇头:“还没有到丰蜜期,等到那会儿蜜才多呢。” 现在收割的都是槐花蜜,她还种了几百亩油菜花,等到那会儿油菜花蜜都能够收割不知道多少。 李熙还让人做了各种蜂蜜甜点,蜂蜜小蛋糕,还有蜜汁烤鸡,选出嫩一点的鸡,在调料里面加了蜜烤出来,那味道也很美好,比起红糖来武氏更喜欢蜂蜜,因为蜂蜜有花香,而且吃了蜂蜜,感觉皮肤也比以前更好了。 而且武氏用过蜂胶做出来的口脂,这种口脂比传统的油脂做出来的要更加滋润,她很大方的拿这个给西州城的几位大户人家的太太们送去做礼物,真是赚足了面子。 刚开始武氏还新鲜了几天,吃了几天以后就有些齁得慌了:“不吃了。” 而李熙一贯的原则就是,自己不吃了才开始送人。 去年给她赠送了土特产的那一拨人,郭昕和曹令忠等人,自然是第一批次。 第二批次是崔佑高森张刺史等人。 于是第二天刚到西州城的郭昕,就收到了西州王送来的一个小瓦罐。 “什么东西?”郭孝拿着瓦罐闻了闻,竟然在里面闻到了一股子花蜜的味道:“怎么像是花蜜?” 但若是花蜜这么珍贵的东西,西州王为什么会送来一大罐,难道想拉拢他爹造反不成? 如果郭昕知道他儿子脑洞开得这么大,一定会给他一个爆栗,他伸手:“拿来给我瞧瞧。” 郭孝受伤以后修养了三个月才能勉强上马,不过还是经常头晕眼花,李熙怕他死在这里,跟郭家说不清楚,就让武宵把人送去了郭昕军中,后来做出来了阿胶,又送了些过去让他跟李忠一起试药,话说野驴皮做的阿胶效果不错,郭孝竟然一点点恢复生气了,冬天还跟在郭昕后面打了几次仗。 儿子性格鲁莽,郭昕也不放心把他随便丢在哪里,找朝廷求了个校尉的职务,就让郭孝留在军中历练,如今郭孝已经可以带几百人的队伍。 不过性格上还是有些欢脱,难怪跟武宵能称兄道弟。 郭昕打开了罐子,闻了闻确认是蜂蜜,于是挑了挑眉:“就是蜂蜜。” 西州王很少主动送人稀罕的东西,送他这个很明显,就是说老子手里有一批蜜的意思。 郭孝挑眉:“阿耶,西州王想拉拢你。” 居心不良。 郭昕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西州王可没有那种志向。 郭孝:“那他为何要送阿耶东西。” 郭昕摇了摇头:“你还真不了解他。” 对于西州王来说,什么都是生意。 说完若有所思起来,这蜜得来可不容易,比红糖还难得。 去年李熙也送了一袋子红糖来,郭昕就比一般人更敏锐,马上懂了李熙的意思,他是第一个做出反应来的,也拿到了第一批红糖,数量那些,比北庭军和其他几个刺史府只多不少。 李熙这个人有些意思,若是不能领悟他,就会失去很多。 大部分人吃的蜂蜜,都是山中所取的野生蜂蜜,那也要碰运气,碰到不会取蜜的人,被蜂子蛰死都是有可能的,还有一种稳定蜜源的,就是自养的蜂蜜,然自养蜜的产量也不高。 郭昕一挥鞭子:“已经到了西州边界,索性去拜访拜访西州王。” 郭孝眼睛一亮:“咱们去西州王府?” 郭昕:“不,咱们去皇庄。” 郭孝:“去看西州王为什么不去王府要去皇庄?” 郭昕觉得这个儿子 话多又不是很聪明的样子,有点烦。 挥动着鞭子就往皇庄方向而去。 与此同时,在山谷中生长了近半年的甜菜,也进入到了收割期。 虽然山谷里面的温度适宜,但到了极寒天气,这里的气温降到零下左右,也有长达一两个月的时间,植物在这个期间进入到了休眠期,生长速度也减缓,在李熙多次来地里看过以后,总算确定好了收割的日期,就让人调来大量奴隶过来采摘甜菜。 这一批甜菜给的肥料足,又勤锄草照顾的精细,李熙让人收获了一批统计亩产,竟然到了惊人的一千五百斤。 虽然不能跟现代改良过的品种相比,但已经是非常非常可观的数字了。 而且这种品种的甜菜出糖率极高,能达到百分之二十上下,也就是说一亩地能产出三百斤红糖。 好在这个时代,除了李熙跟司农寺的那帮人,没有人闲的统计数据,他们只有一个模糊的概念,觉得这次的甜菜收的真的好多,每天大量奴隶去地里收割,这些甜菜又被送到了庄子上加工,但每天来来往往有运不完的车,往返这片山谷跟庄子中间。 一百亩土地的甜菜,确实不少了。 甜菜根犹如小山一样堆积在仓库里,天已经开始热起来了,一边收割一边要开始加工,否则后面甜菜根会变质。 所以庄园里所有的小孩儿们都被叫来加工甜菜。 幸好去年开始,就扩大了甜菜的生产场地,李熙让人重修了房子,建在一个溪流旁边,方便取水跟洗菜。 这里的溪水哪怕是夏天都很冷,但幸好这里有地热,泉水流经这里时经过地热的加热,比寻常溪水要暖活一些,这里的孩子们也被分配到了合适的任务,小一些的就坐在溪水边上,那些丝瓜瓤子,清洗上面的土和泥块,然后把清洗好的丢进筐子里去。 大一些的负责把小筐子里的甜菜送到加工的地方,由再稍微大一些的孩子们负责切块,然后剩下的就是大人的工作了。 这些工作在奴隶们看来,比在地里干活儿要轻松很多,尽管那些扛甜菜的工作并不轻松,他们需要走来走去的,但大约半个时辰左右,就可以跟切菜的小孩换一下工作,所以也不算很累。 最让人开心的其实还是,糖坊的人能优先喝到糖水! 去年加工红糖的人不多,但每个人来这里以后,都会描述自己喝到的红糖水有多么甜,每天喝几乎都是不会腻的,有些孩子运气好,家中或许有哥哥姐姐也在这里工作,他们会带一些吃的回去,但有些运气就没那么好了,他们也只听说过红糖水的味道。 但这一次就不一样了,但凡是到了五岁以上的孩子,只要不傻的都拉来干活儿。 不会切菜的就洗菜,这群小孩儿从小什么都干,洗菜这样的工作自是不在话下,所以每个人都干的可是开心极了。 他们果真在干活的间隙,喝到了传说中的红糖水。 甜甜的,从没有吃到过这么甜的味道。 这么从小就生成奴隶身份的孩子,其实也很可怜,终其一生兴许就是个奴隶了,碰到李熙这样好的封主,他们还能勉强吃到一口饱饭,否则一生到草草结束,也吃不到几口好东西。 孩子们脸上露出天真灿烂的笑容,他们纷纷称颂殿下的恩泽跟仁慈。 还是跟上次一样,在这里干活的奴隶,每天可以领到麻将大小的一块糖作为奖励。 熬糖的厨娘们比较辛苦,她们分成了三班倒,每天有熬不完的糖,每一班工作的时间大概是三个时辰,晚上孩子们都回去了,她们还有熬糖的工作没有做完,但熬到最后的那一拨也是很幸运的,因为晚上没人工作,她们可以把洗锅的那一锅糖水带回家,跟家里人一起品尝,所以就算是加夜班,这些人也没什么怨言了。 第154章 西州王是个厚道人 看着堆积如小山一样的红糖, 李熙已经压制不住兴奋的心情。 一亩地三百斤红糖的产量,意味着上百亩地,至少有几万斤红糖被生产出来。 这个数量放在未来科技化高度发达的时代并不多, 还可以说是可怜, 因为就算均摊到本地居民, 人均也不到一斤糖的分配量,这个数据甚至还远远不如计划经济时代的配给,但谁叫这是生产力极其低下的古代。 糖这种东西,在整个古代都是很稀有的。 这样对比一下, 在古代,海里有的矿井里有的盐都能卖得很贵,需要种植的糖, 卖得再贵也不过份, 撇开生长需要周期来说, 蜂蜜这种来自于大自然的甜味素就更加稀有和难得。 这么多的糖,就连李熙都看花了眼呢,今年收获了种子以后, 还是要继续种植甜菜,并且她还亲自参与了甜菜品种的改良,如果能够提高产量和抗病率,甜菜在现代的亩产量最高到了万斤,咱不说打个对折吧,打个三折行不行? 李熙正在美滋滋的计划着未来, 郭昕就带着儿子一起进来了。 这一进来, 父子两个就直接看花了眼。 这样说吧,上回糖还让人盛放在瓦罐里面,看上去一点都不尊贵的样子, 这回的糖看上去就更那么......郭孝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金山银山一样的东西,就这样被胡乱的堆在垫着油布的地上。 如果这里没有外人,郭孝想必会在原地打上几个滚。 嗯,冒昧了。 就连陪着他们一起进来的武宵,也惊讶的长大了嘴巴,说话都不太利索了:“殿,殿,殿,殿下,这是.......糖?” 也不怪武宵不知道,这半年他都在外面管理那群奴隶,回来的自然就少了,这回还是京城里又送回来了一个御史,把他替了下来,武宵才得了半月的假,又被人命他压一批俘虏回回西州城,这才得了空休息几天。 好巧不巧的,一进城就碰上了好基友郭孝。 当着郭昕的面,两人也不好跟往常一样打闹,这一路到是和和气气起来。 李熙反问他:“我去年种了甜菜,你未必不知道,你回来的时候,不还去那里看过了吗?” 武宵张口结舌:“那是甜菜?” 甜菜就是熬糖的东西,他知道的。 李熙点了点头:“对啊,那便是甜菜。” 难怪一到庄子附近,就闻到浓郁的甜香味,原来是因为这。 今年李熙还要种甜菜,所以让他压了八百俘虏回来,现在正是播种的季节,庄子上还要抽调出大量的人手熬糖,大家都忙疯了,李熙也怕底下的人造反的,并不敢磋磨下面的人,于是只能从挖水渠的人里面抽调了八百的劳动力回来种地。 这一批人都是农奴,也是熟手,虽然没有种过这几种作物,但在已经成型的小坑里面,放种子这种事,傻子也会干。 今年也是从上过学的孩子里面培训出来了一批孩子,每一个都只用学会一种播种间距跟方法,比如一批孩子是学习播种油菜的,一批是播棉花的,一批则是播甜菜的,第一种跟第三种去年就有熟练工了,只是今年要的人更多些,不得不让以前播种的孩子,全部都来刨小坑儿。 这群孩子上过学,学起东西来也比没上学的快一些。 所以连马吏都更愿意用这批上过学的孩子。 甚至今年李熙还要给更小的孩子开学堂授课,马吏都不哔哔了,他觉得上过学的孩子更聪明,也更好使唤一些,前提是他们学的东西也要不够多,不然心都学野了。 所以李熙还是很需要人的啊,一万俘虏现在抽调了五千去修凉州的那条路,剩下的留着开荒跟挖渠,种植的人都不够了好不好。 这时候李熙就很怀念后世的机械化时代,现在干什么都需要人力,撑死拉犁有牛帮忙,可牛能做的事情很有限,能拉的东西也很有限的! 郭孝没说话,因为他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看到了什么,除了红糖还有蜂蜜。 今天采蜜人刚刚回来,送回来的蜂蜜足足有十来斤,这些蜂蜜都堆积在坛子里,现在王府里多的是蜂蜜,李熙打算卖一些回点本钱。 啊,蜂蜜...... 郭昕自然不会给部队采购蜂蜜,但他自己想吃,但他今天看到这么多红糖,就想顺便跟李熙谈一谈红糖的采购事宜。 既然红糖产量这么高了,也该给安西军多卖一些红糖了吧。 红糖产量高吗,李熙可不觉得有多高,在她的领地,且不说吃糖自由吧,但目前连人均一斤红糖的量都达不到,李熙可不满足于现在的产量。 所以对于郭昕要求一次性采购两千斤红糖的要求,李熙还是拒绝了。 “一千斤,我最多给你一千斤,不过郭将军也不用太为糖忧心,我们这里刚刚种下一批新的甜菜,半年以后还会有新的红糖。”卖不完的,红糖是永远卖不完的。 郭昕的眼睛闪闪发光:“果真?” 李熙笑了笑:“还会骗你不成?” 那么一千斤也够用了,毕竟马上就要迎接来夏天,对糖的消耗量不如冬天那么多,但他们不用煮红糖水给将士们喝了,夏天却是要补充糖盐水,这是安西各大部队最新的能量补充饮料,去年跟着李熙一起出去的人都喝过,虽然味道很难喝,但补充能量却是比水要好。 所以哪怕是夏天,军队也需要长期储备糖。 出了库房,郭昕看着遥远的东方冉冉升起的太阳,想起离开长安城那日。 那天他也是这样看着遥远的东方,却被那天的太阳晃了眼,内心未必没有遗憾,或许那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长安城。 他就是带着这样的遗憾,来到安西,内心有种悲悯赴死之感。 但再看今日的安西,处处都充满了生机和希望。 这样的安西又陌生又让人欢喜。 郭昕心道,是该给遥远的家人写一封信,报一声平安了。 他在安西过得其实,很好。 郭孝对李熙更是星星眼了,他对李熙的崇拜在到了温泉沐浴以后到达了巅峰。 真的好羡慕西州军啊,他们平常过得是什么神仙日子啊,西州王可真是个大大大好人,这一整个浴池都是为了军队建的,只要你是大唐的官兵,路过这里就能免费沐浴,不过沐浴是免费的,肥皂跟按摩的服务却是要付费的。 自从生产出来了都有以后,肥皂就改油豆油制作,现在这种十文钱一块的肥皂,在西州城到处都能买得到,可以拿来洗头洗澡,也可以拿来洗衣服,去污效果比直接抓一把草木灰自然是要好很多的。 在武宵的指导下,郭孝总算是把一头脏发给整利索了。 最后他简直要哭了,自从失去了丫鬟跟小厮伺候,郭孝觉得自己的头发都没搞干净过,这回也一样,洗了半天他都要崩溃了,最后还是在武宵的建议下,去净发的地方绞了一截头发,摸着清爽得要飞起来的秀发,郭孝又又又想哭了。 其实这时代的人也修理头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什么的,只是禁止人自残,并不是禁止人剪发,因此男子的头发比女子的要短得多。 修建完头发,郭孝又在武宵的安排下搓了个澡。 搓完有一种整个人都升华了的感觉,筋骨都松弛下来了。 他有一句问题想问,到底是哪个有大才的,把都护府搬去龟兹的。 还有一句疑问想问,为什么殿下的封地,不在龟兹啊。 阿娘,阿耶,并非儿子不孝,儿子是真的想跟着西州王享清福(bushi)。 武宵也感慨:“怎么,羡慕吗,要不然跟着哥们一起调来西州。” 郭孝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要是西州有他爹,他早就来这里了。 不过安西现在比以前可要太平,这就是他们父子俩在这里的全部的意义。 大量的甜菜种子在农历二月底种下,种完甜菜就是油菜,油菜结束了马上就是棉花,种植的时间特别紧张,加上这段时间大量人力都要抽调过来熬糖,一时之间农庄里忙得人仰马翻,今年把二十万亩的土地全部都种上了经济作物,主要就是这三种作物和麦子,至于去年下半年开始,俘虏们开垦出来的那片土地,那里现在还比较贫瘠,至少要种三年豆子,才能开始种麦。 李熙没有种麦,所以越发要让以牛换役的工程继续进行。 她少种麦子是因为没地方种,但是可以让老百姓种啊,通过精耕细作,修建水渠,等到了她需要买麦子的时候,找百姓们买就是了。 现在民间就有人种植油菜了。 郭昕这一趟来并不是单单为了看糖,而是为了看给他们的那四万亩地都种上了什么。 当得知这四万亩地,分别种上了甜菜、油菜、棉花、小麦这四种作物时,就连一向淡定的郭昕,也惊讶的长大了嘴巴。 西州王竟然给他们也种上了两百亩的甜菜。 这也就意味着大半年以后,安西军再也不用向西州王购买红糖。 西州王,真乃厚道人啊。 还有,那个棉花是什么东西,以前却从没有听说过啊。 第155章 吾来西州城进货来了 对此李熙的解释就是:“一种可以保暖, 也可以纺线的作物。” 郭昕疑惑:“跟木棉花有什么不同。” 中原也有棉布,用木棉花纺线和保暖,但这种毛跟棉花的绒却是不一样的, 当初从欧洲带回来的棉籽不多, 能种植的也只有百亩, 李熙自己把所有的都种下,然后又给安西军也种了十几亩棉花,这种东西在中原从未有过,郭昕不知道再正常不过。 “你可以理解这是一种跟麻类似的纺织材料, 可以纺织成布,还可以填充衣物,做成棉服保暖, 还能做被子。” “这与麻又有何不同?”郭昕的声音不再淡定:“与中原的棉又有何不同?” 他现在有太多的问题想问 , 难道这就是李熙一直让人寻找新的物种的原因吗? “与麻相比, 更加柔软,与丝绸相比,更加平价和透气, 与中原的棉相比,因为纤维更加长,纺织起来比较快也比较便捷,郭大都督你要相信我,这是一种您从没有见过的布料,等到今年收获了, 有了更多的棉籽, 明年我还要种上更多棉花,等到那时,我大唐将士, 就不再为了抗冻而烦忧。” 士兵顶多穿一件羊毛衫,在外面套一件普通的羊皮袄,但这种廉价的皮袄,并不像贵族们穿的狐狸皮子和貂皮大衣那么防冻,羊皮袄本质就是个皮子,里面要是不加绒不加棉,就只能简单抗一抗风。 李熙见过在寒风中骑着马儿的士兵,整个人都冻得跟个冰棍似的,澡堂子修好以后,这里来过很多这样的士兵,有一些甚至到了三十几岁,膝盖的病痛就让他们不能正常行走,他们都是为大唐戍边的将士,只希望这样的士兵以后能少些。 温泉能减缓一部分人关节的寒气跟疼痛,就算是这段日子天不冷了,还是有很多人过来泡,这是提供给守疆卫土的将士的福利。 在未来的几年,他们会因为这里有一位会种田的封主,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郭昕见此再也坐不住了,胸中顿时升起一股豪情壮志,对儿子说:“你就留在西州吧。” 郭孝:“.......” 留在西州做什么,难道要看着西州王不成吗? 郭昕摇了摇头:“为父是安西大都护,身边自然有保护我的人,可是西州如今的守卫却很薄弱,现在西州所处的这个位置,离吐蕃最近,若是让吐蕃人知道西州有这么多好东西,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现在西州城有个盐场,还有糖坊,甚至未来还有油坊这样的好东西。 要是让吐蕃人知道了....... 不,吐蕃人迟早都会知道。 安西军能做的,就是尽可能保护这个西北大粮仓。 郭昕交代了一番:“你听懂了吗,如今西州王的安全,比为父的安全可要重要多了。” 郭孝:“......” 好吧。 下半年要熬煮大量糖,那么燃料就不够了。 去年李熙就让人开始种树和间苗,但树种下没有十年八年,都做不了木柴,所以李熙还要寻找新的燃料,这时候她自然想到了煤,其实煤早就用做冶炼之用,只是现阶段民用比较少,也很少有大规模的开采。 既然郭孝留在这里了,又要多出来一个人手,李熙打算派他出去找煤。 西州附近她都派人找遍了,暂时没有发现煤矿的踪迹,这玩意儿她以前也并未留心,只记得太原附近处处有煤矿,但新疆有没有煤矿她就不清楚了。 郭昕在西州城待了半个月才走,临走之前还语重心长的交代儿子,要跟西州王多学一点。 想到那个个头比自己还要矮一个头的小个子,郭孝深深的郁卒了。 等郭昕一走,李熙就交代了任务下来。 “殿下要我去寻找石墨,难道殿下要冶铁?”郭孝放下的心又又又悬起来了,果真他还是要多看着点西州王,万一他效仿前朝永王叛乱,那他跟他爹就要死在这里了。 现在石墨用的最多的地方,就是冶铁。 这位少爷总是很会联想 ,李熙早就注意到了,跟这么一位想象力丰富的少爷交流要注意方式方法,很无语的解释:“我问你,熬糖要不要木柴?” 这个郭孝也懂:“要的。” 李熙摊手:“我种了那么多甜菜,下半年靠什么来熬糖,难道把西州城给撸秃吗?” 这是要用石墨生火熬糖? 郭孝立马懂了:“我知道我知道,那我马上派人出去找石墨。” 其实有了煤的用处,就不止是熬糖,还可以民用,现在的百姓过冬还是靠硬熬,如果想保证好生态,植树和养树是一方面,其次就是要寻找更多的燃料资源。 现在西州还是要砍伐不少树木,为了防止西州城被砍秃,她已经派了人去山上找那些小树苗,把那些生长空间不够的小苗,都挖了移出来种起来,另外就是栽培出来更多扦插的树枝树来,自己养小树苗。 有的种子一撒满地都是,小树苗挤在一起,若是没有人工干预,这些树大部分都接触不到阳光,也长不大。 种的是用来烧火用的木柴,那么种哪里都无所谓,对品种也没有要求,除了一些长不大的品种,李熙让人在官道两边,靠近水源地的地方种上,官道种完了,又去别的道路两旁都种上,等到大量的树长成以后,还可以起到遮阴和保水的效果,每年修建掉的树枝,就可以做木柴。 于是西州王府就专门有一批人,专门在西州城里里外外转悠,看哪里适合种树,赶在春天把这些小树苗全部都移栽下来,树木光移栽下来了还不行,短期内如果没下雨,还要浇水定根,光是干这一项工程的人都有上百人之多。 但效果也是很显著的,城区附近,移栽的树就有几十万棵,另外还有各种道路的两边,由于养护到位,这些树木大部分都活下来了。 但这些还是不够,等到这些树木长大,需要很长的时间,每年要消耗掉的木柴,也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若是不多多种树,等到若干年以后,这里也会成为一片荒芜。 所以还需要找到新的燃料,比方说煤。 蜂蜜没有得到军队的喜爱,太贵了他们吃不起。 但是郭昕买了一瓶,托了往返西域跟长安的客商帮忙带回家中,一同被带回去的,还有一封报平安的书信,与刚离开长安时相比,郭昕已经没有了当初视死如归的悲凉之情,却又生出一种豪情出来。 虽然西州现在还是不够发达,不够好,可这又有什么关系,他相信西州城以后会越来越好。 于是在夏季快要到来之际,西州城的商铺里面又开始有人兜售蜂蜜。 刚开始还有人不信这是真的蜂蜜,等到闻到味道,确认真的是蜂蜜以后,西州王的杂货铺里还卖蜂蜜的消息,瞬间传遍了整座城。 不出意外,尽管价格很贵,还是非常受欢迎,不要小看了人类对追求甜蜜素的热情,每天十几斤的蜂蜜,刚开始还是有些不太够卖,直到本地富商们消化不了了,李熙就让人积累起来,等攒到了一定数量,再送去沙州跟西州两城去卖。 除了蜂蜜,还有蜂胶的衍生品——唇膏。 一并上架的还有肥皂。 自从开始生产都有,作坊里也开始大量生产肥皂。 作为能洗头能洗澡还能洗衣服的东西,肥皂一出现,就获得了广大群众的喜爱。 一个身着麻布衣的妇人进到了杂货铺里,先买了一斤红糖,就迎来了另一个小厮的介绍,他推销的是肥皂。 “......您没去澡堂子洗过澡吗,现在好多人都用上肥皂了,有些不太能洗得干净的衣服,用肥皂也能洗得干干净净!” 妇人上下扫了那伙计一眼,打趣道:“你瞧我,是会为了身上的脏污烦恼的人吗,这红糖是买给我儿媳妇坐月子吃的,肥皂我却是用不起,我们穷苦人家,衣裳洗多了我多怕坏得很,哪里敢用这种贵玩意儿搓,而且你看我这一身,像是容易脏的衣料吗?” 妇人穿的那一身是黄色的土布,这种颜色也很耐脏。 多冒昧啊。 伙计:“.......” 大部分人的衣服都是补丁叠补丁,实在是不能补了,破衣裳还要当抹布用几年才舍得丢。 看您买红糖还以为挺有钱的呢。 两地的富人们也不知道最近怎会有这么多好东西,去年的红糖跟白酒就够稀罕的了,今年还有这么多蜂蜜,往年他们要吃个蜂蜜,还得让人专门去山里找,能不能找到就是很大的一回事,今年可太不寻常了,红糖刚刚上市,蜂蜜也上市了。 价格什么的都好说,谁家也不会拿蜂蜜当饭吃,贵些就贵些。 但生活体验感是大大的不一样了,以前要买点好东西,必须去大一些的城市,比如说凉州城甚至长安。 现在可太不一样了,就问问沙州啥没有啊。 去年西州王虽然说是禁止售卖酒,但各家都有自己的门路,也都能搞来资源,年底还有葡萄干儿和红糖,今年就更绝了,甚至都有蜂蜜了。 就问西域现在是不是也出息了。 往后说不定在西域能遇上几个长安商人,别人一问您来干嘛了。 商人答道:“吾来西州城进货来了。” 第156章 这个什么铁锅炖大鹅真…… 自打去年给猪做过绝育以后, 猪崽子们的体重顿时飙升,下半年又加了拌了各种营养来源的猪饲料,这里面包含但不仅限于能量饲料(少量的高粱), 粗饲料(麦麸, 酒粕、甜菜渣), 蛋白质饲料(豆粕,菜籽粕),矿物质维生素(所有人吃过的鸡蛋壳磨成粉,也加入到里面)。 跟以前只吃猪草的时候不同, 也或许是阉过以后果然心宽体胖,这几头猪正在以一种在外人看来恐怖的速度长肉。 还不到半年,小猪崽子们就已经涨到了七八十斤重了。 这可是普通养殖户一年都长不到的重量。 就在养猪人沾沾自喜之时, 他们发现新来的那几头家伙, 却实现了弯道超车。 刚开始来到这里时还小小一头的小白猪们, 却以一种更恐怖的速度在生长,很快就超过了比他们还大了差不多四五个月的本地土猪,当某天马吏巡视养猪场时, 惊讶的发现几头小猪正在打架,而比他们大了快半岁的本地猪们,被欺负的嗷嗷叫。 “这几头白皮猪,就是禁军从大食国带来的那些?”而那两头被阉割过的,长得似乎更快一些,个头已经远远超出那些母猪。 为了避免猪场的血腥残暴事件升级, 马吏命令人把这群斗殴的猪崽子们分开。 然后他找到了负责喂养他们奴隶阿兰。 阿兰战战兢兢的被叫过来, 她一直在养猪场干活,负责给这些猪拌饲料,从没有想过有一天总管事会把她叫来, 一时之间发散到是不是她养的猪出了什么问题,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果真是罪该万死了,她本来就是西州军的军奴,一年之前还过着悲惨的日子,如今给西州王殿下做奴隶,日子才好过些,这样的日子只怕是平民也很难有。 去叫阿兰的人的语气和态度也不是很好,这就更确定了阿兰的想法,一定是她干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 阿兰跪在地上:“大大大大大.......人。” 马吏不满的看向拎着阿兰过来的人,狠狠的瞪了一眼,然后让阿兰站起来问话。 “这猪,是你养着的吗?” “是是是是是......的。”阿兰的嘴唇都乌青了。 马吏一向以严肃著称,这里的小孩儿们也很害怕他,甚至这里很多奴隶吓唬不听话的小孩儿,说的就是:“不听话就让马大人把你拖走。” 马吏自然不知道自己积累出来了这样的声望,但像阿兰这样怕他的人不在少数,马吏于是换了和煦的语气,先是夸奖了阿兰几句,然后就问:“这里的猪长得很好,他们都是你照顾的吗?” 阿兰听到了马吏夸她,才知道并不是什么大事。 比起一直没有产出的猪舍来说,鸡舍那边更容易得到上面的重视。 而养猪本来就是一件很枯燥,很脏又很辛苦的事情,分派到这里的奴隶们,也是最能吃苦的一拨人,每天她们要拌的猪饲料,都是数以百斤计算,还要从很远的地方扛过来,每天都要忍受着各种恶臭。 所以在这里长期干下去的,只有阿兰这样的老实人。 “是的大人,我就是按照您说的方法,把一切的东西混合在一起,然后放进大锅里面略煮一下,这里的猪崽子们都很喜欢吃这样的猪饲料,而且吃这种猪饲料,比之前只吃猪草药长得快,吃猪草的时候光长肚子,却是不长肉的。” 怎么说呢,虽然做完了豆腐的豆渣,炸完了油的豆粕跟菜籽粕里面已经失去了最宝贵的成分,但依旧是很有营养的存在,城里的豆腐坊做豆腐剩下的豆渣饼,一部分给这里的长工和奴隶们做了粮食,和了面粉做成了豆饼吃,还有一部分就便宜了牲口。 猪能分到的很少的,但有总比没有好。 后来榨油坊又送来了一批菜籽粕,再后来熬糖,又多出来了甜菜渣,甚至后来鸡舍里面天天都有鸡蛋生出来,这些鸡蛋大部分都是王府里头自己吃了的,还有一部分就给庄子上的人做鸡蛋汤,王府里头的人并不会扔掉鸡蛋壳,也都送了来。 当时送来的猪饲料太多,品种也很多样,猪却只有那么几十头,吃不完怎么办。 阿兰就想了个办法,把这些猪饲料拌好了以后晒干,她发现晒干以后的材料,就不会变质和长霉,后来天冷了地里的猪草也彻底没了,她试着给这些猪吃,事后发现猪崽子们活蹦乱跳的以后,就长期给猪崽子们吃这种猪饲料。 马吏紧皱着的眉头渐渐的松开了:“给我看看你晒干的那些猪饲料。” 阿兰以为是猪饲料出现了问题,赶紧把她拌好又晒干脱水的猪饲料拿给马吏看,随着小猪崽子们越长越大,现在猪饲料就有些不够吃了,她才敢拿出一些来拌在里面,否则猪不够吃饱,也会嗷嗷叫唤,这些小猪崽子们一定都得喂饱了。 马吏看着这些猪饲料,却高兴起来。 如果猪能够吃这种猪饲料,那是不是意味着在没有猪草的季节里,猪还能再多养上几个月? 现在西州城只有半年才有青草,剩下的半年就没有猪草了,像甜菜渣这种季节性的东西,并不是每个季节都有,也只有在加工完红糖以后才有剩余,而豆粕跟菜油粕这些,虽然那可以储存,但猪不能只吃这个,猪也是要吃了融合了各种元素的饲料,才能长得好不生病。 但以后只要有了阿兰晒干的这种浓缩的猪饲料,猪就可以从年头养到年尾,多养上几个月,甚至可以越冬。 马吏很高兴的收住了脸上的笑容,然后晚上李熙就知道了养猪场有个女工,她自己加工制作出来了风干的猪饲料,而且人家配好了比例,用她制作的猪饲料养猪,妈妈以后就再也不用担心,在没有猪草的季节猪没有吃食了。 这种融合了高粱粉、豆渣、豆粕、菜籽粕、甜菜渣和少量的蛋壳以及盐巴的猪饲料,不仅保存时间久,而且猪吃了还很长肉,李肖从欧洲大陆带回来的那几头小猪,就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成长,要不是公主被阉了,还能配出更多的杂交猪来。 为此养猪场现在对那几头小母猪格外的好。 李熙也很高兴,她一高兴就要:“赏,可以给阿兰脱籍,不过她还要跟我们签一个长约才行。” 所有因为技术得到放籍奖励的人,都要跟庄子签订一个活契,五年十年不等,在这个期间他们不会失去工作,也不能随意的去别的东家那里。 马吏刚刚一走,就有人汇报,说崔佑来了。 崔佑这次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还带着那匹小母马。 小母马的个子比之前更高大了,站在追风旁边,甚至比追风还高出来一丢丢。 李熙出去的时候崔佑正牵着小母马,小母马对这里的环境有些熟悉,凑过去想吃里面的草料,谁料这时候冒出来一个黑色的马头,马头的主人用头狠狠的去顶小母马。 小母马还记得追风,这恶贼性格霸道。 她被追风支配的恐惧到现在还没有消散。 追风见小母马怕了它,得意的灰灰灰叫了起来。 李熙觉得正没眼看,追风这样对妹子,打一辈子的光棍都很活该。 “你怎么来了?”不会是来遛马的吧? 崔佑拍了拍小母马背上的一个袋子:“这是从庭州弄来的大米,拿来给殿下尝尝。” 离开长安以后,李熙已经很久没有吃过大米饭了,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那晚上崔将军就留在我府中吃饭吧,我让厨娘蒸了米饭,再炒上几个菜出来。” 她笑眯眯的说:“我养的鹅也能吃了,今年开春我又多养了好多鹅,等到了冬天,兴许能做些鹅绒大衣,今年应该过得就没有那么拮据了,就不往外卖了,还有还有,去年我们也找到了一块适合种稻子的地方,也种了一些水稻,量不大就没往外说了,西域的稻子十分难得,纵使是我,也很难吃到一顿米饭。” 崔佑好久没看到她神采飞扬的样子,也高兴起来:“殿下为何这么喜欢种东西,养东西?” 李熙被问得一怔,就见到崔佑又笑了起来。 崔佑长得很好看,只是以前太过于阴郁又不爱说话,但好像也经常见到他的笑容,他的笑起来其实更好看的。 李熙微微发怔,把米粉交与下人,让厨娘蒸米饭去了,还特特交代了:“杀一只鹅,鹅绒给我留好,肉就做铁锅炖吧。” 鹅刚刚长到适龄,前段时间才杀了一只,那回一次炖了一只,请了张刺史跟武宵郭孝等人吃了一顿都没吃完,最后郭孝是扶着墙回去了。 这位世家少爷,差点香得哭出来。 有了油和铁锅才能做铁锅炖,这个季节新疆还有产各种菌子,李熙就经常杀鸡炖蘑菇吃,她每回做吃的必是要请客与人分享。 崔佑虽没甚口腹之欲,但也不会拒绝好吃的。 而且他这回走了一个多月,确实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吃过饭了。 只是西州王这样一边说话一边回味还一边咽口水,那什么铁锅炖大鹅就这么好吃吗? ----------------------- 作者有话说:想到在东北吃的铁锅炖大鹅了,呜呜呜真的好吃,汤汁超级下饭的。 本章发30个红包吧! 第157章 铁锅炖大鹅 去年天冷起来, 李熙就想到了要做羽绒服,但当时小鹅不太好买,寻了好多家, 才凑到了一百多只鹅。 养着养着才察觉到养鹅的玄妙之处, 比如说鹅跟鸡鸭这种家禽不一样, 它们更像是反刍动物,更接近牛羊,吃青草就能长肉,并不用像鸡鸭那样, 必须要吃粮食,也就是说吃进去的是草,长出来的是肉, 这样的大鹅谁不喜欢啊。 而且鹅生长的速度非常快, 才半年时间, 就可以到十来斤,鹅绒还能拿来做衣裳,这不比养鸡更香吗? 于是今年开春, 李熙就让人去乡下收鹅苗,然后又在她的领地上圈了两块地出来,一块用来种产量大的植物,比方说白菜,一块地就专门养鹅,如今里面有几千只鹅被圈养在此地, 有一些都开始在下蛋了。 去年养的那些鹅也差不多能吃了, 杀第一只的时候,李熙就让人拔了鹅绒出来。 那鹅绒果真是好,软蓬蓬的。 一只鹅的量也做不了衣服, 李熙让人高温蒸过晒过,留了起来。 加上这一只的量,总该能做一件衣服了吧。 李熙有些苦闷,为什么每回都是不需要穿厚衣服的时候把衣服做出来。 嗐,这些都不用想了。 等这些事情交代下去了,李熙又拿出来她的蜂蜜跟崔佑分享:“咯,这就是我们庄子上产的蜂蜜,你尝尝味道,回头给你包上一罐子,你在西州城待着的日子不多,若是不出门的日子,每天早上喝一杯蜂蜜水,自是极好的。” 崔佑在外头,自是不知道这段时间她在大卖特卖蜂蜜,并且以一己之力,把西域各大城市的蜂蜜市场都承包了,这东西在李熙这里就是个烂不值钱的东西,但放在崔佑的眼里,蜂蜜却是极其珍贵,西州王竟然送与了他...... 有点感动怎么办。 崔佑这等世家子,好东西自然是见惯了的,自是不必为了一罐蜂蜜推辞,于是谢过了她,高高兴兴的就接受了。 李熙也很喜欢送人东西,人家不与她假客套。 两人又聊起边境之事来,一到四月以后,李熙的心就高高悬起,不但派了禁军出去,提防着吐蕃往北往东派兵,还一边示好回纥,达成良好的双边关系,今年并没有出现仆固怀恩叛乱一事,也没有出现吐蕃派兵的事情,长安一片太平。 这不连崔佑也不知道李熙为何会这么紧张,不过从入春开始,往返西州城的运盐车就开始一车一车的往西州城运盐矿。 现在修通了一条狭窄的官道,可容一辆车驰骋,就不用采取以前驮马+牛车的形式运货,运力一下子提升了不少,而即将进入到干旱季节的太阳也日渐剧烈起来,盐场的出厂一日比一日多,李熙不仅做起来西北诸城的生意,甚至把目光投向更远的蜀地。 蜀地也很缺盐的好不好。 跟回纥一样,回纥是用牛羊换盐,蜀地想用蜀锦换盐。 李熙倒不会拒绝漂亮的蜀锦,但她嫌蜀锦太贵,区区一匹就要几十两上百两,她一车盐才卖多少,这个时候她才会觉得自己的盐卖的真的是太便宜了,真良心商人也! 运力提升以后,就不需要安西军派这么多兵力在运盐上,李熙还是希望他们做好本职工作,守疆卫土,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两人聊了一会儿,下人端了个土灶去到了院子里,生起柴火来。 还不等崔佑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又有下人端了一个偌大的锅出来,又把锅放到土灶台上头,下头烧着火,上头就着铁锅围着吃,看上去美滋滋。 可惜锅里没有土豆,所以就只有其他的配菜,鹅肉用酱料炒过又再炖,厨娘的手艺很好,香得孩子眼泪从嘴角都要流出来了,李熙又咽了咽口水。 “请。” “这怎么吃?”崔佑是个讲究人,除了行军估计这辈子都没有围着灶台吃过饭。 这时候又有下人送来了米饭。 “先尝尝米饭,我家厨娘手艺很好。” 揭开了盖子,一股米香味扑鼻而来。 蒸米饭做放的水的比例,是按照严格的数据计算过,这样能确保蒸出来的米饭软硬适中,湿度跟口感都是最佳的,而隔水蒸的做法,跟当下做的最多的沥米饭相比,口感要更加香软,尽可能的保存了米香味,除了喝不到米汤,已经找不到任何缺点了。 哪怕是崔佑,从小也是吃着沥米饭长大,这样做的米饭留了精华在汤里,但其实剥夺了大米的香味,而蒸出来的米饭则相反。 今天厨娘做的米饭,无论是容器、水量、时长,都是严格遵守了李熙的要求,蒸出来的米饭的味道自然是上上佳,李熙先是舀了一口米饭放在嘴里,只是嚼一嚼就能吃到清香。 米饭,真的,好好吃啊! 对于大米星人来说,这一口下去别说肉不换,就是给她神仙的位置她都不要换。 崔佑见到她陶醉的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真是没想到远近闻名的西州王,竟然会被一口大米饭感动成这样,看来大米是送对人了。 以前只以为她喜欢亮晶晶的珠宝,但上次送她珠宝玉器时,她都没有这么高兴呢。 一粒米饭不小心沾在了李熙嘴唇上,她依旧没有察觉,继续欢快的吃着。 崔佑看不下去了,示意他擦去。 谁知道李熙正吃得欢呢,哪里就能注意到崔佑的行动了,陶醉得眯起来眼睛,吃够了米饭她开始吃大鹅了,一边吃还要一边品评:“这鹅肉炖得刚好入了味,再烂一些都没有嚼劲了,可若是再欠上一些火候,滋味就不如现在这般好,这若是冬天,炖上几锅大鹅,滋味一定无比美妙。” 崔佑虽不是好口腹之欲之人,可听见李熙说得这样绘声绘色,只觉得胃口都好了几分,渐渐也品尝出美食的绝妙之处,加之这什么铁锅炖大鹅,味道真是不错,眉眼间见见浮现起笑容来。 一顿下来宾主尽欢,李熙抚着肚皮说:“今天吃多了,回头你要陪我消消食,不然我会变胖的。” 崔佑看着李熙那细胳膊细腿:“殿下太瘦了,再胖些也无妨,况且男子若是手臂上没肉,搭弓射箭都没有力量。” 说完笑容一收,李熙好像从不用弓箭。 他更喜欢用弩,跟军队用的弩并不一样,是一种更轻便,且连发更多的一种弩,他曾经见过这种弩,能连发十几发,就算是高手也能难躲得过连击。 崔佑没有见过这种打法,但可以想象或许宫中的贵人们从小不练习力气,或者说李熙的力气小,才会有这种独特的打法,这些就不得而知了。 最近李熙倒是长高了不少个子,这让她原本不怎么丰满的身材显得更瘦弱了,在这个年纪叫做抽条。 她应该是不太适合射箭的。 既然如此不如扬长避短吧。 等崔佑一走,平安就上前提醒:“殿下。” “怎么了?” “殿下的嘴巴——”平安欲言又止,示意李熙去照镜子。 李熙把脸凑到镜子前,惊了,没人告诉她嘴巴下面有一粒白米饭。 难怪刚才崔佑一个劲的盯着她看。 李熙气得就要爆炸:“你你你,你刚才为什么不提醒我。” 气哼哼的擦掉嘴边的米饭,然后用摄人的眼神看向平安。 平安缩了缩脖子,主子们吃饭他也不好上前擦嘴的不是? 那样只会显得主子更傻了好吧! 李熙又又又可惜了这锅铁锅炖大鹅不是在冬天时吃,初夏吃这样的食物,到底是热气了一些,若是再过上一段时日,等到天更热了,大鹅就更不适合那时候吃了。 所以在纠结了一下以后,李熙就很大方的把去年饲养的大鹅们都宰了,刚好是春忙过后,不论是禁军还是长工奴隶,每个人都很辛苦,为了犒赏他们,李熙干脆让人都做成了铁锅炖,给每个人都加餐。 禁军们自然得到了最好的待遇,他们吃到了一顿大餐。 庄园里的奴隶们跟长工们现在在吃的待遇上一样,比禁军自是不如,但比之那些吐蕃来的俘虏们还是要好上许多,这些人也人均得到了两三块肉,这对于长期吃不到肉的长工们和奴隶们来说,已经吃的是比过年还要好了,他们每个人都无比满足的吃完这顿饭。 李熙对这些俘虏们也很满意,这半年来,除了那些出身本来就高的人以外,平民百姓出生多的人几乎就没有造反的,所以为了表示她的欢喜,她也让人宰了几头羊,犒赏这几千在西州附近挖水渠和从事农业活动的俘虏们。 虽然只有一星半点的肉星星,汤上面飘了一丢丢的油花花,已经让这些本来出身就低的农奴们感恩备至,至少以前的农奴主就没有这么仁慈,他们格外羡慕那些家人们都来到这边的俘虏,听说他们只用给这里的封主再服役几年,就能成为平民,佃租这里的土地为生....... 就在这些人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中时,庄子上的猪也可以出栏了。 李熙看着几头瘦不拉几的黑猪,沉着脸跟马吏说:“宰了吧。” 这几头猪已经十一个月大了,体重已经到了瓶颈期,换句话来说就是肉眼可见的,好久都没有长过膘。 现在已经验证过了,阉猪确实比没有阉的长得快一些。 现在所有人都想知道的是,阉猪的口感是不是真的比没有阉的好。 若是猪肉的味道也不错,那明年就可以多养一些猪。 第158章 今天也是想念殿下的一…… 虽然李熙跟人信誓旦旦的说, 猪肉不好吃是因为没有阉割的原因。 但她一个末世仔,米饭馒头都没吃过几顿,是真的没有吃过猪肉也没有见过猪跑。 猪肉只是在传说里, 在记录中, 是一种很好吃的肉, 猪油可做炒菜的油脂,味道比羊油要更温和,猪肉肥瘦相见,可以做的美食也很多, 比如说腊肉腊肠,红烧肉东坡肉红烧排骨酱肘子...... 李熙默默的咽了咽口水。 随着一阵嗷嗷嗷惨叫,肥猪们被放在了案板。 又随着嗷嗷嗷的一阵叫唤, 杀猪菜就这样被端上了餐桌。 一大盆里面有酸菜, 还有各种猪杂猪血猪肉, 一整盆都冒着肉香。 武氏也跟着凑热闹来了,杀猪这样血腥的场面,她自是不会参与的, 但兴致勃勃的投入到了杀猪宴中。 两位主子坐的地方,早就让人搭起来了台子,又用轻纱做的幔帐给围住了,外头的人瞧里面的人影却是瞧不太真切的,但武氏却深深的感受到了这种高兴的氛围,今天杀猪宴, 把庄子上所有的人都请了过来吃大锅菜, 自是很热闹。 以前就算是主子偶尔有赏赐些许食物,那也是大家排着队伍打完分开了吃。 今天因为武氏也在,李熙又知道武氏是个爱凑热闹的性子, 因此把席面办得更盛大些,左右那些肉啊什么的,这种天气若是不吃完也不好储存,既然杀了猪了索性一起煮了,干脆摆开了席面,现在庄子上长工跟奴隶有一千来个人,二十人一桌,足足摆了五十多桌。 人多了又要吃得尽兴,所以一共杀了五头猪,光酸菜都挑了一百多斤过来,如此看着排场才足。 虽然说里面的酸菜这种东西占了大多数,但里面到底是有猪肉在的,而且猪油被炸了出来,肥肉被炸的酥酥脆脆的,然后跟着大锅一起炖煮了,酸菜又是很会吸收油,但吸饱了油跟肉汤的酸菜也很好吃。 这些长工们,也是跟自己的亲人和老乡分在一桌,又被人约束过,虽然端上桌的时候是一大盆,荤菜素菜一大锅,但并不会疯抢,吃相也还算斯文。 分给下人的菜跟分给主子们的自是不一样,猪内脏跟猪血那些,自是都给下人了,至于好一些的部位,比如说里脊、排骨、五花甚至能炼出猪油来的猪板油,都留给主子。 厨娘今天炸出来一大锅猪油,还别说跟羊油真的不一样,放凉掉以后并没有腥臊味,炒青菜吃也特别香。 武氏今天吃到的就是用猪油炒出来的青菜,第一口下去她并不是很期待,但当她吃了一口以后,顿时眼前一亮,指着那菜问李熙: “这菜,怎么这么好吃?” 李熙也尝了一口,扬了扬眉毛,这菜确实不错。 “这是用猪油炒的阿娘。” “这排骨呢,果真是猪排骨?”今天的排骨做的是糖醋,武氏爱极了这种又酸又甜的味道,非常的开胃也合她的胃口,武氏一连吃了几大块才停下。 跟以前的猪肉可太不一样了,今天的猪肉比以前的肉质更嫩,没有一点腥臊味! 猪肉竟然还可以这样好吃! ——这是所有人的看法。 他们吃了里面的酸菜,又吃了里面的豆腐,觉得真是世界上最美味的食物,每一盆里面都放着足份的猪血跟猪杂,另外还有些肥肉什么的,长工们和奴隶们大口大口的吃着嘴里的食物,幸福的简直要晕倒过去了。 就连以前觉得没那么好吃的酸菜和豆腐,如今吸饱了汤汁,味道也跟肉没什么区别了。 多吃了几口肉以后,就会觉得里面放入了酸菜和豆腐,简直是最妙的搭配,肉的味道很油腻,这些吃多了其实对长期吃的清淡的人来说并不友好,但酸菜跟豆腐两样完美的中和了猪肉里面的油腻,让这一道菜变得更有味道起来。 这哪里是酸菜跟豆腐,这简直就是肉的神仙搭配。 刚开始他们还顾得上形象,后来干脆大快朵颐起来,一口饼子一口菜的,给个神仙都不换。 武氏刚开始还很矜持,当她尝到红烧肉的时候,就一点形象都不顾了,她先是空口吃了一些,然后见李熙让人把红烧肉剁碎,然后夹进馍里面,最后再舀上一勺汤汁。 红烧肉的味道完美的跟白吉馍融合到了一起,这就是一款千年以后,风靡了关中地区的小吃——肉夹馍。 李熙吃得酣畅淋漓,武氏看着也很眼馋,也让下人帮她夹了一个。 这一吃就不得了,武氏基因里面的那点关中血统立马占了上风,她真是爱惨了这种食物了,一个下肚还想再吃一个的时候,发现肚子实在是不够用。 武氏吃的实在是太快了,如果她刚才少吃几口别的,一定还能再吃一个她最爱的肉夹馍。 这个时候她就很佩服女儿,为什么从头到尾都能那么淡定的吃吃吃。 其实,李熙也高兴疯了好吧。 她之所以还能淡定的吃吃吃,那是因为她知道后面有什么菜。 以上菜品的点子全部来源于她,但操作by.厨娘。 作为一个末世里什么都没吃过的土狗,虽然当了十几年人,但李熙也很好吃的好不好,比起打江山来说,只有种植欲跟食欲最能刺激她,这一顿下来,她最喜欢的就属糖醋排骨,不过对肉夹馍,她也是爱的不要不要呀。 这一场杀猪菜吃完,所有人都幸福感爆表,他们第一次吃席吃到剩下,由于那一桌的人差不多都是家人,所以大家很和气的把剩下的菜也打包带走,甚至连锅也给洗了,收拾起来比谁都用心。 这一顿杀猪菜吃完,西州城周围几乎所有人都知道了猪肉有多好吃。 奴隶跟长工也是可以接触到外人的,他们不厌其烦的跟人形容杀猪菜的好吃: “真的,一点膻味都没有,特别特别好吃。” “我敢打包票,我以前吃过猪的,绝对不是这种味道,没有骟过的猪的味道是真的很好吃很好吃的。” “可惜我们封主不卖猪肉,上次杀了三头猪,都给我们吃了。” 虽然有些话很夸张,不过那天他们确实吃的很饱,回到家以后一个下午都在打饱嗝,吃过油水大的饭菜还有个好处,那就是饿得也慢很多,以前吃的多饿得也快,那一顿其实吃的还没有平常多,但到了晚上才饿,你们就说奇怪不奇怪吧。 去年养的猪不少,李熙也把剩下的猪陆续宰了,送去市场上卖。 刚开始效果并不是很好,后来有了这些奴隶们夸张的宣传,加上猪肉确实比羊肉便宜,有些人也开始试着买一些,卖肉的人有被叮嘱过,只要是有人问做法,一定会耐心的跟人讲,比方说肥肉要稍微炒一下,炒出油来才会更香,油脂的摄入对人体的好处,绝对不止更耐饿这么简单,一来二去,买肉的也就渐渐多了起来。 其实猪肉更加温和,也更符合大众的口味,更要紧的是一胎多生,母猪一胎能产下10-12个小崽子,且油脂也是牛马羊里面最多最普遍的,没有经过改良品种的猪,脂肪厚度也是很大的,这也极大可能弥补了普通人对油脂的摄入。 渐渐的吃猪肉的也多了。 会利用猪油炒菜的也多了。 说起油脂就得提到油菜,农历六月开始,油菜花大片开花,蜜蜂们也开始忙碌了起来。 因为李熙也会向官府一样公布农时,比方说什么时候下种,今年可以种植多少,什么时候放水和收割,但她公布的要比官府更细一些,包含但不仅限于一些耕作的小技巧,比方说像陈阳“偷偷”学去的蓄水的技巧,比方说油菜什么时候下种如何如何去种,所以西州城但凡是想种油菜的,只要跟着官田庄子学,基本上不会出太大的岔子。 今年的油菜花也是一起开花,不仅有李熙这里的上万亩油菜,周围的百姓们也种了不少。 这里面以赵家种的是最多的,去年他家就在油菜上得了益,今年更是种出十亩地来,今年雨水也好,不仅小麦长势好,所有的粮食的长势也都不错,油菜花开出来的时候,一片一片都是一整片,漫山遍野的也很是好看。 有人问赵老爹:“你家种那么多油菜,吃得了吗?” 赵老爹笑而不语。 笑话,油菜的产量那么大,吃不了他不知道找人去换粮食啊。 一斤油换十斤麦没人换,那一斤油换三斤五斤总归有人愿意换的。 但让他惊喜的是,从油菜开始开花,就吸引过来了大量蜜蜂开始筑巢,原本靠着田间的野山花,两个月都不能出蜜的蜂巢,大概半个月开始出蜜。 刚开始还只是能倒出来一斤两斤,后来几乎每天都有。 赵老汉又让人额外做了一些蜂箱,让家里人把蜂巢分开放,同样也吸引过来了不少蜜蜂,他家得了蜂蜜,就背去西州城卖,这时候才发现,西州城的蜂蜜也降价了。 原本只是富人专属的蜂蜜,如今价格也大概只在两百文左右一斤。 赵家的蜜走街串巷的卖,价格比照着西州王府的来,今年一年光卖蜂蜜,也赚了不少钱,最后赵香儿跟薛家是和离了,但赵老爹放出话去,他家陪嫁女儿三个蜂箱。 赵家养蜂也是出了名的,有这三个蜂箱作为陪嫁,不亚于说给闺女陪嫁个宅子商铺,且这蜂箱还能持续采蜜,那不比收房租香吗? 很快赵香儿的亲事就重新说定了,这回找的人家可比薛家要好太多了。 西域的甜菜大丰收,而远在长安城的皇帝却愁得头发都要掉了。 第159章 大唐粮仓 太子也因此战战兢兢。 他现在也很想念十三叔。 现在想想当个亲王可真是好, 当亲王可以不用顾及前途,只要不作死不造反,日子多好过啊, 不用像他, 现在进去挨一顿骂是轻的, 最近他爹性子老小孩儿一样,动不动就觉得世家想逼死他,儿子也想逼死他,尤其他这个太子有重大作案嫌疑。 天地良心, 他逼死他爹干嘛。 现在老二也去了封地帮朝廷制盐,他这老太子的日子过的也很舒坦的,但他爹不管, 犹如魔怔了一样看谁都不爽。 如果十三叔也在这里, 十三叔会帮他吸走父皇的所有火力的, 他敢保证。 就在这时,从外面小跑着进来了一个小黄门。 太子正焦虑着呢,看到这些不长眼的下人就来气, 压低了声音骂:“宫里跑,不想活了是吗?” 那人指着宫门外面,惊讶的话都说不出来。 太子大怒:“话都说不好了?” 小黄门总算是把气喘匀了:“回禀太子殿下,西州王殿下送来了几车东西。” 西州王殿下,那不就是十三叔。 真是久旱逢甘霖啊! 西州王殿下可有送信来? 小黄门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这他哪能知道。 但是西州王有东西送来, 陛下应该就会高兴的。 太子也找到切入点了, 出门见到几辆马车,由一小队禁军的护卫们护送着过来的,这一路风尘仆仆的, 面容有些憔悴,这些人到了京城,应该先在客栈住下,然后再求见陛下,但之前李熙送东西就是走正规流程,耽搁了几日就让陛下不高兴了。 所以后来大家也都学聪明了,下回李熙派来的队伍,就直接让人进。 送东西来的人也学聪明了,进城前稍微收拾收拾,到城里就不洗漱更衣了,显得为了见皇帝非常的我迫切。 太子一见到三辆马车,高兴的问为首的统领。 “西州王可有信件?” 为首之人见太子,下马拜见,恭恭敬敬的从袖口拿出信件来。 厚厚的一沓,还不少了。 太子于是高兴起来,看着马车问:“这里又是什么?” “回殿下,车里面是我西州的特产,殿下特地进献给陛下的,有红糖,有蜂蜜,还有一些肥皂跟羽绒服羽绒被等物.......” 好吧大部分是太子不能理解的。 去年李熙得了红糖,还抠抠搜搜的只进献了一坛,今年却给了两大车,里面足足有几千斤。 几千斤红糖,不光太子震惊了,就连皇帝也走下他的御座。 “信呢?”皇帝有些激动的伸出手来,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他的手在轻轻颤抖。 来不及思索红糖这么宝贵的东西,李熙为何能一车一车的进贡给陛下,但皇帝现在最想看到的还是跟李熙的来信。 来使把信递了上去,皇帝拿到手以后,哈哈大笑起来:“太子,你小叔说他已经掌握了制糖之法,但因为那种制糖的东 西,只适合西域种植,但他愿意将每年红糖产量的两成进献给朕。” 这其实也很好理解,比如说甘蔗能制糖,但甘蔗也只能在南方生长。 太子也高兴起来:“小叔可有说此物如何种植?” 皇帝摇了摇头,既然不适合种植,他自然是没在信里说。 光想想只要西域能够出产红糖,皇帝就隐隐兴奋了起来,如今西域产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再也不是全国人民都来关中地区进货的时代了,而随着西域越来越富有,以后交给朝廷的税赋也会多起来,比如说李熙送给皇帝的红糖。 虽然说规定里亲王是不用向朝廷交税的,但懂事的比如说像李熙这样的人,会时不时给皇帝上供,而皇帝也不会白白拿走这个供奉,一定会给与李熙更多的赏赐。 对于双方来说,本质上其实也是一种交易。 李熙给了皇帝所需要的,然后皇帝也没有只进不出,给李熙的赏赐也只多不少。 但这一次李熙确确实实的给了皇帝惊喜了,除了两大车大概两千多斤红糖,还有新制作出来的蜂蜜,李熙甚至很大方的公布了养蜂的方子——她对一些不太好运输的商品,以及不是很好涉猎的领域,一向都是很大方的。 而且李熙在信里面说,她发现了一种很抗旱的农作物,可以拿来纺织布料的棉,因为种子不多,今年只在她的庄子上试着种一种,如果这种材料果真好,那受益的将会不止是西州的百姓,她愿意将这种作物的种子,在全国各地都试着种出来....... 皇帝激动的胸膛剧烈起伏。 衣食住行,衣甚至能排在吃饭前面,可见穿衣对人的影响力有多大,普通百姓在冬天就没有一个能穿得暖的,在普通的时日,就没有一个身上不打补丁。 人会被饿死,也能被冻死,这是在西域一年以后,李熙得到的结论。 粮食和穿衣,紧紧的束缚住了普通百姓。 若是能种成棉花,那天下将会少多少饥馑。 至于发现白皮猪的事情,李熙就没在信里提,杂交这事儿还没边,现在跟皇帝提也为时过早,但她在信里提了一下阉猪能提高猪的口感,也能使猪长肉更快一些,对此她还详细的讲述了如何阉猪的技巧。 emmmmm,皇帝对如何阉猪一点都不感兴趣。 但不妨碍他收到信以后的好心情。 此时又有人在殿外回报:“陛下,承庆殿有异相。” 皇帝眼前一亮,扶着太子的手起身:“走,咱们去承庆殿看看去。” 从上次制盐法以后,承庆殿已经很久没有“天相”。 皇帝猜想,每一次天相,都意味着李熙那边发现了很重要的东西,既然没有什么比盐更重要,那天相就不再出现了。 等到一行人踉踉跄跄的赶到承庆殿里,就看见李熙正在糖坊里看工人们制糖。 现在制糖是一件需要花掉上百人制作的复杂流程,但这里面大部分都是小孩子或者女人,所以并没有消耗掉主要的劳动力,这一批甜菜陆续收获,而收获后的甜菜根,被送到糖坊里进行加工,那一片地今年就不再种其他的东西,先养上一阵,等年底再种上一些青菜,留着过冬时吃。 李熙正目光灼灼的看着的是新加工出来的白砂糖。 这种砂糖的工艺比红糖要复杂多了,经过多次的加工才获得,然后又有了冰糖。 李熙叹道:“只可惜我西域跟中原的商路还是不通,若是路能够修好,那以后西域会成为大唐的粮仓也不为过。” 在李熙之前,西域在人的认知里是贫瘠的,气候恶劣的。 但这一年来,李熙开通水渠,又大量的开荒,利用起畜力,如今的西域已经是大片沃土。 但这还远远不够。 西域有广袤肥沃的土壤,人口却很稀少。 李熙又道:“西域气候宜人,很少出现大涝或者大旱,若我们能自给自足,将这里开发出来种植上棉花,甜菜,油菜,将我西域的棉、糖、肉、油运往中原,那中原之地将会少饥馑耳,若我在有生之年能为朝廷开发出西北粮仓,用以赈济关中,稳定我大唐江山,就算是死后去见列祖列宗,我也再无遗憾了。” 原来他的愿望就是经营出西北粮仓,用来巩固大唐的统治。 皇帝感动极了,忍不住要落下泪来。 在他被外人气得要死的时候,转头一想想还是自家人好。 而天幕里的李熙发表完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以后,目光更加热烈的看向更远的地方,她的目标自然是种种种,这跟李唐皇室,跟大唐江山自然是没有什么关系的啦。 她就是自己想种种种。 第160章 西州能交赋税?笑话! 还真是西州王一向浮夸的风格, 太子殿下一噎。 “父皇,真是没想到西州王种出来了能制糖的作物,倘若真如西州王说的, 往后西域的糖跟棉能源源不断的运往中原, 那我关中地区哪怕大旱也不会像前几年那么困难。” 自从安史之乱以后, 关中平原就好像失去了老天庇护一样,年年都有天灾,不是一场大旱让农民颗粒无收,就是一场洪水下来, 下游好多百姓一夜之间都消失在滔滔洪水中。 让关中百姓这样难过的,除了天灾就是人祸。 世家把持着资源,在缺水的时候百姓得不到水, 所以就算是干旱, 世家减产的情况也比百姓要好些。 等到百姓减产, 卖地求生,世家就只能给出极少的价格去买地。 百姓失地,逐渐沦为隐户或者流民。 在当下的时局下, 这已经成为不可调和的矛盾。 太子的胸中也隐隐有一股豪情,十三叔说的未来,也是他所期待的未来。 世家再兼并下去,那么整个关中,甚至整个大唐还会有皇家的位置吗? 所以李熙在信里鼓励皇帝,一定要把贵重商品的控制权掌握在自己手里, 如果世家掌握了小麦跟豆, 那么他们李家手里也同样要掌握很重要的东西,一旦朝廷能够控制粮价,或者提供就业岗位, 那么百姓就算遇到天灾,也好度过一些。 就算是百姓要卖地,李家也可以接受一部分土地。 让李熙更忧心的是,老百姓没有晋升渠道,迟早会引发他们的不满和大爆发,所以世家跟皇家之间的矛盾是不可调和的。 但西域已经成为一个试点,未来或许西域能够成为大唐粮仓,百姓们实在是活不下去,还能往西域跑,退一万步来说,大唐的百姓还是大唐百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最后李熙在信里很苦恼的说,因为他要控制和管理一万多个俘虏,手底下的人不够用,想 要在西域进行人才选拔,他已经想好要选拔哪种类型的人才了,希望朝廷能恩准云云。 地方上能举办明经考试,但选拔出来的也只能做吏。 朝廷的科举考试选拔的人才,很少有人愿意来西域,像杨大人这样的世家子,最多能陪他在西域干个几年,等到年纪大了,肯定要返回长安的,而现在李熙手里的人才,一部分得用的是从长安过来时带来的,比如薛窦和杨大人武宵等人,一部分是他强行扣下来的,比如说唐御史等人。 因为这些人都不是西域本地人才,迟早也会要回长安。 李熙现在很忧虑,一方面想留住这一万个壮劳力,一方面焦虑没人管,所以想要跟朝廷申请一下,让他招一批人管理这些人才,至于怎么选人就不用朝廷操心了,从选拔到出钱,都由他一力承担。 皇帝都要给他气笑了,光明正大的要养自己的人马了不是? 不过这一万人里,有五千人还在瓜州跟凉州中间修路,现在由瓜州刺史府跟凉州刺史府代管,一两年内都回不来,倒不用朝廷操心,另外五千人,他想尽可能的把人家全家都挖过来,这些人一旦在这里安下家来,给了他们户籍,就跟本地的居民没有什么区别。 西域现在最缺的还是人,还有人才。 现在开垦出来大片的土地,秋天开始就不缺吃的了,李熙觉得自己又行了。 “你小叔要招揽人才。”皇帝叹气:“该不该让他自己选拔人才。” 太子的眼中冒出来精光:“让,让他选拔人才,甚至关中地区的流民,都可以往西域迁徙,只要小叔能养得起,西域就能让更多流民在当地安家。” “但是,他们愿意往西域迁徙吗?” “纵使现在不愿意,以后也会愿意的,在哪里都是我大唐疆土,迁徙难道比做隐户还要差吗?”太子道:“而且儿臣对那什么棉花很感兴趣。” 去年开始,他们就用一批批的高粱酿酒,兑换出来了大量的麦子。 纵使不少人对酿酒之法好奇,但至今没有人能够破解出来。 酒在这时候是奢侈品,富贵人家要想要用好酒,就不得不过皇家的手,用粮食找他们兑换白酒。 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总不能把希望都放在对手都是酒鬼身上来。 皇帝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跟他说,允许他开科选官,但经费自付,最多可授官六品。” 这已经是很大的权限了,等同于太子的开府建衙,相当于允许西州王有一个小朝廷。 皇帝顿了顿:“但也要跟他说,除去亲王封地和食邑以外,他还要开垦农田,就得按照规章制度给朝廷缴纳税赋,若是不纳税,便视同谋反,朕不会姑息。” 后面这一条就是为了堵住众臣的嘴巴,在御史弹劾李熙造反之前,用税赋堵住他们的嘴,左右李熙在这方面从来大方,他要的只是能安心种地的权利和资源,并不吝啬财物。 太子大喜,应了下去。 但这个消息一颁布出来,朝廷还是小小的震荡了一下。 首先就觉得皇帝为了税赋同意西州王开府建衙,就蛮搞笑的,西域那地方不仅偏远而且贫瘠,现在虽然说有了个盐场,但也只是覆盖了西域各地的销量,不仅对中原地区毫无影响,对大唐就更没有影响。 就西域那点地方的税赋,居然让陛下承诺出去了一个开府的特权。 这个西州王,到底是不是个妖孽。 不是说李家风水不好,子孙不和吗,怎么到陛下这里,虽然嘴上骂骂咧咧,但行动上如此大相径庭。 几个御史甚至在朝堂上爆了粗口: “真是荒谬,大大的荒谬,西域那种地方,每年不求朝廷财政拨款就算他功劳一件了,居然敢厚颜无耻的跟陛下说要给朝廷缴税?” “陛下,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西域山高皇帝远,若是给了西州王开府授官的权利,指不定他能干出什么出格的事,况且西州王一向顽劣,是万万当不得陛下的信任的。” “西州若是能交上税赋,臣愿提头来见。” 皇帝冷笑,就这么看不起李熙是吧,他现在还真想让这帮大臣们擦亮狗眼看看情绪,看他李熙到底能不能交上给朝廷的税! 或许他们忘了,去年李熙就交了一千多头牛的盐税。 ———— 正在西域富得流油的李熙,此刻正陷入到甜蜜的烦恼中。 最近连回纥的使者都跑来找她“批个条子”。 批的自然是买卖蜂蜜的条子了,最近西州城有大量蜂蜜的好消息,不仅传播到瓜州沙州两城,引来两城的商人们来西州进货,他们来一趟自然不会只拉蜂蜜,来的时候自然顺手带来了西州城所要的粮食。 而商人们到了西州,又是采购红糖,又是采购蜂蜜,最后还买了好多唇膏香皂之类的,一并带回去卖,于是李熙赚到了粮食跟钱,这些商人们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商品。 无论是红糖还是蜂蜜,在当地都是很好卖的,而且随着产量的变大,蜂蜜的价格也持续走低,从最开始的差不多要一两银子一斤,到现在差不多一百五十文一斤,进货价格还能再谈低一点。 没有办法,自从油菜花开了以后,蜂蜜的产量一下子就变多了,光第一个月的产量就有上万斤,第二个月更多,第三个月预计会少些,但上山上的野花也不少,蜜蜂一直能采到入冬前。 而且这里不仅有官田庄子上的上万亩油菜花田,周围还有其他人也种了油菜,比如说刺史府今年种的油菜也不少,几个大家族也种了很多。 这也就便宜了李熙,蜂蜜最多的时候,仓库都快要堆不下了。 好在野生的蜂蜜只要不被污染,保质期也很长,并不需要为存储操心。 不过卖掉了大量的蜂蜜跟红糖,换来了更多的粮食以后,无论是奴隶们还是俘虏们,日子也比以前好过了很多,让他们很直观的感受到的是,以前只能吃个半饱,现在每顿能吃个七分饱,四五日还能吃上一顿蛋花汤,是什么蛋先不说,蛋花的量也很少,但至少能闻着点鸡蛋的味儿,这比去年就要好过了很多。 其次就是更多的奴隶们被以各种理由放籍了。 一部分人因为有功,分到了土地。 一部分人继续在官田里做长工或者佃户,大部分人更喜欢做长工,因为不管老天爷赏饭吃与否,封主是能够给他们管饭吃的,当长工也有钱,等到他们有资格被分田地的那一日,他们也能存到足够的钱去置办房子跟农具。 ——毕竟不是每个奴隶都能被赏赐房子,他们如果独立出来,还需要自己修建房子。 而就在紧锣密鼓的种植过后,油菜花谢了又长出来了种子,大量的油菜开始成熟,当西州城的榨油坊开始工作的时候,就连西域本地人也没有意识到,他们的饮食结构开始发生重大的变化。 他们要开启吃炒菜的生涯了。 第161章 招贤 当西州城上空飘荡起菜油的香味之时, 西州城的百姓们也尝到了传说中的炒菜的滋味。 首先是他们耳熟能详的豆腐,以前做豆腐只会用豆腐汤,虽然好吃但还是有一种掩盖不过的豆腥味, 而现在王府里的厨娘正在展示着豆腐做出来的美味, 那就是用油香煎豆腐。 两边煎至焦黄, 再撒上一些盐。 厨娘做的时候,香味就一阵阵的飘荡出来,有些站的近的人甚至都分到了一小块尝了尝,吃过的都纷纷点头, 激动的表示:“原来这就是菜油的味道,用油煎过的菜真香啊,我以前觉得豆腐做汤就够美味的了, 没想到这种做法更好吃。” 完全失去了豆腥味, 而升华成为豆香味。 其次就是煎鸡蛋, 韭菜鸡蛋。 当韭菜和鸡蛋的混合液体,倒入到烧烫的油里面时,只听到“滋啦”一声响, 鸡蛋在锅里迅速成型,然后成了一张饼子的形状。 因为味道太香,周围的人“哇”的一声炸开了。 然后就是各种油炸的豆腐等制品....... 今年除了有菜油,还有就是豆油。 豆子出油率要远低于菜籽,所以豆油的数量并不是很多,但豆粕的营养价值很高, 就算是做饲料, 营养价值也远高于其他的东西,鸡鸭牛马猪都可以吃豆粕,而且吃过豆粕的动物, 长肉也比吃其他饲料快(这跟吃豆制品的人类长肉快也是一个道理)。 加上种豆子能增加土壤肥力(固氮),有较强的耐旱能力(只比高粱差点儿),总之好处多多,所以今春种的最多的就是豆子。 李熙计划试一试,如果中原地区继续干旱,那就多种些豆子,豆子可以磨豆腐,豆渣可以做饼,有富裕的可以炸豆油,豆粕可以养猪养鸡,只要增多食物的种类,人总不至于会饿死。 李熙也在人群中看热闹,不知不觉间,身边就挤进来了一个人,等到李熙反应过来时,腰间已经被人别上了一把硬硬的东西,等她察觉到不对,一身冷汗的往旁边看时,就见到崔佑那张帅脸近在咫尺。 别住李熙的是一把匕首的柄。 崔佑低声说:“殿下就这样不小心,若我是坏人,这会儿已经接近殿下了。” 李熙气得要命,就要抬脚去踩他。 这里人多,崔佑避之不及,连连往后退,李熙又伸手推他,一个不留意间就被崔佑握住了手,两人皆是一愣,崔佑是慌了一下,但也就是慌了一下,李熙却是从小没有这般亲近外姓男子,顿时脸上通红,想往后闪,但被身后的人挡住了去处。 还有个大娘见两人都生得极好,打趣道:“都是郎君又甚要紧的,打打闹闹很是平常,这位郎君你小气了吧。” 李熙微微一哼,脸蛋通红的质问:“你躲在我身后做甚吗,吓人。” 崔佑却说:“我见您看得认真,但若人群里真的有刺客,您当怎么办,护卫们都被人群挤开了,千金之子,也该保重自身,您不该有这样的举动。” 听说李熙现在还在选官,这可是犯了世家大忌。 朝廷选官也就罢了,你一个西州王府,凭什么也开始开府建衙。 甚至有人想要挑唆陛下太子跟李熙的关系,但陛下跟被人下了降头一样,非但不提防李熙,待他甚至比以前更加亲和一些,而李熙在这边选官一不看家世,二不看师门,打算用糊名小科举。 李熙在西域这片地方小小的有了点名气。 以前鸟不拉屎的地方,现在也热闹起来。 崔佑也是世家子,很清楚世家行事作风,看着不光明磊落,其实也不磊落,正待两人打闹间,有一人默默的往后撤。 崔佑又是何等眼力,一眼就看到了那人,正待擒下,谁料一旁又冲过来了个胖夫人,高喊道:“我的孩儿,我的孩儿在哪里?” 声音尖利刺耳,周围乱糟糟的人群被推搡,这回是真的有人不见了孩子。 李熙在那里看得真切,见到有人就要扑向她,拔出随身所带的匕首,往那人面前刺去,直指那人的面门,而那人一躲开,李熙的匕首就要刺向一名年轻女子,李熙连忙收刀。 崔佑一把将人护在胸口,一手按着李熙的背,让他紧紧贴着自己,一手挥舞着手上的武器,勒令周围一众人等退开。 待事情结束,李熙也吓出一身冷汗。 崔佑这时才察觉很奇怪,就算是娇生惯养,男子的身体还是跟女子的不一样,刚才在慌乱中他并未注意这些,但现在仔细想想,李熙的身体也太柔软了一下,这也太奇怪了。 除非,李熙身染痼疾。 再联想到李熙平常很少用生猛的兵器,甚至连弓箭都很少用。 李熙已经被下人们簇拥着离开,但刚才停留在手心里的感觉还若隐若现,如果他有什么病,应该会让下人求才是,但王府却从未传出殿下寻找民间大夫的传言。 崔佑隐隐担忧起来。 李熙却是火速解决了那几名刺客,但这几人都是死士,不及审问就吃了药自裁了,禁军们找到的只是几具尸体罢了,但却把武氏吓得个半死,上上下下给她检查了一番,没有在李熙身上看到伤痕,好歹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去,又问起刚才遇刺的过程。 当时李熙身边只几个亲卫,但当时都被人挤开了,要不是崔佑在一旁,李熙今天必是凶多吉少不可,李熙轻描淡写的带过了被崔佑救下的过程,刚才虽然凶险,但崔佑把她随手护在胸前的动作,却是下意识的,鼻尖似乎还留着他独特的味道,一种青松一样的清香味道。 李熙脸蛋一红,便道:“......只是受到了些惊吓,却也我无妨的,阿娘休要恼怒。” 武氏却是勃然大怒,要重责那几个随行的侍卫:“拖下去,一人打上二十鞭子,罚俸三月,半年内都不许在殿下跟前伺候。” 这已经是很重的惩罚了,在李熙跟前,前途都不一样一些。 那几个侍卫也知道错了,幸好王爷没事,否则今天就算是砍了他们项上人头,都难消娘娘怒火,此时几个侍卫脱掉上衣,跪在外面的地板上。 武氏一向待人宽和,却很难得的发了这么大一通火,不止是敲打下人,也是为了让李熙知道,她若是出事,这些人将会受到更加严厉的惩罚。 “你们要知道,你们的荣辱,不但与大唐系在一起,也是跟西州王府连在一起,殿下若是出事,不光是你们,连你们郭统领都会受到责罚,别以为殿下一向待你们宽和,本宫就是没脾气的。” 随行的禁军也是一直追随在李熙身边的,对她一向忠心耿耿,出了这样的事情本来就自责不已了,武氏这样重重的处罚了他们,倒叫他们好受一些。 禁军不是下人,犯错一般是抽鞭子或者是打军棍,自有军法处置。 马上就有专门负责刑法的官员出列,用沾了水的鞭子,狠狠的抽打起这些将士来,鞭子在皮肉上抽出烈烈作响,李熙光听着都觉得疼,但这些将士们硬是挺过了惩罚,一声不吭,倒也是硬气。 李熙手腕上只几道重重的手痕,这些印子是跟崔佑在一起的时候弄的,这些习武之人的力气很大,当时又是情况紧急,崔佑随手一扯,就把她的手腕给弄伤了。 武氏看了又好奇又心疼,命令下人们下去,亲自给她用冰,一边敷一边念叨:“我跟你说了多少次,初时你还小心些,但现在的胆子是越发大了,你现在做的事情,在那些世家大族的眼里,杀了你都不为过,我要怎么说你才肯听话一些?” 李熙耷拉着脑袋不语。 武氏又伸出手指头来,在李熙的脑门上狠狠一点:“还有那崔佑,你俩走得也太近了些,若是给他知道了你女子的身份该怎么办,他也是世家子弟。” “崔佑不会。”李熙脱口而出。 武氏恨恨的道:“不会知道还是不会说,你怎知他不会往外说,他可是崔家的嫡长子,不站在家族利益上,难道跟你穿一条裤子不成,若你的身份败露,可就是个死罪。” 李熙道:“咱们家不是已经在江南有所准备了吗,只等我在西州多干几年,咱们就一起去江南.......” 武氏幽幽的叹气:“此事说来容易。” 做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 人要全身而退,还要不伤及武家,就很难。 李熙却不想操心那么久以后的事情,武家早就在建州跟江南布局,她的财产也有一部分在那边,只等再过上几年,她在这边收集起来更多的东西,就可以找个机会死遁去江南。 但现在她跟世家的仇算是结下来了,武氏又交代了几句诸如以后要跟崔佑离得远一些之类的话,考虑到现在武氏正在火头上,李熙不想去忤逆她,顺着武氏的话便应下了。 既然矛盾都摆在明面上了,李熙也不打算跟以前一样苟着来,她本来只打算在西州城小规模招几个人,开始向全天下发布招贤令,并设置了岗位,欢迎天底下的有才之士报考,岗位要求如下云云,岗位职责云云,招收若干人等云云,可以说非常详细了。 要说这是科举取士,又跟以前的科举完全不一样,科举考上了还要选官,后面还有一系列繁文缛节,而且拼爹拼娘拼家世的,考上了进士都未必能马上当官。 而李熙的招贤令,不仅罗列了取士的要求,还罗列了岗位,而且在招贤令中说了,此次只为招收合适的管理型人才,不拼家世不拼爹。 这大大的违背了以前科考的思路,也瞬间在读书人的圈子里火了起来,先是在西域的小范围传播,后来不知道怎的,就传到了关陇大地上。 第162章 棉花 “你说什么, 你打算去西州?”一个士子惊讶的张大了嘴巴,然后又幽幽的合上了:“王兄,你好歹想清楚, 西州那个地方, 可偏远着呢, 而且你也算是王家人,留在中原怎会没前途了?” “我虽然也是琅琊王氏的旁支,但远离主枝已经很多代了,若想入仕途, 还得走主枝的门路。” 王垣年摇了摇头,他祖上跟主枝闹过矛盾,已经从家族中脱离, 现在又要回去求主枝, 怕是祖宗都不会答应, 虽说同出一脉,但他也看不惯世家行径,也想做出点实事出来, 几次科考未成,他便心灰意冷起来。 高宗和武皇时期曾备受打压的世家,这些年又开始蠢蠢欲动,兼并土地,导致百姓流离失所,这几年百姓过得已经是够苦的了, 世家烈火烹油, 却不管世道艰难。 王垣年早就想远离这故土。 “可若是取士不成,王兄又待如何?” “无妨,就当游学四方了, 今日我以水酒一杯,辞别各位好友,某薄有家资,若有哪位仁兄想一同前往西州,可以与吾同行,旁的不说住与行可以与吾一道。” 其他诸人互相对视又摇头,他们就说嘛这姓王的怎么说走就走,原来是家里有矿啊。 有几个游侠模样的人听到此话,互相对视了一眼。 西州王广发招贤令,这些游侠自然也听说过。 只是西州太远,去一趟吃喝就要用掉不少银钱,这些游侠虽有胆量出远门,却不敢千里迢迢的往那么远的地方去,于是一个粗嗓门汉子问:“请问公子可需要沿途的护卫,我兄弟几人虽然不成器,却也想去西州城走一遭,若王公子不弃,某愿意一路护卫您前往西州。” 王垣年家中行商自是知道这一路若不结伴而行,没有护卫,这一路将会非常危险,这才想要在市井闹市之中,寻找几个一起前往西州的读书人。 但若是习武之人,肯定就更好啦! 王垣年一喜,问道:“兄台几个也是要去西州长长见识?” 那几个游侠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王垣年说:“某可以出车马,我们几人一路同行便是了。” 有车有马自然很好,而且现在这个天气,出远门也很合适,几人干脆挪到一桌去坐,都把自己听到的西州城,一一道来。 原来李熙虽然在西州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其实在外头的名声也不是很显,若是去关中平原去问,没几个知道他在西州城干了什么的,直到招贤令一出,有意向去的人才打听了一二,听说西州是以前高昌国的首都,位置并没有太西也不会太北,而且还靠近庭州沙州和瓜州等地,若是去了西州觉得没什么意思,还可以去附近游玩一番。 大家虽然没把话说得太直白,但却纷纷存了去一趟,如果成就谋个官职,若是不成也可以在附近游历一番。 大家越说越带劲,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就把这一路的行程都定下来了。 而此时的李熙,也正在跟崔佑说话,她怕外面有人偷听,声音压得低低的说:“不是说不让你查了吗,怎么还查这件事。” 都过了一个多月了。 那天崔佑就追着其中的一个刺客,奔出了西州城,过了好几天才回来。 崔佑拿出一把短刃:“这刀,却不像是世家的暗子用的。” 李熙拿起那把刀左看看右看看,不觉得跟别的刀有什么区别,她回想起那些人用刀的招式,每一刀都很阴狠,把刀默默的推了出去:“你倒是见多识广,可认识这把刀?” 崔佑摇了摇头。 李熙冷哼一声:“查出来又能怎样,总是查出是哪一家派了人来杀我,还能如我抄曲家一样,把人家里抄了吗,只怕就算有那天,外人也只会说是我李家欲加之罪,也不知道我是得罪了什么人了,就非要治我死地。” 那天的刺客每一招都阴毒的很,是想要刺死她。 崔佑摇了摇头,从桌上取出一碗水出来,将刀尖置入水中,又拿了水倒入鱼缸中,不到片刻功夫,鱼缸里面的鱼儿就翻了白,看得李熙到抽一口凉气,原来崔佑说的阴毒,跟她说的完全就不是一回事,这刀上啐有剧毒,那天只要被划伤见血,她就死翘翘了。 李熙气死:“这是谁,就非要我死不可,等本王抓到这人,一定要像抄了曲家一家那样,抄他全家。” 崔佑:“......” 刚还是谁说又不能像抄了曲家一样抄了他的家。 “殿下以后还是要当心些,人多的地方要少去。”崔佑道:“末将不觉得这些人会引来大批兵马来围攻殿下,可刺杀却是不难。” 李熙的胸口像是被堵住了,闷声道:“我知道啦,以后会小心的,但那日你也追了那些人一路,这些人会不会报复你?” 崔佑摇头:“我身在军中,西州军军纪森严,而且我又有武艺,想刺杀我却是不容易。” 李熙心口一噎,什么意思,就是说她武功太差,不能自保呗。 她承认自己不是学武的材料,在长安的时候,经常招得郭子仪胸口疼。 后来为了老头的身心健康,皇帝才同意让七旬老儿当个挂名师傅,让李忠教授李熙武艺,但李忠可能也不太能教她,李熙于学武一道上,确实没什么天赋,君子六艺,她有块短板不假。 崔佑见他兴致缺缺,聊 了几句就要告辞了。 等到崔佑出了西州王府,一人从神不知鬼不觉的出现在崔佑左右,压低了声音问:“三郎,你做得很好,我看西州王现在很信任你,如今你也可以随意进出王府,如今你只要等待一个机会,若他足够信任你,以后能留你住宿,就有机会搜查王府啦,那东西咱们翻遍了西州城都没找到,我猜一定是在王府里,等咱们功成身退,就可以离开西州这个鬼地方啦。” 崔佑的胸口涌出一阵闷气,不等他说完,就冷冷的打断:“你怎知一定是在西州,又一定是在曲家手里,若真有此物,西州王为何没露出半点找到此物的意思。” “那还不简单,一定是因为他心思深沉。” “西州王不是这样的人。” “三郎,你怕是魔怔了吧,他不是这样的人谁会是,我可听说了,他让人在建州等地布局,武家一脉,早就想要往南渗透了,如今的武家虽然没有了武皇在世时的风光,但富可敌国,若是还有传国玉玺,助他西州王登上宝座也不是难事。” 崔佑冷哼:“一死物罢了。” 那人跳脚:“怎会是死物。” 正待说下去,见崔佑脸色不好,看了周围一眼,立马闪人。 李熙把刺杀的事情放在心上,不仅在府里排查了一番,又让人肃清了西州城的治安,这回倒叫她揪出不少浑水摸鱼之人,这下子西州城也清净了,李熙又让人修建沿途的驿馆。 说是驿馆,其实没有设置驿丞等官职,也就是跟原来西州通往沙州这一路的住宿点一样,有点类似于高速服务区的性质,每隔五十里就有一个住宿点,以前是修路的中间,就有修路人住的地方,等路修好了人撤了,这地儿就顺道改成人住的地方。 但因为从沙州到凉州城的路废弃时间久,所以这一路就是在修路点中间,盖起来一些茅草屋子,这种屋子虽然抗寒能力不强,但在这种天气住一住人还是可以的,比帐篷要强。 周围或是有水源,没有的话让人从最近的地方运过去一些水储存,为的是让人能到达此地时,能喝上一口救命的水。 因为沿路都有人修路,每天还有人要造饭,所以沿途五十里路都没有水的地方还是比较少的。 而从凉州到长安中间就不用李熙操心了,这中间本来也有路。 其实只要打通了沙州到凉州的这一段,从西州到长安的官道,就完全打通了。 所以其实最难修路的这一段,是沙州到肃州的这段。 肃州是在沙州和凉州的中间,因为地理位置很重要,也是大唐的军事重镇。 因为气候恶劣,有一段路是要路过沙漠,以前经过这里只能用骆驼运货,现在修路要么从沙漠中间穿过,要么绕路,最后大家一商量,还是觉得绕路比较好,但也是因为这样拉长了官道的距离,修路的工期也增长了。 但此时的沙州跟瓜州两地,还飘荡起来了菜油的香味。 去年还珍贵的菜油,今年就卖出了一个很合理的价格,首先是两地的有钱人们尝过了菜油,在自家吃起来了炒菜,后来带动了当地的风气,富户们也开始吃起菜油来,人一旦吃过了带油水的食物,就不太能瞧得上寡淡的煮食了。 而西州城的各种豆制品,也是在这种时候,传到了这两地。 两地的百姓,也开始流行起吃豆花和豆腐上来。 比起难吃的豆饭,相信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美味的豆花跟豆腐,但以前这种美味,也只有在传说中的长安才有。 他们的日子也是越过越好了呢。 所以李熙在西域,其实是有点名气的。 自去年开始官府就卖平价盐,老百姓能买到的盐的数量虽然不多,但价格比以前低了一半,然后市井上开始有一些去西州城学了做豆腐的技术,开始卖起来豆腐的人。 他们都知道,因为西州王,才有这样的好日子。 而此时的李熙,正在棉花田里面视察她的新成果,第一批种下去的棉花,开始出现棉铃,而且新疆有符合棉花生长的最有利的条件——光照、气候干旱少雨,昼夜温差大等等,这里夏天白昼长,棉花进入到了生长期以后,有更长时间进行光合作用,从出苗开始,植株就很强健。 第163章 新织机 一旁跟随着寸步不离的平安, 在殿下眼眶中看到了泪水,顿时怒从心中起,大喝一声:“看看你们都做了什么, 把殿下招到哭了。” 李熙:“.......” 她才没有哭好不好。 不过她是真的想哭, 棉花总算是被带到中原大地来了。 棉絮, 棉衣,棉布,这一切都在向她招手。 比起丝绸的里衣来说,李熙更喜欢清爽透气的棉布。 “殿下。”有人骑马过来:“回禀殿下, 王府来报,新织机有眉目了。” “?” “是工部的人,姓黄。” 造出织机来的是工部的一名大匠, 当初跟着李熙来西州的这一批人里, 属他年龄最长, 自从李熙提出将单锭改成三锭的理念以后,不少匠人都开始研究这个,这里面以黄大匠最魔怔, 三个月前,黄大匠做出来三锭纺车的雏形,但却不太合用。 后来黄大匠更加废寝忘食,一度昏迷过几次,李熙原本想着等棉花种出来,再找黄大匠询问此事也还来得及, 谁能料到今天双喜临门了属于是。 李熙在织造技术上没有什么见解, 只是记得多年前在课本上学过一些,记忆中也只有单锭纺车改成三锭,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云云, 她自己也没有纺织过,对这句话是一知半解,也只能跟工部的人提出一个思路而已。 但恰好黄大匠的夫人,也是一名精通纺织的妇人,听到李熙的话就很感兴趣,也参与到其中来。 一个懂技术不懂纺织,一个懂纺织不懂技术,两人多年相濡以沫,竟然心意相通能聊到一起,刚好达成最好的效果。 夫人一番见解下来,确实让黄大匠受益良多,两人在家多次探讨过后,黄大匠再尝试过几次。 只是没想到黄大匠能这么快将织机做出来。 此时的黄家,黄翠娘高兴的说:“阿耶,是比之前的好,比之前也要快。” 黄大匠看着织机,目中焕发出光芒:“果真?” 黄翠娘点了点头:“若是以前的织机,我织出一匹布来需要三四天,而用现在的织机,一天就能织出一匹布来,这台织机不光一次能夹三个锭子,用脚操控,手就更便利起来,只需要稍微熟悉一些,就能织得比以前快得多了。” 虽然父亲是工部大匠,但也只是一个八品官而已,家中并不富有的黄翠娘,平常也要织布补贴家用,她跟她娘都是精通织造的女子。 黄大匠目中放出光芒来,若是如此,织娘们就能用最短的时间,织出最多的布。 但黄大匠很快又想到了一个新的问题,织机的速度的提高了,但麻布的产量能提高三倍吗? 听说殿下今年已经命人多种麻,想必就是为了今日。 更长远的黄大匠也想不到,但只要想到去年郑大匠他们几个弄出来了新犁,让他们狠狠的风光了一把,黄大匠一直憋着一股子气,就想要跟郑大匠几个人一较高下。 “好好好。”黄大匠舒心的大笑起来。 等李熙到时,父女两个还在继续就这个问题进行探讨 黄大匠第一次知道,原来女儿跟妻子在织布的时候有如此多的问题,而一向擅长技艺跟术法的他,明明与妻子女儿近在咫尺,却没有帮她们解决过这些问题,他觉得还有些地方要改,便把这件事情放在了心里。 李熙到时,父女两人聊得正酣,黄大匠又发现了几个可以改进的地方。 他甚至觉得,既然有三锭织机,那是不是可以做出四锭,或者五锭织机? “这就是新织机?”李熙在屋外听到父女两人的对话,兴奋的走进房里,就见到一台跟以前的织机不一样的织机摆在堂屋正中。 黄家跟其他的匠人一样,也是住在王府周围的安置房里,这里住的都是工部的匠人,或三家合住一个小院,或是两家一起,黄家现在的邻居,是挂面坊的一个老师傅,黄家搬来的早些,占了东厢房的两间房,织机放在堂屋里头,黄翠娘住了一间,黄大匠两口子住一间,虽说也要跟人合住一间小院,但比之居大不易的长安,条件好了很多。 因为织机放在了堂屋,堂屋就不能待客了,谁也没有想到李熙直接闯了进来。 黄大匠吓了一跳,赶紧要下跪,让李熙扶了一把,她兴奋的看着眼前的织机问:“请问,就是这台织机吗?” “是......”黄大匠想到今天想改的地方,有些汗颜,他应该做到尽善尽美,再跟殿下说的:“殿下,方才小女提了几个建议,小的觉得还要再改,请殿下恕罪。” “无妨,无妨。”李熙看着织机打转,想到黄大匠的话,看向黄翠儿。 黄翠儿是个十四五岁的女子,这个年龄的女孩儿,若是生在父母兄弟多的人家,应该早早就许了亲事,但因为来长安时她也才十三岁,黄大匠夫妻不想让女儿留在长安,便一起带了过来,虽然说西州城远离长安,但全家人在一起也是好的。 “你会织布?”李熙这话问的是黄翠儿。 黄翠儿点了点头。 这台织机与其说是黄大匠的杰作,不如说是结合了他们全家智慧的结晶,她在里面也提了不少意见和建议。 “那你也用过这台织机?” “回殿下的话,父亲在改造织机时,一直都是小女跟小女的母亲提出意见,所以这台织机从最初开始,小女跟母亲就用过了。” “如此,你织一下给本王看看。” 几个月下来,黄翠儿已经跟这台织机磨合的很好了,李熙一声令下,她便大大方方的坐在织机前开始织布,刚开始还有些紧张,手脚不太利索,慢慢的她就不再注意这些盯着她的人,黄翠儿织得忘我,后面的人也看得投入。 李熙虽然自己没有织过布,但也曾经见武氏摆弄过织机,在大唐女子尤其是贵族女子,做做样子也要学习这些,武氏虽然不怎么织布,但李熙也见过织造过程,比现在的这台织机织得可要慢太多了。 “您的意思是还要再改,还能再快吗?”李熙恨不得当场搓搓小手,自己试一试。 黄大匠一头大汗:“倒是不能再快了,只是小女说现在这样坐着不大舒服,若是能改一下,能让她坐得舒服一些也是好的。” 就是不知道殿下会不会觉得小题大做了。 体验感也是一个很重要的因素,李熙了然的点了点头:“好,你再改好大概还要有多久?” 黄大匠不假思索的道:“七天。” 李熙是个急性子,她觉得自己等不了:“太慢了。” 黄大匠想了想说:“五天。” 起码要留个几天,让翠娘再试一试。 织布坐久了舒不舒服,也要织布的人自己去感受,可不是黄大匠觉得怎样就怎样的,测试也是一个很重要的环节。 这回李熙倒是没有再让他压缩时间了,女子织布本来就很辛苦,若是能让她们坐在那里舒服一些也好。 其实大概三日,修改过细节的织机就做好了。 这次黄大匠又让妻子跟女儿一起试过,两人都觉得没问题以后,便把这台织机送去了王府。 王府里也有其他人懂得织布,纵使这种简单的麻布他们不常用。 李熙又让黄翠娘去教这里的人用新织机,几乎人人用过以后,都是用一种惊讶的目光看着这台织机,这也织得太快了吧。 现在大家用得都不是很熟练,但有些心灵手巧的人发现,用新的织机可以织出更多花样,而且比以前要更简单。 得到了这么多人的认可后,李熙大喜。 她一边重赏了黄大匠,一边让人做出更多的织机出来。 这回李熙不仅让府里一部分织娘学习新的技术,先把新织机用起来,为了推广到民间,她还打算拿出去卖,并且打出来了买织机送技术的招牌出来,为了推广新织机,刚开始的一批织机,还给每一台织机补贴了半两银子,这也算是国补了好吧。 但效果也很让人意外。 织机在杂货铺放了三天,除了问的人多以外,竟然没卖掉一台。 第164章 织娘 新织机竟然没卖掉一台! 李熙也惊呆了, 她也有做出滞销商品的时候。 “不是,难道没人买织机了?” “那......倒不是。” 城里头的人稍微富裕一些,给女儿陪嫁的时候, 就会买上架织机, 有了织机闺女去到夫家也会比较有底气, 往后也不用干重活儿了,因为她有织机呀。 这年头布可是能当钱花用的,能织布就代表着这一家有源源不断的收入,女方的地位也会相对比较高, 而且像织机这种东西还是挺复杂的,一般打家具的木匠也不会做,女方家里要买这个, 就会找专门卖织机的店。 所以没毛病啊, 为什么没人买新式的织机。 “所以呢, 咱们的织机难道不比老式的好?” “那倒不是.......”杂货铺的伙计犹豫了一下。 王府也有织衣坊,现在里面的织娘们都开始学用新的织机了,刚开始肯定不如黄翠娘那么快, 但是一旦上手,效率翻倍简直是。 只要纺线速度跟得上,那么织布的量会蹭蹭蹭往上涨。 杂货铺的伙计战战兢兢的说:“其实大部分人是不太容易接受新的织机的,一般人家里买了织机要传上好几代,万一坏了要找人修,这新织机是好, 可大家也忧心会做新式织机的师傅少, 万一坏了.......” 这也是个问题。 百姓的固有观念是很难改变的,不是每一样新的东西的推广,都像豆制品和菜油那么轻松, 于百姓来说,豆花不好吃的话损失的只是一把黄豆,菜油不好吃的话,也能勉强吃进肚子里去,但若是织机不好用,或者用上几年就坏了,对他们来说确实是巨大的财产损失。 对此李熙也无意批判他们,只是觉得惋惜。 “算了,织机咱们就先放在店里头卖,还是照着往常那样,一台织机我贴补半两银子。”李熙想了想又说:“过段时间等到织衣坊的织娘们都学会了新式织机,我就让人每天上店里织布。” 就这样,万一给人看眼馋了,也想买一台呢? 推广一件新的东西是没那么容易也没那么简单的。 随着新式织机的出现,王府又开始招收新的织娘了,这回的织娘是招来织布的,工钱计件结算,干得多拿得多,这也就给了一些会织布,但却家里没有织机的女子们一条活路,王府一开始招人,就有大量的女子在王府外面排队。 干这个活儿的可以几个织娘合用一台织机,也可以一人单用一台织机,但若是同一台织机织出来的布越多,月底结算时得到的奖励也越多,想出这个奖励方法的就是黄翠娘,她认为织机并不便宜,若是能多人用一台,则能最大限度的提高织布的效率。 是的,作为第一个掌握了新织机技术的黄翠娘母女,也在这里谋得了一份差事,黄太太性格腼腆,只负责教习,而黄翠娘性子活泼开朗一些,就负责织衣坊的管理工作。 黄太太的工作干的倒是平平无奇,但黄翠娘一下子就找到了自己的目标。 比起在家里织布,她更喜欢也更适合在织衣坊做管理工作。 而且织布跟别的工种不同,打毛衣可以站着打 可以坐着打,还能站一会儿坐一会儿在外面蹲上一会儿,但织布只能保持同一个姿势,坐久了不光脖子会痛,腰也会痛,黄翠儿母女两个在家就是合用一台织机,母亲织一个时辰,再换女儿去织,有时候甚至母女可以不间断的织布和做家里的活儿,两头都不耽误。 但黄翠娘来这里以后就发现,一个织娘一台织机,真的很浪费织机。 有些织娘性格比较腼腆,又不好意思总休息,就强撑着织布。 但织布怎能长期低头织,不到几天就出了问题,有个年纪大些的织娘,站起来的时候闪了腰。 后来黄翠娘就要求两个织娘一同使用一台织机,她把手速差不多的人编成一组,若是不喜欢自己编组,也可以自信组队,但两人最多工作的时长,不能超过一个时辰,到点就必须休息,如此一来织娘们也不用长期低头织布,另一方面,有些织娘其实不能那么早到,于是就有一组早一些到,有一组晚一些回,刚好能兼顾两组人。 慢慢的织娘们也发现了两人合作的妙处来。 以前一个人织,咬着牙干要一天半才能完成一匹,但现在一天就能完成一匹,效率达到最高,但时间却比以前更短了,以前干得累了速度会慢下来,现在休息一个时辰,两人吃饭还能错开吃,效率达到最大化,有几组人一天能织出来一匹不止。 每天能交上一匹,到月底就可以得到奖励,有时候是一篮子鸡蛋,有时候是两竹筒菜油,每次的奖励都不一样,东西到不是很多,但得到奖励还是让人很高兴的,织娘们可以平分了奖励,一小筒油,省着点也能吃上好几天了。 而一匹布的工钱从五十文到一百文不等,一匹稍微次一点的布,一匹能得五十文钱,若是有花纹或者织出来的针脚是上上乘,价格也会更好一些,细麻的价格比粗麻就要更高,织出来的时间也耗费的更长等等 。 织布坊就这样红红火火的开起来了。 此时杂货铺里,一个妇人爱不释手的摸着新织机。 王五娘是一个很擅长织布的妇人,乡里民间都很有名,但她的织机刚刚坏了。 本来想进城找人修理的,无意中走进这家杂货铺。 织机是新款的,王五娘从没有见过,但刚好店里有人在织布,她一看就懂了,这种新式的织机用脚助力,一次能纺三根线,效率比以前要提高了好几倍,若是有这样一台织机...... 王五娘不敢想,她家的织机还是婆婆陪嫁下来的,传到她手里已经快四十年了,在家里这台织机比她的命都重要,但现在这台织机坏了,家里一天都不敢耽搁,叫她进城来找工匠。 但她好想要这样一台织机。 “娘子,这可是我们新款的织机,你要不要试试?”尽管无人问津,但小二还是热情的上前,因为府里的管事说了,卖掉一台织机,可以给他分一百文钱:“咱府里的织娘现在都换成这种织机了,听说一天就能织出来一匹布。” 一天一匹布! 王五娘跟她的女儿和婆婆一起连轴转的织,也最多是三天织出来一匹,再多的话就要打灯干活儿了,灯油比布还贵,这对于普通人家来说根本不划算。 织机肯定是贵的,但王五娘好心动,还是问起来价格来。 伙计看了这妇人一眼,身上麻布粗衣,但并未结补丁,这种家里肯定是自己有织机的,有些家里把做差了布庄里不收的残次品自己拿来做衣服,这妇人身上穿就是这种。 殿下都说了,有织机的才懂咱家的织机有多好用。 伙计立刻挂上笑容,道:“娘子,这一台织机原本要卖三千二百钱,我们殿下为了推广新织机,一台织机又补贴了半两银子,合六百钱,所以现在这台织机卖两千六百文,跟老式织机相比,价格是差不多的,您若是家中要嫁女,或者说是买台新织机替换旧的织机,直接买新式的岂不更好,虽说价格多了点,但织得快了,用不了多久就能挣回来。” 道理其实谁都懂,王五娘也知道婆婆那台织机真的是太旧了,前段时间就坏过一次,这次再修,下次指不定什么时候就坏了。 但两千多钱钱呢,这么多钱,够农户娶个媳妇的花用了,王五娘可做不了主。 “还能再便宜一些吗?”王五娘为难的说:“我们一时半刻的也拿不出这么多钱。” 此时屋外进来了个长相极其漂亮的小后生,他一走进来,整个房间都静了静,他笑着问:“夫人是觉得一次性给两千多钱有些为难?” 王五娘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是这个原因却也不是这个原因。 两千多钱她家也拿得出来,但谁会拿这么多钱,去买个新式玩意儿,而且家里也不会允许的。 少年沉吟片刻:“或许可以让你先拿走织机,分期还款?” 先拿走织机,那岂不是赊账,跟放印子钱有什么区别了? 王五娘更拒绝了,狠狠的摇头,她若是敢干出这种事情来,家里肯定会闹起来的,不敢不敢。 分期还款也不可以吗? 李熙纠结了一下,最后问:“你可会织布?” 这回王五娘不再摇头,总算是点了点头。 会织布啊,会织布的人家里肯定就不止一个人会织布。 李熙想了想继续问:“你是会织带花色的布,还是素布,若是素布是细麻还是粗麻,手艺如何,家里可有擅织者?” “我会织一种花色,但我女儿会织五种花色。” 花布要比素布卖得更贵,家中会织五种花色的,也只有她女儿,所以她很想给女儿陪嫁一台织机,若是有织机做陪嫁,加上女儿的手艺,一定能说到个好人家。 李熙沉吟片刻便道:“若你会织布,学新织机就简单了,我现在有个能买织机,但又不需要花钱的方案,你可愿意听一听?” 有什么方法是可以购买织机,但又不花钱的? 王五娘下意识就觉得这是假的,这可能是骗人。 但她还是好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法子,她也不是傻子,若是听起来真的太不靠谱,大不了她就甩袖离开,光天化日之下,就不信听一听还能把人搭进去了。 ----------------------- 作者有话说:此处就有一个织娘,三个月了没有休息过一天,除夕那天我又要开长途了,在这里吭哧吭哧努力存稿中。 另,猜猜是什么方法,不是分期付款哦~ 第165章 新织机 王五娘一脸好奇的看过来, 她是很想知道用什么法子能让自己免费得到一台织机。 其实李熙说的只是免费,没有说免你的劳动力啊,她现在是很需要会新式织机的织娘, 也很需要大力推广西域的棉麻和新的织机。 现在北方种植的比较多的是汉麻, 这是一种纤维高, 耐穿耐用的材料,现在李熙的官田里大量的种植的就是这种麻。 麻虽然粗糙,但耐穿耐用透气性好,成为百姓之中很受欢迎的材料, 但基于以前防治技术的落后,老板姓能穿得起新衣的少之又少,能把自己收拾利索都不容易了, 在这样的前提下, 普及新织机就很有必要。 人工成本在布匹的售价中, 占了很大的一部分比重。 别看李熙在织衣坊收布是五十文到一百文,真正布庄收的价格应该更贵一些,对于那些买得起织机的人来说, 自家若是有两三个女子会织布,可以成为一项很重要的收入来源,所以王五娘才这么想买一台织机给女儿陪嫁。 扯远了...... 现在要解决的是王五娘买织机的问题。 李熙说:“既然你会织布,可以去我们织衣坊织布换取工钱,这工钱拿来抵织机的钱就好,我记得那边收布料最少都是五十文起步, 你们若是能织出复杂的花色, 就能到七八十文到一百文不等,那边两人合伙一起织,一天能织一匹布的 大有人在, 你跟你女儿一起来织衣坊做事,也大概是一月到两月的功夫,就能换一台织机。” 现在熟手织娘也很难招呢! 王五娘听完,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眼睛。 这个价格甚至比普通的布庄收麻布还要便宜很多,但织机是人家的,而且两人若是一天能织出来一匹,确实很快就能拥有一台织机。 而且人都是这样的,你让她掏出两千多钱,她会觉得这是好大一笔。 但若是跟她说只干活就能得织机,她就会觉得赚了。 王五娘好心动啊,但她也没有一口气应下来,这种事情还得回家请示婆婆,她的时间自己是做不了主的。 但现在农闲,家里也没多少活儿干,她出来干一两个月活儿,应该没太大问题。 王五娘兴奋的往家去,请修理工这件事情自然是被她忘在脑后。 婆婆见她一个人去,一个人回,心中恼怒,耽误了一天的功夫,就得耽误一天的活儿,他们家是耽搁得起的人家吗? “老二媳妇,你就这样回来了?” 王五娘这才想起来今天出去的目的,顿时一头冷汗,不过还是很兴奋的跟婆婆说:“婆婆,我去城里见到了那种新织机。” 新织机的事情村里人也经常说起过,但大部分人都只当做笑谈,没想到老二媳妇进了个城,看热闹去了正经事也没办。 婆婆就更恼怒了,指着王五娘的鼻子就骂:“我让你去请修理匠,你居然跑去看热闹,当进一趟城这么容易的吗,早知道你这么不当事,我就该让老大媳妇去。” 王五娘嘴笨,不知道该怎么把今天得到的消息说出来,只能笨拙的跟她婆婆慢慢讲,由于这婆媳两个闹出来的动静很大,周围的人也都围了过来。 “你是说干活儿能换新织机?”婆婆总算是听明白了,把王五娘拉回屋子里去。 这么要紧的事儿,可不能让外人知道了。 “是呢,但那贵人讲,王府里招的织娘必须是能够交货去布庄的那种,一般的织娘也不行,我寻思着别人听走了也没用,咱们村能让布庄收货的,也就只有咱们这一家。” 婆婆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其实他家也就只有王五娘跟她女儿两人织的布能放布庄去卖,所以织机是一家人合用的,不能送去布庄卖的麻布也可以自己拿来做衣裳,还可以拿去大集上卖,价格要比布庄里的便宜很多,但也没有那么挣钱,家里头纺出来的好麻才会拿来织这种布,其他人家也是如此。 一般人家有织机的也会织布,但织得不仅太好,布庄也是不收的,不好的就都送去大集,一匹布也就是四五十文的利润而已。 婆婆沉吟了片刻才说:“你也知道,你跟秀儿两人也是家里的劳力,便是去城里做了工,换了织机回来,也该是家里头的。” 王五娘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若是如此她去城里做工又是图个什么呢? 但婆婆的话还没说完:“以前我也想过咱家的织机以后要怎么分,老大老二都是我儿子,这织机也不能劈成两半,既然如此我把老大媳妇也叫了来。” 老大媳妇是个沉稳的胖胖的妇人,如今也做了婆婆,她也会织布,但针脚不够细密,做出来的东西上不了台面,所以就跟婆婆一起合用一台织机,她儿媳妇比她手还笨,进门以后就开始教,但到现在都上不了织机。 织布也是一门手艺活儿,也要看天份的。 婆婆就把刚才王五娘说的事情说了一通,然后下定了决心说:“这样吧,老二媳妇跟她闺女出去城里做工,得来的织机就给秀儿做陪嫁。” 那可是新织机啊,为什么就要归了老二家里,老大媳妇肉疼,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满来。 然后又听婆婆说:“我陪嫁的那台织机,就留给你们。” 那可是新织机啊,尽管外头很多人都说新织机不好如何如何的,但老大媳妇依旧觉得肉疼,婆婆那台织机都用了好多年了,最近总坏。 “但是娘,我知道我不该说出这种话,虽然是老二媳妇跟秀儿去城里做工换织机,但她俩以前的劳力都是家里头的。”老大媳妇不觉得有什么,虽然她织的布不值钱,但家里不能算那么清楚,要挣织机,也该挣两台。 谁料到婆婆来了一句暴击:“你连旧的织机都没整明白,就想要用新织机了,新的织机比旧的还难,有三个线锭,你确定弄回来了你会用?” 老大媳妇刚想说用不了的话折价卖掉也行,老二家有的,她家怎么能没有呢,就遭了婆婆一个嫌恶的眼神,顿时不敢说话了。 婆婆说:“织机是我的,我爱给谁就给谁,你若是嫌不是新的就自己去城里挣,这样也公平,既然老二家出两个人,我也允许你跟你儿媳妇一道去城里,但若是选不上,就不干我的事了,只一条这旧的织机,我以后也未必给你。” 老大媳妇嘴巴张张合合,最后想到个折中的法子:“那这俩月,我织的布归我。” 反正她是一点亏都不愿意吃。 婆婆觉得她太计较了,不过这也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进城里的织衣坊也不是那么容易的,听说十个有九个会落选,剩下的那一个干了不到半个月,学不会也会被遣送回来,不过王五娘还是决定带秀儿出去试一试。 新招的这批织娘的素质不错,织衣坊的出品也很快,很快王府里也开始给商人们供应各种布料了,布料是什么时候都不会缺的商品。 像王五娘这样的织娘不少,当她们母女成为第一对应聘进来,用劳动力换取织机的织娘以后,陆续有人也应聘进来,想用织布换取织机。 她们自然有种没有花钱的快乐在里面,但李熙也顺利的把新织机推广出去了,而且因为织衣坊的效率如此之高,效率如此之快,也让她大赚一笔。 这里面也不乏手艺精巧的织娘,有人创造出来了轻便的织法,有人创造出更多花样的织法.......这些人未必是图西州王府的奖励,但人在一起多了,主意也多了,织衣坊招收的这一批织娘,可以说是整个织衣坊里最好的织娘。 有她们在一处,捣鼓出来了更多的好东西。 就在各地开始忙着秋收时,一辆辆载着麻布的牛车,从西州城出发,运往西域各处,他们到达了庭州沙州瓜州等地,将卖掉的麻布换成粮食,一批一批的运回西州。 是的,尽管西州城已经种下几十万亩官田,但养活一万多人的压力还是很大的,今年粮食还要靠向外买上一些才够,不过比之去年来说,最大的改变就是,在西州城也能买到粮食了。 秋收一开始,百姓们就发现自己地里的粮食比往年都要多。 犁过的地,挖好的水渠,这些都是让土地增产的因素。 尝过了兴修水利的好处,各地百姓也开始自发修建水利,就比如说陈阳的同乡们,去年陈阳挖水塘的时候,村里人没少笑话他,但今年夏天小小的干旱了一拨,别人家都在抢水赶水的时候,陈阳家里就是用自家的水塘灌溉的。 当时没少人想蹭他家一点水,但人家地里的水塘,又是在他家地的中间,又是人家自己辛苦挖出来的,就算是脸皮再厚也没办法说出这水塘该是公用的话。 所以衙门一公布可以给麦子浇水,陈阳家就开始灌溉麦田,他们这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家有个水塘的好处,那水塘取自于地下水,今天取出以后水少了,等休息一晚上地下水又会沁上来,所以当大部分百姓都只能把地浇湿,不能浇透的时候,陈阳家里早就把麦田给浇透了,今年他家麦子收割的时候大家都看了,比村里其他人家的麦粒都要饱满。 就算心再大的人,也羡慕起陈阳家里的丰收。 与此同时,一个由读书人跟游侠商贾们组成的队伍,也朝着西州城的方向而来。 第166章 赶路 考虑到西域的冬季来临的比较早, 西州城的选拔考试定在了中秋。 再往后,不仅路上不太安全,西域也会比较冷了, 李熙还是很害怕有人冻死在路上的, 所以她还考虑到了这一路上的供给, 于是不仅派了一路禁军,从西州出发一路往东剿匪,还让他们沿路做好路牌和标记,甚至还放置了救济的水。 由于之前修路, 从西州到沙州的沿途官道都是有驿站,这一路倒不怎么需要操心,真正需要人注意的, 就是现在正在修路的沙州-肃州-凉州段。 这一路上不仅自然环境恶劣, 有沙漠戈壁和草原, 还有沿路上没有架桥的地方,虽然那边现在有俘虏在修路,但沿途的补给也不一定能得到保障。 所以又让人在这一路上修建茅屋, 又提供了一些水。 再多的就木有了。 王垣年等人从长安出发,一路到达凉州,路过凉州时修养了几日,大家都知道这一路过去非常艰难,或许凉州是最后一个大的城市,有人便劝道:“王兄, 你家中富庶, 又何须跟自己过不去,非要往西州城去,现在还只到凉州, 你还有 后悔的余地。” 如今躺在客栈的大床上,有人便生出退意。 到达秦州时大家还算乐呵乐呵的,这一路经过的是秦岭山脉,一路不仅有山有水,秦州那地方气候适宜,物产又丰富,他们还以为往西走也是这样,谁知道从秦州出发,一切都不一样了,青山绿水的风景没了,从秦州到兰州这一段,路上都很荒芜。 从兰州到凉州这一段,自然环境就更加恶劣,刚才他们出去,听路过肃州的商人说,从肃州到沙州这一段,多有沙漠,所以建议他们买上几头骆驼,好带上食水。 这群人里多有一时冲动的愣头青,有人觉得凉州这种大镇就这么破了,再往前走还不知道有多艰难,但这里大部分人都受到了王垣年的资助,他不打退堂鼓,这里其他人也不好冒然退缩。 王垣年浑不在意:“咱们买两头骆驼,带上些食水,休息好了就出发,我听说也就从凉州到沙州这一段路上官道是断续的,但未必中间没有补给,到肃州咱们还可以补给,所以应该是差不多了,等会儿咱们出去买些路上带着的干粮。” 他们之前从关中平原过来,沿路都没带多少吃的,好在这一路都能找到地方补给,但从凉州这一路过去,路上就没有那么好走了,若是不带些吃的,只怕路上会饿肚子。 一行人就在凉州城逛了逛,准备买上一筐胡饼,好在路上吃。 走到半路时碰到一群走商的人,刚好他们也要去西州城,听说他们要买胡饼。 商人就笑了,这群人一看就是没出过远门的,西北人豪爽又热情,大汉指点他们道:“胡饼不用买太多,现在我们出门都带着挂面,那玩意儿放上几个月都不会坏。” 王垣年问:“挂面又是什么?” 这年头信息传播速度慢,挂面虽然在西域小规模很火,也只是军队拿去做军粮,行商们喜欢买来做干粮,普通人吃白面的机会都少,就更没人把晒干了的白面买来日常吃,有钱人是能顿顿吃得起白面的,却更爱吃现做的,而且挂面火起来也才几个月,王垣年不知道太正常不过了。 商人正好要去西域,也要买挂面,干脆就带着他们一起买。 问清楚王垣年这一行人的数量以后,商人又算了他们的脚程,让这群人买了一小筐胡饼和五十来斤挂面,又让他们买了些盐巴、蜂蜜红糖等物。 胡饼和挂面这些书生们能理解,但蜂蜜跟红糖又是做什么用的。 商人笑道:“你怕是没出过远门,倘若没饭吃了,吃蜂蜜跟红糖也能顶上几日,但这些东西不用买太多,越靠近西州的地方越便宜,等到了肃州再补一次货就行。” 王垣年不懂:“为何是越靠近西域越便宜,我记得红糖是南方产的。” “小公子怕是不知,从去年冬天开始,北方卖的红糖就都是西州产的了,而且价格比你们南方更便宜,我听说西州王找到了做糖的法子,以后北方的糖也只会越来越多的,今年春天开始,西州城又开始往各地卖蜂蜜,以前贵得跟金子一样的蜂蜜跟油,现在都卖得便宜太多了,我们这一趟就是去西州城运红糖和蜂蜜。” 这回不光是王垣年,跟他一起的这群青年都听得晕乎乎的,这个西州城,听上去好像还不错的样子。 产蜂蜜,还产红糖,怎么看都不像是没钱的模样。 行商去西州本来也想带些东西过去卖,但现在西州城好像什么都不缺,听说他们现在还产麻布,连这些都往外面卖,从西州城运过来,价格比本地的还便宜,于是行商们就只等带上一些丝绸过去了。 带丝绸却不是想要去西州城卖的,而是有更多的跑西域的商人,他们会在西州城等着,等那些去西州城办货的中原行商们过来,他们会带来丝绸,也省去这些商旅们再往东边跑。 虽然要给西州城多交一些税赋,但比单独跑一趟要划算太多。 于是在这群商人们的指导下,王垣年这一群人甚至都没买骆驼,食水他们都放在驮马上,背的也不是很多,听说现在这条路走商的人也多,到处都能找到取水的水井,所以水最多准备个三天吃用的,也就够了。 虽然商人们再三保证,沿途并不会出现什么意外,而且他们还觉得王垣年等人准备的食水也太多了,很占份量,但他们还是在临出发前,一人多带了一天的水。 但其实等到上了路,这群人才知道,三天的食水都算多了。 从凉州到肃州,最多五天的路程,第一天他们就顺利的找到了一处歇脚的地方,虽然只是几间茅草棚,但里面床铺和水都有,草棚子的周围就有水井,商人们看了一眼水井里面的水还算多,还怂恿王垣年等人洗了个澡,第二天补充好了食水继续出发。 结果这一路过去,除了个别歇脚处没有水井,大部分地方都是有井的,而且沿路过来都有路牌,那路牌看着也很新,一看就是有人最近维护过,甚至还贴心的在每块标牌上标注了离肃州还有多少里路,离下一个休息点还有多少里路,甚至连休息点是否有水井都有标注。 这也太贴心了吧。 王垣年问那商人:“这些路牌和茅草屋也是肃州官府弄的?” 商人摇了摇头:“要说以前没有这些玩意儿,这些也是西州王府弄的,他们要招募你们这些中原有才之士来西域,还不得下点功夫,万一人走半路丢了怎么办,我听说这一路的水井跟茅屋,就是他修的。” 那还真是怪好的。 一行人过了肃州继续往西边走,再往那边去条件就更加艰苦了,周围有沙漠戈壁,但越接近沙州人也越多,路上都是修路的人,听说这些也是西州王府的人,这些人甚至还是吐蕃人,看到这些人,王垣年等人算是明白了,西州王要招贤,怕就是为了管住这些人了。 所以他们忍不住对这些人多了几分打量。 这些人虽然都是俘虏,但身上并未挂手铐脚镣,也是在正常的干活,有些干久了直上一会儿腰,管事见到了也只会说上几句,但一般情况下不是太偷懒的行为,管事都不予理睬。 这些在大唐百姓眼里,凶神一样的吐蕃人,大部分看上去其实也是朴实的农民。 修路,也只是为了混一口饭吃。 王垣年叹了一口气,跟着商人继续往前。 过了沙州,路就要好走很多,路上也能看到车队。 再往前,驿馆的条件就比之前的茅草屋好太多了,几乎每隔上个二三十里路,就有一个驿馆,有些驿馆规模小没什么人在,有些却是跟客栈一样热热闹闹的,有一个靠近村庄的,甚至跟个小型集市一样了,高鼻深目的白种人在驿馆外面兜售葡萄和甜瓜。 “葡萄,好吃的好吃的,便宜的五文钱一斤。” “甜瓜,好吃的甜瓜,四文钱一斤。” 还有人直接在门口摆摊卖胡饼的,驿馆的人并不驱赶,他们卖的东西自是比这些村民更好,但也有人吃不起驿馆里的饭菜,匆匆买几张胡饼完事。 驿馆附近就有种菜蔬,应该就是供里面使用。 一行人进了驿馆,点了几个小菜,感觉略贵,但味道不错。 又在此地要了几件上房,休息了一晚上明天继续赶路。 越接近西州城,商旅也越多,这些商人都一样,据说都是去西州城“办货”的,这里面也有大商队的管事,他们也是去西州城采购东西,听说这个季节的葡萄干好了,运气好的话或许能买到一车红糖,若是能买到红糖,这一趟就赚大发了,只需要把红糖运到庭州或者沙州,转手倒卖给当地的客商,一车至少有上万钱的利润。 王垣年等人听得目瞪口呆,西州不是一个偏远的西域小城吗,怎么感觉这些商人们跟上长安一样了,但来不及多想,马儿驰骋着继续往西州城而去。 第167章 脸疼 西州城是热闹了, 现在城里住着不少客商,光每天的消费都不知道多少,这些客商们在西州进货出货, 就要跟西州城交税, 现在张刺史数钱都数不赢, 所以今年秋税一收,张刺史就发现,西州城可以把往前三年欠缴的赋税给交了。 于是张刺史大手一挥,搭了李熙往长安送贡品的车队, 也运了一批银子过去。 所以他上门来找李熙商量这个事情。 自然,张刺史不能说自己刺史府的官兵人数不够,怕确保不了这批银子的安全, 只说两队人马一起走, 要更加安全也更热闹一些。 李熙挑了挑眉:“既然你也要往长安送银钱, 那就一起走,刚好我派禁军过去,有一小队的人马, 安全性总比你这群人单枪匹马的好。” 她之前承诺过要给皇帝交税,虽然没有明确的章程,不过这次李熙准备送新织机的图纸过去,刚好葡萄干也下来了,这次她准备了上万斤葡萄干,自然不都是给她亲爱的皇帝哥哥 的, 这里有一大半是要运去长安卖, 小半才是给陛下的,另外还有上万斤红糖,这里也自然是要运去长安城卖, 里面一部分才是给大唐皇帝陛下的税。 这两样,现在是她西州城最值钱的东西了。 去年的葡萄干卖得很好,今年李熙略微提高了些收购价格,把西州和周边所有的葡萄干几乎都收走了,产量自是比去年提高了两三倍不止,关键是今年她有了糖,又做了许许多多的葡萄酒,只是酒的发酵需要时间,没那么快,所以这次并没有送给陛下。 这里的贡品里面还有一些冰糖和白砂糖,现在白砂糖和冰糖都属于舶来的技术,在大唐属于奢侈品,但让李熙捣鼓出来了,研制出来做法以后,李熙就让人大量生产这两样,也各自准备了一些送给陛下。 劫下贡品可是要杀头的大罪,即便是李熙不派这么多人马,只要不是想造反,就没什么人会去打劫,但为了以防万一,她还是决定多派一些人,这年头带着几车葡萄干跟糖在路上走,就跟行走的银子没什么区别,尤其是从沙州到凉州那一段,沙盗和匪徒剿了一拨又一拨。 “行,既如此你多准备准备。”李熙看了张刺史一眼:“我找回纥买的牛马,最近应该也要往南边走了,刚好能赶上秋收。” 秋收过后,就要开始耕地了。 朝廷一直都挺缺牛,不光是因为中原比较少牧场,还因为牛生的也慢啊,所以李熙去年就找回纥定了一批可以耕作的牛,商量好了等那边养肥一点,就往关中平原走,这边上京再加上那边也往长安去,应该浩浩荡荡的很是热闹。 李熙一向都喜欢排场,这次一定是要搞得够牌面。 可惜了,等不到棉花的大采摘。 不过地里已经有棉花在吐絮,李熙让人寻了来,特地去采了夹带到里面也送给陛下。 就说是西域的第一缕棉花吧,还是西州王亲自摘下的。 于是浩浩荡荡的车队出门,刚好跟进城的这些青年才俊们碰上。 这些人刚到西州就碰到了这么大的牌面,几十辆车队连成一片,前后都有禁军开路,沿路的商贾们见到,自觉的避到一边,带领着王垣年等人的商旅压低了声音跟他说:“应该是西州王派去送贡品的车队,这一次的车马比以前更多了。” 周围有人插话说:“那是因为今年西州城大丰收了嘛。” “不是说还是吃不饱饭吗,到处买粮食,西州城的粮价居然还降了。” 以前大家来西州城,还会顺手运几车粮食,现在也不运了,据说西州城的粮价是西域各城里面最低的了,没有别的原因,李熙的庄子里种不了那么多粮食,那就发动全城百姓一起种田,今年的粮价下跌,全都仰仗着百姓发力,今年大部分百姓的粮食都增产了,所以吃不完,吃不完的粮食自然要拿出去卖了。 这样一来,地主们也不得不降低售价。 所以哪怕李熙要有这么多人养,她也不需要全部都自己种,找百姓们收一部分,再找地主们买上一些,今年过冬的粮食基本上尽够了,再也不用像去年那样,有钱都买不到粮。 纵使地主们不愿意收钱,李熙这里也有他们想要的各种商品,红糖、麻布、葡萄干、蜂蜜,甚至是她严格控制了产量的高粱酒。 一旦她手里有他们更想要的商品。 王垣年咽了咽口水,数了数车队的数量,居然有二十几辆之多。 这一辆辆车被压得死沉,看样子都是实在货。 西州城以前不是一个小城吗,听说人口也才几万人,交这么多东西给朝廷,难道西州王是在城里大肆搜刮民脂民膏不成? 一同前来的青年们互相对望一眼,心中沉了沉。 如果西州王网络天下英才,就是为了干这种事,行桀纣之道,那他们一定会拂袖离去。 这里也不乏一些有见识有才华的青年,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车车的东西,无法想象西州王到底是个什么人,他们李家的兄弟父子不合,是出了名的,这种事情从太宗时期就有体现,到当今却跟西州王异常和气。 如果西州王是用这种方法,跟陛下兄弟和谐,就没什么意思了吧! 这些人里面不乏才气逼人的青年才俊,一个个的看着一车一车的贡品,只觉得血冲到了脑门上,若这样取悦皇帝,才获得兄弟和睦的名声,这也大可不必。 “王兄,咱们还要去西州城吗?”有一人愤愤不平的道:“若西州王是个无道的王爷,咱们又待如何?” 王垣年等人目送着车队走远,心渐渐地沉了下去,这一路过来的欢欣雀跃在这一瞬间消失不见,他们来西州是报着壮志未酬的遗憾,带着报国为民的信念,可不是想以这等媚上之人为主的。 “走,若西州王果真搜刮民脂民膏,我等一定要将其恶行宣扬到举国皆知。”一青年道。 一行人纷纷点头附和,也上了马。 这一路上所有人都心情沉重,若西州王真是荒淫无道,媚上惑主之人,这就意味着他们这一趟西州城之行算是白来了,钱也白花了,王垣年倒也罢了,好多人都是花了毕生积攒出门游历,众人心情都很沉重,带着这种沉重的心情,渐渐的到了西州城郊。 郊外人也不少,许多人挑着担排队。 一行人上前一问,才知道这里是个水磨坊,在这里排队的都是当地百姓,现在秋收刚刚开始,各家都过来磨面,他们村的水磨坊也是最近才建起来的,以前磨面得去更远一些的大集,不过大集上现在的人也很多,到半夜都有人排队磨面,后来又在这里建了三座连磨,他们这边住的人口也不少。 比起麦饭来,大家更愿意吃黑面馍馍。 以前是因为磨面太麻烦,现在有水的地方就有水磨坊,磨面并不怎么费力气,也就排队要费点时间,所以各家都派了家里的老人们过来,大家也都不着急,搬了小板凳就坐在一起聊上天了。 这水磨坊长安城也有一座,是九转连磨,听说磨面不需要花力气,但去那里磨面的人也很多,往往排不上号大家也就不往那边去了,没想到西州城的郊外都有这种联磨。 “这有什么,你没去西州城外头去,那九转联磨转起来时才叫厉害呢。”老汉从自家的筐子里舀了一杯麦子进门口的筐里,然后跟一旁的老汉合力一起,抬着麦子进去,前头一个正在磨面的妇人已经收拾停当了,只等下一个人来用。 那老汉舀出来的一杯,叫“公粮”,就是交给出资建磨坊的人的。 除了城外的那个九转磨坊有专人看守,城外的这些磨坊是没有人看着的,村民们去磨面,会自发的舀一杯麦进去,一石米一杯,收的其实不多,但一天下来,门口的筐能装一半,傍晚时会有人将麦取走。 这些青年们看了,村民们会自发将麦舀进去,若是有人漏放,一旁也有人会记得提醒。 这也是这群人第一次这么近的观看水转连磨,此时的水势湍急,磨转的也就快些,一石麦用不了多久就能磨完,比人力推磨要省力多了,以前磨麦必须要家里的壮劳力,现在一老汉或者老妇人即可,若是搬不动筐子,便请人帮忙,来排队磨面的村民们都愿意搭把手。 如此只需要将麦一斗一斗的舀到磨子上面,均匀的扫如磨眼里面,面粉就从里均匀而出,非常的方便。 青年们问:“是哪个大善人想出的此举,当真难得。” 有馍馍吃,谁还会愿意吃麦饭呢? “哪个大善人,自然是西州王。”老汉看了一眼西州城的方向,语气平静的说道:“也只有本地的封主才会做这样的善事,换做以前的地主,不狠狠剥你一层皮就好了,怎管我们这些百姓死活,就是因为是西州王建的磨,我们才能自发给麦。” 真以为他们这里民风淳朴到这种程度了吗? 哼哼,若是哪个地主建的磨坊,他们才不会心甘情愿的给麦! 青年们看着磨坊,又看着排着队伍等着磨面的队伍,只觉得脸疼。 脸真疼。 第168章 考题 青年们面面相觑, 西州王在此地竟然如此有威势了吗? 老汉指着自家筐子里的麦子说:“今年的地,也都是西州王府给犁的,我家也因此把往年没种的十几亩地都种了豆, 家中吃不了这许多, 王府又把豆跟高粱都收了去, 换成钱也行,换成麦也行,要不然今年哪有馍馍吃,往年可是连麦饭都吃不起的。” “正是如此。”一旁有个老汉插嘴:“虽说地分给咱了, 可咱也种不了那么多,家中耕作不了,可赋税却是不少的, 看来还是要有牛有犁, 以后把地也都种上就行, 王府的牛能用一年算一年,但毕竟是公家的东西,犁不到那么精细, 我看赵老爹家里自己犁地,开春播种前还犁一次,收成就比咱们都好。” “也不知道王府以后能不能多买几头牛。” “还是得自己买,我寻思着明年收成若是还这样好,就去买一头牛回来,自家有牛还能运些东西, 也便利。” 众青年面面相觑, 他们算是听懂了,地可是王府给犁的,百姓对这位西州王可佩服的不得了。 现在所有人也拿不出, 这位西州王到底是个什么人了。 若不是搜刮民脂民膏,又如何有这么多东西可以供奉陛下? 王垣年问道:“如此说来,这位西州王殿下,还算是好人?” 老汉不满的瞥了他一眼,仿佛在说“你说什么胡话”! 西州王都还算个好人,这世上就没有好人了。 刚才的好脾气也瞬间没有了:“小老弟,我看你还年轻就跟你好好说说,这天底下的大官,我们这里就是他的封地,旁的地方不知道有多羡慕我们这里,若是都像西州王这样,那百姓才会好过,你见过哪个大官建了磨坊,随便我们给不给用磨坊钱,你见过哪个大官,买了牛让我们用役丁的劳力去换牛使的?” 王垣年不服气,他觉得老汉说的也太夸张了。 纵使西州王建了一个磨坊,未必西州城都建了磨坊,兴许是这里的百姓得到过西州王的恩惠,对他格外感恩,才会觉得西州王是个大好人。 一定还要多看一看! 青年们面面相觑,大家心中所想看来都一样。 若是用挑剔的眼光去看这片土地,会怎么样? 于是他们就沿着这条河走,越往前走,这种感觉反而越加深了。 随着离西州城越近,百姓住的越密集,公共设施也越多,除了水磨坊以外,官田附近居然还有个大众澡堂,青年们也走进去洗了个澡,发现居然是温泉,听里头的人说现在的人不算多,现在天还不冷,只有城里人想洗头了才会过来,这里的水好,淋浴跟香皂能把头发搓的更干净一些,到冬天几乎是周围的居民都会来这里洗澡沐浴。 香皂长安城也有卖,价格并不便宜,听说就是西域商人运过去的,一块要卖三十文,但这里交三十文的浴资,就能送一块香皂。 这样的温泉,长安城的百姓也不曾泡过啊。 是他们过的太差了,还是这些百姓过的太好了啊。 青年们总算进了城,住进了西州王府安排的驿馆,中秋节也快要到了。 驿馆的收费相对来说比较便宜,价格比照着外面的客栈的三成的价格,饭菜的价格也很合理,本身李熙办招贤,也不是为了挣钱,所以还给了些补贴,青年们对李熙的感官又更好了些。 有些人本身也不是很富裕,到西州城以后还发现了很多商机,这里似乎有很多外地没有的商品,便是招贤考不能通过,找同乡之人借一些钱,办些货一路带去长安,也能把这一路的盘缠挣回来,就那个香皂,这里才卖十文,但到了长安或者洛阳,就要卖出三十文的高价,且还时常断货。 甚至有人见到同行的商人们带来了丝绸,就地一卖,就能赚到一笔,心中隐隐有些后悔,若是当初也带上一匹两匹布来,至少能把来时的花用赚到手。 如果是南方的茶叶就更抢手了,西边有些国家冬季漫长,喝茶能够防止很多病的产生,北方许多地方的人都爱喝茶。 不过,王垣年见到的是西州城的勃勃生机。 这里有不少来自于更西边的商人,他们只在西州城做短暂停留,收一些东方的丝绸跟茶叶带回去,节省了往东边跑的时间,他们也会带来一些西域才有的香料,就在西州城卖掉,同样也节省他们去长安的路程,而带货来西州城的商人们也更喜欢在这里买香料,对于他们来说能省一些距离,成本也降低了。 西州城对于这些来这里交易的商人们有税收的优惠政策,如果你卖了再买,出城的时候就不用再交一次购买的东西的商税。 渐渐的附近好多商人都喜欢来西州城做交易。 这里的官差不伸手找他们要好处,而且治安也很好。 西州城不仅有商人,还有进城卖货的百姓,人人脸上都洋溢着生机。 李熙除了要为中秋节做准备,还有就是招贤考,然后就是秋收了。 从夏季开始,冬小麦、豆子、油菜、高粱、春小麦依次开始收获,这时候水利工程就要停摆了,得益于一年多以来的水利工程,今年的收成很不错,李熙略算了一下,再收购一些粮食进来,可以把奴隶们的伙食也改善一二。 之前只能确保奴隶们吃到五六分饱,现在可以提升一成,以前奴隶们只能吃得到水煮菜,现在的水煮菜里面也多放了些油。 比起以前清汤寡水的饭菜来说,加了少许油的菜,不仅味道好了许多,也比以前更耐饿一些,大家都说这是因为今年农庄的收成不错,殿下为了奖励大家的勤劳,才有这样的伙食。 但不管是谁,除了给殿下好好干活,他们也不知道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激。 平常的量没怎么提升,奴隶们还是要吃黑面馍馍和豆饼为主食,但过年过节,或者碰到了农忙时,他们也能经常吃到白面做的胡饼。 这些对于从小就过着艰难日子的奴隶来说,是想都想不到的事情,如果像以前那样生活,这里大部分人,都只能活到三十几岁。 虽然说三十几,也不是一个很低的寿命。 但能多活几年,谁又想早早的死去呢? 跟奴隶们相比,俘虏们的日子就要差许多,因为奴隶们的待遇是比照着长工们来的,俘虏们只是一群“罪人”。 这群“罪人”里面,今年也有不少人拖家带口的来到了西州,西州王为了奖励迁徙的行为,会给他们一间泥房子,让这些人全家能够住在一起,他们也可以跟这里 的长工们一样,在殿下的土地上做工,同样也有工钱,同样也是工作多少年以后,也可以分到跟这里的百姓一样的土地。 他们无比向往自己有一天能够成为大唐的百姓。 以前在吐蕃时,他们都不曾拥有一片土地,而如今只要好好的给殿下开荒、种地,也能拥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这是多么难得的事情,但对于这些农奴出身的人来说,是奋斗了好多辈的梦想。 而这一切都要基于,你给殿下好好干活,你有家人跟你在一起生活,你得确保自己在西州城有家人,不会成为这里的不稳定因素。 而现在李熙带着一群要参加招贤考的青年们,站在这一片土地上,看着正在收割的农田,也让他们看,她把这一场大战的开头跟结局都说了一番,最后才说: “你们看清楚了眼前的一切,这些或许都会出现在考卷上,你们有什么问题也可以向本王发问。” “殿下,这里的人,都是那一场大战的俘虏吗,殿下为何要留下这些俘虏,又为何要让他们的家人都来到大唐,难道我大唐就没有百姓可用了吗?” “我大唐是有百姓,可西州的百姓并不多。”李熙开口道:“西州仅有五万居民,这里面还要包含一部分的牧民,而中原的百姓虽然多,但他们为何要背井离乡的来西州种地,若没有足够多的好处,他们是不会迁徙来这里的。” “您的意思是,在您到这里之前,西州城并不是这样的吗?” 李熙嘴角抽了抽,从嘴角蹦出来几个字:“自然不是!” 自然不是了,真当她来这里接手的是一盘好棋吗? 李熙指着面前的土地说:“这里,这里,和这里,在本王来这里之前,甚至都是一片荒地。” 今天看到了西州的这一切,也解释了之前困扰着青年的疑惑,谁也没告诉他们,西州王靠着这群奴隶和俘虏,就种出来这么多地。 看到这一大片一大片的土地,连最有见识的王垣年都有些傻眼。 西州王来这里果真才一年多吗? 这一年多正经种植也才两季而已,他居然能折腾出这么多的东西出来,自然这一部分要归功于他的聪明,但最最重要的是,他拥有用不完的人力。 西州治下一共才五万居民,若是让这五万人服役开荒,猴年马月才能做出这么大的一个工程出来,而现在西州王做到了,他仅仅花了才一年半的时间。 但是摆在李熙面前的还有更多的问题,这一万多人是不稳定因素,要怎么管理。 人是会释放天性的,若有一天他们在沉默中爆发,就会成为为一颗炸弹。 稍微有些眼色的人都看出来了,李熙对他们考的第一个题目就是,如何管理好这么多的俘虏。 第169章 为猪发声 就在考生们认真思索之时, 棉花也到了采摘的季节。 从第一株棉花吐絮开始,李熙每天都注意这些棉花的生长情况,棉花成熟了以后并不用立刻采摘, 可以在地里自然成熟到一定程度, 等到棉花炸开时, 再进行采摘。 今年种的棉花大概有两三百亩,数量并不是很多,但因为新疆天然的种植场优势,光线好又有大的温差, 棉花生长得也很好。 采摘棉花的人穿着纱布做成的长袖,开始投入到采摘工作中,而于此同时, 一辆辆马车也缓缓驶入长安城。 远在太极宫的皇帝, 听说了西州王又送来东西, 已经麻木了。 小十三也总送东西的。 但上报的小黄门却不这样讲,汇报过来的数量相当可观,是个很可怕的数字, 光红糖和石蜜,就装了足足七八车,另外还有几车葡萄干,最妙的是这次西州刺史府也上缴了秋税,搭着西州王送赋税的顺风车一起来的。 皇帝震惊了。 朝野也震惊了。 以前那些赌上自己项上人头,就赌西州王绝不可能拿的出来赋税的人更是震惊无比, 这下真的是要提头去见了吗? 西州王这次可是真的拿出东西来了! 天, 红糖和葡萄干也就算了,石蜜是什么东西,制造石蜜的技术也是近些年来才传到中土大唐, 对于连红糖和麦芽糖都是贵货的唐人来讲,石蜜就是奢侈品一样的存在。 石蜜就是冰糖和白砂糖的统称。 虽然说味道也是甜味,但石蜜更加珍贵,更能得到贵族的青睐。 也因为太难得,所以哪怕在长安城,买到石蜜都是很难的,别说的普通百姓之家,就是小官僚也买不到石蜜,这是真正的御赐之物,为了保证石蜜的权威性,李熙甚至都没大量生产,因为这东西不仅费人工,目前也是皇室专用的,她不想某一天皇帝起来,发现满大街谁都在吃冰糖,这在万恶的封建社会就有些犯忌讳。 但皇帝依旧被这样的诚意打动了,胸中涌起一股豪气。 看看,这就是朕的兄弟,也是朕的底气跟后盾。 红糖算什么,蜂蜜算什么,盐又算什么,朕的兄弟连石蜜都能弄来。 “西州王可有上奏折?”皇帝其实想问,西州王有没有给他带点话什么的。 由于李熙一直是直接上达天听,奏折不过门下省,所以这话是问禁军。 刚开始门下省还抗议,后来李熙果真讲奏折先送去门下省,这可苦了这帮官吏了,谁也没有告诉他们,李熙的奏折写的竟然如此的不......简洁。 罗里吧嗦华而不实的说了一通乱七八糟的也就罢了,但你也不好驳回,人家毕竟从那么远的地方送过来的呢,想跟自家皇兄多说几句话怎么了,而且李熙还能理直气壮的辩驳,他觉得送一次信很不容易,而且他攒了几个月的话没跟皇兄说,攒多点字数才划算呢,谁也不知道你们门下省的人不耐烦啊,我皇兄都没不耐烦。 侍中们也很佩服皇帝,他是怎么在一篇冗长的奏折里面抓到重点的,而且丝毫不会不耐烦的就看完了。 但这次所有人是真的很意外,尤其是在皇帝看到李熙的奏折以后,重重的拍了一下龙椅,目中露出精光出来。 这是一张织机的图纸,虽然皇帝看不懂这样的图纸跟图样,但他能看得懂里面的数字,新织机将单锭改成三锭,大大的提高了织机的产能,而且在当地推广的挺好,从第一例王五娘以劳工换取织机以后,大量的织娘都选择来织衣坊做工,换取新的织机。 这种方案简直是双赢! 对于李熙来说,他推广了新织机,还得到了一群熟练工。 但对于那些织娘们来说,她们只是花去几个月的时间,就能得到一台新的织机,这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是很划算的买卖,在他们看来劳动力并不值钱,而织机算是一个家庭可以传家的资产,而刚好李熙去年还种了许许多多的麻,纺出麻线以后,大量的织娘们就可以纺织成布,今年西州城能大量交出来赋税,也跟麻布的高销量有关。 在这个时代,布就是钱,布能换来大部分东西。 李熙虽然不擅长做文章,但一手字写得是极好,让人看了就觉赏心悦目。 数据也是做的极好的,她发明了一种阿拉伯数字的东西,标记数字看着比以前更加清楚,皇帝以前是很恼火看户部数据的,但对李熙呈递上来的数据,却觉得一目了然。 单锭改成三锭,这对于从不织布的大臣们来说还是很抽象的。 但也有懂工学之人,一下就听懂了,激动的手指发抖。 这个东西若是能大量造出来,是会跟新犁一样的存在。 该说不说老李家就是人杰地灵啊,怎么就这么出人才呢? 羡慕,嫉妒,恨! “陛下,可是要工部的匠人们先把织机做出来。”再说到底是不是真的这么有用的吧,总感觉西州王这人有点不靠谱,不然就是老李家真的吸收了天地精华,这一代突然灵秀了起来。 不,他们不相信! 真的有这种织机,为何掌握了知识的世家这么多年没弄出来,都给你老李家的子孙弄出来了,而且看看皇帝那个样儿,红糖跟石蜜都没有让他嘚瑟出来,这会儿是真的扬眉吐气了。 皇帝能不高兴吗,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事。 如果不是老爹早就把小十三的名字起号了,他一定要给小十三赐名耀祖。 此刻远在西州城的李熙大概感受到了皇帝陛下的挂念,狠狠地打了一串喷嚏,而在她旁边正在数落她的武氏抬起来了头,更加凶狠的说:“看吧看吧,叫你不要去郊外跑马,你偏听不进,搞得受寒了就好了,给我多穿些。” 嗯,又扯远了。 皇帝把图纸递给一旁的太监,命他给工部的人。 图纸都有了,做出织机也不需要多久。 皇帝挑衅的看向群臣:“尔等还有什么想法。” 工部尚书拱手:“等下了朝臣就命工匠们去做。” 户部侍郎眼中放出精光:“那西州王送来的红糖跟石蜜.......” 既然是赋税,就应该入国库吧! 皇帝虽然很不情愿,但好歹有新织机可以安慰他。 挥了挥手:“送去户部吧。” 今年关中大旱,好多地方都在欠收,赈济的粮款也筹集好久了,始终有个缺口,这些税赋一送来,刚好解决了赈济粮缺口的问题,虽然只在皇帝手里过了一遍手就没了,但想到不少百姓因此活命,皇帝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禁军首领来报:“陛下,另回纥还会送来一千六百多头犍牛,可能近些时日就会进京,殿下说叫我也一同说给陛下听。” 这一千多头牛,就是西州盐场的盐税。 去年送来的可只有一千二百多头,今年还多了四百多。 皇帝又高兴起来,找禁军首领问了问今年西州的情况,听说李熙用擒来的那一万人开了不少荒地出来,还养了不少猪,今年菜油的产量也很好,因为大豆丰收了,所以也榨了好多豆油。 因为被骟过的猪可以去除膻味,现在西州城养的都是这种猪,他让人给喂菜油粕跟豆粕,这两种饲料富有营养,以前喂养猪和鸡需要大量的食物才能长一点点肉,若是喂养这两种饲料,几乎达到了一斤饲料一斤肉的生长比例(虽然也有吹牛的成分在里面)。 而人类吃掉了菜油跟豆油,真是吃干抹净一点都没浪费。 忽略掉这些浮夸的语言,李熙想说的是,皇兄你要让你的百姓们种豆,养猪啊! 自然这些她以前也会在写给皇帝的信里以及奏折里提,但也是很容易被忽略掉的,所以让郭校尉又口述了一遍,郭校尉一讲完,心说殿下说的果然没错,这些人是真的没有好好看奏折,他们以前果然不知道啊。 不知道也没有什么的,郭校尉可以再讲。 但他心里也有些无语,在心中默念道——果然殿下讲得没错,这些人就是直接忽略掉了。 但皇帝和大臣们这才意识到,之前自己到底漏掉了什么? 猪肉虽然不是什么好吃的肉,但毕竟也是肉啊,如果用一斤多的饲料换一斤肉,傻子才吃素呢,吃肉有多少好处,没有谁比这帮大臣们更清楚。 “虽然猪肉不好吃......” 这话一说出口,郭校尉就不同意了。 现在王府的厨娘们都做出来了各种关于猪的美食,有红烧排骨糖醋排骨清蒸排骨,有回锅肉红烧肉小炒肉,现在连西州城的百姓们都广泛喜爱猪肉做成的美食。 郭校尉觉得自己该为猪发声。 于是朝堂上响起一个弱弱的声音:“其实猪肉也挺好吃的.......” ----------------------- 作者有话说:明天就要过年啦! 第170章 没有人能瞧得上一小团…… 虽然是小朝会, 人不是很多,但周围都是大佬在。 这些大佬,有一个算一个的, 基本上都认识李熙。 在这些人看来, 李熙从小就会吹点儿牛, 说话又有些浮夸,做人又有点懒惰,别的缺点确实就木有了,但他的侍卫们为什么也染上了这种臭毛病。 猪肉好吃? 狗都不信! 一定是西州王的侍卫染上了他吹牛的臭毛病, 所以才觉得猪肉好吃的,之前没有赌上自己项上人头的大臣们,愤愤的在心里想, 若是猪肉都能做好吃, 他们就把脑袋割下来, 亲自拎到太极宫。 撇开这个画面太血腥不好看以外,这些老大人是真的不讲究啊。 就问问你,脑袋砍了还怎么自拎去太极宫? 皇帝也饶有兴趣的问:“朕听说西州多是草场跟牧场, 为何西州王要养猪?” 这个答案郭校尉知道啊,因为殿下总念叨。 “回陛下,西州虽然有草场跟牧场,但中原却没有,殿下说猪更适合中原的百姓饲养,猪以杂食为生, 可吃榨油剩下的豆粕跟菜粕, 人吃完了猪吃,可以说适合任何地方去养,猪又一胎多生, 比之一胎才生一头的牛跟羊来说,繁衍得更快一些,猪崽子比羊崽子牛崽子都便宜,所以更适合百姓饲养,而且要阉过的猪不仅长肉快,也去除了奇怪的味道,其实口感不差的,且猪身上多肥肉肥油,比起牛羊肉来说,油脂更多肉性也温和,更适合食用。” 这下不光皇帝,连各位老大人都觉得很有道理。 “猪真能去除味?” 其实猪身上的味道并不是膻味,而是一种不明觉厉的骚味,这种味道比膻味更难闻,甚至在加了黄酒跟生姜以后都很难去除,这也是大部分人都不爱吃猪肉的原因。 但羊肉贵,牛的话历代政府也不许随便宰杀,所以普通人其实没什么吃肉的机会。 而且牛羊的繁殖成本和饲养成本比猪要高多了,因为牛羊是反刍动物,所以大部分时间要吃青草为食,而可食用的青草种植成本,比饲料可难多了,牛羊饲养是非常占空间的,只适合在广袤的北方草原大量养殖,而猪的生长周期短,繁殖成本低,也让猪成为后世主要的肉类来源。 郭校尉是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现在农庄里面的猪都开始吃新型饲料,能长到超过一百斤,而之前李肖从西方国家带回来的白皮猪,都已经长到了两百多斤,现在李熙又派了李肖去一趟西方,希望能带一些雄性的白皮猪回来。 这次如果那位王后还要使诈,他们不介意在那些弹丸小国使用一下武力。 而母猪也到了发q期,开始配种,相信用不了多久就会有新的杂交猪崽子,等到那时,就会拥有一批超大超肥的猪。 现在猪肉都放到外面卖,以低廉的价格迅速占领了肉类市场。 今年春天生下来那批小猪都是集中喂养,集约化养殖,不仅有效的控制了猪的疾病,这群猪的涨势也很好,预计年前还能出栏一批。 但李熙说过,西州城并不是最适合养猪的地方。 西州有草场,有牧场,牛羊肉本来也不贵,吃不起牛羊肉的人,照样吃不起猪肉。 其实最适合养猪的地方,是中原是南方是一切人口密集而又没有草原的地方。 郭校尉想到那猪肉的味道,咽了咽口水:“回陛下,猪肉是好吃的,尤其是我们庄子上养的猪,没有以前吃过的那种味道不说,身上还长着有肥膘,这种肥肉一炒,就有羊肉不曾有的香味。” 他都远离西州很久了,很想念猪肉的味道了。 从西州城出发时带了一大坛子猪油拿来煮面用,这玩意儿只需要一小勺,放进面碗里,连那种清水面条也充满了香气。 好吧,众大臣们也都听到了吞咽口水的味道,不得不信。 皇帝醒了醒神,若是真如这位禁军小将所讲,那么养猪确实是不错的选择。 郭校尉弱弱的指着那团被皇帝忽视掉的棉花:“陛下,还有一个。” 皇帝看向手里那团白色的东西,皱了皱眉:“这又是何物?” 白白的,挺软。 郭校尉出发时,西州城的棉花还没有全部吐絮,这团棉花是从几百亩棉田里面选出来的最好的一朵,所以郭校尉是没有见过大朵大朵的棉花,但李熙跟他讲,这个东西非常非常非常重要,重要到他要亲自去棉田里面摘一朵出来,更重要到他要改革织机,因为此物将能纺出更柔软更贴肤的棉布,也更适合做成棉衣保暖。 “殿下说,此物能纺织出棉布,这种棉布比现在的棉更加轻柔,棉絮也可以做成棉衣,比现在的棉衣要更加保暖,但因为末将出发之时,棉田还未曾全部吐絮,殿下特地从棉田选出这么一朵吐絮最大的,亲自摘下来献给陛下。” 皇帝感动极了...... 这也太谄媚了,大臣们有些无语。 但他们能说什么呢,明明几个月前他们还打赌西州王绝不可能交的出来赋税,结果人家华丽丽的运回来了十几车东西,还给朝廷送了一千多头牛。 去年就因为有牛,关中地区的百姓还多种了一些地,今年虽然干旱,但比往年的灾情要好些,今年朝廷虽然也赈济,但不用花费太多钱,如果再加上西州王送来的十几车东西的话,关中的灾情就能得到控制了。 虽然大臣们觉得李熙有点谄媚。 但谄媚就谄媚吧,送物资总比给皇帝送香料珠宝的好,这样的臣子多来几个,未必不是大唐的福气。 没人觉得这团棉花能做出什么来,可能就是李熙取悦皇帝的一个小伎俩而已。 郭校尉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合上了。 此时,大唐的福气正站在棉田边上。 “殿下,不就是摘个棉花吗,您还要亲自监督?” “殿下最喜欢凑这种热闹了。” “这样吧,我设个彩头。”李熙玩心大起,大声对诸人说:“今天咱们搞个摘棉花比赛,谁要摘到最多的棉花,奖励一千钱。” 棉田外的所有人都武装到了牙齿,头跟脸都包在衣服里面了,还好现在的天气并不是很热,否则身上要捂出痱子不可,棉铃上有刺,摘棉花可不是什么轻松的工作,不过有了李熙的话,大家又都振奋起来。 武宵也感兴趣起来:“是一天算一起,还是拢共算一次。” 若是按天算,他们也可以参加一回。 李熙高兴,傲娇的抬起下巴:“按天算。” 不过棉花也就那么多,这么多人齐刷刷的上,一两天的功夫就摘完了。 禁军里有人起哄:“武二郎君,就修要跟这些奴隶长工们抢赏钱了,不过是千钱罢了,您若是劳累一天,没拿到奖励,反把自己身上弄得一身包就不合算,您还是跟殿下坐在一处,吹吹风摇摇扇子,做个评委设个彩头多好?” 这次连郭孝也来了,他也跟着起哄:“就是,武二也忒小气。” 武宵怒了,叉着腰骂道:“你不小心,你不小气也设个彩头?” 气氛一下子欢快了起来。 郭孝不像武宵,他在军中有职务,现在是从六品的振威校尉,不像武宵只是一个闲散之人,他还是爱面子的,被武宵一激,就道:“设个彩头就设个彩头,我倒是想得通,这棉田也有我们安西军的一份,那我也拿出两千钱来,设四个第二名。” 周围的长工跟奴隶们都起哄起来。 武宵觉得面上挂不住,也嚷嚷起来:“出钱谁还不会,我也拿出两千钱来,设置十个彩头。” 长工们跟奴隶们都高兴起来。 本来一天就一个人能够拿到奖励,这下奖励范围就扩大了,大家的干劲也更足。 这回李熙来这里,还带了这次选出来的几个青年才俊,其中一个就是王垣年,这些人会在这里实习三个月,若是试用期能够通过,她将会像朝廷给这些人请个职位,而这些人要做的,就是尽快熟悉起来西州的各项行政事务。 而这些人也是李熙认为的,在封建社会脑子稍微正常一些的人。 大家都觉得这样的比赛很有意思,其中有个叫刘旭阳的年轻人道:“这棉花,莫不就是他们说的那种可以织成棉布的东西?” 木棉花因为纤维比较短,更适合当成保暖的材料,当下也有木棉花纺织成的棉布,只是这种棉布很少大量使用,现在用的最多的就是丝织品和麻布,所以即便是他们也很难想象棉布是个什么东西。 这里除了李熙,也没有别人见过棉布制品,其他人也是兴致勃勃,但从未见过此物。 除了在这里的原本是西州城的人,其他人也并不知道棉花其实还是今年才开始种植的,于是就有人细细的说起棉花的来路,当听说是第一次种植时,众青年也是一阵唏嘘。 这东西也只有西州王这种,拥有许许多多的土地的人才敢种植。 换做普通百姓,便是跟他们说棉花有诸般好处,只怕他们也是不敢种的。 西州王果真是敢为天下先啊。 ----------------------- 作者有话说:今天除夕啦,发红包发红包,本章发30个小红包~~ 第171章 棉布 青年们心中顿时生出无限豪情出来, 默默的坚定了要在西州大干一场的念头。 而地里的采摘活动也开始了,上百名工人,无论是奴隶还是长工, 只要是报名这次采摘的, 据说都能奖励十个鸡蛋, 当初也有很多人就是冲着鸡蛋来的,但现在又多了奖励,这些人也是铆足了一口劲,拼命去干。 棉花地里劳作的场景顿时变得画风不一样起来。 不到两日, 几百亩棉花就摘完了。 那些得到奖励的人自然是欢喜不已,但没有得到奖励的也不沮丧,因为每个人都有十个鸡蛋的报酬, 现在庄子上养的鸡鸭鹅等家畜不胜累举, 卖去一些其他的都是给自己人吃了, 这里面的鸡蛋又不能运去外地,除了卖给本地居民,禁军跟王府里又消耗不了多少, 其他的就做为各种奖励,所以庄子上的人现在对鸡蛋并不陌生。 现在大部分人家里都有简单的厨具,得了鸡蛋以后,可以自己在家煮来吃,甚至吃生鸡蛋水也是可以的,总之像这种好东西, 是没有人能够拒绝的。 堆成山的棉花都还没过称, 就能看出有多壮观了。 李熙看着棉花山,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看到棉花被纺织成棉布的样子。 丝绸的衣服透气却不吸汗,麻布又吸汗又透气, 但纵使是细麻,也会磨得人很不舒服,所以比起这两种材料,她早就想把贴身的衣服,换成更加轻柔透气又吸汗的棉布衣服。 棉花里面还包含着棉籽,棉籽又紧紧贴着棉花,很难用手工将所有的棉籽都取出,这时候就需要处理。 所以就在众人还不知道如何处理棉花的时候,工匠们做出来的轧车就出现了。 这是一种简单的木质的工具,通过手摇助力,带动两个紧挨着的棍子转动,这时候就将棉花送去轧棉口,通过棍子的转动,棉籽是无法通过紧挨着的棍子的,就自动脱落了。 这种看上去非常简单的工具,用其就能将棉花和棉籽脱离,而坐在这里工作的人,需要细心又有耐心,棉籽是种子,也可以用作于榨油,是很珍贵的东西,而且棉花也需要取出棉籽,才能纺成线。 中间的工序不比锤麻简单。 但无论是脱棉籽还是纺线,在妇人们看来,也都是很好的工作,至少比下地强多了,她们可以在这里一坐就是一整天,所以王府里的管事们来选人,大部分妇女都报名了,除了手最笨的那些,基本上都可以从地里解脱出来,一部分被分配去脱棉籽,一部分则被分配去学纺线。 而学习这些,年轻的女性又占更大的优势。 甚至有几个心灵手巧的女孩子,还能做织毛衣的织娘。 听说她们虽然现在没有工钱,但只要能安心做上一段时间,就可以给自身脱了奴籍,跟工坊签订长契,这让更多的女孩子的父母羡慕不已。 这也是李熙对于人才的奖励。 你聪明,或者你上进,这都会让你过得跟别人不一样。 这也让那些以前生了女儿抬不起头的人家振奋不已,谁说女儿是赔钱货了? 现在城里的工坊比如织毛衣的,织布的,纺线或者是脱棉籽的,要的工人无一不是女性,相比之下,男的以前能做木匠铁匠泥瓦匠出头,而女性现在也得到了同样多的机会,而学会一门织布的手艺,显然要比学木匠或者泥瓦匠更快更容易上手。 成堆的棉花被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很快就进入到了下一个程序脱籽。 脱籽的工序做完以后,就拿去纺线。 纺棉线的过程,跟纺麻线的过程大差不差,熟练的工人们干得快,速度其实是差不多的,但线的粗细能决定棉布的厚度,若是想穿到更轻薄的棉布衣服,就对纺线人手艺有些要求了,现在棉的产量不高,今年李熙都没打算做多少棉布,所以能加工棉线和棉布的,只有手艺最好的工人们。 第一批棉布追求的并不是繁杂的花纹,复杂的样式,而是精湛的纺织工艺,要将这些棉花纺成线,又纺织成轻柔的棉布是很不容易的,在此之前,这些织娘们已经在新式织机上练习过上千次,劳作过数十日,这段时间他们都在甄选最好的织娘,这批布就是这群织娘做出来的。 虽然只是素布,但已经做到了极好的工艺。 然后没过多久,第一批棉布就这样华丽丽的问世了。 “这就是棉布?”武氏摸着送到她手边的棉布,爱不释手:“这就是棉布吗?” 这或许不是武氏摸过最好的布,但却也很舒服了。 让武氏比较激动的是,西州城总算是有自己的好布料了。 西州不能种桑树,所以这里的丝绸都要从江南运来,售价很高不说,能到西州城的丝绸也都不是什么好货色了,但即便如此这里的人对丝绸还是趋之若鹜,一大半原因是基于人对美好事物的追求,另一半原因则是,麻布确实不好贴肤穿。 其实中原也有棉布,所以武氏对棉布并不是不了解,但因为木棉花这种东西很难纺织成线,所以棉布也极其贵重。 而西州城如今也产棉布了,武氏不敢相信这一切,甚至手有些发抖。 在她看来,能产棉布的地方,就跟有个金矿一样,她也懂得怀璧其罪的道理,现在西州城有这么多好东西,万一皇帝哪天看他们不顺眼,一锅端了怎么办? “我儿。”武氏艰难的咽了咽唾沫:“若当初换个地方分封,你是否还能折腾出这么多值钱的东西?” 李熙想了想:“或许能。” 她是李熙,除了是大唐的小王爷,还是末世农学生,有千年的知识积累。 许多大唐王爷做不到的事,千年以后的那个农学生或许能做到。 “我儿,若是以后咱们去了江南或者建州——” “去了那里也有在那里赚钱的法子,可是娘,咱们现在能弄出这么多东西来,可不是因为我有多聪明。” “我儿还要不聪明,这世上或许就没有聪明人了。”武氏笑眯眯的说:“拿去给我做几件小衣,也给殿下做几件贴身的衣服,我要看看这种棉布有多好穿。” 很快,武氏要求的贴身穿的衣服就做好了,她第一个脱下丝绸里衣,换上棉制的内衣。 然后武氏的眼睛大亮,棉布真的很好穿,又亲肤又透气,她找到李熙说:“这棉花做的衣服果真好穿,你手头可有多少棉布?” 李熙在心里计算了一个数字,她今年没有打算做太多布,而是想做棉服来着,今年的冬天会更冷,务必要把禁军给武装起来,另外还有一些棉花是要给西州军的,所以棉布的产量其实很少,她报了个数字出来给到武氏。 武氏想了想:“我知道你有什么好东西都想要先买到本地,但这批布大可不必,我要你去长安城卖,或许能让你扬名。” 李熙噗嗤一声笑出来:“阿娘不是担心人怕出名猪怕壮吗,为何又要我去长安城扬名了?” 武氏道:“你兄长也很爱惜名声,你做的事情如果只是图财,或者图点名声,他是不会动你的,如今你能纺出棉布来,一定会名扬四海,他就算想动我们母子,心中也会忌惮一二,你就按照我说的去做,这些棉布的价格不必卖得太便宜,就比照着素丝的来,比素丝还要略贵一些才好。” 李熙听完应下了。 然后安西军也得到了自己的棉花。 这些不用李熙说,他们也知道这些棉花的用途。 王府的织衣坊里面纺出棉布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若是郭昕开口,让他顺道纺成棉布,李熙应该也会同意,但比起棉布来,棉花却是安西军最急需的。 安西军已经没有前些年那么缺钱了,比起拿棉布换钱,他们更需要能保暖的毛衣。 郭昕让人把棉花拿下去,做一些棉服出来,一个军镇分了几十件,也仅此而已,这些棉服比羊毛衫更贵重,也更保暖,所以也可以算做军备,冬天巡逻的时候可以轮着穿。 其实现在西域的冬天就很寒冷了,他们试过将弹到非常松软的棉花塞进衣服,比芦花的保暖效果要好太多,将士们隐隐有些振奋,虽然说这次分到各镇的棉花也不多,但足够他们做一批棉服给巡防的士兵们用,此外他们也不是只靠棉服,今年盐场的生意很好,分给到安西军的钱也不少,现在安西军可不算穷了,有了好东西自然想紧着自己用。 秋收虽然结束了,但庄子上的事情却没少多少。 甜菜丰收了,庄子上的人也更忙了。 除了要加工刚刚收获的甜菜以外,他们要去到更远一些的地方,寻找有没有可以清理掉的树枝,李熙不让他们砍树,在清理过一拨枯枝以后,又开始修建树林里面横生的树枝,但熬糖用的木柴可不少,附近已经被他们扫过一轮了,要想不砍伐树木又要找到木柴,也越来越难。 李熙更忧心的是,树木不够用以后,还是有百姓会砍伐树木。 对于百姓来说,即将到来的寒冬能马上冻死人。 而百年以后气候变化,环境变化,这跟他们又有多大的关系呢,百年以后这些人是否有后人还存在在世上都不一定。 “还没有找到石墨吗?”现在李熙更想找到煤。 ----------------------- 作者有话说:刚才一直在高速上,才下高速,更新慢了点,除夕快乐呀,本章再发30个小红包吧。 第172章 吃菌子,躺板板 “石墨藏在地底下, 除非机缘巧合,非常难寻找,而且百姓恐惧石墨, 纵使发现了也不敢取用, 不过小的已经派人去找了。”在这群青年里, 有一个擅长地质的青年名叫侯惜,是个北方游侠,这些年走过不少地方,也见过石墨。 李熙给了他一队人马, 让他顺着西州城附近找。 如果没有记错,西州城附近就有个煤矿,这可是露天煤矿! 但这话不能跟外人讲, 对于大部分人来讲, 李熙就是聪明, 又不是真的神仙。 “算了,出去溜达溜达吧。” 李熙出去溜达,一般都去不同的地方, 为的就是寻找煤矿,但禁军还是挺喜欢跟她一起出门的,他们出去以后也不是瞎溜达,李熙会借着打猎的由头,那么他们就真的可以打猎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就出了门。 这一大队人马,去到哪里都会成为焦点的, 所以大老远的就跟另一队人马碰上了。 然后李熙就碰到了打头的崔佑, 两人一见面,崔佑就知道她要出城,忙道:“我也一道出城去, 就跟殿下一起跑跑马。” 崔佑才不随便跟人跑马,李熙脊背一直,觉得他今天是要问些什么,见他还有些憔悴,怜惜他这一趟出门好像又出去了很久,忙说自己饿了,想回去吃点东西,刚好崔佑也饿了,于是两人又往城里走,就在城门口找了个卖扁食的小摊子坐下。 卖扁食的摊主认得李熙,很热情的招待了她,就是摊子有些小,若是随行的亲卫们人人都要来一碗,怕是两个时辰都弄不完了。 李熙看了一眼浩浩荡荡的亲卫队伍,又跟周围的几个摊主打了声招呼,买了些羊肉饼跟烤包子,周围的摊主们觉得自己做完这一单生意,就可以收摊回家了,浑身上下都充满了下班人的快乐气息。 摊主也更加热情的招待李熙,还跟他说今天摊子上有一种韭菜肉和蘑菇肉,都很好吃,蘑菇是这时节山里面的,刚刚下过雨山里就能捡到蘑菇,这里的人很有经验,他们只选那种有虫子吃过的摘,那些花花绿绿的蘑菇是不碰的,肉是猪肉,还是从李熙庄子上买的肉。 其实最开始西州城的人也不能接受猪肉,他们这里的羊肉并不贵。 而且是肉哪有不贵的,肉都很贵,吃不起羊肉的人照样吃不起猪肉。 但猪肉实在是太便宜了,只羊肉的一半价格不到,有些人就向金钱屈服了,买了些尝一尝,然后他们就解锁了新大陆,虽然羊肉很鲜很好吃,但猪肉用在一些特有的地方,也很好吃,比如说包包子和扁食,猪肉馅儿里面带着一点肥肉,肉质更润也没有那么柴。 李熙就跟崔佑两人一起坐下,笑问:“蘑菇可是你经常吃的,没吃过的我不要。” 老板立马露出惊恐的表情,飞快的摆手:“我们是卖给客人的,不好的蘑菇我们不采,有些蘑菇吃了以后能去见天神,有些还能看到几千里外的东西,但有些就直接死掉了,我摘的蘑菇您放心,都是我婆娘一朵一朵捡来的,非常鲜美。” 李熙也很喜欢吃当地的蘑菇,一种白色的菌类,有点像鸡枞菌还有些像枞菌,炖肉的味道非常鲜美,当地人也很喜欢拿来跟豆腐一起炖汤吃,自从豆腐横空出世,万物皆可炖豆腐,但武氏听说过蘑菇的可怕,明令禁止李熙在王府吃这种不明来历的食物。 躺板板的风险也没有阻挡李熙对蘑菇的热爱,她愉快的决定吃蘑菇猪肉的馅儿了。 老板不好意思的说,蘑菇本身就有些贵,所以蘑菇猪肉的饺子,要比韭菜猪肉的贵上三文钱,李熙爽快的应下了,不就是三文钱多大点事。 这里的百姓也没有见过什么真正的大官,对于皇权没有多大的敬畏心,他们只是很喜欢西州王这个人而已,老板喜欢跟李熙这个人聊天,为了迁就他能听得懂,还特地夹杂了一些长安的官话,说的不伦不类的,但却非常有趣。 崔佑把目光凝聚在李熙说话时的笑容上,全神贯注的看着他俩对话。 直到李熙问他要吃什么,崔佑才回过神来开口说:“我跟殿下吃一样的吧。” 李熙笑容更大了起来,就跟崔佑说起这里的菌子有多好吃,但武氏从不同意她吃菌子,不过当地人不乱吃就没事,出事的都是那些又菜又爱玩的商贾和外地人云云,但武氏就是不信。 周围都是嘈杂的声音,但落在崔佑的耳朵里,却只有李熙清亮的声音,他现在都十三了吧,还没有变声,声音还是清亮的童音,再看李熙的脖颈,崔佑微微有些吃惊,李熙的脖颈纤细修长,并没有寻常男子开始变声时长出来的喉结,他回眸在李熙的手指之间处。 李熙的之间正点着桌面,手指如葱白一样白皙修长。 .......他真的是疯了。 李熙点好了餐食,就百无聊赖的坐着等,目光触及到微微发愣的崔佑身上,好奇的问他:“你在看什么?” 崔佑回过神来:“无事。” 李熙响起他也整天在外面跑,虽然说是巡防没错,但他出去的频率可比高森要高多了,虽然说崔佑对外说是因为高森刚刚新婚,要多在家陪陪妻子,但这也太体恤下属了吧,崔佑看着可并不像那样的好人。 所以崔佑为什么总往外面跑,她以前也从没有想过。 崔佑身上会有秘密吗? 就像她那样,身上藏着一个巨大的秘密。 “崔将军来西域多久了?” “一年了吧。” “崔将军觉得自己能在西域待多久?” “我怎会知道?”得看朝廷的意思。 “崔将军这样的年纪,家中可有定下亲事。”李熙上下打量着崔佑,他比她大了六岁,这个年纪的男子,在长安或许早就婚配了。 崔佑饶有兴致的看了看李熙:“说起来,西州王这个年纪,陛下也该操心您的婚事了吧,怎么您有心仪的姑娘了不成?” 心仪的什么的,李熙的脸红了红。 她又不是一个真正十三岁的姑娘,因为有前世的记忆在,她的心里年龄一直略长于同龄人,但说起喜欢的人,她以前没有想过那些就是,在宫里生活的时候武氏一直提心吊胆,每天都想远离宫廷,保住这个秘密,等出了宫,又为了自己的性命苟,而且以她现在的年纪谈恋爱,在后世是会被老师约见家长的好不好! “没有!” “没有吗?”崔佑看着李熙红透了的脸。 幸好这个时候老板给送了扁食过来。 李熙有些雀跃:“扁食来了,快些吃饭吧。” 崔佑嘴角微微一笑:“我听说殿下那里纺出来了棉布,可是要在西州城卖?” 李熙摇了摇头:“我已经让人运去长安,怎么你对棉布感兴趣?” 崔佑道:“若是明年还有棉籽,可否也给我们一些,你也知道的安西军很缺冬衣,上回你送的那些棉花极好,我们做了些棉服,确实比羊皮袄子更好些。” “还有更好的。”李熙低了低头,吃了一口扁食:“老板,菌菇味道的可真鲜美,而且加了猪肉的比羊肉馅儿更好吃,以后就按这个味道做。” 老板听到自己的东西被夸,也很高兴,不吝传授自己捡蘑菇的地点。 李熙拒绝了,跟老板说:“若我下次还想吃扁食,直接来你摊子照顾你的声音好啦,偶尔出来吃吃也不错。” 老板道:“但若殿下想继续吃到这种菌子,恐怕要这段日子了,再过上一段时间,这种菌子就没了,虽说晒干了以后也能吃,但味道终究不不上新鲜的。” 李熙也很喜欢这种菌子,一口咬下去味道就很鲜美。 一听说过段日子没了,李熙表示最近一定出来多吃几顿,不过若是没有新鲜的菌子吃,吃干菇也是不错的。 李熙突然灵光乍现:“你做点菌油怎样,菌油也很好吃的。” 老板有些心虚:“菌油是什么我从没有听过。” 可能是什么皇家秘方吧,他不知道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但菌油这个东西是李熙看到隔壁摊子上炸油条的才想起来,西州城的菜油并不贵,老百姓的生活中也开始出现菜油都有跟猪油。 “就是用菜油,把洗净沥干了水份的菌子小火炸干,再放些盐进去,能保存至少一年。” 这也太奢侈了,用油炸,店老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这玩意儿万一卖不出去,还浪费了油,不划算不划算。 但李熙说这话的时候也没有避开别人,便是这个老板他不听,别的老板也听了去,在他们眼里李熙想做出来的吃的自然都是好吃的。 周围有两个摊子的老板低声议论:“要不,咱们买点菜油回去也试试?” “行啊,刚下过几场雨,雨又不大,山上的野菌菇还能采得到。” “对了你老家那边不是有座大山吗,那里可有野菌采?” “别说了,那叫黑山,寸草不生的,那边种粮食都种不出来.......” “我还以为那个山里也有蘑菇呢。” “没有,别想了。” ----------------------- 作者有话说:春节快乐啊,再发30个小红包吧! 第173章 会脑 补的皇帝父子 这种对话李熙自然是没有听到的, 而此时,第一批大白猪配本地土猪的小猪崽子,并棉花一起送到宫廷。 皇帝也数不清, 这已经是李熙今年弟多少次往京城里送东西了。 他表示自己一点都不会再惊讶了。 因为小皇弟之前就有跟他提过, 西州做出来了可纺三锭线的织机, 效率提升了很多,而他也因此大赚了一笔,因为那被人吸引到足够多的目光的织机,现在成为工部跟户部撕逼的引线, 工部觉得自己做出来了织机,应该居首功,而户部则觉得织机做出来了, 推广也很需要人力财力, 他们户部怎能说无功呢? 最近在因为这件事情吵。 但不管谁居首功, 第一大功臣都应该是李熙,而陇西李氏也在这一次撕逼中成为最大的胜利者,因为不管谁是首功, 织机的图样是从李熙那里传出来的,而皇帝也让史官把李熙的名字记录在史书之中。 谁也没有料到李熙说过的养猪和榨油一事,只有皇帝默默地记在了心里。 皇帝私底下让人在皇庄里养了猪,也同样让人在月余左右,将猪阉割掉,这种很原始的手段阉割, 对于皇家的兽医们来说简直是小菜一碟, 然后养猪人就惊奇的发现了,阉割过后的小猪,果然如小十三说的那样, 长肉更快了。 但对于猪肉到底好不好吃,不少人还是存着质疑。 这一次李熙送来的小猪崽子是一群花猪仔,据说是本地的黑猪,跟外地的白皮猪配种杂交的,这种猪在西州也是第一代,刚好那四只猪妈妈这一次都生了,才月余过后,李熙刚好要让人送一批棉布上京城来卖,所以顺道送了几只猪崽子给皇帝。 因为这几头猪崽承载着繁衍大业,所以并未阉割,现在也养在一起了。 皇帝对李熙的满意度还在提升中,并且坚信李熙传回来的方子,就没有一个差的,就从去年高粱酿酒开始,就让皇帝大赚了一笔,也从各大世家那里弄走了不少粮食,要知道皇帝可比李熙黑多了,他售出的价格,可是十倍二十倍不止的麦子才能换到一斤酒,这本身就是一本万利的买卖,还让他做成了独门。 就说他们李家好像是打通任督二脉了,搂钱的本事一流。 如果说皇帝为什么对李熙没有芥蒂,那是因为他赚得更多啊。 今年又传回来这什么黄豆炼油大法。 说真的,其实并没有那么惊艳,但用黄豆能练出油来总归是好事,只是黄豆出油率比较低,大部分剩下的渣滓,也就是豆粕,是没有办法给人重新吃的,但现在李熙告诉他,这东西其实可以养猪,而且猪饲料里加入豆粕喂养,长肉也会格外的快些 。 若真跟李熙说的那样,那多养一些猪,的的确确是很重要。 种下去的是豆子,得到的却是油跟猪肉什么的,听上去也很赚啊。 不过皇帝还是希望,还有酿酒大法这么好的东西了。 至于棉籽跟棉布什么的,在没有接触到棉布的时候,他还没有意识到这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到底有什么厉害的,直到太监颤颤巍巍的递上一匹白色的布。 这种东西刚到太子手里,他就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地方,太子一把接过来这种布,快速几步递到皇帝手上,然后父子两人齐齐看着这布,说不出话来。 “这是——”皇帝的喉咙一紧。 太子也发现了这匹布的不一样之处,跟麻布相比要更柔软,跟丝绸相比......自然是没有丝绸那么华贵,但这种材质也同样亲肤柔软,若是做成衣服。 一定会成为震惊后人的材质的。 太子自认为见多了好东西,已经不会有什么布料能让他感觉到惊艳了,但当他的手触碰到柔软的棉布时,依旧不敢相信这是西域出品的布。 西域出产香料美女葡萄酒,羊毛羊肉红糖,这些都让他们能接受,结果你告诉我西域还能出产这么柔软的布。 太子在心里呐喊,皇叔有什么是你做不出来的! 太子的表情落在皇帝眼里,他也连忙把那匹布抢过来,放在手心里反复看,这么柔软的布,真的是产自于西域,西州城现在连布都可以出产了。 皇帝的手微微发抖:“这就是那个棉花纺出来的布?” 如此的柔软和亲肤,看上去也很好穿。 可为什么这种好的布料要纺织成素布? 太子微微颔首:“是的,送来的人说这边是棉花纺线,做成的布,这种布适合贴身穿,所以最好是纺织成素布,小叔还说棉布比起丝绸来,没有丝绸的华丽,比起麻布来没有麻布结实耐造,但却是很亲肤吸汗的布料,最适合做成里衣和小衣,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此物适合做成御寒的冬衣,据说非常暖和。” 这种东西简直就是神物啊,比让户部和工部撕逼的那什么织机不好太多了。 不过织机也是好东西就是了。 皇帝问道:“此物不会也只适合西域种植吧。” 太子摇了摇头:“这次皇叔除了送棉过来,另外还送了棉籽,棉籽就是种植棉花的种子,或许明年咱们也可以种上一种。” 一般来说李熙寄过来了种子,就会有配套的说明书。 若是此物能在关陇一带种植,那以后岂不是能发大财? 皇帝微微颤抖着手,打开李熙寄过来的信,信里面具体讲了棉花的用途,棉花比之之前的农作物不一样的地方,这是一种既可以纺线,又可以御寒的作物,而且对生长环境也不挑,南方北方皆可以种植,最最要紧的一点,这东西很耐干旱,对生长环境并不是很挑剔。 “你皇叔,是个忠臣啊!”皇帝热泪盈眶,将信递给太子:“你以后若是当了皇帝,一定要记得他的功劳,皇室若是有如此忠臣,又何愁大唐不能君民一心,兴盛万年而不甩?” 自古以来有爱种田的臣子,也有爱打仗的臣子,但这些人做任何事情,大抵都要先利己,像李熙这样毫无保留,不藏私还要努力的往外面传播知识的,何其少也。 他是在乎这点钱的人吗,他是在意臣子和兄弟的忠诚。 巴结皇帝的人不少,送宝石美女香料的也不少。 但像李熙这样,有点好东西,就巴巴的往皇帝这里送的臣子着实不多了。 他还不仅仅是把好东西送来,还包教包会的,生怕人不会。 皇帝由衷感慨:“若是你皇叔能多在西域镇守几十年,不亚于一员猛将,苕郎你要记得,像你皇叔这样的忠臣不少,你以后也不能害了他的心啊,今年江南贡缎到了吗?” “回父皇,到了。” “送些上乘的锦缎过去,你皇叔素来爱吃喝,这次就多送几个厨子过去吧,不光做关陇菜系的,做甜品的各种的多点几个,待遇也要给的优厚些 ,好让他们去到西域以后,好生服侍你小叔。” “是。”太子问道:“那这棉花——” “今年皇庄先种上,这东西贵重又难得,若是今年皇庄里种好了,就分些下去让百姓们种,如今关陇平原旱灾多发,此物又不喜水,适合在这里种,若是种出来棉花,他们也多条活路,另外明年也让人大量种豆吧。” 至少豆子也没有那么喜水。 而且有了李熙的法子,百姓也不一定非要跟麦子过不去,他们可以种豆子榨豆油,豆粕跟豆渣可以养猪,若是能榨成油,养成猪,再跟南方交易,换取麦子回来,也是一条活路。 但如果关中大旱—— “多种豆子多种高粱。”这也是李熙的政策。 太子的心情也久久不能平静,两人都想到远在西域的李熙,不知道此刻的她好不好。 李熙重重的打了个喷嚏,在心里算了算时间,应该是她送去长安的棉布和棉籽到了,棉布自然是要拿去长安卖了换钱的,不过怕皇兄心里难受,她还是很大方的将棉籽和种植说明给到了皇帝。 没有办法呀,她自己今年也才得了八九千斤棉花。 抠抠搜搜的先给了安西军几百斤,后来郭昕亲自上门找她讨要,不得已又给了他们几百斤。 然后李熙又让人定做了齐膝军大衣给禁军做棉服,花掉了上千斤棉花。 这事儿不知道又怎么让郭昕知道了,然后郭昕又又又上门来讨要,又从她这里买走几百斤,据说拿去给安西军也做军大衣去了,李熙一下子失去了两千多斤棉花,心痛不已,就不肯再给皇帝棉花。 但棉花不给也有点不像话,按照她抠搜的个性,就给了点棉籽。 谁知道把父子俩给感动坏了,一下子又给她整出几车丝绸过来。 李熙对这一对父子的脑补能力也是很佩服的,不过丝绸她就笑纳了,皇帝再穷还能穷到哪里去,他可是富有天下的皇帝哎,大唐疆土都是你家的,给几车丝绸还能破产了不成。 用几十斤棉籽换来了几车丝绸的李熙就喜滋滋,喜滋滋的找武氏献宝去了。 而武氏此刻正沉迷在美食的世界无法自拔。 ----------------------- 作者有话说:春节快乐啊,今天的更新又晚了,存稿真的没有了啊,我努力写点争取不断更。 第174章 种了李熙的毒 武氏正在吃肉夹馍。 五花肉炖得酥烂, 肉香四溢,卤汁浓郁,五花肉的肥瘦恰到好处, 肥的不腻, 瘦的不柴, 剁碎以后再加上一勺卤过的酱汁,将肉浸泡在里面。 白吉馍是烤到新鲜酥脆的,刚刚出炉的馍还带着一股子麦香,咬上一口只觉得麦香跟肉香在口中化开, 那滋味香的让人停不下嘴。 这可比以前李熙给她做的肉夹馍的味道要强上太多,不仅因为肉质好了,还因为从天竺过来的商人带来了当地的香料。 如今往来西域的人多了, 这种食用香料也频繁从天竺等国带入到西州城, 价格比以前也要低很多。 现在的西州城俨然成了一个货物交易的集散点, 从大唐中原过来的丝绸,成为西方各国最抢手的货物,他们还喜欢中原的陶瓷, 此外他们还给中原地区带来了不少舶来的东西,香料、宝石、甚至美人,比如说制作白砂糖的技术,也是从天竺人那里学来的。 自得了舶来的香料,简直点亮了厨娘的新技能,不仅卤肉的味道层次增加了, 最近还有人做出来了风味类似于后世生抽一样口感的酱油, 除此之外还有人用黄豆做出来了各种酱料。 酱料的增加和油的出现,又丰富了厨娘的想象力,所以在某天厨娘总算是做出来了殿下口中描述过的肉夹馍。 献宝一样的送到了武氏这里, 果然得到了土生土长的关中女子的喜爱,武氏一口气吃了三个才撒手,最后捂着自己圆滚滚的肚皮,颇有些罪恶感的说:“殿下呢,不是让你们去前面叫殿下用饭了吗,一个两个都是躲懒的,叫半天都叫不动。” 底下的侍女们知道武氏的脾气,她自己吃好了,就会惦记李熙没吃上,可明明吃之前她都没有想到李熙的好不好。 下头伺候的人一个都不敢动,好在李熙此时过来了。 李熙一进来就听到武氏发落底下的人,笑着道:“阿娘,你就不要跟他们为难了吧,方才我是真的被事情绊住了。” 武氏挑眉:“何事?” 李熙:“您猜?” 武氏道:“我可猜不到,你说便说,不说算了。” 李熙叹气:“阿娘对事情是一点好奇心都没有的吗,真没意思。” 武氏:“那你说,我特别好奇。” 这也......太敷衍了吧。 李熙道:“皇兄又送了几车丝绸过来,其中还有几匹锦缎,我觉得极好,花纹和样式都是以前没见过的,刚才跟送东西来的使者多聊了一会儿,阿娘你这是做什么好吃的了?” 这时候秋桔端了个托盘上来,笑嘻嘻的说:“厨娘新卤的五花肉,卤料和部位都选得极好,特特割了一块最好的部位下来,剁碎了做成的肉夹馍,娘娘吃了觉得极好的,便一定要我们寻了您过来,您瞧瞧这不是马上过来了吗,娘娘可是有一口好吃的,都舍不得落下您呢。” 这也就只有武氏了。 武氏对别的都无感,唯独好一口吃的,偏李熙也爱吃,母女两个口味也很相似。 李熙见到肉夹馍眼睛大亮,伸手取了来,大大的咬上一口,香味暴击她的味蕾,这味道也是一绝,别说是武氏了,就是李熙吃了也连连点头,一连吃完一整个,才意犹未尽的看向秋桔。 秋桔笑道:“就知道不够您吃的,娘娘还让我们多准备些,果然如此,您先吃着马上还有一个送上来。” 果然又送了一个上来,不管是温度还是口感都恰到好处。 李熙也是正在长身体的时候,对口腹之欲看得比什么都重,也是一连吃了三个才停下来,这食量放在贵族里面也是很惊人的了。 武氏却是不以为然,她本身就是丰腴美人,从不节食,长身体的时候她吃的比现在还多。 “无妨,你喜欢就多吃一个。” “不了不了。”李熙连连摆手,她虽然也很好吃,但比武氏要更懂节制。 武氏见她吃得好,心中也欢喜,一下子忘了刚才要说什么了,等到李熙不吃了,才想起来刚才说到的话题。 “你皇兄怎么又给你送东西来了?”不是说送了棉布去长安卖,没有送给陛下,还以为两兄弟会交恶呢,谁知道他又送东西来了。 武氏自认为接触的君王也有好几个了,就从没见过陛下什么时候对谁这么好脾性过,要说现在这位陛下,可不是什么好性儿的人,当初他当广平王的时候,可是一起造过玄宗皇帝的反。 对自己的亲爷爷尚且如此,又是个什么慈心善念之辈吗,偏偏李熙能跟他处得极好,以前在长安时,这位陛下就跟李熙好。 李熙道:“我送了他些棉籽过去。” 武氏睁大了眼睛:“你怎么把种棉花的方法教给他了?” 李熙一向是该小气的时候小气,该大方的时候大方,藏私的事情也不少,就比如说甜菜是怎么种的,葡萄干又是怎么晒的,到现在都没有泄露出去,但对于油菜、酒和盐,却又是很大方的告诉陛下。 如果说告诉陛下如何种油菜是因为油这种东西,在现有的条件下很难运送到中原地区售卖,而运粮食(油菜籽)过去,也并不是很合算的买卖,所以李熙才这么大方告诉当今,盐是因为凭西州之力,做不到垄断全国食盐的程度,那棉花呢? 用棉花纺织出来的细布,比丝绸更加柔软,是可以卖大价钱的东西。 而棉花做成的衣服,也很暖和,这也太大方了吧。 李熙道:“棉布和棉花,可是关系到千千万人生命的东西,我不敢私藏。” 她虽然爱钱,也喜欢跟皇帝耍心眼子,但不贪这个钱。 她是可以垄断棉花的种植,可是也能让纺织技术前进几百年,能让很多底层百姓多条活路,也能让更多的百姓因此吃饱穿暖....... 而且这礼送得也恰到好处。 皇帝是缺那几匹布料的人吗,没见他一车一车的丝绸往西北送。 他缺的是兄弟对他的忠诚对他的爱戴,缺的是一个对他巴心巴肝,真的把他当兄长的人。 这叫什么,叫“礼商”! 武氏轻叹:“你这个瓜女子。” 不过送礼要送到皇帝的心坎上,这回是真的送到了皇帝父子心尖尖上了。 棉布做成的衣服,皇帝父子两个都穿上了。 然后父子两人都泪流满面,这也太舒服了吧! 也不是说丝绸的不好穿,但于吸汗这个角度来说,棉布作为里衣,并不输于丝绸。 但棉的优点也很明显,首先它很高产,适合南北方大部分地区种植,且产量比丝绸高多了,而丝绸则是要种桑养蚕,缫丝成线,再织成丝绸,其工艺只复杂,产量之低,就不是一般人能用得起的。 棉布虽然不如丝绸华贵,但保养比较简单,且产量高适合推广。 “你小叔说,这种棉是能从地里种出来的?” “他是这样说的。”介于李熙爱吹牛的特点,太子觉得他说的话通常要打个折,不过这不影响父子两个对棉花的期待值。 “今年的种子不多,明年就在皇庄里种上一年,等种子多了再分下去。” 毕竟这东西谁也没有种过,若连司农寺都讲不出个章程出来,百姓怎敢种植,所以像这种从没有出现过的植物,一般会在官田或者皇庄里试种个三五年,等到技术成熟了,再去民间推广。 这也是为什么李熙不往外传播其他种子的原因。 也是她第一年会大量收购油菜籽的原因。 百姓的抗风险成本高,一种作物没种好,影响的是全年的收成,说不定会饿死人,而皇庄里最多损失个几百亩的收益,对李熙或者对皇帝来说,都是毛毛雨。 摸着棉布做成的布料,皇帝都开始畅想未来了。 若将来大量种上棉花,是不是代表着民间无饥馑? 皇帝越想越激动,竟然失眠了。 老年人睡眠不好呜呜呜,他一失眠就想起那个臭小子。 远去西域快两年,也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如今天幕出现的是越来越少了。 皇帝一醒来,底下就闹腾出动静出来,有上来给他按摩松松筋骨的,也有人小心端来热水服侍着的,反正他一醒大家都别想睡好觉。 “什么时辰了?” “回陛下,亥时三刻了。” “陪朕出去走走。” 皇帝一出了宫,脚步就不知道怎么回事往承庆殿而去。 走到半路他笑了笑,这个点了就算有天幕,小十三也该睡觉了,于是又往回走。 脑海中哗啦啦的一大片,回荡着的都是白天跟太子说过的话。 接下来要干嘛呢? 种棉花,养猪....... 李熙送来的棉籽不少,明年可以种上一两百亩了,那几头小花猪,据说长得也很好,送来长安时还蔫吧了几天,后来能吃能喝也壮壮的,再养上半年也可以配种。 李熙说除了作物有农时,牲畜也有生长季节,秋冬天牲畜也开始贴秋膘,长肉最快,最好是春天生小猪,因为春天万物复苏,有猪草可以打,可以少准备很多饲料,第一年他就搞失策了,冬天前整出来一百多头猪,除了吃喝拉撒要多费不少钱以外,冬天的保暖工作也花费不少,所以最好是春天生,秋冬天没粮食就可以宰杀。 若猪真如李熙说的那般,能够吃豆粕和麦麸猪草等混合饲料就能长肉,那确实比牛羊的饲养成本低很多。 然后他就越想越兴奋,越来越精神。 原来种田这么让人快乐。 皇帝龙躯一震,顿时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 第175章 心痛,明明是他先遇到…… 今年的秋收结束了, 但活儿还没干完,大量的甜菜等着熬煮成糖,而西州的枯树枝全都给她伐了一遍, 李熙并不想百姓抢柴, 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人冻死, 所以今年冬天如果再找不到煤,明年她就不敢种那么多甜菜。 今年靠着卖红糖大赚一笔的李熙很忧伤。 她也不贪心,就是想搞点煤出来,给百姓们取暖, 那么她就能心安理得的把木柴都砍了熬糖,但西州这附近的山地和草原却不适合树木生长,山地也就罢了还有些树, 草原上却只有随处可见的荆棘丛。 如果是在东北或者更南边的北庭, 哪有这个烦恼, 随便找个原始森林间一间苗,再处理一下春夏开始横长的枯枝,就足够一年的熬糖之用了。 李熙正在看着一车车入库的甜菜, 又问马吏:“今年是不是也种了些稻子?” 马吏很骄傲的说:“咱们的稻田里经常让鸭子过去跑,果然肥沃,稻子的产量也不错,而且今年的粮价比往年都要低些,可咱们又不卖粮。” 鸭子这种动物,在稻田里面抓虫子吃, 又拉在里面, 生态循环了属于是。 是的李熙种这么多地,也不卖粮,她的粮食远远没到够吃的地步。 李熙问:“猪呢, 春天生的那批猪,现在也贴上秋膘,可以宰了吧。” 马吏说:“还可以更晚一些,现在牧民们在卖牛羊,价格压得低低的,牛羊都卖不起价来,猪肉的价格会更低,咱们的猪跟他们的牛马不一样,入了冬还有饲料可以吃,并不用操心养一天要多吃一天草料,所以还能养一养,真正等到入冬时,价格又会高起来,等到那时候咱们再卖上一些,开春再卖一些。” 现在庄子上榨油的豆粕,往外卖的大米剩下的米糠,以及主子们要吃的白面剩下的麦麸,这些都剩下来了,留着也净够这些猪吃的,再加上深秋开始熬糖,庄子上又富裕出来不少甜菜渣,所以并不用愁这些猪吃什么。 李熙很喜欢听马吏讲这些,于管理上来说,马吏是个人才。 于忠心上来讲,没有人比他更忠于殿下的了。 李熙一直怀疑自己是不是救过马吏的命,不然怎么花点她的钱,比抄了马吏老家都难。 “咱们的猪还有多少?”李熙问:“能顺利过冬吗?” 马吏报了个数,是个比较吓人的数字,李熙听了摇头:“便是有吃的也不要留太多过冬,等年前我跟郭大将军谈一个价格,卖一些出去。” “是。” 秋收一结束,安西军也攒够了军粮。 比之以前,安西军的日子也好过太多了。 而且北庭的曹令忠也写信过来,告知李熙他们今年也攒到了一笔过冬用的银子,希望李熙明年卖些棉花给他们,听说李熙今年种了棉花,但他们得知的时候已经比较晚了,李熙怀疑曹令忠写信给她就是为了炫耀,但是她没有证据。 不过李熙还是很大方的也给了一些棉籽,告知曹令忠种植棉花的技巧和方法,而且跟曹令忠说,如果只是为了种点棉花御寒,她可以送一些棉籽给他们自己种,等以后北庭军满足了自用,若是有多余的棉花,可以考虑出售一些给她,她可以大量收购。 于朝廷来说,北庭军也是“自己人”,谈生意伤感情。 曹令忠收到信以后非常震惊:“西州王竟然这样大方的给了我这么多棉籽,还教了咱们如何种植?” 今年他们也种了不少高粱,让人酿成了高粱酒,但他很谨慎的控制了一下数量,这些酒一部分做了医疗用途,一部分则是给部队的将士们留着驱寒之用,因为数量极少,根本没有计划出出去售卖的量出来,所以北庭的有钱人们还得驱车去西州买酒。 其实曹令忠偷偷卖掉一些她也不会怎样,只是心里肯定会不舒服。 李熙觉得曹令忠这人挺够意思的,所以也大方一些。 棉籽就是种子,有就能种出来棉花,有棉花就能自己做衣裳,庭州附近也有大量的农田,那边往北有大量的水资源,不管是种水稻、豆子、还是麦子,都比安西的条件要更好。 而且北庭军也有上万人,总不能靠着买棉花来做棉衣,他们现在可没有安西军有钱,等他们攒够了做棉衣的钱,那不知道往后得好几年了,所以李熙跟他讲,棉花他们可以种,可以自己用,但若有多的,可以卖给她织布。 曹令忠收到李熙的礼物大喜,跟亲卫说:“西州王可真是个厚道人啊。” 亲卫也深感与此:“幸好将军您没有听外头那些人撺掇的话,做了酒拿出去卖,否则西州王怎会相信将军的人品,又怎会大方赠与咱们棉籽和种棉花的法子。” 这半年来,也有不少人在将军身边撺掇,想让将军也卖高粱酒。 但曹令忠都拒绝了,当初李熙厚道赠送酿酒师傅,他们也就只让那两个师傅做出足够军队用的酒,烈酒对于伤患来说可以消毒,对于在冬天还要在外面的士兵来说,可以御寒也可以补充能量,确实是好东西。 但曹令忠没有想到,他只是遵守跟李熙的承诺而已,竟然得到如此反馈。 北庭军也很缺御寒的物资。 “如此,明年往后,种出来的棉花先给士兵们做棉衣,后头再有棉花,就给士兵们做棉被吧,等咱们有多余的棉花能卖给西州王,也不知道是几年以后的了。” 棉衣,棉被,这些都需要不少的棉花。 曹令忠曾跟郭昕见过一面,曾见到他们穿的齐膝的军大衣,这衣服一套上,整个人都要暖和起来,里面再穿上一件羊毛衫,冬天跑起马来都不会很冷。 所以棉花真的是好东西啊。 曹令忠道:“去找些耕牛,明年开春了暖和些了给西州王送过去,他那里什么都不缺,但牛一直都是缺的,我听说西州王还养了猪,他现在为了省钱,都开始养猪了吗?” 这时候的人不吃猪肉,吃猪肉也是拮据的象征。 “可能是吧,但我听说是因为他的庄子上榨油,熬糖,多出来的材料养猪养鸡正好。” 榨油、熬糖...... 曹令忠想到当初其实是他先遇到李熙的。 那会儿郭昕还没有被派来,若是他坚持留在安西,那么跟李熙维持好的关系的人,应该就是他了。 曹令忠捂住心口,有点痛是怎么回事。 亲卫见曹令忠脸色不好,忙道:“将军,您怎么了?” 曹令忠挥挥手:“没事,就是心里不太舒服。” 亲卫更紧张了:“要不要我去叫大夫。” 太聒噪了,曹令忠的心里就更不舒服了。 但,算了,由他去吧,万一真的把自己气死,不值当。 李熙不但养猪,还又让人去了趟西方,要带回来更多的小白猪回来。 之前很乐观的认为有母猪就可以,是她唐突了。 如果只是从四只小母猪的后代互相繁衍,不说近亲繁衍会造成基因单一引发各种疾病以外,光四只猪做样本远远不够,所以这次李肖是带了一只骑兵队伍直接去找猪,若是对方不肯卖,就只能用硬招了,毕竟当初是他们违约在先,给了阉猪给他们。 这两只阉过的小白猪涨势喜人,才一年不到,已经长到三百多斤的体重。 因为体重过于骇人,也容易生病,干脆宰了,这猪比本地的土猪要更肥,更符合当下人需要油脂的审美。 那四头母猪应该亦如此。 比起纯种的白皮猪来说,新杂交的几种猪表现各不相同,这些花猪虽然不像他们的母本白皮猪那样涨势骇人,但结合了父系跟母系的双重优点,抗逆性好以及体重优势,这种猪成长速度,比之前的本地土猪明显要快上很多,在吃饲料的前提下,涨势是本地猪的一倍。 但饲养难度比白皮猪要好很多,四只母猪一共生下来四十六头幼崽,每一头都活到了成年,这批猪绝大部分都没有做过绝育,都是要留到明年继续繁育的。 李熙捏着鼻子在猪笼里面转了一圈,对这批嗷嗷叫的小猪崽子很满意。 算了下日子,这一批起码也要到明年开春才能配种了,等生出来至少是夏天,那么长到冬天的时候已经不是小猪崽子了,抗寒性应该比第一年的那群小猪仔要好,而且养到一年刚好出笼的话,也错开了牧民们卖羊的时间。 她不是农民,饲料管够,不用考虑到冬天没有粮食吃这一点。 那么只要小猪崽子不是冬天前降生,就可以了。 猪崽在寒冷的冬天,也是很容易冻死的。 “行,对外面宣传一下,若是明年有百姓想找咱们买猪崽,咱们也可以卖点猪崽子出去了。” ----------------------- 作者有话说:曹将军的心情,大概就是200块钱一克,没有多买点黄金的我的真实写照了。 第176章 腊肉 马吏大为吃惊, 殿下的榨油坊和糖坊里都有不花钱的饲料,养猪是个很赚钱的生意,简直无本万利。 这也是为什么马吏现在越来越喜欢这群小猪崽子的原因。 牛羊要吃青草, 冬天吃干草就要补充豆子, 而且这里冬季漫长, 哪有那么多青菜可以吃啊,但猪是一点都不挑,什么都能吃,吃啥都长肉, 在马吏心目中现在牛都要靠边站。 这么好的猪,殿下就该自己养着,垄断猪的市场, 让百姓们只能找殿下买猪肉吃, 可是为何要把猪崽子卖给百姓, 那不是要少赚很多钱吗? 马吏很心痛,脸都扭曲了:“殿下,咱们为什么要卖小猪。” 李熙要怎么跟他说呢, 总不能把自己都垄断到自己手里吧。 她懒得跟马吏解释这些,板着脸说:“那些百姓买不起肉,也不会买的,我可不想降价卖给他们,与其这样不如让他们买咱们的猪崽子,然后拿饲料出去卖, 这年头吃不上肉的人不少, 我就不信他们不会养猪。” 农民们不吃猪肉并不是他们不喜欢,而是猪肉真的太贵了。 但对于他们来说养一头小猪崽子的成本就要低很多,大部分的饲料可以用猪草, 若是还需要拌饲料,就买一些豆粕或者是甜菜渣,这种饲料说白了就是人类食物的废料,很便宜的,尤其是甜菜渣,十文钱可以买两大框,足够猪吃上十天半个月了,但换算成猪肉,就只能砍半斤肉。 会算账的都愿意自己养猪啊。 这些人本来也不是原本的客户群体,不如卖给他们小猪崽子跟猪饲料。 这个消息一放出去,州城附近好多百姓都打算明年抓一只小猪,甚至在年前就开始准备盖猪舍了,听说养猪成本并不高,而且猪粪肥也可以肥地,现在地种的多了,肥料也不够用了,虽然州城公布了一些沤肥的法子,但对于百姓来说,还是人畜粪便肥更加方便一些。 对于李熙来说,庄子上养了太多猪了,照顾这么多猪越冬也是一件难题,她不得不派人去找西州军,问问他们冬天到了,要不要买猪。 基于猪肉那么便宜的价格,而且安西军今年也挣了不少钱,崔佑倒是很大方的一口气买了几十头猪,他让庄子里的人每隔几天送两三头过去,所以这个冬天西州军大概是过得最爽的驻军。 不光今年分到了足额的军饷,还额外分了红利,肉更是三天两头的有,几乎每天饭碗里都有些荤菜,猪肉虽然没有羊肉那么好吃,但好歹也是荤腥,是荤腥吃到肚子里就扎实,冬天还没到西州军不少将士看着脸都圆了。 这年头的人可没有减脂的觉悟,他们觉得有肉吃就太好了。 北庭军表示......很羡慕。 虽然他们有地有草场,有地,但以前也没有人好好种过。 问就是不会,而且种地也需要大量的人力。 奴隶们他们也有,但这些人连饭都吃不饱,哪有力气种田。 北庭军要去打仗,哪有时间务农,主业不干了吗? 今年他们也学了李熙,干脆在当地找了一个很有名的管事管着这块地,包括牧场也一起交给了对方,要求不高,把这片地能好好种起来,给他的分成不会少于一成。 交给职业经理人一样的管事的效果很明显,再加上又有新得的油菜种,北庭军的军囤今年也得了不少粮食,跟安西军自是不能比,但起码能自给自足了。 北庭也用了李熙的那一套模式,善待俘虏和奴隶,把这些人都用起来。 有人才有人耕地。 而此时的李熙看着猪圈里面的猪发愁,再卖不掉,猪就给禁军吃完了。 这样子真的好吗? 秋收那一阵,西州的百姓还经常买肉吃,但过了秋收老百姓都攥紧了钱袋子,他们冬天不干活本来就会少吃,就更不会吃肉了,而且到了秋冬天羊肉也很便宜,李熙无意跟牧民们争利,宰杀猪的数量一下子锐减,这倒也罢了,猪又不能跟红糖一样,运到很远的地方去卖,所以哪怕猪肉便宜,也很难在一个只有五万人的城市里出手这么多猪牛羊。 西州百姓还是太穷了。 不过这倒也便宜了禁军跟那些干活儿的人,哪怕是庄子上的人,也时不时能吃到一点肉腥,大大的改善了生活,李熙是很想得通的,她养猪的成本很低很低了,但马吏有意见啊,他是这个农庄的职业经理人,也是一个很抠门的hr,他不同意老板这样大手大脚。 “殿下,我都跟您说了,猪崽子留到明年春天卖嘛,冬天还能再贴一层膘,再说了冬天又不缺吃的,多养一个冬天,说不定还能多长些肉。” 真的,李熙没见过这么热爱自己工作岗位的人。 “马管事。”李熙指着那些怀孕了的母猪:“明年春天这些母猪就要生了,你确定要把这么多猪都留到明年慢慢卖吗?” 他们的计划就是明年春天会生下一大批小猪仔,所以到那个时候,猪舍肯定不够用,这些成年的猪还要不宰,等到明年只会更多更多。 啊,受不了了。 怎么会养那么多猪的,这还只是个开始,等到后期的繁育一上来,猪崽子多的都数不完,但不养猪庄子上那些豆粕也没处去,然后他们还养了鸡鸭鹅,自从快入冬开始,李熙还在杀大鹅吃肉。 冬天搞个铁锅炖大鹅不要太爽。 嗯,又扯远了。 马吏嘀嘀咕咕:“这猪也是,总不能运到外地去吧,猪杀了肉会坏,但不杀这么沉,赶着走还是运着走?” 李熙:“你上一句说的是什么?” 马吏道:“赶着走还是运着走?” 李熙摇了摇头:“你说杀了会怎样?” 马吏在风中凌乱:“杀了肉自然会坏啊。” 李熙双手一拍,吓得马吏一个激灵。 猪还是宰了,但一块一块的让人用盐给腌制起来,一部分猪小肠被人挑出来清理,然后又切出来一些肥瘦相间的猪肉,李熙让人配好了香辛料,然后腌制几个时辰。 剩下的工作就是灌肠。 切好的猪肉腌制过几个时辰以后,惯进猪小肠里,又一节一节的用线分开,最后在肠上面扎了小洞,这就是香肠了。 香肠跟腌制好的肉一起,被刮在风中继续凌乱,风干一天以后,就被挂到了工人们烤火的屋里的房梁顶上,熏着。 李熙感慨,以前就总想着凹关中美食,没有想到做腊肉呢? 马吏问:“为何殿下要将肉放到房梁上去熏,难道新鲜肉不够好吃?” 李熙说:“因为这样做出来的肉也很好吃,就让肉挂在房梁上熏着吧,半个月过后我要来取。” 马吏高声喝道:“这肉是殿下让人挂在房梁上熏的,谁要是多看一眼都不可以。” 李熙:“......”那倒不至于,看几眼又不会少块肉。 马吏一直觉得李熙是这个世界上最最聪明的人,没有之一,于是半个月以后,李熙派人来取熏好的腊肠跟腊肉时,也给了马吏一些香肠,并叮嘱他蒸过就能吃,并不需要加任何调味料。 于是一锅腊肉跟香肠在清洗过后,就被切好了送上了李熙和武氏的餐桌。 腊肠据说是末世未到来之前的一种食物,李熙只在记录中看到过腊肠这种东西,末世食物珍贵,根本没有多余的猪肉可以做成这种腌制食品,所以她之前根本就没想起来。 既然是传说中的食物,又是以耐储存著称的,应该是不太好吃吧。 盖子以掀开,锅里面就传出来咸香味,一股诱人的香味扑鼻而来,厨娘将刚刚蒸好的腊肠切成一片一片的,李熙夹起一块,小心翼翼的咬了一口。 味道咸香咸香的,肉有一股独特的香味,环绕在唇齿之间,李熙眼前一亮,吃下一大口米饭。 腊肠跟米饭在一起的搭配就更美味了,一口下去还嫌不够,李熙又咬了一口。 这一口里面有一小块肥肉,被蒸得本来就滋滋冒油,一口咬下去正是香得满嘴冒油的感觉,让李熙陶醉的闭上了双眼。 快乐的仿佛要飞起,原来这就是香肠的味道啊。 感谢猪,感谢各种调料,你们死得其所了。 麻香味跟其他的味道交织在一起,肥肉跟瘦肉完美的融合了,这就是令华夏人为之陶醉的腊肠,这里面略带些烟熏味但不多,花椒的味道完美的提升了整个腊肠的层次,就是这么完美,就是这么赞。 白茶等人好奇的看着李熙,见她脸上露出的表情,就知道妥了。 “殿下?” “送去给阿娘吃,剩下的你们分了,另外庄子上晒的那些拿回来,晚上我要吃腊肉。”李熙脸上重新露出眉开眼笑的表情。 有了腊肉,长途运输的问题也解决了。 长期储存的问题也完美解决。 腊肠大概熏半个月,腊肉比较厚,需要熏大概二十天,接下来无论放在家里的任何地方,都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剩下就是运输和销售的问题,既然西州本地的肉类市场已经到达饱和,李熙打算运到稍微远一些的平原地区去卖。 那里没有草原,肉本来也比较贵,再加上有些地方还是缺盐,比如说蜀中,因为那里跟吐蕃交界,朝廷并没有把盐的售卖权给到西州,但并没有禁止西州人往蜀中卖腊肉啊。 于是,运载着一车车腊肉的车,从西州出发,前往蜀中。 第177章 这一届土匪是真的不行 就连白茶等人, 从宫里出来以后,吃得比以前也要好多了。 宫里的规矩多,规矩也大, 下人们是不能吃的太饱, 以免伺候主子的时候不雅。 所以在宫里时, 这几个大宫女都没吃饱过饭,就别说其他的下人们了,除了在厨房里不用出来伺候主子又能偷嘴的厨娘,其他人几乎都没有吃饱过。 不过到了西州以后, 这样的事情就没有过了。 白茶咀嚼着口中的东西,幸福的眼泪都要流出来,她问旁边的碧青:“你吃饱没, 饭不够我再给你添点儿。” 碧青年纪最小, 也最得几个姐姐的疼爱。 “我不要, 你们吃吧。”她们虽然不敢吃太饱,但送到她们房里的吃食,必是府里最好的一批, 哪怕最难的日子,这几个贴身的侍女都是不曾吃粗粮的。 今年庄子上种了几十亩水稻,然后她们也开始跟着主子们一起吃米饭。 米饭也很好吃啊,碧青刚才吃的呜呜呜的,几个姐姐顿时对她心生怜爱。 跟着殿下,她们才算是过上好日子了。 从确定腊肉可以吃以及很好吃以后, 庄子上就开始大量杀猪。 现在天冷, 田地边上会有烤火的屋子,这种地方一天到晚都有人在,肉和腊肠稍微风干一下, 就挂在烤火的屋子的上方,熏制一段时间就行了。 杀猪让庄子上的干活儿的人都得了好,每天都有大盆的杀猪菜可以吃,不能熏制的各种内脏,就便宜了他们了,就连最开始被剿匪弄到这里来的这一帮人,都不需要带着枷锁专人看管,已经跟其他的百姓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笑话,谁在这里能吃一口饱饭,还愿意出去当土匪啊。 他们每个人都有一定的“刑期”,刑期内要给庄子上免费干活,这叫劳动改造,让他们用干活儿赎罪,等到赎完罪,就可以跟正常人一样,在庄子上当长工。 有这日子干,谁没事想去造反当土匪啊。 而且现在的日子是越过越好了,秋收一结束庄子上就开始杀猪,那些贵人们不吃的猪肚猪头猪肝,尽便宜他们了,虽然人多分不上几口,但好歹也是个荤腥味儿不是? 这里大部分人以前几乎日日都过得饿得慌的日子,肚子里头吃多少东西好像都不会饱。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跟熟人见面,打招呼都是—— “吃了吗?” “我们还没吃,你们那边吃了吗?”每一个部分放饭时间不一样,有时候菜品也不同,干体力活儿的那些人,总是吃的最好的。 “吃了,今天是猪肝汤,里面还打了些菜叶子,说不上是什么叶子,反正也挺好吃的,没想到猪肝做成汤也这么好吃,对了你们那边的管事我刚好像见到了,抬了两大盆猪血汤过去。” “不行,那我得赶紧走,万一去晚了打不上了怎么办。” 说起来有些像炫耀,但这也就是他们的日常对话了,大家都很期待下一顿吃的到底是什么,如果再炫耀一点,他们都想说,其实被抓以后,过的最苦的日子就是在路上被绑着的那几天。 这两人原本都是附近的匪盗,是同一个山寨的,后来这两人被抓了,还想一起跑掉来着,没想到干着干着,大家就都不想走了。 最开始是因为这里的管事不打下人,跟他们土匪窝的老大不一样,当个土匪除了要把头别在裤腰带上,还要忍受土匪头子的毒打。 就在这时,庄子外面传来了一阵敲锣声。 “敌袭,敌袭。” “怎么回事?” “外面好像有骑兵,是敌袭,该死的一定是哪个山上的土匪,看到咱们庄子上秋收了,来这里打劫。” 这群人的笑容就僵在脸上,尤其是那几个准备冲过去吃猪血汤的人。 谁那么可恶,竟然在开饭前来打劫,找死也不选一个好点的时间吗? 那几个准备去吃饭的人顿时怒气值爆表,他们以前也是土匪好吗,打劫这种事情,还有谁比他们干的还专业。 就,打劫打到贼窝窝里头来了。 “管事,让我们几个去。”阿黄捏紧手里的锄头:“就是,就是......” 管事本来想去叫禁军来着,但这段时间治安太好,大部分禁军回城里去了,现在留在庄子上的人也不多,万一敌人来的太多,光靠那几个禁军肯定不行。 这几个人以前可是悍匪。 但只是犹豫了一下,管事还是同意了,庄子上马上组成了一只反击的队伍。 禁军还有盔甲,这帮土匪就那样直接上,并且大喇喇的表示: “咱不用,给我一把大刀一匹马就行,以前我们就这样打仗,谁穿盔甲谁孬种。” 穿好了盔甲并且还在担忧这群人安全的禁军们:“......” 算了,断胳膊断腿了别找他们哭去。 这帮悍匪马上又表示:“我听说殿下会帮人缝伤口,若是真的受伤了,你们会帮我们治疗和缝合吧。” 禁军就觉得,这帮人更不靠谱了。 留守在这里的禁军是个小旗,底下只有十来个人,其实他觉得如果入侵的人不多,十来个人足够收拾一小窝土匪,他们这帮禁军也不是盖的,这些日子好吃好喝的也在操练,还经常跟西州军一起出去巡逻,如今的战斗力早就不是当年可以比的了。 但马吏很担心他们的安全,一定要让他们多带些人。 小旗看着这群不怕死的前悍匪,道:“你们就在后面掠阵。” 又没有盔甲,而且多久没操练过了? 让这些人冲锋陷阵可不就是找死? 但显然这些前悍匪不这样想,他们觉得自己被人鄙视了,瞬间觉得该拿出体面的姿态上战场,一个个雄赳赳,手里拿着的虽然不是趁手的兵器。 管他呢,干就完了。 前面的禁军骑着战马,后面的前悍匪们骑着替马,已经很久没有上过战场的他们顿时雄心万丈,现在的他们已经是今非昔比,以前连顿饱饭都没有吃过,都能打仗,现在的他们可是顿顿吃肉(姑且把每顿饭都能吃点肉沫也算做肉吧),怎可能比以前还差。 禁军小旗有些恼火,这些土匪头子好像不太好管啊。 管事沉着一张脸对还没吃饭的人说:“好好打仗,等下回来重新做饭。” 前悍匪们:!!!! 仿佛闻到了饭菜的香气,顿时也有了力气。 禁军小旗:“......” 鼓励威胁的话白搭,还不如说句回来有饭吃。 除了这群悍匪以外,还有一些是民兵。 这些民兵是最初那些为了每天多拿一两个饼子报名参军的勇士,是从奴隶里面选出来的一些身强体健之人,他们会在农闲时,以及每个月也有固定时间操练,但这些人大部分都不能熟练的骑马,战斗力比这群前任悍匪还是要差一些,他们练习的主要是防守,所以埋伏在庄子四周,这是为了防止敌人从四面八方偷袭。 禁军小旗是个很有经验的战士,只要看上一眼前方尘土扬起的规模,就大概能猜的出来有多少人马,人不多他心里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禁军打头阵,你们左右包抄,民兵这一伙坚守四方,若是有敌军从周围突袭,以锣鼓为号,我们只要是能撑得过一个时辰,城里面的援军应该就到了。” 民兵还是有点怂,他们虽然训练了很久,但能杀到这里来的敌人还是很少的,也就是说他们没有真刀真枪的实战过。 被拉到这里来,他们也很害怕的好不好。 但因为有了前面两拨士兵打头阵,他们的胆怯也少了不少。 禁军们排好队列,等待敌人上前就缠斗了起来,而那群远离匪窝的前任悍匪们,虽然有勇气加持,但终归不如以前那么悍勇了,以前打战是为了活命,现在打战是为了一口饭吃,勇气上就落了下成,他们居然庆幸有禁军打头阵。 有禁军打头实在是太好了。 但他们也没有怂,毕竟在这里大半年时间,给他们的身体也是养得比以前更好了,劈砍之时都比以前更有力量,管他娘的先干了再说,今天就算是赶鸭子上架,也得把这些人给赶出去。 而那些来打劫的呢,他们来之前其实也打听过了,知道这地方大,禁军刚好又回城了,弄了一批马就不知死活的来打劫,而且他们也知道,庄子上刚刚秋收,肯定有不少好东西,随便搞走一点,都能赚翻。 但谁能告诉他们,庄子上怎么会有一群这么能打的人,而且看路数一点都不像那些当兵的,出手又狠又没有底线。 嗷嗷嗷,悔死了。 那些奴隶们,从小就是扛着锄头长大,根本不会打架的。 那么哪里来的这么一群悍匪! 这群人既懵逼又委屈,觉得自己真是输的冤死了,输给这群奴隶简直不要太憋屈。 而禁军带着的前任悍匪们,越打越出风格,逐渐占了上风,不到两刻钟,这场看上去有些荒唐的战役,就这样草草结束了。 前悍匪们还有些意犹未尽的。 怎么就结束了,刚刚才热身呢,还没发挥到最好的状态。 这一届土匪还真是不行啊。 第178章 大捷 匪徒里面有一个人看着凶神恶煞的, 大概二十多岁的青年,对着有些熟悉的面孔大声说:“三哥,三哥, 你怎么在这里, 我说这里的人怎么这么厉害呢, 原来这个庄子是被你拿下来了。” 被叫三哥的是一个脸上有疤的青年。 青年的脸色顿时一变,想起那等做为匪徒的旧事,顿时脸一黑,对他说:“你认错人了, 我不是你说的这个人。” 他才不要被人知道当匪徒的过去,他是以后要做良民的好人! 青年以前是三哥的亲信,见他不理自己, 眼珠子一转就有了骚主意, 他自以为很懂的点了点头, 忙说:“对对对,我们认错人了。” 三哥这样的悍匪,怎么可能在农庄里面给人种地, 他肯定是渗透进去了。 准备摸清楚了底细,一举拿下整个庄子。 嘿嘿嘿,那他这个以前三哥的前亲信,到那时肯定能受到重用。 他自以为很懂的冲三哥飞了个媚眼,结果见一脸严肃的三哥理也没理的就走开了,三哥把手里的武器给了禁军的小旗, 兵器是在小旗那里领的, 肯定也要还回去。 小旗也注意到两人的对话,只是扫了一眼,就笑嘻嘻的跟管事说:“饭菜都准备好了没有, 刚才一起出征的这群兄弟好多都还是饿着的。” 他就不信,在这里好吃好喝的待着,谁还想过躲躲闪闪的匪徒生活,这些匪徒们大概是不知道这里的待遇有多好,西州城的庄子从来就没短过这里的人吃的。 三哥面无表情的从那人面前走过,深藏功与名。 他已经告别过去,也起了新的名字李良,他要当一个良民。 再有三个月,他的刑期就能期满,等到那时候他就能成为一个长工。 当长工肯定没有当初在山寨里面做一个小头目风光,但起码稳定,这在古代勉强也算是入编了的待遇,西州城的百姓未必都有这里的长工们日子好过,他们不需要操心粮食是否会欠收,每年还能拿到五千钱的工钱,这些钱攒上个三年,就能够买上一些农具跟种子,够在这里落户了。 这里的长工也就是外地来落户的那些人,他们要干上三年才能分到土地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要用三年的时间,积攒下来科学种田的经验,也要用三年的时间,攒下一笔钱财,有了这笔钱就能在当地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三哥没有亲眷,既不好带也有好处。 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他可以把做长工攒的所有钱都积攒下来,攒够三年的钱,绝对能够自己在这里落户,所以他怎么可能再当匪徒。 别了,我亲爱的兄弟。 李良在心里默默的为以前的兄弟们念了一遍经。 这些被抓到的人,于是经历了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一幕。 从城里赶过来的禁军很快包围了这里,在检查过后又发现了几拨守在这附近的匪徒们,他们把这群人一并抓了,捆在一起,这已经是常规操作了,这些禁军刚刚回城,又被叫回了庄子,真的是好不火大,于是这群刚刚被抓的人就遭了老罪了,被狠狠的修理了一顿。 这些人觉得自己真是倒霉死了,小声在下面议论。 “真是的,被骗到黑山那种地方就算了,谁也没有告诉我皇庄里面也有这么多能打的,那群禁军不是回城了吗?” 其实他们也不想把庄子里的人怎么样,就想抢点吃的。 现在入冬了,他们没吃的就算了,连马儿都很久没有吃过青草,这群人刚刚从黑山过来,那里简直是寸草不生,现在是实打实的人困马乏。 “你不懂,我三哥刚才混在人群里面,他肯定会放了我的,等人少了,到了晚上,我再设法联系上他。” “你什么三哥,跟你很熟吗?” “那什么我们山寨以前的头目,很厉害的一个人,我刚才看到他了,他肯定是潜伏在这里,准备来一票大的。”这人自信满满的说:“跟着我三哥肯定有肉吃。” 而且他很自信三哥那么讲义气的人,一定会救他。 但这群禁军也没走,更没有把他们关进牢笼里面去,而是在他们面前架起火堆,上头还夹着几口大锅。 就在这群匪徒们云里雾里的时候,这群人竟然当着他们的面,做起饭来。 真是丧心病狂。 上头还专门赏下来一大块肥猪肉,奖励他们的勇敢和忠诚。 虽然说赏赐还没有下来,但以西州王的慷慨,肯定是少不了的,就看看这块肥美的肉吧,肥肉被切成了小片,在锅里炸出油来,肥油的味道在空中飘荡着,整个庄子上方都是肉香味,大家都忍不住咽口水。 以前大家也吃杀猪菜,但用的都是不好储存的内脏和猪血。 肥肉,这么好的东西哪里能轮得到他们吃。 不过作为干活的人,能时常吃到猪杂汤或者是猪血汤,就够让人羡慕的了。 没有哪天的伙食有今天这么好,肥肉啊肥肉,咬一口一定美滋滋。 厨子的手脚飞快,很快一大盆杀猪饭就做好了,刚才参与战斗了的人几乎人人有份。 听听,咱们马庄头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比冬天天上打雷还要稀奇。 马吏挥舞着瘦瘦的手臂说:“凡是能够保卫庄子的人,都是好样的,以后你们也要对殿下这样的忠诚,你们走出去看一看,有哪个主子能对下人这么好,不是我说,这样的主子百年都难碰到一个,吃吃吃,今天吃的管够,还有你们不要看了,这是参加过战斗的人的待遇,以前让你们报名参加民兵,贪生怕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今天人家有吃不完的一天呢。” 有肥肉,饼子还管饱! 大家竟然都生出来一些,对土匪们的感激。 杀猪菜,大家还是在第一次杀猪宴上面吃过,滋味就不比多说了,现在想想就觉得畅快,结果每人领了三块饼子,又各自打了一大碗杀猪菜,心满意足的吃了起来。 一口肥肉一口酸菜一口饼子的,要有多爽有多爽。 这些人从来没有这般畅快的吃喝过,不光肉吃的爽了,饼子不够还可以续,有些吃到第五个,厨子也毫不吝啬的多给了。 这些人是吃爽了,那些土匪们却闻着香喷喷的味道,更饿了。 “为,老赵,你们那个三哥,待会儿能送点吃的过来不?” “我可都饿死了,跑了那么久,碰到的一个比一个难搞,西州人咋这么彪悍?” 那个被叫老赵的,就是刚才喊三哥的青年,其实他年纪也不算很大,大概二十多岁,人已经看着很沧桑了,长期饥饿和在太阳底下暴晒,让他看上去远比实际年龄更老。 这一路跑上跑下,他都要饿死了。 但牛还是要吹的,就是因为他吹嘘自己有熟人在这个庄子里应外合,这些人才肯过来的,幸运的是真的有认识的人在庄子里,不幸的是他们这群人被抓了。 这些土匪已经饿了好几天,本来想打 劫农民,但这里的农民挺彪悍的,也不是什么软柿子,想打劫牧民吧,牧民还扎堆住,一群套马的汉子比他们还彪悍,于是他们鬼迷心窍的来打劫这个农庄了。 听说这个庄子是附近最有钱的庄子,不仅有粮食,甚至还有红糖。 红糖啊红糖,那是多值钱的东西,只要能抢到一袋,拿去哪里都能换得到钱的。 “我怎么知道这里还有这么能打的人。”老赵骂骂咧咧的,往地上吐了口唾沫,又埋怨起秃头汉子来:“就是你,找错了路去黑山,要不是白耽搁两天,咱们早就出了西州城了。” 说起黑山来又一肚子的火,忍不住咒骂起来。 这一群人的对话,都落在了一个小厮的耳朵里。 小厮是负责看守这帮人的,无论他们说出什么样的话,都会被报告上去。 马吏很快就知道了三哥是谁,把李良叫了过来,指着外头的那个土匪问:“你认识他?” 李良倒没露怯,还点了点头。 他当土匪这么多年了,什么场面他没见过,就算他认识这里面其中一个土匪也不能证明什么,他真的跟这群土匪没有任何联系。 “马庄头,您是知道的,我们这些人进了庄子里以后,都没有办法跟外头联系,像我这样的以前做什么事的我清楚,上回禁军来缴费,一个寨子里的人跑的跑逃的逃,流落到外面的落草为寇也是有的。” 马吏想了想,倒也没全信他。 他底下有若干个小管事,后面会找管着李良的管事了解清楚。 “你们这些人跟奴隶们不一样,还是有机会当个百姓的。”马吏道。 李良脸上顿时露出感激的神色出来。 “但,要是跟这些匪徒勾结,可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李良说:“马庄头,您可以去查,我是直到擒住他才知道他也在土匪队伍里,咱们庄子上虽然不将我们这些人锁起来,但管的也很严,我能不能跟外头接触,小管事比谁都清楚。” “那你是想要成为良籍咯?” “是。” “有个立功的机会,你愿不愿意试试。”马吏说。 第179章 皇帝这个代言人...…… 李良等人吃完了饭, 趁着没人的时候去找了以前的老部下老赵。 老赵等一行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再饿都要出现幻觉,现在他晕乎乎的躺在地上, 哪怕地板很冷, 只想一动不动的, 好饿得慢一些。 但看到李良的时候,还是一屁股坐了起来:“三哥。” 李良微微颔首:“你怎么还在外头?” 老赵羞愧的说:“当初寨子里头一进来人,就乱了起来,我被人裹挟着往外头跑, 结果又碰到了老张他们,这些日子以来我们东躲西藏的,夏天还好草原里跟山上还能挖点吃的出来, 一入冬连猎物都没有了。” 打不到猎, 算是彻底断了他们的后路。 不要问他们为什么不种地, 西州城现在虽然鼓励开荒,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只要一开荒周围的官衙就会来人, 而且开荒也是很不容易的,农具你有吗,种子你有吗,户籍你有吗? 没有这三样,想要从良都无从下手。 在这个时代,想要当个农民也很难。 “三哥, 刚才你们在吃啥啊, 能不能给我们也整上一些吃的?” “你们多久没吃东西了?” 李良想了想,回去跟马吏提了这个要求。 马吏气哼哼的:“就这些人,也配吃咱们庄子上的饭食?” 他一眼瞥见喂猪的人拎着桶走过, 对下人说:“盛一大碗给他们吧。” 嗯,猪食。 这些想要打劫庄子的猪猡只配吃猪饲料。 老赵等人看着那一盆猪食,陷入了沉默。 这,是什么东西啊! 勇敢的人先尝试了一口,惊喜的说:“有盐,还有菜。” 盐现在是西州城不缺的东西,菜地里也有现成的,做饭的厨娘并不知道是给匪徒吃的,听说要做给人吃的猪食,还很好心的在锅里加了一大少盐,再拌了个白菜进去,这不就又有菜又有盐了吗? 这群人也不知道多久没吃过盐没吃过菜了,听说里头又有盐又有菜,一个个马上不管不顾扑上去一通吃吃吃。 虽然这是一盆猪食,但却是一盆有盐又有菜的猪食啊。 山上哪有青菜,野菜也不好吃哇,而且这顿饭不光有盐还管饱,吃的这群人幸福的嗷嗷叫。 这就是当匪徒的生活,李良都觉得没眼睛看,吃了上顿没下顿的日子,他以前也经常这样。 等他们捂着肚子吃完了,一个个满足的躺在地上时,李良把老赵叫到一边说话。 “你们这些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 老赵吃饱了,心满意足,也放下了防备,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跟李良吐槽:“三哥,现在安西军可狠了,动不动就来一场清缴,现在这一路的马匪都没有几个了,我们还算好的,东躲西藏,好不容易才活到今天,要不是碰到你,我估计就饿死了。” 到现在这傻小子还以为,李良在这里能说得上话呢。 要是早点给西州军抓来,也可以早点过好日子。 李良很是同情的看向他:“你们就没想过找个地方投奔,西州王可是下了从良令的。” 被抓到的和自己来投的待遇也是不一样的,后来从良的那些土匪,李良就不想说了,这些人的待遇跟长工们一样,一来就有工钱了,而且这些人还可以学习务农,不用像被抓来的土匪一样,来这里先干半年苦力再说。 是的,农事也分好多种,最最下成的就是挖渠和拉犁,但西州王现在不要人拉犁。 能学着播种、割草、收割的这一批人,才是在学习种田。 别以为人天生会种地,能看懂农时吗你? 老赵微微叹气:“谁知道他把我们这些人骗来,是不是要将我们杀了。” 李良:“......” 老赵又道:“哥,你打算东山再起吗?” 李良:“......不”。 当土匪一点都不好,他拒绝。 老赵有些不好意思的问:“三哥,你们这里是不是每顿都吃刚才那个。” 虽然主食粗糙了点,但有菜有盐,他这辈子都没有吃过那顿饭有这么多的盐,可见三哥混的还是挺好的。 “饭菜里面都放这么多盐?” 李良有些同情的看着老赵,自他们殿下发现盐矿后,庄子上确实没缺过盐了,这倒叫他遗忘了以前的日子,西北一直都是缺盐的,他们以前从没有吃过富裕的盐。 “也不是吧。”吃的可比这好太多了。 两人东一榔头西一扒犁的,就将老赵这段日期以来在哪里混日子的,又是在哪里遇到黑山的,一五一十的交代了,在老赵看来黑山只是一个寸草不生的地方,跟财富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一行人是被人撵进黑山去的,结果在那里饿了两天肚子啥也没找到。 但李良却隐隐的兴奋起来。 这东西,他想应该是不亚于甜菜,不然殿下也不会让人如此努力去找。 一想到甜菜顿时能联想到那一家奴隶,听说他们家现在也出息了,今年秋收一过,就是妥妥的小地主,而且二三那块地就在封主的领地旁边,只要西州王还在这里,他们就会得到本地封主的庇佑。 这已经是奴隶们能想到的向往的生活。 但李良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用真诚换取西州王的信任,将会得到更多。 “你是说,黑山找到了?”李熙坐在火炉子边烤香肠吃,突然听到这个消息,整个人都精神了:“谁找到的,怎么找到的,现在派人过去了吗?” “是昨天那帮抓到的土匪,那些匪徒到处乱窜,倒是给他们找到了黑山。”其实就在离西州城不远的地方,是个露天煤矿,当地人都知道。 正因为大家都知道,所以忽视掉了。 然后下人们把发现黑山的过程跟李熙细细的描述一番。 这些派来报信的下人,都是选的一些能说会道的,包括给那些劫匪们吃猪食,李良又是怎么套话,让他形容的惟妙惟肖,说起那些土匪们吃到有盐的猪食时,下人们全部都乐了,李熙一高兴,随手拿起一把铜子赏了对方。 那人笑眯眯的接下,谢过了李熙。 这就是给西州王传话的好处了,每次带来的只要是好消息,就一定能得到赏赐。 李熙迫不及待的要见到报信的人了。 所以这次不光李良,去过黑山的老赵也被带了来王府。 这是李良跟老赵第一次进西州城,李良的目光带着探索,而老赵则被吓晕了,他们这些盗贼,也就敢在商路上拦截拦截车队,通常是绕开城市走的,一到人多的地方老赵的腿都软了。 不会是被人压去官府,官府会怎么处置他们这些盗贼,是杀了还是宰了,是斩首还是流放,不对西域才是中原地区的流放之地,再流放要往更西边的碎叶城去了,那边就连当土匪时候的老赵都不敢去,就别说现在的老赵。 老赵差点吓得归西,但见他三哥还算沉着。 李良低声说:“没什么事,你可别自己吓唬自己,待会儿贵人问什么你就回答什么。” 老赵还能 说啥呢,强忍着不晕罢了。 李良很嫌弃的看了老赵一眼,还好当初没跟这群人出去单干,否则现在也是这个下场,早几年服刑,早几年翻身,说不定再过个几年还能攒下个老婆本。 两人被带入到王府中,从进王府的那一刻,老赵就长大了嘴巴。 这就是王府,雕梁画栋,好不华丽。 李熙就坐在堂上,年龄虽小但不失威严的问:“是谁去过黑山?” 底下一片沉默,李良赶紧踹了老赵一脚。 “是我是我。”老赵回过神来,刚想抬头看,就被李良给按住了脑袋,他只能用余光扫向坐在上头的贵人,那人长得像个神仙人物一样,老赵艰难的咽了咽口水,看了他三哥一眼,见他三哥眼神不飘气不喘,心说果然是我三哥。 “你还记得去黑山的路吗?” “那个,贵人要找黑山做什么。”老赵瞥向李熙的眼神中透出几分精明。 这时候脑袋上被人无情的敲了一把:“殿下让人问你话,你就答,罗里吧嗦的做什么,只管说黑山在哪个方位,在什么地方,再啰嗦你看我不砍了你。” 下人们目瞪口呆,连李熙也愣住了。 李良其实也知道,西州王殿下在上面,他这样削人实在是不对。 但老赵这群人就是个油子,若叫他们知道黑山是殿下一直要找的地方,肯定会狮子大开口,这些倒也罢了,耽误殿下的正经事才是正经,所以一想到这里,李良就不能忍。 被削了一巴掌的老赵瞬间老实,捂住脑袋求饶:“我说,我说,我说还不行吗?” 众人:“......” 这难道就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吗? 在老赵的带领下,一行人快马到了黑山。 李良的眼睛在黑山附近四处打量,最后选定一个地方,亲自带着榔头凿下去。 黑色的,像石头一样的土层下面还是黑色,这应该就是殿下要的东西。 李良不知道想到了什么,低头用手搓着手里黑色的土块,眼中突然精光大作:“就是这个了。” 挖,赶紧挖。 此时长安城里正在疯抢棉布。 被运到长安的棉布是大家没有见过的布料,价格又贵颜色还是素色,本来销量不怎么样。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大唐皇帝也穿棉布的消息穿到了长安城各处。 永远不乏跟风者,于是棉布在沉寂了一个多月以后,突然畅销起来。 远在太极宫的皇帝:“......” 仿佛了解了什么。 第180章 煤球 棉布的走红是必然的, 从第一匹布被卖掉以后,这种柔软材质的衣服就被人制作成里衣。 跟以前的棉布很像,但又不一样, 产自于我国新疆的棉花, 经过优质的培育过后, 具有比较长的纤维,也更加亲肤柔软,这一点李熙自己亲自验证过了,现在她总算能穿上棉布做的内衣内裤, 里衣里裤,睡衣睡裤,都得益于棉布的出现。 这种布料之所以这么受欢迎还因为, 它比丝绸要更便宜, 也更符合国民的使用习惯。 远在太极宫的皇帝听八卦听到自己头上的心情。 真的, 人无语起来是会笑的。 皇帝气笑了:“现在长安市井中都传言朕都只穿棉布做的衣裳了,真是好笑死了,我才有一匹布, 怎么在外头传到这么离谱了来,这话不会也是颜卿的好徒儿传出去的吧。” 颜真卿的一张笑脸就僵在脸上。 用常理想想,肯定是他啊。 棉布刚进长安时,卖的并不贵,一匹棉布的价格是普通丝绸的三分之一,比麻布自然贵一点, 但棉布在当时还是算比较有性价比的, 毕竟人家虽然华贵程度不及丝绸,但舒适度还算可以,换句话说就是比麻布更舒服, 但比丝绸更便宜。 当时买的人也少,普通人在武家的杂货店就能买得到。 那会儿是有些人有点猎奇心理,买了一匹后面裁衣,然后穿过的都觉得真香,回购的不少,但销售量还真的不多,至少库存都是压在里头了。 真正火起来是自从传出皇帝也穿棉布。 然后长安城一堆跟风的就去买买买,这一买之下就发现是真的很香,大户人家一旦裁剪起衣服来,可不是一件两件能打得住的,于是顺理成章的就是,武家的铺子里卖断货了呀。 一问,还没有货续上。 毕竟棉布也是要织娘慢慢的。 织娘们可以慢慢织,长安城的贵人们却不想慢慢等,谁家先用上这种潮流的东西,大家相互之间都会卷一下的,你家有了我家没有,这个女儿有了那个女儿没有。 等等,这个营销套路有点眼熟。 此刻颜真卿身上就穿着这么一身里衣,说实话是很好穿。 但价格现在涨到了一匹丝的价,他还跟夫人说了,等稍微晚些,西州王肯定还会继续送布料来京城的,但他夫人不听,不过是几匹丝的价格,也就不要跟夫人去据理力争了。 颜真卿怀疑这事跟西州王有关但他木有证据。 “陛下以为呢?” 皇帝都要被气笑了,自己还巴巴的送了几车丝绸过去,结果李熙竟然铆足了劲在这里发大财,真是气死他了:“我听说西州城产的红糖如今也是到处都在卖,他那里有那么多柴火可以熬糖吗?” 毕竟熬糖跟煮盐一样,是很消耗资源的。 自然,糖没有盐那么刚需,产量也不需要那么大。 但是西域那个地方,多荒芜少耕种,古代就有因河水枯竭,一整个王国都迁徙走的例子,而现在李熙在的西州其实并不富饶,真正的富饶之土,应该是在更北边的北庭都护府。 李熙在这里铆足劲发财,早就有不少世家看不惯了。 但他们看不惯,还真的没有办法,毕竟红糖跟酒都是刚需,不仅朝廷有用,甚至连他们也要向李熙购买红糖,若是断了红糖的来路,只怕自己都没得吃了。 所以这群世家一边不希望红糖断了来路,一边又只希望自己能买得到。 而且长安城里渐渐传出些风声来,说西州的树快要被砍伐完了,西州马上就没有办法继续熬糖。 大家都期待看着李熙吃瘪。 长安城的一些世家子弟,甚至还下了赌注,就赌李熙继续熬糖,能不能逼得百姓造反。 别以为熬糖跟民生没有关系,一个熬字就说明了,熬糖需要伐木。 夏天还罢了,本身夏天就是草木旺盛生长的时候,但一旦到了冬天—— 到了冬天柴火的需求量会陡然增大,百姓也需要取暖,那些百姓为了活命,造他的反也是完全有可能的,西北民风彪悍,人口纷杂,有外族人甚至还有从吐蕃擒过来的降兵,一旦乱起来,整个西州都会乱成一锅粥。 嘿嘿嘿,一旦西州城乱起来,那让他们拿到甜菜种子不就是轻而易举的事? 是的,长安城的二代们就是这么闲,就是这么无聊。 对此,李熙想说——想屁吃。 黑色的原煤被挖回来以后,在里面加入了黄土跟木屑,再加入些许水搅拌以后,被人用手搓成了煤球。 是的,没看错是手搓,这年头的人工就是这么不值钱。 搓好以后的煤球没过两天就被晒干了,下人们忐忑不安的将煤球丢到烧好的火堆上面点燃 。 然后惊讶的发现,黑色的结团很缓慢的被点燃,这种东西能燃烧! 并且只要烧着了,能燃烧很长一段时间,发现这一切的人欣喜若狂。 其实方法是李熙教的,能点着一点也不奇怪,虽然李熙所在的那个时代煤已经用的不普遍了,但原煤的使用方法,她还是略知一二的,李熙去看了一眼煤炉子里面熊熊燃烧着的火,心中欢喜起来。 “这个就是煤,趁着天气还没冷下来,多搓一些煤球。”李熙想了想道:“那个叫李良的 ,就不用回庄子上干活了吧,以后就负责挖煤,至于那群土匪,态度好的劳改三年,悔过态度不好的直接砍了,还有那些杀过平民的,也不用留了。” 土匪,就让出生土匪的人去管就好了。 “李良?” “找到煤矿的那个,他以前是土匪,应该知道怎么管这群土匪,先给他一点甜头,他若是能管好这群土匪,就升他做个小管事。” 李熙对这些土匪一点好感都无,一向都是从严处置,对于那些杀过人的更是不留情面,哪怕悔过态度好,她也会毫不留情的剁了对方。 老赵等人就在庄子里原地劳动改造了,马吏对这些人并没有好感,给他们的吃的比照着那群吐蕃俘虏的来,不过对于这些人来说已经很满足了,这种鬼天气有个地方落脚,不至于被冻死,就已经是很好的了,而这里的封主仁慈的像个傻子,甚至还给他们这么好的食物,这帮人私底下商量好,打算熬过这个冬天,等明年天气暖和了再逃走。 结果第二天天还没亮,这帮人就被叫醒了。 叫醒他们的就是李良打头的一群人。 老赵这群人还在打着呵欠,老赵问:“三哥,叫我干嘛呢?” 李良:“起来干活儿。” 这群人猛的一个机灵,都吓醒了。 他们这群人之所以落草为寇,也是因为有些懒。 懒得下地干活儿,懒得去城里找活儿干,最后干脆落草为寇。 “这么早,天都还没亮呢,三哥不能让人多睡一会儿吗?”其中一个土匪说。 李良顿时不耐烦起来:“睡睡睡,忘记自己来是干嘛来的了,还以为自己是山寨里面的大爷呢,从今天开始,不干活儿就没饭吃,浑水摸鱼的也要扣掉吃食,不好好干活儿,就给你吊起来挂在城头去。” 土匪们一向吃硬不吃软,畏惧强者。 让李良管着这群土匪也很合适,马吏嘴硬心软,那种怀柔的管理手法,压根不适合这群土匪,虽然心里诸多抱怨,但这群土匪还是被拉了出去,带着在车队后面跑,跟他们一起出去的还有牛车,只是他们到了目的地才发现,为什么牛车上面是空的,也不让他们在上面坐着。 “从今天开始,你们负责挖煤,不许偷懒,谁若是想找死,我这里还有鞭子。”李良指着手里大拇指粗细的鞭子。 李良以前做土匪时,用的最好的就是一手鞭子。 这时候有土匪不服气:“老子有说要给这什么劳什子王爷干活儿了——” 话还没说完,李良的鞭子轻轻挥出,却在那人背后滑过,这一鞭的力道控制得很好,是恰好能让人感觉到很疼,但皮肉上没有伤痕,刚才那人被这一鞭震得往前趔趄好几步,内脏几乎要震碎,差点要吐血。 剩下的土匪们也见识过各路高手,顿时不敢造次。 若是以前还有人对李良不服的,现在也只好低下了头。 “怎么挖?”有人胆战心惊的问。 “把这些黑色的东西,运上牛车,堆满了三车才可以吃饭。”李良面无表情的说。 这些人才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吃饭,一摸肚子确实饿得咕咕叫唤,手脚也发软,昨天吃的还是第一天来时那样的猪饲料,只是区别于猪吃的东西,还是给这些人煮过也加了蔬菜跟盐。 看得出来,这些人吃到这样的猪食,都觉得很满足了。 连马吏都有些同情起这些人来,当土匪就这么惨吗,活的比西州城的奴隶们还差。 恩威并施,这群平常懒惯了的人不得不拉起榔头跟铁锹,老老实实的干起活儿来,他们把原煤从矿山上挖下来,一铲子一铲子的弄到车上。 尤其是这些煤还很脏,而且他们昨天吃的东西早就消化了,躺着不动时还好,一干起活儿来只觉得头晕眼花,最后手脚只能机械性的活动了。 装齐三车还是花了不少的功夫,但等到开饭时,他们又觉得是值得的。 今天厨娘做了豆渣饼子。 这是用磨豆腐的豆渣,和着菜和面粉揉在一起,然后蒸出来的饼子,现在豆腐坊里每天多很多豆腐豆花,过滤掉的豆渣是很多的,一部分拿去喂马喂牛,剩下的一部分就给人吃了,这种饼子其实成本很低的,豆渣是给牲口吃的也不值钱,面粉加的也不多。 第181章 你高兴怎么想都行 本来在地里干活儿的一部分孩子被叫去搓煤球。 其实李熙不是没有考虑过要做蜂窝煤, 但这个时代铁器本来就很稀少,拿来做蜂窝煤工具实在是太浪费了,只得作罢。 比起模具来说庄子上大量的劳动力就是不用白不用的。 一些年龄稍大些的孩子就被选去搓煤球, 这对于他们来说是一件还算不错的工作, 至少可以坐着干活, 不用在地里走来走去,也不用辛辛苦苦的挑东西或者提东西。 尽管李熙关爱儿童,也叮嘱管事把轻松一些的活儿分配给他们干,但是这些孩子还是会很辛苦, 尤其是到了一定年龄以后,半大不小的孩子吃的多,庄子上对他们的要求也更多, 想要更多的食物, 就只能靠劳动力挣。 现在李熙并没有那么缺钱了, 也比以前慷慨,她大方的承诺了在这里干活儿的所有孩子,每天干完, 他们都可以得到一小兜晒干的煤球。 孩子们知道煤球就是他们现在搓的东西,听说这东西晒干以后,就能拿来烧火了。 听听,他们还是很厉害的,今年庄子上大部分人取暖,可能都靠他们了。 这些孩子们又兴奋又自豪, 尽管搓煤球有些冷, 是个并不轻松的工作,他们干得也很开心,于是一车一车的原煤, 变成了一车一车的煤球,而庄子上的人都知道了这东西可以燃烧,现在厨娘们熬糖用的柴火,就换成了煤。 “阿琴,我听说今年咱们过冬就要分煤用了,就是咱们搓的这个,管事说要趁着过冬前,多准备一些煤球,如果真的是分给咱们用的,那今年过冬就不用忍受去年那样的寒冷了。” “管事们有这么好心?” “会的,一定是分给大家用的,我听到他们说了,以后咱们庄子上都要用这个了呢,上头还说了自从有了煤,厨娘们熬的红糖都比以前多了,殿下非常高兴,还让马庄头给咱们杀猪吃。” “猪肉可真好吃啊。” 猪肉是很好吃,但这些孩子们吃到的次数却是不多的。 但因为领着这份搓煤球的工作,他们也得到一份特殊的待遇,每过几天庄子上都会杀猪,不好带走的猪血就会被留下来,给这些干活儿的孩子们炖汤吃,这是他们难得一见的美味。 因为天气越来越寒冷,庄子上还经常熬生姜水给他们喝。 虽然不能保证每个人都能平稳的度过冬天,但有了煤总比没有的好。 这件事情惊动了张刺史。 什么,李熙竟然挖到了石墨。 而且石墨矿并非是在李熙的封地上,张刺史是知道李熙在山上运些什么东西,但他之前不知道是什么,自从知道是石墨,张刺史的心都在滴血。 李熙啊李熙,赚钱不带我飞,还偷偷摸摸的挖西州城的墙角。 对此李熙表示:“我不知道啊,刺史是什么意思,是要我交钱买还是交税?” 她的税可从不交给刺史府。 张刺史今天听到消息就很生气,现在在州城的领地上挖石墨,挖了半个月了他才听到风声,虽然你是西州城的封主,但这样招呼都不打,就在非自己封地上挖挖挖,这样不太好吧。 “殿下,我们也很熟了,谈钱多伤感情。” 李熙伸手拿起杯子,抿了抿茶水下去:“那张刺史要跟我们谈什么,不会是要跟我谈情吧。” “噗——”张刺史一口茶水喷出,差点没被自己呛死。 他也不至于要跟李熙谈情。 但您偷偷的......不,光明正大的在西州城的土地上挖石墨,一声招呼不跟我打,这合适吗? 这显然不合适啊。 张刺史默了默:“殿下,那石墨矿到底还是刺史府的,您这样挖走了又不跟我们打一声招呼,是不是不太好。” 他很隐晦的暗示了一下李熙,这可是国有资产。 对这种国有资产,张刺史一向是看得很死的,以前曲家就曾经想用抵债的方式,让张刺史出让黑山一带,没想到那时候就埋下了伏笔,黑山那一片有石墨矿,曲家一直都知道。 是啊,曲家在西州建国百年,这里的一切还有谁比他们家更了解。 比起来西州王就耿直多了,人家直接带着车去挖....... 张刺史要的不是钱。 李熙眯了眯眼:“明人不说暗话,这石墨矿很大,开采百年都不一定能用完,所以这矿我是建议你挖一点用用也还行,但千万别卖,石墨不是一般人能倒腾得明白的,且对冶铁有奇效。” 张刺史虎躯一震,怕怕的看向李熙。 冶铁,李熙想做什么。 李熙脸上突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我对冶铁并不是很感兴趣,若是开炉打铁,也必是打一些农具和必要的兵器,一定是在朝廷允许范围内的,若是我炼铁,一定会通知刺史府监督。” 心中更是欢喜,现在的铁器确实不太好,张刺史紧张的情绪也提醒了她,有煤了就可以冶炼农具啊,只要能找到铁矿,多弄些农具出来,岂不是对生产很有帮助。 张刺史呐呐的:“嘿嘿。” 已经笑不出来了。 李熙不喜欢张刺史这样的性格,干脆开门见山:“张刺史是想要钱,还是想要东西?” 张刺史一噎,不过跟西州王这样的人讲话,还是打直球比较好。 “可否请殿下给我些甜菜种和棉籽,另外我还想要煤球.......” “不行。”李熙断然拒绝:“棉籽可以给你一些,甜菜种可不行。” 甜菜是她拿来挣钱养家的玩意儿,怎么可以见人就给,她可是连大唐皇帝陛下都没舍得给的,张刺史你就别想啦。 但找她要煤又是怎么回事,煤矿就在那里,你想挖就自己去挖啊。 然后李熙很快就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张刺史这是不知道怎么做煤球啊。 李熙对这些方子看得很严的,张刺史也不好直接问她要制作煤球的方子,而且听说此物很是好用,直接拿来燃烧,跟木炭一样,能持续燃烧很久,张刺史以前曾听人说有人用石墨冶铁,但石墨也不是人人能用明白,燃烧未完全可是会死人的。 张刺史这一说,李熙就明白了,煤矿她可以挖,但官府要一定的提成。 若挖煤的不是她,而是其他人,张刺史或许就不是这样很有礼貌的上前,而是带着官兵,以谋反之罪,抓人去刺史府问话了。 既然张刺史给面子,李熙也不想让他难做。 “红糖是战备物资,涉及到民生,现在种子只有我庄子上有,别说不能给你,就是给了你,在你手里也拿不住,但棉籽我也可以给你一些,甚至轧棉机也可以给你一些,以后你想自己生产棉服也行,织布也行,我知道官田现在运作起来了,若是有多余的田地,是可以多种一些棉花,此物不仅可以织布,更可以取暖,明年我还想分发一些棉籽下去,给附近的百姓们种一些。” 李熙是很愿意推广种植棉花和纺织棉布。 “殿下要将棉籽分给百姓。”张刺史不敢相信:“棉花可是很难得的东西,殿下不怕百姓们只种棉花不种麦子和豆?” “官府是干什么的?” 县令的指责就是劝课农桑,换言之就是百姓种什么,何时下种何时收割,官府都是要严格管控的。 但允许百姓种植棉布,就意味着西州这一带未来都不会缺少棉。 这其实也是李熙的用意,她的目的并非只是为了挣钱,而是要推广棉布,推广以棉取暖,这对百姓有百利而无一害,而没有哪里比新疆这块地方更适合种植棉花,既然如此就大家一起种。 百姓们种的就在本地流通。 李熙种的销往全国各地。 中原和大唐那么大,她一个人能种的了全国用的棉吗? 但在张刺史看来这个举动简直疯狂至极。 听说现在棉布一布难求,在京城更是炒到丝绸的价格,殿下若是将棉籽卖出去,未来市面上就会有越来越多的棉布,到那时西州王还能赚到个什么钱? 张刺史退后一步,双手置于胸前,行了一个叉手礼:“殿下大义,殿下高义啊。” 李熙冷冷的瞥了他一眼,你高兴怎么想都好。 第182章 会燃烧的炭火 新抓来的这群土匪们最近累得快要死了, 他们白天要去挖煤,到晚上干脆就地休息。 煤矿离庄子上还有一段距离,马吏嫌他们往返比较麻烦, 索性在这里盖了几间房子, 原煤挖好了以后运到庄子上再加工, 在这里完成搅拌,搓煤球和晾晒入库的工作。 一开始干活儿的人并不知道自己做的是什么,但等到厨娘按照要求,把煤球点燃时, 所有人都睁大了不可思议的眼睛,擦了擦才说:“难道,这个是木炭吗?” 木炭, 哪怕是最廉价的黑炭, 也不是他们这些人能用得起的东西。 这些人一辈子见都没有见过木炭。 听说这种东西没有火焰, 但温度很高,想必这就是木炭了。 马吏面无表情的回答道:“你用着就是了。” 其实他也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起初他也不知道山上挖的黑土跟黄土混合了搓成团子再晒干的目的是什么, 等到李熙命令他点燃木柴,去烧这些黑乎乎的球团子,点燃了以后他才意识到这些东西是干什么的。 那些裸露在山上的,黑色的东西就是传说中的石墨。 石墨不是一般人能用的,平民百姓哪里能接触到? 马吏也很快意识到这些东西会创造出多大的财富,若说甜菜需要种, 需要熬煮, 需要很复杂的工艺加工,才能得到红糖,光种植的这个周期就长达一年了, 而煤球的获得简直是轻而易举。 只需要挖就能有,而且拌在里面的黄土跟木屑随处可得。 若是此物还能生火取暖,可以熬糖做饭,那意味着整个冬天殿下将不必为了没有柴火而烦恼。 柴米油盐酱醋茶,柴是排在第一位的。 古人获得取暖的资源,只能靠上山伐木得到。 而现在,连矿山里的土就能挖来烧了,这简直是比甜菜和棉花更神奇的存在。 马吏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对厨娘说:“以后厨房里就用这个,殿下让人打造了新的炉子,你们一个个的换过来试一下,殿下说这种煤球可以燃烧很久的时间。” 厨娘高高兴兴的应下。 用煤做饭虽然没有柴火饭那么好吃,但这个时代的人大部分连铁锅都没用上,对他们来说有火就可以了,并不用多讲究,木柴也好煤球也好,能让东西烧起来有火就是好的。 厨娘小心翼翼的研究煤球的用法,刚开始并不敢马上把熬糖的锅放在上面。 毕竟糖很珍贵,也很讲究火候,万一熬坏了损失的可是殿下的钱。 但厨娘很大胆的在做饭的时候,就用了庄子里新生产出来的煤,她发现也同样的好用,而且煤球燃烧的时间更长,厨娘煮的是大锅饭,对口感跟火候是一点都不讲究,她就不用总是往里头填木柴,其实比之前用柴火还更方便些了。 厨娘小心翼翼的跟自己的新燃料磨合了几天,就大胆的将厨房里所有的木柴都换成了煤球,然后她还发现了一个偷懒的好法子,晚上睡觉之前不需要熄火,只要把灶子关到最小,煤球可以燃烧一晚上不灭,就算临时要用火,把灶门打开扇上一把风,灶子里的火很快就能变大。 而且晚上睡觉之前在灶上放一个大釜,早上来灶房就有现成的热水用。 这对于以前总担心没有热水用,早上还要比很早起来生火烧水的厨娘可以多睡半个时辰。 天,谁知道冬天能多睡半个时辰有多幸福啊。 然后煤球有多么好用,就从厨房里传了出去。 庄子上的人多,这里又不止一个厨房,所有的厨娘们就马上把木柴换成了更加方便的煤球,除了糖坊以外,庄子上取暖的地方,也都换成了煤。 虽然糖坊还在用木柴,但很明显别的地方省下来的柴,也足够糖坊用了,所以李熙就没有强迫糖坊里的厨娘们都换成煤球,总之怎么顺手怎么来吧。 然后煤球好用的消息,就从厨房开始发酵,先是传到了庄子各处,然后又传到了庄子外面,就连外头的人也都知道了,王府里新做出一种很好用的燃料,只是那肯定是贵人们用的东西,对于普通的百姓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对于这些人来说,他们觉得新的东西就是好的。 殿下的东西也是好的。 煤球绝对是好东西。 参与搓煤球的孩子们每天能获得一小兜煤球,积攒下来也不少了,再加上庄子上能分得一些,省一些用度过这个冬天应该没有问题了。 这些孩子们知道自己在这里干活额外得到的东西,简直是巨大的惊喜,懂事一些的孩子就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等会儿咱们下工了一起回去,不管谁找咱们要都不能给。”有个大一些的孩子说:“你们等下跟我一起走。” 来这里干活儿的只有两种人,一种是长工家的孩子,一种是奴隶家的孩子,这些孩子背后都是有家庭的,他们的背后有无数个家庭。 而那些被抓到农庄里劳动改造的单身汉可不讲究。 煤球五天发一次,今天发的是前五天的煤球,这可是不小的量,一群孩子一起走,哪怕碰到了不坏好意的成年人,他们也没有以前那么害怕了。 小琴回到了家里,把那一大兜煤球拿给她阿娘看。 “看看,这是什么,天啦这是煤球吗,这是你偷的吗。”小琴娘吓死了,偷殿下的东西,若是给抓到了,他们全家都要受罚的。 庄子上对那些偷东西的贼可从来都不手软。 “阿娘,这可是我们干活儿的酬劳呢,以后每五天都会分一次,你快些收好。” 小琴娘看了一眼外头,见其他的孩子手里也拎了袋东西,欢天喜地的回到了家里,便知道小琴说的是真的,她惊喜的看着这一袋子煤球,不敢置信的问:“果真以后每天都有,那你们搓煤球能搓到几时?” 这可是比去糖坊工作还要好了。 去糖坊工作的孩子,每天能得到一块红糖的奖励,不少家庭都有孩子被选上去那里工作,小琴娘当初很羡慕那些人家,大部分人家里都舍不得吃掉红糖,而是放在罐子里攒起来,时间久了托人拿出去换粮食。 虽然西州城产红糖,但这东西卖的并不便宜,也不容易买到,有人就愿意拿自家产的粮食换。 刚开始他们还要托那些有自由之身的长工去换,这些人也可以获得一些好处。 但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这里有红糖换。 毕竟殿下的糖坊开在庄子里,是大家都知道的事情。 除了糖坊,织棉布的纺织厂也建在庄子里头。 渐渐地,外头也出现一些摆摊售卖,或者等着有人来卖红糖,价格也很公道,渐渐的这外头就形成了一个小集市,一到白天就很热闹。 刚开始马吏也很有意见,后面发现这样的小市集其实也有好处,庄子上杀了猪也会挂出去卖,不少人直接上庄子上买卖农产品,刚开始马吏还想在外面修建一些商铺,用于出租,不过李熙断然拒绝了。 小琴娘在想,再攒攒看看,若是有富裕的,她想去换点粮食。 此时的草原上,阿依娜正忙着给母羊挤奶,她的女儿们围坐在帐篷里织毛衣。 冬天的时间漫长,游牧民族又没有产出,冬天除了伺弄牲口,多数时间他们都在帐篷里待着,一是冷二是饿。 身上穿得很厚,腿上搭着厚厚的褥子,阿依娜刚刚做了饭,从里头翻出来一块圆溜溜的石头,略放凉一些就放进女孩儿们的褥子里去了,那块石头还留着余温,几双脚丫子凑在一起。 阿依古丽的脚长,她碰到了一双冰凉的脚丫子,哇的一声冲着热娜喊:“热娜,你的脚怎么跟冰块一样!” 热娜冲她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古丹兰姆不满的看向两个妹妹,对她们说:“阿妈还在外面挤羊奶,比你们还冷,你们能不能消停一些,是给你们吃饱了饭吗,闹腾的不行不行的,快些把被子里面焐热,待会儿阿妈来了要暖脚,我去看一下豆子。” 她掀开褥子下了床,带过一阵冷风。 豆子是煮给那些产羊奶的羊吃的,这东西很有营养,羊吃了奶也会产得多些,往年他们家人都吃不饱,自然没有豆料给羊吃了,这一两年他们家通过卖羊毛宽裕起来了,这才舍得给羊吃豆子的。 母羊吃了豆子,果真能产更多奶,做成奶酪还能多放上一阵。 吃豆子能产奶的消息,就从牧区传播出去了。 古丹兰姆待会儿要煮羊奶,顺便把奶酪做出来。 热娜最怕冷了,忍不住哆嗦了一下,一双手搓了搓:“太冷了,我真的太冷了,家里就不能多烧一些羊粪,把帐篷里弄得暖和一些吗?” 阿依古丽叹了口气:“要不是夏天洗那么多羊毛,把家里的柴火都用完了,今年冬天就不必省着一点用,冬天的时候让你出去捡牛粪,是你自己嫌脏,牧民的孩子哪能嫌牛粪脏,等你以后嫁人了,难道不用捡牛粪。” 热娜毫不在意:“我会织毛衣,也会洗羊毛,以后一定是个干家务的好手,我会找一个帮我捡牛粪的丈夫。” 阿依古丽狠狠地瞪她:“羞不羞。” 阿依娜在外面喊:“快些出来,羊奶挤好了,谁帮我拿过去?” 阿依古丽很不情愿的从床上坐起来,外面真的太冷了,她刚下床就打了个哆嗦,草原绝对要比平原地区冷上一百倍,她发誓。 现在的日子真的是好过了,以前牧民的生活是真的苦啊,饿着自己都不舍得饿到这些牲口们,冬天的时候他们全家可能一整天就只能喝上几口羊奶,大家都躺在床上,尽量不活动自己,尽量让自己忘记饿。 第183章 真是一个活菩萨 “哎呀, 你们多久没进过城了?”卖豆腐的阿婶有些嫌弃的看了看他们家,真的是太简陋了,她也懒得等, 打算去下一家。 但阿依娜还揪着她问:“煤球是什么呢?” “就是可以烧的东西, 跟炭火一样, 一百文能买上两大筐子呢,今年是个寒冬,你们全家人过冬的话,买上两三筐子煤肯定够, 那东西能烧很久,每天丢上一铲子进去就够了,我看你们家夏天洗羊毛, 可挣了不少钱, 可不要在这上头为难孩子们, 万一生病了抓几副药吃,都要几十文了。” “你们家也买了吗?” “嘿嘿,我们家那一片之前被西州王府的人伐过树, 王府挨家挨户的送了一小筐,等用完了我们就去买,还是早点买吧,再过上几天要下雪了,别冻着孩子们。” “去哪里买?” “就在王府庄子的集市上就有卖。” 说完卖豆腐的阿婶就推车走了。 阿依娜想了想,拉着古丹兰姆一起, 打算去那边看看。 王府的集市他们都知道, 牧民们也去那边,去那边卖羊,只不过他们卖的羊都不是一整头的, 他们把羊杀了带过去,到了集市上会有村民们来跟他们换羊肉吃,一斤能换五到十斤不等的粮食,今年他们家的豆子就是这么来的,今年阿依娜家里就卖了两头羊,比卖给收羊的贩子更划算。 草原上的牧民都靠着晒干的牛粪做燃料,像阿依娜家里没有养牛,他们家就只有去捡牛粪,或者夏天的时候多打一些柴火回来。 阿依娜家每年都靠着去很远的森林里面伐木柴回来过来,但今年森林被王府管控了,只有做了记号的树枝才能砍伐,阿依娜一家夏天的时候洗羊毛把积攒下来的木柴都用完了,秋天又没有打到更多的柴,冬天就只能硬抗。 碰巧今年是个寒冬,这一家人可不就老受罪了吗? 阿依娜风风火火的就带着古丹兰姆到了集市上,果真如刚才卖豆腐的阿婶说,庄子上自有开一个口子,那里就有煤球卖,还真是一百文两筐,来买这个的人还挺多的,阿依娜也跟风排在队伍里面,很快就轮到他们。 管事认得她们母女俩,今年阿依娜过来送羊毛跟他早熟悉了,王府里在庄子上也有个收羊毛的点,阿依娜经常送这位管事一些小东西,并不是很值钱的玩意儿,所以管事在装煤球的时候,还特地把筐子晃了晃,好给她装多点。 “姜管事,这个煤球果真是很好用的吗?” “好用,现在我们庄子上都用这个。” “也跟生柴火一样点着?” “你家有煮饭的炉子吧,点了火丢进去点着,就是点着的功夫费点劲,着了以后能烧很久,烧火做饭或者是取暖,用煤要比用木炭和柴火都划算得多。”姜管事说。 阿依娜半信半疑的,主要是这玩意儿也没有用过。 不过今年西州城的柴火确实很贵,如果一百文的煤球能用上一段时间的话,还是比较划算的。 阿依娜把煤球装上板车,让丈夫拉车,她跟大女儿一起在后头推车,走到家时三人都累出一身汗来。 古丹兰姆就叫两个妹妹出来帮忙:“你们两个懒货,又说冷又不肯干活儿,像我跟阿爸阿妈一起去运东西,走出一身汗来才暖和呢,快点滚出来。” 阿依娜听说女儿出了汗,赶紧让她进帐篷去。 “今天又没下雪,煤球放在外面可以慢慢搬,先弄一些进去生上火。” 古丹兰姆不满的噘噘嘴,阿妈还是太宠爱孩子了,她很小就跟着父母一起干重活,从没因为自己是孩子而懒惰。 不过古丹兰姆还是进了帐子,看见阿依古丽在弄奶酪,就把热娜揪下床。 热娜生怕弄脏了她的手,还怕弄脏了她的裙子,一直在嗷嗷叫着不肯出去。 “不行,说冷的也是你,不愿意干活儿的也是你。” “大姐,咱们家只有我一个会织毛衣,你可别忘了自己身上的毛衣是谁织的。”热娜从小就有些小聪明,她自己在家琢磨出来了如何纺织毛线,又跟人学了织毛衣,现在在家什么活儿都不干,就整天倒腾她那几根毛线签子,阿依娜也很宠她,热娜不愿意干就绝不要她插手。 古丹兰姆都要气死了:“可是你现在在家里也只搞一些毛线,难道你不觉得家里的活儿多少也要会干一些吗,我可不想让别人说咱们家的女孩儿连生火都不会。” 阿妈也太惯着热娜了些,古丹兰姆快要出嫁了,想到以后还留在家里的妹妹们,若是热娜什么都不会,以后活儿都会压在阿依古丽的身上。 可怜的阿依古丽,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自己未来要过什么样的生活,经常跟热娜站统一战线。 热娜不情不愿的被揪出来生火:“我一向心灵手巧的,学起来也很快。” “那你试试今天自己生火。” “阿妈!”热娜气得跺脚:“我待会儿还要打毛衣,弄火只会把我的手弄脏,这个天气洗手太麻烦了,万一冻僵了就不能织毛衣了。” 阿依娜看了一眼刚刚煮过奶酪的炉子说:“那个灶子上还有火星子,你取一些小一点的荆棘出来,在上面点燃。” 热娜噘着嘴去弄荆棘,结果弄了半天都没点着,帐篷里面还搞出很大的烟出来。 这下连阿依娜也觉得不行了,牧民的女儿怎么能不会生火? 不对,农民家的女儿也要会生火啊! 没有哪家的女孩儿不做灶头上的事的,这就跟牧民家的男孩子不会骑马,农民家的男孩子分不清庄稼和草一个道理。 “古丹兰姆你去教一教妹妹,以后家里的火都由热娜生。” 古丹兰姆的教育一向的严格的,很快热娜就被训得找不到北,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煤球点着。 煤球是比木柴更难点着的,要在烧好了的炉子里面多烧一会儿,但煤球也确实很耐用,就下去一小铲子,就能燃烧很久了,热娜看着自己被炉子弄得脏兮兮的手,找了块肥皂去洗手了。 冬天的水太冷了,冰冷刺骨,幸好有煤火炉子,热娜花了很长时间才把手烤到暖和起来。 她在心里默默的想,等长大了她就去王府的织衣坊里面干活儿,她可以织毛衣,也可以学织布,总之不要当一个牧民了,一百文是吗,也就是两三件毛衣,或者是两匹布的事儿,人为什么非要干自己不喜欢干的事情。 一百文的煤让这个小姑娘心中重新燃起信心和希望。 李熙现在很满意自己种田的进度,主要是那些战俘跟奴隶们今年又开出好大一片地出来,坎儿井也挖到了缺水的地方了,等翻过年的春耕,就可以在新开辟的地里种上豆子。 新开出来的地她去看过了,土质并不是很好,还需要种豆子养上几年,然后坎儿井挖到的地方还不算很广泛,要想把坎儿井遍布庄园里最缺水的那些地方,至少还要再干半年,也幸好是做这个工程的人多,才能够把坎儿井挖出来。 管理这么多人太麻烦了,光招来的管理人员,都花了不少钱养,若是那些修路的俘虏们完成工作了回来,然后还来一些新移民,得招多少人管? 不行,还是得给这些人分土地。 她只想要现成的钱。 李熙准备给长工们分地。 然后西州王的好名声就在西域这片大地上传开了。 多么仁慈和宽厚的人啊,他竟然舍得把到手的土地分给别人,真是一个活菩萨。 第184章 雪 刚开始李熙都不知道自己竟然有这么好的名声, 当她听说自己在西州城都成了活菩萨时,整个人都惊呆了,难道她的名声不应该是吝啬爱财或者是个吸血鬼什么的吗? 让奴隶们没日没夜的干活儿, 然后就吃点干巴饼子, 这可不是活菩萨干出来的事儿。 李熙站在风中凌乱, 顺便问马吏:“你给我造势了?” 比起这位仁兄,她可能真的算仁慈了。 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马吏存在的目的可能就是她本人的对照组。 马吏的脸上顿时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殿下,您怎么会这么想, 我是不会花一丁点时间在这些没有用的事情上来的。” 李熙点了点头,这也很符合马吏的行事风格。 面前是排队买煤的队伍。 刚开始李熙不打算开垦出来多少煤,她觉得这玩意儿毕竟是不可再生资源, 当初就想着弄点给庄子上的人用用就行。 后来一挖了才知道, 挖啊挖了半个月, 挖掉的部分才多少,连个小凹槽都没挖出来。 然后就是为何未来的人可以用,我古人为什么不能用? 于是不光庄子上每家每户都分到了一些煤球, 还赔偿了一些农户的损失,当初为了熬糖,没少砍人家后山上的木柴,现在一家送一筐子聊表歉意,谁知道还把煤球给推广出去了。 靠山的那几十户损失也不小,本来对西州王怨气很大。 但李熙在西州的名声很旺, 名气更大, 这些人哪怕心中有怨言,也只能憋在心里头不敢说。 谁知道西州王府这么厚道,算了算每户遭受的损失, 一家分了不等量的煤球,各家各户分到了这玩意儿以后刚开始还不知道怎么用,后来才知道用途,于是一传十十传百,煤球的好用之处,就在村里传播开了。 本来这几十户人家还对李熙有怨言的,现在非但不埋怨他,反而对他感恩戴德起来。 虽然说柴是被王府砍走了没错,但以前的官府也没少干这种事,谁见到这些贵人会给贱民赔偿。 是的,百姓就是这么善良,就是这么容易满足。 于是西州王的善心善念,跟仁慈的名声就这样传出去了。 李熙瀑布汗。 作为一个封建统治者,她觉得自己跟民主时期的领导人比起来,真是太抠门太残暴了好吗,但这个时代的百姓就是如此的善良,她只是命人做了该做的事,就让人称颂起她的恩德来了,可见就算是贞观之治,开元盛世,生活在封建王朝鼎盛时期的大唐的子民,也是过得很惨的。 实在是他们吃的太差了! 李熙嘴角抽了抽:“那些搓煤球的孩子没有生病的吧。” 马吏不满的道:“殿下都叫人给他们挪到屋子里干活儿去了,又吹不到风,他们怎会生病?” 这些小奴隶们,以前可是要在地里干活儿干到腊月的。 奴隶的孩子是没有自住选择干活的权利,奴隶每年有三个来月的休息时间,大概是春播结束以后能集体休息三到五天,秋收结束以后能休息三到五天,然后就是冬节,从大寒开始到春分,这段时间都是可以待在家修养的。 但冬节休息也不是完全不需要干活儿,如果气温合适,出了太阳又暖和,壮劳力们还是会被叫出去干一两个时辰的活儿。 现在那群小奴隶们的日子都好过起来,基本上都去了糖坊或者去搓煤球去了。 更小一点的,庄子上索性不让他们干活儿。 聪明一些的小孩子会被选去学字学数术,若是能学出来,以后可以去当个伙计或者掌柜,人生都会发生改变。 李熙一直觉得,与其在外面招人,不如自己培养便宜。 她真的不是抠门,实在是现在西州城的日子太难过了。 李熙在排队买煤球的人里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阿依娜一家,照样是阿依娜风风火火领头,亚夏尔跟她的大女儿言听计从,他们一家今年可是在王府挣了不少钱,不光自家的羊毛卖了不少钱,还加工了好多羊毛,提取出来的羊脂油也卖了不少钱。 现在李熙的杂货铺里卖的油膏,就是从羊毛里面提取出来的呢。 不过阿依娜一家似乎没有注意到李熙,他们全家的目光,都死死的锁定在煤球上面了。 李熙又看向其他的人,这里的百姓穿的可真破,衣服上打着补丁是常规操作,有些人衣服甚至都补不起来了,一缕一缕的搭在身上,或许这些人都熬不过这个冬天,这些人自然不是煤球的受众,他们缩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想要用自家的农产品换一些钱,目光却是很羡慕的看着排着队的人。 能买得起煤球的人家,自是不会太差的,像阿依娜这种赚了点钱的人家里才舍得买些煤球用。 李熙问:“房子都盖好了吗?” 马吏很不情愿的点了点头,殿下还是太仁慈了。 而且殿下居然还问出了怎么会传出她仁慈名声的话,居然还质疑是不是他造的势,笑话他会造这种势吗,长了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殿下就是很仁慈啊,一想到仁慈的殿下竟然要盖房子给未来要来这里的人住,还要把棉花分给这里的百姓耕种,马吏的心就好痛啊。 尽管各地有关于百姓开荒免税的规定,那也只限定百姓自己开荒,免税的额度每个地区都不一样,殿下让人开出这么多地来,竟是打算种成熟地了,分给那些投奔来的难民或者是隐户,这难道还不仁慈吗? 分给他们土地就算了,还要给他们盖房子住。 李熙除了让人开荒,还在开出来的荒地附近修建房屋,现在这些屋子都是开荒的人住着,但看上去他没有长期在这里耕种的打算。 其实李熙是想把地分给现在给她干活的佃户,也就是曾经的流民。 理由之前也说了,那是因为所有人都要她管,得付出很多的管理成本,现在的地只有二十万亩,以马吏的能力能管得过来,但等到地有一百万亩,几百万亩呢? 然后就是她也不能确定自己能在西州待多少年,等她一走,这些人难道又会沦为流民? 收税不好吗,躺着就有人交钱的快乐你不懂吗? 而且,当她开出几百万亩农田,她那位皇兄是真的会怀疑她要造反的。 到时候别没等到跑路,一杯毒酒把人给送走,李熙还是很苟的,很爱惜自己的小命,一点都不想跟反贼这两个字扯上任何联系。 李熙看到集市上竟然有序,就骑着灰灰灰叫着的追风,一路小跑着走了。 追风腿脚好,就算是小跑,也比一般的马儿更快些,不到一会儿功夫就把身后的禁军给甩开了,李熙不得不一次次的呵斥追风,让它慢一些跑,不过这已经成了追风的恶趣味了,等到后面的禁军一走近,它又会扬起蹄子来,把人甩在身后。 若是禁军让马撒开蹄子跑,追风就能跑得更快。 幸好李熙今天出门时穿的是羽绒服,不然真的是会谢,风咧咧的直往身上扑,这速度跟滑雪差不多了,说起滑雪...... 马上要下雪了吧,李熙很想玩。 先让人找个缓一些的坡,然后让工匠给她做一副滑板和头盔,然后就静等着下雪了。 西州城这边相对来说比较干旱,但往更北边走,一定能找到合适滑雪的地方,话说滑雪应该很好玩,或者滑冰也可以。 李熙一想就走了神,忘了后面一直追着跑的禁军。 郭校尉都急死了,追风这个臭小子,他们一跑追风就撒开蹄子灰灰灰,偶尔还给一个挑衅的小眼神,等会儿可别回王府,等回去了一定要修理修理它。 距离逐渐变大,追风慢慢的变成了一个小点儿。 天空中下起雪来,等李熙意识到自己跑得太快时,一旁出来了一小队人马。 崔佑打头,后面是一队她从未见过的人马,李熙本想打招呼的,笑容僵在脸上,而跟着崔佑的这一小队人,却是李熙从没有见过的。 不过僵直的笑容只在李熙脸上停留一瞬,她马上就跟没看到这群人一样,笑容满脸的跟崔佑打着招呼:“崔将军,好久不见,你们又在西州城巡防?” 崔佑的眼神从她脸上扫过,也坦然自若的道:“殿下怎么会一个人在此地,禁军呢?” 雪一片一片的落下来,很快将地上铺成一片雪白,李熙突然觉得后脊背像爬过一条蛇,崔佑的目光又熟悉又陌生,他依旧眉眼如画,是长安城的那个俏三郎,嘴角还带着一丝笑,但眼睛里却看不到一丝笑意,仿佛不是她认识的那个崔佑。 追风不安的磨着蹄子,像随时要逃跑的兔子,一消本该就有的顽皮。 李熙的余光甚至看到一丝寒光,她心中的恐惧更甚,面前的崔佑的脸孔越是熟悉,却也越陌生,他一定有什么秘密,旁人不知道的秘密。 第185章 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崔佑身后的人却不是第一次见到李熙, 他们无数次翻过王府的后院,也曾经无数次看到过李熙,虽然说李熙对他们不熟悉, 他们却见过无数次面前的人。 但崔佑没有动, 他们也端坐在马背上没有动作。 李熙的余光只扫过这些人一眼, 就能确定是不是军人了,这里的人都是一等一的高手,却不是军人,而是江湖中人, 她心中生起无数个疑惑,甚至开始质疑起面前的崔佑到底是不是真的崔佑。 崔佑的目光扫向李熙,淡淡的一笑, 将手中的缰绳抛向身后, 下马牵起李熙的缰绳:“殿下还是不要一个人乱跑, 就让末将牵马,静等禁军的到来。” 不要啊,李熙在心中呐喊。 他竟然牵起马缰! 那她现在怎么办, 跑都跑不掉了是吗? 若此时的崔佑对她存有一丝杀心,他身后的这些武士就会出来将她斩杀,这地方十里之内都没有人烟。 崔佑牵着她的缰绳,一步一步的往后,语气平淡的说:“殿下以后还是不要乱跑的为好,西域并不是什么太平的地方, 若是真有人对殿下有歹意, 只怕将殿下抛尸荒野,马上就用积雪覆盖上,就算事后能找到殿下, 可还能找到杀您的人吗?” 他的语气越是平淡,越显得阴森,李熙身上已经没有感觉了。 太冷,雪帽掉了,雪钻进了她的脖子。 崔佑身上有一种威压,竟让李熙都有一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 崔佑牵着她走了一阵,然后挥鞭抽向追风:“殿下,赶紧去找禁军吧,外面太危险了,您下次可不要一个人出来了,像您这样的金枝玉叶,想打您主意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追风一脱离崔佑的掌控,就跟疯了一样往前奔跑,这马虽然桀骜不驯,但很通人性,能预知危险,很快就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崔佑身后一人沉声道:“少主,李熙发现我们了。” 他可能都看清楚了这里每一个人的脸。 崔佑没有说话。 “少主为何不杀了李熙,他在这里实在是太碍事了,您为何对他这么慈悲。” 崔佑看着面前的小黑点一点点的消失,却松了一口气:“杀了李熙是吗?你以为杀了李熙,大唐帝国就不会再派一个更厉害的人过来,你以为李熙真的是因为不受宠,才被分封到这里来的?” 难道不是吗,他身后的人都有这样的疑惑。 自然不是,崔佑狠狠地咬牙。 西域是李熙的练手之地,若是能在西域站稳脚跟,就能稳住吐蕃往北推进的步伐,而且李熙这个人向来爱民又没有什么野心,皇帝最喜欢这样的兄弟和臣子,他若是死在这里,大唐皇室肯定会追究。 “可若是李熙发现了您的身份会怎样?” “那我势必要看牢了他,若他异常动作,我也是要保命为要。” “希望少主下次不要这样心慈手软才好。” 李熙却跟不要命的往前跑,追风这小子更是跑出历史最高水平,一直跑到看到禁军队伍的方向,李熙才让追风慢慢停下来,主仆两人皆是累到呀吐血。 “追风,刚才你也吓到了是吧,崔佑身后的到底是一群什么人,他这个样子却是我从未见过的,他到底是谁,来西州是来做什么的,人人都道他来这里是被世家派来看着我,可我并没有在他身上看到世家的影子。” 平常崔佑跟一般的军人没什么两样,他也很爱惜西州军这一支军队。 但他到底什么什么人。 李熙心中还有疑惑,崔佑到底是个好人吗? 雪已经下得铺满了地面,郭校尉刚才没看见李熙,吓得魂都飞了,好在他没有消失多久,很快就出现在众人面前,郭校尉赶紧策马奔了过来,看到了李熙骑着追风,失魂落魄的回来,吓得魂都没了,再走近一看见李熙的脸都发白了,连连追问: “殿下,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人了吗,可有不舒服?” 李熙摇了摇头:“追风刚才跑太快了,有些吓到我了。” 郭校尉狠狠地瞪了追风一眼:“崔将军说过,追风的性子还不定,下回最好还是骑惊风。” 李熙现在听到崔佑的名字就头疼,摆了摆手说:“先回去吧。” 这次李熙一回去就生了一场病,先是晚上盗汗,到了半夜时开始发起烧来,本来她年纪大些了以后,武氏不管她那么多了的,但第二日早晨起来之时,才察觉到不对起来,李熙在往常该起身的时候并没有起来。 白茶等婢子觉得不对劲,推开门去瞧,才发现李熙浑身上下都烧到滚烫。 这个时代,发烧可是能要人命的事,把武氏吓到了,忙请了御医过来瞧病,但诊治了几天却还不见好,李熙这一次的病似乎是来势汹汹,有种病来如山倒的感觉。 李熙这一病倒,王府里才算是乱了套。 不光有好些需要她决策的事情找不到人,武氏也从未参与到李熙的这些事情中来,所以本来王府里是想要隐瞒住病情的,但消息不免还是走漏了出去。 西州军的大营里,营房中间放着的火盆燃烧得旺盛。 盆里不是木柴,而是今年新发现的煤炭。 将士们刚从营地回来,就直扑到火盆边上,搓了搓手就说:“今年可是真冷啊,幸好有西州王府弄的这劳什子的什么煤,刺史府又给了咱们一些,我听说郭大都护专程过来,要找咱们殿下买一批煤。” “那不可能,安西四镇除了咱们,其他的三镇离西州都太远,煤炭这种东西,在本地用用还可以,运到外地去却是不大合适,我却好像听说,大都护是在别的地方发现了煤矿,想要拉西州王一起做这门生意。” “嚯!”那刚刚进来的将士挤出来一个位置,坐在火炉子边上狠狠地搓了一把脸,外头刚下起来了雪,还不是最冷的时候,就已经觉得比往年更冷了,这才刚刚入冬,等再冷上一些,他们还能拿得动兵刃吗? “这么冷,也不知道吐蕃跟回纥有没有什么动作。” “回纥倒也罢了,这些年靠着互市,跟大唐换些粮食才能过冬,他们还指望着咱们卖他们糖和盐呢,断然不肯往南走。”但小规模的摩擦是免不了的:“倒是吐蕃人,这几年他们想找殿下买盐,殿下跟他们说,若是想买盐,就必须对大唐称臣。” “殿下好气量。”有一个安西军比了一个大拇指:“咱们大唐儿郎,就没有一个孬种。” “但你听说过没有,我听王府的人说,郭大将军求见,都没有见到殿下,外头说殿下这次病了,病得还挺严重的,娘娘都派人去了庭州跟沙州求医。” 门口有人,手刚刚碰到门帘,听到最后那人说的话,手停在门帘处,若有所思。 “殿下病了?” “这也不奇怪,他总是亲力亲为,这么冷的天还要往外头跑.......再说了殿下年纪也不大,看着身子骨也不是很好的样子,我倒是希望殿下好了,他若是不在了,西州会怎么样呢,咱们可都是拖殿下的洪福,才有这样的好日子。” 这几个营的士兵负责西州的城防,每天有聊不完的闲话。 若说西州城有什么风吹草动,这几个人应该是最先知道的。 崔佑看了一眼天空,今天的星星可真亮啊,脑海中有浮现出李熙那日看着他的眼神。 往日他看人,多是咧开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的样子,那天眼中却露出恐惧跟陌生,想到这里崔佑的心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往后还能看到李熙那样的笑容吗? 崔佑找到他的亲兵:“去王府打听打听,看看殿下生的是什么病。” 亲兵虽然想说王府的人嘴巴可严,但西州军跟禁军关系很好,想要打听什么消息也不是打听不出来。 而此时的李熙还在睡梦中,而她自己浑然不觉,此刻的她正在被妈妈逼着被元素周期表,那应该是她初一的时候,妈妈一向严厉,尽管李熙求饶,依旧不留情面的说:“你现在想偷懒,等到僵尸打过来的时候,你就知道妈妈对你有多好了。” 妈妈看她的眼神,更多的是悲悯。 生活在末世时代,危险永远伴随着他们。 僵尸潮随时可能会到来,又或许是植物异变或者是环境污染,很多人在这种环境下摆烂,所以李熙从小也有些颓废,学跟不学有什么区别呢,学这么多东西,僵尸来了也会被吃掉脑子啊。 或许知识分子的脑子更好吃呢? 李熙偷偷瞄了一眼妈妈,见她的眼中含着盈盈泪光。 妈妈这次没发火,她要哭啦? 李熙觉得好可怕,她的妈妈可是个钢铁巨人,人类的希望,这样刚强的女人竟然会流泪。 女人从脖子上取下来一条项链,带到李熙脖子上,这是一个心型的钻石项链,在人造钻石可以以假乱真的时代,钻石已经不怎么值钱了,对于妈妈来说这条项链是条念想。 妈妈要出墙去了,走出人类的高墙。 她再也没有回来。 李熙的眼中沁出泪水出来,死死捏住了脖子上的东西。 “殿下,殿下。”周围响起人吵闹的声音。 李熙想努力睁开眼,但她尝试过一次又一次,还是失败了。 大唐,末世,哪一个才是真实的世界? ----------------------- 作者有话说:这几天要返程,更新可能会不太稳定。 本章发30个小红包,抱歉哈。 剧情就是这么个剧情,可能要开个金手指 第186章 我有良药 高墙内生活着的人类的职责, 是培养出更多的战士,利用有限的资源种出更多的植物,而比起走出高墙, 面临残酷的人生, 妈妈更希望李熙能成为一个农学生。 “为什么我不能成为战士, 你和爸爸都是战士啊。” “我更希望你一生平安喜乐,永远都生活在这一片净土。” “可是那样您跟我爸爸不就后继无人了吗?” “有了你,我们就算是后继有人了。” 这里是人类最后一片净土,被称之为格斯马拉之域, 这里有为数不多的太阳光,洁净的土地,少有的干净的水源, 和为数不多的没有变异的物种。 很久以后。 “香蕉也灭绝了。”实验员叹息一声:“真是没有想到, 上个月我还能在超市买到的香蕉, 竟然成了我人生中吃过的最后一顿香蕉,现在越来越多的高产物种都要灭绝,真怕等到我的孩子长大, 只能喝营养液维持生活。” “可不是吗,十几年前墙里还有榴莲吃,讲起来真是不敢相信。” “想想好事情,咱们不是重新拥有了土豆不是吗,实验室大批量种植到第三季了,多栽培几季, 说不定咱们以后就能在超市里买到土豆。” 谁也没有注意到, 透明玻璃旁边,有一个衣着并不太整齐的小女孩。 小女孩啃完最后一块饼干,狠狠地看向说话的那两人, 他俩说起土豆时垂涎欲滴的表情,那个不知名的战士的名字却被草草带过,母亲说过,如果你死了,每一个人都会遗忘掉你,但你曾经带回来的东西,却从不会被遗忘。 不久以后土豆在超市上架,而留下名字的人,却是那位让土豆繁殖更多的实验员。 这公平吗? 土豆果真是高产的作物,只要给足了肥料,就会生出许许多多的小土豆,高墙里也曾流行过各种土豆制品,小土豆炸薯条土豆泥,总之都很好吃。 但末世里再好的地方,都不如大唐。 李熙真正认识到这片土地,是在去往西州的路上。 上一世她没有走出的高墙,这一世总算走出来了。 当她看到那一片片广袤的土地,才明白曾经在书本上看到的是什么。 才明白母亲真正的遗憾又是什么。 格斯马拉之域的人,作为最顶尖的人类,也没有见过的世界,她总算是见识到啦。 从那天开始,她就决定了天高任鸟飞,再也不回头了。 烧一直没退下来,方御医摇了摇头道:“殿下的身子还是弱了些。” 寻常人一场风寒下来,也要折腾好几天,但像殿下这样的少年人,这一受寒就人事不知的倒是很少,大夫思虑再三总算是把自己的顾虑说出了口。 “惊惧?”武氏冷着一张脸:“把禁军统领叫过来。” 郭校尉被叫到了武氏跟前,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他自是活罪难逃,没有武氏斥责他,他也难过不已了,于是武氏让他回忆起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他自是一五一十,仔仔细细的回忆了一番。 “那天殿下脸色不太好,我还以为是奔马太快,惊到了。” “殿下骑的是什么马?” “是追风。” 武氏沉默了一下,这要是别的马她一定饶不了,但追风是御赐之马,又是大宛良驹,这一样样都是身份的象征,别说惩罚追风,连说一句下次不要骑的话,也不能从武氏嘴里出口,否则就有藐视皇帝的嫌疑。 “我知道了,你自下去领十个军杖,罚俸三月。” “谢娘娘宽宥。” 这已经是很轻的处罚了,那天由郭校尉带队,他是主要负责人。 郭校尉这一挨打完,连王府外的人都知道殿下病得不轻,这事不光让百姓不安,就连西州军都不安起来,在这之前他们也没觉得李熙有多么重要,但仔细想一想,西州城的人有现在的好日子,也多亏了李熙。 他们还记得李熙到来之前的日子。 可以算得上是天差地别了。 百姓们也很惆怅啊,对他们来说,好日子才过了一年多呢。 今年秋收结束以后,官府还一家一户的登记换役的天数,现在不说全部,至少大部分官府能管得到的地方的百姓,都能通过换役完成至少一轮犁地,州城附近的地还能再多犁一轮。 对百姓来说,靠锄头是绝不可能把地全部挖完,犁也不是一般家庭能买得起的。 所以这项政策受惠的是底层百姓,别小看这一轮犁地,就靠着翻上一轮地,地里的庄稼至少能多收两成,若百姓更勤劳些,勤拔草施肥浇水,地里又能再多两成。 这就叫精耕细作。 今年大部分百姓都实现了增产,有了粮食他们会做什么,会让自己吃得饱一些,若是还有更多的粮食,就会卖给官府,多余的钱会买一些东西,刺激了消费,所以州城也是一日比一日热闹。 这一拨大夫一走,还在州城驻军的崔佑马上就知道了这个消息。 还没好,甚至人都没醒过来。 “将军,您站在这里做什么?”高森拎着刀回营,远远的就见到一个人站在营房外面,这么冷的天狗都不爱站外头了吧,等走近一看发现是崔佑。 真是人长得好,做什么都是对的,别人若是这样直挺挺的站着,会有种被人射杀后宁死不倒的感觉,但崔佑嘛就—— 怎么有一种玉树临风的感觉出来了。 雪一旦下下来,西州城就开始要冷起来了。 今年是他们拿到官田里收成的第一年,李熙按照约定,给了安西军四万亩土地的作物作为租金,这里面有大量棉花,西州军也分到了一些,再加上他们跟西州王买的一些棉花,做成了棉大衣,现在每个人身上都有这么一身,但即便是如此,还是觉得冷飕飕的。 这么冷,崔佑应该不是为了耍帅才站在营房门口的。 该不会有什么事吧。 高森拉了一把崔佑的胳膊,把人带进营房里,里面有人烤火,大家刚刚讨论过西州王的病情,都有些丧,哪怕想到今天午食有扁食吃,军队里的士气都有些低迷。 大家冲崔佑笑了笑。 刚开始西州军在崔佑面前还有些拘谨,但时间久了关系也处起来了,崔佑的性子是有些冷,但也不是不讨喜,慢慢的跟西州军也就打成一片了。 “殿下不是还带了御医过来吗,连御医都没有法子,外头的大夫们能有什么办法,听说只有御医能给他把脉,其他的大夫去了,只能参谋药方。” “万一御医不尽心给西州王治病呢?” “那为何不让其他大夫给西州王把脉?” “这大概是贵人府里的规矩大吧。” 崔佑的目光一顿,看向刚才说话的士兵:“你是说,其他的大夫进府,却都没有拿到殿下的脉,这话可真?” “千真万确啊,那天我见几个大夫出门,有个大夫就说,只有殿下的脉案怎么行,若是辩错了症才治不好的怎么办,他有些怀疑殿下并非是风寒而是风热,若是热症当寒症去治,病情只会越来越严重。” 崔佑抿着唇没说话,周围的士兵们又一轮起李熙的病情来。 高森觉得西州军的士气本来就有些低迷了,便不欲再聊这个话题,于是打断他们的谈话:“听说营房里又杀了一头猪,好多人正在包扁食,你们不去凑个热闹?” 猪是昨天杀的,杀猪菜都吃过了,肉剩的不多,于是决定包饺子。 厨子们为了能让大家都能吃上一口肉,也是拼了。 “算了我们就不去了,我手笨帮着剁了肉馅儿。” “我还帮忙和了面饼呢......” 话题往吃吃喝喝的地方去了。 崔佑摸到了腰间的一个小瓶子,走出营房,出了驻军大营,往西州王府方向而去。 此时的武氏正在接见新的一波大夫,在听到无数次想要拿脉的请求以后,她还是以方御医的脉案没有问题拒绝了,崔佑在西州王府侧门站了一会儿,见到门开了,有几个大夫打扮的人走出大门,几人一边走还一边讨论病情。 “早知道连脉都拿不了,老夫就不来了。” “真是奇怪。” “老夫观殿下的面色,确实也不像是断错了症。” 等到那群人一走,崔佑往门房去。 王府的门房和守卫都跟他很熟了,见到是崔佑过来,每个人都朝他恭恭敬敬的行礼。 崔佑若是不想跟人深交,身上就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 今天崔佑的脸上勉强挤出个笑容,冲这几人开口道:“麻烦通报,末将求见娘娘。” 门房听闻是找武氏,赶紧进里头通报去了。 若是平常崔佑求见,武氏自然是会见他的,但今天她的心情糟糕得很,虽然这一两年内,她无数次构思让李熙装病装死然后死遁,但没想过李熙真的会死。 她才十三岁,还是个少年,怎么都跟死扯不上关系。 明明在几天前,她还生龙活虎的,半点生病的迹象都无。 在这个时候武氏没什么心情见外人,嘱咐春桃礼貌的把人送走:“就说我很忙,待有空再让殿下请崔将军进府叙话。” 果然吃了个闭门羹,崔佑不死心,塞了一块玉给春桃:“跟你们娘娘说,我有良药,或许可以一试。” 第187章 项链也穿过来了 崔氏这种绵延百年的世家肯定有好东西, 武氏从不怀疑崔佑的话,所以崔佑一说有好药,武氏想也不想就亲自在前院接见了他。 “听说, 你说自己有药?” “是。”崔佑从袖中掏出一个瓶子出来, 双手举过头顶:“末将来西州之前, 家师曾为我备下此药,这药是我师门的独门密药,一颗就能救人性命,末将愿意献上一颗。” 崔佑师门也是传奇, 能教出这样的弟子,武氏就更不怀疑了。 武氏死死的盯着他:“你所图何物?” 她知道李熙跟崔佑的关系很微妙,两人刚开始关系并不算太好。 后来莫名其妙的关系就好了, 但崔佑这人却给人感觉并不能交心。 李熙曾送他一匹宝马, 但崔佑会还给更贵重的礼物, 这人不喜欢欠人人情,所以他这样的人,应该也不想别人欠自己东西, 所以崔佑到底有什么理由,会送给李熙一颗能救命的丹药。 “你跟殿下的关系,好像也没有到那么好的程度,所以你献药到底是因为什么?” 崔佑一时半刻没能说到底是什么理由,只是因为他想救李熙。 他想救李熙。 这个想法一但钻出脑海,就像野草一样不可抑制的疯狂生长。 但是他为什么想要救李熙, 他跟李熙的关系, 并没有那么好的。 崔佑心中所想,只是想让李熙活下去。 “末将还没有想好到底想要什么,可是末将不想看到殿下因此——”崔佑顿了顿, 语气十分诚恳:“末将只是想救殿下,若以后末将有难,还请殿下也能施以援手。” “你的愿望果真这么简单?” 若崔佑所求,是要给自己留一条后路,就可以想得通了。 武氏犹豫了一下,就见到崔佑打开瓶子,从里面倒出一粒黄豆大小的丹药出来,又掏出随身所带之匕首,在上面轻轻一划拉,从上面削下来一小块药,然后塞到自己嘴里。 这一系列的东西发生的太快,以至于武氏都没能反应过来。 崔佑道:“末将已经服下丹药,还请娘娘放心,这药没有毒。” 武氏一向谨慎,见崔佑自己服下小半颗药,这才信了他,让人把药接了下来:“拿去给殿下吃了,不知此药还要多久才能见到效果?” “至少要一个晚上。” “还请崔将军在王府中休息一晚上。”武氏道。 这就是要扣着崔佑,若李熙没事还好,李熙如果有事,那么崔佑—— 崔佑被软禁了,但若非他愿意,王府可关不住他。 不管李熙是死是活,总之过了明天就知道了,所以他也没有废话,在王府下人的安排下,歇下了。 雪簌簌而落,半夜时都能听到落在瓦片上的声音。 屋子燃了炭盆,崔佑身上火气大,又让人拿出去了。 这一夜都十分平静,看来李熙就算没有更好,也不会更坏,若是他身体变糟,想必王府中人也不会让崔佑安安稳稳的睡下去,西州城的冬天天黑的特别早,天亮的也特别晚,但崔佑一向起得准时,尽管昨晚上没怎么睡,到点他还是醒来了,屋外有下人们轻脚轻手走动的声音,等到屋子里头有动静,伺候的小厮在门口轻轻抠门。 崔佑缓缓的出了一口气,让下人进来。 小厮推开门,轻脚轻手的进来,一进来他就忍不住要搓手,这屋子里也太冷了吧,这位崔将军也不知道修炼的什么功夫,竟然一点都不怕冷,这天气 他们都只愿意待在下人房烤火,若叫他来这里伺候,跟站在雪地里罚站有什么区别。 “殿下的情况怎样了?” “这个,小的不知。” 崔佑隐隐担心起来。 其实区区西州王府,困不住他的。 李熙却是真正被困在梦中了。 走出便利店,她看了一眼天空,末世的天空中很难看到太阳,但今天居然出了大太阳,街上的人很多,好多人都是因为出了太阳,走出去瞧热闹,她听到有人在家里喊:“太阳能板,快点把太阳能板拿出来,快把家里的电池赶紧充满电,还有被子,赶紧拿出来晒一晒,你别躺在沙发上了,快些过来帮忙。” 男人很不情愿的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还搬着一床被子。 末世的安全区没有别的渠道获取电,建筑物的楼顶跟墙面都贴着这种太阳能板,但那些太阳能是政府的,真正属于居民的也只能在自家阳台,用太阳能板晒点电出来,政府的电太贵了。 妈妈死去以后,李熙得到了一笔抚恤金,这笔钱足够她活很久。 李熙看了一眼今天的太阳,又看了一眼身边急匆匆的人流,下定了决心一样的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她要考农业大学,成为一名让人骄傲的农学生。 她要让这个世界记下自己的名字。 从那天开始,李熙开始很努力的读书。 十七岁那年她如愿考上了农大,成为了一名农学生。 李熙狠狠的蹬了蹬腿,周围响起她熟悉的声音: “殿下,殿下,您听得到我们的声音吗?” “殿下醒了,殿下终于醒了,快去告诉娘娘。” “殿下,您几天都没醒,娘娘可担心死了,这几天她都没回房,都在这里守着您呢,等会儿娘娘就过来了,您可有什么想吃的东西。” 李熙摸了摸嗓子,她并没有病倒以后该有的虚弱感,反而很精神。 这是大病初愈,她看自己就是睡了一觉而已吧,但等到武氏前来,泪眼婆娑的哭诉了一番她才知道,今天已经是她病倒的第四天,这几天除了些水,她几乎是粒米未进。 武氏拉着她的手哭着说:“阿娘多怕你醒不过来,还好你活过来了,对了快去找崔将军,准备厚厚的谢礼送过去,多亏了崔将军送的药,你可算是醒来了,阿娘真是小人之心了,还让他在这里多留了一夜。” “崔佑?”这个西州城怕是也没有别的崔将军了。 “正啊,我要重赏崔将军。”武氏高兴的方寸都要乱了,连连踱步搓手:“金银难免俗气了,他是武将要么咱们送一把剑给他,崔将军长得好看,腰间若是配上一柄宝剑,一定衬得他英气勃发。” 在李熙看来自己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见了自己的前半生,怎么就睡下去这么久了。 还有,这些跟崔佑又有什么干系? 那天看崔佑的样子,与他同伙的人怕是杀了她的心都有了,崔佑又怎会救她性命? 李熙就觉得嗓子有些不舒服,轻咳了一声:“阿娘我要喝水。” 武氏勉强收回心神,让人给李熙倒水来喝,李熙刚开始还只是觉得有一点口渴,喝下一口又再喝一口,一口口下去,竟然喝下一大杯水,武氏见了免不得要责怪下人懒怠:“是不是你们没有给殿下喂水。” 白茶等人真是想高呼一声冤枉,殿下只是晕过去了,又不是昏死过去水米不进,这几天她们不但给殿下喂了药,喂下去的米粥跟水她也都净数喝下,她们明知殿下能吃东西,怎会不给喂吃的。 不过武氏只是斥责,她们这些人哪怕觉得委屈,也只会低头认错称是。 李熙摆摆手:“阿娘不怪她们,我醒来的时候不觉得有多口渴,我这般口渴却不是因为别的,而是感觉身体在恢复和增强体力和能量。” 她随手摸向脖子,这一摸就察觉到哪里不一样。 她的脖子上挂着有东西。 李熙身上有什么东西她最清楚不过,平常她就不喜欢带贴身的饰品,所以身上一概没有任何饰物,她颤抖着手摸向脖子上挂着的东西,这一摸之下,整个人都绷不住了。 这,这,这,这难道不是—— 李熙不敢置信的再次摸向脖子的方向,一点点丈量着那物体的温度,然后眼眶渐渐的湿润起来。 武氏刚开始见她不说话,还以为她又要晕倒过去了,一直到李熙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去。 李熙强压下心中的滔天巨浪,将面部表情调整到本日最佳。 “无防,本王想见一见崔将军。” “阿娘现在让人去叫崔将军过来。” 下人得了令去崔佑房里唤人,没过多大一会儿,又跑回来了,瑟瑟发抖的回话:“崔将军听说殿下无事,说军营里头有事先走了,他让小的给殿下问个好。” 李熙的目光又一点点黯淡了下来,推说自己要休息,把人都赶出了房。 武氏磨磨唧唧的不肯走,但见李熙态度坚决,最后一个撤出房里。 等到人一走,李熙就迫不及待的把脖子上的项链取了下来,这款式,这长度,这熟悉的样式,绝对是她祖传的项链没错了,但这条项链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又为何在此时出现在这里? 第188章 这条项链也穿过…… 这条项链也穿过来了。 不过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呢, 李熙不也穿过来了吗? 但穿过来的不是别的,而是这条项链,这让李熙惊讶于这条项链带来的意义, 又很好奇这条项链有没有前世的作用, 这条项链不仅是祖传的链子这么简单, 上面还有一个别人不知道的秘密,通过它可以储存物品,传输物品,当初土豆就是这么被妈妈传送回来的。 拿到土豆的第一时间, 李熙就把土豆送到了第一实验室,不过她也留了一颗,最后这颗土豆发了芽, 李熙把发了芽的土豆埋进土里, 结果收获了人生中第一盆土豆, 也收获到了种植的快乐,后来土豆又经过脱毒的处理,继续繁殖, 最后李熙把阳台都种满了,无奈之下她把剩下的土豆放进项链所构成的空间。 这些土豆才是妈妈最后留下来的东西,也是李熙从末世带来的最后一点念想。 感谢土豆。 末世人在吃饭之前都会说出这句话,感谢土豆没有变异又高产。 李熙小心翼翼的把土豆又放回到项链里面,下床走到窗前,打开窗户。 窗户外好冷啊, 今年的冬天也来得太早 了。 幸好找到了煤, 否则今年西州城的百姓可就不好过了。 因为是露天煤矿,煤的开采是比较简单的,直接挖就行了, 比较难的还是运输问题。 煤又不是盐,一车煤才能供一家人烧多久。 盐矿可以靠一车一车的拉,但煤要一车车拉过来,属实有些为难人了,还好黑山离西州城很近,不然用起煤来真是要命了,现在一百文两筐的钱,差不多有一半都是因为运力...... 算了,这事儿别想了。 李熙这一醒,武氏可就高兴坏了,她觉得最大的功劳就是崔佑。 但崔佑拒绝了所有的赏赐,甚至连武氏送的一把家传宝剑都拒绝了。 武氏兴致勃勃的跟李熙说:“以前都道崔氏三郎样貌好,我却是不以为意的,那天一看果然好相貌,听说他母亲以前就是个大美人,只是我从没见过,沈氏一门双姝,以前可是享誉京城的。” 说起崔佑来,又要扯到皇帝一家。 他跟太子其实是姨表兄弟,两人的母亲是亲姐妹。 大沈氏虽然比她晚了一辈,当初却是嫁给比她低了一倍的李豫,为太子良娣。 那会儿身为正妻的崔氏,却只生下次子。 李适比他的弟弟李邈大了整整四岁,被封为广平王,等到李邈长大时,崔氏已经死了,而身为大哥的李适却羽翼丰满,又有大臣们的支持,所以崔氏即便是为正妻,为了给李适的未来铺路,在李豫继位以后,也只得追封贵妃。 “难怪二郎一直都跟大郎不对付。” 李熙也觉得心戚戚焉,要是她娘是正妻,却因为没生下年龄足够的长子,只能被封为贵妃,她也会很生气的好不好,所以她决定单方面原谅二郎了。 以前是因为她跟太子关系好,天然站在太子这边。 但不管是大郎还是二郎,都是她的亲亲乖侄儿。 尤其在听到这样的皇室秘辛以后,李熙对李邈的同情,都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 “真是可怜,真是可怜啊。”武氏没好气的敲她脑袋:“可怜个甚,能生在皇家,一辈子衣食无忧,我不觉得有什么好可怜的,况且当皇帝就那么好吗?” 李熙被敲,无辜的捂着脸:“也还好。” 现在她又有土豆了,昨天晚上她找了个温暖的地方,把土豆藏了起来,只等发芽了就去温暖山谷里种下。 一想到土豆能做出来的各种美味,李熙就有些口水泛滥了。 这是妈妈留给她的遗物。 她很能自洽的,即便是来到了西州,也能找到一百处西州比长安好的地方。 当不当皇帝嘛真的是很随意了,对比末世的生活,连太阳都要抠抠搜搜用的日子,在大唐的日子也太幸福了。 幸福的人生是因为李熙投胎投得好,若是投成了个奴隶,这会儿指不定在哪里瑟瑟发抖呢。 雪一旦下下来,地里就得停工。 这不是最难熬的,人只要动起来,庄子上多多少少会发些东西,还有煤或者是柴的赔给,这些东西都是按照劳动力划分,多劳多得,所以那些单身汉就只能组团一起过日子。 大家把得来的煤集中在一起,抱团取暖。 第一场雪下下来以后,庄子上的事情都停了。 马吏很担心冬小麦会不会冻死,让人检查干草的覆盖情况。 西州城其实没有那么冷的,至少比东北还是要暖和多了,只要不是碰到极寒天气,麦子在干草下面,能顺利度过一整个冬天,这也是为什么李熙敢在封地上种冬小麦的原因。 而这时一个来自于北方的两人,跨越了大唐的边境,跋山涉水来到西州。 两人昨晚上赶到西州城外时,城门已经落锁,本以为要露宿街头一晚上,却发现城门外就有两排房子。 西州城的城门外的几间破房子,在今年得到了加建,不光多盖了一间屋子出来,在那几间屋子的对面,又修了两间不一样的泥土房,此时屋子里面挤满了流浪汉们,这里能容许他们临时留三天,超过这个时间就会被视为流民,拉到李熙的庄子上干活,李熙就是从这里获得了大量的劳动力。 不过现在天气冷了,李熙也不想白白养着这群人过冬,所以这段日子就没来抓人,而是让他们在此地住着。 不过西州城的治安却是比以前更加严格,李熙很担心这些流浪汉会成为不稳定因素。 比起男人来,流浪的女性会少一些,第一是女人在流浪过程中比较难存活,第二则是女人只要想找个地方落脚,怎么都能找得到,最后落到流浪此地的程度,一般都是走投无路。 武氏很是同情这些女人,把她们招到府里来做事。 王府总是需要各种女性的职位的,比如说几个作坊,搓毛线打毛衣,给棉花去籽纺线织布,甚至去做厨娘发豆芽做豆腐,女性都比男性更有优势一些,于是又有大量的女性涌入到西州城,这几天王府里的人往两边的屋子里各自送了些煤,于是这些人就在屋子里住了下来。 这些难民一样的人,能流落到西州城,大抵是来投奔西州王的。 他也只是听说过,这位西州王虽然做生意很吝啬,但对百姓却是很好,很怜爱他的子民,所以他才不远万里来到西州,就是听说西州王征集好的物种,无论是植物还是动物,哪怕一只比旁的猪体型更大的猪,都能得到他的赏赐,比如说那个向西州王进献了甜菜的奴隶,不仅全家脱了籍,现在已经是个小地主了,那家贡献了油菜籽的农家,现在也过上了好日子。 西州王不赏赐这些人钱,却给了他们更有用的东西,这让他在外的名声更好了。 阿穆尔这样的人,在大唐被统称为胡人,作为西域城市的西州城,这样的胡人并不少。 出示过身份凭证以后,阿穆尔跟他的扈从巴林就进入了西州城。 巴林有些担忧的问:“少主人,万一西州王并不像传闻中那么好怎么办?” 阿穆尔的目光像鹰一样,看向城市的各个角落。 “所以我们先要看一看西州城。” “看什么呢主人?”巴林是个耿直的汉子:“您能看到什么呢?” “看看西州城的人民。”真是个傻子。 巴林看着街道,他并没有看出什么。 就是觉得比别的城市更热闹一些,街上的小贩更多一些。 阿穆尔却是深受震撼,西州城并不算一个大城,而如今的西州,却像沉睡的巨龙一样正在苏醒。 尽管下了雪,西州城还是很热闹,不少人用车拖着一车一车黑色的东西,在街道各处跑来跑去,一般把这东西送到各家门口,那户人家卸了货,会给对方十五文左右的打赏,得了打赏的人欢天喜地,又奔跑起来,才走几步路就被人拦了下来:“送煤的吗?” “是的。”男人佝偻着腰,脸上堆满了笑:“一筐多加五文钱,我给您直接拉到家门口来。” 尽管天寒地冻,拉着板车的男人一身破旧的薄衣,但他不觉得冷一样,擦了一把汗 城里但凡有权有势的人家,需要用煤可以自己拉,但一般人家里没有车,于是就衍生出送煤工这个行业,这些一般是务农的百姓,农家一般都有板车,他们一车一车的往城里拉煤,只要勤快一些,一天至少能跑两趟,三十文钱,换算成麦子就是一斗麦,换算成豆子就是两斗豆。 这份口粮足够让一个十口之家吃一天。 在这寒冬腊月里,能多一份收入,也是给普通家庭多了一份生的希望。 汉子接了单,擦了一把脸又往城外跑去。 干这个活儿需要体力,比种地还要更辛苦,吃的也要更多些,但能挣到钱就是好的。 今年西州城一开始卖煤,好多靠打柴为生的人本以为今年的生意黄了,谁能料到又多出这门营生,运煤可要比砍柴挣得多,所以往年一入冬就上山打柴的人,索性不去山上偷偷砍伐树木了,而是干起来拉煤的伙计。 刚开始对西州王的那一点点不满,他们发誓就一丁点,丝毫不影响他们对殿下的尊重和热爱,也随之消失不见。 西州王么,就是个活菩萨一样的人物呢。 第189章 西州城是什么地方,是…… 阿穆尔以前也见过煤, 这东西藏在地底下,很难找也很难挖,有些地方的煤矿挖是挖出来了, 但从矿井里面往外面运, 都是一项巨大的工程, 他们周围有个部落有用煤炼的铁,这种铁都比较耐用。 可这样贵重的东西,是能在西州城随处可见,掏个几十文就能买这么大一筐的吗? 巴林是个没有心眼的憨货, 在看到煤的第一时间就失去理智了,惊讶的大叫起来:“是煤,主人这可是煤啊。” 煤这样的东西为何随处可见, 这也太魔幻了。 西州城是什么地方, 是天堂吗? 一旁有个扁食铺子, 摊主人很无语的看着这主仆二人,有些无语又有些自得,身为大唐子民, 他是又骄傲又自豪,看了没有大唐的煤就是这么便宜的东西 摊主人拿出火钳子捅了捅灶里的煤球,看着火势还旺,就没管了。 谁料这俩胡人也没走,就在他摊位上的空桌坐下。 “客官,要吃点什么?” “上两碗那个。”阿穆尔指着扁食说。 “这是扁食客观, 有白菜肉馅儿的, 有鸡蛋馅儿的,看您要哪个?” “什么价?”阿穆尔在大唐被汉人骗过,所以还是谨慎一些。 作为外乡人, 他们深知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的道理,这一路上都特别谨慎。 “肉馅儿的十二文,素馅儿的十文。”摊主道。 阿穆尔道:“那就来两碗肉馅儿的......扁食。” 肉馅儿的怎么这么便宜,给人感觉吃素的就亏了。 巴林感激的看向主人,他竟然舍得给自己点一碗肉馅儿的这什么东西。 主仆两人都没吃过扁食。 扁食就是饺子,这东西本来在西州城不算很流行,西北人喜欢吃胡饼,但现在正是冬天,猪肉的价格不高,白菜更是卖到地板价,再加上冬天天冷,胡饼啃起来硬邦邦的,吃到肚子里都凉肚子,于是城里开始流行起吃扁食来。 肉剁成肉沫,跟挤干水分的白菜和吧和吧,包成饺子,也是很好吃的。 因为白菜萝卜巨便宜,王府里还公布了酸菜腌制的方法,所以今年还有很多人买了白菜回去,腌制成酸菜,他们也拿酸菜包饺子,也很好吃,但摊主家的酸菜馅儿卖完了,今天只剩白菜了。 两碗扁食做好,放进快有脸大的碗里,送到两个客人面前,阿穆尔跟巴林都齐齐吸了一口冷气。 西州城的物价居然还挺便宜的。 这么大一碗,还这么便宜,味道肯定不怎么样。 咬一口,里面的肉并不是很多,但也能尝出些肉味儿出来,巴林甚至觉得他这辈子吃到最好吃的东西,就是这个扁扁的东西,这两人都是草原上的汉子,吃惯了羊肉的,尝出来并非羊肉的味道,便好奇向摊主打听。 摊主道:“放羊肉哪能卖到这个价,这是猪肉。” 草原上的人不食猪肉,但也听过猪肉的味道,是又臭又腥臊,但这扁食里面却没有这种味道。 而且白菜还挺新鲜,皮薄馅儿大,这味道是真不错。 他们哪里知道,西州王的菜地里已经开始卖白菜,今年的白菜比往年要更晚些,百姓们先卖了一波,西州王的地里晚了一个月,早一批的白菜比现在的贵,但西州王卖的虽然便宜,却是要自己去地里拉的,有些人没时间去地里,还是要去找菜农买。 但卖扁食的老板用的白菜多,他不光要做白菜馅儿的扁食,酸菜馅儿的饺子,他大哥还要卖萝卜馅儿的包子,两家干脆找人雇了个驴车,直接咔咔往家里拉了五车萝卜白菜等菜,两文钱一斤的白菜,谁舍得把白面弄的厚厚的啊,所以包出来的扁食就是这种皮薄肉特别饱满的。 但味道也是真的好。 好吃的简直要哭了。 阿穆尔惊讶道:“这猪肉的味道还不错,你们的扁食里面的菜放的也多。” 一到冬天他们草原民族最缺的就是青菜,像这样放菜的扁食,是想都不敢想的。 店主也是个实在人,就把白菜是在哪里买的,猪肉又是在哪里买的一说,乐呵呵的说:“你是草原上过来的吧,咱们西州城靠南一点,菜就好种很多,外头那庄子上的白菜跟萝卜还能再卖上一个月,但我们做生意的,怕就怕后头被买完了没货了,而且殿下自公布酸菜如何腌制,那些牧民们不要命的往家里运白菜,没办法他们是不怕浪费的,外头的叶子瘪了还能给牲口吃,我们却是扒下来一片都是钱。” 阿穆尔却是很羡慕两文钱一斤的白菜萝卜。 他们草原民族擅长种地的不多,地大物博靠天吃饭,碰上年景不好的时候,连播下去的种子钱都挣不回来,但若是全部都要找汉人去买,无异于让人牵着脖子走。 汉人可以不吃他们的牛羊,他们自己养。 但他们不能失去汉人的粮食。 巴林呼噜噜的把一碗扁食都吃完了,有些意犹未尽的擦了擦嘴,他的汉话并不是很好,没有听懂刚才那个汉人在絮叨些什么,但汉人的扁食是真好吃,给的料特别足,冬天昂贵的蔬菜,在他们这里跟不要钱一样。 但在阿穆尔看来,两文钱一斤的白菜,不就是跟不要钱一样了吗? 阿穆尔又看向摊主的火炉子:“这个是石墨吗?” 这会儿并非饭点,摊主又说到了兴头上:“是啊,不过我们管它叫煤。” 这就是石墨啊! 满大街的摊主,都把燃料换成了煤。 比起柴火来煤更省事也省地方,出门摆摊前就把煤火生好,然后出门就只用带上一小兜,到收摊回去之前,基本上都能管够,每年一到冬天,西州城的柴火价格就走高,今年索性没人出来卖柴火了。 大家都用过了更好用的煤,干嘛还要打柴。 阿穆尔就很羡慕西州城的居民,他们生活在更北边的草原,那边更贫瘠,除非牛马养得足够多,不然牛羊粪便也不够烧的,到底要他多羡慕才够! 吃完了扁食,阿穆尔就往王府方向走去。 这一路上他都很沉默。 巴林也感受到了主人态度的变化,族群已经很弱小了,阿穆尔想要拿族中的一些东西换取物资,寻求长久的发展,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阿穆尔的族群,现在只有两百来个人了,一到冬天他们只能把牛马赶到一起聚居,就这样还经常会有别的部落来骚扰。 族群不得不想要依附更大的族群。 但草原上弱肉强食才是硬道理,即便是找到了族群依附,他们又能维持多久。 阿穆尔的族人,以擅长畜牧闻名,缺少能征善战的勇士,因此保护不了自己的财产。 两人走到王府外面,阿穆尔先是去侧门报了自己的来历,又塞给了门房一大把铜子,门房得了钱也更加殷勤,答应早些去给他们回禀。 不过阿穆尔没有报太大的希望,这些大户人家的门房,一个个都是人精,看人下菜碟,这样的等待或许还要很久,他在门口多站了一会儿,就带着巴林往回走,以后每天过来一趟就行了,这种没影子的事儿,还不知道要等多久。 “主人,那咱们接下来去哪里?”巴林觉得西州城特别热闹,他想到处逛逛瞧瞧热闹。 好在阿穆尔也是这样想:“咱们在西州城四处逛逛。” 西州城似乎很有趣。 这正合了巴林之意,他一辈子都没出过草原,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就连昨天住的避难所一样的房子,也觉得特别好特别好。 汉人的城池在他看来,充满了人性和力量,这里的人也很好,特别特别好。 巴林这样刚进城的人看的是热闹,而阿穆尔看的是井井有条的街道,熙熙攘攘的人群,热热闹闹的集市,和满城活力和幸福的人民。 两人在城里溜达了一圈,到下去又吃了一顿晚食,晚上还是宿在城外的避难所。 关城门时,守城的士兵会给每个房间一小包煤,够烧一个晚上的,更多的就没有了,可就算是这样,这里的人也不肯走,他们白天在西州城内打点散工,帮人搬货卸货,够吃饭的钱,晚上就会回到这里。 现在一个屋子乱七八糟的住着二三十口人,到晚上都是脚臭味跟汗味。 这些对于阿穆尔跟巴林来说都不算什么,虽然阿穆尔是部落的少主,但他们那个部落真的没什么好说的,穷就不说了,部民们整天还在饿肚子,所以出远门两人能省就省,要不是天太冷,两人都可以搭个帐篷睡觉,这里能有免费的住宿,这里面甚至还有煤火,已经是特别好的生活。 对于巴林来说,能住在这里也很好,这里的味道绝对没有牲口棚大。 晚上阿穆尔开始向周围的人打听起城里找活儿干的可能性,据说这些人要在西州城待到明年开春,他们打听过,等殿下的庄子上一开工,就会开始招人,他们打算去庄子上找个长工做做。 阿穆尔轻笑,他活的看来还不如这里的长工。 可就在阿穆尔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要在西州城内待上很久很久的时候,第二天王府的门房就告诉他,殿下愿意见他。 第190章 复合型人才 自从出了上次赵三子的事, 门房换了一拨又精简了一拨,再也没有人敢乱来。 李熙向全天下征集稀有的、有用的物种的事,又不是什么秘密, 所以带着东西来投的人也特别多, 有些东西没什么用, 李熙看完一眼就作罢,虽然这种人很多,但李熙却不会忽视掉任何一个来投奔的人。 其实也没有人那么无聊,带着没用的东西专门跑一趟王府。 既然人都来了, 东西也送了,李熙总不会叫人把人给打出去,那以后谁还敢来找她? 门房进去通报的时候, 李熙正坐在火盆边上品葡萄酒, 她被武氏拘在家里“养病”已经十来天时间了, 这段日子都没有办法出门,空余时间她倒是想起家中藏着的酒,今年做的葡萄酒应该是好了。 由于今年她自己做出来了白砂糖, 还把成本降下来了,做葡萄酒时,她就命人做了很多缸,可没人想到今年降温能降的那么快,酒刚刚入坛还没十天,就开始入秋了, 气温一降低也就影响到了酒的发酵, 李熙想着放放多放放,总打开瞧可能会把东西给弄坏了,所以就把酒给放忘了。 等她想起来, 居然是养病的时候。 下人刚从酒窖里面打了酒上来,放到琉璃杯中。 李熙闻了闻,酒香四溢。 “你们尝过了吗?”送到李熙跟前的吃的,尤其是这种,下人不吃不可能送到她跟前。 负责管理酒窖的是个胡女。 据说胡女家中以前做过葡萄酒生意,她算是王府里为数不多喝过酒,也稍微懂酒的下人,李熙让人去打酒之前,就有人问过她酒发酵得如何,此时距离酿酒时已经过去两个月,胡女闻过酒的味道,这跟她以前喝过的酒就很类似了。 此时胡女匍匐在冰冷的地板上,用很虔诚的语气说:“这一批酒有一些酿坏了,但我看大部分都极好,刚才给殿下盛出来的是这一批酒香最好的,奴婢喝过,这几坛的味道都很不错。” 每一坛的味道都不一样,李熙特地让人做了标记。 李熙轻轻摇晃着琉璃盏,细细品着这味道,不管是前世还是这一世,她都还没有喝过葡萄酒呢,这一世葡萄酒不仅珍贵,她还是个小孩子,所以哪怕皇室宴饮,也没人给她倒酒喝。 嗯,味道不错。 就是可惜现在天冷了,也不知道能不能储存到明年。 她已经让李肖去欧洲找一找能做酒桶的橡木带回来,目前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材料做酒桶,也不知道酒的储存期有多久,为了防止烂在锅里,李熙决定卖一些。 “现在州城附近卖一卖吧,好的那一批留下来,观察一下酒的状态,若是酒变质变酸,都要记录下来。” 胡女恭敬的磕了个头。 正在此时,外面有人来报。 自从赵三子那事以后,再也没有门房敢忽视这种上门找殿下的了,只是这次的人没有送来实物,门房也忐忑不安,但还是壮着胆子来禀报,李熙坐在铺满了羊毛毯的摇椅上,身上盖着羽绒被,雍容华贵。 “是什么样的人,说了些什么话?” 门房恭恭敬敬的把阿穆尔说的话给她复述了一遍:“......倒是没有说到底因何物来西州城,但他自称带领着一个草原部落,从回纥而来,他们部族擅长放牧。” 李熙的表情一滞:“你说擅长什么?” 门房继续恭敬的答道:“回殿下,他们部族擅长放牧。” 李熙脸上露出微笑,随手赏了他一把钱,道:“若明日他还来,就让他进来等我。” 这些人来找她,无非是邀功讨赏,第二日必会来。 结果第二日阿穆尔过来,果真就得知了李熙要见他的消息。 被门房请进去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晕的。 见一个王爷就这么容易的? 他不是没有请求见过这些贵人,譬如凉州刺史,当初求见都是等了至少半个月,但他昨日才把话递进去,今天就得到了接见,这让阿穆尔有种被重视了的感觉,自从部族中落,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礼遇过了。 他哪里知道,李熙最近被人拘在家中,在城里她又没什么朋友,偶尔跟几个小丫头们玩一玩麻将,这群人还要让着她,在这个小说没有小说看,电视休闲都没有的时代,她闲的都要发霉了好吗? 这会儿哪怕不是阿穆尔,是个街边卖菜的,她也想听人说一说西州城的市井闲话。 没等多久,阿穆尔就见到了李熙。 第一眼看到她,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面前的这个小王爷可真小啊。 阿穆尔来时就打听过李熙的年纪,却也不意外,而且这两年李熙自己主事,威势日益增长,光坐在那里不说话,也有一种与众不同的气度,于是他用草原民族的最高礼仪,向李熙行礼致敬。 “听说你有事要找我,不远千里跋山涉水而来,可是有什么事?” “尊敬的殿下。”阿穆尔沉静下来,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他跟自己说不能失礼:“我们部族有一种很会产奶的母牛。” 这话一出,李熙都微微坐直了身体,她眯了眯眼睛,探究的语气:“哦,有多能产奶?” 阿穆尔比划了一下:“比一般的牛多了至少一倍,能有这么大一桶。” 李熙按他比的大小估算了一下,那一天至少有四十斤了,这是标准的奶牛! “你想用牛换些什么,茶叶、红糖、布匹或者是粮食?” 一般人在这个时候会滔滔不绝,但阿穆尔却沉默了。 李熙觉得自己能领会到他的意思,阿穆尔要的绝不止这些。 “还是,什么本王能给,但是你们却无法开口的东西。” 阿穆尔其实也在思索,以西州王的慷慨,他此时即便是要粮食或者布匹,西州王肯定都会给,但他能够拿得住这么多物资吗,今年的草原刚刚经历一场大寒,接下来会冻死不少牛羊,就别问为什么不吃冻死的牛羊为生了,他们总要为明年留点食物吧,所以他改变了最初的想法,想要的也绝不止这些。 总算,阿穆尔下定了决心。 “殿下,在下想要为您效劳,带着举族投奔于您?” “就因为那种会产奶的牛,你觉得本王会因为这,接纳你们的部族?”其实李熙已经很动心了,这可是奶牛,在草原上能产奶的牛并不算什么,周围的部族肯定都有牛羊,便是产奶量少一些,但谁也不会去外族买奶喝。 卖奶制品? 在这个时代就算了,牧民们自己掌握的技术就不是很纯属,奶酪做出来,保质期并不能很长,如果量不多再运到中原去卖,是很不合算的事情。 其实李熙也不需要,但若是把这个物种引入到大唐,那牛奶将不会是顶奢一般的食物的存在。 “在下的部落,是一个很擅长放牧的部落,只要您给我一片草场,我们将会为殿下养出最好的牛羊,请您相信我的诚意,我愿意向天神起誓,说的这一切都是真的。” 李熙微微皱眉:“难道你们部族是——” 他们部落曾经在太宗时期辉煌过啊,现在怎么沦落至此了。 阿穆尔点了点头:“曾经我们也一度辉煌过,但我们部族缺少能征善战的勇士,这些年来饱受附近部落的欺凌,我们也早就想投奔大唐了,只是.......” 只是大唐没有地方愿意接纳他们。 “在下想要为殿下效力,请殿下接纳我们的诚意。” “你们怎么证明自己的牛是好的牛,是可以产出大量牛奶的牛?” “在下出门的时候带上了一头牛上路。”阿穆尔有些不好意思的说:“在下这一路的盘缠,就是卖牛奶赚到的。” 甚至还小赚了一笔,他在心里默默跟自己说。 “具体,能说说吗?” 阿穆尔就把这一路过来的经历细细的说了一遍,其中不乏一些精彩的片段,讲到对方感兴趣的片段,阿穆尔就会多讲一会儿,在交谈中他很快就掌握了西州王的喜好。 察言观色一直都是阿穆尔很擅长的,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带领着部族,在左右维谷的草原上夹缝中求生,养成的本能,很快他抓人的故事描述能力,少数民族那种夸张又外放的表达方式,就吸引到了李熙。 李熙目瞪口呆,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这一路过来经过的城镇并不多,阿穆尔是怎么靠着卖牛奶赚取这一路的盘缠,这真的无法想象。 她没有办法想象,为了找农户投宿,他们挤牛奶去换,牛奶还可以跟人换粮食,这一路牛要吃黄豆,两人要吃饭,都是需要钱的,幸好这里是西域,就算当地的百姓不是人人家里都喂牛,这里的奶制品相比其他地方,也没有贵到天上去,所以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喝过牛奶。 但显然阿穆尔是一个很聪明的人,他会尽量走城市,为了不浪费,在到达城市之前,让奶牛休息一天,又在离开之前把奶挤完,然后牛不停蹄的去到下一个城市,有时候卖不掉或者换不来东西,两人就靠着喝牛奶续命。 就这样一路下来,两人还攒了不少的盘缠。 这人不光是技术型人才,还是管理型人才。 这是复合型人才啊。 第191章 迫不及待的想要搬来这…… 很快, 巴林从城外牵过来了一头牛。 这是一头黑白色的母牛,刚刚生完小崽子大概三个月,现在正在产奶期, 小牛也跟在妈妈身边, 但据说现在的小牛喝的不多, 这俩人买了不少豆子,煮给母牛和小牛吃。 小牛身上还穿了一件破旧的衣裳保暖,看着怪滑稽的。 这母子二牛无论什么时候都要在一处,阿穆尔解释说:“母牛要有小牛仔在身边, 才能产奶,但现在小牛能吃草料了,也能吃豆子, 并不需要多少奶, 小牛通常三四个月就能断奶, 但我们部族的牛不一样,要吃得好些豆料足够,甚至能产到八个月。” 这时候母牛已经休息了一天, 两人本想去集市上卖牛奶,所以也没有挤出来。 不然李熙今天还看不到他们挤奶。 听说李熙让人牵了两头牛回来,武氏也过来瞧热闹,她一来就见到那孺慕贴着母亲的小牛,牛眼湿湿糯糯,不停在母亲身边蹭, 此刻母亲分泌出来了乳|汁, 它就更努力的往母牛身上蹭。 母牛来到新的环境,刚开始有些不安,眼睛时不时回去盯着小牛。 武氏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小牛, 欢喜不已,跟下人说:“快些把小牛牵来给我看看。” 这小牛长得就是奶牛配色,白加黑,本来幼崽就好看,它这一身配色又是武氏从没见过的,只觉得欢喜。 丫头们却有些为难,牵牛她们也不会啊。 倒是阿穆尔很有眼色,他很容易看出武氏的身份不一般,见她提要求要看小牛,亲自牵了小牛犊过来。 小牛本来有些不情不愿,但这时候有眼色的下人早就从厨房里搬来了一盆白菜过来,小牛这一路不是吃干草就是吃豆子,虽然豆子也是美味吧,但牛对新鲜青草的追求,永远都是排在第一位的。 所以当那盆白菜出现,小牛竟然自己甩着尾巴过去了。 阿穆尔赶紧说:“牛并非凡物,定是娘娘气度不凡,才引得小牛也来奔向您。” 虽然知道是拍马屁的话,武氏听了更是欢喜,让下人喂它吃菜叶子。 小牛赶紧摇头晃脑的叼走白菜,吭哧吭哧的吃了起来。 武氏心道,听说天竺国讲牛试做神物,看来他们确实通人性,知道这里谁才是主子。 巴林却对此习以为常,畜生自然是奔着吃的去,难道真的看上你气度不凡吗,他已经甩开膀子,开始挤奶。 挤奶的工作本来是部落女眷们干的,但这一路两人为了筹集盘缠,出门前还带上一头牛,出发前自然是学过挤奶的,刚开始出发时巴林的手法并不是很娴熟,但到现在他已经是个熟练工了,随着他手的上下挤压,牛奶就跟开了阀门的水龙头一般,流了出来。 很快一桶就接满了,挤在后面看热闹的厨娘两只眼睛都是星星,拿着一个木桶又递了过来。 这一桶奶起码有二十斤,但因为母牛养了一天,此时正是产量最大之时,竟然发挥超常,一下子挤出两桶还有余,起码有四十好几斤了。 要不是亲眼所见,李熙也不敢相信,这种奶牛竟然这么高产。 她跟阿依娜的部落也很熟,夏天时收羊毛也经常去草原上溜达,那边的牛奶够小牛吃,然后富裕的就不多了,而且随着小牛断奶,母牛的奶量也会变小,到半岁左右就彻底没有了。 正因为奶少,能卖出去的也很少,价格自然也很高。 但这头母牛明显不同,哪怕这头小牛已经三个多月大了,它还是能产出这么多奶量出来,难怪阿穆尔觉得这样的牛,一定是西州王要的稀罕物。 李熙大赞道:“赏,也给这头母牛拿些吃的过来。” 下人们端来了两锭银子出来,大概有十两,也有其他的人从厨房取了白菜叶子和豆腐渣出来。 这会儿快到吃午饭的时间了,厨娘很大方的给扒拉白菜叶子,这些白菜是刚从地里摘的,还新鲜得很呢,只是外面这层叶子有些老,换做平常下人们也是要吃的,不过今天要喂牛,厨娘就特别慷慨的把今天要吃的白菜都拿出来,外面扯了一圈的老叶子下来喂牛。 王府的下人和禁军这么多人,一天下来要消耗的白菜都有几十颗之多了,都扒拉上一轮不得也是一个很可观的画面,抱出来的时候阿穆尔和巴林都惊呆了。 要知道北方的菜可是很贵重的,阿穆尔的部族不会种地,他们家那边的土质不好气温也低,白菜也很奢侈啊,这些下人们沉迷于投喂这两头牛的欢乐中无法自拔,牛也吃得很开心。 巴林都觉得饿了,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他跟阿穆尔为了省钱,一天只吃两顿饭,这会儿还没吃早饭呢。 李熙也看出来了,让人领着巴林下去吃饭,自己则是跟阿穆尔聊起他部落的事情来。 阿穆尔的部落还有这样的牛大概一百头,但早就有其他的部落看上了他们部落的财产,他们只想要牛羊,却不想要他们这些人,于是阿穆尔从去年夏天开始,就活动在凉州跟瓜州这一带,寻求可以落脚的地方。 “凉州刺史忙着跟吐蕃作战,并不想惹到回纥,庭州刺史府说他们草场虽然大,但是他们也没有那么多粮食。” 李熙微微颔首,凉州跟吐蕃的局势一直很紧张,吐蕃甚至一度切掉了中原通往西域的商路,而庭州刺史府就算了,他们地大物博,经营的却不是很好,不然北庭军也不至于这么穷。 他们不会从一个很穷的地方,投奔到一个更穷的地方。 所以说阿穆尔也是一个很有智慧的人嘛,很会给自己找靠山。 西州地大物博,而且自李熙到来以后,也经营的很好,阿穆尔肯定是在西州城附近转过了,也看过了西州城,才特特来投奔她,刚好李熙对奶牛也确实很感兴趣。 而西州城有大量空置的草场。 现在正好是冬天,只要派人去适合做草场的地方清理一下,明年春天撒上牛羊爱吃的牧草的草籽,等到春暖花开之时,草籽就会发芽,再养上几个月,牛羊就有充足的牧草可以吃了。 因为李熙也养了大量的马和牛,她自己现在就有一片广袤的草场,现在拿来安置阿穆尔的部族也很不错。 但是要收容这些桀骜不驯的游牧民族,就得承担一定的风险。 李熙道:“若你来西州,就是我大唐的子民了,你要跟那些牧民们一样交税给我。” 若是只交税其实也还好,大唐对牧民有自己的政策,虽然没有对农民那么优厚,但是比起面对着其他那些强悍的草原民族的打劫,还是要好很多,阿穆尔表示愿意交税。 “但是我们靠什么生存呢?” “可以卖牛奶给我们。”李熙对此信心满满:“我可以给你们签一份合同,但是小牛犊子你们也要给我们一些,作为回报,我会给你们盖好居住的房屋,给你们一笔安置的粮食跟燃料,和一些必要的生活用品。” 阿穆尔的心咚咚咚直跳,给他们盖好房子,意思是他们不用游牧了? 他知道更南边一些的地方,有些牧民就是定居在一个地方,这种畜牧方式比较适合小一些的部族,和有着温暖稳定些气候的地方。 他们游牧也是因为要找到更好的水草,更远一些的北方,草场盛开的季节只有两个多月,若是碰到干旱些的天气,这一片今年没有长草,或者遇到其他的原因,就得寻找更好的草场居住和生活,但南方却是不用的。 他们在一整年之中,起码有三四个月都是有青草的季节,而且因为气候稳定,加上他们也自己撒播草籽,几乎不会出现草场不长草的情况,那么他们就不会逐水草而居,而是选择定居,现在西州城的伊河山谷的牧民,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上百年来都没有迁徙。 不迁徙的生活,就足够让人羡慕了。 西州又拥有足够多的物产,这会让他们在购买粮食跟青菜的时候没有太大的压力。 李熙清了清嗓子:“我们西州城也有牧民,官府也分给他们一些地,指导他们种植豆子跟一些蔬菜,现在他们也不需要什么都向外购买,我也希望你们也能自己种一些东西,西州城粮食也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宽裕,不过分的地也不多,你们肯定还是需要向外面购买粮食,但最起码不用什么都找外人买,不过分给你们的地越多,要缴纳的税赋也会越多。” 她还是鼓励牧民们自己种豆子的,毕竟西州城自己也不宽裕。 而且若是他们不会种,她还会让人提供技术指导。 只有种出越来越多的粮食,才能令自己不被人掐在手里。 阿穆尔却惊呆了,西州王不仅愿意提供草场给他们,还愿意给他们分地? 忽略掉要缴纳更多的赋税这一点,他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迁过来了! 第192章 不当外人 李熙很是高兴, 她打算给阿穆尔跟他的随从两匹马,让他俩回去找他的族人,趁着天气并不是很冷, 让阿穆尔带着族人, 今年冬天就搬来西州城。 阿穆尔目瞪口呆, 他没有想到李熙竟然让他们这么快搬过来。 他的部落有老有小,甚至还没有做好搬家的准备。 李熙承诺他们的,到达西州城要分的地在哪里,他至少要看上一眼吧。 所以阿穆尔很委婉的表示, 自己想要看看未来居住的是个什么地方。 李熙看起来年纪挺小的,会不会不靠谱? 一定不靠谱,但凡靠谱一点, 怎么能说出让他们立时搬来的话。 搬迁部族可不是一个小事情, 而且西州城有能让他们居住的地方吗? 总之阿穆尔心中有一万个问题想问。 阿穆尔哪里知道李熙向来都是风风火火的性子, 这个冬天太冷了,让那些人留在草原上,有太多未知的风险, 而且这可是奶牛,若是能成功繁育,那么牛奶就算不能走进千家万户,至少能让更多的人喝上牛奶,吃上奶制品,而且她本人就很喜欢在夏天的时候吃一碗冰酥山。 那滋味, 啧啧啧。 虽然说王府里从没有短了两位主子的吃食, 但要放开了吃奶制品,还是很有罪恶感的,偏李熙又很爱喝牛奶, 她一直觉得自己的个子不高,应该要多喝牛奶,多吃奶酪。 关键是有人来投奔她,她很有面儿的好不好。 西州是个什么地方,在长安城的权贵看来,这里可是不毛之地。 可就是这样的地方,能引来一个眼光毒辣,谨慎小心的人下定决心投奔,这是看好她西州城的意思吧。 想到这里李熙洋洋自得起来,对阿穆尔提出来的疑问也很耐烦的做了回应。 “请薛长史过来。” 薛窦负责统筹王府里的日常事务,但因为李熙喜欢亲力亲为,倒现在薛窦存在感很低了,其实薛窦是一个很有能力的官员,刚好他也在府里,听说李熙传他,就从办公的地方急匆匆的赶了来,李熙便洋洋得意的把阿穆尔部要来投她的事情说了。 “本王已经允了给他一片草场。” 薛窦仍在恍惚中,他们殿下也有人来投了? 像这种外族来投的事,在太宗年间还挺常见,但自从安史之乱以后,大唐国力日渐衰弱,就很少有这种外族来投奔,这不仅代表了大唐国威仍在,还代表着西州这片地方拥有绝对吸引外人的能力,更何况阿穆尔部并不是普通的部族,他们拥有悠久的历史,也有一项令外人很羡慕的本事。 “殿下打算给出哪里当他们的草场?” 草场的选择也是要有一定的技巧,能用作耕地的土壤拿来做草场太浪费,但若是太贫瘠,长不出牧草出来,也无法畜牧,所以草场不是随随便便选择的。 而阿穆尔就见这两人当着他的面,讨论起给他的牧场的事情,颇有些意外。 他们也太不将他当外人了吧...... 李熙好歹也是个贵族,大唐的贵族不说四体不勤五谷不分,但能了解整个西州城左近的地形吗? 那他确实没想到李熙能一天到晚的在外头浪,西州城外她都不知道跑了多少地方了,不光现在战俘们开荒的地是她选的,就连那些从远方来投,未来会分给那些流民安置的地,也是她亲自选的,现在开垦的土地肥沃,而屋舍又建在有水源但土壤土质并没有那么好的地方,对此她已经非常有经验了。 所以薛窦从没有怀疑过她的能力,见李熙指了几个地方,微微颔首,指着其中一块地方说:“这里靠近殿下的牧场,但这里草木不丰,殿下当初嫌弃这里才没有往这边走,您今年种了一年草籽,还要多等上几年,这里才会好起来,倒是这里不错,有一条河流从草场中间流过。” 李熙道:“但我还想让他们自己耕种一些作物,这里的附近没有适合耕作的土地。” 今年开始他们已经教伊河山谷的牧民们种豆子和菜蔬了。 要让世世代代放牧的牧民们熟悉农时很难,但让他们学习种几样固定的作物却很简单,只学种豆子显然对他们来说简单得多,现在伊河山谷的成年男性,和成婚后的女性,都有分得一亩土地,这些地自是不多,但对于牧民们来说,有一些产出能缓解他们的食物焦虑,而且正是因为地不多,才不会耽误他们主业放牧。 为什么不给未婚女性分地呢,因为女孩儿一嫁人又要涉及到重新分配土地。 其实当初薛窦就不理解殿下为什么要给女人也分地,甚至当地很多牧民都不理解。 但转念一想想,能多分地呢,谁家不乐意啊,所以没人会傻到去抗议。 薛窦却道:“殿下只是想让他们种豆子的话,后面一片的荒地就不错,只需要派人过去稍微打理一下,明年就能教他们自己种豆子。” 李熙不是那么民主的人,不会同阿穆尔商量,于是愉快的决定,把这一片土地分给阿穆尔部。 阿穆尔看得目瞪口呆,侃侃而谈的李熙,对答如流的薛窦,可是明明在他说出投奔之意之前,这位小王爷甚至都不知道有人会来投奔他,但人家就能在瞬息之间,找到安置他们的地方了。 这是何等的能力? 阿穆尔从小被人称作神童,但却觉得李熙的聪明,远在他之上。 于是薛窦带着阿穆尔两人,一起出了城,去看了那片未来要分给他们的草场。 现在是冬天,但从土地上剩下的枯草也能看出来,地里的草比他们那边丰美多了,阿穆尔的部落位于蒙西,那个地方不光有草原,还有戈壁,草皮的质量远远不如这里,但李熙给他们的草场,要比他们现有的小了很多。 养过牛羊的都知道,牛马一天到晚都在吃草,草皮不够他们就会啃食根茎,伤了草皮的根,第二年牧草就会更不丰了。 阿穆尔问:“大人,这地方看着也不大,这里的牧草够我们带来的牛马吃吗?” 薛窦道:“你们部族产牛奶,殿下想让你们住在离城不远的地方,才方便运输,可若是你想要更大的草场,就只能远离西州城了,但我们殿下早有对策,我们每年会自己种很多牧草,有了牧草你们也可以不用跑到很远的地方去放牧,牛马们并不会缺少吃的。” 李熙种了那么多地,耕地要用的耕牛,去外面换役的牛,甚至还有一群要吃草的大鹅,都养在那么小小一片地方,这么多动物吃的是什么,自然是自己种的苜蓿等物,哪怕是在菜蔬极其昂贵的东西,牛马们偶尔还有白菜可以啃,比放牧在大草原上的牛马不知道幸福多少倍。 这要是只依赖于草地的广袤,那她用起这些牛马来,就非常不方便。 这其实是生态链管理的一个小小的一角,也是无奈之举,越靠近城的地方,人口也越密集,又不能把人赶走就只能自己种牧草了,但这反倒是便宜了庄子,这些牲畜的粪便刚好可以沤肥,要不然种了这么多地,肥料从哪里来,总不能天天跑到山上挖松针土吧。 阿穆尔的心脏咚咚咚直跳,说话都结巴了:“您的意思是,会教我们种牧草?” 他们牧民之中也有人会种牧草,这些部族都把种植当做秘密,才不会告诉别的部族。 不对,是西州王这里怎会有人种牧草。 看来西州王比自己想象的要强大得多。 薛窦用一种“你说什么傻话”的表情看着他:“这有何难,不就是种植牧草而已。” 虽然他没有亲自种过,但李熙让人按照他的方法种植,得到的牧草产量都很高的,若是肥料给足了,一年都能种两季,现在完全能满足她庄子上那么多牲畜吃喝拉撒,就阿穆尔部的这些人和牛马,完全不在话下好吗? 薛窦以为阿穆尔不愿意种牧草:“地方不大,你们必须自己养牧草,虽然会很辛苦,但牛马会长得更好。” 然后甩头看向另外一边:“那边会给你们建房子,每户有两间泥土房,周围留了空地,若是你们以后还有余力,也可以自己盖房。” 那种泥坯,西州城也有大量生产,一层高的房子不用考虑打多深的地基,有些土面比较硬,往下稍微打下去一点就够了,现在盖房子跟搭积木似的,泥砖一运来,吭哧吭哧的几天就能把房子盖好。 这就是集体的效应,是流水线生产的高效率。 不能再听不能再听了,等回到城里,阿穆尔将两头牛留在了西州城,找王府借了两匹马,直奔他的部落而去。 这一次,他一定要带着他的部族来西州,来大唐。 第193章 迁徙 阿穆尔带好了食物跟水, 又带好随身携带的行李,轻装上阵日夜不停,花了六天才到了他的部族。 此时部族里愁云惨淡, 有些老人已经收拾行李, 准备自谋“生路”去了。 阿穆尔在回来的路上, 也看到许许多多这样的老人,为了能让部落的年轻人活下来,为了节省下来为数不多的粮食,他们选择离开这片土地, 没有多少食物的老人,只希望自己能走到部族里年轻人找不到的地方,寻找到一个风雪小一些的地方埋葬自己。 有时候他们看到的老人, 是把自己埋葬到一半才死的, 不可谓不惨烈。 阿穆尔在这些老人里也看到了他的爷爷。 老人家没有收拾多少包裹, 只是吃了一顿饱饭。 他舍不得带走更多的东西,粮食甚至是水,这里水资源也很贫瘠, 一到冬天就只能凿冰取水,但今年还没下过雪来,家里不光没多少粮食,连水都剩下不多了,临走前老人看了一眼水缸,只取了一小杯饮了。 他约了年轻时候的几个老伙伴一起出发。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 若有缘分一起走, 也算是圆满,走在前面的人更幸运一些,因为那些后走的会帮忙把他们埋了, 但最后一个离开的就需要自己找一个能埋尸的地方,若是运气好一场风沙刮下来,戈壁滩上的砂石就能把他们埋在这片土壤下面,若是运气不好,就会成为路边的一具骸骨。 这位老人,曾经是族长,更是数一数二的勇士。 阿穆尔庆幸自己回来得及时,他跟巴林两人,把这群老人给拦住了。 “爷爷,你们这是去做什么?”这样集体出走的“旅途”,就只有一个解释——这群老人想要了解自己的生命。 爷爷看着他最骄傲的孙子,阿穆尔是天神的儿子,又聪明又勇敢,也是部族的骄傲,他深深的看了孙子一样,道:“你不用管我们。” 阿穆尔下了马,扶住爷爷的手:“您跟我一起回去把,部族不能没有您。” 爷爷摇头:“现在大家都要活不下去了,总要给部族留一些希望。” 其实从夏天开始,阿穆尔就开始游走在大唐的边境城市,若是有一丝希望,他们都不愿意走上这条路。 蝼蚁尚且偷生,更何况人乎? 阿穆尔高兴的说:“大唐,大唐愿意接纳我们了,您快些跟我一起回去,我们要商量搬迁的事情。” 爷爷眼中闪出亮光来:“你是说大唐,那个李氏的大唐?” 虽然大唐家道中落,但在这些牧民心中,还是天可汗一样的存在。 阿穆尔狠狠的点头:“是大唐,是天可汗的后人。” 爷爷的目中大亮:“是凉州城吗,还是瓜州?” “是西州城爷爷。” 爷爷的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西州城不行啊,都到西域了,我年轻的时候去过那里,城外也都是隔壁,草地虽然比我们要肥美一些,但......西州城不行。” 其实阿穆尔出发之前,爷爷就跟他说过无数次西州城的往事。 在印象中,西州城就是一个西域小城,而且已经远离大唐,远离长安,跟大唐只有点毛线关系了。 阿穆尔立刻懂了爷爷的意思,他眼中闪着光,语气里面还有压不住的兴奋:“爷爷,这次我去西州城,见到的西州,跟您说的西州城可能不太一样.......” 他把这一路的见闻,跟老人一五一十的描述了一通,从他所见所思所愿,到他跟西州王的交谈。 “我去过那么多城市,从没有见过一个城市像西州城那么有.......”阿穆尔努力想一个词去形容西州,他总算是想到了:“像西州城那么有活力,他们的殿下那么聪明,做事又那么果断,跟着他一定能过上好日子,另外他们还会教我们种牧草,会分给我们一些土地种豆子。” 分这么多东西,要交的税也很多吧,爷爷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他们提了什么要求?” “他们要我们给他们养奶牛。” “天啦孩子,若是他们自己养了奶牛,我们过去了也不会有饭吃的。” “爷爷你不懂,你真的不懂。”阿穆尔的眼中充满了对那位殿下的崇拜,这在老人看来非常危险的眼神,但现在让阿穆尔整个人都放出光芒来:“我们部族才多少奶牛,殿下说他们繁育的牛,以后要送去大唐的长安,我们的则是卖到州城,你相信我,西州城有那么多好东西,他才不稀罕我们的奶牛呢。” 这一次他把自己的见闻讲给老人听。 西州城的活力,不在于这个城市建得有多好,而是每个人都在努力的活着。 “这一次我住在西州城外的一个避难所里,连那里的流浪汉,都能找到工作养活自己,我在西州城待了三天,那里的人好像很有钱,牛奶我卖二十文钱一斤,不少人找我买,还不够卖呢,咱们部族的这些奶牛,对他们来说远远不够。”可以说是一抢而空了。 一头牛若是能产四十斤奶每天,那他们的奶牛每天都能赚到八百文。 以他们部族的能力,会缺饭吃吗? 他们不知道的是,这两年来,西州城的人是真的有钱了,城里几乎没有闲散人员,他们或可去工坊找个工作,或可做些小买卖,甚至连能动的孤寡老人,也能找到清洁工的工作,今年冬天就有很多人借着送煤送货,赚到了一笔额外的钱。 人有了钱自然想对自己好一点,对家人好一点,不光是牛奶,他们也会买生姜、红糖、甚至蜂蜜回家,给家里人吃。 老人的心渐渐的起了些暖意,他看向自己曾经的老伙伴们:“要不,咱们回去?” “这些年轻人,做事怎么可能靠得住嘛,迁徙是大事。” “咱们就算是死,也要死在迁徙的路上,帮部族做点事。” 老人们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也有了活下去的勇气。 阿穆尔看向爷爷,睿智的老人看向天,乌云渐渐笼罩起来,不久以后就会有一场大雪。 下雪对他们这些人来说,是好事也是坏事,雪会带来糟糕的天气,但也能带来能饮用的水,这里的草原上多干旱,冬季河流早就断了,要靠凿冰取水。 “咱们先回去吧。” 作为游牧部落,阿穆尔部有丰富的迁徙经验,收拾好开始迁徙并不难,他们很快把帐篷收拾停当,又把部落里的小羊羔跟小牛犊放进高车里保暖,部落里也有储备过冬的食物,虽然不多但也都装上了车。 第三天,阿穆尔部就率领着全部族,开启了上千里的迁徙。 这一路不可谓不艰难,但有阿穆尔领路,部落里也有经验丰富的老人,他们趁着天还没亮就出发,晚上找到合适的地点才勉强休息一下,在草原上,这样一群人多待一天,就要多一份风险...... 而此时的李熙也正看着远方,阿穆尔真的会率部来投吗? 若是部族里的老人不同意怎么办,若是半路遇到同样强悍的游牧民族又要怎么办。 李熙把郭校尉叫来:“阿穆尔走了也有十来天了,你让人带一小队,带上出门必备的物资。” 她想了想再说:“多带些煤吧,这一路上冷的很,棉被也多带几条,再让大夫开几幅驱寒的药物。” 为了防止冬天有人打劫和入侵,禁军这一个冬天都需要在西州城边上巡防,出去的装备也是很齐全的,今年不仅添置了棉服还添置了棉被,郭校尉叫了底下的一个小旗过来,让他带着十来人的队伍,托着物资就往北走去。 此时,一场大雪簌簌而落,将迁徙中的阿穆尔部给包围了。 幸好他们有高车,高车适合走泥地跟沼泽地区,穿越这种被积雪覆盖的地方也不在话下。 这些都不是大的问题,寒冷的天气,让部落里的老人孩子开始生病。 阿穆尔的爷爷生病了,队伍里好几个老人都开始咳嗽,他们吃了巫医开的药也没有好转,部民们开始有流言,有人认为他们出发前没有占卜,没有得到天神的祝福,甚至拒绝继续往南迁徙。 慢慢的这种焦虑的氛围就在部民里面流传开来。 阿穆尔气得不行:“只有往南走,到达汉人的城市,才能找到医者给爷爷他们看病,你们再耽搁下去就真的有人会死掉了。” “我们不走,我们想要回去。”有一个中年汉子大声怒吼:“谁知道你是不是拿了西州王的好处,我听人说他抓了很多吐蕃人给他干活,那些人都成了他的奴隶,你是不是把我们卖了自己心里清楚。” 阿穆尔气急:“桑塔,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个叫桑塔的男人,一直企图分裂部族,他想投奔北边的突厥分支,但作为未来族长的阿穆尔不同意,阿穆尔更亲近大唐,两边的矛盾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桑塔大声说:“一定就是这样,我要回到我们自己的草场。” 阿穆尔定定的看着他:“你若要走,就自己离开,我们不欢迎你这样的人一起去大唐。” “好,但我也要带走我的朋友。”桑塔已经在私底下酝酿了很久了,他家的牛羊现在比阿穆尔家还多,凭什么要听阿穆尔号令,就因为阿穆尔家世世代代都是这里的族长吗? 桑塔大声:“你也必须允许其他人跟我一起离开。” 等他一走,阿穆尔对大唐就没有什么意义了。 阿穆尔还是那样看着他,手却慢慢移动,按住了身后的刀柄。 若桑塔自己要走,他必不会拦。 但桑塔若是要带着部民们一起离开,那他必不会留他一条活路了。 他要带着部民去大唐! 第194章 李熙的大饼 见阿穆尔的手已经按住刀鞘, 桑塔的手也搭在了武器上面。 自从阿穆尔的父亲战死以后,部族的族长又重新让老族长担任,但实际上带领着整个部族的人的人其实是阿穆尔, 这一对祖孙俩, 老的老小的小, 桑塔才没有把他们放在眼里,而且西突厥的可汗已经答应他了,若是能率部来投,会封他一个大将军。 阿穆尔高声道:“接下来我们要去的地方, 是西州城,那里虽然是西域,但也有比凉州城瓜州城更大的草场, 更适合我们放牧的土地, 我也跟人打听过了, 西州王很擅长种植,他将西州经营得很好,你们知道吗, 他还答应教会我们种豆子跟牧草。” 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这里大部分人都没有去过凉州城,可是大家心目中凉州城就是个大城市。 西州比凉州还要好,这怎么可能? 桑塔见众人一副被说动了的样子,大声说:“但是可汗也答应我们,若是我们往北迁徙,并入他们的部落, 也会给我们更好的草场, 我们只要再往北走十天,那边就有更广袤的草原,大家请相信我, 到那时可汗会给我们比现在多十倍,百倍的牧场,有了可汗的庇护,我们也能过上更加稳定富足的生活。” 大家又又又动摇了。 其实对于这些部民们来说,只想过一过稳定的生活。 但对于桑塔来说,他们是筹码也是他加入突厥的底气,从出发的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底下煽风点火,从没有停歇过。 桑塔正欲开口,从马车上走出来一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老人在车辕上缓缓坐下,像平常与他们聊天那样,用慈爱的目光看向这些部民们。 老族长已经很老了,但即便如此他的威势从没有因为年龄的增长而减弱。 这里的部民们,几乎所有的人,都是在他见证下长大。 老人轻咳着,搬迁时不能把全部的干牛粪都带走,他们又担心到了栖息地没有柴火可用,所以一路上老人都没有靠生火取暖,说的直白一点,这里的老人生病基本上都是冻的。 “我问你们,为什么每年都是北方人往南打,你们何曾见到大唐的军队,往北边走?” “因为大唐有粮食!” 老人缓缓的开口:“对啊,大唐有粮食,咱们不去大唐,去更远的北方做什么,北方是有更大的草场没错,可是谁又能保证那里的可汗会对咱们好呢?” 桑塔道:“你们可别信他,西州城是不毛之地,那边的戈壁和荒漠,比咱们这里还多,说的那么好听,要是投奔凉州也就算了,投奔一个西州,我才不稀罕,西州城能有什么好东西?” 西域,西域,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不毛之地,听说大唐的西域有戈壁还有沙漠,可不算是什么好地方。 但是有好几家还是坚定的跟桑塔站在一起,他们也试图说服自己的朋友跟他们一起走。 阿穆尔对那些要追随桑塔的人说:“希望你们走了以后就不要后悔。” 那几家不足为惧,他们也没有多少财产。 见阿穆尔不拦着,那几家又闹腾着要分掉阿穆尔家的牛羊。 整个部族里,也就只有阿穆尔家的牛羊最多了,他们家还有几匹品相不错的马,桑塔对那些人说:“部族的一切,都是我们一起打下来的,以前是一个部落生活,阿穆尔家里一家独大,但现在我们要分开了,你们至少要分我们一部分牛和马。” 这几家都是刺头,这几天拖着行程不让走的就是他们。 他们要离家,阿穆尔一点意见都没有,但他们妄想分走阿穆尔家的牛马,阿穆尔就绝对不能忍。 “不可能。”阿穆尔沉着脸道:“部民的财产是各自的,我们家也没有让你们交税,凭什么要给你们分走牛马,你们若是要闹事,就不要怪我跟你们兵戎相见了。” 桑塔的脸一沉:“阿穆尔家里就两口人了,那个叫巴林的奴隶不足为惧,大家索性跟我一起,杀了阿穆尔,分走他家的家畜,我们一起投奔北方的乌苏可汗去,可汗应允了我们,一定会实现他的承诺的。” 巴林挡在阿穆尔面前,像是一头即将猎杀的狼。 阿穆尔见除了那几家,其他人家还是沉默着,就按了按巴林的肩膀,道:“你们真的相信突厥人会给你们草场和牛羊吗他们也是部族制,焉知自己过去了不会被桑塔卖了,我知道了为何桑塔说我会将你们卖掉,那是因为他自己想将你们卖掉,你们相信我,大唐一向对待我们这些草原上的部落仁慈,西州王是天可汗的后人,你们不相信我,难道还不相信天可汗的后人吗,他可是赐予了我们和平的人啊,你们不是一直都很喜欢汉人的布匹跟粮食吗,去到了南方,会更方便购买他们的布跟瓷器。” 众人有些意动,他们本来就是冲着去大唐才迁徙的。 若是跟着突厥人,还不如留在原来的土地上呢。 就在这时,一行人缓缓朝着这里走来。 因为有未知的队伍的到来,阿穆尔部的部民们马上呈现出戒备的状态来。 “什么人?” 大家齐刷刷的拿起武器。 骑兵们亮出大唐的旗帜出来,在空中摇了摇。 阿穆尔惊讶的:“是大唐的军队,我看到了西州王的徽记,一定是他派人来接应我们来了。” 部民们都骚乱了起来,但当他们看到面前的只是一支十来人的队伍,又齐齐的陷入到了沉默,西州王应该不是派人来攻打他们,否则也不会只派出这么少一点人。 议论声开始在部民们里面陆续响起:“怎么办,到底要跟桑塔去北边,还是跟着阿穆尔去大唐?” “阿穆尔一向智慧,他不会做错误的决定的,我想去大唐。” “可是桑塔说的没错,北边有更大的草场,西州城到底不是草原,能给咱们多少草场,你没听阿穆尔说,还要咱们自己种植牧草吗?” “你傻吗,汉人教会咱们自己种牧草,以后冬天就不会像现在这么艰难,北方虽然很大,但也更冷,每年寒冷的时间更长,我相信老族长不会骗我们。” 除了刚才坚定要走的那几家,其他的部民们总算有了反应。 跟北方的突厥相比,他们更亲近南方的大唐。 这些年来他们靠着互市上换取的粮食维持生活。 禁军的队伍慢慢走近,为首之人高声问:“我们是西州王派来的,迎接你们的队伍,阿穆尔何在?” 老少阿穆尔齐齐应声,爷爷还被人扶下了高车。 众人也齐齐跪倒在地上,他们多年前就已经对大唐称臣。 余元宣读了李熙的命令,高声又骄傲的说:“殿下怜悯你们,特地派我来接应你们,给你们带来了煤、棉被、药品跟食物,大家暂且就地扎营,先吃个午饭吧。” 看这群人,应该是起了争执。 李熙喜欢炫耀自己的财力,这个时候亮起刀兵,一定会引起更大的骚乱,这个时候就是扬我大唐国威的时候。 很快,禁军们在当地支起来营帐,又从车上拿下来食物跟药,吩咐部族里的女人们生活造饭,然后煮一大锅药汁出来,他们出来的时候就带了治疗风寒感冒的药包,想必这时候就用得上了。 车上抬下来一大袋煤,妇女们不知道怎么弄。 禁军的将士们就教他们如何如何生火,如何如何引燃,又搬下来一筐子胡饼,一些卤肉,和一筐白菜,教这些妇人们如何煮羊肉泡馍吃,那些部民们看着一筐筐的白菜,默默地咽下了口水,就连刚才要跟桑塔离开的那几家,目光中也流露出贪婪。 那个车里一定都是装的这些东西! 部民们都齐齐涌过来,别看他们也养牛羊,但真正能吃肉的时候很少,冬天到来了他们靠吃奶酪和牛奶为生,肉和菜都已经很久没吃了,阿穆尔说的果然没错,大唐果真什么都没有。 阿穆尔的神经一直紧绷着,低声对为首的余元说了几句什么,就走到了桑塔面前,对他说:“你要走,现在就可以走了,我不欢迎你跟我们一起走。” 若是刚才,桑塔还有煽动部民们的大饼,但大唐给的大饼就在眼前,部民们是疯了还是傻了,会相信桑塔说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唐人可是带了胡饼和菜过来的,突厥人又带了什么! 跟随桑塔的那几家也有些动摇,他们说:“我们不走了。” 桑塔已经跟阿穆尔闹翻了,心知此刻服软也没有用,还不如豁出去往北走。 他咬了咬牙,看着满身戒备的禁军,又做不了跟他们战斗一番的决心:“我们走。” 那几乎人家看阿穆尔也没有接纳他们的意思,还想求一求他,女人们甚至都哭了起来,唐军带来了这么多好吃的,她们都已经闻到了肉香跟菜香,此刻要她们跟着桑塔去北方,谁会甘心啊。 阿穆尔却是没有善心留下这些刺头,他冷着脸,再一次对桑塔下了驱逐令:“赶紧走,不要让我对你动手,现在走还来得及。” 既然不是真心想跟随着他,以后也一定会成祸患。 第195章 大镇 那几户人家转瞬就想到了要去求禁军。 有一人就冲到了站立着的余元面前, 跟他跪下:“大人,求您将我们带回西州,我们也愿意追随殿下。” 余元早就注意到了这群人的龃龉, 他不愿意掺和到这样的纷争中去:“殿下给我的任务, 是接阿穆尔部到达西州。” 意思是既然你们都要脱离阿穆尔部了, 剩下的事情就不能找我们。 这些人,现在能反叛阿穆尔,在部族里搅和,焉知到达西州以后, 不会再生事端? 那些人见禁军不肯接纳他们,又失望的看了阿穆尔一眼。 阿穆尔的目光很坚决,没有和谈的意思。 这几户人家跟桑塔关系很铁, 从搬迁开始, 就一直在拖慢进度, 若非他们拖拖拉拉不肯走快些,阿穆尔等人早就到达了西州境内,既然刚才就撕破脸了, 以后还要住在一起也是后患。 这些人很失望的又回到了桑塔身边。 桑塔见到武装到牙齿的禁军,高大雄壮的战马,擦的锃亮的武器,连这些将士都长得孔武有力,便是他们想抢了这些人的东西,也得抢得过这些人才行, 他咬了咬牙:“你们图今日的口腹之欲, 就是让以后陷入到万劫不复的境地,从此以后你我就此别过,再也不是族人, 咱们快些启程。” 说罢,坐上车辕,亲自持鞭,往北而行去了。 这可谓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 天气有些冷,水烧热的很慢,等到水开之时,妇女们按照禁军的要求,把卤好的羊肉丢进锅里,又撒了大把的羊油、盐巴和姜进去,肉汤在锅里翻滚着,很快就煮出香味出来,妇人们又把白菜撕碎,往里面丢白菜,等到水开以后,再丢进去一筐撕碎了的胡饼,整个营地也都香了起来。 这种混合了肉跟油的味道,让营地里所有人都齐齐咽口水,大家迫不及待的想要来一口。 刚才那些妇人们往里面撒盐巴的时候他们是亲眼所见的,还有几颗那么新鲜的大白菜,自入冬以后,他们就鲜少吃到新鲜的蔬菜了,更别说珍贵的盐,好多人都出现脱力的情况,像他们这种小部族,哪怕西州城开放了盐的购买,他们也没有得到消息的渠道。 阿穆尔冲禁军们拱了拱手:“将军们辛苦了,你们先吃。” 禁军们也不跟他们客气。 这一路行来,随比不得急行军,但越往北走越冷,他们早上也只啃了几口干巴巴的胡饼,如今腹中空空,早就开始打饥荒,于是也拿出碗来,待禁军们一人都盛得一碗,妇人们才分别给部族的人分事食物。 刚开始每人只分得半碗,分完以后见有多的,阿穆尔道:“给禁军的人。” 妇人们又把剩下的往禁军的碗里填,再有剩下的,在阿穆尔的示意下,都分给了老人。 等忙完这群妇人们才捧着自己分到的大半碗胡饼,小心翼翼的嘬了一口汤。 作为刚才忙碌一场的回报,阿穆尔允许她们多打半勺食物。 几个妇人本以为干活是自己的本份,现在却有意外的惊喜,高兴坏了。 汤香香的,很明显的盐味,她们尝了一口就精神一震,然后要把碗里的食物分给男人一些。 男人看着几个狼吞虎咽的孩子:“你自己忙活半天了,先顾好你自己。” 他刚才想说分一点给孩子们,但见到自家那一大群孩子,心知女人一心软,说不定这一碗就被孩子们分完了,示意女人别看可怜兮兮的孩子:“你快自己吃几口,下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女人一狠心,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 白菜被煮到软烂,里面包着肉汤的味道,鲜美得不像话。 胡饼竟然是精面做的,她们这辈子都没吃过这种饼子,第一口还狼吞虎咽,后来一小口一小口的咀嚼着,白面是越嚼越香的那种,且泡开以后越发越大,比干啃的味道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最容易让人忽视的,居然是羊肉。 羊肉被煮得烂烂的,味道也很香,若是平常他们吃到了一定欢喜。 但对于好久没有吃菜,嘴巴都烂掉的人来说,此刻对一口青菜的热爱,无法用言语表达出来。 营地中顿时有种欢快的感觉,就连刚才还在流鼻涕的老人,感觉自己喝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汤以后,瞬间就好了不少。 对了,汤里还有生姜是不是,刚才丢下去好几块,被几个幸运的家伙捡了大便宜,这些人大口大口的咀嚼着生姜,辣得他们眼泪都要流出来了,但浑身都暖洋洋的,没有人会在碗里留东西,孩子们甚至很夸张的把碗舔了一圈。 吃过了饭,大家各自用周围的雪,把碗清洗了一下。 “你们刚才看到了吗,车里装的好像都是吃的。” “还有煤,那个就是煤吧,可真经燃,我看这么久了都没有往里头填东西。” “那白菜还挺新鲜的呢,阿穆尔你去过西州城,他们果真产白菜?” 阿穆尔的耳朵里充斥着各种声音,他简直回答不过来,以前哪怕讲再多西州城多好多好的话,还不如这一顿饭来的实在,等吃完了饭,禁军又给了阿穆尔几条棉被,阿穆尔挑着几户老人多的人家,各自分了去,剩下的人哪怕没有分到棉被的,也分到了一些煤。 大家都见识到了煤的好,这种燃料不像牛粪和柴,好像可以燃很久。 这时候中药也熬好了,在禁军的催促声之中,喝完了中药的车队开始重新出发。 这一次他们走的是不同的线路,先到达最近的瓜州,等到了瓜州上官道,直奔着西州城而去。 上了官道以后路就好走很多,驱车的速度也快了很多,沿途还有驿站可以休息,此时天气已经变冷,路上的商旅也少了很多,但沿途的驿站里还是有零星的人在居住,有些是过路的旅人,有些是流民,虽然屋子里也很冷,但有个地方落脚,总比没地方去好些。 一般的驿站就一两间房,容纳不下这么多人,余元带着队伍紧赶慢赶的,总算是在大的驿站落了脚。 这个驿站是附近最大的,两进的院子,周围还有专门放牲口的地方。 这群人一进来,亮出来了西州王的印信,驿丞就很热情的把牛马安排在了旁边一个单独的院子里。 驿丞的孩子也抱着牧草跑过来喂牲口。 这一路牲口也遭了大罪。 这一路上不停的奔波赶路,一路上又颠簸又累的,乍一看到这么大的房子,孩子们叽叽喳喳的问父母:“这里就是西州城吗,这个房子好大啊,院子也很大,后面还有菜地,我看到了我们吃的那种菜,这里可真好啊。” 驿站一般建在村庄和水源的附近,一方面是因为有村民居住的地方,自然环境好些,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方便购买物资,比如说临时来了个大商队,多要一些肉和食物,驿站也方便去周围的村庄采购。 这倒是也方便了村民,刚开始只是有些村民大着胆子来这附近摆摊,后来发展成周围都热闹了起来,为了跟当地人处理好关系,只要村民做的不是很过分,不在这里强买强卖、坑蒙拐骗,他们不管那么多。 现在才入冬,往来西州跟瓜州的商旅也不少,周围就有很多村民缩着脖子,带来了家里的东西摆摊,所以看上去还有点热闹。 妇人们诚惶诚恐,驿丞在他们看来,都是很大的官了。 “不要吵,小心官爷生气。”妇人赶紧呵斥了吵闹的孩子:“安静一些。” 他们跟西州城的人语言也不同,男人们则是兴奋的去问阿穆尔,他们以为这就到了西州城。 阿穆尔来的时候就是走的官道,但这种需要付费的驿站,也只有商队舍得住,像他们这种行脚赶路的人,自然是哪里便宜住哪里,虽然他没有住过驿站,可他见过西州城啊,被问这里是不是西州城的他哭笑不得的说:“这里是驿站,是行脚商人落脚的地方。” “啊,你的意思这里不是西州城?” “这才哪到哪?”阿穆尔哭笑不得:“这里就是一个很大的驿站,不过咱们定居的地方也不在西州城,而是在西州城的郊外,离城里也有几十里路远。” “那不要紧,你的意思是,西州城比这里还好吗?” “好了不止百倍,这里充其量就只算一个小镇子而已。”阿穆尔道。 部民们都兴奋起来,尽管很累,他们还是进进出出,跑出了院子去附近转了一圈,这附近还有个大集,人口自然是比一般的市集要密集一些,看上去已经是个小镇的规模,在部民们看起来就很热闹了。 “咱们住的地方,有这么热闹吗?”那些人出去转了一圈,兴冲冲的跑回来问。 “没有,草场附近还是比较空旷的。”阿穆尔哭笑不得:“等到了西州城你就知道了,虽然给咱们的地方没有城镇,但附近也有这样热闹的地方。” 听到这话的人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燃烧,隐隐有种兴奋感。 他们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西州城了。 ----------------------- 作者有话说:我才注意到,这个月要结束了,有多的营养液就丢给我吧。 本章发30个小红包 第196章 卖牛奶 这一路走了十来天, 禁军打算在这里休息几天。 通知完驿丞,他们就去附近采购粮食去了。 阿穆尔部的人这一趟也累得不轻,老的小的, 甚至是几头小牛, 从车上被抱下来时, 马上就跟母亲亲昵的依偎在一起,驿站的房间也够,当天晚上还给他们烧了热水供他们洗漱,部民们感受到了大唐人民的热情。 晚上驿丞夫妻还熬了大锅的红糖姜茶。 今年驿丞自己也种了点姜, 卖给附近的百姓,一到入冬以后他也会煮些给路过的客商们喝,生姜在西州现在并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但红糖却是禁军们给的, 禁军只让他们出点姜。 刚开始部民们还生怕取得晚了就没有了, 后面发现,禁军跟驿丞夫妻对这种茶看得很平淡,仿佛这东西是很平常的人吃的一样。 生姜能驱寒, 跟红糖在一起效果很好,驿丞又是把生姜煮得透透的,所以喝进去全身都暖洋洋,这一路过来的寒气都给驱散了。 这里的房间来往住的客商多,驿站并不提供床单被罩,好在牧民们也不介意, 他们从车上取来了被子, 铺在地上打地铺,生怕把人家的床给弄脏了,驿站每一个房间都有一个热水管子, 从各个房间里穿过,人来了才开起来,客栈里面比外面暖和多了。 从外头走进来的人,听到禁军跟驿丞吹牛:“今年我们西州的红糖产量可比去年要大多了,所以我们冬天一出来,就可以领到砖头大一块红糖.......” 听的驿丞羡慕不已。 殿下教了他们种生姜,但红糖却是不肯教会他们种的。 牧民们也羡慕不已,回去就跟人吹牛:“我听说禁军们每天都能领到砖头大的红糖。” 小孩儿们都羡慕不已。 累得不轻的牧民们回到房里就呼呼大睡。 第二天早上,村里磨豆腐的人送来了一车豆腐和豆腐脑等物,这是昨天晚上驿丞去村里定的,然后又有做豆芽的送来了一大车豆芽。 牧民们看什么都稀奇,豆腐没见过,看到了要问一嘴,豆芽也没见过,看到了也要问一问。 以前没来中原,觉得中原的东西很稀奇,恨不能早来这里。 卖豆腐的跟卖豆芽的都住在同一个村,两人结伴而来,看牧民们挤牛奶,也很稀奇的凑过来瞧,为了招待禁军跟驿丞一家,热情的牧民们也打算挤点牛奶,做些奶豆腐招待他们。 前几日路途奔波,吃的也不好,母牛们产的不多。 但昨天一来到这里,驿丞又是给准备豆粕又是给了大量的干草,母牛好好休息了一晚上,今早起来就鼓鼓囊囊的了,牧民们习惯早上挤牛奶,干脆把牛牵去前面。 昨晚上喝了驿丞的红糖水,牧民们也决定以牙还牙(这个用法是错的),他们要请驿丞跟禁军喝牛乳。 驿丞也没有喝过牛乳,很是稀奇,他的妻子跟几个孩子围着挤奶的妇人转来转去。 妇人们慈祥的看着这些小孩子,告诉他们要离母牛的后腿远一些。 禁军们对这种画面也习以为常了,前几天他们也喝过牛奶,这东西煮开了味道不错,除了喝多了更衣次数很频繁,就没有别的缺点了,而且喝了几天牛奶,有几个士兵本来抽筋的,睡觉也不抽筋了。 驿丞媳妇怀着孕,睡觉也抽筋,好奇的问道:“果真是喝了牛奶的原因,睡觉不抽筋?” 禁军抽筋的原因是因为还小,还在长身体。 驿丞的媳妇则是因为怀着身子。 牧民们马上说:“就是因为喝了牛奶的缘故,你是不知道的,牛奶是天神赐予的食物,不但养活了我们整个部落的部民,还让我们健康长寿,看到那个老阿妈了吗,她今年都有八十岁了。” 卖豆腐的问:“这牛奶,卖吗?” 她看牧民,牧民也看向他。 牧民听不懂太多的汉话,阿穆尔赶紧过来,挤开了牧民说:“卖的。” 卖豆腐的对牛奶似乎很感兴趣:“怎么卖?” 阿穆尔很有卖牛奶的经验:“一斤二十文,若是你买一桶出去卖,就卖你十五文。” 卖豆腐的眼前一亮,但一桶对她来说还是太多了点,万一卖不掉,可都砸在手里了。 就在卖豆腐的犹豫之时,一旁有个商队的人刚好路过,管事模样的人挤进来问:“买一桶果真是十五文吗?” 阿穆尔说:“一桶有四十斤。” 商队管事浑不在意,他们主子很喜欢喝牛奶,这种天气牛奶放上个四五天都不成问题:“我买两桶,也不要称了,算我一吊钱如何?” 阿穆尔也好说话:“行。” 双方银货两讫,管事让人带来了几个大水囊,将牛奶装在水囊里面,阿穆尔叮嘱了他几句要烧开了以后喝之类的话,见那管事浑不在意的样子走开了,显然是经常喝牛奶的,对加热牛奶的操作也很熟悉。 一下子就卖掉两桶奶,部民们也信心满满。 这可是一吊钱,能买多少粮食,果然是大唐的人有钱啊。 部民们信心满满,又看向卖豆腐的:“还买吗?” 卖豆腐的似乎是没下定决心,但部民们决定牵上几头牛,去附近的大集上碰一碰运气。 等到中午回来时,牵出去的两头牛的牛奶全卖完了。 而留在这里的人,又卖了一些给过路的客商。 挤出来剩下的就分给所有人跟驿丞禁军们喝了,有一个禁军还带了茶叶,大方的放了一些进去,加了茶叶的牛奶果然少了好多腥气,禁军大赞:“牛乳果然味道不错,难怪以前卖那么贵,以后你们就这样卖。” 路上行路仓促,大家都只图个温饱,竟然是连挤奶都没能好好挤。 但真的有空闲下来了,牧民们就会把奶牛都挤空,这样才能让奶牛更容易产奶。 卖掉了一小部分,而那些卖不掉的,牧民们就做成奶酪,这东西也是他们越冬的重要食物。 而且奶酪好储存,保存好了能放上好几个月。 但奶制品到了夏天,就不容易储存了。 不过牧民们也有自己的智慧,他们让大部分的牛都在秋天生产,一小部分才在春天生产,等到夏天的时候,母牛的产奶量少,够全家人吃喝就可以了,那么一年到头,他们最大的食物来源,其实都是奶制品,这让阿穆尔部的人长得十分高大,但不好的地方也很明显,奶制品并不是那么好出售,他们到达离他们最近的城市都要四五天时间,等到牛奶送过去早就变质了,所以哪怕阿穆尔部的牛奶产量很高,也是让小牛跟人吃完了的。 牧民们听到禁军的话心中发苦:“军爷,您开玩笑了不是,茶叶多贵重啊,怎么能跟牛乳一起煮?” 禁军脸上露出更不可思议的表情,好像在说,你说的都是什么傻话。 在他们看来,茶叶并不是很贵重的东西,牛乳才是啊。 牧民们在临走之前,又做了几单过路客商的生意,剩下的牛奶则是做成了奶酪,又让一个客商买来带走了,他们隐隐有种感觉,这一路上会有不少的客商买他们的牛乳和奶酪。 阿穆尔还跟豆腐娘定了些豆渣,给部族的牛马补充营养。 三日以后,阿穆尔部的部民们出发。 又在路上走了大概五日,看到沿途的村庄和草场逐渐多了起来。 禁军们跟他们说:“这里就是西州城郊区。” 这些日子以来,禁军跟这些牧民们也相处融洽,渐渐处出一些感情出来,这些牧民们又淳朴又大方。 余元正打算把这些人送到温泉庄子,洗干净以后去拜见殿下。 这一群冬天从没有洗过澡的牧民,在到达温泉庄子以后,惊讶得说不出话来,这里怎么会有泉水从地上冒出来,有些鲜少洗澡的孩子,被父母带着依旧吓得哇哇大叫,最后总算是在父母的安抚下,把头跟身子都洗干净了,人也白了好多。 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讨论着肥皂到底有多好用,她们的头发就从没有在冬天利索过,孩子们更是一头的虱子,索性让这里的剃头匠都理成了短发,每个人都把自己清理得干干净净,就准备进城拜见西州王了。 这一路过来,他们也见识到了西州城外的繁华,对这座城早就神往不已。 每个人都换上自己最鲜亮的衣服,穿戴一新的往城里去。 人一安排到了温泉庄子上沐浴,就有人去通知李熙了。 这几天李熙让人查了典故,如何对待这些投奔而来的人,不仅要事宜恩泽,还准备举办一个盛大的欢迎仪式,这不仅是为了安抚远道而来的阿穆尔部的牧民,也是为了做给未来想要投奔他们的人看,在以人口为考核君王功绩的年代,人口的增长始终是好事。 李熙刚刚到达城门口,就看到阿穆尔部的旗帜,远远的而来。 城门口挤满了百姓,他们早就知道了会有一支牧民来投,今天是来看热闹来的。 阿穆尔部民在见到王旗的那一刻,激动得跑下车,他们望着巍峨的城门,和气派的大唐亲王的仪仗,心说自己算是来对了。 第197章 舒心了 而此时, 一支牧民的队伍也正在往北方加速奔走。 桑塔领头,跟着他的都是他的至亲兄弟,但即便是如此, 队伍里也起了不和谐的声音。 这些人临走前, 是闻到了营地里传来的香味, 甚至在禁军打开马车车帘的那一瞬间,看到了里面大袋大袋的胡饼,此时又累又饿的人,只要一想到那一锅飘来的香气, 现在的行程在他们看来,就跟流放也没有差别。 “桑塔,可汗是怎么应允你的, 就咱们这几户过去, 也能给咱们安排上草场?” 桑塔一直沉默着, 这个问题他也想知道。 北边有更好的草场,不像他们这里多的是戈壁,草皮也不是很厚, 有些地方远远的看上去跟秃了也没什么区别。 桑塔咬咬牙:“一定会的,可汗的使者就是这样跟我说的。” “其实,投奔西州王也不错。”队伍里面出现了不和谐的声音:“我见那西州王还特特的派人来接,可汗就不会这样对我们。” “但突厥人也是牧民,大唐的人跟我们不一样。”桑塔一句话就打消了他们退缩的念头:“咱们这些牧民,怎么能习惯跟种地的生活在一起, 只有跟着突厥人才有前途。” 大家齐齐沉默, 队伍里不和谐的声音也少了。 但很快就有新的问题,出发前他们带的盐不多,走了十来天消耗殆尽, 他们不仅没有看到传说中的突厥可汗,甚至连个人毛都没看到,牧民们走到几乎绝望。 桑塔安慰他们说:“阿穆尔这会儿指不定还不如我们呢,说不定他们早成了西州王的奴隶。” 是啊,他们说不定成了西州王的奴隶。 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而此时,被这群牧民们yy成奴隶的阿穆尔部,作为第一个投奔而来的部族,得到了热情的招待,李熙亲自迎接了他们,又让王府长史薛窦亲自主持宴会招待了他们。 杀了几头羊,又用羊骨汤炖了萝卜和白菜,主食做的也都是牧民们爱吃的。 虽然没有李熙出席宴会,但牧民们却更自在了。 那样娇俏的小公子,看上一眼就够了,跟他一起吃饭,这群牧民们都怕自己张大了嘴巴,会吓到这个小王爷。 而跟威严又好看的李熙比起来,薛窦更像是以前大唐派去的税收官,虽然也很威严就是了,但给他们的感觉没有那么有距离感,在他面前说话也放得开一些。 李熙则得到了牧民们送来的上百斤自制奶酪。 这些奶酪是这两天牧民现做的,还有浓浓的奶香味,李熙拿了一块放嘴里咬了,当零嘴儿吃。 武氏也很爱这些东西,拿了一块放嘴里,这玩意儿以前在宫里可是稀罕物,如今阿穆尔部来投,轻松就能获得百斤奶酪:“难怪你要接纳这些部民,他们的牛养的是真的好。” 虽然号称每天能挤出四十斤奶,但也是基于给母牛吃好,心情好的前提下。 像阿穆尔的部的奶牛,在迁徙过程中,一天就只能挤出十来斤奶,但现在养在王府里的这头,一天天的有足量的食物吃着,豆渣供应着,产量才能到达最高点,不过这样也很好了,就按一头一天平均产30斤来算,十头牛一天就有三百斤,一百头就是三千斤。 三千斤是什么概念,西州城左近的城区人口,也才五千来人,大部分人其实都生活在乡下。 但这要是在人口密度大的长安就不一样了,长安可是有百万人数之众,别说一天三百斤的量,三千斤也会给卖光光啊。 “我看中的,可远远不止是阿穆尔现在给我带来的财富和价值,以后西州城就随他们卖,我要把小牛运去长安。” “对对对,西州才有多少人啊。”武氏笑眯了眼:“这牛乳,在长安城卖的可贵重着呢。” 现在长安城流行奶茶,但奶茶也是奢侈品。 以后有了奶牛,奶茶还会只有贵族才喝得上吗? 武氏甚至都已经想好了,她娘家在郊外就有庄子,今年让人送信回去,明年春天养上一些牧草,自己再整个牧场,武家垄断长安城奶制品行业的前景,指日可待啊那就。 钱,钱,钱。 李熙肃然:“咱们也不能忘记皇兄了,我记得宫里的采买买的牛乳就很贵吧,到时候给皇兄也送上几头,长安城这么大,咱们是做不完所有生意的。” 这几年皇帝对李熙也很不错,武氏笑眯眯的道:“对对对,做人不能忘本,咱们也不能忘了你皇兄。” 心里却是在想,皇帝虽然对李熙不错,那也是基于李熙对他更不错的基础上,而且那人还很小气,李熙忘了他,他一定把母子两人记在自己的小本本里。 而此时在承庆殿看着天幕的皇帝也很满意。 他得意洋洋的对太子说道:“我就说你小叔什么时候都不会忘记我们的,把那几个嚼舌根子的御史,弄到地方上去吧。” 太子在心中腹诽,您刚才不是还很生气吗? 这几天有御史参李熙,说他勾结外族,意图谋反啥啥的。 皇帝当时是真的挺生气的,甚至一度摸了他的胡须,熟悉的人都知道,他这是真的生气了。 李熙跟这群外族人打得火热,到底是想做什么? 就在皇帝气得胡子都歪了,下了朝以后,把太子叫到太极宫,骂骂咧咧了半个时辰,控诉李熙的厚颜无耻,以及忘恩负义以后,天幕就这样华丽丽的出现了。 这次的天幕是带了声音的,李熙在里面砸吧着嘴吃奶酪的声音,皇帝在这边都听得到,然后就亲眼目睹了小皇弟犹如吃播上身,吃了半个时辰都没停下来,皇帝跟太子都黑了脸。 这种吃货,怎么都不太像要造反的人啊。 哪怕李熙举起的是刀,只怕切的也是菜吧。 皇帝放心了,皇帝舒心了。 尤其是听到李熙说也要给皇兄送几头牛的时候,皇帝这心啊,偏的就没边了。 真不愧是小皇弟,有什么好东西都不会忘了阿兄。 太子的目光中也闪耀着光芒:“父皇,以前就经常听小叔说喝牛乳有多好,只可惜牛乳贵重,百姓不能喝到,想必小叔是为了长安的百姓,为了父皇,才接纳阿穆尔部,若是长安城引入了这种牛——” 长安,可是一个国际化大都市。 别说区区几桶牛乳了,多少在这里都能消化得掉。 今年夏天,在李熙的牵线搭桥之下,由户部出面,向回纥的两个部落购买了几千头耕牛,这些耕牛分发到了京畿、雍州、陇州、洛州等地区,全面开展以役代耕的政策。 这个政策推动以后,效果也很明显,今年虽然也大旱一场,但豆子却比往年产量更好了。 有了豆子,百姓就不至于饿死。 豆子可是宝啊,小的时候是豆芽,长大了以后是黄豆,黄豆可以磨豆腐,做各种豆制品,若有富裕的可以榨油,就连榨油剩的渣渣豆粕,也是养鸡养猪养其他的上好饲料,就连种豆子本身也是养地的行为,种一季大豆,相当于给土地加了一层氮肥,哪怕是良田种过豆子也不算是浪费,明年若是种麦子,相当于提前施肥了。 所以秋收过后,各地竟然没有上报需要赈济的请求。 朝廷刚开始还不信,派了御史巡视地方。 哪怕是最挑剔的御史,也看得出来今年旱灾过后,百姓的生计好过往年。 皇帝很高兴啊,买几千头牛才多少钱,一头牛不过三四千钱,五千头牛,折合钱数也才两千万钱,折合银子不到两万两,但若是地方上需要赈灾,就不是区区几万两能搞得定的了。 花了小钱,而省了大钱,皇帝高兴。 一想到未来会到来西州的新品种,皇帝就更高兴了。 皇帝偷偷问太子:“西州城如今送来京城的红糖还没断?” 太子道:“不但没断,这个月刚刚有一个商队到长安,糖运了有十八车,棉布则有二十几车,连蜂蜜都装了三四车,儿臣派人去打听了,听说西州城马上就要变冷,现在从沙州到凉州的路还没有通,有些地方车子过不来,要靠骆驼一点一点的背,这其中不但麻烦,中途的损耗也不少,若是凉州那边能修通路,以后运送东西到长安,必是要轻松很多的。” “现在沙州到凉州的路,还是那群吐蕃人在修,这些人难道不闹事?” “怎会,西州城今年的年景不错,州城补贴了一些,王府又补贴了一些,俘虏们吃的好了,谁还会想着砍脑袋的事?”太子道。 要不是有那一万俘虏,若是征民夫,在民间指不定能掀起多大的浪来呢。 现在百姓才不管谁修路,总之不用是他们修就好,路修好了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 皇帝听了大为振奋:“那长安的粮价?” 太子道:“倒是降了些。” 皇帝就更高兴了:“今年冬天若是不遭灾,朝廷能余下钱来,就拨一些给凉州刺史府,让他们也出一些人,把左近的路也给修了。” 太子心道,能让一向抠门的父皇掏钱的人,大概也只有我小皇叔了。 第198章 兄妹打闹 要说这个世界上最难的是什么, 就是修路。 没有大型的工程器械,泥土路基全靠人肩挑手扛,修路可是最苦的差事。 远在凉州城附近修路的工人们, 也躲在泥土房子里, 一边烤火一边这样想。 今年可太冷了, 有好几个身体不行的都冻生病了,监工看到大事不妙,就去禀告了上峰,上头特特恩准他们近期将工时缩短, 每日只在正午前后,工作个三个时辰。 即便要干三个时辰的活儿,对于俘虏们来说, 也是个大好的消息。 而且今年从西州城运来了不少煤, 已经分发了下去。 因为路是从西州城那头往凉州方向修的, 所以大部分工人在的地方,路都是能走车了,有车运起东西来就没那么费事, 这条路在设计之初,就考虑到了未来要运输沉重的货物,所以车轮走的两条线上,是一尺宽的光滑的石板做出来的特殊“驰道”,车轮走上这种特殊的驰道上时,摩擦力会减少, 牛马拉车也省力一些, 这也大大的节省了运力,而且石板耐磨,对道路的伤害也相对小些, 但就是很考验驾车的车夫的技术。 煤从西州城出发,运到此地还不算太费劲,但能运过来的也不多,这里的人也只有在晚上,才能领些煤烤火,但已经很好了,去年的时候才没人管他们这些人的死活,过冬的时候冻死了好几个。 “你们说,咱们的家人过得怎样呢?”很多家人过来了的,人也就走了。 “谁知道呢,老子只想着明天吃什么,每天累到动不了,要等到大寒,咱们才能休息一个多月。”倒不是这群俘虏们要休息,而是看守他们的人也扛不住了。 “我倒是希望有活儿干,休息下来了连黑面饼子都吃不上。” 粮食一半由当地政府提供,另一半由李熙提供,其实按照约定当地政府给多少,就给这些俘虏们吃多少,但这里的活儿很重,短期内还好,长期这样吃,不说人的身体会出问题,俘虏们也会冒着杀头的危险去造反。 为了平息这些俘虏们的愤怒,也是今年收成不错,李熙让人拿出一笔钱来,在当地购买了粮食,其实大家都很明白,遇到了这样的主子,算是不错的了,农奴主可没有这么好心。 思念家乡也只有在一瞬间,大部分时候,累得不轻的人只想躺着睡一会儿。 而那些没有家人们的俘虏,就躺平的更理所应当了。 到凉州的路还不知道多久才能修完呢,等修完了路,他们要何去何从才是难题。 而此时被这些人惦记着的李熙正烤着火,烤羊肉串。 武宵带着一身寒气,刚从外面回来,一进来看见李熙跟武氏两人在围炉煮茶,好不惬意。 “快来,今天做的奶茶味道太好了,阿娘说想吃冰乳酪,我也让人去做了。”李熙笑着招手。 武宵刚在外头吹了半月的风,现在一听到冰这个字,忍不住就打了个哆嗦,他冲外面喊了一声:“郭三,进来吧。” 郭孝见有长辈在这里,还有些扭扭捏捏的不好意思,非要武宵出去拉了他一把,才肯进来,一进屋子见到武氏跟李熙两人围坐在一起烤羊肉吃,顿时红了一片,又是给武氏行礼,又是给李熙作揖。 武氏笑道:“在外头不必拘谨,你就当我是一个普通的长辈,你们这是从哪里回来?” 武宵拉着郭孝一起坐下,随手拿起壶来闻了闻,眼睛大亮:“是奶茶,好你个赤狸,自己吃独食,也不看为兄在外头吹成什么样了,你瞧瞧我这张脸,现在都被风刮到沧桑了,我以后找不到媳妇全赖你。” 李熙皱眉看着他:“哪里沧桑了,我看你好得很。” 又笑嘻嘻的看向郭孝:“郭三郎君这是怎么了?” 武宵顿时大笑起来,郭三这才是真的沧桑了。 自从郭昕把儿子派来西州城,想要做个看着李熙的“内应”,郭孝就被李熙派去外面,跟武宵两人成了一对难兄难弟,本来武宵觉得在外头很苦,但有了郭孝作陪,算是苦中作乐了。 郭孝又忍不住红了脸。 李熙扬了扬手上的肉:“你会烤肉吗?” 郭孝点了点头:“我打小就跟着我阿耶,他就很会烤肉。” 想不到郭大将军还有这手艺。 李熙把手里的肉串塞给他:“那你来,刚才我烤的都糊了。” 武宵让了个位置给郭孝,让郭孝坐在两人中间,他自己则是摇着装着奶茶的壶,一人倒上一杯奶茶,喝了一口才道:“就是这个味道,热乎乎的奶茶再配上武夷山的红茶,这滋味真是绝了,就是茶叶你也太舍得放了,怎会放那么多,不过茶的味道很浓,很好喝。” 李熙笑道:“用的只是茶砖,并不怎么浪费。” 郭孝有些意外的看向他,小王爷怎么说都是皇亲国戚,用得着计较这点子茶叶的钱吗? 不过转念一想,这大概就是他跟小王爷格局的不一样罢了,若轮起烹煮,顶尖的茶叶跟茶砖区别自然是很大,但做奶茶应该没有太大的区别,这几年武家在建州的几个茶庄,产出都有上万两白银,没想到无论是身为武家人的武谊,还是李熙,风格都这么清奇,真是该省省,该花花啊。 郭孝尝了一口奶茶,茶香味确实很浓郁,盖过了里面奶的腥味,味道自是不错。 “难怪我在京中时就听说京中贵人都好这么一口,没想到味道果真是不错。”郭孝情不自禁的赞道:“就是我不善喝茶,不知道晚上会不会睡不着。” 武谊拍了拍他肩膀:“无妨,既然晚上不睡,就让殿下做个东,晚上继续烤肉吃,待会儿咱们去草原上跑一圈,看能不能逮到只鹿或者羊。” 刚才不是还谁自己累的跟只死狗一样,怎么转眼就生龙活虎了。 郭孝一脸黑线,他还没坐暖和,才不想这时候出去跑。 李熙却笑道:“猎鹿自是不必了,前几日有队禁军刚从外面回来,猎了鹿送我,还有这个奶酪,你们也尝一尝,我觉得滋味也是很不错的,现在西州城来了一只牧民,他们很善养奶牛,这奶酪就是他们做的。” 阿穆尔部进献的奶酪,是他们用前日最新鲜的牛奶做的,这里面集合了部族里所有的奶牛身上的牛乳,寓意不一般,长期以来为了能好好储存牛奶,他们不但能做出这种比较干的奶酪,还会让奶酪发酵以后保存,李熙打小就很喜欢各种奶制品,吃起奶酪来也当零嘴一样,这几天更是见人就塞上一把。 于是武宵手里就被很不客气的塞了一把奶酪,郭孝两只手都拿着串,就被武宵塞到了衣襟里头。 郭孝被人袭了一把胸,猛的从椅子上跳起来,结果不小心拌到了烤架,一脸狼狈。 见到此景,武宵乐得哈哈大笑起来。 李熙跟武氏也跟着乐。 武氏道:“武宵,别戏弄郭小郎了。” 武宵冲郭孝嘻嘻一笑:“我怕他不好意思,谁知道他不领情。” 郭孝一张脸憋到通红。 李熙笑道:“是你摸到人家的痒痒肉了,郭三郎君定是怕痒的。” 武宵便如知道了郭孝的一个大秘密一般,若有所思道:“你怎么跟赤狸一样,他也很怕痒痒。” 这到底是李熙的隐私,而李熙毕竟是女孩子,武氏轻咳一声。 但武宵哪里知道表弟是亲妹,大大咧咧的道:“这有什么不好说的,赤狸一向没那么大的架子。” 他见郭孝一脸目瞪口呆,冲郭孝一咧嘴:“赤狸是殿下的小名。” 武氏就大大的咳嗽起来,示意武宵的话也太多了。 这孩子,毕竟跟李熙同父同母,亲缘上的事情太玄妙,他刚开始来西州时,对李熙还存有一丝敬畏,现在混熟了就能在李熙面前没大没小。 “赤狸,赤狸......”郭孝却在心里默念了几句,只觉得这个小名好听。 武氏已经不好数落武宵了,这孩子从小没心没肺,幸好是家中老二,家业以后交到武艺身上是对的。 武谊却开始吃起奶酪来,这东西切的不大,武宵一口一个,吃的很是欢乐,一边吃还要一边点评:“真好吃,这东西比牛乳要好吃一些。” 李熙随口答道:“是吧,我也觉得很好吃,乳酪是浓缩的牛乳,你以后若还要出门,就带些在身上,这是阿穆尔部做的乳酪,品质很好。” “阿穆尔部?”郭孝问? 李熙点头:“就是最近投奔我的一个部落,他们部落的人很擅长养牛,尤其是这种产牛乳的奶牛,我后来又发现他们部民在医治牲畜上也有研究,便赐了一块草场给他们,如今他们也算是我大唐子民了。 第199章 安置好 武宵没心没肺的问:“奶牛?是养来专门产奶的牛吗, 这么神奇!” 李熙道:“是的,那种奶牛的产量是一般牛的数倍,所以你现在才有奶酪吃。” 武宵看了奶酪一眼:“便是没有这个阿穆尔部, 我也有奶酪吃。” 李熙冷笑:“忘了你武二郎家中富庶, 不缺买牛乳这点钱。” 觉得他很幼稚, 然后就不理他了。 “哎呀,你怎么就生气了。” 郭孝见两人说着说着竟然有一个要生气起来,顿觉神奇,心道李熙这火发的很突兀, 见一向混世魔王一样的武宵顿时露出一副战战兢兢,立马要跟李熙道歉的表情,又觉得很好笑, 这两人也忒好玩。 他把烤好的羊肉串塞到两人手里, 又奉上几串给武氏。 武氏见郭孝脸上的表情变化生动, 哈哈大笑起来:“郭家小郎,你别被赤狸的样子吓到,她惯会装腔作势的, 其实并没有什么架子,我刚才已经吃了好多羊肉串了,此刻就想看你们吃,你快些吃吧,不用管我。” 李熙一把接过羊肉串,咬了一口眼睛都亮了:“真的很好吃, 外面没有糊, 里面也嫩嫩的,是怎么做到的?” 郭孝一时无言:“就,就是那样烤出来的, 需得转得快些,离火远一些,殿下若是喜欢吃,我再给你烤。” 李熙倒不跟他客气:“我还想多吃几串。” 郭孝赶紧拿了剩下的出来,给她都烤上。 李熙见有吃的,顿时就开心起来,跟他俩人说:“我早早就让人整了些羊肉冻在外面了,等冻硬了刚好合给刨子刨成片,还做了些牛肉丸,那丸子冬天可以带出去的,你们下回出去便多带一些,还有这奶酪,郭二郎君可吃得惯否,算了我下次多给你一些带上吧,听说牧民们就靠着这玩意儿,冬天每日吃上几块奶酪度日。” 奶酪其实是好东西,营养价值很高,冬天就需要补充能量。 但她觉得牛奶现在的价格还是高了些,还得再降一些,否则不好卖啊。 二十文一斤,还是有很多百姓吃不起的。 刚开始阿穆尔只有一头牛还好,听说他们部落现在能产奶的有三十几头牛,这个产量西州城的富人们消化不完,这个价格西州城的百姓也消费不起,若是卖不出去,很快就会烂在手里。 阿穆尔部的部民们现在还没有意识到这些,他们先被安置在安置点里。 看得出来脚底下是一块还算肥沃的草场,带他们过来的吏员跟他们介绍:“我们西州城没有北方那么广袤的草场,但适合耕种的土地比较多,就连殿下的牛羊也是这样养的,春天我们会教你们种牧草和豆子,有了这两样,牛羊也够吃了,现在殿下的榨油坊和糖坊也有卖油枯跟甜菜渣,价格也很便宜,拿来当饲料也很不错,今年过冬的草料殿下给你们承担了,这些并不需要买。” 有几个牧民刚开始听说饲料要买,便急了。 但又听说今年冬天李熙免费给提供,这才闭上了嘴巴,心想明年必是要多种点豆子和牧草的,不然这点草场肯定不够。 吏员们又带他们去看房子。 房子是按照最初规定的那些户口建的,桑塔走了以后,那几户就空着了,吏员们把这些都交接给了阿穆尔,剩下的就让他们自己分,部民们见房屋是他们来时住的泥土房子,屋子里头的地面甚至都夯实了,顿时很感激,只是两间房肯定不够,不过他们以前也住帐篷,这些随身带着的,房屋周围还有空地,每家自去周围搭上帐篷便是了。 每一家另外都分了些米面豆等粮食。 不过这些都不是白给的,当初谈了安置的条件,也谈了每一家的付出,他们每户人家产的牛奶,要连续一年提供给王府,此外他们还要跟其他的牧民一样,服徭役和交税,这些自是不提,大唐作为一个强盛的大国,税收其实是不高的,大家满心欢喜。 唯一的缺点就是,这里离大集和城市稍微远了些。 部民们先安顿好自己,然后跟阿穆尔商量:“过几天我想去西州城瞧瞧,这附近我们也不 熟悉。” 阿穆尔知道他们想的是什么,偌大一个西州城,那么多人口,他们想去卖牛奶,但阿穆尔觉得现在不该太着急,他们应该把这附近的地方摸熟悉一些,部落一共才二百来口人,加起来也才十几户,加起来一个里都没有。 “咱们先安顿下来,等熟悉一些了再想着卖东西的事,赶紧把帐搭起来吧,牛马们跟着走了一路,这里也冷,先不要想着挣钱的事情。” “你说的对阿穆尔,跟着你总是没有错的,我们要不要先把房子分了?” 这里的房子建的比较分散,这是因为牧民们分到的地方都大,且是不适宜种植的草场,不像农民们住的那么密集,但房子是盖在一起的,这里一共也才十几户,且每一家的房子盖的大小都一样,怎么分其实都差不多,阿穆尔把房子简单一分,就命令大家先搬家安顿下来,部民们就欢欢喜喜的回到各自的房子里。 泥土造的房子跟帐篷还是不一样,有些老派人更喜欢住帐篷,家里人索性就在屋后或者旁边搭起来了帐篷,有些家里人口多的,一部分住帐篷一部分住房子,总之屋子多两间出来,也不是坏事。 大家都欢欢喜喜的,觉得运气是真的好。 部民们的帐篷搭起来很快,先把人安顿好了,再给牲口搭棚子。 阿穆尔部的牛马养得不多,这些年来他们被周围的各个部族掳掠,走到这里时,只剩下部族的奶牛跟小牛犊子,并一些骑乘的驮马,看着这些为数不多的牲口,部民们也很忧伤,以后要维持生计也很难,别人是靠卖牛羊维持生计,阿穆尔部却是要靠卖牛奶的,于是更加尽心的伺弄这些小牛,趁着天还不够冷,开始给牛搭牛棚。 阿穆尔叮嘱他们:“你们把牲口棚子搭好得好些,我看到后头有很多秸秆,这些东西和干草一起,包裹住牲口棚的周围,里面也会暖和些,今年不用愁食物,这个冬天咱们就把牲口看紧些,不要冻死了。” 然后把一条条一桩桩的事情安排下去。 阿穆尔在管理方面的能力很强,而且很有号召力,他一说底下的部民们就愿意跟随他去做,于是村子里也顿时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阿穆尔家里就他跟爷爷两个人了,两间房自然是够住的,但他家牛多,这些牛都要安排进牲口棚子,这两天他忙不过来。 “阿穆尔。”外头有人喊了一声,见阿穆尔正在手忙脚乱的整理着屋子,笑着说:“原来你也有不擅长做的事,来吧我让我阿妹帮你整理,我们几个去后头给你搭牲口棚。” 来了一群人,都是族中人口比较多的人家,每一家都派了一两个人出来。 每家每户都在离自家房子比较远的空地上搭棚子,以前在草原上过冬,不是每个牲口都能进帐篷,冻都要冻死不少,今年却好了,分配房屋的人甚至还贴心的给他们留了秸秆,每家每户都有一垛干草。 牲口棚没那么快搭好,所以还得先搭帐篷。 这些都是祖传的东西,每一家搬家的时候都带上了,现在就是在给阿穆尔家搭帐篷。 忙活了一天,到下午的时候,王府里又派了庄子上的人过来,这次来运了一车白菜,还有一车豆芽,一车豆腐,几车煤,大家看到这些东西,都高兴的不行,他们本以为就房子跟房子里外的东西了,没想到还有这些好东西送来。 阿穆尔刚把牛羊赶回帐篷,出来接收了物资。 大家都把人围在一起,但阿穆尔跟送东西来的管事却聊起来这里的东西的价格。 原来是要花钱买...... 李熙自然没想把这些人养起来,刚开始送一些必须的物资,其他的就需要他们自己买了! 牧民们舍不得花钱,心说屋里也有麦子跟豆,凑合凑合得了呗,实在不行还跟往年一样,做一些奶酪凑合着一下,不过这三样东西的吸引力太大,他们要不是没钱,也都想买一些。 路上虽然换了钱,但得到钱的人家是少数,那些人家也很穷的。 阿穆尔已经把价钱算好了,这么多东西加起来,也不过是四桶奶。 然后这些人本来都要撤了,又回来了。 阿穆尔跟部民们说:“我不是跟你们说过了吗,我回来之前跟西州王签订了协议,用咱们的牛奶换他们的物资,你们也可以拿牛奶找我换,今天他们先给我们把东西送来,明天我去城里,给他们交牛奶。” “真的是用牛奶换?” “怎么换的?” 虽然牛奶也可以卖钱,但大多数时候是卖不掉的,虽然说要用牛奶换,牧民们顿时觉得可以接受,叽叽喳喳的跟阿穆尔说起他们的诉求,阿穆尔本来就忙前忙后的头晕,被这些人吵得头就更疼了。 “一个一个的来,我分成一份一份的,大家不要自己选了。”阿穆尔觉得这样很麻烦,他把这些物资,让人均等的分成了二十份,刚好一份对应换八斤牛奶,这一份里面有白菜豆芽豆腐跟煤球,甚至还有一包生姜。 牧民们也都很喜欢生姜,这东西沿路他们吃了很多,驱寒效果很好,生病了就该吃生姜。 二十份就还多出来几份,阿穆尔就分给人数多的那几家。 一份八斤奶,里面包含了白菜萝卜豆腐豆芽和煤球,给他们的感觉就不是那么难接受。 大家约定好明天什么时候一起交奶,第二天由阿穆尔一起带到城里去。 第200章 给小孩儿喝 “阿穆尔, 请你打听一下,哪里可以卖牛奶。”其实大家也知道二十文一斤有些贵了,那天他们牵去大集, 来买的也是几个当地的巴依老爷, 而且管家也同他们杀了价, 把价格杀到了十三文:“便宜一点也可以的。” 只要能卖掉。 部族里有三十几头正在产奶的牛,一斤若是卖十文出头,一桶也能卖到四百文。 他们打听过西州城的粮价了,现在麦子是六十文一斗, 四百文能买到七斗麦子,够全家吃喝还有很多结余。 每天若是能卖掉三十几个四百文,他们有些算不过来, 但也知道这钱不是一笔小钱。 便是十三文, 很多人也买不起啊。 后来他们才知道, 十三文都可以买一斤猪肉。 普通百姓对牛奶这种东西也就是纯纯好奇,也只有有钱人才会对牛奶感兴趣。 他们倒是也想打了牛奶去西州城直接卖,但最好还是让阿穆尔打听一下行情。 “我知道了, 进城以后我会问一问他们。” 阿穆尔骑了一匹马,后面的驮马挑着四桶奶,天不见亮的就往西州城去,他到的时候城门口刚好开门,阿穆尔混在人群里进了城,直奔西州王府。 这一次他走的是后街, 牛奶直接交给了府里的厨娘。 厨娘接过装满了整整几大桶奶的桶, 心说殿下自己肯定吃不完,必是便宜府里头的人了。 阿穆尔还想找人打听哪里可以卖奶,塞了一把奶酪给厨娘, 胖乎乎的厨娘收了东西,眉眼都是笑,指着菜市场的方向:“你得往那边走,每天早上都有各府负责采购的管事去那边,运气好的话刚好就能碰到他们。” 阿穆尔就赶紧去那边。 早上的市场上人很多,但并不杂乱,卖什么的都有但也有分区,路上是不允许随便摆摊售卖的,阿穆尔对这样的场景很熟悉,他以前卖东西就是来这种地方。 出了菜市场,阿穆尔又找人打听到了附近人多的市场,默默的把这些记在心里,心里已经分派好了部民们卖东西的地方,这么多牛奶自然不能挤在一处卖,否则卖不完不说,价格也是稳不住的。 但城里的集市是真的大,不过若是想要卖奶,就需要来的更早一些,这里不光有各大家族的管事早上会在这里采购,还有各个馆子的人也在这里买卖。 阿穆尔在心里默默的盘算了一下,打算明天多带几个人来城里,先找那些大酒楼的采买谈一谈,然后再问一问大户人家的采买,剩下的还是要做成奶酪,再等几个月,牛奶的产量也会减少,奶酪是可以储存的,必要的时候还是可以拿来当粮食。 他又跟人打听城外的几个大集,也去看了一眼,都没有西州城的菜市场大,但比之前他们在驿馆附近的大集要更大一些,阿穆尔把这些都记在了心里。 于是李熙在得到了一头日产40斤的奶牛以后,一次性又得到了一百六十斤牛奶。 这东西贵重,厨娘可不敢私下分给人吃了。 当初李熙让他们用牛奶换物资,一是有不想白养一群人的意思,容易养出白眼狼,二是用菜蔬换牛奶,若是要用市价来算,她其实很划算,送过去的这几样东西,现在在西州城都不值钱,但牛奶却是很值钱的东西,比白菜萝卜可值钱太多了。 但要怎么处理掉牛奶,又成了一个大问题。 管事听到厨娘都汇报到了他这里,也不好说小王爷不对,瞪大了眼睛跟厨娘眼瞪眼。 厨娘还委屈呢:“这东西可不是我让人送来的。” 意思是怪我咯? 管事心说我难道还能去找小王爷麻烦吗? 于是因为几桶奶的事情,官司打到了李熙这里。 李熙这几天喝奶茶喝的够够的了,也不是很在意这些东西:“那就让他们下次做成奶酪吧,送牛奶还麻烦,奶酪咱们还能留着,以后给禁军当军粮。” 还省了出去要带的军粮了。 管事为难的不是下一次,而是这一次。 李熙不假思索:“那就分给府里的人喝了吧。” 坐在一边的武宵这时候开口:“你们有多余的牛奶卖不掉吗?” 李熙纠正他的话:“不是卖不掉,是我懒得卖。” 武宵惊讶的看着她:“你怎么这么大方了,我好不习惯啊。” 武氏却道:“我知道你想对底下的人好,但牛乳却是不好这样分下去的,且不说这东西少,根本分不利索,不患寡而患不均,吃到的下次还是能吃到,吃不到的下次还是吃不到。” 李熙叹气,当初只觉得这是好东西,她只是懒得做这种小生意而已。 “那就做成奶茶卖?” “西州城有几家吃得起你这奶茶?” 李熙却不管把管事叫进来:“就煮奶茶,放在杂货铺里面卖,用碎茶的茶砖,也不必卖很贵,出个成本价就可以,西州城的人虽说不多,但大家今年都挣了不少钱,谁都愿意尝个新鲜。” 武氏却是觉得奶茶再怎么便宜也是用的奶和茶叶,百姓能接受的少。 两人决定打个赌。 武宵突然觉得姑母变幼稚了,他挠了挠脑袋。 两人正在较劲,武宵拍了一下脑袋:“你不说我都忘了,高森家不是生了两个了吗,他家小孩儿没奶喝,愁得他不行,你这牛的奶能给小孩儿喝吗?” 刚开始高森还不想跟人讲,觉得挺没面子的。 后来实在是扛不住了,又要被派出去之前,找崔佑请假,说是家里头有事。 现在这个季节,谁能说自己要留在家里不能出去,高森左右为难,只好找武宵出来喝酒。 比起崔佑来,武宵明显是一个更好的倾诉对象。 高森家里的条件也一般,家里刚生了一对双胞胎,他媳妇没奶水,这种事情本来不好跟外人讲,但高森心疼媳妇又心疼孩子,见两个孩子饿得嗷嗷叫,心里头焦急,他家又请不起奶妈子,只好让丈母娘去打听,看看谁家也生了娃,能卖些母乳。 便是这样,这俩孩子也吃不饱,也吃不好,人家能分一些,但总不能断了自家孩子的粮袋子吧。 高森媳妇一着急,情绪可能就不好。 这事儿是高森约了武谊喝酒,喝多了说出来的。 武谊出身自大户人家,自是没什么办法帮他的,只能建议他找个奶妈子,但大户人家谁家不是生之前就找好了,现在临时要找奶妈,哪有这么好找。 “应该可以的吧。”虽然没有羊乳好,但总比喝米汤要好。 武谊就高兴起来,去厨房取了一大碗牛乳,就兴冲冲的往高森家里去了。 于秀娘生完孩子以后,干脆住在娘家做月子。 高森这会儿正在家里发愁,他媳妇于秀娘生了对双胞胎,这在古代绝对算不上什么好事情,生产的时候于秀娘就经历了一场大出血,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自是不能指望她喂养孩子,于秀娘躺在床上养了一个多月,才能勉强下床。 两个孩子就遭了罪了,家里根本没准备奶娘,于秀娘自己没奶,只好拿着米面鸡蛋,到处去求。 刚开始也就罢了,孩子还小,求得一小碗,兄弟两个也能吃饱,但孩子的饭量见长,眼看就要吃不上奶了,于秀才让他娘子四处找人买奶,但一般人家里生个孩子也当宝一样,这年头大家营养都不好,能卖母乳的家庭,母亲的营养也跟不上,母乳的质量自然也不是很好。 两个孩子整天吃不饱,饿得嗷嗷叫。 武宵到时,高森正在哄于秀娘。 刘四娘子道:“这事儿你们爷儿俩出去寻肯定不合适,等会儿我再出门找人打听打听。” 男人去问,人家只当你想要轻薄别人。 刘四娘子道:“待会儿我整点面糊糊。” 于秀娘惊道:“这么小的孩子,怎能吃面糊?” 刘四娘子瞪眼叹气:“好歹也把他们养到满月了才喂面糊,有些娃儿没奶喝,一出生就喝面糊也是有的。” 于秀娘生完孩子多伤怀,觉得自己对不起孩子,也对不起高森,不禁落下泪来。 高森也劝道:“你别着急,不行我再找找牙人,让他去打听。” 于秀娘擦着眼泪说:“你这两个儿子多能吃,别人一听到是他俩,吓得掉头就跑。” 这若是一个也就罢了,自能讨到一口喝的。 但这哥俩儿双喜临门,胃口又极大,现在找了三家乳母帮忙匀奶都不够,人家还是要喂自己孩子为先。 武宵这时候举着一小坛子牛奶,进了于家大门:“高兄,可在吗?” 这声音高森太熟悉了,只是他今天没心情招待武宵,倒是于秀娘大度,听出是武宵的声音,催促他出去待客:“怎么说武家小郎也是客,人家专门来看你,你快些出去。” 高森无奈,打算出去把武宵给打发了。 武宵兴冲冲的来,一见到高森就把装着牛奶的小坛子塞到他手里:“给你的,看看你儿子能不能吃。” 高森揭开罐子一看,竟看到一大罐子奶,但仔细一看又不像,牛乳偏白,但母乳呈现淡淡的黄色,跟他岳母以前讨来的那些母乳不太一样。 “这是什么玩意儿?” “是今早挤出来的牛乳,我问过大夫,大夫说可以给孩子吃。” “牛乳,你专门从王府里弄来的?” “嗯。” 高森一拍脑袋:“我怎么没想到用牛奶。” 武宵说:“牛乳要煮开以后才能喝,我拿得多些,大夫说也可以让嫂夫人喝一些,这东西补身子极好,于孩子来说,虽说不如人身上的。” 但比喝面糊总是要好些吧! ----------------------- 作者有话说:特殊时期的办法,不建议给1岁以内的孩子喝牛奶哈! 第201章 卖牛奶 牛奶也是奶, 刘四娘子赶紧道:“我赶紧去煮。” 于秀娘脸上也露出几分希望来,捏了捏高森的手,让他招呼武 宵。 高森脸上立马挂起笑容出来, 大步流星的走出去, 冲武宵抱拳:“多谢兄台还记得我家里这点事。” 武宵心说, 这一到冬天安西军就忙得个什么似的,您总请假,那不是别人就得多干活儿吗,就因为这才把郭孝调回来, 不过繁衍人口也是大事,安西军的个人问题的解决,也是上面很关心的。 武宵豪爽的拍了拍高森的肩膀:“兄弟的事就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在这里等着, 若孩子们能喝, 回头我让下人每天送上一瓮过来。” 高森自是感激不已。 那头刘四娘子已经把牛奶煮开了,她盛了一小碗出来,这天气下奶凉的特别快, 待奶稍微冷一下,刘四娘子就迫不及待的抱起孩子,拿着小勺喂他。 孩子闻得到奶的味道,加上这些日子都是用小勺子喂奶,早就习惯了勺子喂,闻着奶味儿就跟只小鸟儿一样, 把嘴巴张的大大的, 第一口就喂下去了。 刘四娘子喜不自禁:“吃了吃了。” 高森闻着动静赶紧跑来,看着岳母怀里的孩子,见这孩子一勺接着一勺的喝, 喝了小半碗这才堪堪停下,等到喝完满足的闭上了眼睛,孩子饿太久了,一吃饱也会犯困的。 高森激动的转圈圈:“喝了喝了,他还真的能喝。” 他又赶紧把二宝抱来,二宝也早就饿得嗷嗷叫,很顺利的喝了下去。 于秀娘在屋里躺着,听到外头的孩子们喝了奶,也十分高兴,要不是武宵还在外头,她得避嫌,一定要跑来问才好,高森更是高兴的揽着武宵的胳膊,亲密的拿他当自家兄弟。 “兄弟,你可真是好人啊,这牛乳——” “我都说了,明儿让下人给你送一些过来。” “家里,够吗?”高森是知道这些大户人家有牛奶,没好意思求,牛乳或者是羊乳都很珍贵,在这个时代得是大户人家专门养了挤奶用的牛羊,有富裕些的才能给人吃,便是那些牧民自己,每年也只有一小段时间有牛奶羊奶喝。 这么珍贵的东西,武宵自然是从王府里拿来的。 武宵能拿,但高森却是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要的。 “这有什么,前阵子不是新来的那个部落,人家就很擅长饲养奶牛,他们部落的人送了殿下一头奶牛,那牛专门产奶不吃肉也不会耕地,如此殿下府里才有多的牛乳。”武宵把牛奶是怎么得来的,一五一十的跟高森说了。 真是想不到牛有可以耕地的,还有养来长肉吃肉的,居然还有这种产牛奶的。 若真的算起来,奶牛的产出其实比养肉牛更大。 一头牛起码养到两三岁上下才能耕地,但只要开始生育,就能产奶,虽说不是每天都能产到巅峰时期的四十斤,但家里只要有一头奶牛,产奶期靠乳酪就能让全家不饿死。 高森惊叹不已,他是觉得西州军现在算是鸟枪换炮,但没想到禁军的待遇居然比他们好百倍,但凡殿下有什么新鲜玩意儿,第一个想到的都是禁军,就连这吃不完的乳酪,也要拿去给禁军做军粮。 这可真是,羡慕,嫉妒,恨! 这回是高森非要拉着武宵出去吃饭,容不得他拒绝。 两人一道出了门。 刘四娘子刚才在一旁没插嘴,其实是在听武宵怎么说,听到武宵说明儿还送些来,就眉开眼笑的跟于秀娘讲:“这回你倒是要宽心些,饿不着这俩孩子了。” 于秀娘又有些忧愁:“离孩子断奶还有好久,怎好意思让殿下府里天天送?” 白送的人情才是最大的 。 刘四娘子扬了扬眉:“明儿我就去市集打听,若是碰到那人,就让那人每日送上一些,等咱们买到了,就让高森跟府里的人传句话,往后就不必他们送了。” 毕竟那可是小王爷,小王爷的人情如何能承受得起。 当天那两个孩子总算是吃到了几顿饱饭,吃饱喝足了的孩子就很乖,哪怕醒着的时候也不闹,乖得不行。 于家这个小外孙一惯爱哭的,突然之间乖成这样,倒是让人不适应了,于是邻里间见到刘四娘子都问上一遍,刘四娘子本来就是个伶俐人,见谁都能聊上几句的,便把自己外孙喝了牛乳就不闹了的事情一说,众人这才恍然大悟。 这阵子孩子哭闹,也没少把周围的邻居们吵得头疼。 现在不闹了,好像心头少了什么似的。 不过这件事也算是当地的新闻一桩。 且说阿穆尔第二天也同样起了个大早,带着刚挤出来的新鲜牛乳进城,城门一开他就跟着人流进来了,阿穆尔先是找到了城里的各大酒楼,问采买要不要这新鲜牛乳,西州城毕竟是个胡人居住多的地方,会喝牛乳喜食牛乳的人不少,不少酒楼的采买也对这个感兴趣,阿穆尔又一力推销奶茶的烹煮之法。 采买们听说了精神一震,这奶茶他们也听说过,据说是长安城的新吃法。 “也不知道好不好喝。” “无妨,我送你一些奶,您先试过,明儿我还会再来一趟城里,您若需要就跟我说一声,往后我每天早上都会来送奶。” “那这价钱——” 阿穆尔咬了咬牙:“我也不给您报虚价,十五文一斤。” 这个价格其实很低了,但各府采买和管事听说了价格,还是往下压了压,就这样一路问下去,其实大部分人家对牛乳都是感兴趣的,就是不知道奶茶煮出来好不好喝,不过既然今天的牛奶是送的,他们也没有什么心里负担的接受了,并表示如果好喝,明天再给他答复。 就这样一路问下来,差不多到中午,阿穆尔总算是把西州城的各大户跟各家酒楼都问遍。 这一趟下来累的不行,但他也把西州城摸了个透彻。 等回去以后阿穆尔就跟部民们分派:“我问过城里的采办们了,明儿你们先挤一些,一同跟我去城里,走街串巷的叫卖,价格不能低于十二文,另外再派几个,跟着我一起去今儿送了牛乳的那些人家去问。” 今天他带着牛乳一家一家的问,就有好几个人问过他的价,但当时阿穆尔七七八八也送的差不多了,也就没卖,但想必城里头有要定奶的人家,应该也有零卖的单子。 阿穆尔就决定了,大头还是要送去各大酒楼和各家大户,小头就拿去零卖,只要勤快一些,总是能多卖一些的,他们牛奶的产量大,不勤快点根本消化不了。 部民们都很勤快,只要能卖得掉,让他们半夜起来挤奶都可以。 这几天年轻人之所以没有出门,那是因为他们在搭帐篷造房子呢。 再说了也不用半夜,从这里到西州城大概是二十几里路,起码过去也就半个时辰,比他们以前进一趟城要几天时间算是方便太多了,这几天他们各自把家里的事情忙完,牲口棚也搭起来了,一天到晚在外面跑的阿穆尔,他家的牲口棚就是族中的年轻人帮忙搭的,现在生活安定,每天都能吃上新鲜蔬菜,这已经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没有享受过的生活,让他们赶上了。 这些人也格外珍惜现在的生活。 族中失去了大量牛羊,只保留着这一些在外人看来很鸡肋的牛,要从头开始很不容易,但阿穆尔族人从没有放弃过,他们也是强大过的族群,曾经也拥有过上万牛羊,只要给与他们和平的土壤,用不了几年阿穆尔全族人就能让牲畜群壮大起来。 所有人都信心满满。 第二天阿穆尔起了个大早,挑选了几个年轻人一起进城,其他人则是在城里等消息。 这一行人进城以后分成两拨,一拨人在市井里头穿梭,当街叫卖,这也是西州城内很流行的叫卖方式,城里很多货郎,就是这样卖东西的。 另一波人则是跟着阿穆尔,他们挨家挨户的去问那些酒楼和大户人家,累计几个单子就让人跑回去取,骑马去时很快,回来会慢一些,但一个往返一个多时辰也够了,大家都干劲十足。 这样卖东西的效果很好,阿穆尔才走了几家,对方的采买就主动开口,要定他们的牛奶,有些直接定下来一桶。 阿穆尔见状,赶紧通知人往回取牛奶:“回来时驾着马车回,速度快些。” 大家都体会到了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的含义,酒楼是中午开业的,他们务必要在中午之前,赶到城里,算算时间很紧张,但骑马回程快一些,再驾着马车回来,也不是做不到。 而另一波卖零售的兄弟们从进城以后就往居民住的巷子里走。 他们不擅长说汉话,也有些腼腆不敢开口,所以在街道上盘桓了好一阵,竟然是一斤牛奶都没卖掉。 两兄弟牵着马,往街道上一顿,寒风吹过来直往人脖子里头灌,冷飕飕,冻得人想尿尿。 “咋办,咱没阿穆尔那口才,有东西也卖不出去。” “还是要叫卖,你汉话好,你叫。” “我不敢,我不会啊。” “这有什么难的,你看我——卖牛奶了,新鲜的牛奶,又好喝又便宜。”叫出声这哥们后背上都冒了冷汗,有些佩服阿穆尔了,族长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当的,他才喊了几声就感觉羞得很呢。 声音刚好对着对面的一家私塾,让里头带娃的刘四娘子听到了。 刘四娘子目光炯炯,从里头冲出来,就见到两个牧民打扮的人蹲在墙角,一阵无语以后,噼里啪啦的问出一连串问题:“牛乳怎么卖,你们每天都有送吗,若我找你们定,是否会每天都送,若是可以就帮我定一个月的吧,我家有孩子还等着喝奶呢!” ----------------------- 第202章 卖牛奶 两兄弟的汉话还不太好, 听不懂这么长的句子,急忙比划:“牛奶很好,吃了能长个子, 老人吃了不抽筋。” “嗯嗯, 是的, 我们族人就是从小喝牛奶长大,所以个子高高的。” 这句话旁人听懂了,这俩傻大个,确实很高。 刘四娘子见这几人话也说得不利索, 忙把女婿叫出来。 今天一大清早,王府里就派了人往这里送了奶过来,高森见状也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头去了, 这不刚刚跟媳妇话别, 就被丈母娘揪到前面, 高森一头雾水。 “门口有几个人卖奶,那几个人汉话说的不好,你出去跟他们讲。”刘四娘子道。 这下好了, 都不用他们自己出去打听,这几个人就自己找上了门。 高森倒是跟这些游牧民族打过交道,自是听得懂他们的话的,他听懂了丈母娘的诉求,于是跟这两兄弟问:“你们是阿穆尔部的人吗,以后是否能每天来城里送奶?” 阿穆尔部的人听懂了他的话:“送送送, 每日都送的, 您家里是长期要吗?” “多少钱一斤?” 两兄弟面面相觑:“十三文,不讲价的,但是如果你天天要定, 就按照酒楼馆子的价格来,他们按桶卖的,价钱少些十二文一斤。” 出来的时候他们就把价格定好了,散卖就是十三文,卖给大客户就是十二文,像高森家这种,每天都要送奶,就得是个大客户了。 “那暂时一天给我送三斤吧,若我要加提前跟你们说。” 高森家现在是两个孩子,按现在的食量一天至少要三斤。 按价格算一天也就是三十六文,这价格养两个孩子,就是普通的工人都养得起,这要是换做以前,买不买得到且不说,这个价格连一斤都买不到。 高森现在有钱,想也不想就定了足额量的牛奶。 刘四娘子却有些心痛,光喝奶这一项,一月都要花去上千钱。 不过转念一想想以前到处找人求,送出去的东西也不止这个钱,当即也就释然了。 双方约定好每天送奶的时间,刘四娘子就欢喜起来。 当场也有其他人想要定奶,但想压一下价格,这下两兄弟是怎么都不肯了,他们出门之前就被阿穆尔叮嘱过,做生意的大忌就是价格反复,若他们把价格搞乱了,刘四娘子肯定也不痛快,所以再怎么说都不肯降价,但也有一些人就是想占人便宜,说自己想试一口,让两人给送一点。 “不是我们不送,这奶没有煮过,煮沸过才能吃的,我给你一口也不好煮。” 妇人眼中闪出精明的光,假装自己没有听懂,一转身回去拿了个烧水的壶:“你就给我打到这里。” 两兄弟齐齐沉默,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这要是给了,今天就不好收场了。 “嘁,把你那个壶打满,至少也有两斤了。”刘四娘子轻嗤一声:“想要别人白送就直接说呗,你家也是开饭馆的,怎不见你也给人家送点东西,你们甭理她,她就是爱贪便宜的性子,她家卖包子的,一个素包子三文钱,肉包子五文,你叫她给你送包子你看她肯不肯。” 包子铺老板娘跳起来就骂:“刘四,老娘惹你了吗?” 刘四娘子叉着腰骂:“我就是看不得你这幅嘴脸,真是有够难看的,你们谁见过这种人,她卖东西一文不饶,人家卖东西她叫人白送,不就是欺负人家草原上来的,说不清楚咱们汉话,你这样子可真替我们柳条街的人丢人。” 包子铺老板娘也指着她鼻子骂:“干你屁事,这俩人是你小姘头吗你替人家出气!” 刘四娘子不甘示弱:“我就是看不得有些个人,自己一毛不拔,薅别人家东西时可带劲了,上回是不是你,几个没卖完的包子,骗我女婿买回去了,大热天的那包子都馊了,是前儿的包子吧,真是缺大德了就你这样的,活该包子铺生意差。” 那包子铺老板娘被人当场揭了短,气得胸膛上下起伏。 原来这两人是有宿怨啊,周围看热闹的人一下子就过来了,把卖牛奶这俩哥们包围在中间。 不过生意也立马来了,城里住着的这些人家,大部分都是做小本生意的生意人,家中条件再差也比一般家庭强些,十三文一斤的肉都没少买来吃,十三文一斤的牛奶,也不是消费不起,好几个人掏钱直接买两斤,有几户人口多,老人孩子也多的,直接五斤五斤的卖。 两兄弟一下子就忙了起来。 他们部落里打奶的勺子,是一个刚好一斤的量器,一斤就是一勺,所以称起来也很快,两兄弟一个打奶一个收钱,就是碰到买得多一些的时候数不通,他们要人家一斤一斤的给钱。 就是算账费了不少功夫。 等走出这条巷子以后,卖奶的这两兄弟在这里也算是出了名。 一天下来,两人在城里就卖掉了四五桶牛奶,等到出城的时候刚好遇到了阿穆尔,阿穆尔那里定的就比较多,有些酒楼馆子就擅长做奶制品,他们一定就是一桶半桶,所以一口气定走了七桶。 阿穆尔一见到他们就问:“你们卖得如何?” 两人忙把今天的见闻跟阿穆尔说了。 阿穆尔沉吟一番:“咱们部族的牛都集中在秋天生育了,这样不好,以前这样安排是因为秋冬天牛奶不好储存,但咱们已经来到西州城了,往后就得把产奶的时间给岔开。” 让牛羊在春季受孕,冬季产仔,是一个生长的规律,若是要把时间岔开,势必影响到部族以前的运行规律,不过能卖掉牛奶的心情不言而喻,于他们来说吃乳酪过冬,自是不如买些粮食来的实惠,西州城的粮价今年还降了,以前吃不起牛羊肉的百姓,也开始买猪肉吃,不过现在吃羊肉还是主流,请客吃饭,或者是体面些的人家,还是更愿意买猪肉来吃的。 “不过你们也别太忧心,咱们还要交给小王爷一部分奶,王府里的人叫咱们做成奶酪,也方便一些,等回去了以后我再安排安排我,要不提前把明年的税先交了吧。”也别光想着卖奶,还有李熙那边的奶没有交上呢。 大家都很开心,准备回去算一算账。 这一趟出来,卖了一共十一桶奶,得了五千多钱。 这可是五千钱啊,以前谁家见过这么多钱。 几乎家家都出了力,好比阿穆尔,他的能力最强,但家里头没人帮衬,他家的奶都是别人家帮忙挤的,奶酪也是别人帮忙做出来的,而那几家挤奶出力最多的妇人家里,家里却没有适合出去跑的青壮...... 最后大家决定劳力不算,卖奶的钱,就按照牛的数量平分。 最少的拿到了两百多钱,最多的就是阿穆尔家,他家拿到了一千多钱。 所有人拿到了钱,第一时间就是去数钱了,心中充满了满足跟欢喜,纷纷盘算着这一个冬天能赚多少,有多少是可以置办成粮食的,王府安置他们的时候,是按照人头,给了两月的基本粮,但这些粮食肯定不够吃,他们还得买粮。 不过有了这些钱,买粮自然是比以前要宽裕些了。 大家回家各自盘算着要不要储备点粮食,是现在买还是等到吃完了再买,有些人脑子笨一些,干脆想着等着看,主要是看阿穆尔家里怎么买,他家若是买他们就买,他家若不买,他们就不买。 现在都是有钱了的人呢,钱包鼓了底气就足了。 而且大家都发现,自从桑塔走了以后,部族里头没有那种斤斤计较的人,一下子就和谐起来。 大家互相帮助,嘴巴利索的帮嘴巴不 那么利索的卖货,力气足的帮助阿穆尔家这种人口少的挤奶和盖房子。 没过多久,王府里负责管理他们这一片的官员们过来,登记人口造册。 大家兴致勃勃,又觉得很新鲜。 “登记这个干嘛?” 官员看着他们:“要给你们分土地。” 牧民们顿时炸开了:“真的给我们分土地?” 这一片牧场比他们想象中要大了很多,阿穆尔部的牛羊并不多,看上去是够了的。 官员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向他们:“莫不是你们不想种地?” 牧民们面面相觑,不不不,他们很想要种地! 分给安置下来的牧民多少土地,也是经过李熙精心计算过的,只要是成年了的,或者婚嫁以后的女性,全部都可以分到三亩地,这些地种出来的粮食自是不够吃,他们还需要买,最最重要的是他们需要自己种植牧草,临时分给他们的草场并不算很肥沃,需要养上几年,有些地方的草场下面其实都是沙子,只要在上面挖出来一个坑,风沙一日日吹,坑就会越来越大,形成一个沙窝子,这种地方就不适合种植,只能拿来畜牧。 为了牛羊能够长得更好,就连李熙的官田里,也种植牧草蓄养牲畜。 官员登记完人口就回去了。 牧民们却隐隐期待起来,也不知道分给他们的土地离这里远不远。 但那官员走了以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等了几天,心里拔凉拔凉的牧民们也就暂且忘了这件事。 ----------------------- 作者有话说:土地沙化这个不是我想象出来的哈,去年去内蒙的时候,看到很多草原上有那种沙坑,朋友说这是被人破坏的,科尔沁就是这种土质,可能刚开始只是砸出来一个小小的坑,但是草皮被破坏了就很难再生长,风一吹沙子还会往旁边走,慢慢的沙坑会越来越大,很难修复。 第203章 牛难产了 李熙的奶茶卖的果然没她想象中那么好, 放了几个时辰销量很一般,剩下怕放坏了,都拉回府里, 给下人们分来喝了。 下人们都美滋滋的喝到了奶茶, 大家心说果然如传言中好喝。 不过很快铺子里就发现, 杂货铺里面的茶砖卖的比以前要好得多,以前买这种茶砖的大部分都是草原上的牧民,还有一些往返草原上做生意的人,现在竟然连城里的百姓都跑来买茶。 茶砖, 顾名思义就是压成一块一块的茶叶,这种茶叶比粗茶稍微好一点,是品质不太好的散茶, 每年武夷山上的茶树上都会出产很多次一等到次n多等的茶叶, 南方的百姓更喜欢吃粗茶, 但粗茶一大包也不值几个钱,运到北方很不划算,精明的南方商人, 便把比这种茶更小体积的那种压缩成茶砖,运到北方来卖。 压缩过的茶叶更适合运输,一车能拉得下巨多,低廉的价格也更容易让平民接受。 慢慢的茶砖就卖到了北方的游牧地区,漫长的冬季游牧民族缺少蔬菜和其他维生素的摄入,他们很需要茶叶, 但城里的普通百姓显然更喜欢吃蔬菜, 茶叶这种东西,一般也只在夏天煮成大碗茶解渴。 “现在连城里的百姓们都吃茶了?”李熙看着账本发呆:“把之前大表哥带来的那批茶砖也带去杂货铺里面卖吧。” “是炒坏了的那批?” “.......”也不算炒坏了吧,就是火候过了点, 有些糊味。 平常喝惯了好茶的人闻一下就能知道区别,所以这茶不好卖,就连草原上的部落也嫌弃,他们的茶叶可是要嚼吧嚼吧吞进去的,这一口茶叶一口焦味,叫人怎么咽的下去? “让人留意一下,是什么人给买走了。” 没过多久就查出来了,结果让李熙很意外:“说是这个茶叶煮奶茶特别好喝,有些是让百姓给买走煮奶茶去了,有些则是被酒楼给买走了,店铺的伙计们还问咱,啥时候还能再进一些这种茶叶。” 李熙:“.......” 到底是西州城百姓的品味比较特别,还是真的因为这种茶叶便宜。 李熙想了想:“还有那种茶叶吗,拿来也给我煮点奶茶喝喝。” 下人犹豫了一下,很快就给她送上来了一杯焦糖味的奶茶。 别说,还挺好喝。 脚底下几只小猫也闻到了牛奶的香味,人立起来去够李熙手里的手,小黄和小白在一旁冷漠的看着几个小猫,这几只猫的指甲虽然被剪到了,但还是把殿下身上的衣服划出一道长长的丝。 李熙“啧”了一声,真是可惜了这一身丝。 “这茶叶还有吗?” “应该没有了,还剩了一点儿给您煮完了。” 只剩一顿了,那岂不是扫仓库剩下的一点点渣渣,李熙突然就没了胃口,她把奶茶放到一边:“李肖回来没?” 管事弯腰低头:“回殿下,还没有。” 李熙若有所思:“这一趟出去,可是给了李肖二十个人。” 一只骑兵队伍,可以横扫欧洲的那些小国,不会连几头猪都拉不回来吧。 她还等着新来的种猪,只靠着这四只母猪繁殖下去,种群会越来越单一的。 此时的庄子上,新来的四头母猪刚刚配上种,重新又给他们换上干净又卫生的猪舍里住下。 重新打扫一新的猪舍里铺了一层打碎了的干草,猪窝用干净的稻草覆盖,稻草比秸秆要更柔软,也更适合做窝,奴隶们把脏掉的猪窝清理干净,弄脏了的干草碎自然也是不能扔的,这是很好的肥料,将会覆盖在土里,明年成为新的肥料。 自从发现了新来的小白猪能涨成二三百斤的大胖小子后,马吏对这群猪就爱得不得了,也对殿下信服的不得了。 猪产生的脏东西可以肥地,地里种出来的东西可以养猪,猪肉则可以给人吃,这是一套新的生态循环链条,而庄子上产出的豆粕和甜菜渣,这种废料,也是饲养猪的最好的肥料,所以养猪几乎的零成本的! ——人力成本在马吏这里看来,算不得是什么成本了。 “还有多少猪没出笼?” “大概还有五百多头。”猪舍的管事战战兢兢的回答道。 马吏满意的点了点头:“猪剩下的也不多了,留下两三百头,年后慢慢宰,可以透点风给当地的牧民们,多余的甜菜渣跟豆粕,可以卖一些出去。” 他对要给阿穆尔部每天送几车甜菜渣跟豆粕也表达过不满,不过还是命令属下:“还有阿穆尔部的那些牧民,以后都让他们自己来庄子上取东西!” 庄子上现在不但产蔬菜,还有豆腐坊跟糖坊,之前送给阿穆尔部的豆腐,就是这里出产的。 阿穆尔部驻扎着的地方,离这里并不是很远,马吏让他们来自取物资,这些牧民们就自发过来了。 然后开始在这里卖牛乳!!!! 刚开始生意也一般,后来这群牧民们也学着城里人的模样,用茶砖煮成了奶茶贩卖,别说生意还真不错,这群讨厌的牧民,或多或少的碍了马吏的眼,连下人们都感受到了头儿对他们的不满来,有时候他们来取东西,底下的人也会慢待对方,但阿穆尔部人似乎跟少根筋一样,根本感受不到别人的轻视和敌意。 于是,马吏就更生气了。 甜菜渣也就罢了,每隔几天,这群牧民就要从庄子上临走一批白菜萝卜和煤球。 糖坊,那可是一直都不会关闭生产,秋天能从地里收割一波,再晚一些等到冬天到初春,山谷里的也会成熟一波,等到这些糖都练完,猪舍里面的猪也是最少的时候,然后就是春季小猪的出生,再晚一些虽说糖坊关闭了,但春天一开春,猪草就会旺盛起来,猪不必吃甜菜渣,而是有更新鲜的猪草可以食用。 这里的每一步,都由李熙亲自就算过。 成猪数量最多的时候,也是甜菜渣跟猪草最多的季节。 所以谁都没有想到,今年靠着猪舍,也挣了不少钱。 所以哪怕以前马吏很看不上养猪这件事,现在也不得不重视起来,明年的第一批杂交猪就要出生了,现在最最重要的就是让猪怎样安然度过这个冬天。 冬天不适宜通风,那么就要越发主意猪舍的卫生条件。 每天清理一次猪舍这是必须的。 就在这时,有个奴隶跑了进来。 马吏见他无状,顿时气恼起来:“慌慌张张的是在做什么?” 奴隶没成想是马吏在这里,他为人一向不那么宽和又苛刻,底下的人都有些怕他,别看这些奴隶们的生活是变好了,但骨子里是很恐惧上头这些人,马吏一呵斥,奴隶就吓得“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马吏也被奴隶的滑跪下了一跳,差点以为出了什么大事了,双膝一软也差点跪地。 “你要做什么?”马吏气急。 “回回回,马庄头。”奴隶见他发火,话都说不好了,整个人差点就趴在地上,瑟瑟发抖中。 马吏就更生气了,他有这么吓人吗? “你,把他扶起来,别尿身上,显得我很吓人似的,好好说到底出什么事了?”马吏指挥着一旁干活儿的奴隶,要他把这人扶起来。 正在打扫猪舍的奴隶很是同情的看了对方一眼,虽然他不想承认,刚才那一下他也差点跪下了,要不是底下都是猪屎和脏污的湿草,支撑着他站住了。 负责打扫猪舍的奴隶身上有些臭,但那个跪在地上的比他也没有好多少,两人彼此之间嫌弃的看了对方一眼,又默默的撇开了眼睛。 “牛棚那里有一只母牛开始产仔。”被扶起来的奴隶稳住心神,开始说话:“但,但,但,小牛出不来了。” 马吏很快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一跺脚:“多久了?” 奴隶低下头,声音都低了几分:“大概有个把时辰了。” 一个时辰还不算晚,但母牛到了生产时间,宫口不能及时打开,小牛就会憋死在里面。 母牛怀孕周期很长,一年最多才生一胎,一胎也仅有一个,所以牛对于庄子来说,可是一笔不小的财产。 刚开始母牛开始生产,负责照看他们的奴隶们还没有意识到这些,可是等到一个时辰母牛还生不出来,就已经察觉到不对起来了。 听完奴隶的汇报,马吏也急了眼:“大夫呢,大夫去了哪里?” 奴隶的声音就更小了:“大夫也不知道怎么办?” 马吏什么美好的心情都没有了,一转身就往牛棚的方向走去,虽然知道自己也不是兽医,没有办法帮助母牛生产,但还是义无反顾的冲向牛棚。 此时的牛棚里,生产到一半的母牛痛苦的嗷嗷嗷直叫唤。 几个牛倌手忙脚乱,刚才他们已经查看过了,并非是母牛脱力的原因,而是宫口迟迟不开。 这种情况他们也见过几次,即便是后来母牛的宫口开了,已经脱力了的母牛也无法继续生产,等待他们的最好的就是小牛犊子的死亡,最差的就是母子俱亡。 第204章 给牛接生 奴隶们显然被眼前的一幕给吓傻了, 有一个年轻的奴隶捂住了脸,无声的哭泣着,泪水从手掌下流了下来。 不久前, 他才被选做成了牛倌, 这是一份让全家人都高兴的工作, 从当牛倌的那天开始,他的人生就彻底改变了,等到农忙时也不必干苦力活儿了,他的工作就是驱赶着牛在田间劳作, 对比那些需要低头弯腰,甚至肩挑手扛的人来说,这份工作不要太让人羡慕。 现在好了, 碰上了母牛难产, 只怕好运气也到头了。 周围的奴隶们也惊吓到了, 一个算一个的挤在一起,跟受惊吓的小鸡没区别。 马吏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画面。 “你们一个一个的, 有什么好怕的,快点帮大夫。” 万大夫跟刘大夫都在一旁,一个摇头另一个也摇头。 他俩擅长的也并非是生产,而是看病和阉割,碰上这样的场景,也有心无力。 马吏看着这一个两个的, 气得眼前发黑, 这可是殿下的牛,他怎么能允许殿下的牛死在自己手上。 “你们,赶紧出去找别的大夫。”马吏对奴隶们说。 人的性命自然比牛的性命重要, 刘大夫跟万大夫年纪都很大了,母牛一个蹬腿,就能把对方踹去见太姥。 “你们,赶紧煮豆子,母牛生产要力气,要吃些东西。”马吏又指挥起别的奴隶。 奴隶们都得了活儿干,顿时四散开来,一个一个的往外头跑,好像离远一些,厄运就会离他们远一点。 但马吏却是只懂得农事,别说是母牛生产了,他家婆娘生产,也没有亲自看过,最后马吏心念一转,干脆对身边的人说:“去找稳婆。” 庄子里有擅长生产的老妇人。 奴隶们也来不及去想这样做合不合理,但还是依言去叫人。 很快,来了几个有经验的人过来,一个个陆续看了,纷纷摇头。 又有个年长的老婆子被叫了来,听说是给牛接生,连连摆手:“我不行了,你看看我这副身子骨,这牛只要踹我一脚,我就不用活啦。” 稳婆年纪又大,平常也没有给牛接生的经验,吓得不轻。 马吏急了眼:“那若是人难产,怎么办?” 稳婆哆哆嗦嗦的:“那自然是煮催产药。” 马吏声音温和了一些:“那若是牛呢,牛能吃催产药吗?” 稳婆也没刚才那么害怕了,拉住马吏的袖子:“牛你给它煮了,人家也未必喝啊。” 牛是畜生,它又听不懂人话。 马吏又问:“那若是继续下去会怎样?” 补充一句:“我没问你牛,我问若是人的话。” 稳婆这才道:“这要是人,生不出来小的能在里头憋死,大的......大的指不定也会死。” 可这几年,庄子上都没死过人。 马吏运了运气,对下头的人说:“带她下去吧,给王婆煮碗红糖水压压惊。” 稳婆十分惊讶,马头儿看着就是那种脾气很大性格不好又很固执又抠搜的人,怎会舍得给她赏红糖水吃,不过还是战战兢兢的下去。 马吏十分气恼,自他管理庄子以后,就很少打骂下人,也不知道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一见到他就吓得要死,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现在脑子很清楚,必须不计代价,把那小牛从母牛身上弄出来,不然小的会死,大的也活不了。 母牛凄惨的叫声,和一点点流逝的时间。 而此时被人带来庄子上领物资的阿穆尔,也刚刚交上新的一批奶酪,自从马吏要求他们自己来庄子上拉物资以后,运送物资的时间,从三天一次,拉长到五天一次,但牧民们却很喜欢到这里来,这里有集市,集市上也有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在这里卖用碎茶砖煮出来的热奶茶,并不按斤,而是按杯,因为价格看上去降低了,而且奶茶还有提神饱腹的效果,因此很受欢迎。 来这里的集市上摆摊售卖东西,也成了阿穆尔部的牧民们最喜欢干的活儿。 他们很快跟伊河山谷的牧民们很快打成一片,伊河山谷的牧民靠着售卖羊毛和成羊为生,而阿穆尔部的牧民是靠着卖牛奶过日子,双方并不存在竞争关系,牧民们很高兴能在这里交上朋友。 今天是阿穆尔第一次来到这个庄子,当他路过牲口棚的时候,突然听到了牛的惨叫声。 “等等,这是怎么回事?”阿穆尔看向牛棚的方向。 “那个,我也不知道啊。”管牲口棚的跟发放物资的人,并不是同一处的。 阿穆尔情不自禁的往那边走去。 下人赶紧拦他,马头儿可是一个很 讲规矩的人,阿穆尔的行为,很大可能会触怒马头:“别到处乱走,马庄头会不高兴的。” 阿穆尔停下了脚步,耳朵却朝着声音来的方向听去,很快他就确定了到底是怎么回事:“有母牛难产了。” 这种事情,即便是牧民也不一定有办法。 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人类生了那么多年的孩子,还是没能完全解决难产的问题,牛马尚且不能跟人沟通,也更难用药,在生产过程中产生意外,也是经常可以见到的事情。 阿穆尔朝着声音来的方向走去,身后的下人想了想,竟然也没有拦他。 两人到时,正好是马吏想亲自动手,推母牛腹部的时候。 母牛倒在地上,羊水流了一地,很是可怕。 阿穆尔快速几步走上前,看了一眼母牛的宫口,对身边的人说:“羊水都流出来了,宫口却没有打开,需要人用手辅助将母牛的宫口扩开,把小牛的牛拖出来。” 马吏惊讶的看着眼前的牧民,他见过这人,是那个新搬迁来的部族的首领,很年轻。 以前他只听说这个部族很穷,穷的搬来时只有几匹老马和奶牛,觉得他们会成为殿下的拖累。 奶牛能产奶,在西州看起来没什么的。 牛奶虽然很好喝,但又不是什么必须品,殿下却因此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真是不值得。 但他忘记了李熙招揽他们时还有一个原因,那就是阿穆尔部的人很擅长畜牧,也很擅长处理牲畜的疾病,甚至对遗传学也有涉猎,这是一只很有潜力的部族,未来的生物杂交等一系列的实验,李熙都需要用到他们。 但最早的奶牛,就是阿穆尔家根据草原上其他各种种群的基因,筛选和杂交出来的优良品种,若不是他们生错了地方,这种奶牛要是能在长安洛阳这种大城市出现,真的是会发大财的。 处理这种情况,阿穆尔似乎很有经验,他们家是部族里最老道的兽医,虽然部民们现在似乎忘记了这一点。 就在马吏怔愣中,阿穆尔两只手一起探进产道,企图手动将产道拓开。 “按住牛。”阿穆尔下达了命令,对身边的人说:“不要让它起来或者是乱动。” 奴隶们还没有起来,马吏已经动了起来,扑在母牛的身上,以一个能制服它,但不会伤害到他腹部幼崽的动作,压住了母牛的上半身,阿穆尔感激的看了对方一眼,竟然一点点的,把小牛的头从产道里拖了出来。 刚出生的小牛至少也有五六十斤重,且因为产道狭窄,每拖动一分都需要极大的力气。 头一出来,还微微的甩了甩,应该没有憋死。 牲口棚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马吏有些佩服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阿穆尔松了一口气,又对一旁站着发呆的奴隶们说:“找根麻绳过来。” 奴隶们什么时候都是呆呆的,马吏恨铁不成钢的怒吼:“去找麻绳啊,牵牛的绳子绑牛的绳子,什么绳子都可以。” 这些人永远都是这么愚蠢,遇到一点事情都不懂用脑子思考,跟他们说找麻绳是没有用的,必须说清楚是找一个什么样的麻绳,否则他们可能会找出来一条绑裤腰带的麻绳出来吓死你。 奴隶们四散去找绳子去了,牲口棚里一下子只剩下阿穆尔跟马吏两个人。 阿穆尔:“......” 他也弄不懂为什么找麻绳要去掉这么多人,但眼下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 小牛的头被拖出来,还要继续拖,剩下的会更难。 马吏弱弱的开口:“还要继续拖吧。” 幸好眼前是一个高大强壮的男人,否则换那两个兽医,或者是稳婆,亦或者是个子并不怎么伟岸的他,都动不了小牛分毫。 阿穆尔点了点头,伸手继续往里,抱住了小牛的前面的两只,继续拖动小牛,这下总算是把前蹄给弄出来了。 这时候奴隶们也慌慌张张的回来,一人手里拿着一条绑牛的绳子。 马吏又运了运气:“接下来呢?” 阿穆尔吃惊的看向这些奴隶,一人一条有六七条了,他也用不了这么多,他随意取了一条绑住了小牛的前蹄,固定以后对身后的奴隶们说:“你们,站在那个方向。” 自从确定了这群奴隶,必须要有明确的指令才叫得动以后,阿穆尔就不绕弯子了。 奴隶们接过绳子,按照阿穆尔说的方向站好。 “然后一起使劲,配合着我往那个方向拉。” 这下马吏算是看懂了,阿穆尔要将牛犊从母牛体内拉出来。 第205章 吐蕃来犯 就剩下这一步就能成功了, 马吏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奴隶们拉着绳子,必须齐心协力往前拽,这个步骤看上去很吓人, 看上去跟要杀牛似的, 母牛痛苦的声音愈发大了, 刚才阿穆尔的动作,和身体内有东西被强行拽走的行为,让它感觉到格外不安,也很不舒服, 但此刻它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 阿穆尔做了个拉的动作:“现在拉,一起用力,听我的号令。” 奴隶们齐齐用力, 在母牛新一轮的惨叫声中, 小牛一点一点被拉出来, 最后一步需要很大的力气,等到最后几人快要脱力之时,小牛也完整的从母牛产道剥离出来, 生完娃的母牛虚弱的喘着粗气,已经无力去处理小牛了。 剩下的工作也是阿穆尔干的,他先帮小牛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体,然后检查了一下对方,发现并没有损伤,冲马吏点了点头:“是好的。” 马吏也松了一口气, 本来想露出个笑容出来, 但笑出来却比哭还难看。 真是累死他啦。 也吓死他啦。 此刻的他想站起来,却觉得手脚乏力,最后还是被阿穆尔一把扶了起来。 阿穆尔手臂上都沾了脏污, 身上也臭气轰轰的,大部分地方都湿了。 “你是阿穆尔部的那个年轻的族长?”马吏站稳了脚跟,双手紧紧的握着阿穆尔的手,语气里是难得一见的亲和:“弄脏了你的衣服,待会儿我让人给你再找一身......” 说到这里顿了顿。 阿穆尔的身材高大,马吏的衣服或许不太适合他,而这里的奴隶们嘛。 算了,这群奴隶自己都衣不蔽体。 并不是马吏小气,他也找不到合适的衣服给阿穆尔穿。 马吏有些为难的看着阿穆尔,纠结了一下,先要安排他去温泉沐浴。 庄子里头的人有自己沐浴的地方,是为了这里的人冬天方便沐浴,住在这里的人自己建的,虽然不 如外头那么精致,但坑里也都是热水,马吏请阿穆尔去的,就是庄子里的人自己去沐浴的地方,这里是不收费的。 阿穆尔的手都不知道放在哪里了,好在部族里有其他青年跟他一起过来。 “阿穆尔,你在这里等等我,我回去帮你取一身干净衣裳过来。” 马吏却是感激不已,握住了阿穆尔的手:“兄弟,你怎会有这么一手好手艺。” 阿穆尔接过递过来的毛巾,憨憨的一笑:“我们部族以前就是给可汗养马的。” 后来可汗被天可汗打跑了,他们却不愿意长途跋涉,往更北边更西边一些的地方去。 马吏一听,一心想要结交阿穆尔,毕竟现在殿下挂名的有上千头牛,猪最多时也有上千头,一般的小毛病也还好,碰上这种难产的情况却也不少见,会给牲畜接生的人,可比会给人接生的更难找。 “兄弟,以后咱们还是要多来往来往啊,我们庄子上养了不少猪牛羊,对了地里还有些其他的菜蔬,等会儿你走时,我送你半车。”马吏脸上堆满了笑容。 阿穆尔也没跟马吏打过交道,此刻只觉得这位黑黑瘦瘦小小的官吏很和谐很好说话 。 而一旁围观的奴隶们却吓得面面相觑,马庄头这是转性了吧! 那和蔼可亲的笑容,如沐春风的语气,看上去更可怕了有没有。 听说还有东西可送,阿穆尔脸上也挂满了笑容,跟马吏双手互握在一起:“您太客气了。” “不客气不客气,你们住的地方离我们庄子不远,我们的草场离你们就很近,以后你们种植牧草的地方,就在我们种牧草的隔壁,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只管问我们这边的人。”马吏摆摆手:“我这话也见外了,你们也投奔了殿下,以后便不是你们我们,而是咱们。” 本着多交一个朋友绝不多交一个敌人的原则,阿穆尔自然愿意跟马吏多多结交了。 然后马吏跟阿穆尔交上朋友的事情,庄子上很多人都知道了。 等洗完澡,沐浴完又换上了干净的衣服,阿穆尔就被奴隶们重新带到领取物资的地方。 这一次奴隶多给了他半车胡萝卜,和一车甜菜渣,另外还有一筐生姜。 回到家时,牧民们都知道了这个好消息。 胡萝卜他们没有吃过,但应该是好吃的东西。 而马吏也从阿穆尔那里打听到了他们部族里的情况,阿穆尔部的人擅长医治牲畜,每一家都有至少一个合格的兽医。 这个消息让马吏欣喜若狂,明年开春庄子上会有大量的小猪降生,万刘两个大夫肯定忙不过来,必须要找到兽医帮忙阉割小猪,阿穆尔说过了,他们部族的人基本上都会阉割马,以前别的部落也会请他们去帮忙阉马,而阉马跟阉猪技术难度差不大,马吏打算有空跟他提一嘴,花点代价请他们来帮忙也是可以的。 其实阿穆尔部的人并没有那么忙,阿穆尔回到家以后,把物资分给了各家。 各家带了奶酪过来,又各自欢快的领了物资回去,有几个年轻人没走,他们留了下来。 “阿穆尔,咱们一个冬天难道就要在家里窝冬?” “家里的事情都忙完了?” “之前承诺给我们的地呢?”有一个青年开口道:“怎么到现在还没有人来找过我们,我听说汉人开春就要种地,他们秋冬天就要把地犁一次,万一他们忘了怎么办,等明年开春再想起来,咱们还来的及种下明年的作物吗?” 以前住在草原,周围的各个部族会请他们上门给牲畜看病、接生,有的是事情做,但他们现在除了挤奶,制作奶酪,一部分人会出去卖牛奶,但大半的人都是闲着的。 这样闲着让人没有安全感,还很快的冲淡了卖掉了牛奶带来的喜悦。 “阿穆尔,我们商量过了,先看看官府分给我们的地有多大,趁着现在天气不冷,我们是不是该去开荒,我听说生地刚开始几年都是种不出来东西的,既是如此,明年粮食肯定也是要买的,但至少牧草不要找人买了吧。” 比起种豆,这里的牧民更在意的是种植牧草。 青年有些为难的说:“而且我跟朱能几个商量了一下,我们想进城找点活儿干,无论是给人运煤球,还是运菜,挣的也不少,咱们自家有车有马,干起这些营生来,至少比人少花些本钱,以前在草原上总感觉什么东西都不用买,但现在到了城里,想给婆娘扯一块布做新衣,要给家里添置些东西,哪哪都需要钱,卖牛乳挣的这几个,说不得来年全部都要搭在买粮食上头。” 他说的声音越来越小,生怕让阿穆尔觉得是他贪心。 “咱们虽然换了些钱,但奶酪却做的少了,虽说殿下仁慈,允许我们用奶酪换些菜回来,但这也不是长久之际,既然来了西州城,我们也想让婆娘们过得好些,我听伊河山谷的牧民们说,他们每年夏天靠做羊毛,就能挣不少钱。” 这也是青年们越发想要挣钱的原因。 以前苦,婆娘们甚至都没衣服穿,有些人不出门就干脆不穿衣裳。 但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见识到了煤,也见识到了棉布,甚至见到了以前从未憧憬过的城市。 他们想要给家人带来不一样的生活,让他们不白白带他们出来一场。 阿穆尔脸上却带起来笑意:“我以为你们家里的事情还没有忙完,所以没有找他们问,既然你们都问到我这里了,那我回头去城里找一找薛长史,跟他落实地的事情。” 青年们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而此时的薛窦急匆匆的从王府侧门进来,急促的脚步让他差点绊倒在门口,幸好被门房扶了一把,薛窦冲门房微微颔首,笔直进了前院书房。 此时的李熙也正在书房里对着那几个土豆发呆。 都已经一个月了,土豆居然还没有发芽,不会是死了吧! 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说不定人家土豆穿越了上千年,直接死给她看了呢。 花了很大的意志力,才克制住了把土豆煮熟了看一看能不能吃,又跟自己说西州现在很冷,又很干燥,不发芽也是很正常的,就在这时候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然后是有人敲门的声音。 李熙把土豆放到一边。 白茶进来了,看了桌上灰扑扑的土豆一眼,并不是很懂殿下最近怎么总盯着这几个东西,她甚至都不知道殿下是什么时候弄来的这东西,不过殿下的喜好一向都是很奇怪的,身边经常会出现莫名其妙的东西,有些是武小郎君送的,有些是崔将军送的,经常也有别人给他送东西。 目光只是在土豆上停留了一瞬间,白茶就乖顺的垂下眸子:“殿下,薛长史求见。” 都已经快宵禁了,薛窦这么晚来找她有什么事情? “传。” 很快房门外传来了几人的脚步声,薛窦进了屋子,也看了桌子上的土豆一眼,不过他对这些东西并不是很在意,殿下这个身份,送他奇奇怪怪的东西的人太多了,他低下头,目光不着痕迹的扫了屋里伺候的侍女一眼:“殿下,下官有事情禀报。” 李熙看向白茶:“建州送来的红茶不错,去给薛长史拿二两过来。” 这是支开白茶的意思了。 白茶退出房门。 薛窦压低了声音:“殿下,吐蕃人进攻大唐,如今已经逼近凉州。” 把玩着蜜蜡的手一顿,李熙凝眸看向薛窦:“朝廷可有旨意下来?” 按照历史上的记载,吐蕃趁着大唐衰弱之际,攻占长安,其后十年内攻占凉州、甘州等地,致使安西和中原联络断绝,其后与北庭互为犄角,但日子过得也十分艰难,随着后来北庭也被吐蕃贡献,安西最后成了大唐在外的一块飞地。 第206章 殿下竟然不打算白拿? 已经证实了的消息就是, 郭昕已经亲自带着兵马往吐蕃方向,崔佑也刚刚回城,消息就是他带回来的。 此时的安西军, 应该是做了应战的准备, 四镇的其他驻军应该都得到了军令, 西州离凉州比较近,这里的情况也比较复杂,现在西州有盐场,有糖坊, 夺取西州意味着得到更多的资源。 不管谁来了都要说一句,西州城如今在大唐的地位今非昔比。 “崔将军已经去刺史府了,肯定是要张刺史提供粮草, 我想我们也要做一些准备。”薛窦来的很匆忙, 甚至都来不及拉着崔佑跟张刺史一起过来, 在这个时候陛下一定会防范殿下,他拿不准殿下跟陛下的关系,若此时王府参与过多, 会不会遭到陛下的猜忌,反倒是跟殿下惹了麻烦。 所以哪怕崔佑给薛窦递了帖子,薛窦也没有过去,而是直接回到了王府。 李熙从椅子上站起来,在屋里踱着步子,一边走一边清理脑子。 除了外部紧张的局势, 内部的局势也很紧张, 现在留在沙洲往凉州的路上修路的还有五千人,这五千人一旦发生叛乱,后果将不可估量, 这也是朝廷一直都很担心的事情。 “就按照朝廷的命令办,如今朝廷只让我们稳住后方,其他的事情我们就不要多余的去做了。”李熙道:“如 今之际就是要稳定这五千人,光靠安抚可不行,派两百禁军过去。” 薛窦以为自己听错:“殿下不打算把这些人撤回西州。” 李熙冷笑:“从沙洲到西州有多远,我怎可能养着这么多口人,把他们拉去沙漠上修路,人尽量隔绝开来,不许外人随便跟他们联系,就连送食物过去的杂役,也只能跟禁军对接。” 虽然薛窦觉得这样很冒险,但不得不说把人留在那里是方案是最好的。 只要他们不干活,就是白白消耗粮食,这是李熙决不允许的。 “若是控制不住这些人——” “那就杀了。”李熙道:“但在此之前,一切如常,不要把人逼反了就好。” 若是把这些人隔绝到沙漠之中修路,确实能断绝跟外界的联系,但现在是冬天,运送粮草的任务也比以前要更加艰难,再说了现在马上要去前线打仗,给军队运送粮草都来不及呢,就别说给这些俘虏们运粮了,但现在要么就把人杀了,只要人活着就不可能不给人吃的,不给人吃饱岂不是逼人造反么? 好在这只是五千人,若是人数多了李熙真不一定能控制的了。 而留在西洲的这五千人,李熙倒不是很担心,西州到吐蕃的边境线还有些距离,中间不仅有大量的戈壁和沙漠,还有大量的军队,而且这些人都是由奴隶跟百姓们看管和监督,一旦出逃会连坐,看着他们的百姓或者奴隶也讨不到好,而且李熙对他们也还算不错,刚开始对他们是苛刻了一些,但当这些人对她真心臣服以后,她把这些人的待遇也提了提,她不信这些人还想回去当农奴。 薛窦犹豫再三然后说:“此次西州军出征,应该是由西州筹集粮草。” 李熙:“西州军自己没有粮饷吗?” 薛窦默了默:“但按照规矩——” 是要来来吃大户了吗? 李熙掉头就走。 薛窦:“......” 虽然知道殿下很仁慈,但他为什么又有点抠门,总觉得这两种人设不应该在一个人身上,但又很神奇的重合了,这诡异的又很熟悉的感觉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熙很想说刚才的话她没有听到。 但是她又听到了怎么办? 半晌后,白茶抱着账册来到了书房。 ....... 按照历史记载,吐蕃的一次次军事行动,让唐朝陷入到内忧外患之中,也让安西都护府跟北庭都护府陷入到重重危机之中,若是此次唐军战败,那历史将会走上老路。 李熙最终还是拿起账册,扫了一眼库存。 今年才刚刚有些结余,日子才好过一丢丢,又要开始打仗了是吗? 李熙觉得自己的心好痛,思虑片刻还是决定做好自己的本份:看好自己的人,管好自己的城,算好自己的账。 对待俘虏先是怀柔,但若是有所异动,杀了他们也不是不可以。 接下来就是考虑军备和粮草的问题,李熙一向都有练兵,庄子上一直都有民兵,现在民兵/步兵的数量已经到了五百,禁军全部都是骑兵,这只队伍足够应付一只跋涉而来的侵略军队,守卫西州城并不是很难,那么最难的其实就是粮草了。 按照薛窦刚才隐晦的表达,这次吐蕃出兵的幅度力度应该是前所未有的,那么至少军备和后勤上安西就不能拖了后腿去,李熙略想了一下,就对白茶说:“咱们的棉的存货还有多少?” 白茶报出来一个数字。 李熙接着道:“从今天开始,就不要生产棉布了,开始生产纱布。” 现在也有纱布,只不过是用细麻制作,比起棉纱作为材料来说,麻的材质肯定差一些。 白茶默默的记了下来。 “把大夫们找来,征集西州城内的大夫,以前顾大夫他们不是培训过这些大夫吗,现在是用得上他们的时候了,此刻开始我们要从外面收集药材,把杨大人叫来。” 杨宣现在管理着她封地的户政,对附近哪里出产什么很熟悉,很快他就接到了召回他的命令,李熙给他下达了死命令,必须尽可能多的收集药材。 粮饷的开支刺史府要拿大头,李熙也要捐出一部分,西州城的大户们也是要表示表示的,这是每次出征的惯例,李熙盯着桌上的奶酪看了很久,对白茶说:“府里还有多少奶酪?” 这段日子阿穆尔部送来的都是奶酪,李熙本想留着做军粮的。 白茶道:“......几十斤吧。” “红糖呢?” “糖的数量也不算很多,但糖坊毕竟每日都在出产,千余斤是有的。” 这个时候奶酪跟红糖的价值就体现出来了,这两样是含在嘴里就能果腹的食物,也能给人体提供足够的能量。 李熙对她说:“让他们给阿穆尔多送点豆子,这段时间不论是给我的奶酪,还是他们多余的牛乳,都给我做成奶酪,余出来的我可以跟他们用粮食换,用豆子换,用他们一切需要的东西换,另外让牧场宰杀牛吧,多做点牛肉干出来。” 如果要上高原,去到水都煮不开的地方,奶酪这种高能量的食物会起到大作用,士兵们只需要嚼几颗就能保证不会饥饿,没想到刚刚投奔来的阿穆尔部能起到大作用。 阿穆尔刚刚把部族里的青年们送走,家里还有好多事要忙,几头牛要喂食草料,房子附近的地可以开垦些菜地出来,他觉得闲暇时间挺少的,于是走到门外,刚刚拿起锄头,就见到有人策马奔来。 就在这时,有人远远的策马奔来。 刚才走掉的那些青年见状也驻足,齐齐看着来人的方向,直到那人走近以后,看清楚是带着王府徽记的马匹,这才松了一口气。 那人一下马就说:“吐蕃人袭击凉州城了,殿下让我通知你们。” 他远程奔袭而来,自是累的气喘吁吁,才说完一句话就扶着膝盖大声喘息。 部族里的青年们齐齐噤声,他们听到了什么,刚刚搬来西州城,就碰到要打仗吗,他们的运气怎么这么差。 不过生活在并不是那么安稳的草原,部族里的青年也早有跟人殊死一战的觉悟,大家的第一反应就是回家去拿武器,牵上马匹,跟着殿下的军队走就是了。 对啊还有殿下,大家精神一振,他们现在也不是小部落了。 来人这才喘好了气,继续说:“殿下让通知你们,多余的牛乳就不要用了,都制作成奶酪。” “殿下只是让我们做奶酪?” “你们还有别的东西可以做吗?”报信人反问。 不是该通知他们上战场的吗? 他们的部族太弱小了,如果再死几个男人,整个部族都要玩完,如果只是让他们拿出牛乳出来,比拉着他们一起上战场要来得好,最多大家节衣缩食,自来了西州以后,殿下给他们的东西就足够多了。 以前那些他们依附过的大部落,往往还借着战争的名义,直接牵走他们的牛羊,他们的牛羊就是这么没有的,如果殿下只是要牛乳,简直是太良心了。 阿穆尔与那些青年们对视一眼:“我知道了,只要给我们足够多的豆料,短期内牛能多产出一些牛奶,请殿下放心,这段日子我们把定的货都交了,剩下的都给殿下。” 报信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你想些什么呢,除了你们本该交的,其他的我们都花钱买,不对不是花钱买,是拿东西换,殿下说可以给你们粮食,无论是麦子或者豆子,都是你们需要的对吧。” 阿穆尔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竟然不打算白拿? 不白拿的领主,让人觉得相当陌生。 所有人都神情古怪的对视了一眼,他们没有听错吧,是换不是拿? 第207章 准备物资 有一个青年弱弱的问:“殿下要用粮食跟我们换?” 这种事情, 以前从未有过。 那些大部族的首领,向来是趾高气昂,想拿就拿。 那是自然。 报信人没好气的横了他一眼, 这么小一个破部落, 除了有几十头牛, 还有什么,殿下的原话说了,即便是要找人伸手要钱,也是要截大户, 就阿穆尔部的这点财产,殿下压根都不放在眼里,要不是看奶酪确实是很好的行军视频, 殿下都懒得开这个口。 也不知道奶酪有什么好的, 值得专门跑那么一趟。 交代完事情, 报信人便趾高气昂的走了,留下了风中凌乱的牧民们。 以前打仗用牛肉制成肉干用做军粮的多,用奶酪当军粮的却很少, 但牧民们能将奶酪当做充饥的食物,携带出去也很便利,当做军粮自然是极好的。 阿穆尔道:“从今天起,就不接外头的单子了,小牛能吃草料的也不要给奶喝了,如今军中需要我们提供军粮, 便是西州王没有东西与我们交换, 我们也是要尽力而为的不是?” 命令下达了下去,各家也通知了下去。 虽说答应了给粮食交换,但不少人也心中忐忑, 如今部族的人靠着牛奶为生,好不容易有了生计,如今却又要充作军粮,若殿下跟以前的那些贵人们一样,他们又能怎样呢? 虽说带有疑惑,牧民们倒也尽力的去办了,毕竟贵人们现在要的只是奶酪,若是哪天问他们要牛,才是要了命了。 十来斤奶才能得一斤的奶酪,举全族之力,也不过一天能得一百斤左右而已,若还要扣除城里那些定了的奶,一天最多也就八十多斤,这里面大部分都是阿穆尔家的牛的产出,大家见他尽心尽力,也只好连自家喝的牛奶也省了出来,待第三天王府里派人来取时,就已经做出来二百余斤奶酪。 而此时的张刺史也筹集到了一部分粮草,双方一回合,便让西州军将物资运往前线。 李熙也拿出一部分物资,光挂面就运了足足有十车之多,胡饼亦有大几车,除此之外奶酪、红糖、生姜、白酒、卤肉跟肉干等食品凑了整整一车,另外还有一车的药品跟纱布,这里一部分是给西州军的,还有一部分是给北庭军,李熙让人给正在派兵的曹令忠也送些东西过去。 挂面的吃法普及到了大唐的基层军队,这种粮食除了有些费白面,几乎没有任何缺点,堪称古代版的压缩食品,不但方便携带,又省时省力省人工,麦子若煮成麦饭得要两炷香的功夫,但下进开水里面,过一过水就能熟,不要太方便,一只带着胡饼跟挂面出征的军队,杂役都要少带三成。 这一次的补给,配的可是要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充足啊。 就连高森也忍不住跟崔佑感慨感慨:“虽说只花了三天时间,但这次的补给似乎是很充分啊。” 身旁有个士兵低声说:“听说为了赶这一次出征的军备,王府里的几个工坊就没怎么停过,我有个表兄在挂面坊当师傅,说是这几天加班加点的干,手都要断了。” 士兵们也是斗志昂扬,大家以前出征都是饿着肚子打仗。 如今有温暖的棉衣,精面做的军粮,没有理由打出来一个败仗。 崔佑举起手中的刀:“我们身后是西州的子民,也是我们的家人,这一场战争,是为了和平而战。” 这些士兵们心中也生起愤慨,纷纷叫嚷着:“为和平而战,为和平而战。” 此时被重重围困住的凉州城外布满了吐蕃的军队,大部分百姓收拾了家当,背景离乡,在这个寒冷的冬天,他们或许会冻死在荒野中,但他们没有燃气对生的渴望。 “我们要去哪里呢?” “去陇西?” “陇西去年就大旱,今年也受灾,我们去了那边能有活路吗?” “不如往西走,我听说西边的西州现在很富庶。” “西州王收容天下流民,我们不如去西州投奔他。” 人群小小的沸腾了起来。 他们凉州也有来自于西州的布帛和红糖,且不说那堆成山的布帛,在世人眼里就是一车车的钱,那一车一车的红糖皆是禁军亲自押送,在世人眼里跟一车白银也没有区别了。 确定了目标的百姓们重新燃起来信心:“趁着天气还不是很冷,我们一起去西州!” 也有人还在犹豫:“沿途那么冷,走过去吗?” 有一些人是坚定了想走的心思,出去打探了一番,回来跟家里人讲:“咱们把家里的东西都收拾收拾,能带走的都带走,粮食尽量磨成面,做成饼子,这季节也刚好能放。” 便不是为了避难,做成饼子的面也比面粉和麦子好放。 跟他们有同样想法的人不少,这几天各处的磨坊里挤满了人。 也有人早就不想在这里住,此地与吐蕃接壤,便是不打仗,时不时也有吐蕃骑兵的骚扰,这几年这种情况尤其严重,每年过冬都能死不少人。 于是有些乡邻之间互相结伴,有车的用车拉,没车的用扁担挑,便是老人妇人小孩,只要是能肩挑手扛的,都准备把身上挂满,这些穷苦人家本来也没什么家当,收拾收拾发现竟然也都能带走。 大部分农家,家里都有个班车,车上装满粮食和重物。 厚一些的衣服全都穿在身上了,薄一些的一个包袱也都能放得下。 这些来自于凉州城的百姓,便结伴而行,踏着风雪,走上了前往西州的道路。 刚出发时,道路还不是很好走,运气差碰上了风雪天,冻死人也是有的。 这样长途跋涉的队伍,到了接近瓜州城的位置开始有变化。 起初是没有什么成型的路的,但走了几天以后,道路旁边开始出现整齐的官道,然后他们还有意外的发现 。 “你们看,路边怎会有房屋。”看着孤零零的房屋,也不像是有人住的样子,有人腿脚好的快步上前去查看,走进了才发现这里居然是空屋。 一排大概是三间空屋,都是泥土房子,里面甚至还堆着柴火,屋角甚至还有一缸水。 “有柴火,还有水,这里有水!” “这里不会是别人居住的地方吧。” 有个长者模样的人上前,看了一眼墙边写的告示牌,说道:“这里是那些吐蕃奴隶修路住的地方,这个屋子我们可以住。” “那这些柴火,也是他们的吗?” 长者说:“柴是西州王派人放在这里的,数量并不是很多,大家省着些用,若要做饭,各自凑一些米粮出来,一起做,若不要做饭的就一起烧热水喝,省一些柴火好晚上烧。” 这只队伍皆是来自同一里的乡邻,长者是他们的里长。 天越来越冷了,大多数时候都要在外头宿营,吃干饼啃干粮喝冷水,能找到这样一处落脚之地,便是最穷苦的人也愿意煮一口粥来喝,大家把麦子凑了凑,每家每户各自凑出定数来,放进一口大釜里头煮麦粥吃。 另一处的火堆上则是烧起热水来,不少人都冻得生病了,喝上一口热水至少能缓缓。 人群里开始响起女人和孩子低低的哭泣声。 刚开始声音并不大,后来声音连成一片,这里大部分人都后悔搬迁了。 若是留在家乡,吐蕃人也未必能杀到家里头。 一旦走上了背井离乡的路,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有人恐惧也有人后悔,还有人吃不了这长途迁徙的苦,心中生悔意,开始指桑骂槐,有些话说得难听的,看似在数落自己家人,其实不一定是在骂谁呢。 这时外面响起一阵驼铃声,众人齐齐朝后面看了过去。 就见一列商队踏着风雪而来,为首之人见几个屋子都被占满了,冲里头喊了一声:“这里可有管事的?” 里长应了一声:“何事?” 外头那人道:“我 们商队自东边而来,恰好路过此地,也想进这里头过个夜,可否请大家匀个地方,也不需要多少,给我们半间屋子就好。” 里长看了这列商队,人数且不少,便对他们说:“妇孺孩童皆睡下了,我让孩子们挤一挤,把那边匀给你们。” 伙计带着商队进来,那商队管事是个三十多岁模样的人,进来冲里长笑了笑,道了声谢,又听里长相邀,便也挤了进来一同烤火,这人就是从西州来的,一听说他们是从凉州过来的,便惊叹了一声:“你们是沙湾子那边的人吗?” 里长一惊:“您也知道那里?” 管事道:“沙湾子附近的羊极好,我曾去过几次收羊。” 里长叹气:“我们是当地的农户,你来时可经过了沙湾子,那边现在如何了?” 管事脸上的表情一滞,最后终是开口:“幸好你们走了,我来时那边就被吐蕃人占了,我们绕路而行过来的,若你们现在还在那里,只怕——” 屋中的哭泣声音顿时一滞。 便是管事的话没有说完,他们也知道接下来的话里会是什么。 第208章 猥琐打法 就在流民们踏着风雪而行的时候, 西州城也不是那么平静。 西州军一走,就有几伙不知死活的匪盗,自以为是的来到了西州城附近, 还没有等到他们动手, 早就跟当地群众打成一片的禁军们就把这群小贼给抓了回来。 这群贼匪被抓的时候都是懵的。 不是说禁军都是一群少爷兵吗, 不是说西州军走了,城内外的守备松懈了吗,哪个天杀的告诉他们这种消息的,听说官府抓到了匪盗, 不是要枭首就是要徒个几千里,这群小贼心里的泪都要流成河了。 这群匪盗被抓到了李熙这里。 李熙直接就把人打发去给阿穆尔部开荒干活儿去了。 “我看这群匪盗能通过劳动改造就改造,改造不了的话, 就统统拉去挖煤。”都对外面招揽流民多久了, 还想要当匪徒的人, 不是懒就是馋。 李熙要开荒,要种地,抓匪徒自然是一个途径, 但这些人也很难管理,光招揽那些管他们的人,每年都要费去不少银钱,比起这些免费的劳动力,李熙更喜欢花钱请来的人。 俗话说的好免费的才是最贵的,这句话说的一点都没错。 打比方阿穆尔部这种自己来投奔的, 他们是心甘情愿的给你干活儿。 这些人很难管, 刚开始要看得紧些,否则这些人一不留神就给溜了。 李熙心念一动:“不是给阿穆尔分了一块地吗,得空把地整一整给他们吧, 趁现在天气还不冷,地上的石头可以捡捡,草也可以拔一拔,别赶明年开春还种不上地,还有他们那附近是不是还有空地,让他们自己盖房子,在那附近开荒,那边不是没有水渠吗,干脆一起挖了。” 下人们就知道,殿下这是火大得很。 就算是劳动改造,也要分好几个等级,最好的工作岗位是给那些思想觉悟高又有手艺的人的,他们可以为匠,什么瓦匠木匠铁匠,这些人如果表现优异,改造期间都比别的匪徒要自由,最差的自然是拉去凉州城修路,和在煤矿挖矿开荒,这些工作是又辛苦待遇也差。 那群盗匪就这样鬼哭狼嚎的送到开荒地去了。 阿穆尔这些人还在各自家里制作奶酪,不会想到“幸福”马上要从天而降。 他们部落每天要做出至少八十斤奶酪,李熙也没有亏待他们,刚开始让人送来了一批粮食和布,后来或许觉得这样麻烦,就让人按照牛奶的十倍的价格,收购这些奶酪。 这对于阿穆尔整个部落的人自是求之不得,换来的粮食已经够多的了,换成钱更好算账和保存,一斤牛奶是十二文,殿下就按照一百二十文一斤购买的奶酪,虽说做奶酪需要功夫,但省去了大量的出去售卖牛奶的时间。 就在大家忙的热火朝天挤牛奶,做奶酪的时候,一行人来到了他们住的地方。 “喂,阿穆尔首领。”来人冲着正在挤奶的阿穆尔说:“我们是王府里的人,这段时间刚好有空就给你们把地分了。” 阿穆尔从牛棚里出来,跟着他一起出来的还有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 是的,阿穆尔定亲了。 定亲的对象不是部族里的女孩儿,而是阿依娜家的大女儿古丹兰姆。 前段时间阿穆尔部的人总去小集市上卖牛奶,因此认识了阿依娜一家,说起来两家跟王府都有些联系的,于是就这样聊起来了,阿依娜家的古丹兰姆也到了快要说亲的年纪,不知道怎的跟阿穆尔对上了眼。 像阿穆尔这种小部族的人或多或少有些血缘关系,他们并不太愿意在部族里成亲,阿依娜家现在条件虽然好了,但要么选择把古丹兰姆嫁到离家很远的地方,要在本地找人家,有没有合适年纪的好青年,但阿穆尔家条件就不错,他家光牛都有十来头,还有三匹马,这在草原上算是中等偏上的家庭了。 于是一合计就定了亲,两人打算相处一阵,没啥性格上的大问题,就让古丹兰姆过年前嫁过来,如果有问题就—— 退亲总比和离好听吧。 伊河山谷的牧民们的繁忙季节刚好是在夏季,古丹兰姆没事儿,阿依娜就让她来阿穆尔家玩,顺便两人多相处相处,这是试探男方家的一个好机会。 草原儿女没有那么多约束,也没有人会说什么闲话。 前段时间亚夏身体不好,阿穆尔见到古丹兰姆过来,就让她带些牛乳回去给家人们喝。 这下简直捅了阿依娜家的马蜂窝了,谁都知道牛乳不便宜,伊河山谷的牧民养不出奶牛,秋冬天只能跟小牛小羊羔抢食吃,但为了这些小动物的性命,并不敢多挤,所以牛奶在伊河山谷的牧民们看来,是很珍贵的东西,谁知道古丹兰姆这个没心眼的家伙,竟然带回来了满满一皮囊! 阿依娜骂了古丹兰姆几句,还让古丹兰姆第二天别去人家家里了,谁知道第三天阿穆尔自己又找了过来,又带了一皮囊的牛乳,并关切的问候古丹兰姆。 阿穆尔这个傻小子,竟然以为古丹兰姆生了病。 阿依娜见他心眼好又是实心实意的,就让女儿古丹兰姆去他家帮忙,就算是他们家奶少,但加工奶酪这种事,是每个草原女孩必须学的,古丹兰姆也会。 这不古丹兰姆也正在屋子里做奶酪,听到动静就跟着一起走出来。 阿穆尔擦了擦手,跟对方抱拳行了个礼,不解的看向他身后的那群......看着像小混混的年轻人。 那些人是小混混吧! 听说是来丈量土地来的,不少人都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这群盗匪,看到身高马大的牧民,吓得顿时脚都软了。 来人见状心中暗暗满意,这些匪盗最难管的就是前头三个月,一旦磨灭了韧性,再对他们施以微末的好处,他们便会死心塌地了,然后再告诉他们,你们的刑期是有希望结束的,再让他们憧憬一番未来的生活云云。 这些暂且不提,现在殿下抽不出人手来管他们,所以才丢给阿穆尔部的人去管。 当然对外面要说,是送给阿穆尔部开荒的杂役。 “这些人是什么人?” “你说这些人啊,是殿下送来帮你们开荒的人,都是当地的混子,并不是很好管,但你们要是能管得住,这些人就暂且给你们用,等开完了荒,再还给我们庄子上。”其实就是让阿穆尔等人代管的意思。 牧民们顿时沸腾起来,送了物资还送人,这是多么仁慈的殿下啊。 来人又说:“你们也别先急着高兴,开荒并不是很轻松地工作,也是看你们最近很忙,才给派来了人手,这 些人始终都是殿下的人,用过以后还是要还的,过几天借你们一台犁,用过以后记得也要还回去。” 他特特强调了“还”这个字。 每一台犁都是王府的财产,不允许流落在外面。 而且李熙家的犁简直不要太忙,除了每年最冷那两个月,几乎每天都要下地,她家的铁匠也算是遭了秧,犁铧会坏得很快,差不多一年就要回炉再打一次。 这些犁就是刚刚换过犁铧,看上去新得很。 阿穆尔部的牧民们吃惊的看向送来的农具。 虽然他们以前没用过,但之前总去庄子上领东西的人,都见过那里的人怎么用这个东西,有了工具犁地会快很多,开荒的效率也会高很多。 殿下可真是,深思熟虑啊。 阿穆尔部的人欢天喜地的去分地了,考虑到他们部族还有草场,所以每个人分到的地,面积只有农户的三成,但这也足够他们折腾了,要把这些地开出来并不容易,若没有这些“杂役”们的帮忙,恐怕一整个冬天都不用休息了。 地分下去了,人也送到了,阿穆尔部的人千恩万谢的把人送走,又继续辛勤劳作去了。 别的什么都好说,就是这些新来人好像不好管啊...... 好像一脸不高兴似的。 没看错真的是一脸的不高兴。 而此刻的李熙无暇关注其他,大军已经走了超过五天了,暂时还没有传回来前线的消息,外头的各种流言满天飞,她本以为自己可以不在意这些,安西是西域最后才沦陷的地方,而且距离现在还有很长一段时间,等那时她还不定在哪个地方凉快呢。 但等到战争一打起来,早就不能是置身事外的感受了。 “北庭派兵过去没,联系党项跟回纥,跟着两部的关系一定要处理好。” “但是殿下,咱们联系他们恐怕不太合适。”薛窦委婉的提醒,要李熙主意点自己的身份。 李熙可以在西州城收拢流民,无所顾忌的种田,甚至可以练兵,一旦触及到外族或者兵权,都是很敏感的事情,大唐的皇室武德充沛,皇帝跟亲王之间关系一直都微妙得很。 很快就意识到了薛窦说的意思到底是什么,李熙丧气的坐回椅子上。 除了给战场上运物资,她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大家都说西州城的百姓们过得好了,但走出去还是能见到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之人。 “那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殿下有没有想过,您做的已经很好了。”薛窦看着面前年轻的面孔,发自内心的感叹:“您设想一下,两年前,您来到这个地方之前,西州的百姓过得是什么日子,安西军又是过得什么日子?” 这并非是他自夸,李熙是他带过的最好的学生,也是他见过的最优秀的亲王。 真的已经很好了吗,好到足够让安西军能在战场上逆转他们的命运了吗? 而此时的战场上,一群吐蕃骑兵反复往边境骚扰,这群讨厌的人先是跨过边境线骚扰一番,等到大唐的骑兵追过去后又返回高原。 第209章 今夜,脖子有点凉 不出意外, 这一次吐蕃兵用的还是这种打法。 当他们强过你的时候,就大军压境,打得你毫无招架还手之力。 当他们若过你时, 人家就往高原上跑, 作战地就在离高原不远的地方, 一副你来你来你追我来啊。 大唐早就不是鼎盛时期的兵力配置,即便是太宗的时代,对于吐蕃这种高原民族也没有办法用武力打服,受制于当时的**势是一方面, 另一方面就是高原气候,不便中原的将士作战。 这一次吐蕃人又又又跑回高原,给郭昕气得够呛, 他得到的命令是固守西线, 不能让敌军从西边突围, 但西线的吐蕃人就是不跟他们正面对决,这次居然还用了牦牛冲阵,虽然说他们擒获了牦牛, 宰杀后给士兵们狠狠地开了次荤,但心中总归是不痛快,他跟守在北线的曹令忠打了个赌,看谁能生擒对方的主力部队,并生擒对方的大将赤德。 唐军死伤惨重,但其主力部队却一直躲在高原上不肯下来。 真是气煞人也。 寒风之中, 郭昕挥舞着马鞭 , 指着西南边说:“咱们就没有办法冲上高原了吗?” 一个将军开口道:“咱们的士兵从小就生活在平原地区,就是马也适应不了高原,一上去跑几步就没了力气, 更别提咱们的军备,吐蕃人带着青稞粘粑和黄油做军粮,能适应高原也能适应平原,咱们的士兵上了高原玩命不说,连吃的也跟不上。” 汉人的军粮是胡饼,这东西在平原地区还好,上了高原吃多了会胀气。 而且吐蕃人的黄油青稞粘粑,热量极高,吃几口就能迅速补充体能。 大唐的将士们想了半天,觉得不能跟他们耗下去,但派谁去奇袭。 崔佑说:“我西州军能为先锋。” 大家齐刷刷的看向他。 崔佑向来有智将之名,少有才名,成名之战就是手刃吐蕃的一员大将。 但现在的情况跟那时候不一样,那时是吐蕃深入到了大唐腹地,崔佑率领骑兵奇袭,打的就是敌人的一个措手不及,但那次是在大唐,情况也不一样,当时的气候也没有现在这么恶劣。 有人弱弱的开口:“崔佑也没有打过几次大仗吧。” 意思是崔佑其实没那么靠谱。 若是深入到敌人腹地,又被敌军困死了,那就真的是死翘翘了啊。 少年,命是自己的,悠着点。 郭昕看向崔佑:“你可知道此次前去的地方有多凶险?” 崔佑道:“这一年来,我也反复前往盐矿运盐,那里离吐蕃非常近,我跟高森还有西州军的一众将士,每趟去盐矿,都不仅仅是运盐,我们会在附近的高山上练兵,已经逐渐适应当地的气候。” 众将齐刷刷的看向他,这么卷的吗! 有家世有样貌还要这么拼,那他们这些人怎么搞。 见众人没说话,崔佑继续说:“人是能适应气候的,我们先是在盐场待得自如了,再去更高一些的地方适应,现在的西州军,不论是身体还是反应,至少是能适应现在他们大军驻扎的地方。” 众人震惊,然后是羡慕。 人家这个脑子,四镇里其他的将军也去运过盐,但大家都是真的去运盐,干的是苦力。 崔佑去运盐的时候怎么就想到去练兵了呢? 郭昕已经兴奋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果真?” 这话问的是副将高森。 高森颔首:“除此之外,崔将军与我等换防之时,也经常模拟吐蕃的环境,选高山之处让我们兄弟在此多多适应,只要给我们西州军三日时间适应当地的气候,再上一次高原应该不难。” 郭昕抚掌而笑:“善,那军粮呢?” 唐军可没有专门准备高海拔作战的军粮。 崔佑已经有了计较:“临出发前,殿下给我们准备了红糖跟乳酪。” “乳酪?” 军粮当时一并交给了转运司,大家只知道这次的军粮军备都比以往充足,甚至军队里还有冬日作战时最需要的生姜和红糖,但乳酪是个什么东西,没有人关心过,甚至都没有人注意到过。 崔佑让人送上一些,给诸将瞧过,让高森把用途一一道来。 此时的吐蕃西线主力军哪里想到,会有这样一支军队即将奇袭而来。 对于他们来说,高原才是舒适区,是绝对安全的,大将赤德怀里拥着一个抢来的女人,对底下的将士们说:“过几天你们就派牦牛军往他们营帐里去冲上一阵,就算打不死他们,耗都要耗死他们,等到唐军士气低落,你我便一同下山,占了凉州城去。” 下面诸将皆是应和。 自从被崔佑于帐中斩大将之后,吐蕃的将军们比以前可要苟多了。 但最近连连大捷,这让他们产生了自己无坚不摧的错觉,几位将军调笑一番唐军的无能,便各自回到营帐之中,拥着美人睡下了。 夜晚静谧,加之又是在自己的地盘上,这让将士们很有安全感。 他们深知唐军的身体适应不了高海拔地区作战,即便人能上来,高原上稀薄的氧气也会让人的战斗力大打折扣。 松弛感拉满了的吐蕃诸将,大概也没有想到一支军队,会趁着夜色奔袭而来。 他们昼伏夜出,避过了层层障碍,逐渐深入到敌军后方。 这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夜晚,太过寒冷的天气让巡逻的士兵们都开始躲懒。 营地里突然响起一阵不同寻常的鸟叫声,然后一阵骚乱,后知后觉的士兵们才发觉是自己的营地被敌军突袭了。 “敌袭,敌袭,有敌军来袭。”守夜的士兵刚刚喊出这句话,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蜷缩着取暖的身体,他的脑子最后一个念头就是——这具身体好熟悉啊。 然后思绪骤然被打断,眼前突然变黑。 士兵后知后觉的想——脖子有点凉....... ------ 西州城的天气越来越冷,对煤的需求也越来越大,李熙开始琢磨着雇佣一些百姓运煤的事。 北方的冬天阴冷干燥,白天还好晚上却是很费柴火的,但就算是煤卖得便宜,大部分百姓其实都用不起煤,别说用煤了,好多家庭冬季过冬的衣服都凑不齐几套完整的。 大部分人都选择待在屋里窝冬了,但还是有少部分人想要出来找点活儿干。 听说城里有人给人送煤,也能谋些营生,可是等到这些乡下人后知后觉的也想做这个营生时,做这个行业的人也已经爆满了,价格也被挤压到不能更低的地步,而且因为运力的原因,庄子上能卖出来的煤也有限。 李熙都考虑为了运煤,是不是要开始工业时代,大搞蒸汽机时,马吏却给她出了出主意。 “其实当初官道上用的那种驰道就很好。” 马吏说的是青石板的驰道,这种石板打磨得特别光滑,车轮在上面走,极大的减轻了阻力,而且不管下雨泥泞,只要把石板路清理干净,还是很好走,当初觉得修路装这种石板很费钱费时,现在用久了才觉得真香。 “你说得也对,从黑山到庄子上的路并不是很长,不过是在驰道上加石板而已。” “但是人手方面——” “怎么咱们现在还缺人手吗?”自从缴获一万吐蕃俘虏后,李熙就没觉得缺过人手。 马吏脸上露出苦笑:“殿下,您是觉得五千人蛮多,但哪哪都需要人。” 他掰着手指头细细的数:“趁着天气不那么冷,他们还在开荒和挖渠,挖渠的事情还不能停,不然等到明年雪水一化,有些地方就动不了工,其实开荒的事情现在也不是那么急,但挖渠的工程,小的算了一下,如果不抓紧一些,明年开春雪水化开,就流不到咱们新开的地里来,岂不可惜?” 李熙眯了眯眼:“你把阿穆尔部投奔我们的事情传扬出去,就没有别的地方的流民来投?” 马吏道:“陆陆续续的也有一些。” 李熙若有所思:“西州城还是太远了一些。” 除了流放的人,谁会愿意往这边跑。 这回就连马吏都觉得,殿下应该下点血本,吸引来西州的流民才好。 这两年来,人口的红利是很明显的,殿下有这么多好的东西,可惜没地种,要有地就得开荒,就需要人,似棉花、甜菜、油菜,就连豆子都能发挥起最大的效用,开荒要人,挖渠也要人,干任何事情都离不开人。 “殿下,若要吸引从东边过来的流民,光咱们西州的政策好也不顶用啊。” “哦?” “从中原过来路途遥远,似王郎君一路过来都那般艰难,一般的百姓又如何走得过来?” 第210章 有才,太有才了 就连马吏都觉得, 若是要吸引人过来,靠着本地的那些政策根本不够。 人,是很脆弱的, 徒步走到西州, 这是想都不敢想的“壮举”。 一开始李熙只是在官道附近建一些房子, 那些房子本来就是给修路的人住的,留给后人住也是顺便的事,就别提更好的房子,其实是留作驿站, 供来往的商旅和官员们用的,那种屋子平民百姓进都不敢进去。 可若是人想走到西州,半路上折了怎么办? 马吏不是傻子, 李熙更不是, 两人都知道人口对于一个地方的重要性, 不然世家大族也不需要招揽隐户。 西域大量的未开肯的土地,都需要人来开垦,水渠水利、修桥铺路都需要人, 如今棉布的价格堪比低等丝绸,今年靠棉布就发了一笔大财,只可惜今年种子少,明年李熙还想多种些,没人开荒哪有地给她种? 而此时战争不断,自然天灾不断的中原地区, 正是人口流失的时候。 “去让人往凉州方向走一走吧, 派几辆牛车过去,沿路补充些物资,东西不需要有多好, 但取暖用的煤,干净的水,煮水用的姜,人吃的豆饼,这些尽可以带上一些。”李熙说的很详细,生怕下人按照自己解释,做的不尽如人意:“若真有人往这边迁徙,回程的时候还可以带上一些人过来。” 其实也费不了多少钱,沿途的补给点,本来就是要定期给水给填柴火。 生姜是自家产的,本地都消化不了,现在价格卖到极低,去年种的大部分都没有挖出来,留成老姜可做药,到时候再运往外地销售,豆渣饼则是做豆腐剩下来的东西,之所以拿豆渣饼,那是因为人不是饿到极致,都是不会吃这些东西的,自然也不会有人把贪污的手伸向此处。 马吏想了想,最后还是没忍住:“殿下,其实不用那么费钱。” 李熙:“????” 马吏:“您刚刚派去了运送物资的车队,他们应该也在回程的路上了。” 这样比较省钱! 这样一说李熙就秒懂,派出去送粮草的车,返程的时候反正是空车,顺便带上一些人,岂不是名声也做出去了,还不需要单独另花钱。 李熙泪流满面,有才,太有才了。 马吏除了能把庄子打理的井井有条之外,剩下的就是能帮李熙把资源利用到最大化,比如说就连李熙都没有想到,还有回程空着的牛车。 牛车指的是往凉州等地运送物资的车,这种车一般半个月出发一趟,现在掐指一算,应该也在回来的路上了,这些牛车出去的时候是满载而出,回程的时候却是空车而回,那么若是路上若是能遇到往这边走的流民,岂不是刚好带上了吗? 李熙忍不住要夸他:“多亏了你想到这个好点子,明天,不不不今天我就派人过去通知,若有流民就顺带着带回来,你这里也要抓紧时间,把房子规划好,多建一些定居点,凉州那边的战事不断,往这边的流民肯定有的。” 见马吏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李熙又打断了他:“便是这次没有流民来,后面也陆陆续续的有人过来,房子修在那里又不会跑。” 马吏无话可说,便是李熙一直在盖房子,现在的房子还是不够用。 即便是现在的庄子里,人也挤在一起住,冬天这样也就罢了,更暖和些也省去些柴火,夏天的时候就遭罪了,可就算是一直在盖房,西州城的房子似乎总不够。 如此,多盖点房子也不是什么不可以。 天更冷了,逃难到这里来的难民不是没有后悔的。 过了凉州修路的那些路段,走的速度就快了些,天气虽然冷,但靠着两条腿一直不歇的走着,反倒是能让人感受不到彻骨的寒冷,但老人跟孩子们就遭了难,家中若有车的,还可以把老人孩子搁在车上,孩子小些的就只能偶尔放箩筐里挑着走,或者是抱着背着走。 让孩子坐着不动也有风险,长期不动弹,也会使得人生病,所以哪怕是老人和孩子,也会在坐一阵子以后,再下车走一走,幸好这一路都是一个村一个里的集体逃难,他们也并非从关东到中原,便是西州城太远,从凉州过去也不是没有人走过,天气才是打败他们最大的敌人,时间一久,就开始有人生起病来。 刚开始只是轻症,人也能跟着不掉队,但时间久了,有些人就走不动了。 何老三就是其中之一,他拖着全家,跟着同族的几个兄弟一起往西逃难,刚刚走到官道上时,他娘就生病了,好在同族的兄弟们多,大家还能相互照拂,但时间一久,各家也都有老人们生病,今天早上出发时,最后一个老人也病倒了。 “我们不走了,你们留些食水,就启程吧。”何母歪在墙角,她已经病倒四五天了,刚开始还只是流鼻涕,但昨日起头重脚轻,连走路都难。 “那怎么行。”何老三看了看天气:“这天气把您留在这里,您也走不过去。” 老人们互相对视一眼,他们几十年的老伙计了,一起上路倒也不算凄凉。 但是孩子们还小,若是每家都有老人拖累,谁又能保证孩子们不被过了病气,可若是孩子们都病了,这一族也就完了。 “我们不走了,你们走吧。”老人们纷纷硬下心肠。 倒是有几个老人动容,想要跟着子女一起走,但也被其他人给死死的按住。 从一开始他们就拖累了孩子们的进度,若还要继续跟随,只怕大家都要死在路上啊。 见老人们不走,年轻人里也犯了难,他们分成两派。 那些家中有老人的,自是要带上自己的父母,但家中无长者的,明显就想先走了,这一路他们已经照顾这些带着老幼的家庭,再如此拖延下去,只怕往后天会更冷。 “何三,你跟娘好好讲讲,这样拖下去,咱们所有人都得完。” “就是,我们也不嫌带着你们,可你们也不能拖着队伍不让走啊,这几日没有下雪,路还是好走的,再过几日下了雪,雪再一融化,路程就要慢很多,再者说了,我们也没嫌弃你们拖累吧。” 何老三眼泪汪汪,他寡母辛辛苦苦的把他带大,如今连个送终的机会都不给他了吗? 一头是全族之人,一头是固执的老母,这叫他如何能抉择。 “阿母!” “你走吧。”何母闭了闭眼睛,恨心说道。 “喂,你们别吵吵了,外头有牛车,问咱们是不是去西州的,我瞧那意思,似乎是愿意载人去西州。”有个青年站在屋子外喊了一声。 所有人都一起走出去,见到外头果真有五辆牛车,那车上还裹着油布,是路上随处可见运货的车辆,驾车的车夫都是二十几岁的模样,身材矮小但肌肉发达,看着神情却是老实巴交的样子,车辕上还有一人,跟这车夫也差不多年纪。 这些正是前往凉州送物资的车夫。 虽说李熙也会在凉州、沙州等地购买粮食,大多是以布帛换取当地的豆子与麦子,但运送货物的车也是要从西州城出发,拉到沙州城等地,所以这车原本是运送布帛红糖等物的车,为了防止风沙和雨,甚至还做了油布蓬。 那俩车夫本来都在回程的路上了,又被通知沿路上捡些人回来。 这些人本就是王府里的奴隶,回早回晚都是要干活儿的,但上头说了多捡一个人有十文钱的赏钱,俩车夫一路过来,都没见到难民,便想着昨日在路上见到一伙人,于是回程找找,果然见到了这一大伙人,这群人大概有一百多号人,还推着四辆板车,老老小小的占了多数。 车夫们一合计,若把这些人都带回去,分到的赏钱自是不少了。 为首的年轻人口齿伶俐些,便问:“你们可是打算去西州城,投奔西州王而去?” 何老三想起这些车都是给王府送货的车,眼睛一亮疯狂点头:“是是是。” 那车夫又扫过这群人,强调了一遍:“我们是王府的车队,运货返程就是要回西州的,若真是投奔西州王而来,可以乘坐我们的车。” 何老三等人以为自己听错:“可要收钱吗?” 车夫扫了一眼他的打扮:“若不是投奔西州王而去,自是要收钱,但若是投西州王而去,就不收。” 众人大喜过望,他们去西州不投西州王,还能投奔谁啊。 于是把老人们扶上一车,妇孺跟孩子们又凑另外一车,有些是挑着担子的走的慢些,也干脆放在车上了,牛车的车夫们甚至让推着板车走的那些人,也把重物放在车上,空车或者货物少,也能走得快些。 青壮自是不必坐车的,他们还可以帮忙推车,或接替推车之人推板车,加之牛车的速度本来就不快,速度竟然也能上牛车不掉队,或许是因为少了劳累,车上又比外头暖和多了,老人们歪在铺好的床褥上休息,到了休息点时,车夫们又拿出自带的生姜,煮了姜茶给大家分享。 一碗热辣辣的姜茶下肚,逼走了身体内的寒气,大部分生了病的人,睡一夜竟好了。 剩下的一小部分人,便是没好全,也觉得身子轻了不少。 众人各自欢喜,也将各家的米粮拿出来,煮了粥与这帮车夫们送去。 这些车夫出门在外,自是在家那么便利的,能喝上一碗热姜汤都算是不错了,能喝上热乎乎的面糊汤,自是想都不用想,于是这一路上对这些流民更加照拂。 有了牛车载人和物,速度比之之前要快了一倍不止。 就这样沿路往前走,路上又捡了一队难民,村民们把部分货物放回板车上,匀出些地方来,让那群人里的老幼先上了车,两队人同行一起走,慢慢的又捡了些零星的难民,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总算是能看到稀稀拉拉的村落,然后是一大片一大片正在开荒的土地吗,最后是一大片成片的庄子。 第211章 收服人心 听说西州城到了, 车上的人都激动的探出头去,仔仔细细的看着他们未来要生活中的地方,传说中的西域。 老人们从西域来的商人口中或许听说过, 西州城是一片荒芜之地, 充满了神秘。 可自从今年开始, 凉州就出现了各种从西州运送来的货物,刚开始是生姜,然后是红糖和羊毛衫,这些来自于西州的东西并不便宜, 被打上了高档生活的标签,也只有一些富户甚至地主阶级以上的人才可使用。 西州城,这才从一个传说中的地方, 成为西北地区, 知名度越来越大的地方。 对这里的评价一向两极分化, 有人说这里是不毛之地,一年到头都下不了几场雨,庄稼在这里都长不了, 也有人说这里富得流油,一锄头下去都是黄金。 但外头大片的农田告诉他们,无论哪个说法都不对。 西州城并非不毛之地,也不是遍地黄金,可这里有大量空地可以开荒,有大量农田可以耕种, 他们能活下去了! 车夫们把流民们送到庄子上, 便领赏钱去了,各自散去。 流民们被带到一间间空屋里等着。 房子不大,应该是专门安置流民的地方, 屋里有地方可以铺床,甚至还用屏风从中间隔开了一道。 大家心中忐忑,又生怕远道而来,万一这里不收人怎么办,且不说路上一路看到的有不少人,光这里的耕牛就多得可怕,沿路看到正在耕地的牛数不胜数。 “他们还缺人吗?”有人问出心中的疑惑:“若是不缺人怎么办?” “我不信,你也看看沿路过来那么多荒地,我听说西州城招揽流民,就是为了开荒,外头那些开垦出来的农田才有多少?” 外头的荒地确实不少,流民们心中的那点不安定总算是淡了下来。 “你们看,屋子里头有火盆。”有个孩子欢天喜地的跑来,找到他爹嚷嚷起来:“您别说话了,去看看屋子里,里头生了火,那火好奇怪啊,爹爹你去看一眼。” 说罢拉着一群大人往里头走。 其实火盆就放在很显眼的地方,只是大人们忧心未来,没有注意到罢了。 但听到动静的大人们都纷纷看了过去,就见屋子正中间摆了个火盆,那上面燃的东西也不知道是什么,走近些就能感觉到暖和,女人们见状,忙拉着孩子们过去,叮嘱他们靠着火盆烤火别走开。 她们则是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这里是什么地方啊,怎会让火炉子一直烧着,这多浪费柴火。” “难怪屋子里暖烘烘的呢,原来是因为有这,这东西好啊,我看烧了半天了,也没人加柴,这又是什么东西?” 大家说得兴起,便有胆子大些的妇人,取了瓮打了水,开始烧起热水来。 这一路坐着牛车过来,但毕竟大冷天,油布篷车再暖和,还能暖过这生了火炉子的屋子里去? 便是这生了炉子的屋子里头都冷,这一路上的冷可见一斑,妇人们的经验就是,多给孩子喝热水就会减少生病,这屋子外头就有水井呢,她们不管男人们在一旁叽叽喳喳,各自打了水去烧水去了。 既来之则安之这句话她们不懂,但她们践行的比男人们都好。 男人们心中不安,顾不得旅途劳顿,东西一放好就结伴出去了。 孩子们开心极了,他们在路上待得时间太久,已经好久没有到过如此温暖的地方,他们是最容易忘记烦恼和忧愁的人。 过了一会儿男人们回来了:“走了好远都没走到头,但我看了这里的地,种的是真好,可见西州这里确实是需要人种地的,那地可都是犁过的,全都是精耕。” “地里的土也肥,也不知道这里用的是什么肥,我看着远处的土地却不似这里肥沃。” “牛也多,我看地里头都是牛在拉犁。” 大家都唏嘘起来,看样子这里的主人是真有钱,这么多地,得用多少头牛啊。 虽然安置他们的人没来,但没过多久,有人推着车,送吃的来了。 李熙现在也穷,自是供不起太好的伙食,考虑到他们远道而来,疲惫的肠胃,第一顿餐食从来的都是豆腐脑,豆制品现在已经是西州城最受欢迎的饮食没有之一,也是西州城的封主李熙,最喜欢提供的饮食没有之一,不仅仅因为豆制品营养成分高,富含蛋白质,还因为豆子好种,她地里开了荒头几年种的地,产的都是豆子。 凉州的百姓见到有食物,已经兴致勃勃的围了过去,就连那些本来在一边玩着的孩子们,也纷纷过去围观。 打饭的大婶对此很有经验:“排队,先到先得。” 流民们便不吵闹了,每个人都掏出碗来排队。 这一顿打得可不少,每个人分到有足足一小盆豆腐脑,并一勺腌萝卜干,份量还不少,这是定下来安置流民的标准餐食,既每人半斤豆腐脑(刚好那么一勺),以及每人一勺腌萝卜干。 流民们看着这豪气的一饭盆豆腐脑,顿时就炸开了锅。 他们这一路,都没有哪一顿吃得这么饱过! 那萝卜干虽说也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道菜,但这里头有油有盐,闻着就觉得很香了。 老人们捧着饭碗,顿时就跪下了:“西州王仁义啊。” 这一路不是没死过人,不是没有后悔过,就在几天前,这群老人里还有人想要留在安置屋里,静等着死亡的降临,路上也有人冻死病死,只能埋骨在他乡,往后连享受子孙的祭祀都难。 直到到达这里,有人都不免后悔,在心里问自己到了西州,真的就有活路吗? 但这一顿饭,真真切切收服了人心。 老人们忐忑不安的问:“咱们啥时候能安置下来啊?” 打饭大婶明显见惯了这阵仗,对这些流民们讲:“着什么急,等安置下来就要干活儿了,要我说没安置下来才好呢,一天两顿饭食供着,岂不美得很,一个两个着急上火啥呢?” 就算是吃豆腐脑,那也是免费的不是? 而且这些流民们来这里也并不是空手而来,所有人都是带着自己的全副家当的,这又是秋收过后,便是路上吃吃喝喝消耗一些,但到了西州也有些结余,这样的流民很多,李熙考虑到他们远道而来,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就要自己做饭也不太人道,送些吃喝过来,但不过是些豆腐脑,菜汤等物,都是庄子上自己产的。 可便是她觉得不好的东西,也能引来这些流民下跪感恩。 若李熙本人也在这里,恐怕只能无言以对了。 打饭大婶似乎对这些行为很是习以为常,指了指外头说:“殿下这是仁慈,见外头这冰天雪地的,你们又是从这么远的地方过来的,让你们暂且歇上几日,我就问问你们,就你们现在这身子骨,让你们去外头干活儿,你们能干得了?” 那自是干不了的...... 这些流民,从出发那天算起,起码奔波了四十天,就算是铁打的身子骨,熬到现在也熬坏了。 但得了这里的人的几句话,流民们也就安定下来了。 吃晚食前又有人来问,他们庄子上只提供一道菜汤,若是要换饼子,还得自己填些粮食,若是要换得提前跟他们讲,每家考虑到路上吃得又差,路上亏损得厉害,各自都拿出些粮食出来交给这里的下人,等到吃晚食时,送来晚饭的下人,果真按照他们给的粮食,几乎是一比一换成了饼。 大多数人都没有想到这里的人这般仁义,给多少麦子就换成差不多多少的饼子,顿时心里就更安心了些。 等到晚食的菜汤送来,就更出乎他们的预料之外。 说是菜汤,但里头用肥肉煸了些油出来,又加了几根碎骨头煮,上面竟飘着一层油花花,汤里煮着的都是白菜,这种天气能吃上白菜都是很难得的,就别说里面有肉了,虽然人均也未必能打到一块肉,吃着暖呼呼的菜汤,流民们心想,这里的主家是真不错,当他们听说这样的饭食,就连这里干活儿的奴隶也能天天吃到,内心的震惊可见一斑。 每个人心里都在想,来到这里是真的来对了。 就算是活儿苦一点累一点,他们也愿意留下来。 就在流民们在这里待到第三天时,负责管理庄子和安置他们的庄头总算是回来了。 ----------------------- 作者有话说:今天是三八节哎,发38个小红包吧哈哈 第212章 佃租还是长工 马吏刚刚回了一趟城里, 这趟出去主要是应对李熙问询账目一事,譬如说入冬以后宰杀了多少头猪,今年开垦了多少亩土地, 现在还有多少产出, 地里还有多少菜, 李熙问得细些,中途又听说了流民投奔一事,考虑到收拢流民跟安置,避免不了的就是要提供住宿跟食物。 流民跟奴隶可不一样, 他们有权利选择在哪里干活。 但流民跟奴隶也不一样,他们也比奴隶更稳定,更擅长农事, 用起来也更省心。 现在西州城很缺人, 不光李熙要招人, 张刺史那边也在极力收拢流民开荒种地,加上西州城的各大世家也在各处招人,人就成了西州城最珍贵的资源。 应对李熙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马吏就够头疼的了,如今还要安置流民。 好吧人都到了,能咋样呢? 这一拨到的流民都是跟着运粮食的车一起回来的,一共二百多人,马吏问过这些人的来处,得知以前都是种地的百姓, 心中自是欢喜, 会种地的好,不用现教,会的东西多也更好管理。 “刚刚来这里的人要至少干满三年才能分得土地, 你们可以选择两种方式,一种是当佃户,租我们的田地,一种则是长工,按雇工的工钱结算,详细的我与你们说。” “那佃户分的是生地还是熟地,种的东西是东家规定的还是自种?” 马吏看了那人一眼,这人长得宽额头大耳,虽然面有疲色,但面相却不似穷苦之人,身上的衣物却比一般人要齐整多了,这种人怕是不愿意给人当长工:“当佃户给的自是熟地,去年种过一季豆子,今秋收割以后,不仅施了肥,还犁过一轮,至于往后种的东西我们殿下有规定,五分种麦子,五分种棉花,种子我们全部提供,佃租五成。” 那其实就是刚开出来的荒地了。 一般荒地开出来要种上三年豆子,但也有例外,若是土质本身就好,又耕过施肥,次年再种小麦问题也不大。 中年人心念一动:“周围可有水渠?” 马吏见他问的细,回答的自然细一些:“自是有的,这些地是去年垦出来的,今年已经种过一季豆子了,附近有一条水渠,但也不是贯穿全部的地方,离水渠近些的地方可以种麦子,离水渠远些的地方可以种棉花,棉并不怎么需要水,待开春你们自松松土,拔拔草就行了。” 中年人这才注意到他说的棉:“可是今年凉州城卖的棉布的棉?” 马吏有些骄傲的抬起头:“自然是。” 这就是允许他们种棉甚至自己纺织棉布。 见那中年人一副就要佃租下来的模样,马吏又把做长工的条件说了。 招佃户也有好处,那就是彻底不用怎么管,土地交给他们就行,只需要定期提供种子,主家等着收租即可,但并不是什么家庭都愿意当佃户,从今年租了地到明年收获麦子,至少有十个月的空档期,这段时间他们需要自己养活自己。 有人想当自由的佃户,自有人想要当长工,旱涝保收的,长工能收获自然更多一些,一个壮劳力,一年下来顶多需要三千多钱的工钱,而他一年的所得皆归了雇主,但招揽长工就是怕遇到个别懒的,需要主家死盯着一些。 但庄子现在的土地上有不少经济作物,比如说糖、棉、这些的经济价值是远远高于种粮食的,所以若要马吏讲,请长工自是划算些,但也要考虑到条件好些的家庭的意愿。 那中年人一听说允许他们种一般的棉花,便毫不犹豫的选择了佃租。 中年人被他的儿子拉去一边问:“阿爹,咱们为什么要选佃租,万一收成不好怎么办?” 长工可是管吃管住,还发工钱。 “你没听说吗,他们允许我们种一半棉花。”中年人眼中放出光芒来。 “棉花又是什么东西,值得咱们佃租?” “你可知道棉布?” “爹你说棉花是做那东西的?”青年马上闭上了嘴巴,看了看父亲又看了一眼兄弟,压低了声音跟其他几个兄弟讲:“这就是纺棉布的棉花了,我早就听说,西州城产棉布,却不知道他们肯让咱们种棉花,倘若真能种棉,咱们自家佃租下来地,倒是更合算。” “若是以后咱们能自分了土地去,就买台织机,你娘跟你媳妇儿在家就能织布了。” 他家以前就有台织机,但纺的是麻布。 青年自然知道,自家若是能种棉,自己纺织,盈利能有几何,以前他家靠着自种桑麻,织的布不仅够全家穿戴,每年也能有大几千钱的盈利,听说棉布比麻布要更贵,若是自家有织机,利润可想而知。 除了家里有点家底的,更多人愿意当长工。 但不管是长工还是佃户,一家能分到两间泥土坯做成的房子,一家有两框子煤,长工们是跟着主家吃饭,饭食上并不需要操心了,而佃户则是要自付盈亏,吃饭要跟着主家走了,所以存粮少的,便是想佃租房子,也没有这个能力。 随着招来的流民越来越多,会种地的人也越来越多,庄子上也可以更细致的分工。 冷知识,种地不是每个人都会的。 大部分奴隶被买来就是干体力活的,有些则是罪奴,有些人终其一生都没有种过地,要不在修长城,要不在战场扛死尸,教他们是真难。 这两年来奴隶们也只能按照上头的要求,做一些最简单的农事,比如说你让他下种就下种,要割麦就得教他们如何下刀,割完放在哪里,不然就不会了,每换一个工种就要教一次,换一种作物又要重新再来一次。 教会这种人种一种新的作物很难,尤其消耗心力。 但对于种了一辈子的老农来说,有些甚至只需要简单的讲一下,人家就能融会贯通。 种地不仅需要天赋,也需要日积月累的积累。 现在招来的这一批流民,则是更多的承担了教育跟耕种两种任务,这些老把式们种了一辈子的地,也教了一辈子孩子们如何去种地,在得到西州人的善意以后,也愿意以最大的善良,去回馈这里的封主,他们愿意竭尽所能去教会这些不太懂农事的奴隶们。 这种搭配大大的解放了农庄的管理成本,也大大的提高了效率。 这种改变,在越来越多的流民到来时,变化尤其明显。 马吏总算是喜上眉梢,明年干脆把一些笨一点的奴隶调去做最简单的开荒挖渠的工作好了,而那些聪明点的,则留下来种地。 马吏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李熙:“明年咱们可以多种些棉花和甜菜。” 李熙也告诉他一个坏消息:“但明年的红糖肯定卖不到今年的价格了,不过还是继续多种吧,让熬糖的适应适应用煤,西州城的树木应该保护起来。” 价格会降,这个马吏也有心理准备,今年的价格对比去年来说,稍微降了一点。 没有办法,西州到长安的官道还是没有完全修好,运送这种很沉的货物,是需要车马的,红糖虽然能卖到关中,但运输成本也很高,所以现在红糖的销售地区,主要是安西四镇,和北庭都护府,已经瓜州凉州伊州等地,整个西北地区虽然占地面积大,但人口却并不多,整个西北也就凉州是个大城。 但棉花是可以多种些,对比红糖来说,棉花更是刚需。 要纺织布料,要制作棉衣,无一 不需要用棉。 算算明年的棉花产量,李熙开始让木匠们加班加点的制作织机了。 现在新的织机已经在逐步替代旧织机,李熙不但把织机的图纸公布出去,甚至还提供了免费的教习,若是在她的工坊里面定做织机,甚至可以用工时来换取,有这种好政策,当地的妇女们是不会吝惜自己的劳动力的,事实上花钱买织机的人不多,更多的人愿意拿几个月的辛勤劳作,换一台新的织机,她们在心理上战胜了自己,觉得没有花钱。 但,管他呢。 李熙现在很惦记那一场战事,如果凉州危矣,那西州城又能支撑多久呢? 远在西州的李熙或许没有及时得到第一手的军事情报,但长安城的皇帝却能在第一时间收到前线的战报。 这一场十月开始的战争,动用了大唐很大一部分兵力。 吐蕃人时而如猛虎下山,搅得唐军疲惫不堪,时而又像一只狡猾的兔子,让人捉摸不透他们何去何从,这是一场疲军之战,或许谁都不会成为这场战争的胜利者。 大唐的国力已经不如当年了,一场安史之乱,动到了大唐的龙脉和根基,哪怕继任者再怎么努力,始终都无法让这条沉睡中的巨龙苏醒过来。 世家们袖手旁观,节度使们......他们不添乱就好了。 但今天却收到了一个大大的好消息。 崔佑带着安西军进入到吐蕃境内,斩杀了吐蕃大将赤德。 此时的皇帝专门把世家喊来宫里吃席,准备分享给他们这个好消息。 第213章 我那沉迷种田不可自拔…… 此时的世家们大概还不知道, 远在凉州的军队已经为大唐送上一场大捷。 冬日苦闷,王洵出去寻了一晚上乐子,倒得晚上才从胡姬的肚皮上起来, 第二天进得府里, 已经是日上三竿了。 见他兄长王奕身着朝服要出门, 便问道:“兄长何故穿成如此模样?” 自家中酒坊的生意断了以后,王洵就整日在家中无所事事,被王奕训了很多次都不能改,如今王奕看他就烦, 今日又闻得他身上满身酒气,厌恶的皱了皱鼻子:“你怎地每日都在饮酒,纵使酒坊的生意没了, 家中在江南的丝绸生意也可做, 我听说如今往返京城的商队, 回去时都要带上一些江南的丝,卢家现在就往返江南运丝,也是一门好营生, 再者说建州的茶,运去草原也能卖钱,何至于终日流连乐坊,无所事事,便是西州王,皇家那般家大业大, 人家也没有坐享其成。” 现在西州王都成了京城里训斥纨绔子弟的模范了。 想想别人的弟弟, 再想想自己的弟弟,可真够闹心。 王奕现在对皇家好大的意见,一说起酒的生意来, 就火大得紧。 以前王家的酒坊生意还能往江南做,但现在江南的商人们也闻到了味儿,竟然跑来长安买酒。 王洵想起一事,拉着他兄长嘿嘿一阵:“阿兄你可知道,咱们的陛下,现在在养猪呢。” 王奕觉得他是在说胡话了,陛下何故养猪。 王洵继续道:“昨日我饮酒时听人说,你可知道皇庄里头,偷偷的养了上千头猪,也是奇了怪了,自西州王就番以后,这皇家的兄弟俩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是酿酒又是养猪的,但我知道一条,他们让我过不下去,我也让他们不好过。” 今年冬天到来前,很多世家都觉得,冬天一来,百姓要柴火取暖,李熙解决不了柴火的问题,熬糖这事必然会耽搁下来,那甜菜也就是菜,是不耐放的东西,再放到明年,这玩意儿早就坏了,谁知道西州城里还是源源不断的送来了糖。 如今世家们就等着瞧,看看西州城什么时候被李熙给玩坏了。 王奕皱了皱眉:“你可别做傻事,那皇庄要给宫里头供应吃的,万一贵人们吃到什么让身体不适,咱们家可就是抄家灭族的大罪了。” 王洵道:“弟怎会做那等糊涂事,你放心好了,我不过是让人在市井之中传出流言去,就说是吃猪肉易得软骨病,百姓愚昧不分真假,便是心存疑惑,也不能分辨,但倘若我此时能从草原上弄来一批羊,您猜会怎么着?” 王奕见他心中还算有成算,嘴角微微勾起笑意:“你能做正事就好。” 此时,皇庄里的猪也已经可以出笼,这一批猪,就是春天煽过,这一年来除了吃传统的猪草,还掺了些豆粕为食,如此养出来的一批猪,看上去比往年不煽,吃纯纯的猪草长大的要雄壮多了。 庄子上刚刚杀完一头,放了血后上称一称。 “有一百一十六斤。”屠夫惊喜的道:“刚才我开膛看了一眼,膘很肥很厚,不像往年那样瘦。” 庄头也看了一眼,很是满意了,对屠夫说道:“甚好,猪血跟脏器都留着吧,晚上煮个杀猪菜给大家伙尝一尝,那几头猪待会儿宫里的采办要来取,交给他们就是了,从明儿个开始,给宫里头一天送两头过去。” 今日杀了五头猪,屠夫还以为庄子里要办什么事儿呢,结果都送去宫里? 宫里能吃这么多猪吗? 没过多久,猪肉就被宫中来人取了去。 不多时,待到御厨们拿到这几头刚刚宰杀完的猪,就细细的分了起来,今天圣人要请客,居然要求吃猪肉,这让御膳房很早就忙了起来,御厨手里拿着一本新得来的食谱,里面讲了猪的各个部位的各种做法,五花肉可以红烧,排骨可以糖醋,骨头可以跟藕炖汤,这哪里是招待大臣的宴会,这简直是全猪宴。 听说殿下今天招待的是各大世家,御厨们纷纷觉得,陛下这是要跟世家们撕破脸了。 不然,陛下怎会拿猪肉待客? 可惜前殿的皇帝并不这么想,他刚刚得知了前线的报来大捷的喜讯,又跟自己的几个大臣炫耀了一下,便听说市井中传来猪肉不好吃的消息,这让皇帝感到十分愤怒,他本来是想抓了那些传出谣言之人,狠狠的责罚一顿的,但后来想到了小皇弟,如果是他会如何处理? 一代入到李熙,皇帝立马就找到问题的解决方法了。 若是这个促狭鬼,一定会让传这个谣言的人,自己把猪肉香香的吃下去。 所以,皇帝决定“大度”一些。 皇帝之所以举办宴会,还因为有几个好消息。 第一是李熙写了信给他,告诉他在西州发现了石墨矿,用用石墨取代了日常用的柴火,并详细写了如何使用和制作煤球,并在信里告诉他,他无意中让铁匠用了石墨加热冶炼的铁,制作了农具,得到了更加锋利的精铁。 李熙除了在信中大大的吹嘘了一番精铁如何如何好用,还特特的给他寄了一套精铁所制的农具,天知道皇帝当时收到这一包叮里咣啷的东西时,内心有多无语。 打开前——莫不是小皇弟给我寄了神兵利器? 打开以后——什么锄头、犁铧一大包,锄头甚至还制作出来了几个样式。 李熙带去西州城的铁匠,也并非是什么厉害的匠人,当时让李熙去工部要人,他就直言要善于打造农具的,这铁匠也确实手艺不错,打出来的农具确实锃光瓦亮的,看着的确不错,皇帝看完了很是欣喜,然后一口气堵在了心里。 打这么一堆农具算是怎么回事,大战在即怎么不打些兵器! 气哼哼的皇帝一点都没想过,李熙要是敢打造兵器,只怕这弹劾的折子,比江南的雨水还要多。 哎,我那沉迷种田不可自拔的弟弟啊。 第二就是李熙告诉他,第一窝杂交的猪已经都怀上了,预计三个多月以后白皮猪就能顺利产仔,等到来年她再带几头杂交的猪送去长安,若杂交的技术是成功的,那应该会生出体重远远高于现在的猪的品种。 庄子上的猪已经宰杀过一次了,也送来了宫里,皇帝让自己最信任的御厨,按照李熙寄来的食谱做过一次红烧肉,那自考委不用多说,味道简直绝了,要不是身边的人反复规劝,不让他吃太多,他恨不得每顿都吃上一碗红烧肉,那用卤肉制成的肉夹馍的味道也是一绝,作为一个土生土长,一辈子都没有离开过关中平原的老陕,肉夹馍的味道,大大的征服了皇帝。 可恶,这玩意儿也不能吃太多。 但猪肉能做的美食也很多,譬如说红烧狮子头,糖醋排骨,小炒肉(没有辣椒版本的),每一样都深得皇帝的心。 第三件就是李熙建议,阿穆尔部做的奶酪,他认为是很适合做军粮,这也是收拢阿穆尔部的原因,这种能量高,且方便食用的食物,虽然长期吃会让人心情不好,但作为短期能能快速补充能量的食物,一抓一把往嘴里一塞,马上就不饿了,这一点他自己亲自验证过,这几天奶酪做为零嘴吃多了,他有点不太想吃饭,胃口也不是很好。 这熊孩子,尽吃些零嘴了。 不过能被人惦记也是很开心的,皇帝得意洋洋的想。 今年关中大旱,百姓能活下来多亏了种豆子,他让地方官员,把做豆腐、豆腐脑、发豆芽的法子推广下去,又让沿河河畔的官府,多多建造水转连磨,一旦豆腐这种平价又营养的食品,在百姓之中普及开来,今年饿死的人就少了很多。 这哪怕在盛世之下,也是难得的功绩。 正这样想着,小内侍来报,说大人们已经到齐了。 皇帝宴饮,大臣们眼里是丑拒 的。 不好吃就先不说什么了,还不能表现出不好吃的样子出来。 这次宴饮汇聚了在京的四品以上的官员,作为新晋的户部侍郎的王奕也被邀请在列,他刚刚一落座,就听见旁边的一个老大人伸长着脖子在空气里嗅了嗅:“少卿,你可闻到有什么味道?” 刚刚一坐下来,就闻到有阵阵肉香。 王奕也闻到了:“估计是待会儿宴会上的菜肴的味道。” 所有人都觉得,这不合理。 然后又齐齐在想,这很不合理。 并不是说皇帝的御厨不好的意思,但皇帝请客,宴请的人数肯定不少,纵使是御厨能力再强,做出能让这么多人吃的,好吃的大锅饭也是很难的,更别说皇帝请客一般都在年节,不是冷天就是冷天,再好的大锅饭放冷了也不好吃了啊。 大臣们面面相觑,心说也不用在这里故弄玄虚,再难吃我们也能捏着鼻子吃完的。 第214章 大唐皇室兄弟爱 等皇帝一到, 宣布了今天团建的原因。 大西北打了一场胜仗。 不光斩杀了对方的主将,甚至把边境线往南推进了二百里地。 别看这小小的二百里,这可是吐蕃的地盘, 之前耀武扬威的吐蕃人之所以如此自信, 那是因为他们进入大唐如若无人之境。 军报六百里加急送到太极宫, 也就是昨天的事。 皇帝现在这个样子,怎么看着那么眼熟,神似某位亲王殿下。 不用怀疑,就是那位总是夸夸其谈, 不吹到牛飞二里地不罢休的西州王殿下李熙。 一想到这里,诸位大臣们的嘴角一起抽了抽。 但当大家齐刷刷的看向兵部尚书郭子仪时,就连郭老脸上也露出大大的笑容, 底下顿时吵成一片, 自安史之乱以后, 大唐少有在对战吐蕃时取得如此大的胜利,这简直要震惊朝野,也让底下的这群大人们百感交集。 大唐这是要中兴了吗? 皇帝又在此时抛下一个重磅炸弹:“此次攻破吐蕃大营的, 正是我大唐的安西军,而辅助安西军获得这次胜利,朕觉得西州王功不可没。” 众臣脸上的表情裂开了。 大言不惭! 西州王的军粮,西州王不是之前做过挂面和泡馍,但这种东西急行军又吃不了,只适合给长期驻军的部队做军粮, 不过这不是最重要的, 要紧的是皇帝给李熙脸上贴金的样子不要太明显。 后勤在这些大人们看来,是绝对不可能有前线将士的拼杀重要的。 这样的自吹自擂,也不怕前线的将士们不认吗? “陛下, 要说西州王对朝廷有功不错,但您说战争能胜利,西州王功不可没,恐怕会寒了前线将士的心啊。”说话的正是王奕,他虽然不在兵部,但这一场仗打起来他可是很清楚,朝廷并没有余钱给前线拨下军费,不能给与前线将士们足够多的犒赏也就算了,还要把胜利的帽子扣到西州王头上,谁会服气? “是啊,陛下虽然疼宠西州王,但未免太过了些吧。” 朝廷里也有不少看李熙不顺眼的官员,他们可不惯着君王如此宠幸一个臣子。 凭什么被宠幸的是李熙呢,对吧。 而且,不少人暗指皇帝为了抬高李熙,打压大唐的军人,有一个大臣甚至愤慨的说道:“大唐的兵士们奋勇杀敌,一往无前,怎可让西州王独专了这功劳,陛下这样说,无非是受到了西州王的蒙蔽,西州王之心,路人皆知。” “正是,西州王做了什么,最多能提供一些军粮罢了,怎可与我前线杀敌的大唐勇士相提并论?” 有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竟然当着皇帝的面,就开始光明正大的挑拨起郭子仪跟皇帝的关系,气得宗室里有几个没出京的王爷吹胡子瞪眼,虽然李熙是宗室里公认的爱吹牛,说话又浮夸,但不代表他们能允许别人这么批评他。 自家的孩子,也只能自己批评。 皇帝就静静的看着这群大臣吃吵吵闹闹,这群臣子们平常看着人模人样,一旦争起功劳来,那跟市场上的贩夫走卒也没有两样,有几个甚至直接上手,随手抄起一个东西就康康呛呛敲击桌案。 “安静些。”郭子仪开口,等到下头降下来了,才冲着皇帝所在的方向一拱手,道:“你们只知道西州王给了几十车军备,可知道这里头还有什么?” 说话的竟然是郭子仪,下头的那些人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 有些想看好戏的,甚至在心里默默的呐喊——打起来,吵起来,跟皇室干起来。 如果说一定要有个人硬杠皇帝,那非郭子仪不可。 但脑子清楚些的,早就听出郭子仪话里有话,他是兵部尚书,也是能在皇帝之前看到前线军报的人,郭昕不仅给皇帝写了一封密折,还连夜给他写了一封信,信里面总结了西州王这一年来做的事情,这哪里只是提供了这几十车吃吃喝喝的东西,更是在过去的两年内,把安西军武装到了牙齿。 羊毛衫跟棉衣,使得骑兵们在极寒天气中作战也不会被受冻,宽大的棉服适合在骑马时套上,等到作战前一脱下,里头的羊毛衫被裹在盔甲里,又轻便又保暖,安西军就是靠着这一身棉服度过寒冬的行军,反观吐蕃人,身着兽皮,忍受着寒冷的天气,等到作战前很多人都被冻病了。 别小看这一身装备,一个健康的士兵,对抗一个感冒发烧着的士兵,谁能占上风也是很明显的。 这是从穿上面解决了问题,从吃的上面来说,挂面解决了营地快速造饭的问题,使得出战的士兵里头的杂役减少了很多,也大大的节省了军费的开支,而这一次被西州军带上高原的奶酪也立了大功,这种高能量的乳制品,解决了他们在高原上吃饭的问题。 奶酪是什么,大臣们满脑子的问号。 这又是李熙折腾出来的新玩意儿? 这奶酪,一听就是牛乳制成的东西,用这种东西做军粮,就是烧钱,李熙这是疯了吗? 自然,他们也不知道有奶牛这种开挂了的神器。 “今年营地设立的医帐也比往年的要好,光青霉素一项,就不知让多少大唐将士们捡回一条命。”郭子仪感慨万千,从袖中抽出一封信出来:“这是郭昕从前线寄回来给微臣的信,信里面还提悼念了大唐军备的改革。” 吃瓜群众惊呆了,刚才吵吵嚷嚷的人也惊呆了。 因为谁都没有想到,这封夸奖李熙的信,并不是李熙寄出来的。 寄信人,正是他们觉得会对褒奖李熙,有最大意见的安西节度使郭昕。 一想到那青霉素,郭子仪脸上浮现起笑容,大赞特赞了一番。 “不仅此次战场上活人无数,光京中今年风寒后靠着青霉素活命的都不知道有多少。” 说到这里,不少还在聒噪的人,都纷纷闭上了嘴巴。 来这里的臣子大多是世家,大家大户的谁家还没个老夫人小朋友的,这种人冬天最怕的就是上风感冒好不了,今年才入冬,一场寒风席卷了整个大唐的北部地区,不光影响到了周边的局势(比如说吐蕃入侵,回纥请求互市等等),京中不少人都病倒了,一部分就是靠着青霉素活命。 皇帝竟连青霉素都要算在李熙头上。 这不是太子牵头,太医院主导,工部协作,花了小半年时间才弄出来的东西吗? 啧啧啧,可真是感受到了大唐皇室的兄弟爱啊。 既然郭昕都这么讲了,那他们还能说什么呢,还是吃饭吧。 看着底下鸦雀无声的群臣,皇帝满意了。 大唐打了胜仗,郭子仪也很满意。 最不满意的是那些盼着李熙倒霉的大臣,他们气哼哼的回到座位上。 没吵赢,不开心。 李熙还被褒奖了,他们就更不开心了。 但有些人就想,虽说李熙今年赚了不少钱,想必这一场仗打下来,他也亏了不少了吧。 这样想一想心里就平衡多了,有时候不开心就得自己给自己找糖吃。 很 快宫女们就陆陆续续的上菜,一部分吵架没有吵赢的大人们是吃不下饭了,但这不影响其他人的好胃口,尤其是在菜盘子端上来以后,众臣们一下子看花了眼。 由于是分餐制,每个人的餐盘都是宫人一个个端上来,菜色都是一样,每人面前的桌案前摆放着几个小碟子,菜的份量并不多,但酱色勾得极好,尤其是五花肉跟糖醋排骨,这叫有颜色又有味道,等到皇帝宣布宴会开始,下了第一筷子以后,其余的大臣们也迫不及待的伸出自己的筷子。 大臣们惊呆了,好吃。 菜没凉,味道还极好,五花肉炖得软烂入味 。 再尝,味道仍然很好,糖醋排骨里面甚至放了糖,这在喜好吃糖的古代人眼里,可真是珍馐美味。 再来个主食,也不知道胡饼里面塞了什么肉,这一口下去,尝到的是夹杂了卤制过的五花肉的香味的胡饼,里头的肉有肥有瘦,为了兼顾到各位老大人那并不算多好的牙,肉炖得软糯,卤得也非常到位了,各位大人在看到肉夹馍时是一愣,吃到的时候又是一愣,然后快速的咀嚼起来。 对比烤全羊这种动不动就塞牙缝的肉类,炖烂了的五花肉,不要太符合大家的口味,不管是从口感到身体,都大呼一句“舒服”,有些大人来宫里前,还是塞了几块点心落肚,现在只想说好后悔,那干巴巴的点心,怎能与面前的如此美味相提并论,但他们很快发现,面前的食物他们吃不下了。 吃不下了! 没有吃完的大人们很遗憾的看了一眼面前的餐盘,准备在餐后找人打听打听,看看这是什么肉。 此肉不似羊肉那般,口感虽没有羊肉鲜美,但却很温和。 最绝的还是要说那五花肉,肥肉若多一分,则过于油腻,瘦肉要多一份,老大人们的牙又要遭殃了,但这个肉就刚刚好,不咸不淡,不油不腻,食之令人心喜。 底下的大臣们已经纷纷讨论起来: “莫不是宫里新进的御厨,做出来的菜品跟以前全然不一样了。” “是肉吧,不过做法也不同。” “这是什么肉,何大人吃出来了没有?” 皇帝也吃得很满意,看到诸位大臣的脸上的表情,他就更满意了。 “众位爱卿觉得此肉口感如何?” 其实这些大臣也很喜欢跟皇帝聊天的,在皇帝好好聊天的前提下。 有些跟皇帝关系比较好些的,马上表示:“微臣从没吃过如此好吃的肉。” 第215章 别人家的兄弟 猪肉价贱, 乃平民之所爱,在这里的都是士人阶层,他们又不是没钱, 干嘛去吃猪肉。 所以大家抱着狐疑的态度, 听三分信一分。 但一个个都跟自己说, 猪肉不可能这么好吃。 不然,难道是厨子骗了他们,这么多年把好吃的猪肉自己昧掉了不成? 这里以王奕最为打脸,吹捧猪肉的话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要他承认自己刚才是取悦皇帝说了谎话,那是欺君之罪,但若是让他承认猪肉是好吃的, 他也是不愿意承认的, 所以此刻的王奕心里跟吃了苍蝇一样的难受, 就这样难受到散了席回到了家里。 骑马刚刚在门口停下,就看到王洵带着几个小厮正往外头去。 王奕心里憋了一肚子气,正无处宣泄, 此刻看到不学无术的弟弟,就想到了人家的弟弟,这一对比起来,心口一团火就缓缓升起,指着王洵的鼻子就骂:“你看看你自己最近在做些什么,家里家里待不住, 一天到晚往外头跑, 读书不成习武也不成,叫你做个生意也做不好,你这是要存心气死我!” 王洵一脸的莫名其妙:“阿兄何故骂我, 你在外头受了气,回来拿我撒气,我是你兄弟又不是你儿子!” 他也很生气的好不好。 别人家兄弟,他兄长就喜欢拿别人家兄弟跟他比。 人各有志,他就是爱吃喝玩乐怎么了,王家偌大的家业,难道还供应不起他,难道还能因他多喝了几场酒,就过不下去了不成? 王奕想想人家的兄弟,再想想自己的兄弟。 好吧,就更闹心了呢。 越想越生气的王奕晚餐叫了厨房做猪肉。 然后王奕就吃上了厨房里送来的猪肉,味道果如传闻中那般腥臊,这种味道哪怕放再多的调料,对于味觉敏感的人来说都是掩盖不掉的,这哪有御厨做的那般美味。 王奕气得把厨子拎到前头来问话。 厨子一点都不怂:“郎主,若不是小人的问题,必是猪的问题了,小人的手艺自是比不得御厨,郎主家的猪也没有皇庄里的猪好,且这些猪都是这个味道,总有一股带不走的腥臊味,不然为何贵人们从不食猪肉?” 王奕起码还能维持住体面,但等到厨子走后,心态是真的崩了。 自家养的弟弟比人家的差也就认了,自家的猪怎么也不如其他人。 真的是气死人了! ———— 凉州大捷的消息刚刚传回西州城时,李熙一直放在抽屉里的土豆也发了芽。 大约是她书房里温度比较高的缘故,刚开始小得她都没怎么主意,然后没过多久,又有新的芽点冒了出来,芽点破皮而出,露出长相很奇怪的白色,李熙可高兴坏了,大声呼唤着白茶的名字。 自从安西军走了以后,李熙已经很久没有这么高兴过了,白茶兴冲冲的跑了过来,见李熙手里就拿着土疙瘩一样的东西,笑得浑身上下直打颤,简直停不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 两只小猫本来在屋里追着毛线球玩,听到声音也奔了过来,小黄一跃而起,跳上李熙的书桌,小白紧跟着而来,也跳了上来,其中小黄的脚丫子一脚就踩进砚台里面,又调皮的在桌上跑来跑去,留下一串脚丫子的印记。 白茶看到这副画面就要炸毛,捂住了头哀嚎:“谁把这两只猫放进来的,不是说不让他们进殿下的书房吗?” 听到里头有动静,碧青也从外头冲了进来,看到面前的这一幕顿时要去扑猫,两只 猫灵巧的躲开,这下好了不仅桌上有墨汁,连地板上也有一道道的黑印子。 娘娘看到了肯定要骂人的,碧青都快要哭出来了。 李熙在一旁看着乐,笑得眼泪都要出来,她今天心情极好,对两个丫头说:“算了算了,由得他们玩吧,你们过来我交代一件事.......” 殿下要种东西,府里其实有种花的温棚。 白茶不理解:“不是有地方种菜吗,不是说那里冬天都能种青菜?” 李熙却把这几颗土豆看的很宝贝,不肯让那些下人们照料,指挥着底下的花匠,让他们找来了几个种花的花箱,又要求他们去挖沙土回来,这些花匠们的职责就是照顾武氏那几盆从长安带来的珍贵花草,自是懂得什么是沙土,连连应下,只是这长相奇怪的东西,他们不曾见过,殿下又看得这么重,怕不是什么珍惜的花种? “殿下的花,小的以前也没有种过,您务必要讲得更详细些,以免小的种坏了。”花匠战战兢兢的。 李熙沉默着看了他几眼,最后还是打消掉让花匠种的想法,主要是这几颗土豆太珍贵,万一种嘎了岂不是连种都没留,所以她决定自己亲自种土豆。 不多时以后,白茶等下人看着换了一身麻布衣服,兴冲冲的要花房打工的李熙,一路追着出了门。 “殿下,花匠是咱们自己家的,您交代下去就行了,何必要自己亲自上手?” “万一娘娘知道了,又要念叨您了。” 陈花匠站在一旁,一脸受伤的表情。 他只是做了个风险提示,怎么殿下还当真了,他家为皇室服务这么多年,什么养的珍惜花种没种过,结果殿下在听到他说完那句话以后,不知道哪根筋没搭对,竟然要自己去种花。 陈花匠现在想死,刚才就该说得委婉一些的。 李熙看了一眼委屈的不要不要的花匠,又看了几个大丫头们一眼,没说话。 白茶等人乖乖闭上了嘴,再说下去殿下得生气了。 现在殿下长大了,不像早几年,她们几个从小看着她长大的大丫头,以前还能在一起打闹嬉戏,如今会因为她的一个眼神而退却。 几个丫头做做样子劝过,也算完成任务了。 李熙却也不是真的自己上手,她操刀切了那几个发芽了的土豆,剩下的工作就是指挥着花匠去干了。 土豆先沾上草木灰,晾一晾,再去处理花箱里面的土。 种土豆最好的就是沙土,西州城附近也有不少,专门让人从城外挖了回来,这天气也不好晒,便让人在上面烧了一把火,拌匀了草木灰当消毒了,土豆也很吃肥,在有复合肥的时代,两个种下去的土豆种中间,都要放上一小撮复合肥,保证土豆在生长过程中的底肥是充足的。 李熙生活的时代已经到了末世,化工厂早就停产,绝大部分的种植又回到古早的农业模式,他们用的更多的是自己沤的有机肥料,比起末世未到来前的人类,她是一点都不依赖复合肥。 没有有机肥打底,种子的底部就需要铺上一层沤制的有机肥,然后再覆盖一层土,然后再放土豆。 土豆的间距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大概二十五工分左右,芽点朝上,花箱的宽度有限,仅种一排足够。 然后再覆盖一层土,考虑到刚刚切割过的土豆还有伤口,虽然用草木灰裹上了一层,但是为了不让土豆腐烂,所以短期内就不用再浇水了。 为了降低风险率,李熙在花房种了两箱,剩下的准备让人拿着去庄子上种。 最后土豆快送出门时,李熙又想了一想:“我还是自己去吧,也好久没出过城了。” 见李熙如此郑重,不似玩闹,白茶面上也多了几分郑重,听李熙说要出城,还是劝了劝:“外头还在打仗呢,娘娘叮嘱过您别出门的。” 李熙有些头疼的说:“凉州在打仗,离咱们西州城不知道多远,干我出城什么事?” 白茶板着脸尽职尽责的规劝:“让娘娘知道了又要忧心。” 劝过了职责尽了就帮李熙安排着出城的事,您还是要穿厚点,头脸都要包紧些云云,干脆也随着李熙一起往城外而去。 第216章 明年多种些棉吧 “殿下, 这东西到底是什么,为何您又这般看重?”一边骑马往前跑,白茶一边发问。 外头的风还是很冷, 李熙骑在马儿身上的身姿挺拔, 她的身量已经长高了, 模样越发出落得像武氏,这样的面容若生成个女子,自是雍容华贵的,但若做男子打扮, 便阴柔了一些。 李熙紧紧抿着唇,目光坚定的看着前方,没有回答白茶的话。 这也是她作为上位者的特权, 她不需要跟人解释东西从何而来, 也不需要跟人解释要做什么, 只管恣意去做就是了,这是她的身份带来的便利。 李熙的心情今天是真的高兴,凉州大捷, 土豆也发芽了。 这是不是以为着大唐的未来会越来越好,百姓的日子也越来越好过。 李熙脸上渐渐浮现起笑容来,看着遥远的东方。 不管你的身份是否尊贵,不论你身在何处,沐浴着的都是同一轮日光,生老病死对于每一个人都很公平。 “白茶, 你知道吗,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让每一个人都吃饱饭,穿暖衣。” 白茶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看向李熙, 仿佛她在说什么胡话,哪怕是太宗年间,大唐盛世繁华,百姓们的日子过得也很苦的,她就是自民间而来,家里遭了灾,宫里采买的姑姑看上了她,父母就把她送进宫去了。 那时的白茶已经四岁了。 民间的孩子得不到充足的营养,小时候饥一顿又饥一顿的,不仅身量小,头脑发育的也没有大户人家的孩子好,那么小的孩子本来没什么记忆的,但白茶却记得许许多多的事,她印象中的童年,是没有一顿饭吃饱过的。 李熙又笑了笑:“兴许我说的是胡话了。” 便是现在的西州城,在外人眼里胜似天堂的地方,普通人也是要饥一顿饱一顿的过日子。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庄子上,白茶来的次数少,一阵子没见,发现庄子上变化还挺大,漫天看不到尽头的都是田地,更远一些的还有房子,那房子盖到都到不了尽头的远,但也有一条路通往那边。 白茶还略有些兴奋:“殿下,这里怎么这么好了,这里也太大了吧,比上次见时要大了好多 。” 这一条庄园,东西纵横十多公里,或许要更大一些,自是一眼都望不到头的。 这天气地上都结冰了,地里还有不少人在干活儿。 如果仔细看过去,有很多人依旧是赤足穿着草鞋走在地里,身上的布条迎风飘着,有个小孩背上背着更小点的孩子,大一些的小孩脚上也穿着草鞋,脚丫子裸露在外头,几根脚指冻得通红,更小些的因为被包裹着,全身裹紧了还算好些,不过小鼻子依旧红红的,母子几人就在路边捡拾柴火。 白茶“呀”了一声,脱口而出:“这么冷了,这里的人怎会连一双鞋都没有?” 李熙别过脸去,也不想看到这幅画面。 禁军跟西州军已经装备得很好了,但她也从未见过庄子里的人如何过冬。 孩子的母亲见到李熙骑马过来,先是呆呆的看着,直到旁边有人提醒,才扑腾一声跪在地上。 李熙下了马,走了过去,对他们说:“站起来回话。” 这妇人看了一眼旁边的人,得到授意以后,才敢站起身来。 李熙问道:“你是这里的长工吗,我以前好像没见过你们。” 妇人低下头,声音低低的,大概知道自己的凉州口音别人听不懂,因此把语速放得很慢:“小人是刚刚迁来西州的凉州流民,刚到这里不久,所以贵人没见过也是有的。” 李熙指着他们的脚,尤其是孩子的脚:“你们冬天就穿这个?” 妇人道:“并非什么时候都穿这个,最近下了雪,穿上鞋怕弄脏污了鞋,这才穿上草鞋的,非是小人故意要污了贵人的眼,求贵人勿怪。” 不光李熙,就连白茶也很难受。 他们能说什么呢,弄脏了洗洗就是了。 但百姓一共才几双好鞋,或许就那么一双,得爱惜着穿,若是沾上了泥污多洗几次,布鞋就没用了,任谁都是不会穿着布鞋下地的,哪怕不下雨的天也不行。 白茶想到不久前,小黄猫跳到李熙的桌子上,弄脏了紫檀木做的桌子,作为惩罚,李熙不过也就轻轻拍了小黄的小脑袋,让下人擦拭掉墨迹便是了,而百姓却吝惜一双干净的鞋,不肯穿来地里做事。 李熙:“不冷吗?” 妇人:“跑起来干活儿就不冷了,晚点回去,庄子上还煮了生姜水喝,便是再多的寒气也驱散了,况且在这里做工,不光管两顿饭还有工钱,庄子里还发了煤,比我们在家乡时好太多了,也多亏了贵人收留,否则小妇人全家哪有这样的日子过得,这一切还是仰仗着贵人的恩典。” 说罢又长跪地上不起。 李熙叹了一口气,看了一眼那孩子。 稚童看着个头只有五岁大,但实际年龄应该比看着更大一些,她对那妇人说:“这么大的孩子可以去庄子上做事了,明日你带着他,去糖坊或者是煤坊,让管事给安排个事情做,不管是哪里,只要招了她也是管两顿饭,还能发一身衣。” 那妇人眼中先是不解,直到身旁的人提醒,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等她还要再谢过李熙,却发现那人已经骑着马跑远。 妇人拉着懵懂着的孩子,又跪在地上。 “快谢贵人的恩典。” “阿娘,贵人说了什么呢?”稚嫩的童声问道。 “贵人给了恩典,让你去作坊里头干活儿呢?” “阿娘,你高兴吗?” “阿娘怎会不高兴,阿彩以后就能自己给自己挣口饭吃了。”妇人高兴的道。 她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流民,跟她家一样的流民很多,她家算不得好的,也算不得最差的,但凡能活着走到西州城,都不算流民里条件差的了。 白茶也紧抿着唇,心里头沉甸甸的。 “白茶,你还记得你进宫前的家吗,你冬天也似这样穿草鞋出门,可会冷?”李熙放缓了马速,跟白茶肩并肩而行。 白茶看向李熙的眼睛,充满了悲悯和无奈,有哀伤也有慈悲。 她摇了摇头:“进宫前的事,奴婢已经记得不多了。” 李熙笑了笑:“不记得也好。” 两人策马狂奔,一同往庄子上去了。 马吏正在盯着人翻之前种过白菜的地,这里明年要修养一年,得种豆养地,于是刚刚收割完白菜的地里忙得热火朝天,不光有牛在耕地,还有人在后面跟着牛走,一边走一边把白菜根子捡走,这种东西捡起来弄干净,还能拿去喂猪或者喂牛。 虽然现在庄子上的猪被宰的差不多了,剩下的还有大鹅跟牛。 这里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照得李熙眼睛发疼。 马吏每次见到大队骑兵,难免要紧张一下,当看见是李熙时便松了一口气,小跑着过来行礼,他身后有好些人,也齐齐跪下,这些面孔李熙看了不曾觉得熟悉,猜测一定是西州城的新移民们,他们对李熙同样不熟悉,只觉得是个高深莫测的贵人,一个个见到她时都特别紧张。 “殿下。”马吏深深的一揖,他倒是对李熙的到来不以为意。 殿下都好久没出门了,想必是出门透个气的。 白茶上前,把那一袋子切好的土豆递给了马吏:“这是殿下让你们种的,在山谷里头另辟一块地方种下吧,多留心些,这东西是要留种的,可细致些养。” 说了些种土豆的注意事项。 其实无非就是早期少浇点水,多给点肥,李熙本想全部都在自家花房里种下的,但这几个土豆本就不多,就算一茬接着一茬的繁殖,一年最多也就能种出三季,再等上一年,也不知道能不能整出一亩地的种子出来,所以她还是考虑到地栽,地栽不仅能让植物更加健康,只要精心照看,产量也比盆栽的要好太多了。 马吏看着那几块被切割开了的,很陌生的根茎,陷入到了沉默。 殿下也太爱玩了些。 不过他还是很恭敬的应了下来。 李熙兴致勃勃的看着那些新来的移民:“他们都是从凉州来的吗?” 可是凉州的战争也打完了,这些人难道不会再往回走吗? 马吏点头道:“今次就来了千余人。” 李熙:“都是农民。” 马吏继续点头:“都是农民,但种地的老把式不到三成。” 这也是很正常的,一个家里总有些孩子,还有人一辈子种地没种明白,三成的老把式,已经算很好了,李熙脸上也浮现起笑容。 李熙又问了几个问题,有没有善织的妇人,匠人多不多,若有医者是最好的了,她这里也很缺医生的。 这也是移民们到来的时候的常规操作了,马吏一一应下,并表示这段时间忙于安置移民,并没有来得及做人口登记,不过马上会去做这一项工作,想必不会让殿下久等。 李熙看着这远得到不了头的田地,又看了一眼干活儿的人佝偻着的身影,对马吏说:“明年多种一些棉吧。” ----------------------- 作者有话说:真的很难想象棉出现之前,人过的都是什么生活,看过晚清的老照片,那个时候工业已经比较发达了,棉也种了几百年,人都穿不上一件齐整衣服。 第217章 欢乐的凯旋 马吏心说, 那自然是要多种棉花的。 今年的棉花的产量并不是很多,还有一部分都拨给了军队做袄子,不然全部都纺织成棉布, 换成钱或者是粮食, 都不知有多少布, 这自然是因为棉种不够的原因,但今年种了一年,得到的棉籽就更多了,明年一定要把所有的棉籽都种上! 李熙供养修路的那些俘虏, 用的就不是直接运过去的粮食,而是棉布。 棉布运到当地以后,会跟本地的商人或者是地主换成粮食, 一车布能换几十车粮食, 这具体得看当地人给的是什么粮。 所以说今年的棉布产量虽然很大, 但总结一句,基本上都换成了粮,落入李熙钱袋子里面的钱, 其实并没有多少,不过看在这些人能够源源不断的为殿下开荒的份上,马吏就不想说太多废话了。 但这些在李熙看来也远远不够,要把西州开出来,靠着几千人哪里能够! 西州城可大着呢,她现在只在州城附近的地区开荒, 就已经忙不过来了。 但听李熙说起明年要种更多的棉, 马吏也高兴了起来:“可在今年种过豆子的一部分地里种上棉,下半年新开出来的那些地,土质都还算不错的, 今年我都让人翻了两次了,老天爷开眼,今年冬天若是能多下几场雪,把地里的虫子都冻死,待雪化开,土壤也湿润了,刚好春播用得上。” 所以李熙在农事上很能跟他聊得来。 西州城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十度以下,不会再低了,最近虽然也还在下雪,但也只有晚上降温到了零下几度,白天的体感还是不错的,壮劳力们干活儿的时间,从以前的上午干两个半时辰,下午干两个半时辰,缩减为上午一个半时辰,下午一个半时辰,等到气温持续走低,会缩减到上下午各一个时辰,等到最冷时就不让他们出来了,缩在家里窝冬就好,去年就是如此,就没有冻死人。 这当然有生姜的一份功劳,作为对这些辛勤工作的人的回报,一到入冬以后,庄子上就会煮姜茶,红糖自是不会放的,便是现在作坊里每天都有上百斤红糖熬出来,但红糖依旧是昂贵的东西,但生姜就不一样了,当初种的那十几亩老姜,自去年收获开始,就没有往里头再下种,只要收割了以后,又给足了肥,生姜自己就会往空地上面长。 所以今年生姜又发出来许许多多,不光坊市上的价格降了不少,现在市井之中,能吃得起生姜的人也很普遍了。 庄子里一向不吝惜这种自产的农作物,煮生姜水放的老姜又多又辣,对驱散寒气很有帮助。 李熙对此还是很满意的,她可不想辛辛苦苦的把人都吸引到西州来,最后一到这里死一片。 今年的日子会更好过一些,黑山发现了煤矿,源源不断的运来,不仅庄子上日常用的柴火都替代成了煤,各家各户,或者各个营都能分上一些,有多余的也可以往外头卖上一些,往年城里人日常用的柴,也都替代成了煤,用煤要比用柴更划算,而且不用占太多地方存放。 煤卖得便宜,利润也不高,这几年她想把树种起来,养起来,就不让百姓们砍伐树木了。 往年那些打柴为生的人,也谋到了一份更稳定的活计,那就是往返西州城里送煤。 以前打柴要靠运气,打的人多了,山上也没有什么大树了,靠着捡来的柴火卖钱,那能有几个钱好得,送煤就不一样了,虽说辛苦是辛苦一些,但收入比以前还要稳定很多,不少人都加入到了浩浩荡荡的送煤大军的队伍。 提到煤,李熙就想到外头的那些小孩:“搓煤的小孩够了吗,不够的话再招一些人吧,我看那些新来的流民的孩子也不错,此外糖坊里也可以多招一些人,我看新路修起来以后,煤的价格还可以再降一些的。” 马吏有些发愁:“庄子上的孩子就够用了啊。” 李熙想也不想就说:“那就选一些心灵手巧些的,学习纺棉线,明年若要生产更多的棉,纺棉线的人手就少了,多用那些孩子们,他们便宜。” 听到便宜两个字,马吏的眼前一亮,顿时说不出来拒绝的话。 李熙又道:“更大一些的甚至可以学习怎么用织机,咱们工坊里头的人都是现招的呢,其实也可以用一些现成的,有些孩子可是要一辈子都待在庄子上的,用他们岂不便宜?” 这还得是殿下,殿下英明,殿下神武,殿下果真有一颗很不错的脑子! 马吏觉得,自己是说不出更多夸赞的话来了,不然还能多夸上一夸。 从庄子上回到城里,就听说了安西军即将班师回朝的消息。 李熙搓着手进了门,带进屋一阵寒气,引来武氏一阵抱怨,她今天出门去找张夫人等人去搓麻将,一回来就听说李熙出了城,人都跑到没影儿了,这会儿逮着她一通抱怨:“......听说你在我的花房里种花了,你种了啥?” “安西军要进城,我跟张刺史商量商量犒军之事。”李熙又跑得没影儿了。 武氏气得跺脚:“赶紧把你二兄从外面叫回来,一整个不着调的往外头跑,我说的话你听到了吗?” 李熙继续答非所问:“阿娘,不要动我种的东西啊。” 这一次武宵跟郭孝一起领命出去,他俩并非是上战场,而是去到后方管理那些俘虏的地方去了,跟吐蕃的战事一打起来,最怕的就是后方的这个火药桶爆了,不过幸好没有传过来坏消息。 外头有人来报:“殿下,从前线传回来捷报,安西军即将凯旋。” 李熙停下正在跟武氏打闹着的手,目光犹疑的看向对方:“是捷报?” 那人兴奋的点了点头:“大军已经派了斥候回来传话,说是还有三天就能到达西州,大军在城外修整几日,就要各自班师回去了,大都护说还给您带来了重礼。” “咦,吐蕃能有什么好东西?” “不知道呢,但斥候说您一定会高兴的。” 李熙很高兴,真的跑去同张刺史去协商犒军之事。 张刺史对请客吃饭什么的不是很感兴趣,而且郭昕这次出征,起码带了一半兵马,足足有四五千人,整一顿饭出来得要上千斤粮食,他也不是不舍得粮食,但他就是不舍得粮食。 然后张刺史就开始了碎碎念模式:“殿下,咱们也没有钱,今年才好过一点,也并非是我小气,这可是安西军,是安西军。” 他不懂李熙有什么好高兴的,这场胜仗又不是在西州城打的。 呸呸呸,最好还是不要打仗。 李熙装傻:“然后呢?” 张刺史又碎碎念:“殿下,刺史府当的家不容易啊,您可能不知道,抄了曲家以后,官衙才渐渐富裕起来,而且当初抄了他们家,还给老幼留了一条活路的,又没有把钱全部都抄完,我们家底子薄,那安西都护府的大军可是属于四镇的,大头还不在安西......” 那意思就是,您何必做这个东道,请这个客呢? 李熙瞪眼:“可凉州、瓜州、沙州城都犒军了呀,人家大冷天的去打仗,不辛苦不累吗,那些州府跟四镇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隶属安西。” 可是她就是高兴啊,凉州城没有被攻陷,大唐的丝绸之路保住了。 张刺史幽幽的叹了一口气:“那行,您说吧。” “又不是要你一个人出粮,我也掏。”李熙很擅长软磨硬泡:“人家从凉州回来,远来是客,你好歹请人吃一顿饭,能拿多少斤粮食,最多花二三十石,菜就我来提供,我准备杀十头猪,再运上几车白菜萝卜过来,粮食才费多少钱,难道不是我的菜跟肉更贵,然后你组织一下,人手你来出。” 张刺史耳朵软,很怕被人这样追着碎碎念,再说了李熙又是他的上级,哪怕再怎么不愿意也只得拿出几千斤粮食出来,又找来了一群城里善厨艺的妇人,操办起来了这场犒军宴。 安西军一来到西州城,就感受到了西州人民的热情。 营刚一扎好,殿下派来的使者就送来了十几扇猪肉,除此之外还有一车一车的菜,除了白菜萝卜这种蔬菜,等到厨娘们过来,把这些菜变成一盘一盘精美的菜肴,将士们的眼泪都要从嘴角流出来了。 大盆大盆的杀猪菜,铁锅炖大鹅,锅边还烀了饼子,白菜是用猪油炒出来的,香喷喷油汪汪,闻着就带劲! 驻扎在大营地里还能烧水自泡个馍,煮个挂面改善一下伙食,蔬菜就不用想了,这在冬天就是奢侈品,打仗的时候是绝对没有热汤热饭吃的,胡饼啃上就几口,再嚼点盐豆子跟肉干儿,饿不死就成。 所以这些将士们看到白菜,就跟看到亲人一样亲切。 而且这伙食也开的太好了,味儿也太足了,光这两道大菜,就是他们过年 都吃不到的美味,跟其他的刺史府相比,西州城的这一顿饭,不仅办的面儿上好看,味道也很足,每一桌都是用大铁锅,下头搞个灶头炖着保温,吃到嘴里还是暖呼呼的。 最好吃的饼子应该是铁锅旁边烀着的那些,沾上了鹅肉味道的饼子,香得没边儿了,一上桌就被抢了个干净,没有多的饼子也没关系,拿上一个单独端上桌的,沾上些杀猪菜的汤汁,或者是铁锅炖的汤汁,再把吸饱了汤汁的饼子放进嘴里,这简直是人生最大的享受。 整个聚餐现场都充满了欢快的氛围。 将士们快活极了,这一路路途的劳苦,战争的辛苦,两个月以来的奔波,疲惫到快要崩溃的肠胃,全部都在这一刻得到了抚慰。 这种吃肉能吃到饱的感觉,也太好了吧,不过士兵们也没有忘记吃饼子,毕竟那些饼子都是白面做的,大部分军粮都是掺了黑面或者是麦麸的杂粮胡饼,像这次这样什么都没掺的白面,也是很豪气了,刚开始还有些拘谨,但吃着吃着就发现,根本没人在乎他们,于是各自也大口大口的吃起肉来。 第218章 为安西 不说普通的士卒, 就连郭昕崔佑等人,也沉醉在这种欢乐的氛围中。 谁能拒绝一场年度庆典一样的盛宴,当夜幕即将来临, 将士们也吃得有些晕碳了, 一边打着嗝儿一边跟旁边的禁军吹嘘:“想当初吐蕃人弄来了一百头牦牛冲阵, 为首的是一头白色的牛王,那气势跟一座山也没有区别,眼看着就要压过来,最后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了?” “郭小将军让人推了带着火油的车冲锋, 把那些畜生吓得四处乱窜。”说话的士兵打了个嗝儿,满足的摸了摸肚子:“最后那些畜生落荒而逃,最后便宜了兄弟们的五脏庙, 那些牦牛的味道可真是好, 肉质又细又嫩, 不过跟你们这盘菜比起来差了些,军营里的厨子手艺不好,做出来的牛肉柴得很, 牛肉又不似猪肉油水多,话说你们这猪,还真的挺好吃的,怎么跟我以前吃的不太一样。” 那禁军将士听到牦牛,忍不住咽了咽口水,以前殿下刚来这里的时候还杀过牛吃肉, 后来牛都要用来耕地, 就很少杀过牛了,不过牛肉丸子的味道很好吃:“那丸子的味道跟一般的肉丸子不一样,肉质细腻, 咬起来的感觉很特别,但也只能冬天做,听说打牛肉丸需费不少冰,有冰的时候才能吃上一回,但那滋味也是绝了。” 说罢,还很应景的咽了咽口水。 李熙也怕这些久未曾见过荤腥的将士们吃多肉不好,杀猪菜里面加了不少酸菜进去,大鹅里头也加了萝卜跟白菜,再控制了下总量,这些士卒们是吃饱了,但没给吃撑到,这种大锅菜的好处也是很明显的,炖在灶上吃,越吃味道越浓郁,哪怕气温很低菜也不会凉,所以哪怕夜里寒凉,大家吃完饭身上也是暖烘烘的。 等到饭必,军营里除了一些巡逻的士兵,其他的人也像往常那样联谊起来。 李熙笑着拿出一筐子梨,又拿出一筐子苹果出来,对底下的士兵们说:“既然大家都高兴,本王也拿出两筐子水果做个彩头,今日玩得尽兴些,赢者都可以领个水果,先说好啊,赢者才得。” 这些苹果跟梨可都是安西的特产,秋季时街上能看到不少,李熙让人收了来存在地窖里的,虽然说当下的水果品种并不咋样,但胜在这东西稀罕啊,而且又是西州王拿出来的彩头,气氛一下子就热烈了起来。 郭昕笑着说:“殿下拿的东西太好了,我们再拿什么才能入眼?” 让然抬了一箩筐钱。 李熙抚掌大笑:“还是郭大将军大气。” 下面的几个将军们也都纷纷拿出来了东西。 李熙去看了一眼将军们,在人群里扫到了崔佑的身影,两人刚刚对上彼此的目光,崔佑便把目光一闪。 他居然躲开了。 李熙气哼哼的也把目光移开,去跟郭孝说话:“你果真用火箭射杀那些牦牛了吗?” 郭孝狠狠地点了点头:“还是崔将军提点我的,他说牦牛怕火。” 李熙用余光又扫了一眼崔佑,他还在跟身边的人说话,不过又换了一个说话的人,她用鼻孔喷了喷气,忽略掉郭孝话里提到崔佑的话,冲他举了举杯盏:“你还留在西州城吗,回头来我府里,我请你喝葡萄酒,不过我的酒有些少,只能私下请你?” 郭孝的眼睛一亮:“果真,殿下果真做出来了葡萄酒?” 意识到自己的声音大了些,说到最后一句时,下意识的捂住了嘴,又歉意的冲李熙一笑。 李熙毫不在意的摆了摆手:“没事,他们都没有听到。” 郭孝小声说:“之前就听武二说过您酿酒一事,我没好意思问,那味道果真跟胡商送去长安卖的一样吗?” 李熙想了想,脸上绽放起来一个大大的笑容:“果真,不骗你,只可惜酒刚刚酿好,凉州就发生了战事,否则我早就命人送去长安售卖了,不过现在仗也打完了,我打算让人运几桶去长安卖,倒不求能赚多少钱,先打出来个名气,到底去凉州的路没通,运糖运布还算行,但运酒似乎不太妥当。” 郭孝也道:“酒是不太好运,稍有不慎就洒了或者漏了,难怪葡萄美酒卖到长安,要比之西域贵好多倍。” 越发觉得修路很有必要。 两人在这里亲热的说着话,不远处的崔佑也看在眼里。 在他看来,李熙跟郭孝也这般亲密无间。 崔佑旁边一人感慨道:“西州王倒是个豪爽的,以前不也跟将军亲厚吗,将军几个月跟他没见,何不上前与他攀谈,我看郭家那小子倒是识趣的,一个劲往他身边凑。” 崔佑心烦意乱,摇了摇头:“我同他没那么熟。” 那人又道:“郎主让郎君弄些种红糖的种子来,果真没办法吗?” 崔佑垂下眼眸:“我来西域是来保家卫国,并非为崔氏做探子。” 那人冷笑:“郎君好狠的心,你也姓崔,怎能不考虑家族前程,那制红糖的东西如今让李熙一人所得,他李氏皇族富有天下,竟还要到处敛财,可真是贪得无厌。” 崔佑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阴冷起来:“他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说话间崔佑又扫了那边几眼,见李熙跟郭孝两人凑在一起,亲亲热热的继续说着话,心情就更差了。 底下的将士们已经乐开花了,高声应和起来。 大家玩闹嬉笑,拔河跟摔跤那是保留项目,怎么玩都不会腻的,每次拔河都能引来将士们的极大热情,这次也是一样,跟以往只是禁军和西州军玩不一样,这次的人更多,玩性也更重,人一多起来,气氛也更好,于是凯旋路上的将士们体验到了极大的快乐。 这一场联谊一直玩闹到半夜,巡逻守夜的将士换了好几拨,几乎每一个人都参与到其中来了。 这里以三镇的将士们玩的最疯,很快就跟禁军也打成一片。 三镇的将士没有办法想象,能在西州驻军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哪怕这样的狂欢只有一天,他们也由衷感到快乐,但这样的快乐始终的短暂的,等到今天过后,他们还是会回到三镇中去,那三镇不如西州城富庶,以后也没有这么好的日子过了。 看着载歌载舞的士卒们,郭昕由衷感慨一番,两年前西州城可只是一座小城啊。 “殿下把西州城经营得这么好,可真让末将佩服佩服啊。” 这样快乐的场景,是基于西州人民的日子越过越好而来的。 若西州无粮,没有酒肉犒赏将士,又哪有愉悦的本钱。 李熙随后答道:“所以郭大将军也该让其他三镇囤田。” 郭昕道:“囤田有那么容易?” 李熙目光闪闪发亮:“你若愿意学,我便愿意教,这又有何难,你看看张刺史,一年前他不也是个穷光蛋一枚吗?” 张刺史被点,很不开心。 关键殿下也没说错,一年前他还真是个穷光蛋。 发了曲家那笔财让张刺史脱贫,但今年他也开始开垦荒地,精耕细种,甚至还派了人来庄子里来学习,他刺史府的地多,一年下来就卓有成效,李熙还答应明年卖他一些棉籽,明年刺史府也能种上棉花。 郭昕看了看张刺史,再看一眼李熙:“殿下愿意教?” 李熙脸上堆起来大大的笑容:“这有什么不愿意教的,可我怕你人手不够,囤不了这么多田,若你愿意学,就只管派人来我庄子上学习。” 她摆出一副乐为人师的模样出来。 郭昕不由得仔细端详起这位少年王爷来。 旁的人家掌握了知识,恨不得捂得紧紧的才好,这位西州王殿下倒是奇怪,他愿意把自己总结的经验传播四方,整个安西乃至北庭,因为他的慷慨,这两年把豆制品都普及到了乡里,好多西州军的烈属,靠着这门技艺,得到了一份生机。 可做这事对他来说有什么好处呢? 是要好的名声? 郭昕马上否认了这个想法,西州王并不是那种沽名钓誉之人。 难道还真的有人,只是为了让百姓过得好吗? 郭昕看向李熙坐着的方向,此刻一轮明月当空,皎洁的圆月照在他的脸上,让李熙整个人都透出几分圣洁出来。 “殿下真的愿意教?” “这有什么,你们过得好了,不是也能更好的保家卫国吗,甚至百姓也会过得好些,难道不是吗?” “可是这对殿下来说,并无好处。” “好处?”李熙反问,然后发出爽朗的笑声:“可对我有什么坏处,你们过得好了,难道不是我大唐子民过得好了吗,安西军这样有气节的军队过得好了,才能更好的守护大唐疆土和子民,这难道不是好处?” 等到有一日,她不得不离开西州城的时候,只希望她没有白来过这里一趟。 也希望此刻欢笑嬉闹的安西军,几十年以后能颐养天年,而不是战死沙场。 李熙心中突然怅然起来,旋即露出狡黠的笑容:“自然,赚钱的红糖我是不会给你们的,可即便只是种豆子,你们能整明白,安西军明年的油水就有指望了。” 郭昕再一次举杯:“殿下高洁,赚钱我们是不指望了,只希望将士们明年日子能好过些。” 李熙也举杯:“为安西。” 第219章 学习囤田 安西军在西州城休息两日, 就要各自散去,回到自己驻军的地方。 大家走的时候依依不舍。 崔佑看起来比之前要更加清冷了些,这次甚至都没有在李熙跟前露面, 反而其他三镇的将军, 听说到李熙愿意教他们如何经营土地, 高兴得连连与她碰杯,以前只听说过西州的富庶,有无数的好东西,就连珍惜的红糖, 也出自于西州。 这些若之前只是传闻,如今也得到了证实。 西州城外,自囤田往城内这一大片, 都是当初驻军的屯田, 如今就是由西州王经营, 如今不过短短两年,以前长满杂草的荒地,现在已然成了一眼望不到边的田地。 若是几个月前, 有人跟他们说,种地也是要学的,他们肯定不信。 种地么,找个熟悉农时的老把式,掌握四季农时不就行了? 但昨天席间李熙谈性一起,就跟他们说起什么地该播什么种, 种豆子可以增肥, 豆子榨油,豆粕喂猪喂鸡喂马喂牛喂各种牲畜,牛马羊产生的肥料又可以肥地, 如此便是一套什么生态循环,李熙讲了半天,他们才勉强可以理解,只是觉得这样太过神奇,有一套生态循环的土地,果真可以增产这么多吗? 西州人养的猪也跟一般的猪不同,他们的猪也要像马那样骟过,听说骟过的猪不仅膻味全无,若是能添加豆粕去喂养,会更肥更壮,今次吃的猪肉,就是庄子上自养的猪,这种猪的膘肥肉厚,油水充足,似昨天那般傍晚吃了饭,活动了一个晚上,到临睡前还不饿的情况,这里所有人都从未感受过。 因此这些将领们对李熙是佩服不已。 郭昕献给了李熙一匣子珠宝,都是从吐蕃将领手里缴获的,不光有金玉美器,还有些红蓝宝,一整匣子的珠光宝气,看到李熙高兴的弯了弯眼睛,郭昕总算是放下心来,幸好崔佑提点,没送错东西。 。 “多谢大将军费心了,这些东西我很喜欢。”李熙爱不释手 ,不过还是很节制没有笑出声来。 郭昕又让人搬出一匣子珍珠出来:“这一匣子珍珠,是曹将军命人送过来的,他说感谢您派人去庭州,教他们开荒种地,今年庭州的日子倒比我们还好过些。” 李熙听到这若有所指的话,微微红了红脸:“那啥,这次不也让你们的人留在这里学习了吗?” 郭昕爽朗的大笑起来:“微臣不敢指摘殿下,但殿下的棉籽——” 曹令忠那厮,还跟他炫耀来着,说李熙答应明年给他一些棉籽。 李熙不自然的轻咳几声:“行,也能给你们一些。” 她倒是很乐意推广棉花的种植和棉布的纺织技术的,还特地的补充了一句:“还可以把新织机的图纸给你们。” 郭昕没想到他能说出这话来,先是一怔,然后发出更加爽朗的笑声。 “跟你给我多少宝石没有关系。” “哈哈哈哈哈。” “真的!” “是是是,殿下不是这样的人。” 李熙气鼓鼓的,她觉得郭昕不信。 第三日清晨拔营以后,各镇就选了一些机灵些的留了下来,临走前还被将军们叮嘱:“咱们以后能不能吃上肉,就都靠你们了,你们且好好学,待得明年若是也能把咱们的屯田给种起来,到时候也给你算上军功。” 本来并不是很乐意留在这里学种地的士兵眼前一亮。 这些人留下来了,但郭孝要跟着郭昕回龟兹。 李熙知道这个消息也很是意外,拉着他一起来家里玩,武宵听说了这个消息,也赶回来了。 三人找了个院子,架起烤炉烤羊肉吃,炭火烤得羊肉滋滋冒油。 李熙还把自己珍藏的葡萄酒拿了出来,同两人分享。 武宵早就忘了酿过葡萄酒的事,看到葡萄酒就大声说:“好你是李十三,阿兄来就没有葡萄酒喝,郭三来了你又舍得拿出来了,你偏心!” 郭孝吃惊的看着两人,武宵能在殿下面前这么没大没小,李熙也不介意? 李熙一副无所谓,早就习惯了的样子,递了酒瓶子给他:“你放心,等你走的时候,给你送行的酒肯定会更好。” 武宵一噎:“对哦,为什么我阿耶不叫我回去。” 李熙跟郭孝二人都笑了起来。 气氛一下子大好了,李熙很惋惜的说:“你阿耶不是让你以后多留在西州城吗?” 跟她差不多年纪的,熟悉些的,又都是长安来的朋友,除了郭孝就只有一个崔佑,崔佑毕竟比他们几个都要大些,身上还领了武将的官职,跟他们几个不常走在一起,但是郭孝跟武宵玩得好,连带着郭孝跟李熙也亲近起来,武氏也很乐意李熙身边有几个同龄的小伙伴。 但现在郭孝要走,李熙未免有些伤感。 郭孝的声音都变得低沉起来:“我阿耶原本想让我在这里多待上几年,但龟兹那边的情况也不是很好,阿耶想让我过去帮他囤田,不过您放心,等那边安顿下来了,我会来这里找您玩。” 以前大家都没这么看重囤田的,这一次实属被李熙给刺激到了。 李熙幽幽的看着他,莫名觉得这个小伙子想得太简单了。 开始囤田了哪有时间到处跑啊。 “既然如此,你们回去时把新犁和新织机的图纸带回去,龟兹那边应该也有地可以种棉花,等明年开春了你们自种些棉花,有多的可以纺织成棉布,如再有富裕,还可以卖来当军资,但需要记得,棉即便是再赚钱,但吃饭的根本还是麦子跟豆,切勿因为种棉,误了种植粮食。” 郭孝惊讶的看着她,原本以为李熙只是说说,没想到真的给他们棉种。 “殿下,若我们能卖起来棉布,那不是也妨碍到您的生意了吗?” “你想什么呢,天底下有多少人,除了北方还有南方,除了大唐还有西方诸国,除了回纥还有党项,这么多人这么多地方,你又有多少能力,能抢走我的生意。”李熙看着遥远的天空,不知道今夕何夕,不知天外为何物,今天看到的又是多少年前的星星。 以现在的生产力,只要不是举国种植棉花,棉布的需求量怎么会减低呢? “满大街都是穿不起衣服的人,多少布帛才够让百姓们都能穿暖呢?” 郭孝走了,去帮安西军囤田,用他这半年学到的知识。 临走前李熙赠与了他们一包棉籽,却没有赠他们油菜籽,龟兹附近并不适合种植油菜,除此之外又让他们带回去了织机和新犁的图纸,并一些蜂箱,三镇附近都有山峦,春夏两季可以采些蜂蜜来,另外又送了个管事给郭昕。 郭昕自是欣喜不已,龟兹的驻军要比西州军多多了,虽有李熙那四万亩地的粮租,但大部分时间还是吃不饱饭,从今以后,他们也要多用些心力在种地跟养殖上来。 现在也不是四季农时,此时的西州人民,正忙着几件事:开荒、挖渠、翻整秋收后的土地。 除了西州有大量囤田,其他三镇的屯田也不少,各自有几万亩土地,但以前别说精耕细作了,连锄草都未必能做得干净,这一点其实三镇跟以前的西州军也没有甚么区别,耕地的主力是老弱残兵,并一些军奴,士兵们到了农忙时也要下地耕种,但大部分时间他们都要操练,是没有精力去耕作土地的。 而那些奴隶别说能吃饱了,能维持生命体征都不错了,哪有心力替他们精心耕种? 但这样的做法本没错,今年之前,连安西军自己都没有吃过几顿饱饭,又哪来的粮食给奴隶们吃。 这些人被带到地里,看着地里的人辛勤劳作,不由得羡慕的说道:“殿下有福,招的人倒是真不错。” 马吏没好气的翻了个白眼:“哪有那么尽心的人,不过都是为了活命,为了一口吃的罢了,好好干活儿的人,殿下让他们吃饱穿暖,他们待殿下自是用心的。” 士兵们感慨:“吃饱何其难,我们也是今年才勉强吃上饱饭,这还得是感谢殿下。” 去年租的土地,今年收获了给了安西军四万亩地的收成,安西军得了这批粮食跟棉,才有足够的钱粮养兵。 马吏道:“你看到的只是今年,去年我们刚刚来时有多难你是没见过,殿下到西州城时,刚刚过了播种的农时,最后只能种些豆子,当时吃吃喝喝的东西,都要找本地豪强去买,那些个老爷可是好相与的,恨不得看着我们殿下出丑才好。” “后来呢,后来怎样?” 马吏想了想,去年的事儿都好像不太记得了:“殿下变卖了家当换取粮食,又命人做出豆腐与豆腐脑,这两样东西可真是好东西,虽说豆腐脑里面水份大,但好歹也能骗一阵肚子不是,尤其是那些干活儿的人,吃不饱他们就没了力气,后来的事情你们也知道了,咱们搞来了盐场,你们也一起发了一笔财。” 有个士兵高声叫道:“我还去运过盐的!” 就在三镇的士兵们在囤田地里努力学习的时候,李肖总算是回来了。 第220章 李肖再次归来 李肖等人一出现在西州城附近, 差一点又被人当成盗匪给缴了,就连一同身在禁军的同僚都没有认出他来。 这一次李肖身上的臭味比上次更加明显,头发也不知道多久没有打理过了, 满脸都是胡子, 身上瘦得跟一把骨头似的, 要不是骑乘的是一匹马,看着跟路上的叫花子也差不多。 “快些,带我们去澡堂子里洗个澡。”李肖身上都没剩多少肉了,但此刻的他无比怀念西州城的澡堂子。 这一路上他都在想, 到达西州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澡堂子里泡个澡。 郭校尉见到他这个样子,惊讶道:“兄弟, 你这是掉进粪堆里去了吗?” 李肖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别说了, 为了抢这几头猪, 你是不知道我们有多波折......” 说起沿途的辛酸来,简直是一把鼻涕一把泪。 本着不走空的性子,这一趟李肖出去, 除了带上吃的,还带了不少丝绸,李熙自是不指望能靠着这些丝绸赚大钱,但丝绸到了当地可以变现成钱,这一点不管东西两边都一样,至少能支付沿途的差旅费, 所以出去的时候他们并不狼狈, 物资跟钱带的都挺多。 李肖甚至还去了趟天竺,用东方美丽的丝绸,换了不少香料准备带回来。 就是这趟天竺之行给李肖惹来了大麻烦, 有一个小国的公主看上了他,国王无子,想招揽李肖做乘龙快婿。 听到这里郭校尉不解:“胡女多情,但倘若你留在当地,说不定还能做个国王,难道不是一桩美事,又何须回来呢?” “放屁,他们就是想骗我们的丝绸,这群人一点信誉都不讲,付了个定金就不肯给尾款了,说什么以后反正是一家人,剩下的钱不给行不行。” 身后那些禁军们也很应景的大笑起来。 李肖和一众随行的禁军,这会儿手里多了些吃的,李肖摸着那奶香味道十足的东西,咬了一口嫌弃的说:“这是什么玩意儿,奶味好重,我现在就想吃点热乎的汤汤饭饭。” 然后纠结了一下要不要回城里去。 郭校尉很是嫌弃,带着这么一群臭气轰轰的人自是不能直接进城的,况且洗澡还得来城外,很是麻烦:“待会儿带你们先吃点东西,瞧瞧你这身,难道从天竺国逃回来的不成?” 李肖苦着张脸:“就别说了,我们最后翻了脸,逃跑时连香料都丢了,后来冒死回去找回来的。” 香料在这边可是很贵的东西,需要密封保存,否则香味会越来越淡,天竺的香料便宜,而丝绸却很值钱,李肖去时是想得美好,没想到左右盘桓,甚至还多花了很多钱,好在最后香料是找回来了,否则真是应了那句话,赔了夫人又折兵。 至于后来卷入了几个小国家的战争,又走错了路,以至于耽搁了大半年才回,又是另一回事了。 好在带回来了几头猪,也不枉这一趟的辛苦,除此之外李肖又带回了一些新的棉种,这又是另一个国家的棉,跟之前带回来的品种不同,说起这个来,李肖不免又要问起之前带回来的棉籽。 郭校尉指着自己那一身棉服,骄傲的对李肖说:“都穿身上了。” 李肖:“......” 好恨,不带这样子炫耀的。 至于棉花如何纺织成布,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队伍继续往庄子方向走,还没到澡堂子里就热闹了起来,俨然是一个小集市。 李肖慢慢的睁大了眼睛,不敢相信:“我记得这里以前就是一条路,现在怎么这么多人了。” 那些百姓看到穿着铠甲军装的人并不害怕,有些胆大的孩子还会凑上前来,兜售自家产的鸡蛋。 刚开始这外头只是有人推着板车来卖东西,有吃的也有用,山上打的野果,家里纺的麻布,甚至是自家做的陶罐......诸如此类的东西,这庄子上到底住了上千号人,干些苦力也有几份工钱,比如说每年去晒葡萄干,都是很辛苦的活儿,就算是奴隶,也会多拿一份工钱,而那些有幸掌握了一门手艺的人更是,但凡是奴隶身份,从事手艺活儿,带出来三个徒弟,就能替全家脱籍。 有各种各样的奖励制度,哪怕是奴隶手里都能存点余钱。 至于长工,工钱就更多了,也更自由一些。 但凡在这里住着的,也总有出来花钱的时候,偶尔需要买几尺布给家人做衣裳,以前是拖进城的人顺道买回来,但这里毕竟离城很远,去一趟也很不容易,大部分人不愿意请假舍弃一天工钱去逛街。 这样的需求偶尔被附近的乡民捕捉到,就有人开始来这里摆摊卖货,刚开始只是拿些家里头富裕的东西来这里卖,后来逐渐形成了个小集市,附近的百姓都喜欢来这里交易货品,再后来直接有人定点在这里摆摊了。 等到了冬天,有些人索性自己在路边搭起来了小棚子,甚至还开了食肆,热闹得紧。 刚才李肖只说想吃口热乎的,郭校尉就把人带到了一个面摊前面,让老板赶紧做些面出来,那老板看着这里大部分人穿的都是禁军的服饰,又是大客户,态度越发的和气。 一碗碗面端了上来,李肖总算是喝到了来自于大唐的,热气腾腾的面汤。 他再也不想出去了,呜呜呜。 李肖这次回来带回来了七头小白猪,又带回来了一些新的棉种,当李熙得知这个消息时,震惊的一下就从椅子上站起身来哎,再三跟身边的人确认:“果真,这回带回来的棉种,跟上次不一样吗?” 刚好她是试一试杂交出新的棉种。 今年年初李肖带回来的棉种的缺点也很明显,纤维比较短,铃重也比较小,如果有新的品种出来,可以考虑尝试一下杂交。 “好好好,李肖呢?”李熙大喜过望:“这次让他好好休息,我要上书朝廷,为他请功,李肖的功绩不输于博望侯。” 博望侯张骞,那可是被史书记载下来的人物。 郭校尉心口酸酸的,心说李肖这小子运气还真好。 除此之外李肖带回来的那几箱子香料也很值钱,李熙让人把香料再处理一下,自留一部分,剩下的全部都带去长安卖了,赏赐给李肖的自是不会少的,一箱一箱的钱不要命的往李肖屋子里搬,给李肖请功的折子,也跟那些香料一并带去了长安。 在武德充沛的唐朝,还有李熙这么一个致力于开荒种田的亲王实属难得。 这一年西州城的百姓们算是过了个好年。 地里的收成不错,秋天收获以后都没怎么饿过豆子,就连村里最懒的汉子,也被迫干起来活儿来。 州府跟王府的官吏们可没有白领这么一份俸钱,他们骑着马儿或者驴,走街串巷的到处溜达,但凡看见哪家汉子白天窝在家里,就不由分说的把人喊出来。 “怎么不去地里干活?” “草锄干净了吗?” “地里都翻过了吗,没翻过你在家躺什么躺?” “快点去地里,别等官府的人来抓,以后白天还要看到谁无病无灾的在家里闲扯,都拉去挖渠去。” 但大部分人秋收过后,都还在地里忙活,秸秆可以二次加工成牛的饲料,这样的教程官府有发出来过的,王府里会收这种加工过的饲料,他们养了上千头牛,除了干草和豆粕,依旧不够牛吃的,但也有人嫌钱少,懒得折腾的,也会有人吗催着村民们把秸秆晾干。 晾干了的秸秆可以做柴火,烧出来的草木灰也可做第二年的肥料,这不就把柴给省下来了吗? 有些闲汉就是想躲懒,也畏惧官府,不得不下地去干活儿,这又是后话了。 也有人跟官府的人打听:“听说你们明年开春会卖小猪仔子,是真的假的,我听说官府的猪能长得更大,肥肉也更多,是不是你们的猪跟乡间的猪有什么不一样的?” 他们也会跟这些百姓们宣传:“猪是一样的猪,殿下庄子里的猪跟别的猪不一样的地方,也就是在月余大小的时候骟过,除此之外并无二致,另外就是要吃些比较有营养些的饲料,这跟人一样是不是,光靠吃猪草怎会长膘?” 这些胥吏都是当初招揽贤才时录的游侠和落魄学子,身上本来也没有世家的骄矜,跟这些百姓很容易打成一片,彼此并没有芥蒂的聊了起来。 “你说买饲料给猪吃,人都吃不饱呢,还花钱买饲料给猪吃,哪来的闲钱?” “老丈,这你就不懂了吧,你家猪能长到多少斤?”胥吏反问:“但王府的猪能长到一百二十斤,一袋子饲料能花几个钱,一斤猪肉又是几钱?” 那老丈又算不懂,甚至听不懂,气鼓鼓的丢下一句话就走了:“谁爱买谁买,这什么王爷就是想搜刮百姓的钱,我是不会上这个当的,猪肉再好吃还能有羊肉好吃?” 胥吏被他气得不轻,正准备拂袖而去,但马上被其他人拉住了袖子:“小哥勿怪,周老丈是个浑人,说的话你不需在意的,但请你给我们算一算,这养猪吃饲料到底划不划算。” 他们都对养猪很感兴趣。 第221章 新晋兽医 面对着一群百姓灼灼的目光, 胥吏又心平气和的坐下来,与他们好好算一笔账,一百二十斤的猪, 扣除买猪崽的钱, 再扣掉买饲料的钱, 如此忙活一整年到底能挣几个钱云云。 “那庄子上的母猪娘什么时候下崽,我们家也打算抓一头。” “其实殿下养的猪跟百姓养的没甚区别。”胥吏挠了挠头。 庄子上的母猪娘也不多,马吏还打算自己多留些养着,消耗庄子上的甜菜渣跟猪草呢, 哪有那么多富裕的猪崽子拿出来卖? 而且李熙已经尽量不与民争利了,民间也有不少人养猪,大家都去找她买, 其他人又要做何营生呢? 但这些百姓们似乎就认准了庄子上的猪好:“别人养的猪也不骟, 你们不也说过了吗, 不骟的猪长不大,还有腥臊味,也不长膘, 我想要买骟过的猪崽。” “我也是。” “对啊,没骟过的猪谁要啊!” 面对着这么多奇葩问题,第一次下乡的胥吏也扛不住,灰溜溜的奔回庄子里去了。 战争过后,阿穆尔部的人迎来了新一轮的淡季,他们决定让奶牛休息一阵。 牛是很珍贵的资源, 哪怕最多的产奶期能到八个月, 但是为了长久考量,到了小牛半岁左右时,他们会减少给母牛挤奶的次数, 让产奶量降下来,但收入因此也会降下来。 但是跟赚钱相比,他们更加爱惜奶牛的寿命,以及不能竭泽而渔。 这也就有了新的问题,收入锐减以后,他们要如何度过大半年漫长的时光呢? 尽管王府给他们分了地,可以种植一部分牧草跟黄豆,但这些豆子只够他们日常换豆腐吃的,若是换了豆腐,就没有豆子给牛马们吃了,听说庄子上有卖豆粕,西州城如今生产大量豆油,豆粕做为一种衍生品,不光庄子上自己用,对外也卖不少。 而且百姓们也尝试到了吃点油水的好处,这样更不容易生病,肚子饿得也没有那么快。 虽然说豆油价贵,但省下来的粮食也不少,一来二去的算起来,豆油就在西州城普及开了,倒是比菜油更受欢迎些, 豆子出油率低,剩下的就是豆粕,这东西吃起来不如豆渣可以和面粉做成饼吃,就只能拿来喂牲口。 既然豆粕可买,而且比豆子要便宜很多,不少人就愿意买豆粕喂牛马,豆子则是留着榨油,或者换取各类豆制品吃。 这种日子,在阿穆尔部的人看来,已经是天大的好日子了。 西州人给了他们房子,也给了他们房子周围的一块地认他们支配,甚至允许他们在自己的房子周围的合理范围内,搭建牲口棚,甚至搭起来帐篷,挖出来一片小菜地也行,住房的周围就有河流,离得稍微有些远,但这也不算什么缺点,他们也见识到了更多的世界,原来大唐有这么多的好东西,只要有钱就能买。 过惯了清苦生活的部民,无比向往大唐美好的世界。 “阿穆尔,地也整出来了,咱们剩下的日子要干点啥?” “你家里收拾好了没?” “收拾了,本来也没有多余的东西,这不是想出去干点活儿,挣些钱明年找个木匠打点家具吗?” 这些部民们离了阿穆尔,仿佛没有主心骨了一般。 阿穆尔最近忙着结婚的事,可没觉得有多闲,但看到部族里头这些一闲下来就要找他的青年们,默默的运了运气。 他很忙的好不好,忙着下聘,还要采办婚礼用的东西。 两地的风俗很不一样,阿穆尔为了婚礼的事情还得请教当地的风俗,另外迎娶新妇,家里头的东西也要重新置办,总要弄出些新气象来才像样些,所以他感觉每天都很忙。 忙着娶妻的阿穆尔哪有时间顾着部族,这些青年们有些焦虑的就离去了。 而就在那些青年一走,村落里出现一个年轻人的身影。 “阿穆尔。” “你来这里做什么?” 马方是马吏的长子,继承了他的精明和干练,如今帮着庄子上管理着牲畜,之前阿穆尔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为人处世很圆滑,比马吏要更好打交道。 “自然是来找你有事情的了,听说你们部族的人都会些医治牲畜的手段,是这样的吗?” 阿穆尔停下手中的动作,看向马方的眼神有些奇怪:“你到底想问什么?” 马方的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是不是会骟马?” 阿穆尔点了点头:“是。” 以前那些大部族,经常抓走他们部族的人去骟马,这并不是喜闻乐见的回忆。 马方兴奋的说:“我问过万大夫他们,他们说骟马跟骟猪其实差不多,若是你们部族的人能骟猪,明年春天就去庄子上帮我们骟猪好不好,听说你有一手给牛接生的好本事,以后我们庄子上的牲畜有问题能叫你吗,能吗能吗?” 马方年纪还不大,有着年轻人的通病,过于热情。 但阿穆尔仿佛不太能接受他的这种热情,转过了身子忙着他自己的事情去了,他手里拿着一些工具,正在劈砍着手里的木头,好像是在做家具什么的,马方围着他转,他活动起来就难免比以前要更加拘束一些,阿穆尔不耐烦的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忍不了了,看向马方。 “你们是什么意思,要让我们去骟猪,一次要去多久,干脆一次性讲清楚,你也看到了我手里有很多事情,走不开的。” “但是你们部族的其他人呢,总会有其他人会做这个吧?” 阿穆尔想了一下,汉人也是要服役的,听说每年就一个月,不知道像这种征调他们的情况,不知道算不算在服役里面,但他跟那些大部族打交道多了,有些人刚开始是说的好好的,最后还是会拿捏他们这些小部族,阿穆尔部的人也因此越来越少,有些人就是被征调过去干活儿,再也不放他们回来了,哪怕他们过去要人,这些人也只会说他们运气不好,死在外面了,运气差的或许真的死了,有些人则是成为了奴隶。 听说西州王的庄子上也用奴隶。 这次不会也这样吧。 这回,就连那些刚才那些青年也不敢跑过来搭话。 阿穆尔组织了一下措辞:“你们叫我们过去,是算服役还是算什么,过去的人还能还给我们吗?” 马方似乎没听懂,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不解的看着对方。 阿穆尔不得不解释:“我听说你们汉人会叫我们过去服役,以前那些大部族也会让我们干这种事,但有很多人被抓走了,就再也没有回来,你们只是叫我们服役,会让我们回来的吧?” 看来是阿穆尔想差了,这什么部族怎么像土匪一样。 马方赶紧解释:“不是的不是的,不是让你们服役。” 要怎么跟阿穆尔解释呢,他们庄子上打算聘请几个兽医。 马方决定照直说:“你知道兽医吗,我们庄子上也有兽医,但我们暂时不需要那么多人,也就是明年春天,母猪生出来小猪以后,需要一部分人手帮忙骟猪,我们会给你们工钱,是按天算或者按头数算也可以,如果有像上次那种难产的,也想请你们过去出诊,但请你放心我们绝对不需要抓你们进庄子里头去的,我们也不乱抓人,除了那些本来是奴隶的人,还有那些来西州城抢劫的土匪,其他的人都算是长工,签契约给工钱的。” 等到马方一走,部族里的年轻人们就围了过来。 “阿穆尔,听说那个尊贵的亲王,他的庄子上要请人去做兽医?” “喂,不会又是要把我们抓走了当奴隶吧。” 阿穆尔叹了口气:“人家好声好语的讲,应该也不会,而且你我都在西州城的领土上了,他们真的要抢走我们当奴隶,还能会跟我们好好商量不成?” 那倒也是! 听说是因为万大夫跟刘大夫带出来的徒弟手法还不是很熟练,现在两人下面各自只有一个人得用,今年庄子上的牲畜是越来越多了,四个人根本顾不过来,若是阿穆尔他们的部族的人可以提供更优质的服务,他们是不介意外聘人才,来给庄子上的猪做阉割。 而且外头最近也传出来了些风声,有些养母猪娘,即将要下崽子的人家,以后也会要请人骟猪。 骟猪这门生意,可能才是兽医未来的主流。 “做,我问了我阿爹,他愿意去学,骟猪跟骟牛骟马应该区别不大,而且猪还更小,比骟马容易。” “真是可惜,我的手艺并不是练得很好,不过阿穆尔你可以去啊,你给我一点钱,以后我帮你喂牛挤奶。” “人家阿穆尔马上要成亲了,他才不需要请你上门来喂牛和挤奶。” “那让我阿娘过来帮忙,我可以干家里头的活儿。”为了挣钱他还是可以很灵活的。 最终大家商量妥当,从部族里面挑选出十来个经验丰富的人,去到庄子上打听打听情况去了。 第222章 这样做对我们只有好处 庄子里的牲畜巨多, 光牛都有上千头,牛棚都不搭在一起,而是分散在庄子的各个角落。 其实这是为了方便牛就近干活, 否则在方圆十几公里的耕地上, 从这头走到那头都要一两个时辰, 每天不是在上工,就是在上工的路上,后面发现这样更有利于防疫,一旦牛生病了, 不容易波及到整个农庄,后来干脆把每一种牲口棚都分散开来安置。 这里还有一个大型养猪场,每天都有人清理猪圈, 他们把弄脏了的干草铲干净, 把地面清理干净以后, 再铺上新的干草,再把猪赶紧去。 铲出来的东西是不可以丢弃的,必须得运送到堆肥坑里去, 经过一段时间的发酵,就成了很好的有机肥,李熙现在有熟地二十余万亩,今年内新开出来的生地也有几万亩,如果没有足够多的肥料,地会越种越贫瘠。 这些工作又臭又辛苦, 一般干这种工作的, 都是那些被抓进来劳动改造的土匪。 光靠近一些,就能闻到一阵滔天的臭味,这些人刚来的时候也不服管教, 此刻就有一个管事,就拿着皮鞭狠狠地教训这些不听话的家伙,一鞭子下去,那家伙想就地打滚,但看了一眼地上的脏污,最后还是忍住了,蹲在地上不断地哀嚎和求饶。 阿穆尔部的人脸上顿时露出不忍的神色,顿时想到了那些被抓走的族人。 来接他们过来的下人脸上露出不屑来:“不要被这些人可怜兮兮的样子给骗了,都是穷凶极恶的家伙,前几天这帮小贼想来我们庄子上偷牛,被一户人家发现了,才抓他们进来干活儿的,这叫劳动改造,殿下说对于这种又懒又馋的人,只有干最脏的活儿,才能洗涤他们的灵魂。” 有个中年人没忍住问:“你们怎么知道他们是又懒又馋?” “我们庄子上长期对外头招工,有供两餐饭,还有工钱,但凡是不懒的人,怎会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 “真的有工钱?” “这种罪人可没有,等到他们劳动改造完,愿意继续做长工才有工钱。” 连罪人都有工钱,阿穆尔部的人放下心来。 猪圈建得很敞亮,就算是在这种天气,也打扫得很卫生,里面垫着的干草更是经常换,谷壳跟麦麸在这个时代也是人能吃的,都没有多余的给牲口们吃,就更不会用这些给猪圈铺干草了,这些看上去像谷壳的其实是碎掉的秸秆,有专门碎草的机器,阿穆尔部的人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宽敞明亮的牲口棚,都有些羡慕这些猪了怎么办? “那我们要做什么?” “你们先跟两个大夫学习一阵子,刚好庄子里生了一批小猪,过段时间拿来给你们练手。” 牧民们咽了咽口水,说得这么轻松,好像骟死了也没有关系似的,不过既然是外科手术 ,再小一会儿是有风险的,有些话还是要提前说清楚:“那个什么,万一真的出了事故——” “不用你们管,也不用你们负责,但死的太多了可不行。” 死掉的小猪也不是一点用都没有,王府里会有人把小猪放血了拉走,肯定是给人吃了的,这种食物,绝对不会浪费,就是吃掉这种小猪太浪费了而已,所以最好不要出什么死猪的事故,但是真的出了极个别的例子,上头也不会追责罢了。 刘大夫跟万大夫看到这群牧民,犹如看到了亲人一样的热情。 没办法,之前听说春天还有多少头小猪即将降生,这俩大夫简直眼前一黑又一黑。 上千头猪,哪怕是一天干到晚,也骟不完。 就更别提小猪崽子们又不能等人,小一些蛋还没长好,再大些就有生命危险了。 “快来快来,听说你们部落的人很擅长医治牲畜,以后多多交流。”万大夫仿佛看到了救星,拉着阿穆尔就往办公房里走。 两位大夫有自己的办公房,平常也不用一直跟牲口们待在一处。 大夫们上班的地方环境不错,白天都有煤火提供,两个大夫就着小炉子,正在煮茶喝。 阿穆尔带着部族里面的人进去,他们并不在此常驻,所以给他们单独安排的屋子就在两个大夫隔壁,大小差不多,但里头的桌椅板凳却也不少,窗明几净的,还有一处塌可以供人休息。 当医者的,哪怕是兽医,也得有人在这里值守。 几千头牲畜,难免有生病的时候,猪吗牛羊不比人,生病了说不出口,等到人发现的时候,恐怕都已经很严重了。 不管是万大夫还是刘大夫,两人的年纪都有些大了,底下带着的那些徒弟,打打下手还行,要想接下他们的活儿,独当一面,恐怕还得多花几年功夫。 两人见识过阿穆尔的接生本事,对他很是信服。 双方就几个常见的病例分析起来,不光阿穆尔,他带来的那些部民,也都是言之有物的,听得两个大夫眼睛放光...... “这样说阿穆尔带来的这些人水平都不错?”李熙算了一笔账,再培养一个兽医,不如外聘,现在庄子上各类牲畜都上万头了,两个兽医肯定不够用,阿穆尔族的人已经没有什么牲畜要伺弄了,与其这样不如外聘他们来庄子上干兽医。 后期李熙还打算杂交猪,但她的精力没有办法都放在这些事情上面,而且对于养殖动物她并不是很熟悉:“那就跟他们谈一谈,我们也可以花钱请他们。” “那么待遇——” “如果他们愿意全职,比照着两个大夫的来,比他们还是略少一些吧,待遇上你们跟他们谈就好,我听说他们部族现在养的牛,就是几十年前杂交出来的,若谁能够培养出更好的猪的品种,我也是可以给他们奖励钱财,或者是他们想要的其他的东西的。” 阿穆尔部的人思想很先进,在那么多年前,就能够杂交出专门产奶的牛的品种,就这一点来说,招募他们就并不吃亏。 “你们说,愿意给我们一个月八百文钱的工钱?” 阿穆尔部的人听着有些眩晕。 一个月八百钱,一年又是多少钱? 况且还包了两顿吃喝,听说庄子里的伙食开得还不错,那得给家里省掉多少粮食啊! 大家回去纷纷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的人,有些人当初存了些私心,并不是很想去给殿下干活,因此推脱掉了的,现在十分后悔,也有人思虑过后,决定去找阿穆尔,看看能否开个后门。 阿穆尔却不是很想把这些人再推荐给庄子里头,一是因为今天听他们的意思,招收这么多人,已经是够了的,二是因为这些人确实藏有私心,他心中也略有芥蒂。 但这件事情庄子上并没有回绝,甚至允许他们学了骟猪的手艺,下乡去骟猪,不过盈亏自负就是了。 这事儿不知道怎么回事,就被李熙知道了。 李熙巴不得还有些编外人员,她告诉马吏:“选出一些手艺好的来学,回头让他们去乡间给人骟猪去。” 阿穆尔部的人本来就熟悉如何医治牲畜,牛马和猪在他们眼里看来更是没多大的差别,骟猪跟骟马差别也不大,被选去庄子上学习的,又是一个个老手,这些人不光处理牲畜生病是一把好手,接生和骟猪样样都行。 马吏一听就不乐意了:“殿下,这些人心不诚,他们以为您要白白用他们,便不肯来庄子里头干活儿了,这样的人为何还要教他们本事,而且放他们出去骟猪,咱们的猪就不好卖了啊。” 李熙摇了摇头:“我本来也没有打算卖掉多少小猪。” 马吏不解:“不打算卖猪,您又为何养这么多猪。” 自然是为了消耗庄子上生产产生的肥料了。 李熙跟他说:“现在庄子上产出的甜菜渣跟豆粕菜籽粕消耗的情况如何,若是不养猪,这些东西能做什么用,到底是这些东西给人吃了好,还是猪肉给人吃了好?” 马吏没有说话,虽然说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如果只有殿下养猪,那猪肉的价格就不会降得太厉害。 “而且,这些百姓并不会来买咱们庄子里的猪饲料。” 李熙继续说:“若百姓尚有余力去养猪,就能省下更多的粮食出来,手里就会有余钱,百姓们一旦有了余钱,就会买咱们的东西,也才会愿意把粮食卖给我们,若是百姓消费不起,那些红糖、布帛、靠着富人们去买,又能卖掉多少呢?” 商品在流通中产生了价值。 看似没有得到任何好处的两笔交易,但彼此之间各取所需了不是吗? 百姓以前的土地只够糊口的,她就用耕作跟他们交换,百姓得到了工具,犁好了的地能让他们有精耕细作的基础,而她得到了人工,双方皆得到了好处。 马力心中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但似乎殿下说的才有道理。 只花了一年的时间,西州城的粮价降了两成,可种地的百姓因此更困苦了吗? 并没有。 耕地加锄草再加上及时的浇灌,可以让原本的产量提高了一倍。 老百姓吃饱了,有了余粮,就会卖掉一部分麦子,拿出一部分黄豆来榨油。 当他们有余力去消费了,也买了红糖和布帛,李熙也赚到了钱,大家彼此是双赢的。 “而这些在你眼里,会导致猪肉降价的事情根本不会发生,这些百姓很少有余钱买肉吃,咱们在本地卖掉的猪肉,只有极少一部分才是被这些人买走的,你大胆去做吧,这件事情对我们来说没有坏处只有好处。” 第223章 日子越过越好 在很多人看来, 今年这一年过得是极好的。 老百姓很早就开始置办年货,就算再普通的人家,今年也因为比往年产了更多的粮食, 手头富裕了起来, 过了腊月十五开始, 这些人就开始四处打听哪里有卖猪肉跟羊肉,以及什么时候就不卖猪了,都想赶在最后一拨买上猪肉,好让过年的时候吃上最新鲜的。 牧民们都很随性, 若是有人要羊,只要他们有,什么时候都可以杀的。 但猪肉就不一样, 那庄子算是“国营单位”, 谁也不知道他们上班到几时, 听说最晚腊月二十九还有肉卖,这些人自安心的回去了。 从小年开始,庄子里就开始大量杀猪, 一天杀十几头不够卖的时候也有。 居然也有牧民来这里买猪肉。 卖猪肉的小伙儿跟牧民们调侃:“你们不是自家有养羊吗,干嘛不吃自家的肉?” 牧民们也跟他们玩笑:“牛自是不舍得杀,那羊肉也不能天天宰来吃啊,猪肉便宜,我一次买上十斤也行,买一斤也行, 再说了我家的羊也都卖掉了, 除了自己留的一头,其他的肉我们也是没有的。” 今年的牧民们又靠着卖羊毛大赚了一笔,有些脑子活泛些的, 家里人口多些的,会结伴去外面收羊毛,赚的就更多了,谁有钱了不想过个好年,这些牧民们几乎每天都来买肉,一次三斤五斤的不等,有时候还拎着包红糖的油纸包,看着就很让人羡慕。 以前这些牧民,可是西州城最穷的一拨人。 卖肉的小哥摇了摇头,还真是。 趁着过年期间买肉的人多,庄子上把鹅也宰了大半。 鹅也就前面几个月长得快,到了一定了月份,就只吃不长肉,下蛋的母鹅留着还有用,公鹅不如宰了吃肉。 鹅肉就更大只了,比照着鸡肉的价格,买的人也挺多的,养鹅比养鸡可划算太多了,鸡长肉也没有这么快,还要吃些粗粮,但鹅只用吃草就能长肉。 鹅的绒毛处理一下能做羽绒服,庄子里有些人见绒毛有用,便也把没人要的那些毛收起来,上锅蒸一蒸晒一晒,也塞进棉衣里面,虽然很扎人,但比芦絮可要暖和太多了,以至于后面一杀鹅,就有一群妇人守在杀鹅的地方盯着,甚至还能为了抢一些鹅毛打起来,这又是题外话了。 庄子里过节的氛围也很浓厚。 上头开恩,过完小年,绝大多数的人都开始休息,就连那些在黑山挖煤的苦力,据说也可以放假到元宵。 这些前懒汉,现苦力的汉子们,现在无比想要改邪归正,不过光靠哭是不足以表达自己的立场,他们还得继续在庄子上劳动改造,一部分人改造的不够,很有可能还要回炉。 这些苦力们在黑山辛苦干了三个月,人也瘦(精神)了,眼神也变(有光)了,吃的也比以前好多了,有些人甚至觉得留在这里干活儿没什么不好的,苦力是唯一一个可以一日吃三顿饭的工种。 那可是三顿饭,不像其他人午食喝碗豆腐脑完事,他们是可以实实在在的吃三顿干的。 搓煤的工坊比他们更早放假,大概腊月十五开始,搓煤的孩子们就早早放了假,他们各自领到了一份红包,搓煤球也是很辛苦的活儿,但穷人家的孩子成熟也早,会拿筷子的都送来搓煤球,孩子们一天下来,手都要冻得通红。 但这也是这群孩子们最好的去处,冬天生产煤球的大车间里头有煤炉子,里头的气温比外头要高些,还有热乎乎的生姜红糖水喝,上午下午还有人组织他们活动活动,跑跑跳跳让他们暖和起来,这一个冬天下来,小童工们竟然也没有生出什么大病出来。 不是开玩笑,这简直能当做政绩。 这年头,又没有疫苗,孩子站住就很难了。 这些穷人家的孩子从娘胎里就缺少营养,长大以后还要挨饿受冻,身子底子自是没多好的。 这些孩子弱得跟根草一样,以前一到冬天难免有几个伤风感冒的,人走了也是很正常的事情,这些孩子们除了工钱,还额外得到了一份饴糖。 孩子们各自领了糖去,欢天喜地的迎接放假。 糖坊的环境要更好一些,他们一天到晚的烧火熬糖,煮糖剩下的刷锅水,也能优先他们喝。 一到冬天待在灶房里头做事就不叫做事,在外人看来是享受,但糖坊也最辛苦。 从初冬地里的甜菜就开始收割就要开始忙,这也是一年下来最忙的时刻,大量甜菜根需要处理,要在腐烂掉之前熬成糖,是需要赶工时跟工期的,这些人一直忙到过年都没能停歇下来,不过糖坊的福利也很好,过年的时候也都领到了一份红包,听说很丰厚,有些大人一拿到了钱,就去集市上买布买肉。 李熙也觉得过了个好年。 土豆种下去半个月以后,就开始发芽了。 跟预期的时间差不多。 看着这些开始冒头的青芽,李熙的心里也充满了雀跃,她掰着手指头一天天的数日子,头一次希望日子过得快些,更快一些,她已经迫不及待的看到第一窝土豆的产量了,而此时的山谷中,一根根新芽也冒出土来。 照看这片地的长工们看到这样的景象,兴奋的拉了拉旁边的人:“去去去,赶紧去告诉庄头,地里种的那什么东西,开始发芽了!” 西州城的百姓们今年或多或少的过了个好年,买不起羊肉的人家,今年也咬牙买了几斤猪肉过年。 这个猪肉,以前吃着觉得不怎样,但王府今年公布了几个肉酱方子,讲究些的人做过觉得不错,穷苦人家倒也做不起酱,只是听起左邻右舍讲起,王府的猪肉肥肉厚,煸炒出油来,就连煮的白菜也是充满了香味的,于是也想尝一尝。 没想到试过以后,觉得猪肉味道不错。 便也起了来年也要养猪的想法。 其实说起来养猪的好处自是很多的,抓一头小猪不过百多文钱,吃的猪草田间地头都有,不说能长到殿下庄子里养的那么大吧,能长到七八十斤,过年一宰了,那也能吃上肉了不是? 听说猪的粪便还能拿来沤肥,自从尝到了精耕的好处以后,庄户人家种地也比以前讲究多了,趁着秋收过后,地里的活儿不多,他们利用这段时间上山去挖腐殖土,听说这土就很有营养,后来甚至传出来了风声,说殿下的庄子里还用河泥土和塘泥土做肥,举凡河水中都有小鱼小虾微生物,这些生物在里头生活,也滋养了河里或者池塘里的土壤,岸边的土是很肥沃的。 于是西州城各大河岸边上,都看到很奇怪的景象,那就是不少农人打着赤脚,卷着裤腿,正在奋力的挖泥土的画面。 李熙刚好从这里路过,看着这浩浩荡荡的人流:“咱们有在这里征劳工?” 随从认真想了想:“没有啊。” 李熙让人去问:“那问问他们在干嘛?” 还有人自发拓宽河道,她的子民现在这么有觉悟了吗? 随从下了马,走到河岸边上去看,见挖泥的农人连头都不抬,挖走的都是从上游冲下来的泥土,这个工程量很大,以前每年都要动用不少劳工去做这件事,官府征调民夫,每年也是这个时候,百姓们虽然畏惧官府的差吏,会表现出自己一副很勤劳的样子,但并不会像此刻这 般卖力,好像是在挖金子似的。 “老丈,你们这是挖河道?” 老汉挖得累了,正换他儿子去河里挖,泥土都堆在岸边。 “说什么傻话呢,是在挖土。”老丈喝了一口水,此时的天气已经很冷了,但老丈脸上还是有一层薄汗,他扬起手臂,擦了一把脸上的汗,看了问话的人一眼:“我们村的土地贫瘠,到处都是硬石子地,年年种豆子都养不起来,听人说挖池塘里的土能肥地,去年的时候有人便挖了些回去,堆在地里头铺一层,你还别说这泥土是真好,你看看。” 上游的河边沿河两岸都是草地,有人会在草地上畜牧,河里面的小鱼小虾自是不少的,日积月累下来,河边的泥土都成黑土了,以前的农人哪里会注意到这些,但村里有一个人去李熙的田庄里做过一段时间短工,发现庄子里的人就用池塘的土养地,于是那人回来就试了。 结果自然是喜人的。 还不到秋收,就有人注意到那人地里的庄稼长得比一般人要好。 第224章 被抢夺的河泥 “那这点塘泥够用吗?”随从放眼望去, 见漫漫无边际的田野上,到处都是黄色的土。 这种土壤比较贫瘠,就算是种豆子, 也比一般的土地差一些。 老丈叹了口气:“所以才趁着农闲, 多挖一些土, 家里头几十亩地自是不能全都顾得上的,但先紧着一部分来,我寻思着铺上河泥,这一部分田地明年试着种点麦。” 这时候李熙过来了, 听到他的计较,随口赞道:“你们这里的水倒是有一口好水,若是土地肥沃些, 种麦子必是能丰收的, 麦跟豆子的产量一样, 但价格还是麦贵。” 老丈忍不住去看,见到是个很年轻的少年,微微一惊, 惊叹道:“你个小少年好计较,可你这么小,怎会通晓农事?” 李熙并未正面作答,微微一笑指着田垄间,说:“那里可是老丈的地?” 老丈点头。 李熙道:“我观这河并不是很深,应该不会泛滥, 老丈的土该堆在离岸边近一些的位置, 来年的小麦也就种在岸边,若是来年缺水,取水也没那么困难, 倘若此地有个水车就好了,这里的河流还是太低了,便是水位高了,也流不到地里去。” 老丈叹息一声:“若有水车自然是好,可那东西一般人家里怎会有?” 李熙看了一眼此地的地形,觉得挖渠也不一定对这里有用,便沉吟起来。 如果能够做出水车来灌溉,到是对此地有些用处。 不过这些百姓们在这里挖泥,倒是解决了河道淤堵的问题。 若是年年有人来这里自发挖泥的话,那官府都不用发劳丁来疏通这里的河道了。 李熙灵机一动,回去就跟随从说:“派一些人去乡间宣传宣传,也不要弄得很刻意,就把今天路过的那个村子的事情说给他们听,告诉他们河塘里的泥土,河岸边的淤泥,这些都是可以给土地增肥的东西,肥沃的土地或许不需要,但像那老丈家的那种地里,若是堆上这种土,下田也是可以变良田的。” 想了想又把杨大人叫了过来:“让工部的官员做些水车过来,主要用于河流的灌溉,有些地方不用挖渠,但可以用得上水车。” 随从们按照李熙的吩咐,把河泥和塘泥能够肥地的事情宣传出去了,很快河岸边就有不少的人去河里自发疏通河道,这效率比官府发劳役可强太多了,一夜之间,在河岸边上抢夺泥土的事情并不鲜见,有些人怕是河里的好泥土被人挖完了,发动全家老小都去河里挖土,这又是一件很奇葩的事件。 这让负责督办水利的官员们很无语,说好了民风彪悍,服役也不愿意配合呢? 为什么殿下一传出谣言(bingbu)出来,说那些河泥土对种地有益处,就这么多人自发去挖河沟啊。 不光河里有人挖土,就连池塘里的土,从周遭到塘底,也被人搜刮了一轮又一轮,看来明年疏通河道和淤堵池塘的工作,是不用再做了,这也算是给官府省下了一大笔钱,于是连张刺史都觉得,应该给靠近河岸边的这些百姓修一些水车。 李熙也决定拿出一部分钱出来修建水车,这部分钱本来是要用在服役上的,既然百姓们自发的把河给挖了,这些钱自然就省了下来。 杨大人派出去的工部官员也在各地勘测,做了水车灌溉的计划,西州城附近的一些人口密度大,耕地多,离河岸近的一些村子却得到了实惠。 ...... 郭孝是随着大军一起回到龟兹的,但他没随父亲回到军营。 或许人一生有很多条路要走,也不止是只有打仗才能体现一个人的价值,这半年来他跟着李熙,辗转在他封地的各个地方,管理过奴隶,也帮他运送过布帛去跟商人交易,这半年来他抛弃一个世家子的骄矜,但真正体会到管理一个农庄的快乐。 郭孝一回到龟兹,就开始整顿囤田。 以前的囤田靠的是奴隶和残疾士卒,这些人得到的待遇并不是很好,尤其是那些奴隶,吃不饱饭哪有力气干活儿,那些兵卒们就更不用说了,本来也是缺胳膊断腿的,他们并非是罪奴,没人约束他们每天要干些什么,这些人一天到晚东游西荡。 郭孝看着满地的荒草跟连田垄都看不清的土地,对新来的管事说:“你们那里最开始也是这样的?” 他刚到西州城时,那里已经成了丰饶之地了。 这管事却是武家的家奴,跟着李熙从无到有一路过来的,他看了一眼田里说:“也差不多吧。” 军囤,不都那样吗? 郭孝扶额,还以为就他们是这样子的呢! “那你们最开始是——” “最开始么,殿下从那些牧民那里以牛代役,弄来了第一批牛,后来又继续租用了这些牛,再后来您也知道,郭大将军曹大将军送了一些,殿下又陆续找人买了些,殿下说人力又穷时,但牛马没有,起初我们庄子上的驮马也要来拉犁、耕地。” 李熙的理念是能借助工具就不要费人力,能借助畜力也不要费人力。 人力,在这个时代是很宝贵的。 这已经是郭孝回到龟兹的第三个月了,他们找当地的牧民借来了牛,代价是帮他们养着这群冬天里没有卖出去的牲畜,另外还给了他们一些豆子和干草,有了牛又有了李熙送给他们的新犁具,就从犁地开始了新征程。 官田里的奴隶们在这两个月里也得到了很好的对待,官府给他们修建了泥房子,并且参考李熙的庄子,给了这些人足以果腹的三餐,两个月下来,好多奴隶看上去总算有个人样儿了。 吃饱了的奴隶们干活儿也比以前给力多了,一些本来有意见的兵丁,看到越发齐整的土地,也纷纷闭上了嘴巴。 郭孝也不知道到底能在春耕前,整出多少土地出来,但他只能说尽量,尽可能多一些,这些被荒废了太久的土地早就板结了,土壤底下到处都是盘根错节的草根跟树根,耕起来很慢,但不管再怎么慢都要继续。 没有见过李熙管理下的官田,在这之前大家都觉得没有整顿官田的必要。 但龟兹大部分将士都去过了西州,见到了西州城的繁华,也见识到了什么叫一望无际的田野,他们也开始对其产生了向往,西州城那样的地方,以前或许还不如龟兹,也不过花了短短两年的时间,就经营得这么好了。 他们向往,他们也想拥有。 渐渐地,有人找上了郭孝。 “三郎君,今天我们来地里帮忙,您就说一说,有哪些要我们干的。” “今天我们伍不用出去巡营,也可以帮忙。” “算上我一个,那些个奴隶,干活儿哪有什么尽心。” 一个个的都找上郭孝。 没有想象中的不理解,也没有讥讽,每个人眼睛里都是亮晶晶的。 此时的郭孝也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人利用自己的闲暇时间来地里帮忙。 挖堆肥坑,挖渠,甚至建造公厕,地里的土用犁翻过来了,但也不代表事情完全结束,必须有人把土块给敲散,土块里面的根茎都要捡出来,趁着还没下雪,晒干了的根茎就可以直接在地里烧了,事情那么多哪里不需要人呢,哪怕龟兹的守军都来这里帮忙,他也是留得下的。 有郭孝帮忙协调资源,管事的工作干得还挺顺利的,总算是在次年春天到来之前,耕出来了三分之一的土地。 郭孝泪目,他们的囤田才多少啊,这才翻出来三分之一,真的不知道殿下那几十万亩的地,到底是什么人种出来的。 好在龟兹的气温要更高一些,下种的时间要略晚些,春天的时候郭孝又找了牧民们借来了几百头牛,又花钱雇了些短工,好歹勉强把地给整出来了。 龟兹的气温要更高些,降水也更少,所以郭孝决定多种豆子跟高粱。 春天下了种以后,还有忙不完的事情,浇水、追肥、锄草.......忙完这一轮锄草,又要开始浇水了。 除了耕地跟拉重物,大部分工作还是得由人来完成。 除了麦子,棉花,豆子,郭孝又让人找了很多枣树苗,栽种到各处山林里。 随着春天到来,万物复苏,李熙送给他们蜂箱也起了作用,不到两个月时间,蜂箱里就可以割蜜了。 “三郎君,您看看,这可是咱们自己产的蜂蜜啊!”有人拎着一大桶蜂蜜来找郭孝。 郭孝也听说了,从前几日起,蜂巢里面的蜂蜜就已经充盈,管事开始叫下头的人割蜜,割蜜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情,让人很有成就感,看着一大桶一大桶的蜂蜜被收割回来,郭孝的心里也跟吃了蜜糖一样甜。 这件事情汇报到郭昕那里,他也很高兴。 蜂蜜虽然多,郭昕还真没想过分下去给士兵们喝。 “先去找一找本地的大家族,找他们换粮食,换不了的就放下去卖。”郭昕说:“能换成粮食的,都换成粮食,若还有多的——” 郭昕想了想,对郭孝说:“就派人拿去天竺那边,看看能不能换成香料。” 不过他算是想多了,就他们那点蜂蜜,还没出龟兹城,就被本地的大地主和乡绅们买走得七七八八了。 一桶一桶的蜂蜜被换成了一车一车的粮食,安西军的粮库也充盈了一些。 但这些远远不够,他们的囤田以前都没什么效益,今年的地才种下,很多人都是请来的短工,他们要继续种地,最好是招募长工,或者像李熙那样,直接逮到一群来打劫的山匪,听说李熙的庄子,最开始都是靠缴获山匪当做劳动力。 第225章 土豆成熟 卖掉了的蜂蜜换成的一批粮食和钱, 安西军得意发了一笔军饷。 有些士兵拿到了钱,大喇喇的就想要去吃肉买酒了,而有些士兵则是想要攒起来娶媳妇儿。 “还不知道下一回发饷是什么时候呢, 这得多久才能攒够娶媳妇儿的钱?”准备买肉吃的士兵满足的把钱揣到兜里:“我反正无父无母, 只要将军要我干, 我就打算在这里干到老死,娶媳妇儿我是不想了。” “干啥不想呢,我听一个西州军说,他们那边不少人都娶上了媳妇儿, 我还是要把钱存起来,攒够了钱把媳妇儿娶了,再过上几年, 等我再攒够了钱, 我就不当兵了, 在家好好种地。” 这两人正说着话间,外头传来了有人的大喊大叫声:“有土匪来了。” 听到土匪二字,这两人齐齐抬头。 要死不死的, 敢来安西军的地盘上打劫了是吧。 这些士兵们现在听到土匪,就跟听到送上门的钱没有区别。 一个,两个,三个......大家抄起家伙就出了门。 此时正在打劫某一个商队的土匪们大概没有想到,安西军会来得这么快。 正面临着灭顶之灾的商队也没有想到,本地的士兵这么勤奋爱民。 一场小型的战斗过后, 一群身上被戳了小型窟窿的土匪们, 一个个被用绳子串起来,带出了营。 土匪们很委屈:“我们也才刚刚开始。” 身上马上就挨了一鞭子:“你还委屈上了是吧。” 土匪们心想,以前安西军也不会来这么快啊。 商队的人感激极了, 握住了带队的校尉的手连连道谢:“多亏军爷们了,要不是你们,我们这回可就是死定了,这里有几匹布帛,就当做给兄弟们吃酒的钱。” 不由分说的塞了几匹布过来。 校尉沉着一张脸:“你干嘛呢?” 商人咬了咬牙,又摸出几匹更加细腻的棉布出来:“这些也孝敬军爷们了。” 校尉的脸就更黑,也更沉了,沉声问道:“你们可是大唐子民?” 商人一愣,连连点头:“我们是从陇州过来的商队。” “可有正经交过商税?” 商人不明所以,又点了点头。 校尉努力克制住自己想要去拿布帛的念头:“我们大将军说,举凡大唐子民,又给我们交过商税的,都是被我们保护的对象,不过你们若是有其他人要入侵安西的消息,也要透露给我们。” 商人的脑子先是没转过弯来,马上又连连点头:“那是自然的,话说我刚才从那边过来,确实看到一队人马鬼鬼祟祟,将军要不要去看一眼,万一又是土匪,或者是哪个不长眼的......” 然后几提供了一个很有利的情报。 临走之前,陇州商人又从安西军这里采购了几坛子蜂蜜走。 走之前是郭小郎君将人送出的门,双方和煦的笑容,让这些商人们心中暖暖的。 走出去以后就发现,钱都买了蜂蜜,钱包空空的。 呜,冲动消费害死人啊。 “从今天起,你们得在这里劳动改造,好好干活儿吧你们。” “我举报,我知道有一个山寨,那里的土匪比我们可凶悍多了。”土匪头子连连求饶:“他们干过的坏事比我们可多多了,你们去抓他们吧!” 这种人打交道的除了商队就是土匪,这种人知道的土匪窝肯定不少。 “哦,在哪?” “若我交代了他们,可以放我们走吗?” “你想什么呢?土匪的屁股被人踹了一脚,就在土匪心凉凉之际,听到对方跟天籁一样的声音:“但可以考虑给你减刑,说还是不说,随便你。” 土匪咬了咬牙,把跟他们山寨有过节的几个山寨全都吐出来了。 这下子安西军有事情可做了。 这群前土匪,现苦力们,被拉进了囤田里面劳动改造。 地里的活儿好像永远干不完一样,把郭孝死死的钉在了这片土地上。 而此时的西州城也到了春天,此时在土里生长了四个月的土豆,叶子从茂密到了枯黄,目测已经到了可以收割的时候了。 这天李熙起了个大早,蹲在花箱旁边,徒手往土里头去探。 当白茶看到她这么孩子气的行为,吓了一跳跑过去:“殿下!” 都这么大个人了,怎么还在玩泥巴。 李熙被吓了一大跳,大大的眼睛看向白茶,又轻轻抚了抚胸口,对白茶说:“你要吓死人吗?” 白茶道:“殿下是在做什么?” 李熙:“我在摸土里。” 白茶:“......”废话,她自然也看出来了。 李熙有点小小的激动,因为她也摸到了土层下面的果子,看果型并不是很大。 然后李熙罪恶的小手,就伸向了土豆的根茎处,用力一拔—— 不好意思,力气太小没有能拔出来。 看着李熙皱吧着的,几乎要拧成一朵花的小脸,白茶“噗呲”一声笑出声来。 “我来帮您!”两人一起用力。 “这东西还真不好弄出来,用锄头挖吧。”白茶说。 “不不不,不能用锄头,会挖坏的,得用手。” 李熙一边说,一边用手去抛土,尘土被她刨到飞起,从断掉的根茎底下,带出来一小串土豆。 顾不得外人的看法,李熙突然就哈哈大笑起来,真的是土豆,这还真的是土豆。 白茶被李熙的笑法给吓到了,怔怔的看着她说不出话来,但李熙大笑过后,又徒手往土里抛去,泥土沾在她的指甲缝里,翻起一阵一阵的尘土,李熙的指甲被磨破了,却还不曾停下来,等到白茶反应过来,用手去捉住李熙的手时,已经来不及了,她的指甲被折断了,指甲缝里都是泥土。 “小祖宗,你这是怎么了,怕人挖坏了难道还没有别的法子了吗。”白茶捧着李熙的手,那双手保养的极好的手,指甲也断了,手指尖要渗出血来,她心痛的把李熙的手紧紧握住,看向还在一旁发着呆的花匠,怒喝一声:“还呆呆的看着干嘛,挖啊!” 花匠已经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去挖,有些植物的根茎也是很宝贵的,他犹豫再三,最后还是对这些土豆动了手,花匠挖的很仔细,试图一点点的扒开土层,直到听到小王爷开口:“把花箱倒扣下来。” 听到这话,花匠跟他的徒弟两人手忙脚乱的把花箱倒扣下来,然后直接把花箱给拆了。 泥土散落在地上,但顾不得那么多了,因为底下的土豆更多,一颗颗圆滚滚的 ,几乎霸占了整个花箱,刚才李熙之所以扯不动,也是因为土豆太沉,全部都缀在花箱里头的缘故,刚才才拔不出来。 这一串下来有五六个,当初一个土豆分成四到五块,同一个土豆埋进的是同一个花箱,也就是说光一个花箱里头就有二十几个土豆,圆滚滚的看着可喜人。 个头大一些的有女子拳头那般大小,小一些的只有这一半,但看这产量也很喜人。 李熙忍不住再次哈哈大笑起来,对花匠说:“敲开另一个花箱。” 花匠依言,又开了另一个花箱。 这个花箱出来的也差不多是那么多个,但个头要略大一些,李熙刚开始还能笑出来,笑到后面就觉得累了,干脆站起身来,对白茶说:“把这些土豆收好,咱们去一趟庄子上。” 白茶赶紧去外头找了个簸箕,都放里头。 土豆是她跟殿下一起种下去的,当时种进去的时候,不过一个土疙瘩而已,短短四个月,那一个土疙瘩就变成了一花箱的土疙瘩,那若是一亩地全种上这个,产量得有多大。 白茶只觉得脑子昏呼呼的,人也跟着飘起来。 她没有算过亩产,但刚才捡起这些土豆的时候也略掂量了一下,就这两箱土豆,都有十来斤。 但这也是因为精心管理,肥料给的足的缘故,若非如此也结不出这么多果子来。 李熙都等不及换衣服,就要骑马往山谷里去。 山谷里的气温比家里暖棚里的温度要略高些,种下去以后,发芽也发的慢一些,那边也派了几个得力些的长工看着,虽说李熙没有天天去看,但每次出城,都会去看一眼土豆的涨势。 而现在几个长工蹲在枯黄了的叶子旁边,苦着脸看着这一片渐渐枯萎了的叶子。 这里的植株涨幅非常好,因此他们还得了殿下不少的赏赐,但不知道为何,从几天前开始,叶子开始蔫吧起来。 这几个长工也算是种地的老把式,用尽手段也没能把秧苗挽救过来,眼看着地里的叶子情况越来越糟糕,这几人现在想死的心都有了。 第226章 试试这个东西能不能吃 “要不要报给管事?” “这一片地殿下看得极重, 若知道咱们把这块地给种坏了,会不会打咱们板子?” 几人面面相觑,彼此之间都有了答案。 “不如先不要去报管事, 咱们挖开看一眼?” “这一块地是咱们管的, 只要咱们不说, 谁也不知道咱从这块地里面挖出来了什么。”中年汉子模样的人眯了眯眼,他有自己的小心思,这东西既然是殿下如此看重的东西,种出来了必然重重有赏, 可那些赏钱算得了什么。 庄子里的人都听过奴隶二三的故事,现在二三放了籍,有了姓氏, 如今也是个拥有百亩田地的小庄主了。 很多人羡慕二三, 但也有人觉得二三很傻。 他向殿下献上了甜菜, 那可是让殿下,让西州城发大财的家伙,最后也不过得了百亩田庄跟放籍的奖励, 有些人私心里不是没有想过,若是他们得了甜菜,必是要成为自己的家传之宝,不会让这东西流传出去。 这些聪明人并不曾想,发现甜菜能熬糖才是有价值的,不然它只是猪婆菜, 是喂猪的猪草而已。 这里面有这个想法的人名字叫潘旺财, 也就是起头说要挖开来看的中年人。 他是中原流民,一场旱灾以后又是一场洪涝,家中便失了地, 一路走到西州城时已经身无分文,刚好碰上了庄子里招长工,一家也就投奔了来。 潘旺财一点都不羡慕二三,非但不羡慕,他还觉得这个奴隶很蠢。 百亩良田,又如何能跟种出红糖的法子相提并论? 就从选做照顾这些土豆开始,潘旺财就意识到这或许是自己发财的机会。 如此得西州王看好,这东西肯定值钱。 他们这些长工,比之二三的功劳自是要小得不能再小,种得再好,也不过是奖励几斤肉,或者几斗麦,潘旺财心高气傲,如何能看得上这些? 潘旺财起了昧下此物的心思,但庄子里看得紧,他没有一丁点机会弄到成熟的种子。 可若是能弄到,卖给本地豪族,又岂会是百亩良田的利润? 于是在潘旺财的怂恿下,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举起手里的锄头,朝着地里挖了过去。 这一锄头下去,那人才心知不妙,他连忙趴在地上观看,便见到地里一丛土疙瘩一样的果子,其中的一串,被刚才那一锄头刚好挖到了,里面有两颗成了两半。 这人吓得要命,趴在地上,从土里抠出那一串东西来,顿时就傻眼了。 就算是没有种过土豆,他也知道这玩意儿是被挖坏了。 潘旺财的眼睛盯着那一串串的土豆,就挪不开眼了。 土豆就是他们种下去的,这群吓坏了的蠢人自然不记得,这玩意儿下种的时候就一小块,如今从土里带出来,却是一连串的整个的,拳头大的一个个的土疙瘩,这东西像是药材,但更像是吃的。 潘旺财吓唬这人:“挖坏了啊,完蛋了。” 陈三吓得要哭出来:“那可怎么办?” 潘旺财道:“别慌,殿下待人一向宽和,你去找找管事,认了这错处,或许管事并不会计较。” 陈三本就是个老实人,被潘旺财这么一忽悠,吓得屁滚尿流的就跑了。 见陈三越跑越远,潘旺财赶紧在土里面翻翻找找,捡了几个散下来的土疙瘩给藏起来,他确保藏的地方绝对不会有人知晓,这才若无其事的回到种着土豆的地方,假装在此地等着管事的到来。 陈三跌跌撞撞去叫管事,负责这一片的管事听到也吓坏了。 这什么土疙瘩可是殿下亲自叮嘱他们种下的,他气得指着陈三就骂:“你这脑子是怎么想的,谁让你挖的,地里的东西,是你想挖就能随随便便挖的吗,天底下那么多蠢人,我为什么瞎了眼选了你这么个蠢东西来干这活儿,给我死远点去,别站在我前面碍我的眼。” 陈三自知自己犯下大错,跪在地上涕泪横流,早就忘了替自己辩解,也忘了到底是谁怂恿他下的锄头。 管事见他一副窝囊样,气不打一 处来,伸出脚去就踹到陈三肩膀上。 陈三身上不抗力,滚倒在地上。 管事心说碰到这等蠢人也是倒霉,不过那群流民里面也没有几个是聪明的,但凡聪明一些的就如潘旺财一般油滑,但若是要找个老实些的,便如陈三这样老实的又有点傻气,他蹲在地上摸着那两颗被砸坏了的土豆,又扒开周围的土瞧了瞧,没有见到更多的坏果,心中倒是松了一口气,如今只想着快些报告给殿下,若是殿下不计较,这事儿或许就没那么严重。 不过看着趴在地上继续哭的陈三,管事又气不打一处来。 要不是也找不到聪明又老实的人,就不会要陈三来干这活儿了,其他人可能比他还不如。 陈三就这毛病,虽然老实,但干活属实有些粗心,本以为潘旺财奸猾,这样的组合搭配起来干活儿刚刚好,看来是他错了。 “你给我小心些,若殿下要计较,仔细你的皮。”管事丢下这么一句话,就气呼呼的走了。 待管事一走,陈三就去问潘旺财:“潘大,你觉得庄子上会不会把我赶出去?” 潘旺财也心虚,若陈**应过来了,把他供出来,叫那些贵人们知道是他怂恿陈三下的那一锄头,倒那时被赶走的指不定是谁了,需得趁着陈三没反应过来,狠狠的吓唬吓唬他。 “那我怎知。”潘旺财眼珠子转了转:“倘若你去认罪,在殿下面前哀求一番,说不定殿下只罚你,便宽恕了你的家人,而且殿下年纪小,心思必定比管事们柔软些,回头等他一来,你便主动去他跟前认罪。” 要说陈三也是老实得过了头,见潘旺财说得有理有据,握住他的手说道:“还是你对我好。” 且说管事拿着那两个土豆回去,就见到李熙过来,他已经吓得腿软,别看他在那些长工们面前人五人六,但在主子面前,渺小的像只蝼蚁,要不是他舅舅就是王府里的大管事,他也谋不到这份差事,别看只管着这个山谷,地方小人也少,但油水却不少,弄砸了殿下的差事,怪罪下来,那他这份工作还能不能保得住就另说。 不如把这件事情全盘推给那陈三,左右那一锄头,也是他挥下去的。 陈三哪里知道所有人都要把锅往他身上扣,此时他不怕被扣工钱,也不怕被打板子,最怕就是连累家人,集体逐出庄子,他一家好不容易在西州城安顿下来,眼看着三年之期转瞬即逝,若是害全家人都丢了这份工作,那他真是万死莫辞了。 想到这里的陈三越想越是不安,又想到潘旺财的话,腿脚就不听使唤了。 且说小王管事拿着那俩土豆,见到李熙的那一刻就跪了下来,在那一瞬间他真的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见李熙下了马,身后的白茶也随着下马,她眼睛尖,一眼就看到地上跪着的这人手里拿着的土豆,一把就把土豆从小王管事的手里抢了过来。 “这是谁弄的?” “殿下!” 李熙却看着新挖出来的土豆,一声没吭。 所有人都紧张极了,李熙对面前的这玩意儿有多看重,是所有人都知道的。 小王管事艰难的咽了咽口水:“殿下?” 李熙伸手,将挖坏了的两个土豆从白茶手里拿了过来,仔仔细细的看着土豆的横切面。 之前她太紧张,忘记了土豆既然种出来,就是为了吃的,产量那些都是其次,这毕竟是从异世界带来的东西,能不能吃才是最重要的,既然切都切开了,不如试一试土豆是否能吃。 “此物,没人吃过,既然你们犯了错,就替本王尝一尝这东西能不能吃,把外皮洗干净,用水煮,煮到筷子能扎透了送过来,我要亲眼看着这两人吃。” 小王管事慢慢睁大了眼睛。 殿下,殿下要毒死他。 不是说殿下待人宽和有礼,又宽仁有度吗? 土豆被带下去煮,小王管事抖若筛糠,此外潘旺财和陈三也被一并带了来。 听说要拿此物试毒,潘旺财已经后悔了。 他不该为了拿到土豆,去骗走陈三。 虽然知道这东西种出来是为了吃的,但毕竟是没有吃过的东西,万一真的有毒,自己岂不是会被毒死了,但看着心如死灰的陈三,潘旺财又有些羡慕对方,陈三是个实诚人,说的透一点就是个憨货。 小王管事之所以放心让他来这里干活,就是因为陈三老实,不说谎话。 可这种人也有个坏处,他是一点都不能变通,潘旺财暗示了几次,都无法打动陈三,骗他一起偷这个土豆,他都绝望了。 不过要死就一起死,毕竟殿下也只说让他们试试这个食物,也没有说要毒死他们啊。 两个土豆被切成了六块,煮成一锅,厨娘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三人,准备给这三人一人分个两块。 李熙叫住了她:“剩下的三块给我,给他们一人一块。” 她可没打算让这几人都吃掉,她自己还想尝一尝。 小王管事已经心如死灰,看了一眼土豆,想也不想就往嘴里丢进去。 好烫! 随着一声惨叫,小王管事捂住了自己的喉咙,惊恐的睁大了眼睛,他的手下意识往前,仿佛要抓到什么东西。 一旁的陈三和潘旺财立马大惊失色。 这东西莫不是真的有毒? ----------------------- 作者有话说:李熙:我真的只是打算让你们试试能不能吃,没看给我自己也留了几块吗? 第227章 高产的祥瑞 李熙也被眼前的一幕给看呆了, 看土豆的横切面没什么问题,问过味道跟她曾经吃过的土豆也是一样,她让这几人试一试 , 无非也是想吓唬他们, 就算是土豆带着异世界过来的毒素, 一人才吃这么一小块而已,轻则拉拉肚子,重则呕吐而已,怎会一到嘴里就能被毒死, 吃个**都要有个毒死的过程吧! 这也太离谱,但夸张了。 古代的毒素主要是从植物和动物里面提取,提纯技术又不高, 想要毒死人也是没那么简单, 一旦确认不是有毒, 李熙指着小王管事说:“快些给他拍拍背。” 仆役们立马反应过来,有人去抠小王管事的喉咙,有人则是去拍他的背。 被人一通噼噼啪啪一顿蹂躏, 小王管事这才感觉到喉咙里几乎要噎死他的土豆总算是出来了,然后就对上了李熙那双愤怒的眼睛。 “吃个东西都能被噎死,本王看你还能做什么?” 殿下不会以为他是故意的吧,小王管事大惧,也不敢吐掉到嘴边的土豆了,以视死如归的心情, 嚼吧嚼吧几下。 这一嚼之下, 他就发现意趣来,这东西并不难吃。 没有苦味和涩味,也不像麦麸和高粱那样粗糙和难以下咽, 若仔细些品尝,这东西的味道算得上好吃了。 小王管事狠狠地嚼了几口再下咽,目光中充满了期许。 “殿下,这东西难道是吃的。” “不然呢,我种这玩意儿难道是为了喂猪?”李熙没好气的说:“味道怎样,算了等他们两个吃完再说,你俩可要主意点,吃了一辈子的饭,别什么时候被吃的给噎死了,难看得很。” 差点被噎死的小王管事羞愧的低下头。 潘旺财跟陈三两人视死如归,一人手拿着一块土豆往嘴里塞。 刚入口,那种软软糯糯的口感,就让人眼前一亮。 这东西自然是比不得细面做的饼子,但比之粗粮来说,简直算得上好吃了,而且不是很难下咽,两人也很快明白过来,李熙这并不是要毒死他们,只是让他们试试这东西到底能不能吃而已。 让潘旺财说,这东西比那些粗粮好多了,若他要把那几个土豆卖给马老爷,他也会这样跟对方说。 而且这东西的产量也很大,刚才他算过了,种下去的那一小块,就能结出五六个果子,加起来起码有一斤多重,虽然他没有学过算数,但作为一个精明的农人,算产量他还是会的,若一小窝就能产一斤多,那一亩地—— 潘旺财睁大了眼睛,一亩地的产量绝对能上千斤。 上千斤,味道还不错的东西,得到这东西能发大财了。 陈三也吃完了,吃完以后甚至很惋惜,为什么只有一块。 “回殿下的话,这东西好吃的。” “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味道?” “没有。”陈三大着胆子回答。 李熙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土豆,随手捡起来一块往自己嘴里塞去。 这在白茶看来,是太过于惊悚的动作,吓得她立马上前抱住李熙:“殿下,还是让奴婢替您尝尝。” 不,李熙拒绝 。 如果这东西有毒,肯定有怪味,这世界上无色无味的天然毒素还是少,既然三个人都表示没有涩味和苦味,味道还算不错,李熙还有什么好顾虑的,嘴巴一张就是吃啊。 在末世里,人类能接触到的最多的主食就是土豆,当她开始吃起来第一口时,就很明确这就是土豆的味道,没有异变也没有成为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她当着众人的面,吭哧吭哧的把那一个土豆吃完,然后拍了拍手掌对小王管事说:“此事是你的过错,待会儿把地里的东西都收了吧,一颗不剩的全都送到我跟前来,还有你,你留下来我要惩罚你 。” 这话自然是对陈三说的。 潘旺财松了一口气,余光瞥向陈三。 陈三又露出一副要吓坏了的神情,不过比起刚才,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毕竟最开始他是真以为殿下要毒死他。 吓死过一回,就再也没有什么能够再吓到他了。 比起陈三来,潘旺财才是那个惴惴不安的那个。 陈三只是老实,只是被吓到了,他又不是真的傻,等到他反应过来,难道还不知道自己被人家下了套? “他怎么不去死!”潘旺财脑海中突然涌出这个念头。 为什么陈三不去死。 小王管事得到了一个罚俸三月的惩罚,种出土豆的奖赏是不用想了,肯定没有,但是能保住饭碗已是万幸,他也不指望能有更好的结局,至于那个叫陈三的傻缺,殿下留下他来,肯定是要狠狠的修理他的。 “看什么看,还不快走,赶紧去地里把剩下的土豆给收了。”小王管事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潘旺财,语气不善的开口:“快点走!” 潘旺财失魂落魄的走了。 李熙看着陈三,她不信这个老实巴交的农民,敢拿着锄头去直接挖地里种的东西。 “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 地里的土豆全部都被挖了出来,装满了两个箩筐。 小王管事看着这一筐土豆发呆,很快他就明白过来,为什么殿下要对这东西看得这么重。 这两筐子土豆,在这之前其实只有十几块根茎,可以说他从未有过什么时候看到这么多产的食物,那难吃的要死的高粱都没有。 上次的种子并不多,但这一次足足有上百斤种子。 这么多种子,能种多少出来啊,小王管事感觉到眩晕。 第一拨土豆收获得很顺利,除了那两个被挖坏,顺便给吃掉的土豆,几乎没什么损耗。 而且这一波土豆收获的时间也刚好,催芽以后还能再种一波,等到下一轮就要进行高温脱毒了。 土豆催芽其实也很简单,放在潮湿温暖一些的环境里即可,上次李熙就是放在自己书房,哪怕是冬天她的书房里的温度也比较高,并没有那么干燥,春季的西州城并不是很暖,就必须制造出这样的环境出来。 办法是人想出来的,下头的人去执行就好了,李熙却是迫不及待的,想要把这百余斤土豆全种上,也等不及自然发芽,好在下面的人多,好使的脑子也是有的,一个吩咐下去,马上就有人去办了。 作为惩罚和教训,陈三没了这次种植土豆的奖励,额外还罚了一个月工钱,并打了十个大板子,据说打完板子的陈三好几天都没下来床,跟他一起照顾土豆的潘旺财也领了一样的惩罚。 而一直把心高高提起的潘旺财,也总算是把心放回到肚子里去。 看来陈三是没有把他供出来,否则也不会只得一个罚工钱的惩罚,若是庄子上知道他那点小心思,赶出去都算好的。 陈三也感恩戴德,毕竟之前他都做好了全家被赶出去的准备了,不过这件事情依旧是个教训,被迁出山谷,回到正常土地上种植的土豆,在重新选择照顾这些土豆的人手时,要更加谨慎小心。 土豆是一种新的,能吃的,高产的,味道还不错的作物,被殿下种出来了。 这或许是李熙本人的福气,但李熙更愿意把这件事情拔了一个高度,她把此物吹捧成祥瑞,是皇兄治理国家有方,大唐国运昌隆的象征。 此时远在长安、太极殿的皇帝大概不知道,大唐最吉祥的祥瑞,正在驰着快马,奔腾着往长安而来。 西州城的庄子里,潘旺财从病榻上起来,乘着夜色走出长工们居住的屋子。 月朗星稀,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长工们也是不被允许出门的。 潘旺财走出家门,左右张望了一番,并没有看到四周有人出现,他把心放回到肚子里,这才往山谷的方向走去。 此时的夜已深,外头没有一个人在走动,潘旺财快速走了几步,待适应了夜间微弱的光线以后,加快脚步往外走去,这些在山谷中干活的人就住在这附近,所以没花多久就找到了当初藏土豆的地方。 潘旺财小心翼翼的看向周围,四周静悄悄的,安静得可怕,只有地里的虫鸣声。 天空中没有多少星子,这也是潘旺财找到的好时机,他对这里太熟悉了,只需要稍加观察,就找到了当初藏着土豆的地方。 那是一个废弃的渠沟里,有一处田鼠掏出来的洞。 之前他们在里面逮到了一窝田鼠,那洞潘旺财就记下来了。 潘旺财走到洞前,蹲下来一阵猛掏,结果什么都没有掏到,他心头一凉,不会是因为那一窝田鼠还有没逮完的吧。 这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许还有别的田鼠在这里筑了巢。 想到这里潘旺财心头一凉,从一旁拿了根棍子,在里头捅了捅。 里头没有动静,潘旺财想了想,没有摸到打火石,心中不免懊恼。 黑暗中,突然有个声音响起:“喂,你是在找这个吗?” 第228章 “喂,你是在找这个吗…… “喂, 你是在找这个吗?” 潘旺财一惊,看着面前的人。 小王管事手里拿着个棍子,看向面前的潘旺财。 这油滑的长工, 虽早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 但不曾想他胆子这么大。 小王管事手里就拎着几个土豆, 那就是潘旺财偷偷昧下来的。 潘旺财惊恐的看着面前的人,吓得扑腾一下跪倒在地上:“求求您,求求您不要告诉庄子里头。” 小王管事收了手里的土豆,气得几乎要跳起来打这奸人一顿:“你为了偷土豆, 竟然怂恿陈三把土豆给挖坏了,我就问你居心何在,想偷了这东西拿出去卖是吧, 好你个吃里扒外的狗东西, 看我怎么惩罚你.......” 潘旺财绝望的看向小王管事。 庄子里他是待不下去了, 现在谁都知道他是偷庄子里东西的贼。 离开了这家,再找一个这么好的东家怕就难咯。 春天悄悄的到来,庄子上的猪崽子们也纷纷降生了。 第一窝本地猪跟白皮猪杂交的小猪崽子也出生了, 这四窝齐齐整整的猪崽大部分是花猪,剩下的差不多都是白皮猪,黑皮猪也有,但数量只有寥寥两三只,小猪崽子一出生就能吃能喝能睡,马吏知道李熙把这一窝杂交的小猪崽子看得极重, 为了保证母猪的营养, 猪食里还多加了些豆粕,还不到一个月,这一窝小崽子里面的花猪跟白皮猪, 就长得比黑猪个子要大了一圈。 出了潘旺财的事情以后,庄子里干活儿的人就更加警醒一些。 偷东西自然是不敢偷东西的,给多装个脑袋都不敢干这事。 而且干任何事情都比以前要更加上心一些。 其他的小猪崽子们到了月余左右,就要开始绝育了,那群杂交的小猪除外,他们要留着做种,现在庄子里的杂交猪还不是很多,再加上李良带回来的那些,不知道培育到第几代才能出现稳定的品种之前,这几代都要精心看顾。 两个大夫和他们的徒弟,以及阿穆尔部的那些部民们一下子就忙了起来,还好这次多招了十几个人,不过就算如此,这群兽医们也忙得够呛,而那些没能被庄子上选上的部民们,在学习过骟猪的技术以后,就踏上了出门找活儿干路途。 民间也有人养猪。 自从去年庄子上的猪开始卖以后,外面的猪就不太好卖了。 总结一个原因,就是因为庄子上的猪骟过没有味道,而且骟过的猪肥,肥肉厚吃起来口感也更好,没有人能够抗拒肥油多多的猪肉。 这些部民们走街串巷,刚开始还没有多少生意。 渐渐地骟猪的名声传出去了,没骟过的小猪崽子也不太好卖,那些家中生了小猪的,便也动了把小猪骟一骟的心思。 做这种生意,好过在家挤牛奶的营生,阿穆尔部的牧民们因为有这手艺,在西州城附近也渐渐出了名,就连他们部族的青年说亲,都比旁人好说一些的。 这里是二三一家的房子后头,他们家也搭了个牲口棚,那里头养着他家心爱的牛。 秋收运粮食得靠它,春耕下地也靠它,二三一家把这头牛当成宝贝一样看待。 去年一年他家的收成不错,这也多亏了殿下的光,他们家的田地靠近李熙的庄子,水渠也是现成的,一百亩田地说小绝不小了,这么大一块地要灌溉起来,若是没有几条水渠,光浇水都能把他家累死。 西州城的降水量还算均匀,很少出现大旱或者大涝,灌溉靠得不是下雨,而是雪山积雪的融水成河,去年殿下造了坎儿井,刚好就路过他家的小庄子,二三家就跟着庄子里的节奏种,收成自是不赖,去年秋收以后,他家就把多余的粮食又卖给了殿下。 桂花想养猪,所以今年一开春,家里就扩大了牲口棚的规模,又在牛棚旁边建了个猪舍。 “你去庄子上问一问什么时候可以抓了,前几日我看那些猪贵喊鬼叫的,应该骟了一批,等长好些了咱们再抓回来。”桂花说:“咱们家的肥料还是不够,我找人问了,还是要多养些牲口,像咱们这么大的一个小庄子,至少要有十头猪一头牛,才够浇地里的肥料。” “不是建好了茅厕吗?”二三不解的问:“养那么多猪,怎么忙得过来,难不成还要请人不成?” “怎么说,请人也不是不可以,咱们家毕竟这么大一个庄子,若是还要把地种精细些,请上两个长工自是更好些的。” 二三听着桂花噼里啪啦的讲,只觉得脑子晕乎乎,心说还是要多生孩子,等孩子大些了就可以干活儿,不然现在家里头的劳力也只有他跟桂花两人,家里的其他人几乎不用指望了,老的老小的小,他阿娘还在养病,基本上啥都干不了,家里几个孩子也太小了,干点播种和拔草的轻省活儿就算了,重活儿他基本不要孩子们干,去年家里就请了很长时间的短工,若是今年还要养猪的话,那确实要请长工了。 但眼下西州城最缺的就是人,别说是他的庄子了,就李熙的庄子,名声在外了都不好请人。 “行,我去问一问,看看外头能不能请来长工。” “最好请两口子,男人可以干体力活儿,女人也是可以干活儿的,而且一家人在一起,就不会想着干不了多久就跑,若家里有孩子的就更好了。”桂花絮絮叨叨起来。 跟他家有同样想法的庄户不少,对于农民来说,地里就有猪草,养猪的饲料是现成的。 不少庄户就想养猪。 然后李熙庄子上的猪就被一窝蜂的抓完了。 去年准备的小猪崽子多,最后就自留了几百头。 最让人意外的莫过于西州军也派人来抓了几十头过去,去年买猪肉花了他们不少钱,然后一合计一拍板,干脆自己养上几十头自己吃,他们现在的自留地里也有猪草,实在不够的话就去用豆粕,既然李熙的庄子上用豆粕喂猪卖划算,那肯定也是划算的,毕竟豆粕这玩意儿一买就是一车,但像西州军这样,本来也要去买豆粕喂马喂驴的部队,并不需要专门为这些猪去买饲料,直接从给马吃的豆粕里面分出来一批就行了。 谁也没有想到李熙庄子里的小猪这么畅销,很快就卖完。 那些人就只能在外头买。 最后那些担心小猪卖不掉的人,发现这种事情根本不存在,而且比照李熙庄子上的售价,他们的价格还少了些,只是那些买猪的人也有多一点的要求,希望他们能够把猪骟了再卖,慢慢的猪要骟了卖就成了一种常识。 当吃猪肉也成为一种流行趋势以后,包子跟饺子这两种食物也开始流行起来。 四月份,长工们将生了芽的土豆种到了地里。 这是一块收拾完好的,铺满了底肥的地,长工们可以跟他们的管事保证,从来没有一块地像这样底肥充足过,这些积累了一个冬天的各种粪肥在发酵好以后,都撒在了春耕后的大地上,所以哪怕今年的土地比去年还多了几万亩,地里也从没有缺过肥料,在种下这一拨土豆以后,他们也可以稍作休整一番了。 李熙站在田埂上看着天气,近几天应该都是无雨的好天气。 跟别的作物不一样,麦子跟豆子若是下地,碰到了一场小雨是最好,但土豆的切面还没长好,若是种下去后下起来了雨,切面就很容易坏掉,土豆大概种下十来天以后,天空慢慢开始下起雨来。 这时一队人马自东方往西州城而来,除了打头的兵卒,后面缀着的是牛车跟马车。 若不是仔细分辨,定看不出后面是一群老弱妇孺。 打头的年轻将军各自极其魁梧,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身姿也异常挺拔。 李熙正在队伍里头看土豆发出来的新芽,把自己的要求一一交代下去。 负责这一片地的管事还是小王,他的态度比之前要谦和许多,他心里很清楚,这个叫土豆的东西,不光好吃产量还高,或许会成为继红糖以后,又一项能让人发财的东西,望着一眼看不到头的土地,小王管事的胸中激荡起来熊熊烈火。 既然殿下再给他一次机会让他照看着这里,他一定会把这个工作做到最好。 “再过十天再追一次肥,这次不光下粪肥,草木灰也下一点。”李熙说完,看着远处跌跌撞撞跑过来的人。 那人在李熙面前站定,最后喘着粗气说道:“殿下,城外有人来报。” 李熙眯了眯眼:“报什么?” 那人总算是喘匀了呼吸,把剩下的话说完了:“是小郭将军,他从吐蕃回来了。” 李熙:“郭孝?” 他不是去龟兹种田了吗,对了也没有听说龟兹有战事啊,小郭怎么跑到吐蕃去了。 来人觉得自己不好描述到底看到的是什么,小郭将军带来的那些,也不好说是战俘还是什么,若说是战俘也不像,他们庄子就有战俘,看上去粗粗壮壮的,绝不是那样的妇人跟孩童。 李熙也觉得太久没有见到郭孝了,也很好奇小郭将军到底带了什么回来,竟让人这般神色诡异。 第229章 给皇帝的一封信 队伍走得太慢了, 郭孝想催促这些人快一些,但这些人毕竟不是什么俘虏,而且一想到即将见到殿下, 他的心情就极好, 甚至想哼起歌儿来。 一旁骑着马儿的则是崔佑。 这一整个冬天崔佑都没有回来, 与其说这些人是被俘获的,还不如说是用一批战俘跟吐蕃交换来的。 “郭小将军似乎很兴奋?”崔佑挑了挑眉,看向开心得眉毛都要飞起来的郭孝。 郭孝丝毫不掩饰自己高兴的快要飞起来的情绪,语气轻快的问:“崔将军, 你说我若是要跟殿下提一嘴,带一些俘虏回龟兹他会不会同意,我们龟兹的屯田也开出来了, 但还是缺人手, 我总算是明白过来了殿下为何要到处挖人, 龟兹不比你们西州,你们这离中原还算近些,中原来的流民到了西州就不会再往北走了, 因此我们也很缺人的,那些胡人什么都会做,就是不太会种地。” 崔佑摇了摇头,他已经听了郭孝吐槽了一路。 李熙远远的过来,见到的画面就是两人聊得正欢。 郭孝和崔佑两人一同看到李熙,两人的目光都定在李熙身上。 跟几个月前相比, 李熙的个子又高了不少, 以前坐在高头大马上显得人很小,而现在她的个子也勉强配得上惊风这匹大马了,惊风依旧很稳重, 哪怕他是一匹年轻的小公马,也从未在外人面前丧失风度。 而惊风身后那匹高头大马就显得有些暴躁,在后面一直踢踢踏踏,任性的模样。 郭孝指着后面那匹马说:“这马怎会如此顽劣,难道就是那匹惊到殿下好几次的大宛名驹?” 这匹马现在都出了名了,不少人仰慕这匹性格暴躁品相极佳的小公马,想给它介绍个媳妇。 追风一直在后头使绊子,想用前蹄去蹬在前面行走的惊风,结果惊风淡定的甩甩尾巴,巧妙的躲开,可以说是风度翩翩,马背上骑乘的人面白如玉,言笑晏晏,平稳的骑在马背上。 崔佑微微勾起唇角:“殿下的骑术比去年要略好些了。” 两人正说着话,李熙已经骑着马,哒哒哒的跑到了两人跟前,上下打量了两人一眼,崔佑比之冬天要更瘦了些,郭孝则是更黑了,黑瘦黑瘦,李熙笑着同两人打招呼,目光扫到了崔佑那张俊美无双的脸时,心脏一阵咚咚咚狂跳,飞快从他目光中掠过,笑着问郭孝:“你不是在龟兹囤田,别告诉那可是你要回去的借口。” 郭孝无奈的摇头:“父亲派我去京城送信,回来时刚好碰到崔佑。” 李熙又问:“那些吐蕃人是崔将军缴获的?” 崔佑开口:“是我跟郭小将军破可一队吐蕃骑兵,用俘虏跟他们交换的这些人。” 一眼扫过去都是老弱妇孺,车上堆着的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那些妇孺们看到李熙这样的排场,这样的气势过来,大抵也是害怕得紧了,蜷缩在一起不敢说话,这里面年轻的少女少,大多都是孩子跟老人妇女,有几个妇女为了遮住美丽的容颜,往脸上涂抹了一些黑灰,看上去格外狼狈。 李熙心念一动:“这些莫非是——” 崔佑点了点头:“是你上次抓获的那些俘虏的家人,有些是他们的妻子,有些则是他们的母亲和孩子,那些年轻的女孩子能带出来的少,他们是断然不可能放人的,而这些人被他们视作累赘,我愿意用骑兵交换,他们巴不得跟我换来。” 年轻的女孩子在哪里都会被当成社会的财富,若是自由之身,自己愿意过来也罢,身份若是农奴,只怕农奴主是不肯放人的,而那些躁动不安的俘虏们,只有等到他们的家人也都来到了西州,才会真正的安定下来。 这样迁徙过来的人数不多,起初只是边境上的百姓,慢慢的也有人趁乱自己跑来,这些人来了都能得到安置,待遇等同于庄子上的长工,而那些俘虏们所求不多,只要有家人生活在一起,他们也会死心塌地的替你干活儿。 李熙也很高兴这些人能在西州城安定下来,总费力气管着他们也不是一回事。 郭孝挠挠头:“殿下,我有个请求。” 李熙:“怎么?” 郭孝憋红了脸:“能不能给我一些劳力,就给一些刺头儿给我带回去就好,我们那里还挺需要人手......” 这一批吐蕃人一到,连带着俘获他们的家人也一起安置下来了,基本上就成了西州城的常驻居民了。 李熙现在还是很缺人手,土豆既然种出来了,来年可以多开垦些地,用作种植土豆跟棉花。 棉花的好处自是不必多说,不光能纺织成布,还能做成棉衣跟棉絮。 八月份土豆收货了一轮,可以说是大丰收,除毒以后,一部分被送去了长安,另一部分则是被送去武家在建州的庄子上继续种植,还有一部分静待着发芽,在山谷中继续种植。 土豆在北方只能种一季,但在南方可以种出来两季,听说建州冬天的气候都很舒适,八九月份种下去的土豆,到了年后刚好成熟。 新统计出来的亩产也出来了,大概每亩是十石到十五石。 这个产量,在生产力低下的唐朝可以说很惊人了。 李熙没有把土豆亩产多少的消息公布出去,但默默的给远在长安城的皇帝寄回去了一封信,除了这封信以外,另外她还让人带了三车土豆回京,与送往建州的土豆是一起出发的。 种了三季以后,李熙这里已经有足够的种子够来年的种植,在种子足够以后,她才舍得把土豆这种食物端上餐桌,刚开始土豆还是以菜的形式被呈现出来的,于是就有了牛腩炖土豆,排骨炖土豆,土豆刚开始只是被端上贵族的餐桌,出现在西州城的几个大户家中,价格并不便宜,但以其不错的口感,很快就获得了上层圈子的喜爱。 而此时正在长安城的皇帝,也收到了一份特殊的“贺礼”。 ——三车土豆。 看到这样的礼物皇帝有些无语,还特特把太子叫过来说话,言语之中有调侃的意思,他笑着对太子说:“十三郎送来了一些东西,朕还以为里面藏有金银珠玉,让人翻过来找了个遍,结果并未曾在里面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可你知道朕在里面还发现了什么吗?” 太子心说果然又开始这样了:“父皇。” 皇帝笑得很开怀:“朕居然在里面发现了一封他写给朕的信,他说此物能亩产十石到十五石,你说说他是不是吹牛的毛病又犯了,怎会有粮食是亩产如此高,不过他说的又是有理有据。” 意思就是你也要说几句,但若说没有这么高产量,朕要生气啦! 亩产十石,他也真敢吹。 好吧,一个敢吹一个还敢信,这要他怎么圆。 算了,先看看信吧。 太子心说今天一天难怪眼皮总跳,原来又是皇叔在作妖,亩产十石的作物别说没见过,听都没听说过,但李熙也不像那种魅惑君主之人,好奇心趋势下,打开了信件一瞧,整个人都不太好了。 而据李熙所说,亩产十石只是他基于普通农家种植产量的评估,由于他的官田里给的底肥足,又有人精心打理,所以平均亩产达到了十五石,也就是亩产一千五百斤左右,此物耐旱,适合在沙土中种植,很适合正在经历北方大旱的大唐。 除此之外废话一大堆,比如说他认为此物在这时候出现,简直是天降祥瑞于大唐,这是上苍认可皇帝这么多年统治的缘故,才让这么吉祥的食物出现在本朝本代,总之苍天不老,马屁不倒,太子认为这样的马屁,简直是修炼成精才有的水准,俗称马屁精,就连当朝皇帝他儿子,本朝太子的他,看到这样的话也会觉得惊恐的地步。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了他还没能习惯。 但不得不说,他那年岁日益老去的父皇现在很吃这一套。 这可是亩产千斤的粮食,还有什么祥瑞能比这更吉祥? 发现了这样的东西,只怕皇帝也要名留青史了吧。 信里面不但讲了土豆如何食用,如何种植,甚至很贴心的画出来了图册,在这方面没有人比李熙更加贴心。 李熙也说了关于种植和食用土豆的一些注意事项,以及说明了短期内不适合推广百姓去种植和食用。 首先土豆需要大量的肥料,除了像李熙这样有养殖大量的牲畜的农庄,一般的百姓家中的肥料连自家的地都顾不上,又如何能种土豆,其次就是土豆很难挖,一锄头下去片成几块,就只能现吃了,这东西保存也很需要技巧,热不得潮湿不得,动不动就发芽给你看门,再就是食用,土豆发芽以后能不能吃,答案是削去芽点也是能吃的,但百姓节俭,未必会舍得把食物给削去。 为了不让此物造成大量百姓中毒,成为妖物,建议皇帝先种,等产量大了再在军队和大臣之中普及,当贵人们先吃了,并且没有问题,百姓们才会效仿。 可以说非常贴心了。 好是很好,但是也有点太假了。 皇帝悄悄说:“他说要暂时保密。” 肯定要保密了,若是达不到这样的产量,治他一个欺君之罪都算好的。 外头那些嘴脏的,不说他是妖人就算好了。 ----------------------- 作者有话说:我种过土豆,反正就咱们的技术,达不到百度搜的那么大哈,而且土豆很吃肥,还不好挖。 为了让读者的观感不好换算成古代的斤两,计量单位的斤就是市斤,历法里面的几月几月,是农历。 第230章 土豆好吃 太子本着又好气又苟的态度, 觉得也要保密:“是的,在产量没能确认之前,咱们不能随便对外面说, 闹出来笑话还算好的。” 若是被有心人扣李熙一个欺君之罪, 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太子噎了噎, 忍住了心梗的感觉,还努力找补了一下:“而且这东西在西域能亩产十石,未必就适应长安的水土,刚开始亩产低些也是有的。” 皇帝摆摆手, 示意他不用讲了。 这事不传出去,就算产量没这么高,他也不会跟小弟计较, 李熙那个狗脾气, 他还是很了解的。 “就是说现在也看不到产量如何了。” “若是按照小叔信里面说的, 即便是此刻种下,至少也要有四个月时间才能看到产量。” “那就叫人寻一处有汤泉的地方种下。”皇帝皱了皱眉:“我记得京郊有处庄子,冬天给宫里种蔬菜的, 就种在那里吧。” 可是京郊那处庄子地方不大,种出来的蔬菜连宫里都供不上,又要单独辟出一块地方种土豆.......太子心里发苦,但面对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父皇,他还能说什么呢? 而就在此刻太子发现信里面最后写着的一行小字:“臣弟复遣人致土豆一箧,欲观其丰稔之效, 可于此中见之。” 擦, 还有这,早说啊! 李熙除了送三车土豆,里面还有个花箱, 也是种了土豆进去的,他没采摘,直接让人快马加鞭的送去长安。 这也并非是玩什么花样,而是真正从土里把土豆刨出来的人,才能感受到这玩意儿高产的有多可怕。 “快些把西州王送来的那个花箱找出来。”太子不淡定了,跟着太监们出去找寻。 但这东西还真不好找,李熙每次送东西回来,都是若干个马车,有些东西还要经过层层检查,才能送到皇帝面前,光这一次她差人送来的东西里面,就有足足两车红糖,一车子的蜜,一车子葡萄酒,和两车棉质的布料,除此之外还有三车土豆跟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说还有几十只杂交的小猪仔。 嗯,小猪仔现在养在宫里,却是不方便直接送到陛下跟前的。 太子也算是活久见了,长这么大没见过哪个封疆大吏,或者是亲王郡王这么大方,恨不得把皇宫一年所用的红糖冰糖白砂糖包圆了,蜂蜜也能运来整整一车是怎么回事,京城的皇庄里也有蜂蜜啊,总之现在很烦,要从这么多东西里面找到一个花箱,不是容易事。 忙活了一天一夜,总算是在后厨的一个屋檐下找到了那个花箱,差点被清点东西的宫人当做杂物扔掉的花箱。 皇帝和太子简直要疯了,就这破玩意儿,值得李熙从西州送过来? 不过,转念一想这可是李熙,就觉得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这正是他的行事风格。 “你,亲自把这个花箱里面的东西弄出来。”皇帝对太子说。 太子也巴不得亲自上阵,他撸起袖子来,伸手朝着第一个枯黄掉的根茎下手,结果使了大力还没有能扯出来,太子吃惊的看着发红的手,索性拿起身边的佩剑,用剑去挖土。 “你,滚一边去,这个都不会。”皇帝从龙椅上走下来。 父子两人一起站在花箱前面,皇帝则是更直接,捡起地上的剑,挥剑劈砍在花箱的边缘,到底还是老当益壮,只听见康康康康一顿响,木质的花箱不堪大力砸砍,直接从中间断了,周围拦着的木板也随之散开,露出最边缘已经长出去了的土豆。 皇帝惊了,太子也惊了。 这么一串串的是怎么回事,难道这就是种在地里的土豆? 一个个圆滚滚的土豆,还连着上头的茎叶,相互缠绕在根蔓上,展现在父子面前,两人摸着一个个圆滚滚的东西,和那上方一根根连着他们的藤蔓,确定这东西确实是从地面上枯黄了的根茎上长出来的,这确实做不得假,两人继续不顾形象的往旁边继续刨,一个花箱并不是很大,但种了四个根块下去,也就是有四颗这样的土豆,父子两人刨完一个又一个,刨完一个接着一个,最后把这些土豆都捡起来,堆在一起,一共有二十五个。 皇帝疯了,又哭又笑。 太子呆住了,脸上一点表情都做不出来。 周围的太监宫女们呆若木鸡,他们从未见过陛下跟太子殿下如此失仪之态,心中惶惶,小宫人们看向大太监,见大太监不动如山,也不敢逾越,但此刻已经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 如果说刚才还对亩产十五石存疑,现在皇帝是一点都不怀疑。 “你小叔说,这一个花箱是多少土豆来着?” “是一个,父皇,是一个。”太子仔细想了想,确定自己没有记错:“土豆发芽以后按照芽点的数量切开,一个就可以切成三个或者四个,这一个花箱里约莫是种下四个,刚才挖出来的那一颗,就是一个芽点发出来的。” 一个土豆快就能种出来这么一大串,一个土豆就能种出这么一堆。 这是何等的产量,这又是什么样的东西,这东西居然能吃,两父子第一反应就是,应该很难吃吧。 产量高的东西也不是没有,比如说高粱,种植环境不挑,产量还高,但高粱难吃也是真的,百姓们要不是没有办法,谁愿意吃高粱,这玩意儿吃多了肚子胀气不说,还特别剌嗓子,现在看来高粱最好的用途就是酿酒,若是土豆也高产,但一点都不好吃的话,也算是白高兴一场了。 于是皇帝和太子心有灵犀的,准备煮上几个,让人试一试是否有毒。 皇帝跟太子两人自不会像李熙这么莽,亲自上阵,两人随即在殿里选了几个宫人出来。 后殿就有随时要给皇帝开小灶的小炉子,做起来也快得很,按照李熙说的几个方法,什么炖牛肉炖排骨的,皇帝都等不及了,他选择按照最简单的来,直接让太监把皮洗了洗,切成几块丢锅里煮,等到煮透了,就让宫人们试。 宫人们对这种从没有吃过的食物也是有些畏惧的,但顶着皇帝一脸的期待,便也用视死如归的心,拿起筷子来往嘴里一塞,随着一声短促音的惨叫声,宫人下意识的捂住了嘴,皇帝跟太子也吓了一大跳。 “怎么了?” “怎么了!” 两人几乎是同时发声。 刚才发出短促尖叫的宫人惶恐的跪倒在地上:“奴,奴,奴是被烫到了。” 大太监目光狠厉的盯着那自作聪明的宫人,恨不得用眼神在她身上戳出个洞来。 皇帝大怒,甩了甩手,马上就有其他人上前,将那个殿前失仪,惊吓到皇帝跟太子的宫人拖了下去,两人虚惊一场,再看其他的人,目光中就带了些审视。 剩下的几个宫人便不敢马虎,小口小口的吃了起来。 水煮土豆的味道要说有多难吃吧未必,甚至比宫里很多都要好吃,吃起来糯糯的,细细一嚼甚至还有甜味,几个宫人在品尝过后,纷纷露出惊讶的神色,现在轮到皇帝好奇了,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味道软软的烂烂的,有些像山药。” “奴觉得味道还算好吃。” “奴也觉得味道不错。” 皇帝听完龙心大悦,一边留下这几个宫人在一旁观察,看是否有头晕腹泻等不好的症状,一边命御膳房做出那什么排骨炖土豆出来,不及多时,一锅香喷喷的排骨炖土豆,就出现在皇帝跟太子面前。 此时的土豆已经被炖到软烂金黄,再配合排骨的香味,这样的搭配竟相得益彰,皇帝忍不住挑了挑眉,拿起筷子先夹起一块土豆,放进嘴里细细品尝,这土豆吸足了排骨炖出来的香味,又刚好软硬适中,一口下去的口感让皇帝忍不住扬了扬眉毛,大呼一声“好”。 但这一口似乎还不够似的,皇帝的手已经开始伸出去第二下。 “阿耶,你你你你。” “大郎,汝父齿弱,当先食之。” 太子想说呸呸呸,您都吃了那么多了,还不让我动动筷子吗,他深深的看了皇帝一眼,仿佛在说——阿耶,我是您亲儿子。 太子也连忙伸出筷子,一口下去简直眼前一亮,父子两个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的吃了起来,排骨倒是没怎么动弹,但土豆让爷儿俩吃了个精光,两人一顿饱饭吃完,顿觉满足,心说再也没有比这更好吃的东西了。 皇帝更是满足的拍拍肚皮:“小十三不错,这回孝敬给朕的东西甚合朕意。” 这什么叫土豆的东西,吃起来软软的,很适合牙口不好的人,比如说皇帝。 太子委屈极了,刚才皇帝下手也太快了,他最多最多就吃了三成,就这他阿耶还要对他吹胡子瞪眼,看看要不是有他,皇帝今天得撑着了。 “这个东西好啊,但仅仅三车而已,也不知道能种出来多少,虽美味但还是不要再吃了。”皇帝有些心疼刚才吃掉的若干个土豆,他看到的不止是几个土豆,而是未来的一筐,未未来的一车土豆啊! “其实陇西和雍州等地也有温泉庄子,把那土豆种在那里也不错。” 皇帝捻须,觉得太子讲得很有道理,便命人运了些土豆出去种。 此物产量极大,只要等上十年,不不不并不需要十年,等到有足够多的种子,就让北方的官田和皇庄里都种上土豆。 等到那时,百姓就再也不会苦饥馑了吧。 第231章 美好生活 西州城的百姓今年都领到了一些棉籽, 他们种了些棉花。 按照当初跟官府的规定,得来的棉花头年四成归了殿下,其他的他们则可以自留, 次年再产棉花, 则再给王府一成, 第三年半成,但百姓们还是很高兴。 棉花是在官府指导下种的,何时播种,何时采摘, 都是要官府来指导,给官府交棉花也是应该,而这样的指导至少还要持续三年, 连续种上三年以后, 他们应该也熟悉如何种棉花了。 这一次每家都收获了十斤到百斤不等的棉, 这些人家自是想拿来做棉衣,听说棉花做成的棉衣特别保暖,对于这些百姓们来说, 让他们花钱出去买他们自是不舍得,但自家地里种出来的东西,就没有这个顾虑。 李熙的地不大,今年还要种一季土豆,留给棉花的地方就不多了,所以想到这种让百姓去种, 由官府督导的合作模式, 今年还派了很多熟悉种棉花的奴隶和长工们下乡去,充当农事官的角色,督导百姓种棉。 得到这个任务的人, 得到的差旅补贴不少,更重要的是一种成就感。 下乡去被人用孺慕的眼神仰视,被人用羡慕的语气吹捧,任谁都会在这种环境下迷失自我。 这些人晕陶陶的回来,然后以更大的激情,投入到接下来的工作之中。 今年陈阳家就种了两亩棉花,还抓了两头猪去养。 棉花交了公家的那部分,还剩下二十来斤,陈阳跟他媳妇商量:“给你做一件棉衣花掉一斤,给俩孩子也一人做一身,一共一斤半,剩下的就做成被子。” 陈妻不同意:“再留一斤出来,给你也做一身棉衣。” 陈阳道:“剩下的本来也不多了,再做三床被子都不够厚了。” 他们算了,大一点的被子要十斤左右才够暖和,俩孩子人小身上的衣裳可以少用点棉,但被子却是要打到足够大,谁家也不会因为孩子长大了再弹一床棉被,所以被子要按照大人的尺寸做。 陈妻不以为意:“那就做薄些,他俩年纪还不大,现在一起睡也没什么,等过几年儿子大些了再说,咱们庄户人家哪有那么讲究,没被子的时候日子也这样过了,听我的给你也做一身棉袄,冬天冷得很,冻生病了再吃药就不划算。” 陈阳还想跟她磨一磨:“我一个男的,抗冻,但被子做小了难道后头再改?” 陈妻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还说自己抗冻,这才几月,冻得鼻涕都出来了,你可得把身子养好了,要像杨五叔那样,自己累死了,回头媳妇一改嫁,几个孩子也没人管。” 俩孩子见状,都奔过来抱着他们爹爹的大腿和腰。 陈阳笑了笑:“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吗。” 不过还是同意了。 这是一般的庄户人家的心思。 像他们家人少,种了两亩地,这才有多的棉拿来做被子。 有些人家里只种了一亩棉花,得来的棉都不够全家人做一身衣裳的,就有人为了一身棉衣到底做给谁,也会大闹一场。 普通人家种点棉花,自是没有往外头卖的。 分配完了棉花的用处,他又去后头的牲口棚里看那两头猪。 这两头花猪是在王府买的改良品种,据说最大能长到两百多斤,不过村里人都说被骗了,是比以前的猪要稍微着肉些,但村里人最多也就养到了一百二十几斤,陈阳家往年是在他老丈人家抓猪,今年跑去王府里定了两头,很幸运他家买到了。 这会儿该喂猪了,地里的猪草已然不多,最近喂猪的料里面就加了些麦麸、高粱粉和豆粕。 开水一冲下去,拌一拌就倒进猪食盆里。 两头猪听到了动静,哼哼唧唧的跑来拱食。 天气冷了,猪草也越来越少,要不是看猪还在贴秋膘,还真舍不得花钱买饲料吃。 要知道以前麦麸也是人吃的,现在居然拿来喂猪,好日子都给猪过上了。 前面一段时间地里没多少猪草,看着猪饿着肚子也会掉膘,陈阳找人匀了些豆粕回来,吃了也就个把月吧,这两头猪看着就比之前要肥壮了很多,半车豆粕也才卖一百文,买回来的时候还挺心疼的,现在看起来养猪还是得要用饲料,花掉一百文的成本,这两头猪一个月各自至少长了十几斤,现在看着竟比往年养的猪要大上一圈。 而听说王府的猪从小就掺着豆粕吃,只要半年就能出笼,能长到近两百斤。 见陈阳进了猪舍,隔壁邻居也过来看了一眼,惊讶的道:“怎么回事,你家猪长得可真好,比我们家猪大了整整一圈呢,可我记得之前不也跟我家猪一样大多的了?” 陈阳笑着说:“婶子说笑了。” 还当对方说的是客气话。 没过多久,屠夫收猪时过来一看:“哟呵,你家这猪快要有一百五了,现在正是贴秋膘的时候,不再养养?” 猪越大,肥膘越多越好卖。 陈阳看了屠夫赶着的那几头猪,确实比他家的要小一号。 这些猪当初也是一起抓的,也是一起养,怎地差距这么多了? 陈阳想到那个两百斤的传说,咬了咬牙跟他媳妇说:“我再去买半车饲料。” 陈妻急了:“还要养吗,现在地里的猪草不多,家里麦麸也不多了。” 陈阳算了一笔账:“才吃了半车饲料,半车麦麸,比那些净吃猪草的足多了二十斤,我打算再去买半车饲料,拌点剩下的麦麸猪草吃,看看还能养多大。” 陈妻算不通这笔账:“可划算吗?” “半车饲料才一百文,麦麸是自家的,可若是两头猪多长二十斤肉有多少钱你算过吗?” “多少?” “四百文了。” 四百文! 一百文换四百文,确实划算。 陈阳推着半车,去庄子上买了半车豆粕,半车甜菜渣,这季节王府里头做糖,甜菜渣也卖,价格对比豆粕和麦麸要低上很多,有了甜菜渣猪草就可以少打一些,两头猪喂得比以前也更饱,再养了一个多月,屠夫来收猪时一看,高兴的说:“得了,两头我都要了。” 这两头猪一上称,两个大汉都没能抬起来,一头足足有一百六十几斤,比别人家的一百二一百三,足足要重了三四十斤啊! 这个数字大大的刺激到了周围的居民,陈阳家一下子又成了村里人最爱登门的地方,最受欢迎的话题自然是如何养猪,才能养到一百六十斤。 当得知陈阳为了养这两头猪,甚至斥巨资两百文,去买了一车豆粕时,就很心痛。 但两头猪八百文的差距,又让人羡慕不已。 有些人已经在心里默默的给自己说,明年他们家养猪也要买点饲料喂,要不然麦麸也添一点,听说陈阳家里的猪就不全吃猪草,里面加了豆粕、麦麸做成的饲料,这猪跟人其实一样,吃的好自然也肯长肉一些,就像村里的那些人,这两年大家的收成基本稳定了,达到了麦子和豆子一亩接近两石的好收成。 收成好了粮食的价格也下去了,很多人就不太愿意一年四季都吃麦麸和豆饭。 刚好麦麸可以喂猪,豆子也可以换成豆制品和豆油。 自家养了猪,总也会砍猪肉来吃吧,像陈阳家里卖了猪,转身就去肉铺里砍了肉回来给全家吃,但总有那么一两个人还是跟以前那样守旧,他们甚至舍不得自己的时间拿去跟王府换牛耕地,地还是粗耕粗种,一两年下来,差距就有很明显了。 吃肉,好多人突然惊觉,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起,他们渐渐的已经吃得起肉了。 是从最开始不吃豆饭和麦饭开始的吧。 从有人开始做豆腐,吃豆饭的就少了。 自从水磨坊弄起来以后,吃麦饭的也少了。 现在地里的庄稼多了,豆子也有富裕,自家吃不完的卖,若是还有多余的,就去油坊换豆油,豆油就是这个时候流行起来的。 今年庄子上的土豆也丰收了。 作为一种可做主食,又高产的作物,土豆一出世,就获得了广大百姓们的喜爱,而土豆的价格也随着产量的飙升,一年一年下降,如今一斤土豆的价格仅仅只要一斤二文钱,比麦子的价格低了一倍有余,同时各大军囤也种起来土豆和棉花。 而如今出现在餐桌上的除了主食土豆,还有排骨炖土豆,牛肉炖土豆,奢侈一点的吃法有炸土豆片,牧民们在整个冬天会囤积大量的土豆做为食物,煮肉活着煮骨头的时候,往里面丢进去一大盆土豆和胡萝卜,不光解决了吃菜的问题,也解决了吃饭的问题,可以说是两全其美。 李熙看了一眼账册上的数字,算了算今年能挣多少钱,心中冒起来愉悦的泡泡。 如果能够继续待在西州城,她将会是大唐未来的陶朱公。 可是她也等不了那么久了,从长安过来的信告诉她,大唐的皇帝陛下已经开始忧心起这位幼弟的婚事。 第232章 抢人 李熙已经十五岁了, 就算唐朝皇室没有那么早婚,皇帝也开始忧心起幼弟的婚事来。 而且随着年龄见长,跟她同龄的男子个子都窜上来了, 李熙的个子就定在一米六几, 这在古代来说不算是很低的身高, 但在贵族的圈子里却很突兀,只要保证足够的营养,古代人的身高其实不低的。 当李熙不再长个子以后,她也越来越喜欢骑马出去, 至少这样可以掩盖一下自己并不算很突出的个子,避免被人发现其实她并不是男的,但武氏却因此越来越忧心。 “不如娶个女子回来算了。”武氏最近因此焦虑得睡不着觉:“找个小世家的嫡女, 听话些的。” 李熙翻了个白眼:“算了吧, 谁愿意离了长安, 来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来陪我演这一出戏,别害了这些姑娘。” “你怎知人家不愿意, 有富贵日子可以过,夫君又不会纳妾找外室,还不用自己生孩子,我做姑娘时如果有人跟我说有这么好的事情,我肯定收拾了行囊,赶紧嫁过来。” “那是您, 可不要耽误了别人姑娘一辈子, 就跟皇兄说我暂时不想成亲。” 别的亲王都是在京城里选好了王妃,成亲以后再一起就番,唯独一个李熙就番时年纪还小, 连亲事都没定下来就出来了,在皇帝看来他这幼弟都熬成大龄未婚男青年了,却还不想成亲,着实可恶。 一个月竟然下了三道圣旨,追问李熙到底要选哪家的姑娘。 李熙被吓得不敢回话。 至于要娶个姑娘跟她一起做戏,她是坚决不同意的。 她,只想种田。 但很快皇帝就顾不上他的婚事了,关中地区又遭逢大旱,但老天爷似乎嫌这样的灾难不够似的,夏天到来之际,一场蝗灾又席卷了河北、河东、关内道等地区。 此刻远在京城的皇帝气得揪胡子,觉得什么事都不顺心,刚好送来了李熙的回信,他就觉得心情更糟糕了,指着李熙的回信怒吼:“一个个的都不省心,这个也是,说自己还小,还不想娶亲,这都快十五了,皇子公主到了这个年纪,还有哪个没定下来亲事的,我看他的脑子就只有种地挣钱,没有其他的了。” 看了一眼下面站着的,焦头烂额的宰相。 说到这里语气一顿:“陇西报上来的灾情如何了?” 宰相裴遵庆和郭子仪已经听皇帝骂了半个时辰人,此刻只觉得心好累,好不容易等到皇帝转移了话题,两人竟然觉得救灾的事情好像也没有那么难。 嗯嗯,总比听某位家长吐槽孩子不愿意成亲好多了。 裴遵庆拱拱手:“陛下,如今关中地区粮价飞涨,最高时到了斗米八百钱,自永泰三年开始,陛下用高粱酿酒,换取粟米和麦,用以平抑物价,方才将粮价降至三百钱,而今陇右道跟关内道两处都大旱,又遇蝗灾,就连世家大族也未能幸免,粮价飞涨导致民不聊生,请陛下早做决断,命户部拨款,早做决断,以济赈灾之用。” 大旱过后必有蝗虫,只是程度轻重缓急不同罢了。 那些蝗虫,可不管你姓王姓李,见到青草就是一顿啃,举凡蝗虫过境,就没有一处完整的土地,所以往年皇帝还能用酒从世家那里买到粮食,今年却是连世家大族也要吃存粮。 皇帝只觉得眉心突突直跳。 自安史之乱以后,关中地区不是大涝就是大旱,难道大唐的国运就该如此吗? 一想到这里皇帝就觉得心口疼,腰也疼,按了按眉心问:“现在关内道的粮价多少了?” 裴遵庆:“五百二十钱。” 皇帝气得忍不住拍了一下桌子:“竖子尔敢!” 裴遵庆哽咽道:“江南也有灾荒啊,臣听说陛下的庄子影响到是不大。” 偏今年江南遭受洪涝,本该是粮仓的江南一带,今年也在闹饥荒。 皇帝扶额,今年是收了些土豆,但本该留作种,秋播以后冬季收获一拨,若是要拿那些来赈济,岂不是跟吃粮种没甚区别了。 因为唯有一个土豆,因为长在地下,恰好躲过一劫。 自去年开始,皇帝就在自己的皇庄里开始试种土豆,收获不可谓不丰,他本打算再种上几年,等土豆的种子再多些,便可以在各地官田里大规模试种,土豆这种作物,除了吃肥就是耐旱,其实很适合现在的关中平原,李熙在她手写的札记里讲,他将养猪跟种地紧紧的绑定在一起,除了猪繁殖快,更重要的一点就是猪粪肥发酵以后,能成为很好的底肥。 若不养到足够多的牲口,沤足够多的肥料,以关中平原之贫瘠,就算是种下土豆,也不能得到理想的产量。 所以土豆这种东西,哪怕产量再大,在现在也很难大面积耕种。 而且今年才得了这点土豆种,皇帝还打算明年大展拳脚,多种些土豆,等到那时才公布土豆这个祥瑞。 “世家呢,他们的庄子产量如何。” “户部也找了王谢杨崔等世家去筹措粮食,这几家都说他们的庄子上也欠收,实难卖出余粮。” 皇帝勃然大怒:“岂有此理,之前就有百姓来告他们,说崔杨两家的庄子拦截了水道,让下游百姓无水可用,现在倒好了,理直气壮说他们没粮,囤积居奇,把粮价炒到天上去了。” 这就是有锅就习惯性往世家头上扣了。 天子之怒,让下头的奴仆们惊恐的跪倒一片。 户部的一个尚书两个侍郎 一言不发。 皇帝的脾气又冲着他们发了:“就想不到办法了吗难道。” 颜真卿道:“臣听说西州的粮仓丰裕,斗麦才五十文,土豆的价格降到了两文到三文之间,若是西州的粮食能运到关中来,不知道能活多少百姓。” 皇帝叹息一声:“朕自然也知道,但且不说路途遥远,从西域一路过来要么走回纥草原,朕听说回纥也少雨,草原上今年很多地方连草都没有长。” 这话说的也就太赤果果了。 这是怕草原上的人也打劫。 跟关中的粮食匮乏相比,西州城的粮仓充盈的让人羡慕不已,听说西州王的封地上今年种了大量土豆,又种了大量的棉花,就在他们为粮食恼火的时候,西州的粮仓却很充盈。 可西州城的粮食再多,也没有办法运往长安。 陆路到现在还没有通,漕运又靠不住黄河,皇帝忍不住叹息一声:“西州到凉州的官道到现在还没有修好吗?” “陛下。”一直没开口说话的郭子仪总算是开了口:“臣听说快要通了,西州民力有限,修路哪是这么容易的事?” —————— 而此时还在西州城检查仓库里存粮的李熙,看着满仓的土豆,心中觉得很踏实。 而此时关中大旱的消息再一次传到她耳中,李熙听到的版本却不是这样的,虽说还不到易子相食的地步,但关中地区的流民已经开始卖儿鬻女。 就连一直跟她用布帛交易粮食的凉州商人,现在也不愿意用以前的价格换取布帛。 问,就是粮食疯涨,就连凉州也有波及。 有些商人甚至都开始打主意,想要从西州城运送粮食去关中做生意,当听说关中地区粮价竟然到了五百文一斗,心情简直不能用语言形容。 但也理解了为何凉州的商人们不愿意用粮食换取布帛了。 “那就运粮,反正从西州到凉州的这条道,也没差多少路,总不能在这个时候短了修路的人的粮食。”李熙想了想继续说:“非但不能短了这些人的粮食,咱们还得多运一些粮食过去,让他们除了运粮,也赶上一些猪过去,修路的人也挺辛苦的,咱们西州城现在不缺吃的,给他们把伙食开好些,也让他们加把劲往前开,务必年前把路赶出来。” 薛窦听的直皱眉:“殿下是想从西州往京城运粮?” 这个想法太大胆了,从西州过去一路颠簸,运送路上沿途的吃喝,不说别的光损耗就不知道多少了。 西州城是富裕了,但没有富裕到接济关内道的地步。 李熙摇头:“我从未想过要运粮去关中,而是要运人。” 薛窦的眼睛大亮:“殿下是想让运粮车返程时,带人回来?” 李熙指着地图:“你看看,西州城还没有开发的荒地有多少,咱们库存的粮食又有多少,若是趁此机会,往西州运送流民。” 运粮过去能解决多少危机,运人才是道理。 不过既然要运人,就索性运些粮食过去。 就现在的运力来说,大量运送粮草到京城肯定是不现实的,但可以给陇右道的一些灾区支援一些,作为对朝廷的最大支援,顺路再带回来一些流民,应该也不过份吧。 薛窦慢慢睁大了眼睛,这是要跟陛下抢人? “可,这样挖陛下的墙角合适吗?” “怎么不合适了?”李熙反问:“都要成饿殍了,有什么不合适的,我们安西有大片的荒地,又有粮食,我们可以接纳一部分人过来,对了修路不是要人吗,让这些灾民们以工代赈,愿意远离家乡的送来西州分房子种地,不愿意远离家乡的,就送去凉州修路!” 第233章 期盼 秋收过后, 关中很多人家几乎颗粒无收。 熬过了一年,本以为秋收会好转,但一场旱灾洗劫了所有, 旱灾过后必有蝗虫, 这几年虫害也不少, 关中大族们其实说的也没错,他们的庄子也受到了影响,只不过影响的程度要略小些。 土豆在关中平原分两季播种,二月种下去的土豆, 大概在六月份时会收获,刚好躲过了蝗虫的洗劫,下半年再种一季, 等到冬天到来之前, 还可以收获一拨, 但这不足以解决关中地区上百万人的饥荒问题,一场蝗虫过境,地里连块像样些的草皮都找不到, 这这样的日子望不到头。 路上有不少衣不蔽体,目光无神的饥民们在路上游荡,他们卖掉了家乡的耕地,或许还卖掉了妻子儿女,但依旧不够买几斗粮食度过这个冬天,前面的路在何方, 没有人清楚。 有人就此倒在路边, 再也起不来了。 新鲜鲜嫩些的身体,会被人很快拖进草丛里。 听说往东走也有蝗灾,他们一路往西, 走到了凉州,去还是没能找到一条活路。 就连大家大族也不愿意在此时招揽流民了。 他们的前路在何方,前路又在何方? 再也没有力气了,或许就此倒下就能解脱了吧。 这时候一队牛车从西边而来,车上印着西州王府的徽记,除了赶车的兵卒,周围只有十来个护卫着车队的禁军,有饥民缓慢的吞咽着唾沫,看到这些车队的目中放出精光,人群里有人提醒他们:“这可是西州王的车队,劫掠他们这条路的人都活不了。” 西州每年要向长安运送上千车物资,有柔软的棉布,也有红糖蜂蜜葡萄酒,这条车队在平常并不需要护送,但如今是紧要关头,竟也赶这样大张旗鼓的从饥民中穿行而过,不少百姓伸长着脖子看着这些牛车。 牛车上面都搭着棚子,车里放着的是什么东西也看不清楚,有人自动让出一条道路,有人则跃跃欲试,但更多的人畏惧持枪骑马的将士,这些士兵们看着数量不多,但手上都拿着锃光瓦亮的马槊,那一下劈过来,人的脑浆子都要迸出来。 但饥饿会吞噬人的内心,吃掉人的理智,哪怕知道靠近以后的结果,还有人跃跃欲试。 这种紧张的气氛弥漫了开来,就连骑在马上的士兵们也感觉到了,他们看似威严的看向前方,目不斜视,那微微发汗的手,已经悄无声息的捏住了手里的武器。 打头的人看了这群饥民们一眼,突然一个号令停下了车。 “你们,要找活儿干吗?” 饥饿的、几乎要失去理智的流民们马上就不动了,他们的眼睛重新散发出活人的光芒,有人反应快些马上就跪倒在地上,一并跪下的还有他们的亲朋,这些饥民们,或许还存有一丝生的希望,都不想在这里毙命。 为首之人是个很年轻的武将,高声说道:“西州王府招募人修路,或者去西州开荒,若是不愿离开故土,可就地选择在当地修路,若是愿意随我们去西州,另有安置。” 流民中有人发问:“可真是西州王府,西州王的麾下吗?” 武将看了说话那人一眼,见是个年轻人,便道:“正是西州王府之人。” 流民中有人又问:“让我们去西州,可管饭?” 武将肃然道:“流民太多,只能管吃喝,今年不发工钱。” 只说今年不发工钱,也就是说能给一口吃的了。 队伍里已经有人长跪不起,表示愿意跟随去西州,他们是从很远地方过来的流民,妻子儿女皆已失散,留在凉州修路,若是路修完了又该如何安置他们,他们想去西州,不管是干苦力还是沦为奴,总归要先活下来,人在饥饿的时候不会有太多顾虑,这些人纷纷表示愿意为奴。 而有些人则是凉州城本地的流民,他们不愿意离开故土,想着若是修路能活下来,等到来年若有大户招工,便去寻一个差事做一做,总归是留在家乡好,这些人则是表示自己愿意修路。 武将看了一眼流民的数量,命下面的人烧水,又有士卒搬出来一个泥砖大小的东西,加 到水里,等到水开了里面的东西也化了,武将命这些人排成若干个队伍,一一分发锅里的水。 虽然还没有尝到味道,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甜香,饥饿的百姓马上就从这些味道里面捕捉到了到底是什么,第一个打到水的人都等不及水凉下去,就着滚开的水喝了一口,味道其实并不好喝,甜甜的但是又有盐的味道,但他们还是很珍惜的咽了下去,糖能够迅速补充能量,这些人太久没吃饭了,自然也有很久没吃到有盐的食物,糖盐水一落肚,迅速恢复了力气。 用红糖跟盐煮水喝,自然不是因为李熙太阔气,而是因为这两样既能迅速补充能量,又不费地方。 从西州到凉州这么远,运几颗土豆过来,吃一大盆才能吃饱,这也太浪费车上的资源了,这么大一群流民,煮一车土豆都不够吃,但红糖跟盐就不一样,两块泥砖大小的东西下去,就能让这群饥民们快速恢复元气。 饥民们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如此幸福和满足。 一碗水不足以让他们吃饱,但糖和盐迅速补充了能量,这些人知道自己能活了。 “将军,我们愿意前往西州,请问要如何过去,我们并没有粮草和食物,怕是走不到西州就——” 青年武将扫了这群人,这里有大概七八百名流民,有人听说修路供两餐饭,有少许工钱,便想留在此地修路,他们的家乡就在离这里不远处的地方,有些人并未失地,等到明年春天,拿了工钱回去种地,或许还有一条生路。 而且这里不光招男人,女人跟小孩子如果愿意留下,也一并收容,强壮一些的女人也可以干男人一样的活儿,手艺还凑合的则可以后勤补给做饭,就连小孩也可以捡石头,每个人似乎都有去处,他们并不想离开家乡太远,还想着有朝一日能回来。 他们就此作别。 而另一队人马,踏上了前往西州的征程。 在外人眼中,西州城是个什么地方,若是几年前问他们,他们一定会告诉你,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可如今的西州城已经名满天下,这里产的红糖、棉布、羊毛畅销到大唐北方各处地方。 但对于没有去过的人来说,这一趟旅途必定是辛苦万分的。 牛车的位置不够,年轻武将让人把老弱扶上车,让青壮年在后面走。 大概半个时辰后,年轻武将又让拉车的牛稍事休息,换刚才走路的人坐车。 天渐渐冷了,人要一直在车上坐着,血液循环不畅,也很容易生病,在这种队伍里一个两个病人并不能拖慢行程,青壮年里也有体力好些的,也有人不愿意坐车,让牛马空车走,等到老弱们走上两刻钟,又换他们上车,如此循环往复,每个人都得到了休息,速度居然比正常赶路更快些。 所有人都只喝了那一碗糖水,一走就是两个多时辰,大家皆是肚子饿得咕咕叫都没有吱声。 队伍一直往前行进,直到天黑下来,年轻武将带着这些人走到了一处房子附近,这才让人安营扎寨,煮上晚食。 夜里的风刮在人身上冰冷,但印着几个年轻武将的脸,照在他们红润又有光泽的脸上。 看着这些人年轻的、富有朝气的面孔,队伍里面发出羡慕的声音。 好男儿该去戍边卫国。 炊烟寥寥,将士们掏出装着干粮的袋子出来,掏出里面的豆饼,这是用豆粉压缩了面粉和糯米粉炒制过后,制作出来的类似于古代版的“压缩饼干”,将士们急行军的时候,就用这个跟奶酪填饱肚子。 味道不是很好,但这里面也有盐,还加了些油,能补充人体所需的盐分。 这样的食物易保存,又不占储存空间,也成了远行的人最喜欢的食物之一,缺点也就很明显了,就是很难吃。 这种豆饼可以拿着干啃,只需要一小块就能让人吃饱,也可以加到汤里面,煮一煮就成了糊糊,这些士卒们也是好心的,把豆饼都煮成了豆糊糊,一人分到了一碗。 流民们很珍惜这样的食物,这一次他们再也不用囫囵的吃下这些食物了。 他们一小口,一小口的品尝着犹如美味佳肴一样的东西,从饼里面尝到了豆香味,甚至糯米的香味,很多人饥肠辘辘,这一碗未必能吃饱,吃完反而是更饿了,但盯着几个年轻武将的脸,也没人敢在流民里面作乱。 第二日早起,就有几个年轻妇人自愿承担了做饭的职责。 等重新上路时,又有几个眼神活泛些的青年帮忙搬东西。 早餐吃的还是糊糊,但在分糊糊时,没人额外还分到了一小块豆饼。 军人们告诉他们,这是他们中午要吃的东西,一定要保存好,众人惊喜不已,看来西州城是真有钱,不光早晚各自有一碗糊糊,午食还有一块豆饼,这也给了大部分人信心,让他们重新燃起对西州这座城池的好奇跟期盼来。 第234章 安置流民 现在的天还不算太冷, 白天还是暖和的,皇帝的圣旨也已经到达了西州。 除了李熙以外,其他人都是战战兢兢。 但圣旨的内容却让人摸不着头脑, 皇帝非但没有斥责李熙半路截胡, 接纳来自于关中地区的流民的行为, 还赐给了他庭州以西,西州以北大片丰饶的土地。 接纳流民倒也罢了,李熙本来就是亲王,享受万户的食邑, 但因为西州城人口稀少,地广人稀,西州刺史府划拨给她的那一片地方也只有区区万余人, 加起来也不过千户而已, 远远不到“万户”, 所以圣旨里面强调,李熙可征辟满万户,以充足他的食邑。 这莫大的天恩和荣宠, 也可看得出来,陛下是如何宠爱这个幼弟。 大唐的亲王理论上来讲都可以有万户食邑,但真正能够做到万户的没有几个,除非是皇帝最宠爱的儿子,才有这样的殊荣,至于李熙这样就番时就没了亲爹的, 当哥哥的给多少就全凭当朝皇帝的心情了。 面对着这样的信任, 李熙只觉得沉甸甸的。 大唐的昌盛自安史之乱开始进入到一个转折点,中唐一直到晚唐,百姓过得都非常辛苦, 可她能做什么呢? 生在这个王朝最顶级的家庭,已经让她免于饥饿和苦难,她也必须要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 顶着所有人羡慕,和薛窦杨大人等人忧心忡忡的目光,李熙又一次检查了她的粮仓,今年算是大丰收,新开的两万多亩荒地都种上了豆子,在她的亲自指导下,产量达到了这个世界的满格——亩产两百斤。 正是因为忧心大唐的粮荒会到来,今年地里的麦子种得也少。 去年跟前年连续两年种过豆子的地,今年大半都种上了土豆,剩下的一些地种上了棉花,李熙没让人种麦子,而是让百姓拿着家里的麦子,跟她换土豆,以此获取麦子。 这一拨操作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尤其是薛窦,当他听说李熙种了接近十五万亩土豆时,整个人都要不好了,未必明年大家伙都吃土豆,而且这玩意儿很难储存,需要阴凉、通风的环境,一个不小心就烂给你看。 但李熙也有自己的考量:“土豆是很好,但百姓抗风险能力弱,他们不会种植,与其这样不如让百姓跟我们交换土豆,而且咱们除了自己种,还可以收上来一部分税赋,等秋收您就知道,咱们根本不愁没有麦子吃。” 于是秋收过后,李熙就开始敞开了找百姓兑换土豆,一斤麦子可以换四斤土豆,或者一斤半的黄豆换四斤土豆,这么高的兑换率,老百姓自然愿意啊,再说了土豆除了可以做菜,还能做主食,有时候忙起来煮上几个土豆,可要比做饼做面更方便也更快捷,而且怎么说吃四斤土豆,总比吃一斤麦子做的饼要更容易饱肚子吧。 所以秋收一过,庄子外头就排满了要换土豆的队伍。 等到麦子一入仓,薛窦就笑开了花。 一亩地麦子的亩产最多也就两百斤,但一亩规范管理的土豆,亩产最高能到一千五百斤,按照四斤土豆换一斤麦子算,一亩地的土豆,差不多就能换到接近四百斤的麦子。 自此以后,薛窦对李熙不要太服气。 就算是当初换出去的土豆很多,如今堆在粮仓里的,也不知道到底能养活多少人。 李熙把薛窦和杨大人叫了过来,中原闹饥荒的事情,薛窦自然也是知道了的,甚至甚至刚刚到来之时,他也曾一度沉浸在自家王爷很受陛下器重的喜悦中,但仔细一琢磨,就品出来不是那么个味儿,敢情藏在这里呢。 “陛下让您接纳中原流民,可咱们的存粮也有限,能接纳多少流民?” 李熙摇了摇头,从理智上来说,她也很馋陛下给的那一大片土地。 那可是绵延了百里的广袤土壤,若是能开垦出来,那里将会是一片最丰饶的农田,可是她对能接受多少流民,心里也没有底,所以才需要找到薛窦才商量此事。 薛窦擅长内务,又以善谋著称,少年时就颇有些才名。 但他也从没有处理过如此复杂的事情,一旦流民过多,生起事来,将会对发展良好的西州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此事容臣好好谋划,必会在近期内,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杨大人想得则是更实际的问题:“若真有这么多百姓前来,殿下想怎么安置他们,是算做长工,还是让他们做佃户,亦或者给他们分配土地,殿下需考量的长远些,更长远一些,若这一批流民不是最后一批,后面还有源源不断的流民,殿下又要作何打算?” 他觉得李熙并没有想好这些,而是短暂的被皇帝陛下赐给他的土地给吸引了。 虽然这样私底下去想自己的上官不好,但殿下也太喜欢种地了些。 不过有一个爱种地的上官,总比一个爱造反的上官要强些吧,杨大人这样安慰自己,内心又更加平和了一些。 不过从即日起,李熙的庄子上开始不对外销售一切可以吃的东西,包括但不仅限于红糖、猪肉,甚至连以前豆腐坊内廉价出售的豆渣都留了起来,这些东西以前是喂牛马吃,但炖煮了以后其实也可以做菜,搓成饼了以后就是主食,富足的时候牛马得了便利,但现在的非常时期,食物上要节省了再节省,便也要留起来。 就连红糖,以前也并不限量,但现在也只有孕妇跟产妇能得到一些配给,市面上渐渐传出,西州粮食即将吃紧的流言。 随着中原大旱的消息传来,西州城的粮价竟然也开始上涨,本来这两年都稳定在斗麦五十文左右的粮价,也涨到了斗麦八十文,这些对生活在乡间,靠种地为生的百姓影响并不是很大,反而有好处,这两年李熙推广换役耕地的政策落实得很好,百姓其实不缺粮,但苦了那些城里住的人,粮价一涨刺激到很多人脆弱的神经,城里开始有人大量囤粮。 这样的流言很快传到了李熙耳中,她把薛窦叫了过来:“城里粮价上涨的事情,到底是谁在主导,如今本王已经让百姓深耕精种,西州城的粮食充足,为何又这般恐慌起来。” 薛窦叹息一声:“那是因为,投奔西州,投奔殿下而来的流民,已经入城了。” 一个个穿着打扮不似常人,身上仅有片缕的流民们,坐着牛车来到了西州城,这座传说中富得流油的西域大城,迎接他们的并非是西州人民的热情,而是一双双带着恐惧的双眼的打量。 流民们被安排到了一个很陌生的地方,这里有一排排的房子,但前面都是荒地。 负责对接他们的管事很年轻,看到这群衣衫佝偻的难民,默默地摇了摇头,还有一个月就要入冬了,庄子上说不得还要给他们发衣服,如此就要安排下去一部分人锤麻洗麻,一部分人去采摘芦絮,这也会用掉一部分人手。 流民们看见年轻的管事拿着纸笔过来,顿时肃然起敬。 “你们,说说自己以前在家乡干嘛的,可有什么特长?”年轻的管事问。 流民们不知所以,一个个噤若寒蝉,有些本来在叽叽喳喳的吵闹的,这会儿也不敢说话了,胆小的更是把头埋进胸口。 这些人在家乡时未必这么胆小,但一路颠沛流离,见过亲人的离散,也忍饥挨饿过,如今最担心的就是做个出头鸟,万一这里也待不下去,那他们也就没有活路了。 年轻的管事叹了一口气,对他们说:“我问,可有会识文认字,可有医者,可有会些手艺活,不拘泥瓦匠、木匠、铁匠各种技能,妇人会织布的也算,在这里干活儿按工分算待遇,分甲乙丙丁四等,头一等就是会识文断字,会算账的,那是甲等,次一等的是各种匠人,善耕种者,妇人里面会织布的也算这一等,乃乙上,其次就是力大者,会厨艺者,这是乙下,以上三等待遇都跟一般不同。” 丁等就是只能干些粗活儿,指哪到哪儿的,待遇次之。 最差的就是小童和幼儿,他们能干的就更少了,但只要会拔草,会抓虫,会捡石头,庄子上可以管两顿饭,但没有工钱,至于那种牙牙学语,走路都蹒跚的,自然就只能吃父母的口粮。 “我认得几个字。”有人从人群里出列。 管事看了对方一眼:“叫什么名字,可读过什么书?” “杜振,读过四书。” 管事意外的看了对方几眼:“可学过算筹?” “略通一二。” 读书人这样说,就是懂的意思,管事顿时对他高看一眼,让人领他下去梳洗。 于是在众人艳羡的目光中,杜振成了第一个被送下去考较的人。 然后后面就更多了,乡间有手艺的人不少,这些人都被管事挑了出来,分了甲乙丙丁出来,这里面包含了十几个会织布的妇人,听说她们会去织坊工作,不必像其他人一样日晒雨淋,大家都羡慕不已。 第235章 新来的流民里面,还真…… 新来的流民里面, 还真有些泥瓦匠和木匠等匠人,甚至还有几个赤脚医生。 管事们把这些人单独叫出列,分别问了些话, 那几个泥瓦匠倒也罢了, 三个赤脚医生却是行医有些年头了的, 有两个擅长外科,稍加培训就能当军医用,这些大夫听说还能干回本职工作,而且工钱还比一般干活儿的高, 也喜不自胜。 “有手艺之人,当真比干活儿的要多拿酬劳?” 管事答道:“那自然是了,还有人会些手艺吗, 都可以报上来。” 但大部分人终究还是只能种地, 这些人就只能开荒。 一部分会纺织的妇人被组织起来, 先让她们去织布坊里面学习新式织机的用法,另一部分则是被派去采摘芦絮,用作今年过冬的冬衣只用, 虽然西州城大量产棉花,但贵重的棉花要用做织布,肯定分不了给流民。 而这些流民们听说采摘芦絮是给他们做衣服用的,干得也很尽心,一想到即将到来的冬天,她们只能更卖力一些, 才能在寒冷的冬天到来之前, 采摘到足够多的棉絮做冬衣。 另一批匠人们得到的任务,就是尽快盖起来房子,当得知这批房子未来是给他们住的以后, 这些人也很卖力的去盖房。 而剩下的人就是开荒。 在一眼望不到边的地方开荒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大人们先把土地上的杂草拔光——这个工作大批人一起干才有效率,人跟人连在一起,一路拔过去,后头就是一群小孩儿捡拾地上的石子儿,这群小孩儿的用处很大,填地基的石头,很大一部分都是从这里来的。 这个季节大部分的草虽然已经枯萎,但草根还在土里,这些拔出来以后要敲掉根上的土,上头的茎叶虽然已经枯黄了,但根却还是有活力的,这些要堆在一起再晒,彻底晒干以后还能拿来烧火做饭。 他们必须尽可能的节约资源,树木并不是很多,周围都是矮小的灌木丛,在这里找到柴火都是很难得的,听说西州城有煤,但是离得太远,在资源有限的今天,很难从那么远的地方运煤过来,大家都可以想象得到冬天会有多艰难,但看到泥瓦匠们盖的泥土房子,心中又安心了些,这里的封主还不错,至少没给他们搭草棚子住。 听说离城比较近,和离庄子比较近一些的流民得到的待遇更好些,那些人时不时的就可以吃到豆腐和豆腐脑,他们这里还没怎么形成规模,吃的就差一些,刚开始没干活儿的时候,一天一顿糊糊,还有一顿是吃土豆当主食。 一般来说菜就是一勺子汤菜,像南瓜汤冬瓜汤这种产量大些的瓜菜,再好些的有土豆汤,不过一般不会是土豆配土豆,还有一小勺下饭的咸菜,让流民们欣慰的事,菜里面有油,盐也很充足,吃起来味道不赖,对于一些本来就很穷苦的人来说,这些饭菜甚至比他们在家乡时吃的还好些。 没过几天,又来了一批流民,这两拨人加起来足足有两千人,他们的待遇就得到了质的飞升,有人运过来了一台磨子,有了这台磨子,他们的待遇好了很多,不仅厨娘每天会做出豆腐跟豆腐脑,吃到干的的机会也比以前大些,豆渣做成的菜糊糊也很好吃,百吃不腻,那些匠人得到的待遇比一般人要更好些,每天能多得两张加了黑面的胡饼。 不到一个月时间,大量泥胚做成的房子,就盖好了。 然后在他们高高兴兴的分房子的时候,来了个很俊美的少年。 李熙来这里了。 一个月没来,这里的草已经开始枯黄,但百姓脸上的气色比之前要好多了。 这些流民刚来时都一样,瘦到皮包骨的身体,空洞无神的眼睛,眼神是麻木,也是没有一点生气的。 今日见到的流民却跟之前有了很大的区别,虽然说身上还是没多少肉,但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是鲜活的,有妇人在河边锤麻洗麻,有农人在地里干活,孩子们在地里捡石头,偶尔嬉戏打闹,只要不太过,管事并不会约束。 总之怎么说吧,一片欣欣向荣的景象。 开垦之前李熙就来过好几趟,看过当地的地形,这里有且只有一条河,除了丰水期有水,其他的时候都是没什么水的,但丰水期的水量很大,河岸边上都能被淹到,如果那时候刚好下上几场雨,这附近都会成为沼泽。 北方地广人稀,随便找个地理位置优越些的地方,都比这里好。 李熙前面来的那几趟,是确定了流民们居住跟耕种的大致区域,这涉及到这些流民们刚来这里,需要住在哪里,需要开垦哪一块土地,人居住的地方土质不需要那么好,但地基要牢靠一些,最好离河流远些。 一开始很多人觉得李熙要开垦出来这一大片地方出来,简直是个傻子,但真正懂农事的人就知道,只要打通了这里的水利系统,未来这里也会建立起一个上百万亩粮仓。 上百万亩,那可是不亚于整个西州城的打粮仓,李熙今天来也不是自己跑来玩,而是带了工部拨过来的两个水利专家过来。 “殿下,这里的河道太窄,需要挖出来淤堵的河泥,往下游走还有几个池塘,挖通一条渠过去,再把池塘挖大一些,旱时能浇灌,涝时能蓄水,岂不一举两得?” 这个思路李熙不是没有想过,现在这个季节是枯水期,也是修建水利工程最好的时间,挖通河道以后,河流的蓄水量也会变大,洪水过来以后不会那么快往两边溢水,但这个工程量太大,现在这里的几千人都投入进去都不够。 李熙可没有办法养着这么多人,干一个周期这么长的项目,她要这里春天就能够播种,秋天就能收获,起码要能养活这里现有的人口。 不然明年呢? 万一明年还有旱灾,还有源源不断往西迁徙的流民怎么办? “刘师的方案自然是好,但需要动用大量的民力。”李熙轻轻叹了一口气:“本王奉陛下之命种田,要安置这些流民,可西州城的存粮也不多,若按刘师说的方案,只怕要投入上千民力。” 刘师就是刚才说话的白须老者。 他叹了一口气:“若殿下能再多给下官一些时日,下官或许能想到更好些的方案,可若不疏通河道,如此浅的河滩,等到四月份开始冰雪消融,若再下上几场雨,此处地势低洼,水都河里涌,到那时下面又会被淹起来,最好的就是疏通河道,挖通河道通道地里的内渠,把水引入到池塘中去。” 就算李熙只是初通水利也知道,疏通河道比挖渠可要难太多了,这条河道可不短,从里面挖出淤泥出来再运走就一个很大的工程,如果只是一段也就罢了,沿岸数十里都是这样的地形,这里挖了那里不挖,一场大雨下来,就得把河堤冲垮。 修建水利要的都是壮劳力,每多抽调走一个劳动力,就意味着开荒的人要少一个。 李熙肉痛的问:“不能只挖塘?” 就算是只挖塘,也是要挖渠的,否则水无法从河流中汇入池塘里。 但挖塘的工程量,可比疏通河道要小太多,所以李熙以前想疏通河道,都是敲了曲家的竹杠才敢办。 刘师跟另一个水利专家对视一眼,两人都摇了摇头,刘师道:“此地五六七月雨水多而密,而雪山融水也是这几月比较多,倘若只修塘,池塘也要挖很大,才够储存雨水,需用的人力跟物力,其实是差不多的,而且挖通河道的益处,恐怕比挖池塘要大得多,请殿下三思啊。” 甄师也附和:“请殿下三思,虽说花销大了些,但以后受益无穷。” 李熙心情郁闷。 暮色渐深,空地上搭起来了帐篷。 晚食的炊烟烧了起来,为了多干一些活儿,这里的晚食吃得比别处要晚些,但得到的回报也不错,吃早食的时候每个人可以多得一快豆粉饼,农人可以选择存起来,也可以中午吃掉补充体力。 有人站在地头,敲响了三声锣,这是下工的信号。 农人听到声音,纷纷抬起头,拿起各自手中的农具,往存放农具的房里走去。 河边干活儿的妇人们却没有停下手里的活儿,但加快了捶捶打打的节奏。 这时候有几个半大小子,从河里拉出来一张网,高声叫到:“我网到鱼了!” 声音离这里并不是很远,李熙刚好听到了,随着这一声轻快的呼声,快步走了过去,就见到三两个半大少年,应该是早上还在这里撒的渔网,只等下工的锣鼓敲响,就赶紧奔过去瞧。 只见少年拉出一张渔网,里头有四五条一斤左右的鱼,不甘的翻滚着。 少年熟练的将渔网拉上岸,那几条鱼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也只是徒劳了。 李熙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第236章 这是对你的奖赏 李熙快步走了过去, 见那少年还在拉另一张网子。 少年只顾着拉网,而那几个锤麻的妇人见网到了鱼,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急切的跑了过来围观, 另一张网子上鱼少些, 只有两条,但两条鱼都不小。 妇人们惊呼一声,高声呼唤着远处一个妇人:“赫六嫂子,你家二郎网着鱼了, 你过来瞧上一眼。” 那哪里是几条鱼,是一盆鱼汤,是一碗肉啊。 少年也很高兴, 竟也没主意到旁边有外人, 他熟练的把鱼取出来, 颠了颠鱼身,高兴得咧嘴一笑,抬头大声呼唤他娘亲过来。 “喂, 赫二,我说你怎么鬼鬼祟祟,原来是在这里偷摸捕鱼。”这时候又有几个少年从暗处冲了出来,为首的黑瘦少年见到地上的鱼,眼睛里放着精光,伸手便抢:“拿给我!” “是我的, 是 我捕到的。“赫二郎自是不肯。 但他到底是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人, 而那几个虽然也是饿的骨瘦如柴,人数却有三四个,黑瘦少年将赫二郎一把推倒在地上, 恶狠狠的说:“你说是你的就是你的了吗,这条河又不是你家的,鱼被谁拿到了,自是谁的。” 说罢咧嘴一笑,竟然连网带鱼,都要拿走了。 赫二郎哪里肯,伸手去抢网,这渔网结实,赫二郎手上用尽力气,这几人哪怕蛮狠,也轻易抢夺不走。 黑瘦少年见抢不过渔网,目中露出凶光,觉得赫二太桀骜了些。 这赫二跟他是同村,家中世世代代都有捕鱼的手艺,赫二的父亲却是死于一次潜水捞鱼之中,之后留下了赫二母子三人,而这黑瘦少年父亲则是里长,自小就是横着走路,逃难来西域这一路上,黑瘦少年集结这一群少年,没少欺负赫二母子了去。 赫六嫂畏惧这些人,一路都叫儿子隐忍。 这几日赫二的妹妹生了场重病,大夫说这是内里亏虚,需要吃些好的滋补,赫二见状,便想撒网捕鱼,若得了鱼来,自是能给母亲和妹妹煮碗鱼汤,好叫她们也补上一补。 但偏叫黑瘦少年盯上了,刚才赫二往河边来,这几人早早就盯上了,一听到说赫二得了鱼,便直接上手来抢。 这样的行为,在流亡的路上并不鲜见,强者欺负弱者,抢夺粮食的,有些甚至连人都能抢走,为了不被人抢走财务,甚至自己沦为食物,这些同乡同里的,出来时通常一起走,但这样的事情在同乡之中也不少见。 自从到了李熙的封地以后,一切又开始恢复到井然有序之中,就算私底下也有欺负弱小之事,也不敢做到这么明显,抢夺他人财物之事,已经很少见了。 黑瘦少年明显是一条鱼也不想给赫二留下,见赫二抱着他的腿不让他走,竟一脚踢向少年心口。 李熙刚才看得直皱眉,之前没有出手相助,也是想看看这些少年能把事情做到什么地步,但黑瘦少年显然一点同乡之情也没有,下手阴狠毒辣,跟随他的几个少年也丝毫不觉得这样不对,在一旁嬉笑打闹,一点怜悯之情都没有。 见那少年竟然使出这么阴狠的招数,李熙随手从腰间抄起一样东西,朝那黑瘦少年面门打去。 李熙这一手暗器的功夫,是师从内侍李忠,李忠自小进宫,不但身量比较小,力气也比一般男子小一些,但他脑子聪明,知道扬长避短,练就了一身灵巧的招数,尤其是暗器功夫一绝。 玉佩直接拍向黑瘦少年的面门,他下意识往后闪躲,揣过去的脚就失去了准头。 这少年人一向蛮狠惯了,刚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忘记自己姓什么了,还以为有人朝他扔石头,怒从心中起,就对着“石头”来的方向,怒骂了起来。 玉佩咕咚咚的滚落在地上,周围的少年人们借着微弱的光,看清了掉落在面前的东西,这是一块玉佩。 白色的玉石,在黑暗中也显出莹莹光泽,黑瘦少年等人哪怕再没有见识,也知道此人身份并不简单,当他看到李熙身后那几个孔武有力的带刀侍卫,吓得扑腾一声跪倒在地,一个劲的磕头。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黑瘦少年的脸顿时变得谄媚起来,虽不知道面前的少年为何会打他,但是多年学会的察言观色,让他在上位者面前丝滑的变脸:“这些鱼是贵人的了。” 黑瘦少年手忙脚乱的把鱼往李熙面前推。 李熙冷冷的看着他,又转头看向那撒网的少年,沉声问:“你叫什么名字,为何在这里打鱼?” 赫二也意识到了面前站着的是个贵人,磕了个头然后说:“小人名叫赫二,家中有一寡母和妹妹,小人的妹妹一路惊惧,自来到这里以后就生了病,小人无钱买药,见这里有条河便想试一试,若能卖得了钱,好拿着钱给妹妹看病。” 但渔网是旧的,捕鱼的手法却是很娴熟,这少年小小年纪,却已经成了老手,可见以前生活艰辛。 李熙看着这个叫赫二的少年,最多有十一二岁,这些流民长期缺衣少食,可能他的实际年龄要比看上去更大一些,赞道:“你是个好的,若有这样的手艺,往后得了鱼卖给厨子,我让他们按照市价收走。” 若赫二真擅长捕鱼,未尝不是给这里人改善伙食的一个好的渠道。 干活儿的人每个都瘦成一道闪电,也该补补身体了。 这几条鱼自然是没得什么,但若是每天都有,十天半夜轮一次,每个人也能轮到一口。 赫二磕了个头,又说:“小人还想留下一条给妹妹补补身体,不知道贵人可否应允?” 李熙微微颔首:“何须这么麻烦,你捕鱼辛苦,每日让厨娘多给你一碗罢了。” 这些流民,哪里有锅有灶了,少不得要给那些厨娘些好处才能另得一些。 赫二愣住了,被赫六嫂子压了一把头,母子二人深深拜倒,更加惶恐。 李熙道:“就当做对你的奖赏吧,你又是怎知河里有鱼,明明这河水这么浅?” 赫二道:“此地虽然水流急,但也有几处深坑,坑里却是没有水流经过的,小的随母亲锤麻时经过此处,白天甚至能看到坑底水草丰茂,这样的水域很容易捕捉到草鱼,故而在这里放了渔网。” 李熙觉得他很聪明,赞道:“你倒是个有心的,还很孝顺,以后就准许你在此地撒网。” 赫二喜不自胜:“小的一定会努力捕鱼,到时候都卖给贵人。” 李熙看了一眼那渔网,孔眼织得很大,心中对他的赞赏又多了几分,点了点头示意母子二人可以走了。 赫六婶子见贵人非但没有责怪,还承诺以后买下她家的鱼,于是磕了个头,同儿子一起拎起渔网,往厨房走去。 厨娘正在做晚饭,就见到一妇人同她儿子一起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挎着大刀的护卫,那护卫她认得的,是一直跟随在殿下身后之人,身份何其尊贵,怎会来到厨房这种地方,厨娘赶紧擦了把手,在护卫的眼神示意下,最后还是没撩下手里的锅铲。 赫二却是高高兴兴的把鱼拎起来:“鱼卖给你们。” 他说的没头没尾,厨娘也是一头雾水,他们没叫鱼啊。 只是这几条鱼很大,还很鲜活,此刻还在不甘的狂翻肚皮。 但见侍卫轻轻颔首,便把要说的话都吞进肚子里,这贵人肯定是殿下了,心中羡慕少年的好运气,再看这几条鱼,默默的咽了咽口水,她也很久没有沾到荤腥了,不光是她,这里所有人从几个月开始,都没有吃过一丁点荤腥,这几条鱼很肥美,肉一定很多,若是做个红烧,吃起来一定很带劲。 侍卫说:“你们把鱼收拾一下,就做个鱼汤炖豆腐吧,多给这少年一碗,若是以后他还有鱼,你们大可按照市价收即可,只是鱼不多,分的时候尽量均匀些,别厚此薄彼。” 厨娘诚惶诚恐,他们这些在厨房里头干活儿的自然有偷吃的权利,甚至有权利决定谁多一口谁少一口,但被殿下身边的侍卫点破,这种事自然是做不得了。 寥寥炊烟里多了几分鱼肉的香味,不少人都闻到了。 所有人几乎是伸长着脖子往厨房的方向看来,议论声四起: “今天厨房有做肉?” “居然有肉,我都闻到肉味儿了。” “好香啊,我闻着是鱼,谁捞着鱼了?” 黑瘦少年并他本家的几个少年,被李熙的侍卫们打了一顿,气呼呼的回到了家里。 家中父母早就等着他了,见他蔫头耷脑,兼垂头丧气的回来,凑近一看人脸上竟然被人拍肿了。 王金贵怒道:“谁打的你!” 他也不看看他家孩子从来都是人多势众,为祸乡里,等闲怎可能欺负到他家孩子去。 王五郎是家中幼子,自小就得父母亲偏爱,刚才带出去的那几个少年,都是他的侄子辈的了,以前家里就不太约束他的品行,但前提是王五郎没在外头吃到亏,但凡他在外头没打过别人,四个哥哥并三个姐姐就一定会让对方好看。 “还有谁,还不是赫二郎。”王五郎添油加醋,把刚才抢鱼的事情说了一通,至于得罪贵人的事情,自然是被他隐去了,倘若叫他爹知道他在外头冲撞了贵人,不揍他一顿算好的,这种事情自然不能让他爹知道了。 刚才被贵人训了一顿,让他有爱乡邻不说,侍卫们还揍了这群孩子一顿,当做教训,此时王五郎只想把挨的打报复回来,至于贵人训斥他的那些话,早就被丢到爪哇国去了。 但那赫二,他就不能白白的吃了这亏。 第237章 鱼汤 王金贵皱了皱眉, 但见儿子虽然被打得跟猪头一样,到底也没有伤到筋骨,也不管赫二一个小少年欺负他家中这么多孩子是否合理, 心中已经是生起对赫家母子的不满来。 以前他在家乡是里长, 哪怕投奔了李熙来, 同里之人还是尽量安排在一起,以前的村长或者里长,还是继续担当着原来的职责,这本来是方便管理, 让同乡之人住在一起,也是为了让这些远离故土的人互相照拂,少些思乡之情。 所以王金贵这个里长现在虽然是村长了, 但还是能管到赫六嫂子一家。 赫家人丁单薄, 就连同房的堂亲也在逃难中失散或者故去了, 一向都是躲着这一家人走的,但有些人就是你不招惹,他也会找到你, 就比如说这个王五郎,他跟赫二一般大小的年纪,同龄人可以成为好友,也可以成为霸凌的对象。 王金贵自是不允许自家儿子被外人欺负的,正待发作,就听到外头有人喊开饭了开放了。 众人早就闻到了鱼腥味, 四处去打听, 就听说有个少年捕到了鱼,刚才听说鱼被炖成豆腐汤,精打细算的厨娘们把几条鱼用油煎了, 煮成了几大锅汤底,被稀释掉了的鱼汤里虽然没什么味道,但拿鱼汤煮豆腐,豆腐里面自然也沾了点荤腥气味。 得知今天吃的豆腐,是用鱼汤做底煮的,众人都喜不自胜。 这里的绝大多数人,已经在过去的一年里都没沾过丁点荤腥了。 虽然几条鱼加起来也才十来斤,做成上百斤的鱼汤已经没什么味道,但这鱼用油煎过,鱼汤炖得奶白奶白,本来味道就很香了,再加了豆腐进去,鱼的鲜跟豆腐的香融合在一起,是再完美不过的搭配,每人哪怕分得了一小碗,内心也充满了满足跟富足。 赫二却得了一大盆,当他端着一大盆鱼汤出来时,众人羡慕的眼神已经藏都藏不住。 有人不满的发问:“嫂子,为啥赫二能得这么多。” 厨娘道:“这鱼就是赫家小子捕到的,你们若是想吃到鱼,以后都得赖他去捉,上头吩咐下来多给他一盆,你们有啥意见?” 听说鱼都是赫二抓到的,那些废话很多的人,也不再说话了。 但人群中有一群人,用最狠毒的眼神看向了赫二离去的方向。 赫二顶着好多人羡慕的目光,回到了自家的屋里,他妹妹赫小妹早就躺在床上等着了,她这几天发了烧,身体一直不见好,找了这里的赤脚大夫看过,但抓药要钱,赫家哪里还能拿出银钱来给女儿看病,大夫好心提点他,若是能找到些温补的汤汤水水,让赫小妹喝上一口闷一声汗出来。 赫六婶子跟在后面,手里端着一家人的主食,一盘野菜窝窝。 这里很少能吃到这样的发面,赫六嫂子脸上堆满了笑容,一进屋就让赫二锁紧了门:“找个地方把汤放下,扶你小妹起来吃饭,今天的窝窝松松软软的,闻着就好吃。” 赫小妹坐了起来,她胃口还不是很好,但闻着了鱼汤的味道,一下就精神了起来,细细弱弱的声音发问:“是哥哥打到鱼了吗?” 赫六嫂子温声道:“是呢,你哥哥捕到好大几条鱼,还卖了钱,等大夫再过来,娘就让他给你抓副药吃,咱们吃了药就好了啊。” 拿了个野菜窝窝来,掰开一小块一小块的喂她。 赫小妹还在病着,胃口并不是很好,但见母亲如此操心,勉强吃了几口,倒是喝鱼汤的时候胃口比平常时候更好了些,喝了一碗鱼汤以后,后背都出了些汗,赫六嫂子把家里唯一一床被子蒙头盖住了赫小妹,哄着她赶紧睡下。 等赫小妹睡了,母子两人才吃起来。 这汤说是鱼汤,里面却是一点鱼肉都看不到的,汤倒是有些鱼的香味,厨娘又得了上头的关照,这一盆里面又加了好些豆腐进去,味道自然是极好的,母子两人就着窝窝,一口一口的喝汤,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赫六婶子只感觉好久没有吃到过这么好吃的食物了,心中又想着女儿,收起两个窝窝,留给赫小妹明天吃,又问起鱼到底卖了多少钱。 赫二从怀里掏出来一把铜子:“按十斤算的,一斤六文,一共给了我六十文,刚才那贵人跟我说,若以后还能捕到鱼,都可以送到厨房去。” 鱼的价格自然比不得肉了,又没有油还一身骨头,年景好的时候有些人都不愿意买鱼吃,但毕竟也算是个荤腥,价格虽然比不得最贱的猪肉和鸡肉,却是比粮食还是值钱些,六文这个价格算是比较公道的了。 赫六嫂子顿了顿:“那还能捕多久?” 赫二小口吃着豆腐,小声说:“我看这里以前没人捕过鱼,大鱼很多的,但也不能紧着一个池子里头捞,我今儿捞了这个,明儿就要换个地方,所以明儿我得早点起来,去附近看一看哪里还有这种深些的水池子,这些地方容易藏大鱼,今天是第一天,我也拿不准这里的鱼多不多,但看着是不少的。” 赫六嫂子听了满意,多夹了些豆腐,让儿子多吃些:“攒足了力气,明儿早点出去。” 因为改善了伙食,营地里弥漫着一股欢乐的气息,就连李熙也感受到了。 李熙也得了一碗鱼汤,她吃的是鲫鱼,刚才侍卫们在浅水区域用长矛给扎到的,这种鲫鱼炖豆腐,味道自是要比那些草鱼强上很多倍,李熙喝了一口,只觉得鲜美无比,一点河鱼的泥腥味都没有,侍卫们在一旁煮着土豆,这是他们的晚食。 薛窦也喝了一碗鱼汤,眯了眯眼 ,刚才河边发生的事情他也知道了,殿下叫那少年捕鱼卖,自然是有怜惜少年的意思在,殿下一向喜欢这种善良纯孝之人,但也未尝不是因为殿下也在忧心越冬的食物的问题。 陛下已经下旨,命凉州刺史府和瓜州刺史府合力,尽快修通从瓜州到凉州的官道,一旦官道通车,朝廷会下达征调粮食的旨意,而西州城首当其冲。 没想到刚刚过了几天富裕的日子,又要开始节衣缩食。 薛窦心里发苦:“殿下,至少咱们西州还能产粮食。” 想想那些遭灾的地方吧。 果然李熙精神一振,对薛窦说:“果然是薛长史会安慰人。” 薛窦觉得自己说的其实挺扫兴的,不过他们殿下心态是真的好,竟然这么快被安慰到了吗? 这一批流民的到来只是开始,从第一批流民到达西州开始,陆陆续续长达几个月的时间内,从内地迁徙过来了数万移民,就连一向热衷招揽人才的李熙也感到压力巨大,好在流民是分批来的,第一批到来了以后,就开始马不停蹄的建房,不至于让后来之人无房客人住。 粮食消耗也是巨大而惊人的,每天西州粮库的粮食,也以一个惊人的速度在消耗。 西州是一个一年只能种一季粮食的地方,除了那边能种植越冬青菜的山谷,所以今年殿下让人停掉了冬季蔬菜的种植,把那里全部都种上土豆,但哪怕种上百亩土豆,也仅仅只有一万多石粮食的产量,这要是没有土豆,很难想象这么大一批流民过来,要如何是好。 李熙一边烤着火一边跟薛窦聊天,突然看到流民所居住的营地里面有动静,仔细听还能听到女人的哭叫和哀嚎。 流民住的营地跟李熙过夜搭的帐篷还有些距离,但夜晚寂静,那边一闹这边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她心中烦闷,叫来了侍卫:“去看一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这些流民,吃饱了还没几天呢,就开始作妖了是吧。 侍卫领了命而去。 李熙却是觉得更烦了,把碗扔给下人,起身看向远处。 薛窦:“殿下想去看看?” 李熙点了点头,她这趟来也是想看看流民们生活的到底怎样,下人们报上来的,自然都是好的。 一行人朝着营地的方向走去,破旧的泥土房子里,爆发出女人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叫,她看着身旁染了血的炕,和门口凶神恶煞站着的黑影,一时之间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等她从惊惧中反应过来,立刻撕心裂肺的叫道:“有贼人,有贼人来我家偷东西了。” 这一路过来赫六婶子都很警醒,晚上睡觉都不敢睡实在了,就是生怕有人偷走家中幼女,以至于对一点点动静都很敏锐。 那人似乎没想到这一家会有人在黑暗之中醒来,丢下棍子就往外头跑,仓皇中还撞到了从外面回来的赫二,赫二拉了那人一把,但那人身形飞快,哪里是赫二这个小小少年抓得住的,非但没能让黑影停下,反倒是把赫二撞翻在地。 第238章 吃人的世界 营地的这些动静本不会有人约束, 这些流民以村落聚居,住在一起的都是熟人,谁家发生点什么事, 不出意外的很快就能被周围之人知晓。 光听到赫六婶子那一嗓子, 就有人知道了, 是王金贵家那群孩子,在欺负赫家那小子。 赫二的年纪跟王五郎没差多少,偏偏玩不到一起,本来赫六婶子便不欲跟这家人走在一起的, 但行至半路,听说经常有落单的流民丢孩子,有人是睡了一觉发现孩子被人偷走, 有人则是孩子直接被抢走, 被偷走或者抢走的孩子, 命运如何可想而知。 赫小妹就是差点被人偷走。 经过那样一场惊吓,这孩子差点少了半条命去。 后来赫六婶子无奈,这才回到乡邻里的流亡队伍, 但赫家的噩梦也开始了。 王家那一大家子,尤其是王五郎,没有一个是好相与的,赫二郎就没少被欺负,这么一路过来,赫二忍气吞声, 但王家却不这样像, 尤其是家主王金贵,在他眼里自家孩子是不能吃亏,自家孩子欺负了别人家的孩子, 那只能是别人家倒霉。 赫二看着面前的少年,少年手里抱着的是吓傻了的赫小妹。 “你给我把我妹妹放下来。” “呵。”王五郎嘴里发出一声轻哼:“你妹妹细皮嫩肉的,看上去可真好吃呢。” 赫二目眦欲裂:“救命,救命,王五偷走了我妹妹。” 赫小妹低低的哭了起来。 这孩子的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弱得像猫儿一样,哭声都不见有多大。 王五郎嘿嘿一笑:“你妹妹左右也活不了多久了。” 赫二郎的眼睛里几乎要迸溅出血来:“是你,是你们家对不对。” 这吃人的,吃人的世界啊。 比王五那张脸更可怕的,是周围死一样的寂静。 明明是住着人的村子,明明大家才吃过晚食睡下,可在他的呼救声中,这些曾经的乡邻却不肯出来看一眼,他们不敢得罪王家,可明明他们家也有失踪过孩子啊。 王家的房子离他们家不远,明显是听到了动静的。 作为村长的王金贵不出门,明显是默许了王五的行为。 赫小妹还在低低的哭着,赫二已经绝望了。 就在这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喝道:“你在做什么?” 王五冷哼一声:“我是王家的,教训教训这个不听话的小子。” 但很快意识到,这个声音他从未听过,这时的人大多数不怎么能吃到肉,夜视能力都不好,王五瞧不见对方的脸,但来的那两个侍卫却是认出来面前这个黑瘦少年,高个子侍卫一把就把人推开,矮个子侍卫伸手,把他怀里的赫小妹抢了过来。 赫小妹已经没多少声音了,趴在宽阔的胸膛上低低的哭。 不等王五郎还说什么,高个侍卫已经飞起一脚来,揣向王五几个,听到王五惨叫一声,有几乎人家的门立马被打开了,王五见他父亲跟兄长走出门口,连忙向他们求救:“爹,爹,有人打我。” 王金贵发作道:“是谁那么大胆子,敢欺负我家五郎。” 这时候周围有左邻右舍都开了门,探出个脑袋出来瞧。 高个侍卫冷哼一声:“是你爷爷。” 王金贵听出是陌生的声音,从屋里拿了把镰刀冲出来,随即又有三四个青年,手里也各自拿着刀跟锄头从屋里冲出,王家有五个儿子三个闺女,平常在乡间恶行,从没有人家能够跟他家硬抗,所以一听到有人欺负五郎,王金贵和他的那几个儿子,马上就要替五郎出头。 但等到他们冲出来才察觉到不对来,因为村里出现了很多张陌生面孔,有人持着火把过来,照亮了整个村子。 一个铁青着脸的少年人从人群中走出,环视了整个村子一圈,最后把目光定在了王金贵那张脸上。 这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四方脸身材魁梧,在这一群面黄肌瘦的流民之中,他跟他家的一群儿孙,看着尤其显眼,别看王五郎黑瘦,但却不像饿瘦的人那般,王五郎的痩是精瘦。 王金贵这样捧高踩低的人,马上就意识到自己今天是撞到贵人手里了,手里的镰刀马上扔到地上,“扑腾”一声跪倒在地上,嘴里连连道:“贵人,方才我是听到我家五郎被人欺负了,并非是有意冒犯啊。” 李熙都懒得跟他说话,去看了一眼赫小妹,这孩子才四五岁,扶在侍卫的怀里,身体虚弱极了。 “找个大夫过来,替这孩子瞧瞧。”看着也太可怜。 王金贵又道:“贵人休要被这一家人给骗了,赫二这小子,从小就惯会偷鸡摸狗的,以前就经常在乡邻之中偷盗,所以刚才才没有人出来瞧他的,此人人品恶劣,大家都厌憎了他去。” 李熙看了一眼薛窦。 薛窦也常跟这些流民打交道,哪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王家这样蛮狠,村里人必定是怕了他们的,此刻他一眼瞧了过去,顿时觉得心惊,这一个村子里,跟赫小妹一样大小的孩儿,竟然一个都没有,最小的也差不多十来岁了。 “你们这个村子......没有小孩子吗?” 村民们的脸麻木着。 这时候赫二郎道:“刚才王五跟我说。”说到这里声音一顿。 薛窦厉声问道:“说了什么?” 赫二的目光从王家人身上扫过,最后咬了咬牙:“说我妹妹看上去细皮嫩肉的很好吃,这一路都有传闻,有人吃人,路上的孩子一个又一个的没了,那些偷走孩子的,就是为了吃,王家肯定也吃过人。” 王家那边响起一个妇人的声音:“臭不要脸的什么话都敢说,谁家这一路没少了人,明明是孩儿们容易站不住,现在倒污蔑起我们家吃人,这是人讲的话吗,你这个妈卖逼烂嘴巴死的,我还说你们家吃人,我亲眼看到你娘吃了个孩子!” 说罢惊叫着,要去推搡说话的赫二郎。 马上就有侍卫过来,一把就把那妇人格挡开来。 这妇人马上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 李熙皱了皱眉,她可太不喜欢这样瞎吵吵,立刻就有侍卫拖了那妇人下去,随手拿了个木楔子,往那妇人嘴里塞去,于是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王金贵说道:“吃人什么的,必是赫二这小子听到了有的没的,我们家本来就富裕一些,逃荒时带出来的粮食跟肉都比旁人家多些,偶尔自煮了些肉羹吃吃,就让这些嚼舌根子的人见到了,说这些有的没的,小人就算再有胆子,那吃人肉的事情也是不敢干的。” 村里马上就爆出一声尖叫声:“我闻到了,我闻到了的,你家经常吃肉!” 王家又有妇人出战:“你有什么证据,无凭无据的,凭什么这样说我家。” “你们家出来的时候带了那点肉,怎么可能吃上几个月,我可怜的孩子,指不定是被你们吃了去。” “你们就是看不惯我家过得好,有吃的不分你们几口,存心污蔑!” 李熙已经不忍听下去了,这里村民的麻木,跟王家人一身的油光水滑,形成鲜明的对比,对她这种有绝对权威的人来说,不需要那么多证据,王家这样的蛮狠和为祸乡里,就是她容不下这一家人的证据,也是杀鸡儆猴的鸡。 李熙的目光扫过王家那一大家子,最后在王金贵脸上定下:“那是你家小儿子吧。” 她看向被侍卫们按在地上的王五郎。 王金贵已经被她的气势震慑的说不出话来,此刻只觉得一股强烈的威压,压迫得他连气都喘不上来,心里一边埋怨赫二不老实,嘴里却还在替自己儿子狡辩,这个面相不善的中年人,用他用惯了的,糊弄上官的话语,尽量表现得乖顺一些,压低了声音说: “那是小人家中五郎,他在家中兄弟几个里面排行最小,也调皮跳脱了些,但为人却是很好的,赫二这小子却一向习惯示弱,污蔑我家几个小子欺负他,您可不能听信谗言,赫二从小就爱偷东西,人品不正,乡邻们可以为我作证。” 李熙又是冷哼一声。 薛窦厉声道:“事到如今,你还在替你小儿子狡辩,他有没有告诉你,傍晚时他去抢夺赫二郎打来的鱼,已经被殿下的侍卫们逮到,并教训了一顿,若不是我们亲眼看到,容你在这里信口雌黄,说不定还真信了你去。” 王金贵目瞪口呆,他道五郎的伤是赫二打的,但没想到是让王府侍卫们打的。 五郎这孩子是真坑他爹,一句话都没跟他提啊。 ----------------------- 作者有话说:我这本书已经快要进入尾声了,但是预收还很少,如果大家后面还想看,就麻烦点个预收吧,本人坑品很好,开文从不断更,入v爆更肯定一把看到爽! 广告打完了,本章发30个小红包,鞠躬感谢。 第239章 小儿推拿 王金贵还在绞尽脑汁想去狡辩, 脑海中已经过了一百个理由,但也知道面前的人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深吸一口气还想狡辩, 李熙却不想跟他掰扯下去了, 不管有没有王家人吃人的证据, 他们为祸乡里“吃人”的罪行,已经是在她心目中留了印记了。 “本王说过,本王不杀人。”李熙道:“王家男丁,送去煤场挖煤, 女眷全部去洗麻,整个村子的人,见乡邻有难不施以援手, 麻木不仁, 无论男女成年者皆苦役一个月, 赫二家迁走,搬去别的流民营中住吧。” 王金贵大惊失色,连连磕头, 表示自己没有做过这些事。 “贵人不要听信这些人的谣言,他们如此,只是因为嫉妒在下薄有家资,他们是在嫉妒我们家啊。” 全家被发配了挖煤,还不如砍了一个呢。 王家那些自认为被连累到的,已经叽叽喳喳的要跟他们家划清界限了。 他们才不要去挖煤。 “欺负人的是五郎, 凭什么连累我们, 那些坏事也是五郎做的。” “就是,我们又不曾欺凌人了去。” 但那些一直以来被他欺凌,又因为他走在一起, 这次又被他连累服苦役的那些人可没有想过要放了他。 眼前的贵人决定了他们的生死,他们惹不起。 但王金贵是个什么东西,流亡的路上那么神气,现在看起来也只是贵人膝下一条狗。 “王金贵,你这个狗娘养的,活该全家去挖煤。” “贵人,贵人何不杀了他?” 这里的民风可真不咋地。 李熙冷冷的扫了他们一眼:“邻里被欺凌,你们却躲在屋子里不肯出来,这样的行为与畜生何异,你们仔细想想,是不是曾有过别人家孩子被偷,又不曾出来帮忙的事情,在赫二被人欺负时,心里是不是也曾这样想过——欺负的反正是赫二,跟我有什么干系,更有甚者甚至觉得,赫二替我们挡了灾,王家人就没有精力折腾我们了。” 正在哭的人声音一顿,难道不该是这样吗? 欺负的是赫二,跟他们又有什么干系呢? 李熙冷笑:“若你们能友爱邻居,在旁人落难时打一把手,倘若只是多看一眼,会不会在自家孩子丢时,也有旁人帮忙,冷漠本来就是一个方面,每日哭哭啼啼的孩子,留在家中就是拖累。或许这才是赫家,才是唯一一个留得住孩子的家庭,赫二孝敬母亲,友爱他的妹妹,哪怕赫小妹病重至此,他们依旧不觉得自己的孩子、自己的妹妹成为拖累,赫家母子,未曾一眼远离过小妹,这才是为什么她能活到现在的原因,我不需要拿到王家是否吃过人的证据,但王家并不无辜,倘若你们还觉得自己无辜,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帮凶,就给我好好反省反省,这个村也要做些风化教育了。” 整个营地里一片死寂。 他们听不太懂这些复杂的东西,有些人的思维已经固化了,哪怕李熙舌灿莲花,依旧不能使他们愧疚或者反思。 但他们懂得,眼前的贵人厌恶了他们。 哪怕他们以后不服苦役了,也未必有什么好日子过。 李熙也不需要他们懂得,但如若继续这样麻木不仁,好日子是过不上了。 李熙直接把赫家母子三人带走了。 随行李熙身边的御医给赫小妹看过了,其实就是小儿惊惧加上营养不良,给她行了针,还做了推拿,又开了几幅药。 赫小妹睡眠本来不太好的,在大夫给她针灸以后,竟然沉沉的睡去了。 赫六婶子跪在地上,给李熙磕头,给大夫磕头:“感谢贵人们给我家小妹看病,这孩子在路上被人偷过,后来我出门,必是要把她带在身上的,不过就是这样,她睡觉依旧睡得不踏实。” 顾大夫教了她几个小儿按摩的路数,赫六婶子牢牢记在心里了。 “不知道大夫可有别的法子吗,小的以前听人说过,有些厉害的大夫,治小儿咳嗽,小儿发烧,靠按摩也能治得好,小人家中贫苦,若能学了来,也少些吃药花费。” 李熙的眼睛亮晶晶的,连连问:“顾大夫教教她!” 赫六婶子算是有天份的,学的也快。 顾大夫点了点头,又教了她几个小儿常见的病例,比方说发烧、咳嗽、腹泻,甚至还有中暑和呕吐。 赫六婶子听得连连点头:“原来中暑和呕吐都可以刮痧,这么简单的法子,若我早些学会,我那大孩儿就不会死了。” 民间的百姓吃不起药,有了病就硬抗,多少人都死于无药可医。 顾大夫见她接受能力良好,只可惜了时间不多,并不能传授她更多,只捡了几个常见的,要紧些的教了她,又顺便点拨:“其实刮痧也可以用在大人身上的,着凉不适,中暑不适,都可用得,这又不需要用药,又不像针灸需要银针和认识穴位,若往后还有这些病症,就可以刮痧治疗。” 赫六婶子已经磕头谢恩了...... 李熙却是听得精神一震:“顾大夫,你怎么不早说呀。” 小儿病症如果能用按摩和刮痧来治疗,那能够救不少人啊。 比如这群流民,十个有十个都是看不起病,也吃不起药的,有了病就只能硬扛着,这里面以小儿病症尤其为甚,小孩子本来就容易生病,但若是有几个这样能通过按摩刮痧给小孩减轻痛苦的大夫,至少也能救一些人。 顾大夫语气里面有些埋怨:“殿下小的时候经常生病,又不愿意针灸苦药,都是下官给殿下推拿按摩,减轻痛苦,殿下莫不是忘了?” 李熙一囧,这些事她还是记得一点的。 顾大夫从她很小的时候就给她看病,他又无儿无女,李熙或者是武家,肯定是要给他养老的,所以就番时才会带着顾大夫一起来。 李熙笑眯眯的对赫六婶子说:“顾大夫可是京城里来的御医,一直给宫里的贵人们看病,别看他只教授了你几个手法,却是能受用终身的,你可好好学了去,往后有小儿病症,也可以给人治疗了,若是学好了,你也可以称之为大夫了。” 赫六婶子一听,马上又跪倒在地上谢恩。 这几个手法看着很简单,但也要长时间实践和练习才行。 刚才她只以为这老先生是个随侍贵人身边的下人,没想到来头这么大,他们乡下地方,一个大夫若是有一个能治疗病症的方子,都是可以传家的了。 顾大夫看了李熙一眼:“若她想学,可留在老夫身边学个几日。” 赫六婶子又连连磕头,她以后也算是有一技傍身了。 李熙把赫家母子三人从村子里带出来,那么他们三人就无处傍身,这几日只能跟着李熙,就刚好跟顾大夫学习推拿按摩,以及刮痧治疗小儿病症只法,顾大夫愿意带着赫六婶子学,一半是因为她有这个天赋,一讲就通,另一半确实也因为顾大夫的怜悯之心,这些穷苦人家,是看不起病的。 赫二见顾大夫教授母亲,也很高兴,从河边捞了渔网上来,他傍晚时出门放了网,这会儿又打了两条鱼上来,他很高兴的拎着鱼走回来,替母亲交了学医的束脩。 顾大夫笑盈盈的收了这两条鱼:“这要怎么吃?” 赫二说:“可以烤来吃,以前在家乡的时候,我们背着大人弄来了鱼,就放在火堆上面烤也很好吃的。” 李熙示意他来做。 赫二郎很熟练的把鱼鳞跟内脏除去,抹了盐巴,就放在火堆旁边烤。 李熙问道:“你们是南方人?” 赫二点了点头:“我们那里也遭了水灾,大家都活不下去了,就都跑来北方,没想到北方大旱,老天爷可真是不长眼睛,怎么不把南方的雨,都下到北方来呢?” 赫六婶子赶紧捂住他的嘴:“小孩子不懂事,乱讲话。” 怎么能这样说老天爷呢? 天还代表着天家,这岂不是对皇室不敬? 李熙倒也不以为意,这几年老天爷确实任性了些:“那你老家种麦子还是稻子?” “我们多是种稻子。”赫六婶子怕儿子乱讲话:“以前老家也有这样的大河,河边都是稻子,稻子耐涝,只要不是水涨到高过稻子头顶,稻苗都不会死,但这几年实在是太倒霉了些,一到夏天就下雨,今年冲垮了河堤,把稻子都冲倒了,我们交不起秋税了,大家商量了下,干脆往北方逃,谁知道北方旱灾更厉害,关中跟陇西那一大片,蝗虫吃的连青草都不剩,我们老家至少能挖到草根,北方怕是连草皮都被啃光了。” “怎会涨这么大的水?” “我们南方的地形跟北方不一样,河道是宽河水也深,但能种地的地方也少,河水一涨上来,自然是紧着地势低一些的地方淹了,有些地方太小,一涨水能淹一丈高。” 虽然李熙没有去过南方,但也听过经常去南方的武氏兄弟说过,南方有些村落是依山傍水而建,地形不像北方这样一马平川,人住在山脚下,涨水是不会涨到人家里去的,但地里就不一定了,若是多下几天雨,就有可能把整个山谷都淹掉。 这时候烤鱼的香味已经冒出来了,鱼皮烤到焦黄,赫二听着母亲说话,有些出神了。 赫二郎身旁一老者把插着鱼的树枝翻了个面:“你们对种稻子也很熟悉吗,若是水淹到膝盖这么深,对稻子有没有影响?” 赫六婶子说:“稻子本来就是要水淹着的啊,如果不是长期这样淹,影响也不是很大的。” 第240章 刘师是个长相很慈…… 刘师是个长相很慈祥的老者, 说话也没什么架子,跟赫六婶子沟通起来没有任何障碍。 赫家虽然以打渔为生,但主业还是种地, 家中略有几分薄田, 她男人死了以后, 家中便没有成年男丁,官府把口分田都收回去了,永业田又被乡邻霸占,只能佃租别人的地生活, 生活本来就很艰难了,付给人家几成租子后,更是入不敷出, 所以赫二郎还要打渔补贴家用, 但像王五郎这样的少年若是看见了鱼, 必是要抢的,两家自此结下仇怨。 矛盾日积月累,两家的关系也好不了。 赫六婶子一边说着家乡种地的情况, 刘师也像个温和的老者一样听着,然后跟李熙说:“河岸边如果建成水田,就不用费那么大工程。” 这跟李熙的想法不谋而合:“您也想到这里去了?” 刘师拿了棍子出来,画出此地的地形图,对李熙说:“只需要把淤堵严重的地方简单清理一下,这河岸边的土, 也适合种植水稻。” 说罢看向赫家母子二人。 赫六婶子连连点头:“适合的, 都是泥巴土。” 李熙眼中大亮:“那还得烦请刘师多多费心才是,若是种稻子可行?” 刘师道:“下官会勘测出金河涨水的水线。” 金河就是这条泛滥的河流。 李熙眼中放出光芒来,水稻在西州也曾有人种植, 但产量不大,若是金河水域这一块刚好能种上水稻,那沿河岸的两岸边,能种植水稻的田亩数应该不在少数,水稻的产量比麦子还要大一些,如此看来从南方逃难来的流民,也有了去处。 李熙激动的说:“烦请刘师费心了。” 又问赫六婶子:“跟随你们一同来这里的同乡人数多吗?” 赫六婶子道:“我们住的这个流民营,都是从南边一起过来的,大约有三百人。” 李熙:“青壮有几何?” 这题赫二会:“青壮应该有一半左右。” 老的少的,都 在路上死掉了。 李熙不由得叹息一声,这些人在此地能定居下来,也需要一些时日,如此看来她还任重道远,不过得知金河沿岸的改造未必需要多少人工,仅把沿河岸边的田改成水田即可,那么明年在沿河一带,至少会多出上百亩可种水稻的地方,李熙就很高兴,北方也是有很多人喜欢吃米饭的,可惜这边水田少旱地多,若是明年能多种些稻子,那许许多多人都能吃上大米饭和米粥了。 正说得高兴,这时候马蹄声阵阵,一队人马自西向东而来,众侍卫齐齐警戒。 但队伍离近了一些,就点燃了火把,旗手挥舞着崔字大旗,一路往东汇聚而来。 侍卫们见到崔佑的大旗,顿时松了一口气,但依旧是警戒状态。 赫二郎抱住妹妹,把她的小脸遮了起来,虽然周围都是拿着刀的护卫,但赫家母子三人犹如惊弓之鸟,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等到人走近,看清楚为首之人的脸,队伍里面的警备状态才解除。 来者正是崔佑,崔佑打头,郭孝在侧,两人走近了以后下了马,步行往前,先给李熙行了个礼。 军队一般不会在晚上急行军,崔佑道:“刚才听斥候禀报,得知殿下在前面,又听说流民营有异,特地策马前来查看,末将来晚了,殿下这里没什么事吧?” 李熙摇头:“本来也没什么事,劳将军费心了,你们从哪里过来?” “龟兹。”崔佑学他们盘腿坐下,草地上有些冷,但他们这些外出的将士也没那么讲究:“很久没见过殿下了。” 好像又长了些个子。 李熙看看这二人,吩咐两人就地扎营,便说起了最近流民越来越多的事情,叹了一口气道:“倘若就只有流民也罢了,我西州城安置个一两万人,节衣缩食大半年,也就罢了,但不光是流民,陛下命西州刺史府并本王一道,于明年开春,往长安城运送十万石粮草。” 比她更不好过的应该是张刺史,刺史府还没她这样厚的底子,接过去几千流民,已经是把弓弦拉紧了。 如今李熙这里也并不好过,凉州城也遭了灾,修路的进度一加快,供给那边的餐食就三顿干的,运送大量粮草不仅需要大量民力畜力,周围的盗贼也比往年更多,往年运送东西,打出王府的招牌,周围的土匪都避得远远的,今年居然有人敢顶风作案,专门打劫王府的车队,李熙不得不派出大量兵力护送。 这倒不能全怪百姓懒惰,今年好多地方欠收,受灾最严重的几个地方十室九空,百姓无奈落草者比比皆是,为了一口吃的,有人甘愿当起盗贼,反正饿死也是死,被人一刀捅死还痛快。 崔佑跟郭孝对视一样,他俩就是在去往龟兹讨贼的路上遇到的。 这一路也多了不少的盗贼,专门打劫商旅,军队不得不加强巡防,马儿跟人一跑起来,就不可能不吃饭,所以刚过了几天好日子的安西军,如今又开始紧张起来。 郭孝叹道:“我父亲命我沿途缉拿盗匪,可那些盗匪,大部分都是可怜之人,我们把他们抓了,也都是就近压去龟兹等军镇种地。” 自去年冬天一别,已经很久没有见到郭孝,他晒黑了很多。 李熙上上下下的打量着他,笑道:“郭小将军黑了不少。” 郭孝一脸黑线,李熙倒是一直白白净净的,再看崔佑好像也一直都白净,心里头一点都不是滋味,顿时有些气哼哼的,明明都在外头跑,怎么一个李熙一个崔佑,怎么晒都晒不黑似的,对了还有武宵那厮,武宵也晒不黑,于是郭三郎君越想越生气,气鼓鼓的戳了戳火堆里面的火。 李熙就更高兴了,把手里正在烤着的鱼塞给他。 郭孝的手里冷不丁被人塞了个东西,一看是条鱼,又忍不住高兴了起来,嘴上虽然说着不要不要,手已经快速的在鱼身上撕下来一条,虽然很烫但是味道香极了,忍不住叹道:“好吃好吃,是这河里的鱼吗?” 李熙指了指赫二郎:“是这少年网到的。” 郭孝看了那瘦瘦的少年一眼,比了个大拇指:“厉害。” 从鱼身上扯下来一片,然后剩下的塞给了崔佑。 崔佑拿着鱼哭笑不得,但也扯下来一块吃了,不由得眼前一亮:“果真好吃,这条河看着不深,竟然也有这么大的鱼?” 赫二郎本来有些怕这群军汉,但见崔佑和郭孝两人,一个俊美无双,一个活泼开朗,看上去比他也大不了几岁,跟他们说道:“大部分地方不深,但也有深一些的地方,若是落水了也是很危险的,还是要小心一些,深水里面有大鱼,这里的鱼或许以前从没有被人捕过,到不是很机警,但下网下多了也会影响到鱼的繁衍,所以我们得换着地方捕。” 崔佑意外的多看了他几眼,见这少年模样不显,说话却是有种不一般的气度,冲他微微颔首。 赫二郎感受到了崔佑的鼓励,不好意思的低下头,他今天说的还是太多了。 “你们说什么呢?”郭孝大口大口的吃起鱼来。 下午他们这群士兵们因为赶路,就吃了点豆粉制成的饼子,噎是差点没噎死,肚子却是不饿了,但肚子不饿眼睛却是饿得不行,郭孝闻到鱼的香味,嘴巴就没停下来过,听到赫二郎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好,如此年纪就知道不能竭泽而渔,是个人才。” 李熙问道:“你们龟兹的地开的怎样了?” 郭孝:“您派去的管事说,先要紧着现在的地种好,再开新地,不然两头都没捞着,今年地里的收成倒是不错,棉花我们种了三十几亩,准备做些冬被发下去,土豆也种了几十亩,那东西也要人管,否则还不如种豆子,多亏了殿下送去的管事,若是让我们自己折腾,也得不到什么东西,听说北庭还种了水稻,棉花种的比我们还多,曹将军写信给我父亲,夸耀他们北庭军如今顿顿都可以吃干的了。” 很好,牛只管吹大一些,小心朝廷找北庭当地的官府要粮。 李熙微微颔首:“那你们还需要人吗?” 郭孝:“自然是要人的。” 李熙很豪气的说:“行,那本王就给你们剩余三镇,一个地方拨一千人。” 第241章 郭孝的一双眼睛瞪得溜…… 郭孝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 之前他们是缺人没错,但也不需要这么多人。 三镇每个地方添加一千人,他们能养得起吗? 李熙轻轻拨弄起柴火, 丢了几根树枝进去。 火堆噼里啪啦的响着, 赫二郎开始打起呵欠。 李熙对他们说:“你们下去歇息吧。” 安西军已经在离他们不远处开始扎营, 顾大夫、刘师和赫家母子三人,都下去歇息了,郭孝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听李熙忽悠, 崔佑在一旁看着两人说话,笑着摇了摇头。 “机不再是失不再来。”李熙画了一个很大的饼:“为什么我的庄子能搞起来,那还不是因为我庄子里有人, 为什么世家大族那么喜欢收隐户, 还不是因为这些人就是现成的劳动力, 你问问崔佑,他们崔家没少干干这种事。” 崔佑没想到自己也能被躺枪,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 郭孝看了一眼他:“对啊, 你家可是清河崔氏。” 崔佑掀了掀眼皮:“华阴郭氏之子。” 李熙看着他们互相伤害,哈哈大笑。 气氛一下子好了起来,郭孝唉声叹气,日常哭穷。 崔佑正色:“殿下这里可是收容不了这么多人了?” 流民最大的问题就是吃饭的问题,若是养不活这么多人,他们可是要为匪为盗, 会成为一方祸害。 若是想要这些人不会为祸四方, 就得给人家吃的。 这些流民的要求并不高,仅仅只是饿不死而已。 “他们只要饿不死,就能给你往死里干活儿, 你们除了现有的屯田,还有不少地没有人种吧,之前之所以不种,不是因为没有人吗,一千人足以给你们耕两万亩到五万亩的地,若是管理得当,产量也自是不会低的,这一切基于你们要如何去管理和看待这些人。” “能种这么多?”郭孝傻眼。 “那是自然,一个人能耕二十亩,十个人加起来一起,能耕作的就远远不止二十亩,若是加上好用的农具跟畜力,我这里最多的一个人能耕作五十亩土地,这还只算了人均,种得多了就能集约化管理,种植的时间可以科学排开,收获的时间也能科学排开,先收的是冬小麦,五六月开镰,然后是豆子,比麦子要晚上两到三个月,然后是棉花,这里面是一茬接着一茬,麦子弄好了马上休息个几日,马上收割豆子,哪一茬都不耽误。 锄草用的锄头你没看过吧,我们庄子上的锄头都分好多种,人多了干起活儿来,自然要比家里种地更快一些,再者说人多了,总有人擅长种地一些,也有人擅长养猪养鸡,这些从外面来的流民,可都是农民啊。” 郭孝一听就很心动了,简直想立马答应下来。 农民比那些抓来劳动改造的可好用太多了,他们所求不多,而且很勤劳,虽然大部分人终身没有得到过很好的教育,身上还有一些小毛病,但不得不承认,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人。 李熙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并非因为人多得塞不下了,才要往三镇塞,那些流民可都是我西州王府花钱,从凉州等地接过来的啊,中原年年灾祸不断,某独力难支啊。” 崔佑挥了挥手:“西州军愿认领一千口人。” 郭孝惊呆了:“你那里还要人吗?” 崔佑点头:“我们养得起,若是西州城安置不了这么多流民,我们也可以出一份力的,开荒也好,种地养猪养马修路这些都可以,我们这里确实需要人,开出来的地,等再过几年,分给他们便是。” 郭孝大为震惊:“那是算佃户,还是给你们缴税?” 税应该是交给官府的,这些被军镇暂且拿去用的流民,以后到底是给政府缴税,还是给军镇缴税,军镇跟地方可能还有得扯。 崔佑想了想:“也不能让人家一直当佃户。” 当自由民,交税或许比佃户要更少一些。 他们更不是奴隶,所以还要跟地方政府协商。 而这些被李熙或者西州官府安置的流民是不一样的,李熙在她的食邑上安置了流民,多年以后流民也会向她交税,她有收税的权力,但军镇安顿这些人以后怎么办,人家来这里是人才引进,可不是想要来这里做奴隶或者做长工的。 但西州军跟西州当地的政府好谈,双方很快达成了一致意见。 然后其他三镇也来这里领流民了,比起西州来说,天山以北的地方水草更加丰茂,有大量没有开垦出来的荒地,只要养得起这些人,不出三年他们一定能开垦出来更多的土地,有这样的想法的除了安西,还有北庭都护府,他们虽然不像安西那样占据丝绸之路,北边的气温也更冷,但北庭也不像安西一样,全境有大量的山是无法种植之地,往更北边走,都有蜿蜒不绝的河流,种植的条件会更好。 新来的流民们在冬节到来之前,都安置妥当了。 从西州通往长安的驰道,也在冬节到来之前,顺利通车。 这条路修得十分艰难,在未来的很长时间内还需要持续不断投入人力畜力去维护和继续修缮,但总归是全境通车,能够通车以后,运输物资就要比以前更加便利,从西州城出发的一车车的粮食,经瓜州、沙州、凉州、秦州,一路往东到达长安,跟着西州城运送到中原的救援物资以外的,就是西州城产的棉布跟麻布。 是的,现在西州城还产麻布。 比起棉这种娇气的“日光浴爱好者”来说,种棉的土壤需要水又不耐涝,种植麻的条件就没有那么苛刻,李肖从欧洲带来的亚麻种子,种出来的麻,能纺织出更轻薄柔软的布料,一下子成为中上层阶级的新贵。 如果说以前西州城的发展,局限于人口增长缓慢,那么新一拨流民的到来,除了消耗掉大量的粮食,也为西州城的发展提供了温床。 开玩笑,这么多现成的、方便管理的劳动力的到来,不仅仅提供的是简简单单的劳动力,大量善织的妇人们参与到了棉布跟麻布的制作工作中,劳动不分贵贱,只有分工,李熙一直都不觉得,男子比女子更有用,虽然男子有优于女子的体力,但男子也不会纺织,更不擅长干一些精巧细致的活儿,所以就在别的地方,分男工跟女工给工钱发粮,在她这里,只按照工种区分。 从事脑力劳动的,稀缺的岗位,比如说教书的先生,算账的人,这些在普通劳动者里面,算是最稀缺的,其次就是会手工艺者,她这里现在不仅缺少泥瓦匠木匠,也缺铁匠,尤其以铁匠最为稀缺。 投入大量劳动力以后,农具也需要升级。 犁铧用久了,也是要回炉重新炼造的,锄头、铲子、钉耙、镰刀,各种都需要铁匠跟木匠的参与,这里面铁匠就尤为重要,自从发现了煤以后,铁匠的锻造技术呈直线上升状态,铁匠们各显神通,锻造出来的铁器也比以前要更加锋利,可以说农具的进步,和尽可能使用到畜力,也是西州城的农业领先大唐的一个很大的原因。 流民们很苦,也很累,一直忙忙碌碌的到了冬天到来。 被李熙带走以后,赫六婶子就跟在顾大夫身边学起医来。 顾大夫年纪大了,一生又无儿女,赫六婶子以徒弟的身份随侍左右,固然让他觉得很熨帖,还有一点就是赫六婶子很有学医的天赋,有时候顾大夫都忍不住感慨,若能早些遇到她就好了。 赫六婶子年近四十,要学会拿脉那些太难了,顾大夫就只教她问诊。 “你只需要知道孩子是咳嗽,就按大鱼际到太渊,具体为何要按,这些你并不需要知道。” “我知道了。”赫六婶子依言照做。 一个女人,一个母亲,在有的时候要比男子行医更方便些。 即便是开放如大唐,刮痧时要女子露肩膀出来,也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但男子做不到的,在赫六婶子这里就少了很多顾虑,今天来找她看病的,是一个三十几岁的女人,前几日受了些凉,昨天精神就不太好。 “一直没力气,想吐但是什么都吐不出来。”女人捂住心口。 “是不是有了?” “应该不是,我的月事刚来过。” 赫六婶子看了一眼对方的面色,判断她的因为受凉而胸闷想吐,让她褪下上衣,又命家人拿了两碗清水出来,就开始给那女人刮痧,手法简单粗暴,但女人的肩膀上很快就起来了两条紫色的淤青。 听着女人惨烈的嚎叫,家属不忍的撇开了脸。 一直到两边的肩膀上都呈现紫红色,赫六婶子才住手。 虽然家属心中也犯嘀咕,但还是给了赫六婶子谢礼——两张省吃俭用节约出来的饼子。 赫六婶子没有拒绝,她现在就是靠着给人行医为生,附近但凡是有谁家不太舒服的,小孩儿受凉、积食、惊惧、咳嗽、甚至于中暑(虽然这个季节也不会有)的这些毛病,轻症找她大多数都有用。 按摩可比吃药要更适合这些百姓,诊金看病人的情况给,家境殷实些的,会给两张大饼子,家境一般些的,只有个把鸡蛋,但赫六婶子来者不拒,刚开始她还在村里种地,后来看诊的名气出来了,附近几个村子的人,都喜欢叫她上门看诊,看得多了,得来的粮食也越来越多,渐渐的赫六婶子也就只在村里捡点不太要紧的杂活 儿干干,比以前整天要下河边锤麻,可是要轻松太多了。 赫家母子三人,最后在另一个村子落了脚。 按照流民安置的规矩,他们三人可以分到一间泥土房子。 赫二郎现在还没成年,只能干一些稍微轻省些的农活儿,记次低一等的工分,比他还差些的,就是一群只能拔草和捡石头的小孩儿了,不过他有一手捕鱼的好手艺,殿下又格外恩准他把捕到的鱼按照市价卖给村里的厨娘,因此他几乎日日都有外快进来,家里过得倒是比那些壮丁多的人家不差了。 第242章 新流民的日子是从…… 新流民的日子是从冬节开始好过起来的。 妇人们忙活了一两个月, 织出来了的衣服并没有被卖掉,每一个流民都分到了一身冬衣。 他们无比惊喜,也太过于意外。 妇人们一到此地就开始洗麻纺线织布, 他们以为是要拿去卖, 结果还真是发给他们的啊。 这些流民在逃难之前, 带上了自己最好的衣服,但走到西州城长达半年的流亡时间,已经让他们身上的衣服满是褴褛,补无可补, 看到这样一身衣裳,又怎能让他们不感动? 内里虽然填充的是芦絮,但比之之前的衣服要好太多了, 他们之前穿的是逃难之前的衣裳, 破了的补了很多回了, 出去干活儿只能不停动,一旦停下来就会觉得浑身上下冷飕飕的。 但即便是发了衣,好多人也舍不得穿, 试上身了一下,等出去干活儿时,又换回原来的旧衣服。 农人们或许一生也不会有几套新衣,碰到这种不好的年景,见到死人身上有件好些的衣服都想扒拉下来。 妻子看着心疼衣服的丈夫,跟他说:“外头也冷得很, 你索性穿着, 外头套那一身旧衣服,人别冻出病来,不然留着一身衣裳有什么用?” 外头已经很冷了, 靠发抖也制不了暖,孩子们都不允许出门干活儿了。 女人们还好一些,除了那些需要去地里洗麻的妇人,会纺织的妇人们可以在屋内干活儿,偌大一个屋子,还点了炭盆,比在外头吹风的人要强太多了,烧的自然不是炭火,烧的是木柴或者是煤,煤这种东西是从很远的西州城运来的,运来的自然是原煤,在当地加工搓成的煤球,干这活儿的还是小孩子。 小孩子们的任务则简单很多,他们被允许上一个月的义务教育,先生们会从这一个月的学习进度中,选出适合读书的孩子,会算账的孩子,剩下的孩子再选一批,优先去学手艺,实在没选上的,学会一些简单的加减法,就结业了。 运过来的煤不多,运原煤自然划算些,那些既没有能去读书,又不能学个手艺的小孩儿们,就领了冬天搓煤球的工作。 能度过流亡的日子,又能健康活下来的孩子并不是很多,所以这里的管事也格外照顾着他们一些,从几十里外的黑山煤矿,运回来了煤,制成煤球以后分给各家用。 赫小妹今天就拎了一小网兜的煤球,从外面回来。 赫二郎一看见妹妹,就忍不住要絮叨她几句:“都叫你在家里养身子了,出去干那些做什么,家里也不缺这些煤,实在不行咱们再找人买些。” 赫小妹已经六岁了,在那群干活儿的孩子里不算最小的,很多孩子自己也不想去,搓煤球其实也挺辛苦的,和了泥巴和水的煤,摸上去冰冰凉,又很脏,所以有些孩子宁可去地里捡石头,也不想在这里搓煤球。 这里面赫小妹是为数不多的一个,自己愿意去搓煤球的孩子。 “我觉得那里很好玩,大家也不是一直在干活儿,里面有个小先生,还教我们数数。” 赫小妹上回错过了上扫盲班的机会,但对那些能上学的孩子羡慕不已,支撑她去搓煤球的最大的动力,就是里面有很多小先生,她在那里学会了数数——最厉害的甚至能数到一百,还学会了算数,其实学会这个很有用,她哥就总算不清楚卖鱼该收多少钱....... 流民们到达西州城的第二年春天,他们把开荒出来的大部分土地都种上了豆子。 岸边那些低洼的土地,改成了水田,种上了几百亩水稻。 “这地还挺肥沃的,适合种稻子,等禾苗再高一些,可以在里面养些水鸭子。”这叫什么,叫稻田鸭? 那稻田叫什么,叫鸭稻米。 鸭子跟稻田是可以生态共生的,鸭子可以替代农药跟化肥,形成生态循环,一面替稻田里除虫,一面给稻田施肥,还能起到活水的作用,而稻田里面也有很多虫子跟草籽,可以给鸭子啄食来吃,除了稻田养鸭子,种黄豆和麦子的地里,也可以养鸡,这些鸡可真就是走地鸡,他们的任务就是啄食地里的草籽跟虫子。 放养的鸡和鸭除了长肉慢一些,无论是肉质还是蛋的质量,都比集约化养殖的更好吃,重点是不怎么费粮食,这在粮食紧缺的西州城,成了一门重要的肉类和蛋白质的来源。 只需要给少量的粮食,另外再给些小虫子,鸡鸭们就能长得很好了。 因为有鸡鸭在地里疯狂刨食,还有效的减少了蝗虫害带来的隐患。 另外还养了很多鹅,这附近有很多地方种了有牧草,鹅是跟牛马牲口一样,吃草就能长肉的动物,而且涨势极快,人们只要有意识的控制好小鹅出壳的时间,就可以赶上跟青草成熟期一致,以确保鹅一直都有草可以吃。 因为饲养这些牲畜,流民们的生活也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蛋都是他们的,到了秋天以后,第一拨鸡鸭鹅开始下蛋,厨房的含蛋量一下子就高了起来,除了鸡蛋汤,还有蒸水蛋,偶尔蛋下得多了,他们也可以吃点韭菜炒鸡蛋,油汪汪黄澄澄的鸡蛋,说不出有多香,当听说鸡蛋都归他们以后,各家敦促孩子们捉虫的声音就比以前更大了。 鸡鸭也是很喜欢吃虫子的。 这年头没有农药,驱虫最好的方法就是这群小孩子了。 捉虫需要的所有的要素,这些小孩子身上都有,他们不但眼力好,捉虫子这么枯燥的事情,在他们看来反而有些意趣在,有些孩子甚至还开始比赛,看谁捉的虫子多,甚至有彩头,参与到中间的小朋友们乐在其中,庄子上也设置了捉虫子大赛的彩头,每天第一名可以奖励三只鸡蛋,第二名两个,第三名有一个鸡蛋。 这可是通过捉虫子,能白拿的鸡蛋啊! 现在流民营里面最流行的一句话就是:“你家孩子得了鸡蛋了吗?” 小孩们会攀比,家长们也是会攀比的。 小朋友们乐在其中,这部分孩子夏天抓虫,冬天搓煤球,偶尔没有虫子抓,也没有煤球可以搓的时候,他们就去地里拔草,总之每个小朋友都有活儿干,能干活儿就能领到一份吃的,这对于孩子多的家庭来说,很重要很重要。 鸡鸭鹅肉,这里的封主拿走一半,剩下的一半给流民们分来吃了。 每隔一周,村里的厨娘们就会做一道荤菜,有时候是鱼汤炖豆腐,有时候荤菜会好些,比如说鹅开始能吃以后,铁锅炖大鹅这种菜,就频频出现在厨娘的锅铲底下了。 酱红的汤汁,裹着切成小块的鹅肉,跟土豆一起炖的。 鹅肉很筋道,但土豆很软烂,那滋味可是太好了。 鹅肉是给流民们吃了,但羽绒李熙拿走了。 去年开始开垦的最好的土地里面就种了土豆,听说第一年收成还不是很好,但已经比他们在家乡的收成好太多太多了,土豆堆满了仓库以后,流民们就可以吃饱饭了,他们甚至还得到了第一笔工钱,这是按照当时分工种的时候算的,最多的得了一千钱,少的也有二百钱,这笔钱其实不多,但如果换算成包吃包住以后的收入,其实还不错,有些家里壮丁多,女子又会织布的,得到的只会更多。 有了富裕的钱以后,流民们也开始考虑起盖房子的事情。 听说,在这里给殿下干三年的活儿,就可以分地了,分到地的农民每年除了纳税,就只需要给殿下种一块共田,每年每个劳力,在农闲时干一个月,或者在农忙时干半个月就行,此外他们跟本地的居民没有任何区别,这也是西州和四镇唯一一点跟外头不一样的地方。 但谁管那么多呢,殿下和四镇在他们要死了的时候收留了他们,不仅给了饭吃,还分了地,每年还能分下来两套衣服,这样的好事不是白得的。 李熙翻看了一眼手里的册子:“今年多种了四万亩土地?” 她面上带着笑意:“干得不错,我听说水稻都种了八百亩,亩产如何?” 水稻在西域还是稀缺,不仅西州本地的有钱人趋之若鹜,沙州跟瓜州的商人们,也来西州城进稻米。 稻米的价格,一度是麦子的三倍不止的价格。 但即便八百亩稻子的产量并不低,一共收了几万斤,还不够那些人吃的,谁叫整个西域,能种出稻子来的水田,并不是很多,而且这里的稻田里面种出来的稻米,口感也比较好,很香很糯,甚至比南方的米更好吃。 西州城于次年又接受了一万多流民,从这一年过后,几乎每年都有流民来投。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 西域,那是遥远的偏远的代名词。 西州城,那更是一个西域小城而已。 而西州城正在以飞一样的速度在发展,出现在中原百姓的耳中,这已经让他们习以为常了。 第243章 比肩东北大米品质的稻…… 今年的西州城种植的作物比往年要更多, 新开出来的大部分地方种的还是黄豆,很肥沃的地方才种些土豆,这些土豆是保命的粮食, 若没有它们, 李熙也没有办法养活新来的这些人。 秋收一开始, 百姓们就忙得脚不沾地。 从收割冬小麦开始,百姓们就觉得地里的活儿好像干不完一样。 但累是累了点,比起以前三顿没有着落的时候,这些饿怕了的流民, 对秋收可一点都不敢懈怠。 但庄子里对他们也确实是好,秋收一开始,伙食也上了几个档次, 也是这些劳累了一天的人最大的盼头了。 “喂, 何三, 今儿问问你媳妇儿,晚食吃啥?”一个拿着挑着麦子的青年问。 那被叫做何三的妻子,就在厨房干活儿, 所以何三中午回去的时候,就可以探听些“内幕消息”。 现在这些流民都还没有分地,所以大家还在一起吃大锅饭拿工分,也怕这些人累到身子顶不住,给的伙食也好,就算不能做到每天都有肉, 但豆制品是几乎都有的, 菜里头的油水给的也足,三天两头就杀猪......虽然一头猪要几千个人吃,大锅饭煮一煮, 落到每个人头上可能就一两片,但那也是肉啊,这些百姓们每天最大的盼望,就是晚食会出现猪肉。 何三神秘的一笑:“今儿应该有蛋,下午上工来的时候,我看他们领了鸡蛋去厨房。” 鸡蛋在这些人眼里也算是半个荤菜了,青年无意识的咽了咽口水:“也不知道是鸡蛋汤,还是炒鸡蛋,若是炒鸡蛋就好了......” 何三嫌弃的摆了摆手:“有的吃不错了,以前在家乡,有这样的好日子过吗,农忙时可有鸡蛋吃?” 大家一想想也是。 三顿干的,且还时不时有荤腥,也只有富得流油的西州城才供应得起。 晚上吃的果然是鸡蛋汤,一个番茄鸡蛋汤,一个是焖土豆,这里的土豆自然是主食,大家伙很熟练的去排队打饭,刚开始大家还不太习惯排队,但时间久了,大家也都学会了排队,其实吃大锅饭没什么不好的,虽然不能迁就个人的口味,但干完活儿就能领吃的真是太美好了,吃完就直接躺,连收拾都不用自己收拾...... 一想到这里,他们竟然也没有那么期待分地的那一刻。 甚至觉得未来当个长工或许也不错。 这难道就是被好生活给腐蚀和堕落了吗? 度过了最难的一年,李熙也总算是吃上了自家产的大米。 米饭是蒸出来的,一粒一粒米利利索索,晶莹透亮,李熙面前摆着一碗,武氏面前也摆着一碗。 武氏泪崩:“自从离开长安,我就再也没有吃到过米饭了。” 这其实很夸张了,不管是武谊还是朝廷派人过来,都会带上些御赐之物,大米就是其中一项,武氏自然也吃得,不过从南边千里迢迢运来的大米,很是珍贵,武氏也不舍得敞开了肚皮吃。 不过现在既然自家也产大米,武氏自然就能吃爽了。 武氏夹起一筷子塞到嘴里,眼睛不由得大亮:“这果真是咱们这里产的米?” 李熙则是一脸期待的看着她,武氏可是真正的高门贵女,对吃的从小就很讲究,不像她这个半吊子的唐朝人,她就吃不出来这大米有多美妙。 武氏陶醉的闭上眼:“很香,很香,只觉得齿颊留香,比江南进贡的大米的味道要好太多了。” 现在长安的贵族们吃的,是长江流域种的两季稻里面的晚稻米,晚稻的口感比早稻米好很多,但到底也是两季稻,生长周期只有四个月的晚稻米,比之生长周期只有三个月的早稻米,口感就好了不止一点点,新疆大米的生长周期可是足足有六个月。 六个月对四个月,六个月完胜。 武氏眼睛发亮:“这么好的大米,可不能便宜了卖了。” 想想当初一路西行,最让她受不了的是什么,是到了草原以后,再也找不到吃米饭的地方,西州城哪里都好,以前也有人种稻子,但产量不多,稻米的品质也不是很好,远不如精选出来,用科学种植方法种出来的水稻。 看着武氏那样陶醉的表情,李熙也忍不住尝了一口。 口感软糯,米香味道很浓,大米的品质很好,远超江南两道进贡的大米。 武氏道:“从今天开始,府里就开始吃米饭了。” 李熙点头:“善。” 武氏道:“看谁还敢笑话咱们到的是一个蛮荒之地。” 李熙继续附和:“我西州什么没有?” 两人吃到一半,外面响起来急匆匆的脚步声,有下人来报:“武二郎君跟崔将军,郭三郎君一起拜见殿下。” 武氏也很久没看到侄子了:“叫他们进来,一起吃饭。” 没过多久武宵带着崔佑跟郭孝一起进来。 崔佑一进来就看见两人围坐在一个大圆桌旁,一桌子菜都摆在桌子上,武氏端坐上首,李熙则是围在旁边而坐,桌上摆着若干个盘子,有侍女在旁边持嘱或者是勺,为他们分餐。 唐时贵族还时兴分餐制,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饭,倒也不鲜见。 李熙冲三人微微颔首,武氏更是很自然的叫三人坐下,武宵就不用说了,她娘家亲侄子,郭孝跟武宵从小要好,也经常来府里面蹭饭,崔佑来王府里虽然少些,但他有大唐第一美男子的称号,哪个阿姨不喜欢看赏心悦目的美男子。 “来来来,都一起坐下,刚才我还在跟赤狸说,做了这么大一桌子菜,就我们娘儿俩吃,岂不寂寞。”武氏笑盈盈的说:“你们来的倒是凑巧了,一同用饭罢。” 武宵夸张的闻了闻,目光早就定在那碗米饭上:“可真是稀罕,这是咱们西州城自己产的大米?” 武氏颔首:“我让厨房盛三碗过来,你们也试试如何。” 武宵很给面子:“姑母赏我一口饭吃,我岂有不吃的道理?” 说罢先坐了下来,郭孝跟崔佑也一起坐下。 以前他俩也没少来王府蹭饭,但除了武宵,其他人很少跟武氏一同用饭。 武氏自持是长辈,未免人家不自在,李熙跟朋友吃饭的时候,她都很少会出现,不过她在西州城的朋友并不多,所以李熙在家,都尽量陪她一起用饭,武宵 亦然。 崔佑跟郭孝二人,冲武氏行叉手礼,回到座位上坐下。 尽管知道李熙有种稻子,但能在饭桌上吃到米饭,武宵等人还是很意外。 尤其是看到这样晶莹剔透,颗颗分明的米饭,武宵就更意外了,就连生活在大世家的崔佑,也忍不住挑了挑眉。 郭孝更是惊呼出声:“这就是殿下自己种出来的稻子,这米可真好啊。” 当下贵族们用的米饭,也大多是从江南二道运送到北方,即便是精选过的稻米,其实也远远不如后世产自于东北,经过了半年生长周期的大米。 李熙选出来的那块田地上游有游牧,水生物也比较多,河流冲刷过沿着河岸两边的泥土,早就把河岸边上的土地养成了黑色的沃土,加之稻田里养鸭子,鸭子搅动里面的活水,不仅有利于根系的生长,也提升了施肥效率,后世就有鸭稻米口感远远优于普通大米的说法,稻米的种子,又是李熙在过去的试验田里优选过的,本来也比普通大米要好,口感上自然不是一般的米能比拟的。 就连一向矜持的崔佑,也连连吃了几口米饭,其实他也挺馋大米的。 武氏看到他们吃的欢喜,胃口也大好了,一连吃了三碗米饭。 饭必,李熙给三人一人又送了一大袋子米。 武宵现在也不在家里吃饭,但他可以让他的小厮给他单独蒸米饭。 崔佑跟郭孝虽然在军中,但以两人的品阶,偶尔开个小灶吃一顿米饭也是可以的,于是两人也很高兴的收下来了。 三人收了东西没走,崔佑打了一头野羚羊,特特带来李熙家里,说是晚上把酒言欢,吃个烧烤,李熙严重怀疑这几人是来她这里蹭酒喝来的,尤其是武宵,他的酒量最好,也很馋酒。 “为何刚才不说有羊,害我吃得太饱。”李熙捂住肚子,很无语的说。 武宵看了一眼高高在上的日头,虽然已经交秋,但西域的白天还是很长的,若是无事可做,他可以玩到二更天再睡觉,没有比他更喜欢西域的夏秋之际的人了。 武宵说:“现在宵禁倒得晚,我们出去跑马去,等回来就饿了,先让厨娘们料理了羊肉,挑些肥瘦相间的,没有肥肉可不好吃,这种野山羊性格机敏,常生活在山壁上,性格非常机敏,但味道非常鲜美,比凉州的羊还好吃。” 凉州一带的羊吃祁连山下的水长大,那一水土盐碱比别处高,种庄稼倒是一般般,但羊肉一绝,西州的羊肉也好吃,但却不如凉州的,以前运粮食的车队从凉州回来,经常给李熙带那边的羊,李熙很喜欢。 这季节宵禁也要比平常晚了一个时辰,出去跑一圈的时间足够。 李熙觉得这仨货肯定是有话要说,在王府里不方便,于是一挥手:“走,去牵马去。” 第244章 战神附体 四人骑着马一路往城外的庄子里而去。 这季节地里刚收了小麦跟稻子, 庄户们正在收割黄豆跟棉花,所以地里也很热闹。 来这里的第一批流民已经在这里干了两年多,再等一年, 他们就能分到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 这些土地自然不会从军囤里面划拨出来, 听说之前那些人开的荒地里面,有一部分就是分给他们的,这些百姓们就觉得日子特有奔头。 现在西州城的百姓们都讲究精耕细作,土地不求多, 但产量一定很惊人,除了亩产一千斤起步的土豆,麦子跟豆子的产量, 也都到了亩产两百斤, 甚至还有增加的趋势, 现在给成年的男丁能分五亩土地,再去外头打打短工,日子也是过得去的, 听说殿下就是打算给他们分五亩地的良田,他们早就在心里规划这些地要如何耕种了。 若是殿下再开恩一些,让他们像这里的百姓那样,种几分地的棉花,那么每年做袄用的棉,也能从自家的地里种出来, 等到那时他们也要向庄子里一样, 把鸡养在田里,再养上几只大鹅或者一头猪,靠卖蛋为营生, 一家人就能过上更加不错的生活。 光想想,就充满了干劲呢。 崔佑三人看着一望无际的棉花地,和地理堆积如山的棉花,地里就有一条宽阔的道路,牛车可以从这里自由穿行而过,成山包一样的棉花,就是这样被牛车拉进仓库里,崔佑郭孝等人虽然自己也经营了一块军囤,但谁家的地也不像李熙家这样,经营的这么.......井井有条。 每个人都在固定的岗位上,摘棉花的就只负责摘棉花,运棉花的就只负责干这些个。 “殿下,是怎么做到的。”崔佑有些说不出话来。 李熙微微抬起下巴,把这些工人训练到流水线作业,其实也不是很难,有足够的奖励机制就行了:“给他们足够好的待遇,也有足够严厉的惩罚制度,我这里的工人们可不会偷懒,而且我还有一个数据库。” 崔佑:“数据库?” 这是什么,从没有听说过。 李熙更加骄傲了,宛如一只战斗胜利的小公鸡:“每个人擅长做什么,我们都有做统计,我不会让擅长厨艺的妇人去做摘棉花的工作,要不会让手笨拙又粗心的人替我收割黄豆,这些人的档案都记录在一个数据库里面,你是否觉得面前这些人摘棉花的动作也太娴熟了,那是因为去年就被淘汰了一批摘的慢的,而这些摘的快的,只要达到每天的任务目标,就有小额的奖励,没有达成的也没有关系,就得比别人多干上一会儿了。” 在劳动力不值钱的年代,很少有人会去思考提高效率。 郭孝叹息一声:“我一直觉得我也在跟随殿下的脚步,却不料殿下永远走在我们前面,我们才把棉花种明白,殿下这里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了,佩服佩服。” 要不怎么说,李熙厉害呢? 西州城产的棉布一年比一年多,但并没有把价格打下来。 心思灵巧的妇人们,已经不满足于提高产量,她们想方设法的,把棉布也织出漂亮的花纹出来,有花的布比素布卖的就更贵一些。 不管棉布有多少,远在中原和江南的士人富户们,依旧对这种柔软的,又耐清洗的布料趋之若鹜,棉布迅速以胜利者的姿态,占据了市场的一角,现在交通通畅了,运送东西比以前要方便太多。 李熙骄傲的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幕,去年她还嫌来西州的人多呢,今年已经不够用了。 今年的棉花产量比去年增长了一倍,与之匹配不上的是织娘的数量。 制造坊不够用了,只能建造新的工厂,织机不够用了,木工们也在努力造出来新的,但是一个成熟的织娘却很难得,现在不光是缺少织布的织娘,织毛衣的也很缺的。 老百姓也渐渐的用上了棉衣,棉被,民间也自己织造了棉布拿出去卖,这些李熙就不管了。 李熙挥舞着马鞭:“你们有话跟我说?” 崔佑等人这才收回视线。 “殿下,回纥的达达部跟好几个部族,想要跟我们开通互市。”崔佑说道:“不光是回纥,还有吐蕃,这几年吐蕃也有跟我们和谈的意思。” 这几年,西州城的富庶就传播了出去。 李熙是藩王不能随便离开自己的封地,但外面那些关于西州城的流言,已经被传得沸沸扬扬,靠谱一点的只是说西州人民已经脱贫,不靠谱的说法,已经把西州城描述的跟一个黄金之城一样了,后者主要是在那些番邦流传得比较广。 现在一部分吐蕃人跟回纥人,已经暗搓搓的表示,此生只想入大唐。 嗯,对于很多信息闭塞的人来说,西州=大唐。 要不是前几年大唐也遭受了很严重的旱灾,有些部族可能真的来投了,刚开始一部分有这样想法的人被统治阶级视为叛徒,但当更多的人有这样的想法以后,他们开始暗搓搓的搞事情了...... ———— 于此同时,西州的某个角落,一个奇怪的队伍慢慢靠近西州城。 要怎么说这只队伍很奇怪呢,骑兵几乎没什么杀气,一只并不是很小的骑兵队伍的后面,还缀着很多老弱妇孺。 这样的队伍在攻城战中并不鲜见,不少军队在进攻城池时,就喜欢掳掠妇孺为人盾,但越看越不对劲,这只部队里面的妇孺非但不是被驱赶着走的,反而是主动跟随,有些身体不好的,直接还被人绑在了牛车上,队伍行进到离西州城最近的地方时,军队突然停下来了。 为首之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妇孺们找了一片平摊开阔些的地方驻扎下来了。 骑兵的首领过来,找到人群中的老者,叮嘱了几句话,又叮嘱人群里面的年轻人们,对他们说:“护住部族里面的女人跟孩子,如果我被俘虏了,会让他们回来接应你们的。” 年轻人们一个个的用希冀的目光看向他,不多时这只队伍开拔。 区别于以前的骑兵,这只军队可以说是在摸鱼。 刚刚到达一个村寨前,骑兵队伍就止步不前了,军队并不进村子,而是原地驻扎,煮起挂面来。 这挂面还是一个西域商人跟他们换的,这东西只有在大唐境内才能吃,之前他们试过在家乡煮,结果会闹肚子,他们把那个卖给他们挂面的胡商捉起来,打了一顿,可胡商赌咒发誓说,这东西在大唐吃绝没有问题。 “熟了没?” “应该熟了,我试试。”试过的人眼睛一亮:“之前怎么煮都沾牙,现在不沾牙了,软乎乎的真好吃。” 大唐难道真的是被神祝福过的地方? 他们又在锅里加了些盐巴和牛油,把锅里的挂面分了分,大家饱餐了一顿。 吃完饭,周围还没有唐军出现的迹象,有人等不及了,建议道:“等入夜咱们绕过那些村子,往西边再走走,说不定就能遇到那些唐军。” 这一群人也不进攻村子,而是往西边继续游荡,走了很久总算是发现了唐军的踪迹。 斥候回报的声音里面有些兴奋:“有唐军,有唐军,前面有一小队唐军。” 为首之人问:“是哪里的军队。” 斥候的声音就更兴奋了:“是安西军。” 为首之人对身后的人说:“等会儿往前冲刺,但不要杀人,尽量保全自己,我们一路过来没有伤害过大唐的百姓,只要不殊死抵抗,这些安西军不会拿我们怎么样的。” 身后的士兵们纷纷点头。 如果仔细去看,会发现这一群人一个个面如土色,就连为首的汉子,也瘦到两颊凹陷了下去,**的战马更是没有战意,垂头搭脑的,这群人朝着斥候汇报的方向前进,没过多久,就看到了打着“唐”跟“高”字旗的队伍。 西州军的副统领就是姓高,运气可真好,碰到的居然是西州军。 为首的吐蕃人挥舞着旗帜,语气里面带着欢快的味道:“前面是西州军,是西州军。” 然后一窝蜂的朝着西州军所在的方向,就冲刺了过去。 听到雷鸣般的呼喝声时,高森惊了一下,他今天带着的只有两个小队,也就是二十个人,这两支小队里面还有一队人马是新兵,而面前是一支至少五十人的骑兵队伍,在巨大的人数碾压下,又是对方占着优势,他很难战胜对方。 高森死死的咬住了牙,手上的马槊指着前方:“有敌袭,冲啊。” 两支队伍很快就冲锋到了一起。 高森很快发现,这只看着还不错的队伍的战斗力很感人,只躲避并不怎么进攻,而且乱的跟一锅粥一样,有些人只过了两招就跌落马下,高声呼喊着:“我投降,我丢下兵器了,缴械不杀。” 话说,缴械不杀这句话,应该是我们喊出来的吧,高森愤愤的想。 不到一刻钟的功夫,战斗就结束了。 五十多个士兵就这样沦为了俘虏。 这隐隐给了高森一种错觉,他不会是被战神附体了吧。 第245章 我们不能做叛徒 缴械投降的吐蕃骑兵们可怜兮兮的看着高森, 只差没朝着对方喊话——把我收了吧! 高森也是很懵的,这跟他知道的吐蕃人不一样,第一个想法就是假装的吐蕃人, 但战马的样子不会改变, 这些战马虽然饿得掉了膘, 但底子很好,是吐蕃常见的矮种马,而且就算是瘦了一大圈,也不影响人家的走位, 而且高森认知中的吐蕃人,作战勇猛,不是眼前这幅怂样。 高森疑惑极了, 对后排的老兵们喊话:“这些真的是吐蕃人, 不会是哪里派来的细作吧。” 安西军里面, 尤其是西州军跟吐蕃人作战次数最多,对这些吐蕃人也很了解,大唐多年来打不下吐蕃, 也不是没有缘由的,人家吐蕃骑兵也不是一般的队伍,怎么地就这样轻轻松松被人打败? “看着不像,你看他们的战马,这个品种的战马,也只有吐蕃人才有。” “这些人长得黑, 高鼻深目的, 肯定是吐蕃人。” 后面的老兵们跟这些吐蕃人经常接触,对他们很了解。 高森更疑惑了:“那他们变弱了?” 又看了看手里的双戟:“还是我变强了?” 一个络腮胡老兵玩笑道:“将军,您到底有没有变强, 自己个儿难道还不清楚,难不成昨晚上睡觉,半夜梦见神女,跟神女幽会时,人家赐予你力量了不成?” 高森啐了一口:“呸呸呸。” “我们向你们投降。”为首的汉子求生欲很强:“听说你们不杀俘虏的,只会抓俘虏回去干活儿,我们也可以干活儿,你看看我,我很有力气的,要我们打仗也行,但是作战要给我们吃饱饭。” 高森就越发觉得他们很可疑了,哪有这种上门就被打败的敌人? 嗯,肯定是细作。 “喂,少给我耍花样,你们想干嘛?” “我们要是投降,能不能给我们一口饭吃。”最后的那一包挂面吃完,他们也弹尽粮绝了。 要不是为了验证大唐是否是神赐的地方,他们也不会把最后那把挂面留到现在,他们就是为了验证,在大唐吃挂面是不是不会拉肚子,事实证明真的如此,真是太神奇了。 为首的汉子名叫旺堆,很有求生欲的说:“我们被你们打败的,心甘情愿替你们干活儿 ,我们部落还有很多年轻人,他们也可以给你们干活儿,但是我们快饿死了,能不能给我们一口饭吃......” “还有我们的马,也饿了好久了,我们的土地上遭了灾,天杀的领主还要我们交好多好多税,人都快要饿到要吃马,哪有钱给他们交税,求求你给我们的马也吃一口好的草料吧。” “你们有水吗,有粮食吗,我们走了一天也就吃了一口挂面,现在快要饿死了。” 这要求也太清奇了。 “所以你们是因为没饭吃,才来投奔我们大唐来的?” 旺堆有些骄傲的说:“不,我们不是叛徒,我们是打了败仗,被你们俘虏的。” 高森:“......”可是,这又有什么好骄傲的。 这群吐蕃人是有心投奔大唐,不仅没伤唐军一根毫毛,自己的身体也保护得很好,除了极个别擦破点皮,疼得龇牙咧嘴以外,其他的最多把屁股摔疼了。 旺堆跟他们说,他们那里没有药,所以打仗受伤了只能硬抗。 顶过了就能活,顶不过就死了。 一天以后,看到了这些吐蕃人带来的家眷们。 老老少少的看到大唐的军队,还小小的兴奋了一下。 安西军穿着的是半新的皮甲,特别威风。 有个老妇人眼睛发亮的往西州军的小伙子堆里走,一边看一边用旁人不能理解的话嘀嘀咕咕。 有几个小伙子脸皮薄,还被她捏了脸蛋,红着脸躲开了。 “这,这,这些人,怎么会这样。”小伙子红着脸说。 老妇人的年纪看上去比他祖母都要大了,哈哈大笑着说:“小伙子,好样的。” 与其说是家眷,不如说是一群老弱妇孺,有些跟这支骑兵其实没什么干系,知道他们要来大唐,就跟着来了,有些还是因为家里人也被俘虏了,现在就在大唐,听说有这么一支军队要去大唐,索性也跟着了,所以最后队伍从原本的一百多号人,到达了五百多人这样惊人的数字。 旺堆是个本地的小农奴主,也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但今年他的土地上也受灾严重,但大封主可不管这些,吐蕃对附近的部落和大唐年年征战,不光要去他们村子里抓壮丁打仗,还会要求他们贡献一些女人。 高森彻底无语了,对着旺堆说:“你们索性就说是来投奔大唐的,搞那些花花名堂干嘛?” 旺堆很好强的说:“那不行,我是战士,只等在战场上失败,不能当叛徒。” 高森很吐血,这样难道就不是叛徒了吗? 这还是个固执的,自尊心超强的战士 。 旺堆哀求道:“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否则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到大唐,吐蕃的粮食产量本来就没有你们高,今年还遭了灾,好多人都饿死了,大封主还不满足,要我们交上一千石的税,交不上可能就会把我拖出去砍了。 我跟你保证,虽然那些老人跟女人干不了重活儿,但他们会种地的,我听说你们大唐的西州很富饶,缺少种地的人,像他们这样的人,不用工钱,管两餐饭,饿不死人,就能给你累死累活的干,相信我伟大的大唐将军,还有我们这些骑士,也都可以为你们驱使,请相信我们,我们把女人跟孩子都留在后方,只希望能够给于他们安稳和平静的生活。” 高森更无语了。 这老的老,小的小,希望真的能干活儿。 高森就是带着这么一群人回到西州的,刚刚走到庄子附近,就碰上了李熙的仪仗。 李熙看着后面拖着的长长的队伍,疑惑道:“这些又是什么人?” 高森看着那一群人:“是我们的俘虏。” 李熙看着后面长长的队伍:“这是他们抓的人盾?” 高森黑线:“是他们攻打我们过程中,跟着他们一起过来的......杂役。” 李熙:“拖去俘虏营安置了吧,这些老老少少,让他们去俘虏营找找,看有没有家人也在这里,若是能找到家人,就一起按照流民安置了。” 李熙让他们去找家人,他们自然是感恩戴德,感激涕零,备受感动...... 安置俘虏已经有一系列常规的流程了,高森给这些人传达了上峰的指令,这些吐蕃人知道自己会在西州被安置,一个两个都欢欣雀跃起来,仿佛被俘虏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李熙也黑线了,她听不懂那些人说什么,于是问高森:“他们在讲些什么?” 高森:“他们称颂大唐是个伟大的国家,您是一位伟大的王。” 李熙微微抬起下巴,更骄傲了。 她转过身去,看到崔佑正盯着她看,目光有些微妙。 李熙收了收身上那点小傲娇,不自在的说:“你这样看着我做什么?” 郭孝说:“殿下的威仪。” 李熙这人就是这样,从小就有些小傲娇,尤其是被人表扬了过后,就更加明显了,武宵对此习以为常,跟他们两人说:“你们可别夸他,他这人经不住夸的。” “回纥、党项跟吐蕃都想跟我们建立互市。”崔佑也有些骄傲的说:“咱们西州城的棉布跟红糖,已经是天下闻名了。” “互市?”李熙若有所思:“这几年跟回纥和党项的关系还不错,可以考虑一下,但吐蕃是怎么回事,难道要拿着从咱们这里买来的红糖,去当他们的战备物资吗?” 而且她不觉得对方有什么可以吸引到她的东西。 崔佑说:“珍珠、黄金、宝石、战马、牛羊.......” 李熙正色:“好吧,我们可以谈一谈。” 武宵:“.......” 郭孝就更无语了,殿下这变脸也变得太快了。 李熙没有一点不好意思的感觉,现在她的领地上,真正的游牧民族并不多,伊河山谷的牧民更多的是靠卖羊毛和羊脂膏为生,阿穆尔部的牧民则是兽医,真正会养牛羊战马的人少之又少。 回纥和党项最吸引她的,应该就是战马跟耕牛。 但是战马跟铁器一样,在这些少数民族看来,也是战备物资。 李熙缺战马吗,那自然是缺的。 安西军之前本来就穷,士兵们连一人一骑都做不到,就别提马的质量了,配给西州军的战马,只是品相不错的普通马,这些马儿做替马都勉勉强强,作战时全靠士兵们头铁,如果能买来战马,哪怕只是次一等的战马,安西军的实力也会大大增强。 战马是精选出来的优良马种,马中精英,优良的马场里面,十匹马里面也最多能选出两三匹马出来,一般的马儿只能拿来做驮马和驽马使用,如果能跟他们搞好关系,甚至能从他们那里直接买来成年的战马和耕牛,就再好不过了。 第246章 羡慕 李熙对互市也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那么他们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李熙想了想:“我们也有要提要求的。” 回纥和党项这些年跟大唐的关系很好, 大唐的肉类来源,有很多都是来自于回纥和党项,三方联起手来, 形成统一战线对抗吐蕃, 但让大唐垂涎的, 除了牛羊,就是战马了。 回纥本地产的矮种马,看着虽然没有汗血宝马那么高大威武,但论起耐力来, 却是一绝,李熙早就垂涎回纥的马,所以她的要求, 就是回纥能够卖给他们战马, 哪怕几十匹也好, 剩下的就是耕牛,不是吃的就是耕地的牛。 现在西州城并不缺吃的肉,庄子上自己养的鸡鸭鹅猪都吃不完, 每年西州城都要往川蜀运送腊肉售卖,李熙的养猪场,甚至都开到了凉州城去了,至于食用的牛羊,从本地牧民处购买,就能满足当地百姓的需求, 再多就影响到本地的畜牧业。 真正缺少的, 其实是耕牛。 现在什么都要用到牛,拉犁要用牛,运输要用牛, 牛的用途可大了去了。 现在李熙自己的庄子上,熟地三百亩地用一头牛,生地两百亩配一头牛,虽然换了新犁以后,拉犁没那么费事,但牛跟人一样,又不能每日劳作,干上几天就要休息,不然牛牛的身体就会跟主人抗议,现在李熙拥有大约三十万亩地,这就需要上千头牛,开荒开的是生地,犁起来只会更费劲,有些从未耕过的土地,一天犁个两亩地都算多的。 而且地里也不是犁过一遍就行,要想精耕细作,土壤得更透气,一块地每年要犁三到四次才好,这还是基于每年只种一季作物的前提下,另外还有西州城各处给百姓犁地的牛,也是李熙买来的,这里的牛也有上千头了,加起来一共有三千头牛。 但这些远远不够,前面说到了牛也是要休息的,一年干上三百六十五天可不行,李熙还想多养些牛,尽量用畜力代替人力。 要做到这些,还是需要更多的牛。 现在的这些牛,已经是跟各处买的或者借的了。 那么以后地开出来的越多,需要的牛也越多,这些牛从哪里来,自然要找周围的邻居们买。 崔佑沉吟:“找他们买牛问题应该不大,但是战马恐怕咱们要用铁器和糖交换才行。” 铁器也是相当于战马的战备物资,对他们来说也是刚需。 之前李熙让人打造了一批农具,不知道怎么流落出去了一些,让那些外族人看到了西州人的冶铁技术,然后惊为天人,他们从没有见过这么锋利的镰刀,简直可以当武器使用了,于是对西州人的铁器也垂涎。 “除此之外,他们也需要咱们的糖、白菜、胡萝卜、土豆.......” “他们想要的也太多了吧。”李熙撅了噘嘴。 看来,提出要求的人还是吃货一枚,怎么要的全是吃的啊。 这些游牧民族也不擅长种植,他们过得其实也很艰苦,粮食全靠跟大唐互市交换,但前几年关中大旱,大唐连自己的顾不上了,互市也关了几个,好几个大部族转头一想,觉得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于是也在私底下努力寻找备胎。 这里面要以西州城最为瞩目。 西州在这些番邦人看来,不仅有丰富的物资,那价格也比长安开得低多了,听说他们的王爷很会种地,种出来的土豆跟麦子,产量也要比中原的百姓可高多了,糖和盐这种限购的商品就不说了,冬天的各种菜蔬,卖的价格简直是不要钱似的,他们都很羡慕西州城的子民,听说他们那里的牲口冬天都吃白菜,可真是羡慕死人了...... “听说了吗,族长去大唐了。” “是去长安了吗,那可是很远的地方,从我们这里到长安,要十几天吧。” “不不不,是去西州城了,离咱们这里大概三个月的路程吧。” “去西州做什么?” “去谈一谈互市的事情,真希望冬天前能谈妥,说不定咱们就能在冬天的时候,吃上大唐产的白菜和萝卜了。” “还有土豆跟面粉!” 回纥汗国横跨北方大陆,东到大兴安岭,西到阿尔泰山,有几个大的部族就在靠近北庭都护府的地方,他们要找大唐开互市,除了找离他们最近的北庭都护府,就是凉州和安西。 对于他们来说,以前的大城市是凉州城,这些部族都喜欢去凉州买物资。 凉州也就是现在的武威,在当时的大西北地区算很繁华,但这几年冉冉升起的明珠——西州城,也渐渐在回纥党项等部这里打上大唐神圣之地的印记,已经快要赶上凉州的地位。 这几年凉州的日子也不好过, “听说西州城冬天没那么冷,他们那里冬天也能买到菜,运来咱们这里也不远,只有三天,只有三天啊,若是能谈得拢互市,咱们以后冬天吃的菜蔬跟粮食,也就有了着落了。” “那要用什么来换,不会要咱们的女人吧。” “嘁,你可想太美了。”老妇人上下扫了一眼眼前的女子,不屑的说:“人家若是要咱们部族的女子,还是好事情呢,嫁到西州城这种地方,以后就不愁吃不愁喝了,我已经想好了,若是互市开通,民间也能交易,就牵着自家牛羊去那边换点粮食,若有人能看上我家姑娘,就把她嫁到大唐。” “你可真是好盘算,人家要不要还难说。” “看不起谁呢!” 此时,吐蕃跟党项的几个部族族长也都在前往西州城的路上。 他们希望能够在今年冬天到达之前,开通跟大唐的互市。 之前他们也通过自己的渠道,买了一些大唐产的红糖、土豆、棉布、葡萄干等物,没得说都是好东西,但黑市上买卖的那些商人也是黑心的,中间收取很高的差价,多的高达十倍,没有办法,大唐不卖给他们这些东西,若是能够开通互市,能从大唐的官方跟民间买些粮食,他们也是愿意换取一些代价的。 如果合作得好,以后他们就能有源源不断的粮食。 而大唐的百姓们也能有稳定的牲畜来源。 传闻中的西州城,虽然说人少(现在常住人口只有七万),这一点他们并不是很认同,七万人的城市在他们看来,已经很繁华了好吗,但跟长安那种动不动就有上百万的城市相比,西州城的人口确实不太够看了。 嗯,继续! 虽然人少,但这里的人生活质量高,物产也特别丰富,堪称人间天堂(对不起抢了杭州的饭碗)。 尽管已经有了这样的心理建设,这些人还是被当地那整齐划一的农田,地里正在挥舞着镰刀收割的百姓,堆在路边的棉花山,和连地里都通着牛车的路给震撼到了。 这时节正好是秋收,百姓们在地里挥汗如雨。 这几年各家都养上了猪,有些也学着殿下的庄子,在地里养了鸡,地里的肥料就比往年更足一些,粮食的产量也很惊人,有些百姓就能种出一百八十亩的亩产,已经很接近李熙庄子里科学管理,按时灌溉后的数字。 纵使这些人自己不会种地,也看得出来在,这里的麦田里面的麦穗沉甸甸的,看上去很招喜。 “这个白色的东西是棉花吗,他们就是拿这个做成棉布的?”这么多棉花,得做成多少棉布啊! 棉布柔软,虽然穿在外面容易起皱,还容易被刮坏,但这些有钱的老爷们会买来缝成里衣穿,这种衣服穿在里面,外面再套麻布或者兽皮,就不会觉得身体被擦得难受,棉布早就在长安流行起来了,回纥的老爷们也都买过,但是没想到棉花竟然是地里种出来的,产量竟然这么大。 光靠卖棉花,西州城就能发大财吧。 而且他们发现,哪哪都有种植棉花的地,有些只有一小片,采摘棉花的也并非是穿着整齐划一衣服的人,这应该就是当地百姓自己种的地,这种东西竟然连当地百姓都能随意或许,那些黑市上的商人,竟然敢卖这么贵! 真是气煞人也。 这些族长们,气得眼圈都红了,嘴里嘟嘟囔囔的,骂了几句难听的话。 那些商人都是从更西边的地方过来的胡商,有些来自中天竺,有些来自于吐火罗,这些人做事很不讲究,他们也会找牧民们买东西,但经常是尾款不付直接走人,运送过来大唐的商品,却是很贵很贵的。 “这东西不仅能做棉布,还能做棉袄棉被,听说这东西做成的棉被,比兽皮更暖和。”另一个族长说。 这么软,跟云朵一样的东西,肯定暖和啊,比兽皮暖和稀奇吗,他们那里冬天气温可比西州城冷多了,如果能弄到些棉花制成冬衣就好了,大家不约而同的想。 就更羡慕了。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着写到安置流民完,就结束了的,安史之乱过后,唐朝天灾不断,我当时都做好完结的姿势,后面又很想写互市,和种满大唐,所以继续。 第247章 以前鄙视阿穆尔,现在…… 这群族长们继续往前, 一直到李熙的庄子里时,才算是真的震撼到了。 大片大片金灿灿的土地,有个族长激动的下车跳了一段舞蹈, 仿佛自己真的到了天堂。 有一个已经不顾形象的跪倒在地上, 是他们思想贫瘠了, 是他们狭隘了,这么美丽的地方,是他们之前不能想象的,他们已经迫不及待的, 见到那位传说中的西州王殿下。 有一个族长诗兴大发,顿时咏叹出一首诗歌出来...... “我们赶紧去城里吧。”别在这里磨蹭了。 “我已经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西州城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这群族长跟疯了一样, 驱赶着自己的马往城里而去。 城门还没关, 这一大群人就进了城。 此时的西州城早就不是李熙刚到这里时候的破旧模样, 街道重新整顿过,街上虽然很热闹,但也十分整洁干净, 进城的时候,有人售卖给兜住马屁股的东西,并告诉他们,在西州城如果你的马或者牛在街上拉了便便,是会被抓到王府的庄子上服役的。 刚开始他们还嫌麻烦,但踩在干净的青石板路上, 就知道这样的决定有多英明神武了, 这里的街道肯定是经常用水冲洗过,路上的灰尘都不多,更不会有垃圾和马粪, 走在路上无比舒心。 然后他们就开始打听起来,西州城有哪些特产,这些东西要上哪里买,怎样才能买得到。 这种消息并不难打听。 来这里的商人虽然多,他们要去官府登记,打了条子以后再去采购物品,有些东西能带走的并不多,还要给西州当地的官府交上一笔不菲的商税,正因为如此,这些人都尽可能多的想要从这里带走贵重的商品。 铁器是不可能卖给他们的,就算是当地百姓,也要找当地的村长里长开条子,才能买到一把新的锄头。 这些商人们可以从当地官府里开的条子里,买走少量的盐和糖,价格还不能按本地百姓买的来算,棉布这些重的东西,倒是随意他们买,但价格也不是当地百姓买的价格,昂贵的进价,再加上长途运输,商人自己又要逐利,运到回纥等地方,价格比之前高了很多倍不是也正常? 族长们打听了一番,心里虽然拧巴,但也释然了。 这群第一次来西州的人,牵着马儿,在西州城逛了一圈,大吃大喝过后,才找了客栈落脚。 第二天他们去官府和王府分别递了帖子,就去城里各种嗨去了。 等待的日子也并不无聊,西州城里面商品多,街道也多,逛一天都逛不完,他们进城的时候已经做好了要等半个月的准备,在城里逛了一圈就觉得,一定要让他们等上半个月啊。 他们愿意等的! 这里总是有那么多好吃的,城里的物价很友好,比凉州城可低多了,街上的吃的也比凉州更多,大家都坚定了一个信念,现在的凉州城已经不是他们心目中的西北第一大城,这个荣誉称号,应该给到西州城才对。 物价低已经算是上不得什么台面的优点,除了大酒楼里上档次的菜肴,街面上都能看到各种琳琅满目的主食,常见的有胡饼、蒸饼、汤饼、扁食、薄托,以前没见过的有羊肉泡馍、肉夹馍、凉皮凉面千层饼,一条街都不用走完,人就能吃撑了,这些贵族老爷们只恨自己出门多带了钱,没多带个肚子。 光扁食这一样,西州人吃的就五花八门,有素馅儿的,韭菜鸡蛋馅儿的,各种猪肉馅儿的扁食,听说西州城的猪肉也很好吃,也跟别的地方不一样,那叫肉夹馍的东西,据说是从王府里头传出来的,十文钱那么一个,白吉馍夹上卤到软烂油汪汪的五花肉,一口下去全是享受,听说这东西就是猪肉做出来的。 市面上还有各种小吃,油煎出来的铁板土豆,用树叶一包一卷,五文钱一份,普通人买个小份的,就能勉强吃饱,据说在西州城,土豆很便宜,卖个五文,主要是油的成本高,土豆这东西冬天储存起来很方便,可当主食也可做菜,来自北方的汉子们看一眼就爱上了。 土豆煎到几面焦黄,再撒上点盐巴,远远就能闻到香味。 这一群来自于回纥和党项的使者,谁也忍不住,一上街就忘了本心。 吃吃吃,买买买。 好吃好吃好吃,好玩好玩好玩。 结果没过两天,就被人安利到了西州城的大众澡堂,又一溜烟的去泡澡去了。 有钱的包个院子好好住个几天,钱少的直接去大众澡堂,可单泡澡也可以买个套票好好玩,那澡堂子里面可真是让人长见识,居然还有香胰子,只要你有钱,洗完有人帮你擦头发,给你擦干净陈年污垢,给你按摩...... 几个回纥人只在西州城溜达了两天,竟然不太想走了。 以前鄙视阿穆尔,现在都想成为阿穆尔。 族长甲躺在发烫的青石板上,眼睛上还盖着毛巾,刚才的按摩让他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现在昏昏欲睡:“你们说说,这要是冬天泡个澡,最后再在这里躺着睡一觉,别提多舒服了。” 这时候端着白酒杯的下人过来,为这些买了299个铜板通票的尊贵的大人们送上了一杯本地的白酒:“几位郎君,这是我们西州本地产的酒,给你们放在哪里比较合适?” 酒香味道,顺着鼻子就钻进了鼻子。 “这是什么?”族长甲乙丙丁都齐齐掀开了盖在眼睛上的毛巾。 香味醇厚,顺着鼻息而来,这似乎的酒,但又不像是以前喝过的酒。 小厮:“这是几位套餐里面送的酒,此外还可以送吃的,几位需要来一份汤饼还是扁食?” 族长甲乙丙丁:“......” “随便点?” 小厮点点头。 “还用另外花钱吗?” “都包含在您的套餐里了的。” 呜呜呜,这也太好了吧。 本来掏出299觉得贵的几个族长,现在幸福得只想哭。 这是什么神仙地方啊,送香胰子,给你擦头发搓澡按摩,甚至含了白酒跟一顿饭。 在这里,李熙真的很想跟这些算不清楚账的人说,其实买个套餐更不划算好吗? 但人就是很奇怪的生物,以前让大家分开买,很多人叽叽歪歪,觉得干一个项目加一分钱,实在是有点坑,最后她干脆换一个思路,搞个套餐,然后告诉你这也是送的那也是送的,这些人就会觉得自己赚大了。 这,很适合土豪客人们。 族长乙指了指小几上的白酒:“这也是你们西州城的特产?” 小厮点了点头,骄傲的说:“只有什么西州城有。” 行,就你们厉害,就你们牛。 白酒携带不便,万一没保存好,撒在棉布上面,真是哭都没地方哭去,那些去回纥做生意的中天竺人和吐火罗人,都不喜欢带着白酒出门,所以这些回纥人,是不知道有白酒这种东西的。 他们就浅浅的尝了一口。 才一凑近,就闻到浓烈的酒香味。 再品一口,那口感简直是绝了,没有哪个草原上的真汉子能拒绝这样的高度蒸馏酒。 这几个族长眯起眼睛,细细的品尝了一口,看这余量却不舍得喝完了。 哎,西州城真的是太好了....... 这一群回纥人在城里城外的行动,自然也在李熙的掌控之中。 既然来了,就好好消费一下,她就不相信有人能够逃得过西州城真香理论。 要知道西州城的吃吃喝喝,以及娱乐活动,都是她让人融合了长安城的国际大都市的范儿,外加现代人爱玩会玩的本性设计的,保准人来了以后宾至如归,来了就想成为西州人。 “哟,还真是挺会玩的,第二天就去了澡堂。”李熙看了一眼这些人的行程,有些玩味的说:“该不会也饮了王府佳酿了吧。” 出门探查消息的小厮露出神秘的微笑:“谁能逃得过王府佳酿的魅力呢?” 对于这些男人来说,美酒美人,都很能吸引他们。 但比起西域胡姬的美貌来说,王府佳酿的美味是直击心灵的。 这些贵族老爷们并不差钱,从澡堂子回来以后,就去打听王府佳酿如何售卖。 酒这种东西,一喝就上头,大唐这几年灾祸不断,明令禁止了民间酿酒,西州城都停了一年没有酿酒,今年虽说重新恢复酿造,但民间非嫁娶婚丧,不得买酒,就算是能拿到买酒的批条,量也不是很多,价格更是高到离谱,但即便是这样也没有阻挡这些贵族老爷们对白酒的追逐热情,他们想要喝自然是能弄到的,所以这几个人算是吃好喝好也玩得很好。 李熙觉得可以拉他们来谈判了。 “去跟刺史府商量个日子,就约他们来谈吧,到时候来我王府设宴款待。” 下人们领命下去了,很快跟张刺史定下了会谈的日子,又通知到了这些贵族老爷们,这几个族长没有想到,西州王这么快就愿意接见他们,这样的大人物,竟然还没有凉州刺史的架子大,马上恢复到了来时的状态。 这段日子以来,他们也算是见识到了西州城的繁华,对他们的物价有所了解。 要让西州人按照这个价格卖给他们,自然是不可能的,但即便是有溢价,相比那些黑心商人,和黑市上掮客的价格来说,也肯定划算很多,他们私底下也会商量,预测一下西州王的要求是什么,而他们能够给西州城提供什么。 西州城能够提供给他们的太多了,无论是日常所用的糖、盐、粮食、布帛、蔬菜,还是不怎么日常的白酒和葡萄酒,都是这些番邦人的刚需。 第248章 谈判技巧 到了商量好的日子, 张刺史跟崔佑等人都出息了这一场宴会。 这件事情就连附近的乡绅们也听到了动静,毕竟互市也关系到未来他们的钱袋子,大家都很关注这件事情。 这几年李熙公开了棉花跟土豆的种植方法, 所以外面也有不少人开始自己种植土豆, 农业的发展对于西州城是件好事情, 不但西州本地再也没有缺过粮食,就连瓜州跟沙州等地,也开始从西州城购买粮食,但这些客户远远不够, 自从土豆大量被推广以后,粮食就开始过剩了。 这听起来多荒唐,但事实真的存在。 虽然也会运往离的近一些的地方销售, 但西北这地方, 一个城离另一个城还是蛮远的, 尽管路通了,但物流成本也不低,除非是对方粮荒了, 否则谁也不会想要大老远从西州城买粮食。 西域地大物博人少,因为土豆和生态养殖的推广,现在西北各地也尝试种土豆,养猪养鸡肥地,就以沙州城为例,那里常年缺水, 能种的良田不多, 但人家可以种高粱,也可以种豆子种土豆啊,李熙在那里就有个酿酒厂, 专门从当地收购高粱酿酒,当地的粮食紧缺,也从西州购买,但这也是仅限于离得近的沙州,再远一些的城市凉州,离西州城就有一千多里了(古代计量单位是华里),从西州运东西,哪怕走现在的驰道,也要走上半个月时间,一车粮食运到当地,就得在路上吃掉三成。 换做以前,这些 粮食会被运送到离西州城不远的瓜州和沙州,但现在连这两州的粮价,也被打了下来,再运去那边卖就不划算了,最后还是李熙指点了当地粮商:“我听说关中地区缺粮,若是嫌运费不合算,把你们的粮食做成压缩粮,运去关中,这几年关中地区缺粮,压缩好的粮食不占空间也不占地方,运去卖也更划算,从今天开始,但凡是运送粮食去长安的车,一律不收过路费,沿途的驿站也不收取任何住宿费用。” 这简直给这些乡绅们指出来了一条明路,让他们及时把黄豆跟小麦给处理掉了。 但如果能够开发出更多的客户,他们也是可以卖些土豆跟菜给这些回纥人,谁还会嫌弃自己的客户太多呢? 所以就在本地乡绅跟土豪们翘首以盼的时候,一场酒宴在王府里举行。 参会的各大部族的族长先是给李熙和凉州刺史敬酒,然后直接表达了自己想要开通互市的诚意,紧接着就是委婉的像李熙提出要求,希望能够开放在互市上,自由交换一些农产品的请求。 李熙挑了挑眉:“你们要买我们的农产品,我们也是有要求的,西州城官府要管理这些交易,我们要向商品收税。” 早就听说李熙是个年纪不大的王爷,但看到他本人第一面的时候,还是感觉到很震撼,没想到他这么小,这么年轻。 族长们沉吟:“那么按照殿下的意思,如果我们卖给你们牛羊,是不是也可以向卖掉牛羊的人收税?” 李熙微微颔首,就在这些族长们觉得他格外好说话时,李熙缓缓开口:“牛羊并不是多难得的商品,你们要加税,价格势必会超过我们本地卖的牛羊,若你们的牛羊比我们本地的贵,我们又为什么要买你们的牛羊呢?” 几个族长一噎,命门被制住了。 这个年轻的王爷,轻轻挑了挑他那漂亮的眉眼,眼角还含着笑,嘴里却说着让人心惊肉跳的话:“我知你们想要大唐的粮食、蔬菜、糖、茶叶,你们要的东西我都有,但你们能够给我们什么东西呢?” 语气其实并不怎么友善,但族长们却也生不出脾气出来。 他们真是小瞧了对方,这位年仅十四岁的王爷,仅仅用了三年时间,就让本来平凡的跟别的小城没有两样的西州城,完全变了个样子,那么他们是哪里来的自信,会觉得这样的一个王爷,是能够轻易被掌控,被人影响的人。 这一场谈判,本来就不是正常的谈判。 李熙也亮出自己的底牌:“我需要你们的战马。” “不可能。”一个族长失声叫道:“战马很难得的,我们没有办法卖给你们战马?” “不是卖。”李熙纠正他们:“是献。” 献,就是下属向上级送的意思。 几个族长脸上都露出愤然之色,让他们献出战马,那可是曾经对大唐皇帝才做过的事情,如今的大唐早就不是昔日的大唐,如今的李熙也不是昔日的天可汗,他凭什么向他们索要战马,他们只是想跟大唐做生意而已,没有想过要如此屈辱的做这笔生意。 李熙抬了抬手掌,示意他们别太激动。 “你们继续听我说。” 族长们虽然脸上愤愤,但还是冷静的坐了下来。 “你们给我们战马,我们会给你们一部分你们在市面上买不到的东西,比如说铁器、酒、糖、盐......” 早说嘛! 如果用这些东西换战马,也不是不可以。 无论是铁器还是盐酒糖,在西州也算是限购的物品,别说商人了,就是本地人也难买,他们还很头疼要如何购买到这些东西,但李熙的这个提议,大大的解决了他们的顾虑。 西州王殿下果然如传闻中所说,是个很体贴的人。 张刺史脸上也微微露出惊诧之色,他是知道这位殿下语不惊人死不休,但没有想到他竟然这样跟对方谈判,若是直接让对方卖出战马,他们自是不肯,但在殿下“厚颜无耻”的要求对方献上战马以后,这些番邦人必定积压起来怒气,等到他们怒气值上升到最高点时,再轻轻抛出自己的条件,这样的谈判技巧,真是惊人的高明。 高,实在是高啊! 崔佑也微微挑了挑眉,他代表安西军出席,就是希望从回纥人手里买到战马。 这几年安西军富裕起来了,先改善了士兵们的兵器和装备,然后再考虑换掉战马。 今年他们找北庭人买了一批,但数量远远不够四镇分的,而且好的战马难得,好的骑兵更是需要战马。 殿下可是用紧俏的商品,换取对方紧俏的商品的哟。 这些族长们也不生气了,他们深深的体谅了这位年轻的殿下。 若是直接找他们买盐买糖,他也不好跟别人交代,索性用稀缺的战马,交换稀缺的物资,显得谁也不亏似的。 这,接下来的问题是不是一匹战马,能交换多少东西,互市建在哪里,物品怎么交易跟交换......这些具体的事情。 李熙只抛出一个方案,具体的事情自有底下的人去谈,除了战马西州城还需想要草原上的各种草药,甘草、北沙参、防风、肉苁蓉这些中药材,耕牛等等。 这些琐碎的事情谈完以后,接下来就是互市建在哪里。 李熙自然是想互市建的离西州城近些,这样方便百姓们运输农产品去互市买卖,在这方面几个大部落也没有问题,最后商讨结束,这些贵族老爷们又在西州城多待了几日,让下人们采购了些重要的商品,浩浩荡荡的回各自的部落去了。 事情谈妥以后就是上奏朝廷,这些方案对大唐有利,每年预估能收到的赋税都不知道有多少,没什么问题就批下来了。 其次就是互市怎么建,承建方还是大唐的官府,地点在安西、北亭、回纥的交界处,周围相对于比较空旷些的无人之地,这里离最近的居民定居点并不是很远,市场里其实跟一般的大集市没什么区别,各设有摊位若干,最靠近里头的位置,就是牲畜交易区,除了公对公的牲畜贸易,百姓们也可以在这里买到自己想要的牛羊,听说回纥的牛羊比西州本地的牛羊要更便宜...... 那些贵族老爷们临走之前,就已经谈妥了各自可以交易的战马的数量、品相、年龄,底下自有官员根据他们提供的数字,评估出来一个等级,划分下价格。 这些贵族老爷们也是很精明的,不太愿意给他们品相特别好的,也不愿意给出没有阉割的马,但这些安西军是无所谓的,他们的将军们现在对这些要求并不高,只要是品相还不错的战马就行,然后就是让他们从西州城可以跟他们交换来的货物里面选,各自都有价格,大家也是等价交换,这些东西安西军会按照市价,给到王府购买的价格,肯定比回纥人买要更便宜。 这对于这些草原上的部族而言,简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以往他们跟凉州买东西,价格比这高了不少不说,还不允许民间交易。 这一次却是明确规定了,只要是向官府交税,民间的百姓,也可以去官府销售农产品,价格可能比卖给本地的收购商优惠一些,这或多或少的触及到了本地粮商的利益,促使他们不得不换一个方案,比如说提高粮食的收购价格,劝说一些住的比较远的百姓把粮食卖给他们,再由他们带去互市上去卖,虽然说过程麻烦了一些,但及时转型的粮商们其实还大赚了一笔。 对于百姓来说,也发了一笔小财。 今年的麦子和豆子的产量,比去年还要略高些,很多百姓现在都不怎么听西州官府的通知,而是严格执行按照王府通知的施肥、灌水以及收割的时间,去年就是如此,得到的麦子和豆子,明显比前年多了一成,而今年一如既往的如此,很多人家里粮食就够吃的了,而且他们还能去王府的庄子上兑换一些土豆,这样一来,很多人家里的粮食都有富裕,再加上去年开始,就有不少人开始在地里养鸡,在家里养鹅和猪。 第249章 多余的粮食 从确定了互市的那一天起, 好多人就开始盘算着家里到底有多少粮食剩下来,又有多少可以卖,村里已经有粮商过来了, 他们跟村民们说, 可以按照比市场价多出两成的价格, 找这些老百姓收购粮食,如果他们的粮食不够多,家里又没有牲口可以拉车,自己运去互市上卖, 又麻烦又不划算,所以渐渐也有老百姓愿意把粮食卖给这些粮商。 他们也会向收购货物的粮商们打听:“劳您问问,那里的牛是不是比咱们这儿便宜, 若是能便宜买来一头, 我想去那边买头牛。” 然后这些粮商们又开始盘算, 是不是可以运一些牛回来卖。 不过这些百姓也是很精明的,除非牛的价格比西州低很多,他们也不考虑买牛。 但有些家庭就动了心, 尤其是家里头稍微富裕些的人家里,不少人都在心里算了一笔账,往年是找王府换役耕的地,其实像他们这种地多的人家,自己买头牛也合适的。 陈家老村长家里就有三个儿子,父亲在没分家, 这一大家子就有八十亩土地。 陈家长子陈大郎去外头打听了一圈, 回去找他父亲算账:“......若是买一头牛,回头咱们就不必找王府里头还役,地也耕的更精细一些, 更别说以后收了粮食,可以用车运回来,买一头牛还是划算的。” 陈村长沉吟片刻:“咱们自家的粮食还有多少剩,能卖掉多少?” 陈二郎刚从粮仓回来:“爹,咱家今年光麦子就收了五十石,豆子也有三十石,豆子可以卖掉一些,留着家里头换豆腐吃,万一后头粮食不继,还是得靠豆子,麦子卖掉一半,剩下的一半留着吃够够的了,家里还收了三百斤油菜籽,回头打出油来,也尽够了。” 黄豆榨油不划算,出油量不到一成,他们又不像王府的庄子里那样,需要豆粕养猪养鸡,所以普通农家都是种油菜榨油,王府在各地都有油坊,榨油不收手续费,但出来的油枯,油坊得分走一半。 老百姓不用黄豆榨油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分走六成的一半觉得还成,分走九成的一半,让人怪不舍得的。 若是有养猪,油枯就能拌在猪草里面给猪吃,猪吃了这样的饲料,长膘也特别厉害。 陈村长懒得去算账,只管问儿子:“这些够咱吃的吗,你还得把秋税给扣下来。” “够的爹,今年咱们地里的收成比往年好太多了。”陈二郎笑着说:“往年一亩地得八十斤粮都算顶天了,今年一亩地有一百二十斤,咱家一共是八十亩地,要给官府交八百斤麦子,撇开以后还有五千来斤,再撇开这里头要卖掉的二十五石,也有两千斤富裕下来,咱家一共是十五口人,那些小的暂且不算,半大小子加成年人,一共是十个,按人均一天吃半斤,还只是精粮,一年下来不到两千斤,豆子可以换些豆腐,鸡每日还下蛋,咱家光吃都是尽够的。” 麦子自然不是磨出来全是面粉,不过普通农家,能吃上干的就不挑了,谁家又舍得吃白面,一般人家里常做饼子用的就是这种全麦粉,不过还得留一些精麦面粉出来,家里偶尔擀个汤饼,包个扁食,就要用到白面。 “那你算算能卖掉多少钱,够买牛不?” 陈二郎是跟着村里的先生上过几天书的,能算懂账,家里的账目都有他来算。 让陈二郎一算,扣除七七八八的东西,今年光卖粮食,就能卖得两万钱。 “两万钱?”陈村长都惊讶了,他家地里的粮食产量不多,跟同村的比起来,甚至算得上粗放型管理了,毕竟八十亩地,就算看重那些种麦子的地,家里头的肥料和精力也顾不上,但即便如此他们家的亩产还是翻了一番,以前只有六十斤的亩产,全家刚好够还秋税,更别说有富裕出来的粮食卖了。 “那咱们家够买几头牛的了!”陈村长跟陈大郎齐齐说。 甚至还能找人定一副牛车的车架,再买个新犁,或许还能再买台新织机。 以后家里肯定年年都种棉花,若有余力,家中女眷也可以自己织布做衣。 陈二郎喜气洋洋的说:“就是说嘛,陈阳家里都要买牛,还打算自己置办个新犁,就他家这点产业都要买牛了,咱家这么多地呢,若是能多翻一翻,地里的产量说不得更高,我听说陈阳地里还造了个水车,不光地里的麦子都能浇透了,鱼也够吃,咱家地里不也有个暗泉吗,挖大一些,还怕来年不能更丰收?” 陈阳家里那个池塘才多大,当初挖出来,村里人都笑话他轻狂。 但也就是那一个池塘,在麦子灌浆那段时间,一天灌一点,竟然也把那么大一片地浇透了,好多人家里的地,也只紧着要紧些的地方浇呢,他们这附近有条暗河,河水就是雪山上融化的雪水,头天晚上哪怕抽干了池塘里面的水,一晚上又能沁过来,只要那条暗河不干涸,池塘里的水就一直都有。 以前大家都觉得他傻,费那么大劲在地里挖个塘出来,占着种地的面积不说,也很费劲啊。 但今年西州城也遭了点旱,各地都有些减产,偏陈阳家那塘里的水,每日跟用不完一样,而且一到秋冬,塘里还有鱼可捞,真是羡煞人也。 “行,那就买头牛,那今年地里的青草多收一些,给牛留些过冬吃的,牛棚也要搭起来了......”陈村长安排了下去。 有卖粮食的想法的不止一家,有些是直接卖给了粮商,有些则是打算自己拉去互市上卖,卖的农产品的钱,换头牛回来,这样的消息传到了李熙耳朵里,马吏还有些不满道:“这些百姓都把粮食运去卖,那咱们的粮食怎么办?” 李熙不满的横了他一眼:“怎么地,咱们的粮食难道还有富裕的吗?” 马吏一噎,有些说不出话来。 作为西州城最大的地主,李熙的粮食还真没富裕多少。 每年要留一些收拢新的流民,另外还要支付一些流民的工钱,给这几年缺粮食的长安一些救济粮,一来二去的,刚一秋收完,李熙手里的粮食又紧巴巴了。 李熙跟他说:“卖麦子豆子能挣几个钱,这些钱让百姓们挣点,咱们有红糖白酒和布帛,这些才是正经来钱的地方,你不是嫌卖给那些商人赚的少吗,咱们卖给回纥人,拨一些额度过去,也不用太多,红糖跟茶叶都可以放在里面,相信他们会买的。” “但那些牛——” “既然百姓有意愿买牛,那是好事,以后换耕的牛就收回一些,咱们庄子上自己用的牛就可以少买几头,现在的人手并不缺,也不需要那么多役丁了,既如此还少了很多买牛的钱,岂不是便宜?” 马吏想想也是,于是释然。 现在庄子上的牛还是有些少,他还是很心疼那些牛的,能收回来一部分,就让牛牛们多休息休息,有些母牛也到了可以生育的年纪,一旦怀孕,肯定是不能干重活儿的,若是能让牛闲下来,可以考虑让自己庄子上的牛也生点小牛。 李熙继续说:“你回头也寻摸寻摸,看看还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去卖的,拟个价格给我瞧一瞧,咱们尽量做到不与民争利,但也能挣到钱回来。” 秋收还没结束,负责建设互市的人一拨又一拨的去了。 市场上肯定有建房子,一间又一间的商铺,这地方大又不值钱,房子建得都比较大,市场外头甚至还挖了口井,很幸运还是一口甜水井,从里面取出来的水是可以直接喝的。 外头也建了两排屋子,这是给远道而来做生意的人住的,甚至还配备了客栈。 互市的入口,也就是互市监,是负责收税跟检验商品的地方,盐铁禁止任何形式的私人交易,农产品进去要交一部分钱,这钱是交给官府的。 甚至连路都修了修,方便车马过来。 准备了一个多月,互市总算是开始营业了。 ----------------------- 作者有话说:眼睛只是疲劳,昨晚上被蚊子吵到三点才睡,今天中午睡了个午觉,起来发现好了,不疼了。 还是要注意休息啊,早上我真的以为麦粒肿。 第250章 互市 最先开始的是公对公的交易, 各个部族按照之前的约定,送来了战马过来,待牧监检查过后, 给出批条出来, 这些人就可以拿着批条, 去找人领东西。 因为铁器的数量是有限的,分给他们的选项也没有武器,虽然只有厨具和防身的刀具,这些人还是把额度拉满, 选了多多的铁器,虽然说早就想好了,真拿不到兵器也没有关系, 大不了就当铁买来, 但真的拿到这些小刀匕首之类的, 又舍不得了。 西州城的铁匠的技术是值得信赖的,拿到手的时候就舍不得融了这铁,只能想着先用些年头, 若是以后刀子钝到不能磨,再融了打兵器。 看到那些摸着刀具,爱不释手的外族人,杨大人抽了抽嘴角。 当初就考虑到他们会拿走刀具,融掉以后再重新铸造,李熙便让铁匠们给他们打的越发锋利一些, 越发精致些。 这些小刀虽然锋利, 但不能作为兵器,西州人冶炼铁器的技艺一绝,让这些人欲罢不能, 他们起码要用到这些小刀磨都磨不利了,才舍得融掉打造兵器。 此为阳谋。 其他的就是在城里轻易不能买到的盐、糖、酒这些,虽然清单里面没有把棉花跟布帛算在里面,但所有人还是要了棉布和棉花。 这些东西哪样都是他们喜欢的。 这些东西一运到回纥,就被人分了,但这些也都不是刚需。 刚需,是粮食,是菜。 回纥那地方,冷起来比西州城还冷,西州还在忙着秋收,那边已经开始穿袄子了,一到冬天他们连菜都吃不上,有些人嘴里会烂掉,所以他们需要吃茶,每次泡了茶,连茶叶都要嚼吧嚼吧吃掉。 但如果能买到菜,这些人也是不惜力气,从西州城运些菜蔬回去。 互市开张,自然有各界领导来捧场,首先西州王府,西州刺史府的领导都发表了一番讲话,然后就是鞭炮齐鸣。 李熙跟武宵崔佑等人站在一起,鞭炮声一响起,武宵就伸出袖子,帮她遮住了面庞,几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这里面包括了外头那些排着队伍,等着入场的人。 崔佑脸上也洋溢起笑容,刚才鞭炮齐声响的那一刻,差点也伸出手来,他看着跟李熙言笑晏晏的武宵,又把目光落在站在一旁傻乐呵的郭孝身上。 鞭炮声音渐渐淡了下来,锣鼓一响,就有官员宣布规则,通知入场。 从最近的村庄过来乘车大概一个时辰,走路要慢一些,但有些人住得远,提前一天就到了这里排队,互市一宣布打开,排着队的百姓跟商队就陆续入场。 今天来这里的都是交易大宗货物的,所以都带了车,百姓们一般手推车板车,车上堆着一麻袋一麻袋的粮食,互市监的官员们检查了货物,确定数量以后,让他们先交了赋税,又给了一条签子,若东西没卖掉,凭签子就能退回税赋。 李熙笑盈盈的跟那几个族长打起招呼,天真烂漫的好像个邻家的孩子。 族长们可不敢再轻视他,拿他当做小孩子看待了,笑着拱了拱手,冲着李熙作揖。 李熙笑盈盈的问:“你们有带东西过来卖吗?” 有人说带了药材,也有人带了牛过来,还有人带了马,这些自然不是战马,而是最普通的驽马,这种马可用做骑乘(不赶时间那种),也可以拉来拉犁运货,力气虽然不如牛大,但是也能小幅度的跑起来,性价比还是挺高的。 大家来得都早,大部分人都没吃早饭,有些人带着随身带来的干粮就啃,有些人脑子灵活的,已经在互市的门口摆摊卖起小吃来,大部分西州的百姓对此不感兴趣,但回纥来的部民们却眼睛大亮,他们不一定都吃过土豆,但这些牧民们也很仰慕大唐的零食小吃,问过价格又不贵,纷纷掏钱来买。 气氛一下子就热络了起来。 李熙指着那个卖土豆的说:“这人我认识,以前总在咱们庄子外头摆摊的是不是,名字叫王四,他的土豆做的很好吃。” 其中一个族长好奇的问:“殿下也会吃这这些?” 他也觉得土豆很好吃,但西州王殿下这样的神仙人物,为什么也会喜欢吃这些。 李熙点了点头:“这做法就是我教给他们的,以前王四在我庄子上做工,后来满了年限,家里分到了地就搬出去了,他脑子活想做点小本生意,手艺也好,庄子里的人经常关照他的生意。” 王四在这里卖的价格比集市上高,西州的物价本来就是偏低的,就算上浮一倍,在这些回纥人看来都很合理,先是有一个买了份烤土豆,吃过以后就疯狂点头,然后其他的人也一人买了一份,土豆味道本来就是能让大众接受的那种主食,王四又在底下放了油,在这些人看来味道不就是好吃好吃的嘛。 而且十文钱一份能够吃得饱,油水还很足。 几个族长听到十文,又看了一眼吃得很满足的族人们,沉默了。 李熙笑盈盈的跟几个族长说:“互市一开,肯定有人不会那么早走 ,这里面有什么开的客栈和酒楼,若是不喜欢吃里面的菜肴,可以去我们酒楼里面吃的,味道也很好的。” 几个族长嘴角抽了抽,这位西州王殿下,还真的挺会拉生意的。 老百姓关注的就只有自己的货物了,他们从各处而来,有些走了一天远路,带来了家中的粮食,这里面以麦子跟黄豆为主,麦子上面还放了几个瓜,这季节地里没什么叶菜,但南瓜跟冬瓜都成熟了,南瓜一个比磨盘还大,冬瓜一个也有七八斤。 本来担心东西卖不掉的,但一进场,就被一拥而上的人挤在了中间,先问一问价格啊。 西州城的粮价本来就比外地便宜,就算是加了商税,也比别的地方买到的要便宜很多,这些部民们一听到价格,立马就更疯了一样,一车一车的拿走,对于他们来说粮食才是刚需,是过冬要吃的东西,一头牛的体重大概八百斤,能换一千二百斤麦子,或者两千四百斤黄豆。 这样看上去牛的单价跟麦子没有差多少,但实际上差距是蛮大的,按照当朝人的饮食习惯,一千斤麦子磨成粉还是一千斤,而一千斤的牛若是杀了取肉,大概只有四百斤,养出来一头耕牛,就能换到一千二百斤麦子,就够一个小家庭吃足足一年,但一头牛可不能吃一年。 这样算下来,牧民们自然愿意用牛换粮食。 西州城的百姓们也算不清楚账,但肉比粮食值钱的道理谁都懂,于是就出现了一种都没有想到的现象,有人刚好有意愿买牛,或者那人刚好有牛又想买粮食,双方直接掰扯起来,用我这头牛,换你家多少粮食,这些百姓们运的东西杂,回纥的部民们要的更杂,他们不仅想要麦子,还想要黄豆,更想要菜蔬和刚才吃的土豆。 有些人听不懂对方的话,彼此之间用手语也能交流起来。 而有些人交流起来似乎要更畅快一些,比比划划间,就达成了你牵走我的牛,我给两车粮食的交易。 郭孝和武宵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就跟李熙说:“我看好多百姓都买了牛,西州城的百姓们这么有钱了吗?” 李熙笑道:“过得苦的人居多,能运送粮食来这里卖的百姓,都是家里有余粮的。” 郭孝想了想:“也是,可惜龟兹离这里远,不能往这里运粮食。” 李熙说:“你们可以往西边拓宽商路,那边的土地也很贫瘠,而且我听说往更西边走,他们还有汗血宝马。” 郭孝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打了个摆子。 李熙就笑起来:“走,咱们换身衣服,也去里面逛一逛。” 集市里面大体上很热闹,老百姓们可以自由交易。 大部分百姓都担心带来的东西卖不掉,因此都只带了一车过来,这一板车的货物最多有七八百斤,是换不到一头牛的,不过他们也有办法,离得近些的就派同行而来的家里人回去,通知家里头的人推粮食过来,有些住的远的,就跟邻里商量,看是否能借到一两车粮食,等回去了下次再来,他再还这人一车。 若是对方家里刚好也有买牛的想法,便愿意借,若是对方只想换钱,就换个熟人来借粮。 李熙跟换好了棉布衣服的崔佑等人走在人群里,就看着他们讨价还价。 有些人就想换些土豆,于是谈妥了一车麦子以后,再添一车土豆。 那回纥人也是爽快,直接跟农人说:“你定好牛,我还有几头牛羊要卖,等你回来去那边找我。” 他指着卖牲畜的区域。 牲畜有味道,故而另辟一块地方出来给他们,所以集市上人虽然多,但挺干净的。 回纥那边来逛集市的,不仅有男人,还有女人老人跟孩子,很多人都是坐着家中的牛车而来,看到好的东西就跟家里人兴高采烈的说:“你们来看,这就是棉布,这布好细啊。” 围过去一群女人,大家用手摸着棉布,发出惊叹声。 第251章 红枣 卖布的妇人是个西州本地的女人, 面庞干净,布应该是自家织出来的,纹路还算可以, 大部分是素布, 也有染了颜色的, 大部分是靛蓝色,看着很是鲜艳,比市面上卖的布要厚实很多,但这也戳中了大众审美, 他们觉得厚就是好,厚还耐磨。 白净女人说:“这布是我们自己家织的......” 然后就呐呐不敢言了。 倒是那几个回纥女人叽叽喳喳的问起来:“这个是棉布吗,颜色是你家自己染的吗, 你这里有红布吗, 我想要一匹红布。” 白净女人刚开始还有些拘束, 多说了几句就稍微放得开一些了,回道:“红色我们染的少,但是蓝色也很好看的, 又好看又耐脏,我们染颜色用的材料好,只要你不常洗,就不会掉颜色。” 那几个女人听懂了,互相之间讨论起来。 棉布好看,麻布却是更加实用, 麻的生长条件没有棉那么苛刻, 也更耐磨一些,只是织出来的土布并没有棉那么好看,不过这些回纥人也不怎么挑, 各自选了自己喜欢的,棉比麻卖得要更好些。 从去年开始,西州城的老百姓也开始种棉花,去年发的棉籽不多,还要给李熙交上一部分,自家留着的就不多了,今年百姓们种的是自家留的种,很多人干脆多种了一些,不仅给家里都换上了棉衣和棉被,若有多的棉,就织成布来卖了,有些人不会织布,就背了棉花过来卖,但数量极少,除了一些确实种得多的人家,或者是极为缺钱用的,谁也舍不得在冬天到来之前,把自家要用的棉花卖掉。 所以棉花特别抢手,甚至比布帛卖得都快些。 有些人买到了自己心仪的东西,就开始装车,大部人都是冲着购买粮食和过冬的蔬菜来的,但得知现在农民们自己也没有叶菜吃,便也买了冬瓜南瓜和土豆回去,这些也是菜,只是没有叶菜那么受欢迎,白菜还要再等上一两个月才有。 粮食可以一次性多买一些,但蔬菜要在过冬前再来买一次。 不过来这一趟也是值得的,粮食又多又便宜,还可以挑选一二,牛羊也卖掉了一些,看来今年冬天吃的粮食是有了,卖掉一部分牛羊,过冬的负担也会轻很多。 牛羊在不吃青草的季节,也是要吃草料和豆子的,不然也会掉膘,所以大部分人都想把犍牛在过冬前卖掉,家中只留下母牛和小牛犊,母牛这时候肚子里还揣着小崽子,小牛犊吃得少些。 西州城的百姓们也买到了自己心仪的东西,很大一部分人直接买了牛,甚至还有人买了马,有些则是换成了银钱,还有人买了皮子跟草药,回纥的皮子比这边要更便宜,有些商人甚至现场就收购了起来。 李熙看了一眼皮子,大部分都是羊皮,白茶看中了一块,小声对李熙说:“殿下,我想买几块皮,回头给您做几双皮靴子。” “那你去转转,但别跑远了。”白茶长得好看,不少人盯着她看呢。 白茶身边也带着小厮,并不是单独出的门,笑着对李熙点了点头,兴致勃勃去逛街买东西去了,没过多久武宵跟郭孝两人去看马去了,李熙身边就只剩下了一个崔佑。 李熙便问道:“你不去逛逛?” 这么热闹,也挺好玩的吧。 不过崔佑好像也不是很喜欢凑热闹。 李熙身边的人说:“对啊,崔将军,这里挺好玩的,可以去逛一逛的。” 兴致勃勃的看向市场里面,虽然说这热闹还远不如西州城呢,但总感觉很好玩是怎么回事。 崔佑:“......” 他能说他并不是那么喜欢逛街吗? 过了一会儿武宵跟郭孝就回来了,两人什么都没买,但热闹看了个够。 武宵兴致很高,绘声绘色的说起刚才两个汉子为了一块布吵架的事情:“嗓门一个比一个大,我还以为要打起来,结果突然有一人就熄火了。” 这有什么意思,瞧他那副高兴劲儿。 郭孝也摇了摇头,武二真是太欢脱了。 武家这次也带了些茶砖过来,牧民们也很喜欢茶,各家都会带上一些回去。 武宵过去时,他家的茶砖卖得都差不多了。 ———— 默啜一家逛到了傍晚,才从集市上出来。 他家住在离这里大概三天路程远的地方,出门时自带了帐篷,路上他们就自己撑开简易的帐篷睡觉。 第一天他们家就把自家带来的三头牛一匹马都卖了,第一头牛是跟人换的粮食,对方出了一车麦子,一车土豆的价格换掉了一头犍牛,第二头牛是半卖半换,对方给了他家一车豆子和瓜类的蔬菜,另外还出了一部分钱,剩下的则都换成了铜板,沉甸甸的一大麻袋。 默啜的妻子又拿钱,去跟汉人换了麻布、棉布和茶砖。 剩下的钱不多了,但他家的牛也卖得差不多,家里只剩下一些羊和小牛犊,冬天也吃得少些。 “今年肯定能过个好年。”妻子兴高采烈的说:“把粮食用油布包起来,咱们在这里歇上一晚,明天跟葛勒家的一起走,等下我去看看他们的东西卖掉了没。” 但不用她去找,不会儿葛勒的妻子就找了过来,告诉他们,他家的东西都卖掉了,而且也买到了想要买的东西,他们家打算晚上去集市上吃东西,听说那些卖货的汉民们回去了,然后附近的村民们陆续推了小车子过来摆摊,又卖扁食的,也有卖汤饼的,还有卖当地有名的肉夹馍,好多人都去瞧热闹去了。 这些回纥人长期居住在草原,很少能看到这种热闹,就算是家里条件再差的人家,这次卖掉了牛羊,又换来了粮食跟钱,也都很大方的在市场上买买买,有些人家里牛羊多,赚得钱也多,直接住进了客栈,吃的也是酒楼。 互市监算了一下,今天来这里的,起码有上千人,很多回纥人都是拖家带口的来,不光是为了买卖东西,有些人是想要来这里瞧热闹,哪怕几天时间的路程都不惜力气的往这边赶。 收到的税钱,也是一笔很可观的数字。 张刺史从没有想过,自己有天能靠收税就能赚到这么多,笑得自是眼睛都不见了。 这几年刺史府也在努力开荒,耕种农田,但每次手里有些余钱,朝廷就以各种名目让他上缴赋税,谁让西州城现在是为数不多的,没有受灾的地方呢。 互市监的官员见张刺史笑得眼睛都快要不见了,不得不提醒他:“刺史大人,这里有一部分是要给朝廷的。” 张刺史的笑容就略收了收,他怎么能忘记朝廷,他不该忘记朝廷的呜呜呜。 不过就算扣掉给朝廷的一部分,刺史府能截留的也不少了。 张刺史又重新乐呵了起来。 这一天王府跟刺史府卖掉的东西也不少,王府运来了一些红糖和葡萄干,刺史府则运来了一些布帛,这些卖的都很好,百姓卖掉的更多的是粮食,今年西州的百姓们都丰收了,手里头也有了余钱,好多人也买了牛,明年很多地方都不需要用朝廷的牛了,到那时耕牛也可以收回来一些,所以李熙就没有买牛,而是收购了大量的中药材。 而此时西州城自己种的红枣也开始成熟了。 入秋以后,红枣就已经可以采摘了,李熙让人摘了一批大枣回去吃,味道确实很好。 从新鲜大枣到吊干还需要一个月。 此时的山上的枣树的树叶也掉了,满是挂在枝头上的红彤彤的果子,只需要一根杆子一敲,那挂在树枝上的枣子就跟下雨一样往下落。 这片林子里,巡林的工人们要做的事情,就是防止有小贼来这里偷盗枣子。 虽然他们偶尔也伸手在树上摘一个两个,过过嘴瘾,但不代表他们允许别人也偷盗这里的果子。 这么好吃的枣子,自然是属于殿下的。 三年多前的那个春天,杨大人从各地搜罗来的枣树,种满了这里的好几个山头,在庄头的悉心照顾下,这些枣树大部分都成活了,而跟这些枣树一起种满了这里的苹果和梨,也在今年开始结出果子。 “今年的枣子收成可真好我,马上可以收了吧。” “再等上几天,等到霜降,咱们就开始收枣子。”夏庄头眯着眼睛,爱怜的看着这些果树。 “这红枣也可以入药,再过上几年,收成会更好,我听说殿下还让人继续培育枣树,这是打算也让百姓都种上枣树?” “这有何不可,偌大一个西州城,能种枣树的地方多了去了,咱们还能种遍了不成。”对此,夏庄头也很想得开,就算是能种几万棵,他们也管不了,不光经常有小贼光顾,守林人也会偷偷吃枣子。 别以为他们偷吃,夏庄头就不知道了。 上下是一片空地,他们在这里培育小树苗,等春天时就移栽到各处,只需要等待三年,就能结出这样的果子出来,西州城在整个夏天都拥有绝佳的光照,这里是植物生长的乐土,也是产出瓜果最好的地方。 而这里的红枣也即将收获,它们能否继续让大唐惊艳? 第252章 红枣熟啦 打从红枣挂枝起, 就有不少人盯着这里,所以庄头不得不请求庄子里,多派出来一些人手来巡山, 总算等到霜降那日, 从庄子里调来的工人们扛着筐子, 用树枝在树上一敲,那些挂干了的红枣就开始扑簌簌往下而落。 工人们开心的大笑起来。 夏庄头盯得紧了,生怕被他们偷吃了去,一边叮嘱着他们不要偷懒, 一边又要再三交代不能偷吃。 这红枣跟别的不一样,不光好吃还补气血,也是中药铺里面的一味药, 在药铺里面买这东西可不便宜, 今天能看到这漫山遍野的红枣, 怎么能让这些从没有见过世面的工人们淡定得起来,人的好奇心驱使下,会在巡山人没看到的时候, 偷偷吃上那么一颗,然后快速嚼吧嚼吧,然后马上就睁大了眼睛。 好甜! 原来红枣的味道就是这样。 此时在西州城王府里的李熙,也在准备着给皇帝的贡品,以及给朝廷缴纳的东西。 按照朝廷允许,她能有一万户食邑, 吃的就是国家的赋税, 但正经八百享有万户食邑的却没几个。 当朝天子不仅破格给她多划分出来了一部分封地,更是允许李熙把万户这个额度给配满,而李熙也不能辜负皇帝对她的信任, 这一次的贡品她表现出来的诚意可见一斑,不但有上百车粮食,还有西州产的各种特产,棉布、葡萄干、红糖、冰糖甚至还有两个车子,是用橡木做成的大桶堆成的葡萄酒车,一车可装几百斤葡萄酒。 而李熙亲自清点了这些东西,生怕有一些错漏。 进贡给陛下的大米都有足足十车,等到陛下收到了大米,李熙就能光明正大的在长安城卖米了。 “可惜了,今年的红枣没多少,不然就能多卖一些,凉州城外头那几个庄子的产量如何?”李熙抱臂,看着那一车车的红枣,突然开口问。 当去年粮食吃紧时,李熙就发现了长期往凉州运粮食不是个事儿,于是让人按官道沿途去买了些田庄,用途就是种些蔬菜和粮食,用做当地维修道路的人吃喝拉撒用,当时通往凉州的路也修的七七八八了,劳动力也用不上那么多。 虽说官道很快要通了,但路其实很窄,为了早日通车,很多路段的建设和维护都不太理想,以后那边至少要留上千人继续修路和维护,少不得要继续运输粮食。 既然这么麻烦,若是能在当地种些粮食出来,也省去了买粮运粮的麻烦。 于是工部随着来的官员沿途去寻,找到了几个适合种地的荒地,凉州官府也很豪气,听说是要建了庄子,供以后修路的人吃吃喝喝的,以一个很低的价格卖给了李熙,于是去年冬天通了驰道以后,抽调了上千人去那附近开荒,今年春天,沿途的那几个庄子,也都开始种豆。 虽说天然的条件差些,但胜在有人,周围有水,那附近住着的上千上百名工人吃喝拉撒都在一起,连粪肥都不用专门去收集,肥料也是够的,但产量却是差强人意,杨大人自觉汗颜。 “虽说工部的官员当时选的地是不错,但算不上多肥沃,只是周围有水源,方便灌溉,便是种豆子,产量也不怎么高。”杨大人耐心解释道:“虽说是精耕细作,但今年豆子的亩产,应该都没过百斤。” 这真的是凡尔赛了。 要知道三年前,大部分官田的亩产也才过百斤。 这些且还是刚开出来的生地,是生地! 生地能种出接近百斤的亩产,谁敢说不厉害呢。 “倒是有几块肥沃些的地,种了土豆,收成也不错,不过不能跟西州城比。” 李熙想了想:“那也挺好,至少以后那边吃的豆子,就不用再运了。” 杨大人垂首称是。 从西州城通往京城的驰道,如今是正式开通了,每年秋收过后,就能看到的大批骆驼背货的景象,现在也不复存在,一辆辆马车,满载着货物或者粮食,从西边而来时,是一场盛况空前的景象,前方有禁军开道,驱逐走那些逆行而来,或者走得特别慢的牛车以后,一个上百辆车组成的车队,就出现在视野里。 那些推着独轮车的,带着孩子的,被提前过来的禁军驱逐着离开驰道。 有人的车子下不去,卡在了那里,又被人一催,手忙脚乱的不知所措。 路基本来就比旁边要高上一尺,往上推难,往下推更难,直到开道来的骑兵高声呵斥道:“行人往下,车辆往另一边,车队行路,速速避开。” 这些推车的纷纷往左边避让。 那车队快速出现在人们的视野里,比一般的马车要快上很多,中间根本不做任何停留,拉车的头马长得都跟一般的驽马不一样,肌肉发达,跑起来威武神骏,这么快的行进速度,一天至少能跑一百多里路,整个车队绵延数里,不多时就已经跑过去了大半了。 周围围观和避让的人纷纷到抽一口凉气,这要是刚才没及时避开,非得被车马撞飞不可了。 “这是哪个大商队?”周围的人议论纷纷:“也不知道他们招不招下人。” “这不像是商队,你看那护卫着的,都是骑兵。” 这些百姓虽然不认得禁军的制服,但却认识这些骑兵。 一旁站着的人眯着眼睛,看着远道而来的队伍打着的旗帜,说:“这哪里是商队,看到那面王旗没有,那是西州王的车队,虽然看不到车辙印,但你看车上扯着油布,车辙声又沉,应该是西州王往中原运粮的车队。” 流民们听到是粮,眼睛都直了。 若是能从里面搞出来一车,不要说一车,就是半车也能吃顿饱饭了。 刚才那说话的中年文士嗤笑一声:“休要想那么多,西州王的运粮车,相当于六百里加急,谁要敢劫道,视同谋反,起码判个斩立决,之前有那不怕死的流民盗,想偷一车粮,可是让禁军直接给砍了的。” 从此以后,西州王的名声大噪,谁也不敢劫他的道儿了。 这些流民只是饿,又不是傻,听到中年文士的话,默默的闭上了嘴巴。 这辆车队首尾走完,都起码花了两刻钟的功夫。 这些流民们从关陇之地而来,本自觉是天子脚下,要不是失了地,也不至于往西而走奔波,但心中也是有顾虑的,可眼见着这么大一支运粮车队往东而去,却又被振奋到了,早就听说西州富庶,看来果真不假。 这群流民们一直走,有些在傍晚时份,就看到联排的房屋。 大家见此地有水,也有人在休息,纷纷在此地扎营休息。 这时候传来了一阵做饭的香气,仔细一闻应该是豆子做的东西,大家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有人默默的掏出来了干粮饼子,有人这一路来粮食也已经吃完,已经下去寻找野菜去了,有些人饿得慌了,看到这里居然有青草,去路边薅了一把青草,囫囵往肚子里头吞,虽说草不好吃,但在老家饿得快死的人,连土和树皮都吃得,草又如何吃不得了。 厨娘见有人连草都扯来吃,高声问道:“你们可是往西边去的流民,可是要去西州城的?” “是啊,我们听说顺着官道走,一路就能去到西州城了,是这条官道没错吧?” 厨娘不搭他们的话,从旁边拖了个麻布袋子来,就往沸腾的水里头丢,丢完撒一把盐一勺油,继续熬煮,麻袋里面装着的应该是豆粉跟麦粉混合的东西,一煮出来,弥漫起一股麦香味道,厨娘又往里丢进一桶南瓜,这煮法跟煮猪食没任何差别,很多地方养猪就是这样喂的。 但流民们都饿了很久,哪怕闻着这样的味儿,也忍不住咽口水。 厨娘挥舞着锅铲:“来排队,一人可领一碗。” 有人不可置信:“可是做给我们吃的?” 吃完不会把人卖了吧! 厨娘没好气的指着里头:“这是西州王的赏赐,自从日日有流民,老娘每天就要做上百人的饭食,累不累死我不说,哪个大好人这么好心,出来两个人待会儿帮我收拾,能多给一碗糊糊。” 立刻有一群人一涌上前。 “我我我,大姐你选我,我干活儿力气大。” “我收拾东西利索。” 厨娘没看她们,而是选中了被挤在人群中的两个女人。 一个是孤身带着三四个孩子,一个女人看上去很瘦弱,一副从没吃饱的样子。 “就你俩了。” 那两个女人感恩戴德,赶紧走上前。 厨娘让人排成三队,不规矩的就不给吃的,那俩女人也一人给了一个勺子,嘱咐她俩打饭,一人打多少,只许少不许多,只认人头不认高矮胖瘦,那群流民听说有饭可吃,纷纷排队等待起来。 第253章 赋税为何晚了 议论声中才听说, 粥棚也是西州王府设立的,那一锅除了盐值钱些,粉末状的东西是麦粉、豆粉、米糠的混合物, 另外再拌了些南瓜, 要吃好是不可能的, 稍微有点粮食的,也看不上这,所以有些人伸长着脖子看了一眼,不感兴趣就去一边啃干粮去了。 但对于几乎快要饿疯了的人来说, 哪怕是难吃如猪食一般的糊糊,也比吃草吃树皮要好,而且里面还有些盐吧, 吃了才有力气继续赶路, 流民们捧着一碗热乎乎, 蹲在路边小口小口的喝着,一股暖流冲进心里头,不光胃里面暖洋洋的, 身体也很暖和。 那俩女人则得了不止两碗糊糊,厨娘除了给她俩一人两碗,剩下的用水涮了涮,也都给她俩了。 这两个女人自然是千恩万谢,厨娘让她们先吃,吃完了再干接下来的活儿。 两人把孩子们呼唤过来, 又刚才分得多些的刷锅水和多余的那两碗糊糊分给了孩子们。 这些孩子饿了一路, 刚才那一碗糊糊怎能吃得饱,刚才吃下去只够垫个底,一人多分了一碗稀糊糊, 吃的就比刚才慢了很多,他们很珍惜的小口小口的喝,最后连碗都舔干净了,那俩女人吃完以后,就跟着厨娘一起去洗锅收拾东西。 其实这些东西哪够吃饱的呢,一两百号人,一顿却只有十几斤粉和一个南瓜,但殿下说,能走到这里的,又能接受这么一口粥的,莫不是困苦之人,倘若还有余粮,谁又愿意吃这,但舍出这一口粥,或许少饿死几个人,也让他们有更多的力气走到西州城。 结果走出来时,就听到有人在外头喧哗。 厨娘在安置点的廊下坐着,手里头拿着一张饼,面前摆着一碗南瓜糊糊对付一口,冷眼看着外头的喧闹。 刚才那黑瘦的女人洗锅回来,冲厨娘讨好一笑。 “怎么了?” 黑瘦女人犹豫了一下:“好像是有个少年人嫌弃糊糊不好吃,倒在地上了,他旁边的人就跟他吵了起来。” 厨娘把碗使劲往桌上一放,擦了把手过去,果然见俩少年在吵架,一个嫌弃对方聒噪,而那吵吵的少年个子矮一些:“你不吃也可舍了给他人吃,为何要浪费粮食,这里好多人都不曾吃饱过。” 高个少年不屑道:“这什么东西,狗都不要吃,难吃死了,我自己辛辛苦苦排的队,为什么要分给别人吃。” 矮个子少年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你不吃可以不要,这可是粮食。” 高个少年从地上挑了些泥土,往刚才泼掉的糊糊上面浇,一边动作一边说:“你要吃吗,那就给你吃,你这样的贱命,就很适合吃这些狗都不吃的东西。” 周围的人里,不少人捏紧了拳头。 高个少年看穿着打扮,家中应该也富庶,却不知道为何也要去西州。 而这些流民对其敢怒不敢言的样子,也看得出来,这少年的家世背景不一般。 厨娘在一旁撇撇嘴,不过是仗着家世还不错,不缺这么一口吃的,便可以如此任性,看来上头把施粥的标准放低一些也是没错的,防着的就是贪便宜的这些人。 矮个子少年虽然愤愤,但在周围的人的劝阻下,也只好下去了。 厨娘冷哼一声,看向那高个少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高个少年倨傲的抬了抬下巴:“我乃广平程氏。” 厨娘脸上微微变色:“不可能,你不会是广平程氏。” 少年洋洋得意:“你怎知我不是?” 厨娘冷笑一声:“我怎么不知道程氏教养出来了你这等人,你名字叫什么,出自那一支,是哪个辈分,让你家中长辈同我说话。” 那少年脸上微微变色,他虽然也姓程,但跟广平程氏也没太大关系,他家是程氏分支的庶出,早就分族上百年了,到他父这一 辈里做了点小生意赚到了些钱,但这几年中原也不太平,程五郎便想带着儿子,去西域看看有没有新的机会,昨日碰到了西州王府送粮的队伍,刚好挤到了一处,他是最看不上眼这些流民的。 高个少年愤然道:“你又是个什么东西,跟我这般说教。” 厨娘叉着腰:“所以叫你长辈与吾说话。” 高个少年一步步往后退,厨娘叉着腰,一步步往前。 那少年最后始终不抵这样的威压,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那一块地上刚好都是他倒掉的糊糊。 地上的黄土还没来得及将糊糊完全掩埋,就都贴在他那身看上去还不错的细麻裤子上了,周围的人怒目瞪着他,刚开始有一个人呸了一口,没有多余的语言,但更多的人投来鄙夷的眼神。 厨娘挥舞起来蒲扇大的巴掌,一巴掌挥在那小子脸上,她力气极大,顿时把他脸上打到红肿,然后听到她恨恨的声音:“天宝十四年,安贼起兵,首先就攻破了广平,当时的广平程家不愿意投诚,举家被人杀光,你是哪里来的广平程氏,是他们从地底下爬出来的冤魂,还是地府来的幽灵,你这个混小子,没有见过人吃人,也该见到同行而来的这些流民,他们虽今日衣衫佝偻,但几个月前,几年之前,或许也过着阖家团圆,衣食富足的生活,你这样的人,这般家教,不配自称广平程氏子孙,若叫我以后还能见到你,见一次老娘打你一次。” 人群中有一个妇人冲了出来,护住了高个少年,正待哭闹,从后头过来了一个身着干净麻衣的中年人,把这两人拉走了,三人迅速消失在了人群中,但不少人的眼睛,也都盯上了这一家三口。 那自称广平程氏的少年不服,还待说什么,让他老子训了几句,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把头耷拉下去了。 三人晚上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睡下,第二天早上,首先是女人凄厉的哭声传来:“我的钱袋子,谁偷了我的钱天杀的。” 那少年也惊呼一声:“胡饼呢,胡饼去哪里了。” 之前买的干粮不见了,随身带着的一袋字铜钱也不见了,一家人嚷嚷着要找贼,但胡饼被人吃进了肚子里,铜钱也早就叫人分了去,哪里还能找得到。 四周的流民们该干嘛干嘛,不曾搭理这一家三口。 厨娘很早就起来了,像昨天那般,又开始烧水。 听到后头那一家三口的哀嚎,她只是无所谓的掀了掀眼皮子。 昨天闹上那么一场,这里的人都知道他们家有钱有粮,那家的男人经常出门知道不能在这些流民中露富,但女人跟少年不知,便是吃了这不知道的亏,随身带着的银钱跟粮食就这样便宜了流民们。 今天那两个女人还是在帮她做事,一早起来就去水井里打水,这里的井是甜水井,水质不错,各家把路上要用的水打了,见那厨娘还在生火,便各自问道:“今天还有吃的?” 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虽然昨天那糊糊味道不咋样,但好歹也是能活命的东西。 那豆粉和麦粉,都是实在的东西,南瓜加到里面,至少也能饱饱肚子。 厨娘还是一如既往的臭脾气,不太爱搭理这些人,冷冷的说:“这么多不是给你们吃的,难道我自己能吃完?” 确认是给他们吃的,哪怕被呛了这些人也很开心。 这里大部分人离家的时候也是带了全部家当的,但半路上或者被抢,或者被偷,能走到这里的就算有余粮,也不多了,很多人就是走到哪里找吃的找到哪里,牛马牲口吃的草他们也能吃,实在不行啃树皮,这里每个安置点都离得不太远,只要腿脚麻利,至少一天能吃上一碗糊糊。 靠着这碗糊糊,至少能保住一条命吧。 早上的糊糊比昨晚上的还多些,厨娘加了更多的南瓜进去,每人都分到了一大碗,大家各自吃了个半饱,心满意足的上路了,那自称程氏的一家子,昨晚上被人盗走了口粮和盘缠,如今只剩一些贴身带着的银子了,而银子在这种荒凉的路上,是买不到东西的,那家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拉着儿子来队伍里排队等着施粥。 但轮到他们时,已经是队伍的最后了,只剩下底。 最后剩的那些沾到了锅底,有些黑底了还有糊味。 那高个少年顿时露出不屑的神色。 厨娘把锅铲一扔:“没了,你俩把锅收拾一下,底下沾着的那些,自己分了去吧。” 底下沾着不少呢,刮一刮至少能刮出两大碗出来,那两个女人感激涕零的谢过了对方,各自把粥分了去。 高个少年一家人见状,顿时要哭出来。 流民们吃饱了肚子,继续往西边走,高个少年一家只能饿着肚子,坐上了自家的驴车,快马加鞭的往西州城的方向而去,他们一家已经没了存粮,又没了铜钱,如今也只能饿着肚子赶路,这一路若还是这般荒凉,饿肚子的日子还多得很呢。 而此时的长安城,已经被迟了一个月还没到的赋税掀起不少的是非和风浪。 西州城的赋税,到了时间还没有送过来。 现在的西州早就通了路,运送粮食和赋税的车队又是禁军一路护送,又有什么理由,让车队晚了这么久还没有到。 这么反常的事情也是第一次。 太极殿上的皇帝已经被弹劾西州王的声音给淹没了,若不是路途遥远,这群酸儒早就逼他写斥责对方的诏书。 严厉讨伐者有之,挑拨离间者亦有之。 皇帝似乎再也不能忍,高声斥道:“快去寻人去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听说那一路流民不少,不会出了什么事,还是让金吾卫沿着官道一路往西,去迎一迎西州王的车队。” 这种锅宁可扣在流民的头上,也不怪罪西州王怠慢。 底下那群逼逼赖赖的大臣们忍不住抽动嘴角,皇帝也太护短了吧! 第254章 你们家谋反是拿几个土…… “陛下, 如今从西州到京城官道畅通,便是有几日误差,也不能晚这么久, 离中原秋收结束已经快两个月了, 赋税为何还没有入京, 陛下应该派天使去西州城斥责西州王和西州刺史,却迟迟不肯下敕令,未免有偏袒的嫌疑。” “臣听说,西州王招揽流民, 又与回纥党项互市,未免有谋反的嫌疑,陛下应该派天使去西州城, 令其时刻在一旁训导西州王, 令其感念君恩, 不使其忘记皇恩浩荡。” 真是离谱,不就是开个互市,你家给我家卖几个土豆, 我去你那里买几头牛吗,怎么就扯到谋反了。 你们家谋反是拿几个土豆打架? 皇帝的一张脸憋得通红,是被这些御史气红的,于是他似笑非笑的看向面前的两位口若悬河的御史:“难道两位御史是自己想去西州城了,如此朕便成全你们,择日派两位御史前往西州。” 两位御史张口解释, 不不不, 他们没有这个意思。 但皇帝是谁,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送就送, 一天时间都不允许耽搁。 皇帝表面上淡定,心里却已经很抓狂了,他还不好跟别人说,私底下抓着太子吐槽:“你小叔到底是怎么回事,送个赋税能晚上这么久,已经入冬了,再晚一些路也不好走,如今朝堂上不少人因为流民之事攻讦他,他自己难道没有数吗。” 心好痛,都是被那群老臣念的。 贴身太监送上来一杯甜甜的蜂蜜水。 这蜂蜜是今年夏末之时,李熙派人送进京的,说是油菜花蜜,其实今年皇庄里的花蜜也不少,皇帝也因此发了一笔小财,不过李熙待这位大哥一向恭谨,每年照常送四季礼物,从不曾怠慢,而像这一次赋税和进贡的东西晚这许多,也是很少见。 不要以为皇帝不火大,他也很火大的好吗? 更何况李熙是个藩王,他就不能注意注意影响,为了流民之事,皇帝在朝堂上为他周旋这许多,几乎要被人骂成昏君加狗头,若是李熙不给点像样一些的回报,皇帝也没有办法给朝臣们交差的。 那些朝臣,也很难缠的好吗? “哼,朕一定要写信,骂他一个狗血淋头。” 太子一面在心里呜呜呜,一面很为难的想了想措辞,竟然觉得有一个词儿很贴切,他的脑海中为什么会出现“疏不间亲”这几个字。 明明他才是他爹亲儿子,可为什么他爹每次来他这里找认同,现在火大时附和他说便说了,回头哥俩好,他又成了那个大恶人了。 这次太子决定什么都不说,先让他爹宽宽心,顺顺气,余下的事情后面再说。 “父皇,或许小皇叔是真的有什么事情耽搁了,从西州到长安路途遥远,便是驰道修好了,也至少要有一个月的时间才能跑得到,这一路光马都要换四五次,出一点事情耽搁了,都会延误,这不是很正常吗,而且陆路本就有风险,路程又远,大罗神仙也没有办法保证日日都能跑得如此通畅。” 皇帝真的好气,不过在喝到那杯蜂蜜水时,心情又好了很多。 李熙对他言无不尽到是真的,就这养蜂的方法,都让皇帝这两年赚了不少钱,就连久未充盈的私库,现在也都有钱了。 皇帝叹了一口气:“朕也知道你小叔或许为难,但他实在不该不跟朕打一声招呼。” 太子连忙说:“父皇别太着急,儿臣马上派人去官道沿路看看,兴许已经快到京城。” 而此时京郊的官道上,一列数百车队的马车,正朝着京城奔驰而来,马车一下专用的驰道,速度明显就慢了下来,数百辆车队激起尘土飞扬,车夫无力往苍天,殿下把驰道的车辙上铺石板是有道理的,不光马跑得快,在西北这种黄沙满天飞的地方,尤其重要。 车夫一路呸呸呸,屏住呼吸。 一旁的路人可就惨了,吸了一肚子灰不说,有些人出门时还特特梳妆打扮过,如今不管你男的女的,歹的好的,都蹭了满脸满鼻子的灰,路人兴致勃勃,伸长着脖子看: “这是谁的车队,这么长。”一眼看不到头似的,看车辙印那么深,这一车车的东西可真实在。 “看到那些王旗没有,那是西州王的队伍。” “肯定是西州王给朝廷、给陛下送东西来了。” “兄弟俩感情真好啊。”百姓感慨道。 一进入到兴安门大门口,就被金吾卫拦了下来,为首之人出示了李熙的令牌和奏疏,金吾卫拿到手仔细的查看。 不光要检验文书,还要检查里面的货物,看是否有违禁物品,待细细查验过后,才能正式进入到长安城。 士兵们仔细的核对清单上的数目,揭开油纸布细细查看,几百辆车,哪有那么快能验看完的,所以车子停在城门左近,验看的金吾卫也加了几人,为首的金吾卫跟郭海认识,上下打量他一眼,笑着道:“你们倒好,晚了这许久,怕你这趟差事不好办啊。” 郭海冲他抱拳:“实不相瞒,我们殿下早就把东西准备好了,只是每每临行之前,又要加些东西,想着不过等几日,派个人报信未免小题大做,没想到竟然晚了这许久。” 金吾卫郎将道:“你这话该给陛下说去。” 运送粮食的车子款式做得很特别,头上尖后头大,听说这样是能让马儿跑得快些,这车棚顶也好掀,待掀开后,便露出里面的麻袋,只见一车车装载满的货物露出来,光粮食起码都有万石,比往年那小打小闹的十车几十车,要多了不止一倍两倍。 金吾卫验看就花了两个多时辰,郭海已经坐在城门口喝茶去了。 这边厢在验看,皇帝那边已经知道了啊,李熙拍出来的车队一进入到万年县境内,消息就报到太极宫去了,来报信的人也不是第一手消息,只谨慎的说车队很长,一眼都看不到头,那绵延几里路的车队,一下官道,走得就慢了许多。 皇帝的心总算是放下来了,有些得意洋洋的跟周围的大臣说:“朕就说了,小十三会晚,但绝不会不到。” 一旁的御史们不满的打着眉眼官司,马御史出列,满是不屑的道:“上交赋税是地方职责,倘若别的地方晚了,陛下是否也会给他们找这样的托词。” 皇帝一挑眉:“西州那么远,晚点怎么了,再说了人家粮食熟的也晚些,以后西州的赋税,过年前交齐,户部能及时入账就行。” 马御史脸上顿时露出愤愤之色。 这时候一直沉默着的郭子仪开口:“陛下所言极是,臣听闻北地寒冷,粮食成熟得晚些,再加上从西州到京城四千多里,又是陆路,一路坎坷些也是有的,图快不如图稳,只要能在年前平安送到入账,也无不可。” 马御史继续不愤:“汾阳王这是在偏袒自己的徒弟了?” 郭子仪都七十好几的人了,早就过了跟人斗气的年纪,淡定的开口:“你可别忘了,这几年是谁频频往凉州送粮食,又是谁献给了朝廷土豆的种植之法,若没有土豆,只怕中原遍地饿殍。” 马御史继续说:“汾阳王此言差矣,上缴赋税是地方职责,献土豆只是锦上添花,何故混为一谈。” 郭子仪鄙视的看了对方一眼:“好一个职责和锦上添花,朝廷并未规定藩王要向朝廷缴纳赋税,又何来晚交一说,好一个强词夺理的御史,马御史如此巧言令色,哗众取宠,在吾看来,非但不是直臣,而是奸佞。 西州往返长安路途遥远,不管是送信还是送东西,来往一趟都极为消耗民力,故而无论陛下如何关爱幼弟,西州王如何思念长兄,也不便频频通信,一封信来往就如此艰难,更别说运送货物,臣听闻来往一趟,至少也需要两月时间,每一个环节稍微耽搁个几天,晚上十天半个月不也很正常吗,总不能让人家粮食都没晾干,就着急忙慌的往长安赶吧,这与逼反陈胜吴广的暴秦又有何意,陛下宽 仁大度,不忍苛责幼弟,怎就成了偏袒了?” 皇帝嘴角抽了抽,虽然说来往麻烦不假,但他大唐天子,天潢贵胄,没有理由节约这点运费的。 不想联系就是不想,相信李熙也是如此。 两兄弟很默契的不需要对方的时候,从不思念对方。 马御史脸色变了变,若是承认郭子仪的指控,那他就是个沽名钓誉之人。 他是御史,一个御史成名要么是死谏,要么是查出几个大案出来。 就算他内心里隐秘的希望,西州王这时候真的反了,朝廷把那块大粮仓收回来不好吗,而到那时他成为成功预测到西州王要造反之人,而朝廷也收回了偌大一个粮仓,到那时这点赋税和上贡又算得了什么。 这样隐秘的心思,他不好宣之于口,可陛下为何不利用这个机会,索性办了李熙,那他可甘当马前卒,替陛下去担当那个恶人。 当今天子,还是太优柔寡断了些。 马御史把心中的隐秘心思死死的藏起来,还待继续说,只听小黄门继续来禀报:“陛,陛,陛下,西州王送去户部的钱粮已经开始入库,而送来宫里的也往太极宫这边来,这是此次运送过来的清单。” 说罢略带些兴奋的上前去,给皇帝送上了清单和一封信。 皇帝犹豫了一下,心想那封信肯定是罗里吧嗦,又臭又长,还是优先打开了清单。 这看着看着,眼睛就亮了起来。 然后握紧的拳头锤了一把龙椅,语气里面的开心藏也藏不住:“传西州王派进京的使者过来。” 这表情,下头站着的百官也太熟悉了。 大震惊! 难道,西州王又又又给陛下送来了什么好东西了? 西州王殿下果真是无穷无尽啊。 第255章 西州城也能种稻? 使者被宣上殿, 还是熟悉的面孔,熟悉的配方。 郭海,以前是金吾卫, 后面随着李熙去了边关, 从此以后步步高升, 从一个从六品的振威校尉,成为正五品定远将军,虽说边关苦寒,但看郭海除了晒黑些, 并未有受过磋磨的模样,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并未有外官的颓丧, 郭海走上殿, 不卑不亢的给御座之上的皇帝行礼。 皇帝微微抬手, 示意他走上前来回话。 郭海也感受到了四周的敌意,他知道这次上缴的赋税和进献给陛下的东西是晚了一点。 皇帝缓缓开口:“郭海,你来说说, 到底为何慢了这么久才到?” 这一路过来,郭海自然是想了很多个措辞,但还是精准投放了一个最适合眼前这位陛下的,恭谨的回答道:“本来秋天收完麦子以后,殿下就把东西准备好了,已经要出发了的, 但听说今年新种的稻谷也快成熟, 便想着也要给陛下送一些,既然这样就晚了十来天,稻谷收上来以后, 又想起红枣也快挂枝了,于是又耽搁了下来,殿下总是想更周全一些,不仅亲手割了金河河畔的第一束稻谷,还亲自去摘了红枣,进献给陛下。” 皇帝脸上浮现出笑意:“哦?你们西州城竟然能种稻子了?” 以前西域也有少部分地方种稻子,但品质都不太好,别说送给大唐天子,就他们本地人也不怎么爱吃那种大米,概因品种不对,生长周期相对短些,口感更接近籼稻。 虽然话说得好听,但一向爱质疑的马御史又开始习惯性打嘴炮,轻嗤一声道:“从来只听说过江南鱼米之乡,没听说过西域也可以种水稻,西域贫瘠之地,多沙漠戈壁,缺水得不得了,如何能种植水稻,无非是西州王想以此邀功,哗众取宠罢了,西域如此缺水,西州王却以种稻来向陛下邀功,说不定种稻用的水,还是跟百姓抢的活命之水。” 郭海却不知道这位大人怎么一张口就是出言不逊,生怕陛下因此真的怪罪殿下,连忙单膝着地,连忙道:“陛下,殿下是在治理河道时,发现金水河畔一处地方地势低洼,每年三四月开始雪山开始融化,河水也渐涨,年年都会弥漫到岸上,导致岸边作物无法生长,可若要开凿河道,必靡费大量人力物力,便在农人的建议之下,在沿岸开水田种水稻。” 北方多旱地,多种麦、粟、豆、高粱,能种植水稻的地,此时都在南方地区。 所以李熙说自己种出来了稻子,也不怪皇帝都觉得新奇,大臣们也觉得意外极了。 实在是,北方干旱居多,西域更是给人一种缺水的印象,在李熙没就番之前,西域一直都是缺粮食的。 所以不光皇帝对西域能种水稻一事很感兴趣,大臣们也觉得稀奇,若真如郭海说的那样,西域岂不是也不像他们这里这样缺水。 这其实都是没有去过安西和北庭之人的刻板印象,从凉州一路往西,是多沙漠和戈壁不错,但再往西走,却又是另一番风景,不光有草原河流,每年的降水量也不少,比起凉州到西州一路的荒芜,过了西州简直是另一番景象,而如今的气候比之千年以后要更加潮湿和湿润一些,于是自西州城伊始,不光降水量逐渐增强,连自然灾害也比中原地区少很多。 马御史却道:“北方种水稻,闻所未闻,便是种出来了,那能吃?” 马御史就是来自于江南大族,他家有良田万亩,每年产稻米若干,一说起西州城也能种稻,顿时觉得哪哪都不好了。 西域那种破地方,也能种稻? 笑话,别的他不知道,但稻田长什么样,没人比他更清楚。 郭海皱了皱眉,虽然他知道北方很少有人种水稻,可他们殿下就是种出来了,不但种出了水稻,而且煮出来的米饭的口感,更甚于南方的稻米,这叽叽哇哇的官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浑身上下尽长嘴了。 徒儿能忍,师父也不能忍。 颜真卿看着这朝堂喷子皱了皱眉,出列:“照马御史这样一说,西州王是做什么都不对了,他向陛下进献稻子,是哗众取宠,不向陛下进献,是不敬君上,你这是要把西州王逼死,或者逼他反了不成,卿食君禄,不思为国分忧,整天把一张嘴系与君王与藩王身上,到底是何居心?” 作为一个御史,马御史骂人的水平是不差的,跳起来就跟颜真卿对骂:“像陛下跟颜大人这样包庇西州王,难道就对了吗,父母之爱子,应该为其计深远,陛下还是太过宠爱西州王,西州王年纪也不小了,陛下切勿将他的行为,跟小儿玩闹一般对待。” 颜真卿也要骂回去,他觉得马御史为了出名,简直是沽名钓誉,多骂几个权臣和皇帝,显得他高风亮节是吗,如果小徒儿在这里,一定会说“你清高啊!” ——就是那种人。 他又不犯错,只是嘴欠,从这个喷到那个,若是皇帝砍了他,到成全他想扬名千古的心思了。 颜真卿冷笑:“马御史倒好,你家大郎也有十五六岁了,终日在长安斗鸡走狗,邻里找上你家去理论时,你家可不是这样说的!” 马御史有个最爱的长子,性格比较欢脱,终日在学院斗鸡走狗,都十五六岁了,也没个正形,马大郎长期被他母亲跟保护鸡崽子一样的护住,就是马御史也不能好好教育孩子。 本来朝廷吵架就是这样,你人身攻击我,我也攻击你,大家互相伤害啊,谁也不要讲人品武德好了。 马御史被骂,也不甘心的怼回去,于是朝堂上一堆武德充沛的文臣武将,好不体面的干了起来,郭海作为一名前内城禁军,却也没有见过这些体面的大人们从干嘴炮到打起来,从西州王扯到家中幼子,从你家媳妇扯到他家外室,好不热闹。 郭海都觉得这些老大人们的体力跟精力是真的好,是真好啊。 但他不好啊,他可是骑了一个月的马,屁股蛋子都在疼呢,本想结束了早点回驿馆休息,谁也没告诉他今天会这样啊。 在看看皇帝,他已经很淡定了,那洞悉一切的犀利眼神,仿佛告诉郭海,这事儿没那么快玩完。 郭海也是佛了。 等那群老大人们撕扯完,皇帝才无奈的揉了揉额头。 不是在争论西域种稻,是不是哗众取宠,是不是欺世盗名吗,试一试就知道了。 皇帝对小皇弟还是有信心的,之前他派人送来京城的花猪仔,最大的已经长到了两百斤,他还没对外面说呢,说出去都会觉得他在吹牛,不过对付这种嘴巴比鸭子还硬的人,只有用事实去打他们的脸最合适。 “众爱卿辛苦了,暂且更衣休息休息,今天留宫里吃顿饭吧,把你们家殿下送来米,带去御膳房让人舂了,还有那腊肉香肠什么的,一起做了,给众臣工尝尝。”皇帝很大度的表示,他要请客吃饭。 大臣们的战火也没那么快消停,郭海已经带着小内侍们去后面取米取肉了。 米就是西州产的单季稻子,量虽然不多,但郭海这样的高级将领,还是有幸吃过,至少比他在长安吃过的米饭要更香更糯一些。 那几个大臣兀自争吵,御膳房却忙碌了起来。 当听说要准备几十个人的宴会,御膳房的人是想死的心都有了。 最后得知只用煮米饭,蒸几块腊肉香肠,想死的念头又歇了。 御膳房的杂役们齐齐上阵,舂米、淘洗、上锅蒸。 腊肉则是用热水洗过,也一样上锅蒸,待蒸好以后切片即可。 锅里上汽才一会儿会儿,两股浓郁的香气就在屋中弥漫,逐渐撑破了整个屋子,就连外面路过的人都窃窃私语。 “这是什么,好香啊。” “闻上去像饭,还有一种味道。” 米饭清香,腊肉浓郁,夹杂在一起,引来人频频咽口水。 不多时,热气腾腾的米饭就被送到了大殿外面。 因为天气冷了,送过去时底下还在继续加热,米饭跟腊肉的香气,就这样飘进大殿里。 米饭自然散发出来的是饭香,比之他们之前吃过的要更香,而另一种则是更霸道的,夹杂了香料跟肉类的香味。 殿内的人都吵吵一天了,到未时还没能吃上一口点心,如今正是饥肠辘辘的时候,闻着这股子味道,大臣们也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那锅里煮的,莫不就是西州王送来的稻米,和那什么肉来着。 难道西州还真能种出好吃的大米了? ----------------------- 作者有话说:是不是觉得三千字左右很快能看完了,我自己看的时候也有这种感觉,但不知道为什么写出来要花几个小时(捂脸) 第256章 护短的大唐天子 此时, 吵架吵到颇费了些体力的大臣们闻到这种香味,身体跟脑子都不由自主的想要干饭。 然后此时米饭就这样被送了上来。 香喷喷的米饭,再配上咸香入味的腊肠跟腊肉, 很难说不好吃。 今天切的腊肉是一块腊五花, 蒸到刚刚好到位, 熏过的腊肉有一种独特的油脂香味,切成薄片成半透明状,让人欲罢不能,在场的大人们也都不年轻了, 所以腊肠也选得是偏肥一些的,虽然有些老大人牙也不太好了,但油脂对于这种牙口不好的人, 也是友好的。 最绝的其实还是米饭, 米饭偏软, 糯糯的,香气四溢。 这时候的人还是习惯吃沥米饭,但李熙却更喜欢蒸出来的米饭, 这种米饭还带着原汁原味的香气,有几个老大人直接幸福的眯上了眼睛,他们还是上早朝前吃了点点心的,现在是又累又饿。 再喝一口从西州进贡来的蜂蜜水,真是吃人嘴短啊。 哪怕是挑剔的马御史,也不能说面前的这碗米饭不香。 江南的大米他吃了一辈子, 也从未有过如此令人心醉的香味。 马御史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他算是理解王氏兄弟的苦楚了。 当时皇室酿造出来白酒之时,王家人又何曾看得起过高粱酿造出来的酒。 而现在的他,成了比王家人更大多的笑话, 明明不久前还在说西域是不可能种出稻子来,现在自己却在这里闷头扒饭,实在是太打脸,太打脸啊。 这样的心情一直维持到工作餐结束,殿内只剩下议论声。 “这米,果然跟江南的不一样。” “比江南的更好,更香。” “如此,往后是不是也能买到西州城产的稻米了?” “马御史,你还有何话要说?” 马御史冷哼一声:“西州王倒是惯会经营,乃当世陶朱公,下官无话可说。” 若是在别的地方说人像陶朱公,倒是没什么贬义。 但唐朝时人轻商贾,如此评价一个王爷,岂不是也是对他的轻视。 好几个跟李熙关系好的大臣,冷着脸拂了拂袖子,以表达对他的不满。 而另外一些大臣虽然嘴上并不跟他吵,但心里却是隐隐有轻视之意,还说人家这不好那不好的,自己才是沽名钓誉之辈,这种人不可结交。 皇帝便也把郭海从殿外叫了进来,想找他细细询问种了多少稻子,还好郭海一直跟随在李熙身边,他平常说的那些,郭海也深深记在脑海之中,对答起来也很流畅。 “回陛下,也只有金河附近百里地能种植水稻,第一年产量还不是很高,稻子刚收上来,殿下便安排了送给陛下这里的,殿下说此稻为一季稻,生长周期长,故而口感要胜过南方的两季稻,西州本身也没多少稻谷,殿下自己都舍不得食用,除了给陛下送来的两车,其他的量太少了,殿下可都舍不得卖。” 也就是说你长安城的别想了,想也没有。 要说李熙自己都舍不得吃,皇帝是不信的,但郭海这话说出来熨帖,合了他的心意,皇帝满意的颔首,在心中算了一下产量,按百亩地来算,也就只有一万多斤的粮食,送了他两千多斤,李熙还要留些给自己吃,连西州城本地的富户都买不到多少,就根本不会出现在外地。 这些地毕竟是今年才开出来的,纵使李熙往里面养了几千只鸭子,额外还加了不少肥,但产量还是很低,不到两百斤一亩,刚开始她还想着送完陛下来京城卖一卖,就只得作罢。 且不说京城附近有从江南漕运过来的稻谷,从洞庭湖运过来,也比她从西州城运来划算得多。 便是她的米再好吃,也不值得人家花几倍的价钱去买。 但稻子在西州城算稀罕啊。 过了秦州往西,就很难找到可以吃米饭的地方了。 今年李熙一共才得了五万来斤稻子,她跟武氏自留了些吃,其他的放出去了卖,刚开始那些富户们象征性的买了点,等吃过以后就来大批量采购,再等他们打听出来,其实李熙也没有多少水田可种,再想买点来囤货时,连李熙自己都没有了。 就更别提稍微远一些的凉州瓜州庭州等地。 李熙还留了些大米送人,都是些关系好的人,郭昕你得送吧,曹令忠你也不能往吧,再往下来张刺史的关系好像也挺好的,听说张刺史的母亲是南方人,极爱吃米饭的...... 就这样分一分,最后就没有长安什么事儿了。 所以郭海说得没错,这米,长安城不卖。 颜真卿看了一眼马御史:“这米是好吃,可惜人家不卖。” 另外有几个大臣也附和:“想买也没有,嗐。” 皇帝看着都乐了:“这米不错,来年可叫他多种上一些,他这么会种,回头让他去安西北庭这一带寻摸寻摸,但凡能种稻的荒地,朕都可以赐给他种。” 还给李熙赐地,马御史的脸都绿了。 郭海眼睛亮了亮,抱了抱拳,但没有替李熙应下。 听李熙说过,再往南走,气候会更好些,也更湿润,还一度抱怨过曹令忠手握一手好牌,不会经营呢。 跟西州城能产大米比起来,其他的就有些平平无奇了,今年进贡的新鲜东西,还有一样红枣,刚开始皇帝不曾把这枣子放在眼里,但见到马御史对李熙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就来气,心中也生出些怨怼来,不仅自己要吃红枣,还让工人现包了些,送给在场的诸位臣工。 李熙送来的枣子一共有千余斤,放在药铺里面卖,也是一个不错的数字了。 但他不光种东西好,养东西的水平也不错,相信能被他送来献给陛下的,应该也不差的。 皇帝心里头熨帖,就连笑容都大了起来,嗓门大大的跟周围的人吹牛:“之前西州王送来的一批猪,养在朕的庄子上,养了不到一年吧,已经快有两百斤了,朕打算留些做种的,明年也卖掉一些去民间。” 李熙就是这样干的,所以西州城的底层百姓现在偶尔吃上肉。 西州城人少好治理,而且听说那边虽然干旱,但有稳定的水资源(雪山融水),也很少有中原这么大规模的大涝大旱,所以庄稼的收成反而很稳定,但缺点也很明显,就是离长安城太远,中间隔着的路也不是很好走,到现在也只能算勉强通车,路过沙漠的时候要绕行,而且驰道也是需要人长期维护保养的,不然西北多风沙,路面积灰不清理,那跑起来很快的驰道,过不了多久,就跟土路无疑。 宴会散了的时候,每个在场的大臣都分到了一小兜,大概一斤重的红枣就回家了。 而有几个大臣则一人领了一袋子米回家,这几个人必须是刚才替李熙说过话的人啦。 嗯,我们大唐天子就是这么护短。 郭海还没能回到驿馆里休息,皇帝留他说话,不得不又留下来。 但这已经是难得的殊荣了,郭海是顶着大臣们羡慕的目光留下来的,天知道他现在多想在驿馆里躺平,不想跟皇帝亲近和说话啊。 皇帝兴致勃勃的问起李熙在西州城都干了些什么,这些郭海倒也还好,事无巨细都能回答的出来,其实李熙除了种田就是种地,今年的成就就是把自己的封地往北推进了一百里而已,又安置了几千流民,所以她给皇帝的回馈也要比往年多,皇帝怎么会不喜欢一个又会挣钱,又不练兵的弟弟呢? “听说你们修的驰道,是用石板铺就成光滑的轨道,马车在上面跑时,特别省力,可是真的?”皇帝颇有兴致的问。 那一条道只从凉州到西州,所以皇帝也没见过。 当初李熙其实想修铁路来着,但如今铁的产量少,买一口铁锅就很贵了,修一条那么长的铁路,用处也不一定有多大,实在是没有必要,但她从铁轨出得来灵感,让人实验过在路面铺设光滑的石板减少阻力,事实证明马儿拉起来确实轻松一些,也更省力,以前需要三匹马才能拉得动的货物,现在两匹马就够。 这省掉的就不止是三分之一的马,沿途马儿除了要休息,在每个驿站都需要换马,节省下来的草料跟畜力也不知道几多,这在运输成本高的古代,确实是很重要的,而且马车沉重,若是土路,一但下雨就会泥泞,这对行车也很不方便,关键是土路压多了也容易坏,石板路不仅阻力小,也更耐磨,堪称古代版的水泥公路。 郭海抱拳道:“回陛下,马儿在专门的驰道上跑,确实快一些,但也有弊端,比方说造价高,只能容一辆车通行,要是对向有车过来,就必须一方让道,所以还需要有人在前面开路。” 这些在皇帝看来都不算是什么缺点了,不管是谁,都会让皇家的车队先过。 但皇帝考虑的是以后,现在运送东西明显比以前方便多了,就连从西域来往的商队也比以前多,长安城也慢慢恢复起盛唐的繁华,呈现出盛世光景。 皇帝在想的是,这一条路才通一半,就能带动长安的繁华,若是全通了又会怎样? 第257章 写书 这条路修通, 不仅方便从西域远道而来的商贾,那来自于东方的丝绸,西方的粮食, 北方的牛羊, 南方的珍奇玩意儿, 是否都能从这条路上走通。 若是通了这条路,是不是意味着,大唐有远超大汉王朝的历史战绩。 皇帝的目中熠熠生辉了起来。 “他在信中说,他在编纂一本书。”皇帝的手慢慢捏成拳, 握紧了又松开:“你是他的亲近之人,可知道是一本什么样的书?” 郭海垂着头,但是很谨慎的回答了皇帝:“听殿下说, 他要将自己种植的经验写进书里, 如何提高产量, 如何增产增效,什么样的环境适合种什么样的东西,比方说棉花, 需要西州这样的大温差,比方说水稻如何增产,如何避免虫害,殿下管这个叫生态循环系统。” 每每李熙说起这些来,眼睛里都是有光的。 起初他们也不懂,直到李熙让人的地里养鸡养鸭子。 那时候他们也不懂, 然后后来他们就知道了, 不光地里施肥要比以前少,鸡鸭这些禽蛋,也没少进这些种地的人的肚子, 这种放养的鸡鸭,根本消耗不了庄子上多少粮食,他们靠吃虫子跟草籽为生,长出来的肉却更精壮。 李熙没有花多少粮食去养鸡养鸭,也就个把月之前,花了点饲料养它们,后来全都送去地里了,靠吃地里的虫子为生,如此循环反复,慢慢形成了一套循环。 于是郭海就懂了,西州城的那块地里的很多人都懂了。 西州城的官方用了这个方法,就连民间也习惯用,他们不仅养鸡鸭,还养鱼养鹅养猪。 郭海娓娓道来,声情并茂。 那什么生态养殖系统,确实挺有趣,但皇帝对著书似乎更感兴趣。 皇帝也听得兴致勃勃,最后问:“他说要写一本农书,你没有听错真的要写书?” 若李熙能著书立传,那陇西李氏又该有可以炫耀一番的资本。 写书,这是多么伟大的成就。 崔家的儿郎可有写过书,卢家的儿郎可有传世的大作? 此时在皇帝心目中,已经没有什么比迫切希望看到李熙著书的那一刻更迫切了。 光想想著书的成就,皇帝就能激动的从御座上站起,不停的踱着步子,徘徊着,反复的搓手,不行他现在已经等不得了,不管李熙这本书写的是什么,他都迫不及待的想要看到这书的问世,他要让这本书成为传世的大作。 皇帝迫不及待的打发了郭海先走了,把亲儿子喊来陪他说话。 “你听到了吗,你小叔在写农书。”皇帝有些激动:“且不说他文采如何,就你小叔那种田的手艺,天下已经无人能出其右了吧,他到底是怎么想到,把他的经验之谈写成一本书的。” 太子却并不意外,以李熙每次写信那啰嗦劲儿,岂不是也能写成一本书。 “可能小叔本来就能写,每次我看到他给您写的信,那内容长的,也让人很惊讶,他到底是怎么能写出这么多东西来的。”太子苦笑:“不过小叔的巧思倒是很厉害,他到底是怎么想到在稻田里面养鸭子,在旱地里养鸡,让地养鸡鸭,又让鸡鸭给地增肥的,儿臣却觉得能在皇庄里先试上一试。” 这几年,皇庄已经成了试验田了。 每每李熙有什么新点子,都是在皇庄里面先实验,今年的土豆,就在关中平原很大一部分官田里面试着种了,通常种土豆的地都是官家的地,多少亩地搭配一个养猪场,今年关中还是有旱灾,但靠着种土豆,已经让饿死和流亡的百姓少了很多。 所以说李熙收拢流民是居心叵测,说出这种话的人,才是其心可诛。 李熙带给朝廷的,最多的可不是那一车车的粮食,而是授人以渔的那个技艺。 不出五年,将会有更多面积的土地将会种上土豆,这其实并不太符合世家大族的利益,百姓和皇室的利益,跟他们的往往相悖,可皇室已经在他们没有注意到的时候,默默的发展起来了西域这一片地区的经济。 就算哪一天李唐会被世家大族所背弃,他们也会拥有西域的支持。 皇帝对太子说:“修路也并非是你小叔能一力办的,他人在西州,也只能用利来诱惑凉州刺史府,可朕却觉得他的想法很有意思,你找人,把他去西州以后做的事情记录起来,整理成书。” 然后他就有了灵感,李熙这一路开挂的种田经历,确实也很精彩,若是能写成一部传记小说,也是很吸引人的。 嗯,歪题了。 皇帝清了清嗓子:“你让人也去凉州通往西州那一路,找一些无人种的荒地,挑土质好一点的,沿途开出来。” 他要修路,继续修。 太子知道李熙就干过这事,听说今年还种了豆子,以后估计有一帮人长期要在那边养路,还有来来往往的客商跟军队都需要吃饭,大西北空旷荒芜,从哪里运粮食都不划算,于是李熙想到了这一招,就在当地找块地出来,能种一些种一些,能买一些再买一些,能运一些再运上一些...... 但皇帝为何也要种地,这让太子有些恍惚。 皇帝道:“修路怎会只是他的事情,朝廷从中获益良多,难道就不该出点力?如今流民虽说是少了,但中原灾情还是不断,以后若有能安置的流民,就近安置,若有背井离乡者,就让他们重做劳役,修路挖渠搞水利都是可以的,以后朝廷又不缺粮,朕听说从西州到凉州的驰道窄,只够单车单道通行,若有流民也可以让他们去那里修路。” 他算是看明白了,路修通畅了,大唐才能真正富裕起来。 太子也算是看明白了,虽然父皇对李熙嘴上是嫌弃的不要不要的,但学起人家来是一点都不含糊,而且还特别护犊子,特别。 罢了罢了,同一个小屁孩计较做甚? 马御史拎着一小兜红枣回到了家里。 一想到红枣是谁送来的,要不是这一兜红枣是陛下所赐,他真想半路丢在地上。 一进门他夫人顾氏就迎了上来,看他手里拎着的小布袋子是丝绸的,一看就是宫中出来的,宫里赏赐的东西未必有多贵重,但甚是体面,顿时眉开眼笑的接过丈夫手里头的袋子。 一打开看,见里头装着灰扑扑的枣子,顿时就皱起了眉:“呀,怎会是这种脏枣子。” 顾氏并不是什么好脾性的人,不然也不会跟马御史能相处融洽了,一把就打翻了袋子,枣子咕噜噜的滚了一地,打翻她还不满的骂了几句。 马御史憋了一肚子气,瞧见枣子全是灰,顿时觉得自己这是被针对了,气愤的道:“这些看人下菜碟的东西,必是看陛下对我也没有好脸色,便想要以此来羞辱于我,当真是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怎么回事,谁给你气受了?” “还有谁?”马御史很心梗,他总不好说是陛下吧。 气急败坏的往内室走,岂料一脚没踩稳,竟踩到了其中一颗枣上,起初马御史还想稳住来着,但身边传来了女人的一声凄厉的尖叫。 “老爷!” “大人,您没事吧。” 马御史一个重心不稳,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只觉得屁股生疼,在仆人的搀扶下站起来时,这才发现疼痛难当,当时他没当回事,决定先去休息一会儿,傍晚时小厮来唤马御史起来吃饭时,这才发现不对劲,马御史这时候疼的脸连站都站不起来了,这才着急忙慌的去杏春堂请大夫。 这时候已近宵禁,好大夫又岂会是那么好请的,折腾到了戌时左右,人才请来府中,这才知道出了大事,马御史的尾椎骨给磕坏了。 “哎哟,大夫,他只是摔了一跤,怎会摔破了骨头?”顾氏哭声一噎。 大夫已经给马御史上好了药,看着病床上心不平气不顺的病人,暗暗摇了摇头,这病人情绪这般不稳,心浮气躁的,哪能像是能好好卧床三个月修养的人? “大夫,果真要卧床三个月?”马御史一激动,又觉得屁股中间生疼了。 大夫见马御史不信他一眼,冷下脸来:“你或许不信,但磕到这个位置,若是不好好养伤,瘫了都是有可能的,我劝大人还是在家好好修养,休要为难自己了。” 顾氏见大夫是生气了,好声好气的把大夫送走。 马御史心里可真气啊,越想越觉得李熙跟他有仇。 但他能拿李熙怎么办呢,人家是个王爷,他就算再厌恶李熙,也不能啃他一口。 你生人的气,人家还不知道,这是多憋屈啊。 不仅如此,他这次受伤跟李熙送的枣子也有直接联系,一想到这里,马御史就更气了,他决定弹劾李熙,就以他送上脏枣子,不敬陛下的名义。 但马御史还没把奏折送去御史台,西州红枣就以其皮薄肉厚,味甘甜香的名声,在长安城名声大躁。 ----------------------- 作者有话说:恭喜陛下,要跟我成为同行了:) 第258章 唐朝人也会做假冒伪劣…… 马御史跟家人自然是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关注这刚刚走红长安的红枣, 因为他病了。 老人家摔跤可大可小,马御史的这一跤摔得他越来越难受,因为是尾椎受伤, 平躺也难受, 侧着躺久了也难受, 一把老骨头还没几天,就浑身酸疼了。 于是打定心思弹劾李熙的奏折,自然也耽搁了。 于此同时,跟随运送贡品跟赋税的车辆一起进京的货物, 也开始上架售卖。 棉布已经是京城人最熟悉的商品,从第一年的素布,到现在也发展出很多花样跟款式, 棉布一下子成为从上到下都极受欢迎的布料, 出自于西州城的棉布, 不管是从价格、颜色、织造工艺来说,都是算是上品,而价格却能做到一年比一年还要略低一些, 这在物价飞涨的大唐,是很难得的。 这自然跟西州城普遍推广了新织机有关系。 产自于西域的棉,可以说是世界上最好的棉花之一,不光纤维长,吸水保暖的效果都是一流,这几年关中地区也开始种棉花, 但始终赶不上西州产的棉花的品质。 这一次李熙甚至运了几十车棉花过来售卖, 不出意外,棉花也卖得很好。 曲曲几万斤棉而已,完全满足不了一个上百万人口的大都市, 有些人是不知道盲目的买,反正西州出品必属精品,但有些人是早就听说过棉花可以御寒,不管是填充棉服,还是做被子,都是上上之选。 即便是加了运费的价格,在长安市民看来,也是好划算的。 比起皮毛来说,棉服的价格就很友好了。 一斤棉花只要百余钱,就可以做成一件棉服,但一件最便宜的羊皮袄子,都至少要一千多钱,而且据说棉袄的保暖效果比皮毛更好(仅跟差的相比)。 棉花没得卖了,长安的市民朋友们,就把目光投向其他的货物上,譬如说腌渍姜片,红糖姜片等各种零食,再比如说红枣,起初并没有人注意到这种灰扑扑的红枣,甚至连伙计都不明白,为什么红枣不能洗净了卖,所以他们决定,在招揽老客户的时候,拿出一些洗干净的,赠给客人尝。 结果这种区别在吃过以后就很明显了。 于别的产地的,甜甜的红枣,就这样被卖到火爆。 跟别的地方的红枣干果略显干巴不同,西州那地方日照足,红枣的水份本来就比一般地方要更足些,这地方的枣也更甜,西州红枣上面的那一层并非是灰,而是一种结晶的糖霜,洗干净了就不便储存。 这枣吃多了不也是补血的吗,所以就这样被卖起来了。 马夫人顾氏,就是被闺蜜安利了西州红枣,这才知道原来那日扔掉的枣子上面并非是灰,无论是送进宫里的,还是送来市面上卖的,都是这种带灰的红枣最为珍贵,现在长安市民买红枣,就认准了带灰的,于是就有人起了些小心思,把外地产的红枣也放去马路边上吹风,裹上了一层灰了售卖,但很快就被眼尖的长安群众发现不一样的地方。 唐朝也有假冒伪劣商品。 闺蜜似乎还嫌顾氏的脸色不够难看似的,添油加醋的说:“现在西州城真是一枣难求,我听说西州王运的早就卖完了,现在户部有一批准备拿出来卖钱,您要是想买一些,回头我跟何家娘子说一声去,她家郎君如今在户部度支司,要弄到这些东西倒是便利。” 顾氏已经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原来,原来那枣子并非是宫里人使坏才给的,那老爷得伤岂不是白伤了? 顾氏也怕马御史生气,回到家以后便也不提此事,只当自己没有听说过那件事,她不说自然没有下人把这件事,拿到马御史面前搬弄是非。 于是马御史身体才好一点,就张罗着写奏折,打算参李熙一个大不敬。 ———— “这是御赐的米吗,产自何处,可真是好吃。”霍国夫人王氏吃完一碗米饭,还有些意犹未尽。 她的年纪有些大了,这几年牙口都不太好,一直都不太喜欢吃米饭的她,今天却连吃两大碗,郭子仪有些心疼的看着空空如也的碗,心想一定要去家书一封,问一问他那远在西州的小徒儿,下回能不能给他这个师父单独邮一点。 “这是西州王给陛下单独进贡的,据说连西州城也没多少,送了两车给陛下,陛下因此分了几个大臣一些。” 说到这里,大唐的这位重臣很得意的摸了摸自己的美须髯,他得的还是头一份。 这位大唐天子其实并不算小气之人,但他也是家大业大,也不好把自己得来的这些米,都送给这些重臣们吧。 升平公主笑道:“媳妇好久没有回宫拜见父皇了,近日媳妇想回一趟宫中。” 她是前年进门的新妇,也是皇帝最宠爱的崔贵妃所处的公主。 王氏这么聪明的人,哪里会不知道公主去宫里,到底是为了做什么的,心中一阵熨帖,夸了她好几句。 家眷们的话题,从西州的大米聊到西州的棉布,又从棉布聊到西州的枣子,王氏说:“上回老爷拿回来的那一包御赐的枣,我初时见了也觉得奇怪,送进宫的怎会是没洗掉尘土的,吃过后才觉得好。” 这些贡品一送进宫,皇帝自然优先嫔妃们和子女们,作为皇帝最宠爱的女儿,升平公主自然也得了一份,她期初也不懂这是什么,但毕竟这是她父皇赏赐下来的,她也便不好置喙,但仔细出去打听才知道,现在这种枣子都火遍长安了。 “阿母不知,那看似灰尘一样的东西,其实是红枣结晶出来的糖霜,若是去了恐怕不好储存,故而没有去掉,现在长安城内,买枣子都认准了西州城送过来的。” “哦,原来是这样,我以前只当西域是个什么蛮荒之地,不料却能产出这么多好东西。” 郭子仪轻咳一声:“这话你可不要在外面说。” 搞的好像皇帝故意把自己的幼弟分封到不毛之地似的。 “说起这个来,父皇还赏了媳妇一些葡萄酒,回头媳妇也送些去您那里,那滋味啊比以前那些胡商卖的都好。” “他怎地这么厉害,连葡萄酒都倒腾出来了?”王氏惊讶极了。 葡萄酒的量并不多,只有一车是给皇帝的,剩下的一车,自然是要在长安城大卖特卖的了。 葡萄美酒,在长安一向都是奢侈品。 但李熙研究了几年,还真做出来了堪比胡商卖的葡萄酒。 因为糖是她自家产的,葡萄也不贵,只有储存葡萄酒的橡木桶,费了些功夫才找到,从西州一路运来,除了要用棉被做的抗震的垫子给裹好,就连运输葡萄酒的车,也要跟一般的车不一样,抗震效果极好,如此运来的长安,数量便也不会多到哪里去,这种好东西,皇帝自然是有一份的。 多余的,按照李熙的习惯,她自然会拿来卖钱,价格还卖的并不便宜。 只是因为太小众,武家只卖给一些关系极为亲近之人,所以并未在长安掀起什么风浪来。 但也足够王氏吃味一阵子了,李熙那孩子她以前也见过,还来过府里找六郎玩,小时候看着很皮的孩子,怎么这么灵秀了。 哎...... 王氏听到了葡萄酒,不争气的咽了咽口水,府里谁不知道她好这么一口,于是一张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和蔼的对升平公主说:“公主殿下好久没去宫里看望陛下了,合该多回去孝敬他才是,陛下年纪大了,总希望儿女能环绕膝下的,待你回了宫,便多陪陛下几日也是应该。” 其余的几个媳妇很吃味的看了一眼公主。 罢了,那可是公主,跟她们又不是一样的爹妈。 此时的郭府之人在闲聊红枣二三事,万万没有人想到,一封奏折出现在了御史台,而写这封奏折的人,正是马御史。 马御史以不敬陛下之过,参了李熙一本。 原因竟然是送给陛下的红枣上面有灰? 这就离谱。 西州红枣这么出名,只要出去打听打听,就该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吧,作为御史,不就是该蹲在街头巷尾,观察长安时事吗? 结果这么重大之事都不知道。 哦,你说马御史受伤了啊,摔了个大屁股墩子? 受伤了不能出门也就难怪,不过马御史是怎么受伤的,只要稍加留心就能打听出来,于是没过多久,马御史是在踩到御赐的红枣,一屁股滑到在地的事情,就被在长安城的市井之人传的沸沸扬扬。 对了,马御史为什么会踩到御赐的红枣,红枣不该出现在袋子里盘子里,唯独不该出现在地上啊。 好事者再去打听,原来是因为他夫人嫌弃红枣上带灰,气得扔在地上了。 好,你清高。 你扔掉大唐天子好心好意送给你的红枣,是怪人家送给你的枣子上有灰尘,反倒怪人大不敬,你有毒吧。 给你送东西还送出仇来了是吧,现在谁不说他一句伪君子真小人,自己的道德水准低到地平线,对人家的要求高如泰山,要点脸的人都不好意思这样子的吧。 到底是谁大不敬,是谁小气,这不是一目了然的事吗? 第259章 退伍老兵 一场风雨过后, 西州城就入了冬。 冷风呼呼的刮着,哪怕披着羽绒服,出门时李熙都觉得冷。 白茶跟在她身后, 像打扮圣诞树一样, 不住的往她身上挂着东西, 先是把头包起来,再就是口罩跟手套,披风也是必不可少的,万一半路下起雪来, 披风可遮挡风雪。 骑上马时,还是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殿下,太冷就不要出门了, 这才十月就开始下雪了, 我记得往年没这么冷啊。”平安扶着李熙上了马, 跟着也上了马,一说话就觉得脸被冻得生疼,他连忙把口罩拿出来, 把脸狠狠的捂住,可即便是这样,耳朵也冷啊。 于是又不得不带上护住耳朵的帽子。 那帽子不知道是用什么毛做的,带在平安头上像个狗头一样。 李熙看到他这幅滑稽样子,忍俊不禁。 平安骑着马往前,在李熙的侧后方停了下来, 神神秘秘的问:“殿下是要去哪里?” 李熙还在笑:“你管我去哪里, 随处去转转。” 肯定是在西州城附近转转,要是去得远了,需要人提前几天准备行李, 需要在外头的行李光准备就要几天时间。 一行人露过西州军大营时,看到里头热热闹闹的。 李熙一出现,守营的士兵就发现她了,声音亢奋的喊了一声“殿下”,目光中闪耀着光芒,一副跃跃欲试要上前来的表情。 “你们今天在干嘛?”怎么这么热闹? 士兵略有些兴奋的说:“近日有老兵归农,军营里头正在欢送他们呢。” 所以呢,这有什么好兴奋的。 李熙:“你讨厌的人要走了?” 小兵一愣,疯狂的摇头:“我们小旗要走了,不过我是替他高兴呢,他们每人分到了二十亩田,还领了一笔赏钱,若等我到那个年纪也能这般荣耀的卸甲,也不枉军营里摸爬滚打十几载。” 安西军有自己退伍的安置标准,现在拔高了不少而已。 李熙问:“你们有地分给士兵们?” 这时候从营地里走出来一人,道:“是安西军合力开出来的荒地,虽说比不得良田,但那地方不错,靠近河边,只要种上几年,也能够成为良田。” “这一批走了多少人?” “二十几个,一部分是年纪大了,有些是有伤病。” “归家以后可安置好了?” 崔佑认真的想了想:“这几年陆续都有士兵会退下来,我们找衙门要了一块地,陆续开了出来,这些地可不算做军囤里,等到士兵卸甲归农,就分给他们,以后他们也可生活在一起,但我还想雇他们运盐。” 李熙精神一震:“你想把运盐的任务交给他们?” 现在负责运盐的是从安西军抽调出来的一部分兵马和劳丁,人数并不少。 崔佑仔细考虑过,这些归农的老兵们虽然年纪略大些,但也没有失去一战之力。 “可以倒是可以,可他们愿意吗?” “我给他们开了很多的钱。” 好吧,西州军现在是真的有钱了。 老兵们也看到李熙过来了,在他们即将归家的日子里,李熙能来这里也算是他们的荣耀,这些粗鲁的汉子一个个的咧开大嘴笑了起来,突然就想起李熙来之前的日子了,那时候安西军穷得响叮当,当兵算是没有前途的一份工作了,但今年退伍了一些老兵,同时也要招募些新兵,来应征的人就要比往年多太多了。 有家国情怀者有之,但更多的还是因为当兵的待遇比以前好了。 院中早就备好宴席,李熙大手一挥:“去让人从庄子上杀几只鹅送过来。” 士兵们高兴坏了,铁锅炖大鹅好吃啊,那可太好吃了。 李熙看着眼前这副热闹的画面,眼眶逐渐湿润了起来,这群在历史上要战死安西的老兵,现在也开始慢慢的卸甲归田,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了吗? 真好,真好啊....... 庄子上得到要杀鹅的消息,妇人们一下子就热闹了起来。 “要几只?” 平安掂量了一下西州军的人数,有点肉疼的说:“杀十只吧。” 妇人们开心的忙活去了,心灵手巧的妇人们会把鹅毛分成好几个批次,最粗的可以拿来做扇子,等天热了拿去市场上卖掉,好一点的可以拿来做成被子,再细一些的,就能拿来填充到衣服里面,鹅绒做成的被子也好,衣服也罢,都是很保暖的材料。 一想到家里又会多出半床鹅绒被,或者一件鹅绒衣,妇人们干活儿的手都比以前更快了些。 大家都喜气洋洋,庄子里还有很多鹅没杀,一入冬殿下肯定要经常请客,她们私底下已经都商量好了鹅毛的具体的分法。 鹅又被人匆匆拎走,送去了西州军大营。 等到西州军那边开席,桌上就多了一盆铁锅炖大鹅。 那几个卸甲归田的老兵的坐上更是堆的跟小山一样满满当当的,老兵们从高兴,到起了惆怅之感,冬天吃上一口鹅肉,只觉得浑身上下都暖烘烘的,再喝上一口高粱酒,当真是金不换了。 老兵们伤感的说:“等回了家中,怕是就没有机会再吃上一口大鹅了。” 李熙心念一动:“这又有何难,明年我就让庄子上多孵些鹅蛋,对外头卖上一批,我跟你们说鹅长得可快了,半年就能涨到十来斤重,喂起来也简单,就跟家里喂牛喂羊一样。” “给吃草就行?”老兵们纷纷睁大了眼睛。 或许是因为气氛太好,李熙的形象太亲和,让他们这些本不敢跟李熙说话的糙汉子,也好奇的跟他说上几句。 李熙认真的点了点头,跟他们聊起种地跟养家畜的事情来:“家里头养些鸡鸭自是好的,我看庄子上散养着,也不曾给多少粮食,可是春天每日都能下蛋呢,夏天也下不少蛋,等到冬天就可以杀了吃肉!” 这可真够败家的,谁家养了家禽得全部自己吃。 有一个老兵摇头:“我家没婆娘,家里几亩地都顾不过来,若盐场还要我运盐,我都打算把地佃出去,让别人帮我种上几年,养鸡养鹅就别想了,先挣几年钱!” “那你咋不说个媳妇,这几年可没少人给咱说亲。”周围有人起哄。 “嗐,我一个无父无母的独户,谁能看得上我啊,还是多挣点钱。” “你都这么大把年纪了,再不说回头寡妇都说不着。” 那男人挠了挠头:“可我要去运盐,丢媳妇一个人在家,不好吧。” “你这是怕便宜了别人,所以媳妇都不说了吗,哈哈哈,再等几年,都成老头子咯。” 这群糙汉平常说话都不带把门的,要不是顾忌着贵人也在这里,话说的肯定比现在还要糙,这些人在军营里生活了十几年甚至二十余年,李熙自是不会与他们计较。 崔佑见李熙没有一点不自在,时不时偷偷在笑,忍不住也弯了弯嘴角。 西州军分的地,就在囤田那附近,李熙也在那里开荒,这一片比较热闹,所以当初崔佑去找官府划拉一块地出来,张刺史就在那附近划分出一快荒地,这块地离军囤很近,又连着在一处,留给人开荒正好。 其实张刺史也有私心,李熙把地开到哪里,坎儿井就会挖到哪出,西州军在这里开荒,就不怕到时候没有水源,就算这一块没有河流过来,从暗河那边再挖个渠,也方便很多,而且这帮老兵退是退了,但战斗力杠杠的,西州军甚至允许他们回去时带走一匹驮马,那庄子附近这么繁华,万一真有马贼或者土匪,有这么一群人在周围拱卫,也会很安全。 此时虽然已经入冬,空旷的地里还是有人在忙碌,仔细一看是有人在盖房子,有人在犁地。 趁着刚刚才下雪,地里的土还没有冻住,是还能犁几天,等到地里的土层被冻起来了,就要彻底休息了。 这些人看到了远处来了很多人,驻足朝着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低头去干活儿。 这里可真有烟火气。 一入冬,地里的白菜和萝卜也都能摘了。 牧民们架着牛车,来庄子上采购白菜萝卜,一边跟庄子里的人打听:“今年还有豆粕卖的吗?” 农民们也摘下地里种着的菜,一车一车的运往互市,这些在西州城很便宜的菜,只要送去互市卖给那些党项人和回纥人就能翻一倍不止,就算扣除给朝廷交的税,那也比在本地卖更加便宜,这些人并不是一家两家单独出去,而是一整个村子,拉着板车,一起往互市方向走。 碰到晚上要过夜,人多胆子也壮些。 有些人宁可走一天两天的路,也要把这一车货运去互市。 回城的路上,李熙就遇到了这么一个队伍。 仔细看推着板车的不止是一人,一个人在前面拉车,后头有个人在推,这么冷的天,不管是前面拉车的人或是后面推车的人,身上的衣服穿的都很轻薄,若是仔细看就能发现,板车上还放了两件厚些的衣服。 也是,这么沉的车,靠着一个人不可能拉去那么远的地方。 第260章 赶路 那些人看到有草棚子, 有人想就地休息,有人则是觉得天太早了,万一赶不上明天的互市, 又要再多耽搁几天。 李熙看了一眼这群人, 都是青壮年的男子, 年纪最大的是个络腮胡子,隐约能看见眼角和额头的皱纹,但李熙猜他最多三十几岁,这里的日照强, 百姓经常要下地劳作,看着比实际年纪要大上许多。 这群人本来在争吵不修,见到有人骑马过来, 立刻噤了声, 一个个垂着头, 尽量降低存在感。 这些骑着马的贵人,他们是惹不起的。 李熙被吹得脸疼,也下了马准备休息, 见这群人噤若寒蝉,走近了些跟他们打招呼:“你们是去互市的吗?” 那几人见到这长相清俊的贵人并未斥责他们,松了一口气,各自找了离这群贵人远些的地方歇脚,他们刚刚走了好远的路,又拉了这么久的车, 额头上都还在冒汗。 这里面有个汉子, 看上去胆子略长一些,说道:“好叫贵人知道,我们正是去互市。” 平安从保温竹筒里倒了一杯热水出来, 送到李熙跟前,李熙接过瓷杯端手里,并不急喝下,而是把杯子放在手心里头捂着,跟那几人攀谈起来:“你们是从哪里来的?” 那几人报了个地方,离这里大概都有二三十里地。 李熙微微点头,道:“这么远,那应该是大清早起来的吧?” 为首那络腮胡汉子点头:“才过四更天就出发了,这些都是我们同族的兄弟,听大集上的人说,州城这里开了个互市,想过来看看能不能把家里头的东西给卖掉些,好换些东西回去。” 四更天,难怪那年轻人困得不行。 “你们想换些什么东西?”李熙随口一问。 “我想买点皮子。”一个年轻人说:“我想给家里孩子做几双皮靴。” “孩子长得快,让他娘给他做双棉鞋得了,我听说州城有棉花卖,我想换点钱买些棉花回去。” 有两个人则表示想买头牛,他们打算到时候找一同卖货的邻里借点钱,等下次再来买东西,就可以让牛拉车了。 “我跟二郎哥商量了,他先借我钱,我买了牛回去,下回用牛车运东西来卖,我帮他捎半车,下回我给他还钱,他也想买牛。” 有买牛想法的不在少数,这些人运来卖的则是麦子。 麦子更值钱一些,听说他们村没有人种土豆,甚至都不知道有土豆,连棉花也都没人种,但棉花他们听说过,他们打算这次出来长长见识,回去也好跟父老乡亲说叨说叨。 李熙好奇:“你们那里没有种棉花?” 这几人又摇头:“我们那里偏远,所以也打算这次来州城,找人买些棉籽,明年我们也种些。” 一聊到种地的话题,双方就拉近了关系,李熙说:“州城附近的村子应该都种棉花,应该能买到棉籽,可你们知道怎么种吗?” 这些人互相对视一眼,然后摇头。 他们只从客商嘴里听说过棉花这种东西,种自然是不会种的。 李熙觉得有些头疼,西州城到底还是太地广人稀了些,明年劝课农桑的工作,要往基层做啊。 棉花对这些百姓来说,吸引力巨大,往后能不能在冬天穿上一身暖和的冬衣,盖上冬被,都要靠棉花了。 李熙心说你们还不知道有土豆呢,不过土豆不好种,需要大量肥料,普通老百姓家里光种麦子都顾不上了,哪有多余的肥料种土豆,挖也不好挖,一锄头下去,全都要废了。 几个人又叽叽喳喳的说闲话。 李熙看了看这群人,基本上都是两人推一车,都是身材魁梧结实的汉子,其中有一两个少年模样的人,那应该就是家中人丁稀薄,凑不齐兄弟便父子作伴了,刚才不愿意走的就是这少年人,此刻他一脸倦容,正靠在粮食袋子上休息。 一旁的中年人默默给他盖上了棉袄。 另一个青年说:“大郎哥,别管柱子了,那么早动身他肯定困,以我之见在这里休息一会儿,吃点东西,过三刻钟再出发,现在天还早着呢,还能再赶一赶路,不然离互市还有段距离,明天难道半夜动身起来,我可起不来。” 方大郎道:“我也是看这里恰好有处屋子,再往前走,不一定还能找到茅草屋。” 青年道:“这附近靠近西州城,村落也越来越多,实在不行掏几个铜子,在这附近找个农户落脚,正午过了还没多久,今天至少还能赶十里路。” 这些人有分歧,一部分人认为这里有个屋子,索性在这里休息一晚,另一部分人则是想要再走上一两个时辰,往前再赶赶路,这附近住的人家也不少,往前走不一定找不到屋子,而前面的那一部分人则是怕万一没找到,那今晚就得露宿街头了。 说了几句,那少年却沉沉的睡去了。 其他的几个汉子脸上也露出困顿之色,其实他们也累,但大家赶了这么远的路,自是想要把东西都卖掉才走,若是在外头耽搁一天,就要多一天的花用,而且在外头多冷啊,所有人都想办完事快些回家。 说罢,几人齐齐看向李熙。 李熙算是明白了,在他们眼里贵人肯定有主意。 嗯,李熙确实有主意啊。 这里是从庄子到城里的必经之路,而从这里到互市的路,她再熟悉不过了。 李熙清了清嗓子,对这些人说:“从这里到互市大概还有三十几里路,不过从这里再往东北方向,顺着那条路,大概走上个十几里路,就能看到一片庄子,你们到那庄子附近,就说是去互市的,找个地方借宿,必会有人给你们安排,就算没有舒适的床铺,一间泥瓦房子也是有的,若是运气好庄头心情好,还会给你们烧一锅热水喝。” 这些人面面相觑,都不太相信面前这少年说的话。 就算有这么一个庄子,那庄子的主人必会是贵人,那贵人又为何会理睬他们这些百姓,又怎会舍一碗热水给他们喝? 不过这些人很动心就是了。 络腮胡汉子犹豫了一下还是问:“敢问这位郎君,你没玩笑吧?” 李熙肃然:“你去庄子上报上我的名字,就说是在路上碰到了李十三郎,他们必会安排你们住下。” 这群人虽然狐疑,但见这少年人一身贵气,这样的贵人便是玩笑,也不会拿他们这些穷苦百姓取乐,虽然半信半疑,但心中已经是充满了希望,也不像刚才那般惶惶。 里面还有几个人甚至壮起胆子,朝李熙打听路有多远,要怎么走。 李熙一一作答。 休息了两刻钟,李熙重新骑上马,绝尘而去。 那一群人再略休息了一会儿,叫醒了刚才还在呼呼大睡的柱子,一行人继续往前走。 车辆缓慢的在铺满了积雪的路上移动着,走了不到一个时辰,就看到围起来的,整齐的农庄。 一个青年喊道:“是不是就是这个庄子,贵人说这里可以借宿。” 另一个道:“那也要找到有人有房子的地方才行。” 青年道:“贵人说了,沿着路往前走,果然能看到的。” 这一群人兴致勃勃的走着,走着走着在路边看到了一排小房子,这房子并不大,跟贵人们说过的地方不一样,但农人犹豫了片刻,还是在门口喊了一声。 屋里有个老太太出来了,听他们说过究竟,犹豫片刻跟他们说:“你们碰到的是个好心肠的人,但你们要去庄子里借宿,怕是还要走半个时辰。” 天空已经开始下起雪来。 农人们也开始焦虑起来,再走半个时辰,天都要彻底黑透了。 他们四更天就起来,到现在还没吃上一口热乎饭,现在饥肠辘辘的,再也走不动道了。 这时候屋里出来了一个粗黑的汉子,跟老妇人说了几句话,那汉子跟他们说:“我家里有间柴房可住人,若不嫌弃可在此住上一晚。” 这人家里的房子都是泥土房,比刚才路过的茅草房可要暖和多了。 这些人千恩万谢的进了门,汉子领他们进了柴房。 说是柴房但里面堆起来的柴火并不多,屋子的角落里堆着几筐黑乎乎的东西,地上铺了一层干草,应该是经常有人在这里住,所以收拾的干干净净,这里比刚才的那间茅草屋可要好太多了! 几人欣喜的住下来以后,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个精明的妇人,这妇人扫了一眼几人就问:“要不要火,要不要热水,若要火一辆板车交一文钱,不要的话就这样住下,不收钱。” 大家出门都有要花钱的觉悟,况且一家一文钱也不多,若有热水和火炉,晚上也会舒服很多。 这一行人互相对视了一眼 ,一家凑了一文钱出来,交给了那妇人。 这样他们反倒是安心了一些。 ----------------------- 作者有话说:明天开始我就单更,中午12点左右更新,正文完结之前,字数会相对多一点,尽量往6000字靠。 ( ‘ )比心 第261章 今年的日子要更好过了 没过多久男人又出来了, 手里拎了个小火炉子,里面的火烧的旺旺的,那女人手里端着一个釜, 釜里还有一股浓浓的生姜味道, 闻着可辣可带劲。 这群人才明白过来, 这一家人是靠着人借宿赚些钱。 男人交代了几句,大意是不要把火炉靠近柴火,睡觉之前拿远一些云云,并表示他晚上还是会过来查看的。 火炉子不大, 但上头可以烤饼,大家今天白天就着冷水吃了一天干巴饼子,这时候早就饥肠辘辘, 于是各自掏出饼子出来, 放在炉子边上烤着, 趁着这时间,把热水分了分。 釜里的姜并不多,就一小块, 但煮出味道来,水也是辣辣的,有人尝了一口就赞道: “舒服!” 刚才还心疼那一文钱,现在却觉得很值。 男人跟女人都出去了,临走之前再三叮嘱火炉要离柴火堆和干草堆远些,若叫他们发现把柴房点了, 定叫他们回不去, 大家各自应下,他们也怕烧起来的好不好。 不一会儿屋子里的温度也上来了,各人都拿到了烤到热会的饼子, 一口饼子一口水的喝了下去,有人出去又打了一釜水,放在炉子上热着,炉子里面烧的好像就是墙脚的黑糊糊的东西,只有半炉,但烧了这许久,也没有烧完,釜里的热水又开始咕噜咕噜的响了起来。 刚才的水喝完了,但生姜还在锅里,这一锅水多煮了一会儿,生姜还是会有味道的,大家各自分了一碗开水再一次喝下,只觉得浑身通泰,舒服极了。 一放松下来,有些人就困了。 即便在这么轻松的环境下,所有人也不敢全都睡下。 过了一会儿,几个扛不住的先睡下了,留了两人守夜,注意着外头的动静。 那一家人偶尔进进出出,男人晚上出来清扫院子时见到有人没睡,干脆聊了起来。 那男人名叫二三,不过现在也有姓了,他自称姓李,是这个小庄子的主人,家里人口不多,只在农忙时偶尔雇佣短工,村民们羡慕二三有这样的家业,二三却又沉默了,不知道怎地聊到了种棉花。 “你们回来还会路过我这里,我可以卖些棉籽与你。”二三沉默了一下开口:“你们卖了口粮,够吃吗?” “够不够,日子总要过的。” 二三开口问:“那你们要买些土豆回去吗?” 男人摆了摆手,拒绝了:“我们不买,我们自己就是庄户人家,不用买这些。” 勒紧了裤腰带,又能过一年。 那个叫二三的男人沉默了一下,然后他那个精明的媳妇就出来了,她说话的语速很快,一张嘴只看到小嘴叭叭的一开一合:“你可以买点土豆回去啊,土豆很饱肚子的,比豆子好吃,价钱还没豆子高,家里头一半时候吃土豆,一般时候吃饼,能省下来不少粮食,关键是省事!” 男人不敢应她这话,土豆什么东西,他可从没有听说过。 若有比豆子更好吃,又怎会卖得比豆子更便宜。 桂花见他不信,就悻悻不言语了,她家要不是今年种了太多土豆,家里头的事情又多的忙不完,一定不想卖给这些过路的人,运去互市卖,一车至少能多卖几十个钱,那可是几十个钱。 那不是家里头只有二三一个成年的汉子,实在是忙不过来了,她才不想在家里卖。 想想家里上万斤的土豆,桂花就很烦。 这附近有个大庄子,那些牧民们来买土豆,就只想去庄子上买。 倒没有说庄子不好的意思,人家好心好意的教他们种了土豆,是自己家人不争气,不然运去互市,今年还能大赚一笔。 二三把院门从里头锁了,跟屋里的几个人说:“你们明早不用起太早,从这里到互市并不是很远了,那边开市开得晚,一天到晚都有人卖货,我把院门从里头锁了,明早我叫你们。” 然后跟着男人一道进了屋子。 大家都躺在干草上,身上盖着棉衣,屋里还烧着煤火,并不是很冷。 但二三还是不放心,他把煤火炉子拎的离这些人远远的,又往里头丢了几块煤进去,这才回去睡下。 最近来往互市的人多,每车收个一两文钱,提供火炉和热水,有人过去要住,回来自也要住,这柴房一天天下来很少有空着的时候,靠这个一个月下来也能赚上百来文,二三媳妇精打细算,觉得能省下几个短工的佣金出来。 乡下的泥土房子密封性并不是很好,不用考虑通风的问题,屋子里的温度渐渐的起来了一些,大家也都很累了,这一晚上所有人都睡的很沉,等到外头有扫雪的声音,又有人来扣门,这群人才从睡梦中起来。 有些冷,煤火早就灭了。 外头的雪有些厚度了,二三也套了牛车,准备去趟互市。 他家的麦子和豆子都卖给了官府,只有土豆没卖完,有空的时候就去互市卖上一车,运气好当天就有人都收走,运气不好的话还要多等几日,他们家有牛车,但土豆堆不了太多,也只能装上个千吧斤,不过二三可以坐在车辕上,桂花给他穿了一身很厚的棉衣,屁股下面还垫了个棉垫子,头上带上了狗皮帽,看上去有点滑稽。 但接下来的路,就是这群村民们有些滑稽了。 有二三在前面领路,路上倒是很顺了。 但人家的牛车虽然慢,但可以一直走,牛马不知疲倦。 这些人力拉车就要累多了,很勉强才能赶得上二三的进度,等到了互市,大家都累得够呛。 好在食物是很好交易的,那些回纥人跟党项人买粮食跟不要钱一样,麦子跟豆子是这里的硬通货,麦子是传统的主食,牧民们买了豆子去,不仅人吃,还要给牲口吃的,对比之下虽然土豆价格便宜,但卖的其实还没有这么快。 除了麦子跟豆子以外,卖得最好的就是各种菜蔬。 而且这群农户们发现,其实麦子跟豆子缴纳的税赋高,卖到这里的价格看着贵,一车也就只能多赚几十文,官府为了平衡本地粮价的策略,若卖给回纥人的粮食要比卖给本地粮商划算太多,久而久之本地粮商就收不到麦子了,本地就会缺粮。 时间久了,除了一些离得特别近的农户,住的远的也不愿意往这边运麦子来卖。 故而麦子跟黄豆好卖。 比起麦子来,今年本地的土豆算是高产,在西州城内卖出来的价格都不贵,量一高了价格就低,大家都送来互市卖,可就算回纥人再怎么爱吃土豆,传统的观念里还是吃面食为主。 这几人恍然大悟,难怪这汉子要在家中卖土豆。 不过一斤麦子的价钱,可以买来三斤土豆。 那几个农人还要去看牛,于是跟二三商量,等回程时找他家买点棉籽和土豆。 互市也不是一直都开,双方官府约定每年开放一段时间,在这段期间内,按照规则入场,可以自由交易物品,比方说今年的互市就开放两个月,现在已经到了尾声,不少牧民们得到消息时,已经是快到尾声了,所以现在也很热闹,很多人买完东西并不着急走,而是在外面找个地方搭起帐篷来住下,每天进去看一眼,今天卖的东西未必有他们喜欢的,但如果明天有呢? 农人们也赶着最后这几天,把家里能卖的都带来卖了,有些则是后悔今年没多种些菜蔬,互市上的菜蔬卖得是最抢手的。 今年大唐很多百姓也都买到了牛,心中又是欢喜又是愁,欢喜的自然是家里添了这么个大件,愁的就是一年或者两年的出息,就白干了,只得了一头牛,但谁管那么多呢,这可是牛,以前咱这种平头老百姓,谁家能够买得起牛,光想想日子就有奔头。 二三的土豆卖了足足一日,才卖完。 那群农人里面有两个都买了牛,回去的时候按照牧民们教他们的方法,把板车套在牛身上。 牛拖着车,速度快了很多,买了牛的两户人家豪气的表示,等回去的路上买了土豆也可以放在他们车上。 互市再开五天,就要关了。 好多人赶上互市的尾巴,赶紧把家里头能卖的都拿去卖,这一次互市开了两个月,光来这里做生意的就有上万人,互市收尾的那天,李熙也去看了一眼,她找到了监丞询问:“今年有多少人买了牛?” 牛的数量不仅互市监会登记,朝廷也会登记造册。 监丞早就防着长官询问,此刻十拿九稳的回答道:“一共六百九十六头。” 李熙微微惊讶,西州城的百姓们这么有钱了吗? 回纥的百姓们也喜气洋洋,往年他们一到入冬,就只能艰难度日,牛马们是财产也是负担,一到冬天就要吃掉粮食,今年很多人家里都卖掉了不少牛羊,有些人家里直接用牛羊,找人换了一车车的麦子跟菜,最后几天一车菜跟一车麦子,就能换到一头一岁半到两岁的牛,若再加一匹麻,则可以换一头更大年龄的,更强壮的,这对于他们来说大大减轻了负担,这么多粮食和菜,足够一个七八口的家庭度过接下来半年的时光。 对于农人来说一两岁大的牛也好,接下来一个冬天的时光都可以在家里养着,小牛的体力虽然不如犍牛,但也不是什么都不能干,等明年开春,就可以帮家里干一点活儿了,春播前就能帮着家里翻一些地出来,如此再养半年,到明年秋收之时,就能顶大用处。 换了牛的那些人家,心里头都很高兴。 今年的日子比往年也要更好过了。 第262章 文稿 一年的冬天开始, 就是百姓们最难熬的时间。 哪怕有了土豆的横空出世,也有大半的百姓是吃不饱饭的,哪怕有了棉花、煤炭, 冬天也不能够让人人都温暖。 但今年的冬天明显比往年好过很多, 这里的流民们都分到了一套崭新的衣服。 李熙骑马走在路上, 路过的村庄,早晚几乎都能看到炊烟,往年这样的情景很少见,现在吃的比较好的反而是流民营跟她的庄子里的人, 因为还有点事情可做,庄子上提供的伙食比一般庄户人家还要好些,今年得到的分红, 也比去年要高一些。 这一区的流民都是今年过来的, 来时衣衫佝偻, 很多人到了当地以后,连遮住皮肤的衣服都拿不出来,有些男人直接赤裸着上身, 把衣服省给女人穿。 但现在走在田野上的人,已经不像当初那样狼狈了。 不管是男人女人,身上皆有一套体面的厚麻布衣服,脚上穿着的鞋子,是稻草和干草编出来的草鞋,虽然脚踝处还是被冻得通红, 但女人和孩子的脚上, 也能看到布娃,这些人刚到西州不过两个月,有些人脸颊上已经不像当初那般凹陷下去, 脸上也泛发勃勃生机。 杨大人长叹一声:“这是殿下的恩泽。” 李熙弯了弯眼睛:“这也是因为他们自己努力。” “按工分把分红发下去吧,今年开出来了的地也不少。”李熙扫了一眼账目,对杨大人说:“现在反正煤是用不完的,山上的树木就暂时不要砍伐,养大一些裁剪了枯木用,我刚才看那些山上小苗还是很密,明年春天继续往荒山上移栽,等到树多起来,就不用开发这么多煤。” 其实不搞工业,这么点人家用能用多少煤? 大头还是在运输成本上,不过能让这里冬天不要冻死人,就算辛苦点费些事也值得。 但李熙这也是会心疼的,想到千年以后的那一场末世来临,还不是因为人类不敬畏自然,破坏自然,最后得到了自然的惩罚和反噬,所以她越发肃然的跟杨大人讲:“还是要多种树!” 杨大人应下:“今年已经种了几万棵。” “那还不够,所有的道路两旁,住人的房子周围,尤其是官道左近,取水方便的地方,都种上树,待树长大以后,不仅可以遮阴避雨,还可以裁剪成木柴所用,又可以锁住水份,一举好多得。” 杨大人苦笑:“那山上的小苗可能还不够,今年栽培出来的小苗可能还不够。” “那就多扦插一些小苗出来。” 每年李熙都会派出很多人出去,选好明年要种树的荒地,等到春天时就可以直接挖树移栽,小苗移栽出去比大苗更好成活,早期要花费不少功夫,树木不是栽下就可以的,刚开始要经常浇水定根,没有雨水下来的日子,那就要靠牛车运水去浇水了,三日五日的,就要浇一次,也很费功夫的。 现在官道的附近,乡间的路边上,全是王府的人派去种的树。 起初大家还以为城里那位殿下想霸占地盘,乡间那些人对她的意见可不小,后来才知道原来殿下种树,是为了以后他们更方便取用木柴,老百姓起初还不信,直到看到树木定根以后,官府的人再也没有来过了,才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大部分的树木都不是买来的,而是从山林里面挑选出来的小树苗,其实不花钱。 费的就是些功夫,但老百姓有这么多闲工夫吗,他们连自家地里的草都拔不完,哪有心思去给门口种树,再说了你家种了别人家没有,万一隔壁的嫉妒了,哪天晚上给你砍完了怎么办。 若树只有一棵两棵,自然不禁砍,可若是多了呢? 等到乡间绿树成荫,老百姓便是偶尔砍上一棵两棵,靠着自身繁殖的小树苗后面也可以长大的。 种树的效果特别好,三年下来,有些树长得快的,就有屋子那么高了,一到夏天走在路上,都有大树可以遮阴,西州城到了夏天本来就是晒的很干很难受的天气,但大家发现树多了,夏天就没那么热了,冬天修剪树的枝叶,靠着自家门口那几颗树,都能烧上好一阵子,所以老百姓有空也去山上找小树苗,种在自家附近。 三年下来,山上能找的树苗也差不多都找完了,所以李熙现在开始繁殖树苗。 李熙安排了人下去,用扦插和人工促粉的方式,促进树木繁殖。 扦插涨势更好,长得也快些,等到明年春天,又能有上万棵小树苗能在西州城各处种下。 再过五年、十年或许还要更久吧,西州城居民应该不用靠挖煤,就能获得大量的枯树枝用于生活。 杨大人虽然不理解,但表示尊重,而且十年树木,说不定殿下现在做的事情,对子孙后代都有好处呢? 说话间到了另一个流民安置营,李熙便下得马来。 那些流民们现在已经不用下地劳作了,所以屋外都有人,大家虽然不认识李熙,但却知道骑着马的一定是贵人,有些正在说着话的人,停下话茬朝这边看,有些人则低下头去,大家不约而同的往后面退了一大步。 今年西州城又接纳了一万多流民,但今年的压力没有去年那么大了,因为官田里大部分地方都种上了土豆,现在的养殖场足够多,牛马鸡鸭羊也足够多,有这么多牲口制造肥料,养活二十万亩土地,完全不在话下,棉花、是种在前几年新开的土地上,豆子拿来养地,则是在这几年新开出来的土地上种植,等到这些地种上个两三年,一部分土地就会分给投奔而来的流民。 这样的慈悲心肠,就连杨大人都觉得很亏:“殿下您给他们种树,让他们开了荒,然后又分给他们,岂不是花殿下的钱,给那些流民们开荒吗?” 李熙大为惊讶:“为什么你会这样想,我们现在种树,是为了让以后的人有木柴可用,百姓愚昧不知其中的道理,大多数人只知道在自家的永业田上种一些树,可意外远远不止这些,等到这里的树用尽了,再想种树得多少年才能长起来,再说了咱们种树只用些人力,人力是现在西州城最便宜的东西。” 她又指着一片片的田地,继续说道:“再拿这些地来说,他们三年来开出来的地,远远不止五亩,或许能分下去的不止五亩,我打算重新再核算一遍,拿出人均开垦数量的一半拿来分,他们分到了地,就是这块地上的百姓,也要给我们种地种粮的。” 那李熙自己的地呢,她自己的地里当然都种经济作物。 无论是棉花还是甜菜,都是经济效益极高的作物,一亩地的经济效益要远高种麦子的好几倍,现在整个大唐北方,市面上销售的红糖,至少有一半是西州城产的,但这些还不够,红糖的价格还是太贵了,多少人都吃不起糖,等到开出来更多的地方,能吃得起糖的人也会越来越多。 西州往中原地区运送东西很不容易,运粮食也只在灾害发生的情况下才做的选择。 现在甜菜跟棉花,就是西州城的摇钱树。 其实养猪也很挣钱,就是猪肉不太好往外地卖,西州城还是离中原地区太远了。 杨大人有些惆怅:“殿下,你说未来的几年,西州城能人人都吃饱饭吗?” 李熙道:“能的,一定能的,不光吃饱饭,还要吃好饭,咱们在官道附近囤的那些田开得如何了?” 流民们会不会用公厕她不知道,但从西州城来的人都习惯了用公厕,有了公厕附近的庄子里施肥就不是什么困难的事,毕竟现在这条路上,流民是很多的,往来的商贾也很多。 现在北庭都护府,以及安西都护府的几个重镇,都是按照西州管理庄园的方法管理着囤田,现在已经初见成效,也慢慢富裕起来了。 今年秋收结束以后 ,曹令忠也写来了信,并且送上了一批牛羊。 李熙给他回信,在信里再三叮嘱他,一定要守住凉州跟肃州,这一条路是西北通往中原的重要关卡,若凉州跟肃州失手,落入吐蕃人之手,那么大唐的北庭跟安西,就会面临着成为飞地的危险境地,这对朝廷来说,对两地来说,都不是好事。 要守住西北,就需要人手。 西域人少地多,自然环境优渥,是种植棉花、甜菜、红枣、油菜等作物最好的地方,西州每年发往北方各地的棉布、棉花、羊毛衣、红糖,也给西州创造了大量的财富。 这已经让其他各州郡艳羡不已了,西州城现在在他们眼里,是富得流油的一块宝地,这里的人民过的生活,是普通人想也想不到的神仙生活。 锣鼓声一响,流民营开饭了。 地里头干活儿的人听到动静,纷纷抬起头,先把农具归位,然后有秩序的去洗手,排队领饭。 饭盆是这些人随身必须带着的,谁也不想从地里跑回家里拿饭盆,虽然去得晚了也能打到餐食,但谁也不想晚过别人吃饭,所以几乎是同一时间,大家都往食堂的方向跑来。 这段时间下了雪,地里的活儿要比往常少了很多,妇人们就不用下地了,她们要参加各种培训,比如说做豆腐、发豆芽、纺线、织布等等各种手艺,并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所学的刚好就是擅长做的,所以她们也要去选择,比如厨艺好的就可以进厨房,手工活儿做的好的,可以去学纺线或者织布,现在织布的作坊做需要的女工最多,其次就是厨房。 进厨房的人都是幸运的,不管是熬糖的工人,还是在厨房做事,总归口舌上能讨到一些便利的。 第263章 赤诚君子 对于今年的大唐皇帝来说, 今年的冬天要比往年舒心多了。 太极殿内,地龙烧的暖融融的,皇帝穿着轻薄的便服, 穿着薄棉袜, 用一个舒适的姿势半躺在坐塌之上。 他手里拿着户部递过来的一封奏折, 上面详细记录着今年秋税缴纳的情况,这里面还包含了两条以前不曾有过的,一个是安西都护府送来的,一个是北庭都护府送过来的。 以前这两地一到上折就没好事, 不是哭穷就是要钱,要不然就是又哭穷又要钱。 尤其一到入冬,两地的军费开支呈直线上升。 这两地现在不仅能自负军费开支, 甚至还能给朝廷缴纳一部分赋税。 尤其是安西都护府, 现在安西掌握着西北地区最大的盐场, 安西、北庭、回纥、党项等地,都要找他们买盐,光盐税都是一笔不菲的收入, 再加上李熙的糖厂的收入,整个西州城的税赋,就占了安西的六到七成。 而吐蕃见回纥党项跟大唐交好沾到了好处,也向大唐递了国书,向大唐示好,只希望开通互市, 并请求大唐的公主嫁去吐蕃, 如今的吐蕃赞普墀松德赞正值壮年,英俊伟岸,必是配得上公主的。 开通互市看他们表现, 嫁公主就算了,那什么赞普的都二十好几了,难道还没娶亲? 大唐的公主可不能给人当小老婆。 今年关中地区还是有灾情,但采取了李熙的一些建议,蝗灾比往年是要好一些,朝廷今年比往年富裕一些,又免了几地秋税,此外还招募了大量流民去修路,所以今年户部做出来的账目是很好看。 太极殿内几个宫人在整理陛下刚刚看完的文稿,看着太子走进殿内。 陛下最近心情颇好,跟太子的感情也一日好过一日,这几日陛下受了凉,太子亲侍汤药与病榻之前,父子关系比早年还要和谐,以前陛下更亲近崔贵妃所出的二皇子,若非太子年长二皇子太多,又得到了朝中重臣支持,这个位置早就不稳了。 但最近皇帝跟太子的感情明显越来越好,太子垮过一阶一阶台阶,走到皇帝身边,递过去一杯蜜水,细致耐心的跟皇帝说:“儿臣近日去了一趟凉州城。” 他是微服出巡的,扮做富家公子,身边只带了十几个侍卫。 皇帝却微微直起身子来,精神一震:“你看到什么了?” 太子拿起烛铗,将灯芯挑了挑,大殿里的灯光亮了一些,烛火照着皇帝的脸,他已经上了年纪,虽然保养的不错,但身上还是散发出老去的痕迹,他捏了捏在袖中紧握着的拳头,又想到那个传说中消失在洛阳宫殿中的母亲,其实父皇跟母亲的关系,并没有多和睦,他的母亲沈氏当初只是广平王府的良娣,而那时候身为广平王的当今,于正妻崔氏琴瑟和鸣,这也是为什么皇帝一直都格外宠爱二皇子的原因。 看着已经开始年迈的父亲,太子把复杂的情绪吞进肚子里:“那边的地也选好了,要安置的流民也在安置,一切都进行的有条不紊,那些流民必定是感激父皇的。” 皇帝叹了一口气:“只可惜户部的人不争气。” 虽然李熙给了棉花的种子,和如何种植棉花的诀窍,户部那些人始终都达不到那样的效果,土豆也是,户部报上来的亩产量只有八百斤,才西州城的一半,皇帝有心怀疑户部办差的人不尽心,甚至中饱私囊,也派了御史去查看,但人是派出去了,却也没有查出来到底为何。 皇帝微微直了直身子,说道:“朕想把十三调回京城来。” 太子的眼眸微微发亮:“您想让小叔负责户部?” 皇帝:“苕郎觉得如何?” 太子却有不同的看法:“京中关系错综复杂,而且安西的情况才好些,若是此时将小叔调回京,只怕之前的努力会前功尽弃,相比他也不愿,以后的西州城,甚至可能成为大唐的钱袋子,这样的地方,父皇打算派谁前往?” 谁又能像李熙这般,管好西州城呢? 皇帝幽幽的叹了一口气:“只可惜你小叔的信写来一封又一封,不仅朕读完了,就连户部的人也读完了这些信函,却无人能够领会到他的精髓,实在是憾事一桩,只能等到以后西州城的情况稳定下来,大唐也更加安定,攀得那一日,赤狸能回到京城。” 他还是想让李熙掌管户部,可能看到那一天吗? 外面突然下起雪来,皇帝出神般看着窗外。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关外会冻死很多牛羊,回纥的西部的几个部落跟西州城一起建立了互市,双方之间的关系肯定会缓和一些,而东边的几个部族跟高句丽的关系很微妙,这让皇帝忧心起来,下雪自然好,俗话说瑞雪兆丰年,但游牧民族也确实是个隐患,其实开通互市对维持边境稳定是有很好的效果的,但这几年大唐自己都闹粮荒。 打仗的开支太大了,大唐也拉不下脸来,以大国的身份去给回纥粮食求和,这像个什么样子。 “听说回纥东边的几个部落,也开始往西边迁徙,是不是也是因为互市?” “若是互市能维持稳定,也未尝不可。” 如果大唐的中原地区,能像西州城那样高产就好了,那天下将会无饥馑。 父子俩正说着话,一个黄门从外殿匆匆走了进来,到了大殿门口,被守着殿门口的侍卫们拦下:“你可知道这里面是谁,也敢往里头闯,是不要命了吗?” 小黄门被吓得脸色发青,口齿不清的回答道:“我想找陛下。” “陛下岂是你这样的人想见就能见的?” 小黄门急的跳脚,他师傅临走之前没有教他,这种情况下该如何应对,他急的红了眼眶,既不敢随便离开,又不敢往里头闯,他只觉得自己今天这条命怕是要搭在这里了。 殿里面很安静,外头的争执之声吵到了殿里的人。 皇帝的贴身大太监从里头出来,见到门口站着个陌生的小黄门,刚刚想发怒,这人就立马跪了下来,手里捧着一个丝绸包着的布包,双手举过头顶:“奴才是守着凌霄门的,今天落锁前,有个自称是西州王派来的信使的人,送了这个过来,奴才也从没有碰到过这种情况,但听师傅说过,举凡有西州王送来的信函,可直接面圣,这才过来,万望公公在陛下面前美言几句,恕奴才的罪。” 若非紧急的信件,李熙必不会让人直接送来,而且能送到小太监手里头,肯定就有备份,说明这东西很紧急,但却不机密,让人看到了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尽快送到陛下手里,这些都是小事情。 “行吧,你暂且退下。” 皇帝抬起眼:“是十三送来的东西?” 大太监捏了捏手里的东西:“正是。” 信的里面他不敢打开来看,但封面上的字迹他还是认得,李熙师从颜真卿,一手颜体现在写得出神入化,深得颜真卿的真传,那封面上的字迹太熟悉不过了,不是李熙又会是谁。 这一手字就是李熙的防伪标签了,现在宫里头的人都是认字不认人。 太子从太监手里接过来丝绸包裹的册子,扫了一眼封面,这封面上的字迹确实是李熙的,字迹很特别,运笔的意境虽远不如颜卿老辣,但是他独有的风格就是了。 打开册子的封面,太子就惊呆了。 这是一本书写在麻纸上的书,与其说是书,不如说是图画册比较合适,开篇就阐述了自己在西州经营三年来的历程,以及个人的一些想法和见解,有些话从他这个年龄的人嘴里说出来显得有些可笑,但太子笑不出来。 在这些过后,就是新犁的图纸。 这张图是人手绘而作,也很明显的是李熙的字迹,这是一张详细到比例跟零部件构造的图纸,哪怕是太子这个门外汉,也能看得出来,这张图跟几年前李熙寄回给大唐皇帝的是同一张,其后就是新织机。 新织机的图纸倒是一直没有寄回来过,皇帝父子也没有去信追问,他们觉得个人有点小秘密很正常,但新织机的图纸,也在这本书里面出现了,太子微微坐直了些身子。 新犁推广得全国皆知的理由他知道,可新式织机为何也要放在书里? 西州城靠棉布挣钱,这里面自然有棉花的功劳在里面,但也有织机的一份,新式织机将效率提高了三倍,西州城的棉布价格才能那么快降下来,从只能贵族穿得起的布料,到中等家庭都能够得着。 但李熙要把织机的制作方法公布出来? 太子犹豫了一下,接着往后翻,越翻眼睛越亮,这里面不仅讲述了几种主要作物(麦子、大豆、土豆)的四季农事,种植时间,何时施肥,如何施肥,就连如何播种,播种的间距怎样,除此之外还讲了套种,什么植物与什么植物一起套种好,什么动物与什么植物养在一起好,就连沤肥的法子,也讲了好几个,原来肥料也并非只有人畜粪便,只要掌握好了温度跟比例,烂菜叶子可做肥料,山上的土可做肥料,塘里的泥,山上的土,万物皆可沤肥。 此书的语言简洁,有断句不拗口,就算是只认得几个字的人也能看懂。 这些人懂了,便可以跟身边的老农讲学,若是能把此书印到天下,那天下之人岂不是都能够懂得何时适合施肥,何时适合浇水,怎样自行储水存水,怎样沤肥...... 这是一本集大成的农书,也是一本总结了前人经验的著作,这样的书籍若能刊印传播出去,他们就不用担心土豆和棉花这种新出的物种没人会种,若是举国都用上新犁,那农人是不是也能提高效率,达到增产的目的。 第264章 流水线 据说司农寺的人拿到这本书以后, 都大为惊叹。 他们之中不少人日日与农田为伴,也曾记录下作物的生长周期、实验数据,但没有人想过把这些东西整理成册, 当拿到这些东西的时候, 他们既遗憾自己错过一次扬名千古的机会, 但当他们打开这本书时,又不得不感慨,这本书涵盖内容之广,是他们远远想不到的, 其中的沤肥法,也是他们从未想过的,肥料一直都是作物生长中很重要的一环, 一直以来, 他们都没有想过原来除了人畜粪便, 还有这许多东西可以沤肥。 书中提到的动植物生态循环,也是他们从未曾想到过,也未曾实验过的。 这里面提到的稻田养鸭子, 稻田里养鱼,麦田在一定阶段以后可以养鸡,麦田养鸡,鸡肥田地,光想想就觉得可行。 司农寺卿看到此书,如获至宝:“明年春天, 跟侍郎商量一下, 我们也在试验田里面多养一些鸡鸭,若真有此用,说不定虫害也能得到控制, 若真得此道,那将会增产不少。” 于是这才到冬天,司农寺卿就做了个预算,计划明年开春,要在户部的官田里面养鸡养鸭子养鱼,鱼苗是要培养的,鸡鸭这种禽蛋也要提前定,鸡鸭虽然都可以在麦田放养,才也要规范管理,譬如说生长期的麦田跟稻田,尤其是麦子跟稻子还小的时候,是不可以让鸡鸭进入的,那么这一段时间要在哪里养,也要做个计划。 那么避开麦子的生长周期,什么时间把小鸡孵出来是最合理的。 司农寺卿一拍大腿:“绝了,真是绝了,等秋收以后放鸡入场,待半年过后,那地肯定肥得不得了,地里散落的那些虫子麦子谷子,也可以养鸡,妙极妙极。” 当听说此书是才十五岁的西州王所著,更是拍案叫绝。 “西州王乃大才也。”司农寺卿上奏,对这本书他没有任何修改意见,只求能多借他几日,他想抄下来细细翻阅。 既然司农寺没有意见,文稿就送去翰林院编修,翰林院也有懂得农事的老翰林,这书到了翰林院以后,又被这些个老翰林如获至宝,拿着翻来覆去的阅读,虽然说他们从未编修过这种书,但此书用词之谨慎,让这些老翰林也肃然起敬,书里面还详细配了图样,不知道画画的人跟谁所学,图是用炭笔所绘,每一张都栩栩如生,让人大为叹服,就是若是要刊印出来,这些图样未必能如这本书里这般印出来,此为一大憾事也。 就在朝中流言纷纷,有传言说西州王意图不轨,大有反心之时,一本由皇家的印书局所刊印,大唐朝廷发行的农书,横空面世,起初谁也没有想过,这是一本意味着什么样的书,直到有人偶然在书局里面发现此书,并惊为天人,他们意外发现为这本书写序言的人都是朝廷大佬,又意外的在这本书里面发现了新犁和新织机的图纸。 新犁也就罢了,两年前户部就发布了新犁的图纸,只需要花百来文钱,就可以找擅丹青的学子们临摹出一张,现在市井间再打造犁,就不会有人按找旧式的犁耙去打,用过新犁的人都知道有多好用,省了不少力气,就算是买不起耕牛的人家,有这么一把新犁,拉犁时也能轻松些。 第二年,户部又拨了一批银子下去,制作了农具分发下去,这一次跟以往不一样的是,农具并非是免费分发,所有申请新犁的农家,均可登记入册,按照先后顺序,排队获取农具,朝廷并不需要归还农具或者给钱,而是折算出一个劳役时间,得到农具的人可以自由选择一个非农时的时段,通过给朝廷服劳役,去换取新犁,所干的活儿无非是修路、挖渠之事。 劳动力是可以衡量出一个价格来的,但百姓却暂时忽略掉了这一点。 他们忘记了自己的劳动力也是值钱的,只觉得这样很划算,只需要干三十来天的活儿,就可以获得一把新犁,而且朝廷现在服役也很人性化,每旬休息一日,一次征发劳役,不会超过二十天,这对老百姓来说非常友好,往年长达一个月的劳役,一天都不能休息,干下来人都要亏损掉,也会瘦一大圈。 所以虽然付出了劳动力,但总有一种白得的百姓们很高兴。 朝廷还允许他们提前拿到新犁,以便在春耕之前,把地再耕一遍,自然朝廷也不怕他们跑掉或者赖账,没有人敢赖掉朝廷的帐。 木匠们也很高兴,因为朝廷今年征调他们的劳役,不用让他们下地干农活儿,而是做这些木工,这可比修路挖渠要强太多了,而且还能学习一门新手艺,虽然他们每个人负责做的环节不一样,比如说做犁盘的人就只负责做犁盘,但朝廷的图纸是给他们看过的啊,等回到家了他们也可以去自己只制作出新犁,拿出去卖。 这对朝廷来说也是好事,大部分的劳役都是征调的民夫,只需要出些木头跟铁器。 而且民夫们采取的是流水线作业,分成几个组别,铁作组专门负责锻打铁器,木工分成两组,一组负责锯板开料,另一组负责塑形,安装组则是负责把这些零部件组件在一起...... 论效率来说,以前一个成熟的木匠,都需要花费五天才能做出来一把新犁,按照木工工费五十文一天计算,光工费就需要花去两百五十文左右,现在只需要四到八个工时,就能够做出来一把,工费直接从二百五掉到五十不到,光工费的成本就能掉一大截,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种新颖的作业方式,也是西州王在他的那本书上提到过的。 现在西州的所有工坊,都引进了流水线作业,不说别的,新犁是推广到村,就连最穷的农户,都能用上新犁。 引进这种有优势的制作方案以后,朝廷经过深思熟虑,决定留下这批木工,让他们继续制作新犁。 木工们听说干完这批还不能回去,跟被雷劈也差不多了。 虽然说朝廷管的餐食不错,但但但,他们不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啊。 “大人,大人,我家里有老父老母要供养,还有一群孩子靠着小人挣钱养活,若是要给朝廷一直服役,那小人家里头怎么办才,小人的老母还在病中,还需要小人挣到了钱,才有汤药可吃。” 工部的郎中瞪了他们一眼:“哪里是要你们做白工了,朝廷给你们开工钱,每个月一石粮食,外加三百文工钱,一旬休息一日,若家中有地需要耕作的,可以春耕秋收那两月,可以放一个月的春假和秋假。” 木匠们转动了一下眼珠子,一石粮食,外加一个月三百文。 这待遇比他们在外头做按日计算的零工自然比不过,但那样的活儿也不是日日都有的,若有一份稳定的工作,那么家中老小,靠着这笔收入就能糊口,至少在天灾下不会饿死。 家里又有几亩薄田,也不必非要他们去耕种的,便是春耕秋收的日子,难道家里还没有别人可以劳作了? 木匠们瞬间从被雷劈,转变成如获至宝。 干干干,肯定干。 只有那些个关系户是难受的,以前朝廷发农具发粮食种子,多多少少会有些基层干部从中昧下一些,但今年不一样了,虽然基层干部们是有优先登记领取的便利,但服役是要对得上人的,老百姓也不是没有脾气的人,你家拿犁我家去服役,哪个人会愿意,所以那些想要从中谋取私利的人,一点便宜也没有得到。 而且由于他们不是很想去服役,请人去服役换犁,跟买一把新犁的价格是差不多的。 所以有占便宜的心的人,就觉得很憋屈。 没办法啊,憋屈你也得受着,还能怎么样? 工部把数据报上去,侍郎跟尚书都笑了,新犁的制作成本,在流水线作业下,是越来越低了,现在做出来一把新犁,从最初的五天,到现在只需要四五个工时,有这个速度今年可以往关中附近,发下去上万新犁,意味着至少可以征调多上万劳役,这些可是心甘情愿来服役的百姓。 户部也乐了,今年的农具推广的数据很好看。 县令们也很高兴啊,虽然下基层登记是需要多花费一些功夫,但朝廷是在过年前准备这件事情的,几百名木工跟铁匠准备了足足三个月,到春耕前,发下去的新犁就有一万多把,有些人家直接在春耕前就用上了。 用过的老百姓们都泪奔,这犁也太好用了吧,就人拉也可以啊。 这是李熙到达西州城的第四个年头,春耕一开始,她就又恢复到整天往外跑的状态了。 今年春耕之前,她分了一批田下去,这一批是最早到达西州城的流民,朝廷不仅给他们分了田,还分了些农具和种子,所以赶在今年的春耕一开始,这些人也都搬进了自家的房子,耕起来了自家的地,朝廷给这些人分的地是成丁有五亩,都是耕过几年的熟地。 这些百姓也是在庄子上干了几年的老人了,对如何种才好,怎么种效率最高,都烂熟于心,这些地的土质很好,去年和前年都是连着种过两年的豆子的,去年秋收过后,先是赶来了一群鸡在地里吃吃喝喝了一个月,然后又烧了秸秆,最后还犁过一轮,现在地里还看得到当初烧草木灰的灰,和鸡在这里生活过的痕迹。 养了一个多月鸡以后,才把当初留在地里的黄豆秸秆烧掉,然后再把地给重新犁开,再过了一冬,鸡粪肥在土里发酵,和土里面的氮肥钾肥充分融合,这些地只需要用锄头再锄开,就是一块肥沃的土地。 百姓们很高兴,也有些忧心。 第265章 正文完 永泰五年以后, 来西州城的流民少了很多。 听说关中还是天灾频频,但因为朝廷的措施好,失地的人少了很多。 西州城的居民从以前的五万, 增长到后来的十二万, 就渐渐稳定下来了。 来西州城的流民也有, 但已经没有最初那么惨,有些走到半道,路过凉州城时,干脆就在当地安置了下来。 现在凉州城也在开荒, 学习的是西州的运营方式,现在也要吸引流民,但还是会有人往西州城走, 传说中的西州城遍地是黄金, 从凉州到西州, 五十里一驿,流民们可在驿站的大通铺里休息,晚上可以领到一碗稀粥, 早上再出发时,还能领到一两个土豆,流民们只要沿着官道走,就不会饿死,也不会冻死,更不会迷路。 流民们都这么多, 就不要说往返两地的商贾, 这一条路相当热闹。 现在李熙自己不卖货,她把这些货品卖给商人们,商人不仅往长安运, 也往吐火罗跟大食国那边运,有些商人直接去江南,还有些去蜀地,总之那么多地方,只要有需求的地方,他们都能去。 中原已经不需要从西州城运送粮食了,现在西州城运往长安的,都是经济效益比较高的商品,比方说棉布、棉花、羊毛衫、糖、葡萄干、红枣、葡萄酒甚至还有腊肉,西州城的腊肉腊肠也很有名的,一些缺盐的地方,就很喜欢买西州城的腊肉。 所以李熙开出来的囤田,有大半其实都种了棉花跟甜菜,粮食反而少。 粮食反而是老百姓们在种,慢慢的他们也会种一些土豆,但也是适可而止,土豆这种东西不能像麦子豆子这样能存放,发了芽或者烂了,就不能吃了,刚开始种的多的人,后来发现吃了亏,便不肯再多种了,后来各家也只是量力而行,而且土豆吃肥多,一般的庄户人家没有李熙的庄子里那么多肥料来源,但凡肥料使得少了,土豆就长不大,到时候种一亩跟种半亩的收成其实差不多,真的想死给人看。 但老百姓们种的麦子,基本上也能到亩产二百斤以上,这已经让他们很满意了。 在这个时代的前提下,二百斤麦子足够一个人省吃俭用的吃一年了,家中不富庶,孩子多的人家,若的分的地又不够多,自然是不够的,但他们能赚到钱的渠道也多,孩子稍微大一点就可以帮地里干活儿了,解放出来的劳动力,就可以去城里找一份活儿干,无论是拉煤卖煤也好,织毛衣织布也好,只要勤劳一些,在西州城就不太可能饿着肚子过日子。 可以说,李熙不需要靠收税就能很富足了。 算了,还是象征性收一点吧,也让老百姓有参与到这里的义务。 但凡是长途跋涉,来到西州城的流民朋友们,也都能得到很好的安置,现在来西州城就能直接分地,因为西州城开出来的熟地也太多了,开荒这种事对于别人来说是难事,可对于李熙来说压根不算什么,耕荒地是很费犁的,没有关系就多耕几次,自然耕地也很费牛马,她的庄子上现在牛马多得很,不仅人可以休息,牛马也能做到做二休一。 “你看看你,都晒得黑成什么样了?”武氏心疼的看向侄子。 武宵刚从外面回来,跟李熙凑在一起叽叽喳喳不知道又说些什么,两人听到武氏的言语,咧嘴一笑。 “我们出去啦。” “娘我出去了。” 两人齐齐奔向门外。 刚走出去,就见到崔佑从侧门那边过来,手里还拎了个羊腿。 李熙问:“你拿这东西来做什么?” 崔佑说:“这是野羚羊,殿下不是很喜欢吃吗?” 那也不用亲自送来啊,李熙想说。 不过她还是很有礼貌的点了点头:“我听说朝廷要调崔将军回去了?” 崔佑的眼睛有意无意的在面前这两人面前划过,嘴角划出一道浅浅的弧度:“这件事情还没定下来。” 李熙被他看的脸发烫起来,对他说:“我刚好要出门,要不晚上你来我府上吃饭?” 崔佑点点头:“殿下要去哪里?” 李熙:“我想去盐场看看。” 现在刚过了春天,天气正好,是每年运盐的车队最忙的时候,他们必须在夏天到来之前,囤积足够的盐矿,以便夏天有足够多的盐矿晒盐,现在运盐的人从以前的军队,换成了四镇退伍下来的军人和一些身体强壮的劳丁,通往盐矿的路也修通了,自此以后运盐就更加便利,整个西北地区的盐,都是从西州盐场出来,每年缴纳给朝廷的盐税,也是一笔不菲的数字。 武宵这半年来就是在盐矿里管事,不光涉及到生产,销售和账目他都要了解。 然后崔佑也跟着去了。 现在的盐场已经发展到了很大的规模,盐场的工人的工钱高,外头摆摊卖货的商人不少,这些人见到车队过来丝毫不怵,只是各自把各自的摊位往后挪了一些,让出一条宽敞的道路出来。 这些人有些是盐场工人的家属,有些则是附近的居民,靠着小本生意,赚些小钱,盐场并不管这些人做生意,但不允许他们坑蒙拐骗和犯事,若有违背,会被毫不留情的赶走。 三人进盐场时刚好有运盐的车队从外面回来,拉车是驮马,赶车的是民夫,若是仔细留意,这些民夫手边就放着一把陌刀,这种刀用于步兵,利于斩马,多用于唐代的北边的边军,组成的陌刀阵,用于对抗骑兵最为有效。 这些民夫也都是精挑细选出来,不光身体素质好,性格也很坚韧。 李熙见到这些人,也让出一条道来。 在西州城,运盐的车队有最优先通过的权利。 看着缓缓进入到盐场的运盐车,崔佑不由得感慨,连李熙自己都这么守规矩,难怪他治下的那些流民们也很有规矩。 一行人从盐场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了。 厨娘们早就把羊腿收拾好,只等着郎君们回来。 李熙喜欢自己烤来吃,这手艺还是从郭 孝那里学来的,刚刚想起郭孝,就听到有爽朗的笑声从外面传了来。 “好啊,看来我今天是有口服了。”郭孝匆匆进来。 武宵看到他就很高兴,忙着招呼他过来,郭孝也瘦了一大圈,也黑了一大圈,刚才去拜见武氏,还得了她一阵念叨,郭孝这几年在龟兹囤田,那边的自然环境不如西州,但龟兹往北的一带,很适合畜牧,安西军在那里养马,搞了一个很大的马场,畜牧业做的倒是不错,种的地却只够自己吃一吃。 李熙叮嘱了他几句,比如说要治理地方要徐徐图之,记得多种点树,现在西州城的树就种的蛮多的。 郭孝吃了一大口肉,玩笑道:“殿下怎么说得像要去出远门似的,难道要学车奉朝去西行不成?” 这话一说出来,武宵的眼眶马上就红了,但他没有说什么,低着头继续烤肉。 李熙嘻嘻一笑:“那又有何不可?” 郭孝呐呐住嘴,他想说藩王是不能随便出封地的啊。 但李熙是什么人,他想做的事情,规矩还真拦不住他。 其实李熙早该离开这里了的,要不是关中前几年自然灾害频频,皇帝都想不起这个弟弟的婚事,他一定早就逃之夭夭了,但现在皇帝又想起来了,并且计划给她送来一名“王妃”,李熙就敬谢不敏了。 虽然可以和这位郭家的小妹子上演一辈子的琴瑟和鸣的戏码,而且这个年代的人没有后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但李熙没打算耽误这么一个花季少女,她娘武氏这一辈子就这样了,她可不打算让另一个无辜的少女也成为武氏。 现在也是可以离开的时候了,西州城被治理得井井有条。 本地的居民现在都过得很好,靠种地能致富的百姓,全国大概也只有西州城才有了。 这里的百姓大量种植棉,他们会自己织布,或是卖给过路的商人,或是直接卖掉棉花,这些都是不错的选择,种植棉花的经济效益是种粮食的三倍甚至五倍,但官府每年也会规定每家必须种植出来的粮食的底线,在这个范围外,他们才可以种植棉花。 有些家庭拥有山地,他们的山地上种满了红枣,这些红枣自然都是李熙的庄子上培育出来的,这几年来种遍了西州城不说,就是龟兹等地,也从这里采购了红枣树苗回去,枣树比较好管理,只要能成活,几乎不费什么力气的,每年都有收获,附近的商人们也会定期来这里收购干红枣,卖得照样很好。 李熙决定去航海,她想要去外面看看这个世界。 至于那位皇帝老兄,相信他就算生气,也拿她没有办法的吧,李熙这一出去,能不能回来还是两说,但谁能拒绝南美洲作物的吸引力,哪怕隔着一个太平洋,李熙也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她写的书也被卖到了全国各地,皇帝就算是顾忌自己的脸面,也不会打自己的脸,宣布西州王其实是个女人的事情,毕竟皇帝是那么爱面子的人。 至于武氏,她想要回到武家荣养。 西州城虽然也好,江南也曾经向往,但都不是她想要去的地方。 至于把西州城交到谁的手里,李熙也早就有了计较,前几年她就向工部推举了武宵,现在武宵已经是工部的从五品屯田郎中了,他不仅心地纯良,也熟悉西州城里里外外的事物,从田庄到安置流民,从盐场到糖厂,无论是琐碎的赚钱的,武宵都接触过,他甚至还亲自管理还安置过俘虏,也曾经跟随着西州城的运盐队,去过盐矿,可以说李熙去过的地方他都去了,李熙没去的地方,他也去过了。 李熙走后,他的所有的封地和收入,都可以归朝廷所有,这是一笔相当不菲的收入,相信皇帝应该分得清一顿饱还是顿顿饱。 第266章 即将去航海 长安城里, 一封三百里加急的奏折,直接送到了皇帝面前。 此时的皇帝刚刚还在面临着大臣们的围攻,此时脑子嗡嗡的, 一听到有奏折, 从身体到内心全盘拒绝, 他摆了摆手说:“放在案上,等朕有空了再看。” 刚才那群大臣真是吵得他头疼,说什么来着,要给李熙换个封地? 理由还怪冠冕堂皇的, 说什么西州过于苦寒,不如把李熙放去一个相对舒适些的地方,这群老狗别以为他不知道, 不过是觉得嫉妒李熙把西州治理得太好, 看不惯他占了那么大一块好地方罢了。 李熙那性子, 皇帝是很清楚的,他对种田以外的事情毫不在意。 若此时给李熙换个封地,那辛苦经营起来的西州城, 到底能不能维持下去都难说,别以为他心里不清楚,那群老狐狸恨不得把自家子侄调去西州,至于大唐的粮仓西州城是否能如往常一般好,这些都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 “笑话,打量朕不清楚他们想些什么, 不过是想自家侄子过去捞钱, 一个两个要不要脸。”皇帝愤愤,越想越生气,叫来中书舍人裴元:“给朕拟个诏书!” 不是喜欢囤田吗, 他要把那些大臣的子侄,送到辽东去囤田。 皇帝正乐滋滋的想着如何对付那些大臣,耳畔响起太监的声音:“陛下,有密折,从西州送来的密折。” 啥? 小皇弟又送来了什么好东西了? 皇帝伸手:“拿来。” 当皇帝打开密折,一目十行的扫过,脸色突然就变得很差,胸膛也剧烈起伏起来。 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这个混蛋,他要把李熙抓来长安。 “给朕叫太子过来。”皇帝合上密折,这种事最好连贴身的太监都不能知道。 太子匆匆赶了过来,听皇帝说完这事,也震惊的不得了,但他没有像皇帝那样暴怒,甚至脑洞大开的说:“会不会是因为小叔担心您心中有疑虑,所以故意说自己是个女的?” 皇帝一噎,然后暴怒:“你是怎么想的,怎会有人用这个来开脱,他连兵权都没有,又如何让朕疑虑了,朕半点没疑他,倘若因为这个就谎称自己是个女的,那也太过份了,朕代替父皇把他抚养长大,甚至背上了不少脏痞,他又如何,如何......” 太子一噎,那还不是因为李熙年纪比太子还小,又跟皇帝亲厚,以前还有流言传李熙是皇帝亲儿子呢。 这种事情也只是市井流言,皇帝便是知道,也不能满大街去找人反驳,但他跟这个幼弟关系好也是真的,两人开始真的关系好,她居然瞒他这么大的事,那先皇知道吗,先皇肯定不知道,她们竟然把先皇当傻子一样耍吗? 太子细想想:“如今想来确实可疑,别人若是被分封到那么远,必是不愿意去就番的,他去时也太爽快了吧。” 有些皇子从分封到就番,都要折腾好几年,又没人逼他,他为何要急匆匆的去西域? 皇帝抓了抓脑袋:“其实现在仔细想想,比如说他长起个子来,比别人要快些,有几年个子都比七郎高,但突然就不长个了。” 女孩子长个比男孩子要早。 太子:“父皇,虽说他们在这件事情上曾经欺骗了您,但他对您对大唐,可没有半点对不起的地方,而且此时那么多大臣都在攻讦他,她在西域做的那些事情,已经把世家得罪的干干净净了,若是她的身份公诸天下,以后要面临着腥风血雨的,不仅是她和武家,还有我们大唐皇室,皇室的威严何存?” 这才是问题所在,皇帝手握成拳,狠狠砸向桌子上:“这个武氏,坏朕好事。” 太子弱弱的开口:“其实也未必是坏事,若李熙是公主不是皇子,那大唐的西州城不也是之前的西州,安西也是原来的安西,现在这样对父皇对大唐,好像也没有什么损失。” 皇帝一噎,这话说的也有道理啊。 李熙那个鬼机灵,如果是个公主,如今还养在深宫之中,哪有机会为他......不不为大唐做牛做马? 太子继续道:“而且世家门阀若以这件事情攻讦她,攻讦陛下,攻讦大唐皇室,我皇室的威严何存?” 所以,他的太子是倾向于保下李熙的吗? 皇帝幽幽的目光,死死的盯着他的太子,想看清楚他优秀的长子,眼底到底藏了些什么,年迈的父亲并没有在他年轻的儿子眼中看到异常,太子的眼中有光,他一向追求结果胜过于过程,或许还觉得这样很有趣,不以为忤,或许他真的是老了吧,无法共情这些年轻人的想法,太子想怎么做这很重要。 太子觉得喉咙干涩,在皇帝的注视下,大着胆子继续说:“李熙对父皇没有不臣之心,也是一心一意为大唐中兴而努力,请父皇不要辜负这样的忠臣,请父皇饶恕她们母女的罪过。” 皇帝的语气幽幽:“她是真的想去航海吗?” 之前一直以为她说的造大船,只是小孩子的奇思妙想。 若海的远处,真的有她 说的那样的地方,那会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皇帝最终决定让太子去见她一面。 通往西域的官道上,一行骑兵们从东往西驰骋,扬起一阵一阵的尘土,为首的青年面上覆着一层面巾,但看得出贵气逼人。 一旁的官道上的行人和车队,早就自觉靠到了边上。 在这种地方敢放马跑起来的只有一类人,一定是办公差的。 太子等人是在十天以后到达的凉州,从凉州开始,就是最新修出来的驰道,这条路上的商旅还不少,路人也很多,跑上一两个时辰就能看到一个驿站,有些驿站建得简陋些,有些则是比较大,但大型的驿站都建在村庄或者市集附近,院子也有好几个,不但可以招待官府来的官员和差吏,也有很多商贾来此住宿,附近的村民们也在这里摆摊,卖吃食的比较多。 太子一行人到达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天蒙蒙黑的时候了,出示了令牌以后,这一行人得到了一个单独的院子,太子在进去院子时,就看到外头人有人在煮糊糊,闻起来并不是很好闻,但排队购买的人还挺多,太子不悦的问长随:“这东西难道是此地的特产,为何这么多人买?” 跟李熙一样,太子也很好奇的,他出门也是看哪家的店铺人多就吃哪家,哪里有热闹就往哪里凑。 基于这个经验,太子出门吃东西还真没踩过雷。 随从们看了长长的队伍,又看了那锅里的东西一眼,对此地的“特产”不是很感兴趣:“可能是这里的人喜欢吃的?” 等进了驿站以后,终于得到了答案,驿丞乐呵呵的说:“那是西州官府拨的粮,专门给路人施的粥,菜有些是从咱们后头的地里摘的,有些是在附近的村子里买的。” 可是施粥为何要弄得那么好吃,京城里的贵人们施粥施米,有时候还要做成漂亮的福袋,装上一兜的大米和红枣讨个喜庆呢。 驿丞见这几人面上不解,便解释说:“官爷们怕是不知道,此地多有刁民,若是饭食弄得好些,少不得有些泼皮癞子就要来这里白吃白喝的,故而上头让我们把饭食弄得难吃些,不是饿极了或者累急了的人,一般人也不会跑来这里吃吃喝喝,虽说看上去是难吃了些,但里头有豆粉麦粉,有油有盐有菜,绝对吃不坏人。” 侍从听到这话嘴角抽了抽:“若还有人来这里吃吃喝喝又待何如?” 驿丞指着队伍里面几个老头老太,那几人须发皆白,衣衫褴褛:“若是贫苦至此,每日多舍一碗饭食也无妨。” 一般人家不是困难到一定份上了,谁又会让自家老人吃这种东西为生。 太子笑了笑,便不言语,心中却有触动。 这种触动一直到他走到西州城,越来越强烈,这里的人虽然也敬重西州王,但更以自己是大唐百姓自豪,太子就曾见到几个高鼻深目的粟特人,跟几个皮肤黝黑的吐蕃人,都在力争自己也是大唐子民。 这一切要不是有人刻意引导,在远离大唐四千里的地方,哪里会有这样的效果? 太子心中的触动越深,走进西州的步伐也越慢。 西州这个地方以前在太子的眼中,应该是个荒凉的不毛之地,而此时他看到的却是一片丰饶之地,过了戈壁沙漠以后,再往西走,陆续出现在面前的就是大片的草场跟农田,西州城这里的草场长势必别处都要好,才四月间,草地上的草就已经很丰茂了,太子也曾到过北方诸地,见过他们的草原,那上面的草很浅,游牧民族之所以要游牧,自然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搬家,而是因为地上的土层不厚,长不出太高的青草出来,牛羊吃得狠了还容易把草皮吃秃,土壤沙化。 但这里的草地密明显跟别处不一样,难怪西州城的牧民比较稳定,长期定居于此。 农田就更加茂盛,这时间春播刚结束也没有多久,地上长出郁郁葱葱的青苗出来,看着格外讨喜。 太子觉得很奇怪,但没想到哪里奇怪,这样的路看多了才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这里的地里都没有草,这里的百姓如此珍视他们的土地吗? 马儿一路驰骋到了西州城内,太子才真实感觉到这里跟别处不一样的地方,哪怕西州城不大,但也被治理得井井有条,街道上几乎看不见脏污,百姓们脸上也有颜色,这就是西州城现在的颜色。 这就是真实的西州城。 太子说不吃惊是假的,说不震撼也是假。 在报上自己名号以后,太子很快就见到了李熙。 说真的在见到李熙之前,太子很难想象从小跟着自己屁股后面长大的调皮的那个小男孩儿,突然成了个女人。 这真的太可怕了,太子打了个抖。 ----------------------- 作者有话说:太子只是追星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