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某乃祝彪》 第一章 祝家庄少主 凛冬。 柴家庄外官道上,数十辆太平大车迤邐而行,车轮沾满冻土,苫盖边缘凝著零星血渍。 “停!” 领头之人忽的一扯韁绳。 车队缓缓停下,他拉下面巾,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郎,生了一副好皮囊,神色却甚是沉稳。 祝家庄少主,祝彪。 “柴进,未来梁山第十把交椅,会是个什么成色?” 遥望风雪中巨口似的牌坊,他呼出一团白气,低语道。 “三郎,都说柴大官人仗义四海,不知可是虚名?” 欒廷玉打马而来,抹了抹络腮鬍上的霜雪,隨即搭上骑弓,箭囊也挪在身侧。 “虚名也无妨,咱的粮,不好吞。” 扫了眼长蛇般的车队,还有持刀肃立的庄客,祝彪沉声道。 “若有变故?” 欒廷玉压低声音问。 “护人,弃粮。” “喏。” 欒廷玉微怔,隨即重重点头。 三郎真变了。 月前,祝彪去扈家找三娘冬猎,半路坠马晕厥,醒来像换了个人。 要么闷在房中自语,写画,要么找人放对,原本心尖上的扈家小娘再没找过。 他还执意主张一事,组商队,走出祝家庄。 祝朝奉对这个幼子向来宠溺,两个哥哥也拗不过他,於是才有了此次北上之行。 “来了!” 欒廷玉忽然抬手一指。 通向柴家庄的岔路上,十余骑快马正狂飆而来,捲起一条雪龙,气势惊人。 “抖威风?” 祝彪剑眉一扬,一夹马腹,率先迎了上去。 “驾!” 欒廷玉领著一眾骑马护卫衔尾紧隨。 转眼之间,双方已逼至百步,祝彪猛地仰起身,张弓搭箭,抬手就射。 咻!咻! 对面也射出一箭,两支鸣鏑几乎同时响起,交错而过。 哆! 箭羽钉入雪地,仿佛划出一道无形界线,双方默契的驻了马,相互盘旋打量。 祝彪擎弓提韁,瞥向眼角跃出的一行小字。 马术熟练度加5,弓术熟练度加5。 “唉,只有对阵才能涨熟练度,必须躁起来才行!” 目光一转,他扬声道。 “在下祝彪,前方可是柴大官人当面?” 对面马阵,一个身著貂裘大氅,留著三缕美髯,看似员外模样的中年人爽朗笑道。 “正是柴某,久闻祝彪小兄勇悍,今日一见,果然龙精虎猛!” 说著,他驱马上前几步,热络道: “祝小兄远来辛苦,速速隨我回庄,喝杯水酒暖暖身子!” “不忙!” 直到此刻,祝彪才收弓回囊。 “弟兄们一路顶风冒雪,也甚不易,大官人,不若先交割钱粮。” 柴进的笑容凝滯一瞬,隨即抚掌大笑。 “好!合该如此。” 作为前朝皇族,柴家大宅南北七进,雕樑画栋,偶有娇俏侍女惊鸿一瞥,暗香弥久不散。 “这是鹤?” 瞥见花园里晒羽的几只白鹤,一向稳重的欒廷玉不禁瞪大了眼。 “听说鹤肉很柴,肉还少,不如鸡鸭。” 祝彪煞风景的玩笑道,他心里也確实不以为然,甚至还有点鄙夷。 金玉其外! 自家只是不入流的豪强,却养著三百精锐,梆子一响,几炷香便可匯集二千乡兵。 而柴家有什么?珍禽,美婢,奴才,刚才示威那十余精骑,只是他招揽的门客。 强撑场面而已。 路过一处跨院,门口蹲著两尊形状奇异,刻满异族铭文的铜兽,祝彪脚下略顿,多看了两眼。 “贵客,这是契丹王族门兽,在我柴家,只配看偏院。” 引路的管家傲骄道。 柴进含笑不语,祝彪却是心头一凛。 娘的,辽国快亡了!留给自己腾挪辗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满饮!祝小兄,你这粮来的正当时,解了柴某燃眉之急!” 片刻,花厅,柴进举起酒盏,神色间多了几分恳切。 去岁,河北大旱,入秋,辽人又连番进犯,沧州一带闹了饥荒,连柴家的粮仓都开始吃紧。 “大官人言重了。” 祝彪遥敬,一饮而尽。 “祝小兄豪爽!此番来我庄上,定要多住几日。” “多谢大官人美意,只是祝某明日便要前往大名府,下批粮,由欒师傅押送。” “哦?” 柴进倒酒的动作一顿。 “祝小兄此去,是为何事?” 祝彪直剌剌的回道: “买马。” “呵~” 柴进轻笑,只是笑容有些晦涩。 早前,祝彪三次书信与他,想以粮换马,给出的价码也一次比一次富有诚意,他却再三推拒。 马是他的命根子! 他招待过无数江湖好汉,管吃管喝给钱,却从没送出过一匹马。 “祝小兄,朝廷对马匹向来看的紧,你行事,切勿大意。” “多谢大官人提点。” 祝彪斟满酒盏,双手奉起。 欒廷玉也跟著起身,微微一笑。 “好叫大官人知晓,青州慕容相公抬举,日前已荐三郎提举独龙岗团练,我等买马,是为办差。” 他没胡诌,祝彪醒后,还办了一件大事。 软磨硬泡祝朝奉无果,他竟偷拿了五千贯银钱,带著欒廷玉连夜去了青州。 几日后,重返祝家时,他已摇身一变,成了提举团练,理论上,李家,扈家的乡兵,都归他调遣。 不过官阶只是九品承节郎,没俸禄,不入流,跟县尉手下的弓手节级同级,关键是粮餉自筹。 因为此事,两个哥哥红了脸。 五千贯不是小数目,哪怕祝家豪阔,也要经营许久,足够再添几百亩良田,又或再养两百家兵。 “哦?” 柴进浓眉一挑,眼底有精芒一闪而逝。 祝彪的哥哥不懂,他却懂,九品也是官身,况且还是实差,掌兵权。 再说,慕容彦达的门路,才是最值钱的,他可是贵妃嫡兄,实权外戚。 想到此处,他不由苦笑。 “却是柴某多虑了,祝小兄少年英豪,更得贵人青眼,他日必定一飞冲天!” 祝彪朝他递了递酒盏: “大官人过誉,祝某並无凌云之志,只因梁山匪贼日渐猖獗,不得不为乡梓谋划。” “祝小兄大义!” 柴进面上笑容未变,只是桌下的手指却根根拢起,手背青筋暴出。 此刻,他的思绪已飞回静室。 舆图上,那圈红出的八百里水泊,还有那个常与他书信,借钱討粮的白衣秀士。 就在此时,外堂忽然想起一阵喧譁,夹杂著桌凳倾翻的闷声,杯盘落地的脆响。 “直娘贼!哪来的鸟廝,敢触爷爷霉头?” 还有一道粗豪的破锣嗓子响起,这动静祝彪认得,是他手下骑马护卫,祝三,庄里的家生子。 祝彪的眉头一蹙,撂下送至唇边的酒盏,撩起衣摆,按住刀柄向外间大步走去,欒廷玉自是如影隨形。 柴进也带著作陪的几人跟了出来,只是惯常掛在脸上的笑,却已沉了下来。 若是自家人闹事,今日这里子,面子便全丟了! 外厅,祝三刚被人从地上搀起,浑身洒满了油腻腻的汤汁,双眼圆瞪,死死按著刀柄。 他身周,围站著一眾祝家护卫,各个牙咬切齿。 他们对面,桌椅被掀翻,满地狼藉中,叉腰立著一个猛虎般的昂藏大汉。 他脚下不丁不八,胸口微敞著,面色酡红,手里拎著酒壶,一双眸子斜睨著。 “怎的?这大名府的十里香,你们几个外乡来的鸟廝喝得?难道我武二喝不得?” “武松!” 祝彪,柴进几乎同时念出大汉的名字。 祝彪眉梢微挑,心中並无波澜,眼神还有些冷。 打虎英雄又如何?祝三再不堪,也是他的亲信,別说武二,就算宋黑子也不能无端打骂。 另外一边,柴进却已红了脸,他紧走几步,指著武松怒叱。 “你又闹事?” 武松醉眼一棱,刚要发作,待他看清面前之人,眼中的凶光骤然暗了几分,歪斜著揖了一礼。 “大官人好不晓事,请人吃好酒,因,因何不叫我武二?” 第二章 愣头青武二 第二章 武松醉醺醺的质问,犹如一记耳光,柴进只觉脸颊火辣辣的,眼角直蹦。 “速速將他拉下去!” 他朝隨从低喝道。 几个精壮僕从立刻呼啦啦围了武松,刚要动手,他却醉眼一挑,冷嗤一声。 “呵!” 僕从们瞬间像中了定身咒似的,齐齐僵住。 这廝在庄里神厌鬼憎,惯常酗酒伤人,偏生一副神力,拳脚厉害,三五个人都招架不住。 另一边,祝家庄的一眾护卫也聚到祝彪身前,祝三揉著腰胯,忿忿道: “少庄主,那鸟廝欺人太甚,吾等未曾招惹,他却兀自闯来抢酒,还掀了桌子,踢我一脚。” 平素与祝三交好的家生子祝五也拱火道: “若非少庄主再三叮嘱吾等不得生事,某早一刀戳了他!” “哦?依你之意,某该剁了他,然后偿命,两条人命,再与柴家结下死仇,只为一壶酒?” 祝彪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 祝三祝五的脸色却愈发惨白,头也一点点垂了下去,额头渗出冷汗。 其实,祝彪只需一句闭嘴就压服他们。 说这么多,只为防微杜渐,祝家人太骄狂了,平时窝在独龙岗称王称霸,早晚生出大祸。 未来,祝家庄將被梁山平灭,他被李逵劈死,王英霸占了扈三娘,由头只是一只鸡。 这种未来,他不许再出现。 “不过!” 祝彪忽然拍了拍祝三的肩膀。 “咱家人不生事,但他无故跌了你一跤,这哑巴亏,咱也不吃。” 说罢,他把衣摆扎进腰带,迈步朝武松走去。 欒廷玉眉头一挑,下意识想要抢身上前,刚抬起脚,却又停住了。 这醉汉身上功夫不弱,但是三郎的底子也不差,尤其最近,开了窍似的一日千里,跟他都能对上二三十合,自保应无虞。 “白面小郎君,你是头领,来找场子?倒有几分胆色。” 见祝彪龙行虎步著迎面而来,武松的眼睛一亮,正要呵斥僕从的柴进却又气又急: “祝小兄,你休要理会这醉廝,此事,我定给你一个交待。” “大官人,都是江湖上打滚的汉子,切磋一二,点到即止,无妨。” 说罢,他绕过柴进,径直走到武松跟前,双手一抱。 “祝彪。” “武松!” 武松把酒壶隨手一扔,也抱了拳,眼中的醉意,霎那清明大半。 呼! 他的话音刚落,祝彪便已抢步上前,快若闪电的一拳,直衝面门。 “好拳!” 武松赞了一声,脚下猛然一撤,闪身,躲开,同时手肘一抬,反刺祝彪胸膛。 然而,祝彪这记冲拳却是虚招。 落空前一瞬,他的左拳竟以更快的速度弹出,捶向武松肋下。 武松眼神一凛,间不容髮之际,身子游鱼似的一拧,再次躲开,叠起的手肘借势向外一抽,再次抽向祝彪胸口。 不曾想,祝彪的后手拳依旧是虚招。 击空的右拳剎那竖掌为刀,斜斜向下一切,啪的一声,砍中了武松肩颈。 武松身形微晃,刺出的手臂隨之变形,不过拳锋还是刮到了祝彪,两人几乎同时退了一步。 “好拳脚!” 武松扭了扭脖子,咧嘴露出两排白牙。 “不过你气力太小,不是某家对手!” 拳术熟练度+10。 “嘖,不愧是武松,涨幅远超无名杂鱼。” 祝彪暗暗缓了口气,只觉胸口发闷,强忍著没去揉,点点头,坦然道: “没错,比拳脚,祝某必输。” “然!” 他话锋一转: “祝某练的是弓马长枪,上了马,你没机会近身,不信,去马场跑上一圈。” “哈哈哈!” 武松愣了几息,忽然大笑。 “弓马,某家也认输,武二没骑过马。” 见他如此光棍,本来对这个打虎將无感,甚至隱约有些牴触的祝彪也勾起了嘴角。 “武兄磊落,武艺高强,祝某佩服,只是你方才无故踢了我兄弟一脚,於情於理,合该向他赔个不是。” “嗯?” 武松的笑容骤然敛起,目光不善的看向祝彪。 “赔不是?” “正是。” 祝彪毫不避让的与他对视。 此时,欒廷玉眼睛眯起,不动声色的跨前一步,柴进却神色微变,脚下退了半步。 外厅死寂一片,时间变得有些模糊,仿若几息,又像是过了很久。 武松眼中的执拗,一点点化作无奈,还夹著些许羡慕。 呼~ 他忽的吐出一口粗气,朝祝三拱了拱手,硬邦邦道: “兀那汉子,是武二无礼了,原谅则个。” 祝三木然回礼,抿著嘴,没说话。 不过他的眸子精亮,直直落在祝彪身上,他不懂士为知己者死,但是往后谁敢说少庄主一句不是,他一准抄刀子。 武松也没再多理会,说完,转身就走,却被祝彪一把拉住。 “武兄真性情,祝某敬佩你的武艺,为人。” 他又扭向柴进,笑道: “不知可否借大官人的酒,与武兄共饮几杯?” 言语间,祝彪暗暗蹭了下护腕,关了机簧,刚才,他已做好武松翻脸,暴起的准备。 腕间藏著三枚袖弩,还有欒廷玉及一眾护卫掠阵,真动起手,他有九成胜算。 祝彪从没有集邮好汉的打算,梁山一百单八將,该死的占一半,能入他眼的更没几个。 印象中,武松性如烈火,杀红眼更会失了理智,祝彪其实就挺看不上他。 没想到,他竟低头了,或许,武大没死,他的性格还没扭曲,莽,却讲理。 武松有些怔愣,脸也还虎著,柴进却一拍巴掌,朗声笑道: “当然,柴某求之不得!祝小兄与武兄弟都是难得的好汉,一时瑜亮,正是不打不相识。” 他朝僕从扬扬手: “去!重新布菜,上酒!” 此时,祝彪拽著武松胳膊,朝花厅走去,还压低声音在他耳边道: “里间的酒更好,陈年十里香,大官人平时都不舍多吃,武兄,今日你我不醉不归,定要吃到他心疼才是。” 武松闷著没吭声,脸色难得露出一丝羞赧,嘴角却压不住的上扬。 祝彪看在眼里,心中有些好笑。 此时的武松,没打过虎,也没当过都头,更没刺配,杀人,就是个好面子的愣头青,好哄的很。 片刻,肥鸡肥羊重新端上桌,考究的青玉酒盏也换成了白瓷大碗。 柴进作为主人劝了两轮酒,说了几句场面话,席间的气氛热络起来,祝彪单独敬了武松一碗。 “武兄海量!改日定要来我家庄上坐坐,我家的醉天仙,更烈。” “哈!” 武松喷出一口酒气,拍了下桌子。 “叫二哥,你这人甚好,讲理,愿为兄弟出头,武二改日归家,定去找你討酒喝!” “哦?武二哥家在何处?” 祝彪明知故问道,他起了招揽之心。 这傢伙若不疯魔,稍加斧正,做个衝锋陷阵的步军头目,还是很够格的,关键,他还是个极好的陪练。 “唉~” 一听这话,武松自斟自饮了一碗,瓮声道: “某乃清河县人,只因口角,打坏了人~~” “原来如此。” 听他说完,祝彪略微沉吟道: “武二哥,我近日要去大名府,恰好途经清河,不若你扮做同伴,拿我祝家路引,回乡查探一番?” “当真!” 武松豁然抬头,直勾勾的盯著他,眼中醉意全消。 “你不怕惹上官司?” 他已在柴家庄躲藏半年,家中音信全无,连封信都不敢写,只怕牵累哥哥武大。 也是因为心中苦闷,他才酗酒,闹事。 “官司?” 祝彪起身,拿起酒壶,余光瞥了柴进一眼。 以他的人脉,能量,帮忙打听一下绝不算难事,然而並没有。 柴大官人的仗义,界限愈发清晰,马不能提,官司不粘,更有甚者,他早已知晓真相,故意滯留武松这个强力打手。 “当世孟尝,呵~” 祝彪心中冷笑,给武松倒了碗酒。 “怕甚?” 他的脸色忽然涨红,语气一反常態的狂傲起来。 “真出了事,咱就护著你那兄长,回我祝家庄,我看谁胆边生毛,敢来独龙岗拿人?” 此话一出,柴进瞬间愕然,眉头蹙起,就连欒廷玉都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啪! 武松方才端起的酒碗被他生生捏碎,猛地抬起头,虎目泛红。 第三章 心痒痒 入夜。 柴家,四进东跨院,北厢客房。 欒廷玉挑了挑灯芯,重新扣回灯罩,忽然开口道: “三郎,你有意招揽那武松?” “嗯。” 祝彪捲起亲手绘製的舆图,揉了揉胸口,疼的直呲牙。 “他气力大,拳脚好,人也磊落,爽直,如今虎落平阳,值得相交。” 欒廷玉眉头微蹙: “可他毕竟背著杀人官司,万一牵连与你?” 祝彪轻笑,摇摇头。 “师傅,他若当真背了杀人官司,柴大官人岂能留他半年?” 他当然知道武松没打死人,而且通过柴进的表现也能看出些许端倪。 那些身背命案过来避难的好汉,在柴家呆不上几天就会被礼送出去,无一例外。 林冲,宋江,皆是如此。 想到林冲,祝彪有些失神,他极看重这位八十万禁军教头,无他,只因教头二字。 能打和会教是两回事。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欒廷玉脑子转的飞快,眨眼间就想通了,语气也戏謔起来。 “如此说来,这柴大官人的仗义,可就缺了分量。” 祝彪回神,撇撇嘴。 “前朝皇族,自然要夹起尾巴做人。” “三郎,他既是个样子货,那咱还卖粮?” “卖。” 祝彪吁出一口浊气。 “他给的价高,要量也大,师傅,如今还未到囤粮之时,咱们更缺马,铁,皮,筋。” 欒廷玉只觉口乾舌燥,下意识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三郎,这些物什,若被有心人~” “无妨,某提举团练,麾下八百兵额,若周遭匪患猖獗,还可增员。” 祝彪嘴角勾起,幽幽道: “乡兵也是兵,慕容相公还等著咱剿灭青州三山,儿郎们总不能拿著粪叉锄头上阵?” 欒廷玉刚想回话,突的扭头朝外面望去,祝彪也眉头微挑,神色露出一抹玩味。 沙沙沙~ 庭院里传来一阵脚步,步幅小,步態轻,是个女人。 紧接著,软糯的女声在门外响起: “贵客,洗澡水烧好了,主人吩咐奴婢伺候你沐浴解乏。” 房內的师徒二人瞬间对视一眼,欒廷玉眼中多是担忧,隱有一丝艷羡。 三郎正值气血方刚之时,美人在怀,怕是难以把持,而他欒某人至今仍飘零江湖,只偶去妓寮。 “嘖,下血本了,连侍浴侍寢这套压箱底的曲目都掏出来了。” 祝彪搓了搓刚冒出稀疏胡茬的下巴。 “也难怪,以柴进的见识,不难看出独龙岗团练的含金量,青济两州咽喉,慕容那老狐狸怎会只爱钱?” 吱嘎! 房门推开,夜风裹著碎雪涌了进来,祝彪眯起眼,端详著面前的女子。 豆蔻年岁,白生生的小脸,柳眉,杏眼,翘鼻,厚重的斗篷也难掩她窈窕的身形。 是个美人,还是个雏。 祝彪喉头滚了一下,心里痒痒的,可惜太瘦,太小,要是再丰腴点,硕大些。 娘的!那也得忍,这坑,跳不得。 他今晚敢碰这姑娘,明日柴进必定將她送给自己做妾,这年头,女人的清白大过天,他无法拒绝。 然后,祝家和柴家多了层亲,柴进若再狠点,將她抬成义妹,祝彪就成他妹夫了。 枕边埋根钉,这谁能忍? 还有,他那娃娃亲的扈三娘,这娘们性子烈,脾气暴,武艺精熟,惯使日月双刀。 万一起了醋意,哪天趁他睡熟,咔嚓一下~~ “贵人,奴家琥珀。” 女子盈盈一礼,开口道,打断了祝彪神飞天际的思绪。 “奴婢伺候贵人沐浴。”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脸颊緋红,一双小鹿般的眼睛却湿漉漉的,含著几分羞怯,几分期待,还有一分嫵媚。 我见犹怜! 祝彪心中暗赞,嘴上却道: “多谢大官人美意,琥珀姑娘抬爱。” 他抬起手,手背有两处红紫微肿,上面亮晶晶的抹著獾油。 “只是祝某身有冻疮,方才搽了药,沾不得水,却是无福消受了。” 一听这话,琥珀先是愣了一息,隨即抿紧了唇,眼圈倏的红了。 “是,是奴家无福,贵人安歇。” 说罢,屈膝一礼,转身时,抬起袖口在眼角飞快的抹了一下。 琥珀走的极慢,直到肩头落了一层薄雪,才挪出庭院,终究没等到期待中的挽留。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这与她一般年龄的小郎君,心硬的像铁。 “三郎,可是丝毫未曾动心?” 望著消失在月亮门的背影,欒廷玉咂了咂嘴。 “动不起。” 祝彪闷闷的回了一句。 夜深了,柴家的床榻暄软如云,还熏了香,躺在上面,感觉骨头都轻了几两。 睡前,祝彪习惯性的瞥了眼自己的“掛”,每每这个时候,他才能记起自己是后世来客。 枪术四级,熟练度2315/4000。 马术四级,熟练度3056/4000。 拳术三级,熟练度1742/2000。 弓术三级,熟练度1893/2000。 刀术二级,熟练度735/1000。 鳧术二级,熟练度462/1000。 “嘖,二流高手,约等於杂鱼,样样通,样样松。” “拉著武二多比划几次,拳术就能涨到四级了,不过,小爷才十七,这日子,有奔头。” 祝彪拉了拉被子,翻身睡去。 翌日,雪更大了,鹅毛般铺盖天地。 天才放亮,欒廷玉就率著车队回返祝家了,他还要督送下一批粮,柴进订了三千石粳米,钱三千三百贯。 此时,柴家正门前,柴进拉著祝彪的手,满脸不舍道: “祝小兄,风急雪大,路途难行,不若再多盘恆几日?” “大官人,祝某身子骨结实,些许风雪不打紧,返程之时,再来叨扰。” 祝彪去意坚决,说罢便抽出手,一跃上马,表现的略显急切,失礼。 他確实很急! 这风,这雪,那座山神庙,林教头或许便在今晚爆发。 他不想错过这场大戏,更不想错过这个绝佳的招揽时机。 自从醒来,祝彪就多方打听,確定林冲此时还在沧州牢城营,他这次北上,多半也是为了这位豹子头。 柴进不愧老江湖,十分自然的转向武松,恰好掩去了眼中的尷尬和不悦。 “武松,你也多多保重。” 说著,他从管家手里接过一个鼓囊囊的包袱,递到武鬆手上。 “这是些许盘缠,几件新衣,若事不可为,便再回庄上。” 武松接过包袱,躬身抱拳,郑重道: “多谢大官人收留,照拂,来日,武二必报此恩。” 祝彪一行已消失在风雪之中,柴进却依旧立在门外,有些出神。 “唉~” 良久,他幽幽嘆息一声。 “是个人物,本想与他结个善缘,没奈何,却与柴某不同路。” 转过身,他朝贴身管家吩咐道: “柴福,你亲自去趟鄆城……” 北风卷过,吞没了他的声音。 没人注意到,此时大门內,照壁旁,有道纤细,伶仃的人影,黯然转身离去。 “二哥,莫慌!小腿收,大腿夹,腰腹莫硬,对,隨著马势起伏。” 官道上,祝彪正在教武松骑马。 选的是一匹温顺母马,武松下盘稳,协调性也强,悟性更没话说,行出几里路,便已骑的有模有样。 “驾!” 拐过一个弯,武松忽的一抖韁绳,竟纵马跑到了队伍最前。 此刻的他,乐得像个刚得了新玩具的熊孩子。 “哼!刚会走便想跑,等下摔个狗吃屎,鼻青脸肿,看他还笑不笑得出?” 祝彪身侧,祝三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低声嘟囔道。 噗通! 这傢伙的嘴像开光了似的,话音刚落,武松就歪身从马上栽了下来。 不过甫一落地,他就一个鲤鱼打挺,矫捷的翻身而起。 “哈哈哈!痛快!” 武松胡乱抹了抹头脸上的雪,恣意大笑。 “看打!” 他的笑声未落,一道身影便搅碎风雪飞扑而来,人未至,拳风已然衝到眼前。 “来的好!” 武松眼神一亮,扭身,撤步,迅捷捣出一拳,快若雷霆,却收了几分力道,刚好与祝彪旗鼓相当。 嘭! 祝彪人在半空,猛地一挺腰身,收拳抬腿,踢在武松的拳头上,两人同时晃了晃。 “再来!” 將將落地,祝彪脚下发力一蹬,再次合身扑去。 变强!这件事也很急,祝彪一息都不会,也不敢耽搁! 第四章 风雪,山神庙 沧州牢城营,西去柴家庄五十余里。 祝彪一行马不停蹄,过了午时,匍匐在风雪之中,绵延十余里的诺大营盘已隱约在望。 “三郎,我等来这牢城作甚?那些贼配军,没甚好鸟!” 此时,武松已能稳稳坐在马上,嘴里还啃著一块硬邦邦的肉乾,含糊道。 从称呼的变化也不难看出,仅一个上午,他和祝彪就亲近了许多。 此时,祝彪略有些失神。 拳术三级,熟练度1772/2000。 “武松单日上限30点,只比欒师傅高了5点,嘖,我这掛,还真严谨啊。” “三郎!” 武松又唤了一声。 祝彪终於回神,嘴角撇了撇。 “贼配军?娘的,若非小爷捞你,你这辈子將被刺配两次。” “二哥,可听过豹子头林冲?” 眺望著巨兽似的牢城,他答非所问道。 “可是东京八十万禁军教头?” 武松眼睛倏的亮了。 “某投柴家庄时,他才走不久,可惜无缘相见,只听他耍得一手好枪棒。” 祝彪点点头,半真半假道: “林教头如今便在此处,我想拜会一番,若有幸,还想討教一二。” 武松有些跃跃欲试。 “原来如此!却不知林教头的拳脚如何?” “吁~” 祝彪刚要回话,忽的眼神一凝,停住了马。 前方路旁,有处篱笆院子,边上竖了一根长杆,顶端挑著一面破烂酒幡,正在风中猎猎翻飞。 “牢城东,大路旁,野店,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目光灼灼的盯著这间野店,心中盘算。 “三郎,可是想吃酒了?” 武松凑了过来,眼巴巴的,喉头不停滚动。 祝彪笑了。 “正是,骨头都被朔风吹透了,既有酒肆,便吃上两杯热酒,暖暖身子。” “甚好!” 一听这话,武松顿时乐的见眉不见眼,还不忘回首朝祝三招呼道: “兄弟,之前武二多有得罪,等下你我吃上几碗!” “怕你不成!” 祝三梗著脖子回道。 野店逼仄,正堂只摆了三张旧桌,酒也浑浊不堪,不过肉食却多,鸡羊驴牛,应有尽有。 “店家,你这驴肉酱的甚好,与我多切些,包起来。” 祝彪只喝了一口酒,便皱皱眉不再碰了,拈起一片驴肉送进嘴里细细嚼著。 “嘿!客官嘴里有仙,小店的酱肉可是祖传手艺,方圆十几里都是头一份。” 店老板是个黝黑老汉,听到夸讚,脸上的老褶都熨开了。 “手艺若真好,怎会这般淒冷光景?店家,休要自夸,再筛几碗酒来!” 武松將空碗撂在桌上,脸已染了几分红。 此时的他,就是个酒蒙子,还不挑酒,几杯马尿进肚,嘴上便没了把门的,说话没深没浅。 “好嘞!” 老板也没恼,乐呵呵的应了一声,转身去了后间。 “二哥~” 祝彪正想劝他两句。 就在此时,外间门帘忽的一挑,一道人影被冷风碎雪裹了进来。 这人头顶旧毡帽,身披灰斗袍,手里倒提一桿花枪,挑著酒葫芦,浓眉紧锁,豹眼黯然,微陷的左颊上纹著金印。 抬眼看清祝彪诸人,他脚下猛然一顿,眸底亮起精芒,身上也腾起一股凛冽气势。 仿若换了个人。 “林冲!不会错,这才是顶尖高手应有的气度。” 霎那间,祝彪颈后汗毛倒竖,武松端碗的动作也陡然一僵,虎目眯起。 “兄台好气度,可是林教头当面?” 气氛僵持之际,祝彪忽的起身,上前两步,抱拳,客气问道。 林冲周身气势霎时一散,忙不迭的回礼: “这位郎君,如何认识林某?” “在下祝彪,家师欒廷玉,曾在东京禁军效力,常言林教头枪棒无双。” 他没乱说,欒廷玉的確出身殿前司,曾任骑军都头,后来罪了指挥使,被降去曹州作院军,最后使钱脱了籍,流落江湖。 “呃,令师过誉了。” 林冲表情略显茫然,压根没忆起欒廷玉这號人物。 想来也是,东京禁军十余万,他又能认得几个?不过他的眼中还是露出一抹缅怀之色。 “不瞒林教头,祝某此来沧州,专为拜访足下。” “为何?” 林冲愕然。 “学枪。” 片刻,屋內升起几个火盆,热气熏的眾人脸膛红扑扑的。 武松歪斜著捧起碗,酒水將胸口湿了一片,他的舌头都有些发直: “林,林教头,武二再敬你一碗,他日去了东京,某家定替你割,割了那高衙內的狗头。” “嗐~” 林冲苦笑摇了摇头,没说话,只与他碰了下酒碗,仰头灌下。 此时,他也有了几分醉意,否则,以他的隱忍性子,断不会將自家遭遇托出。 “林教头,不知尊夫人今在何处?” 方才,祝彪只敬了林冲三碗酒,又陪武松吃了一碗,眼神依然清明。 林冲猛地捏紧酒碗,下頜也绷了起来,许久,他才长出一口酒气,瓮声道。 “林某已给她写了休书,著人送她回了丈人家。” “唉~天真。” 祝彪心中嘆息。 林冲骨子里是个守规矩的人,或者说是被规矩驯化的人,直到此刻,他还对此抱有幻想。 殊不知,权势面前,规矩就是个屁,亘古如此! 过不了多久,林娘子就被高衙內缠得自縊身亡了。 林娘子是个可以立牌坊的贞洁烈女,后世早已绝种,祝彪不苟同,却尊重,哪怕招不到林冲,也想试著改了她的命。 无他,只为念头通达! 娘的,不恣意,不白穿了吗? “夫人可是还在东京?” 林冲楞住了,眼中的醉意一点点散去,眉头缓缓拧起。 见到他的反应,祝彪又加了把火。 “高衙內势大,又是个没脸皮的,若被那狗贼寻到夫人?” 呼! 林冲豁然起身,双目圆瞪,额头青筋暴出。 噗嗵! 不过几息之后,他又颓然坐下,身子晃了晃,眼底一片灰败。 “林,林某如今已是刺配囚徒,徒之奈何?” 他摸著脸上的金印,喃喃道。 祝彪沉默几息,搭住他的肩头: “林教头,你若信得过,可书信一封,祝某去东京走一遭,接出夫人,护她周全。” “你~” 林冲眼中骤然升起希冀,不过更多的却是狐疑。 “好!三郎,武二没错看你!” 武松拍案而起,祝彪拍拍他的手臂,坦然迎向林冲。 “林教头,他日你若授我枪法,便是吾师,侍奉师母,自是天经地义。” “这~” 林家枪法向来不授外人! 可是,此刻这句话像横骨似的,死死卡在林冲喉中,怎么也吐不出来。 远处传来一更天的梆子响,天色早已黑透。 北风卷的愈发紧了,吹在身上,好似刮骨钢刀。 林衝出了野店,垂头走著,花枪无力的拖在地上,祝彪扯著风帽,默默跟在后面。 方才,武松也嚷著要送,不过刚走到门口,遭冷风一激,瞬间软在地上,鼾声如雷。 祝三,祝五他们也被灌的东倒西歪,脚底发飘,祝彪索性把他们一併留在野店歇息。 “小郎君莫送了,那草料场乃是罪人去处,晦气。” 行出半里,林冲忽然停下脚步。 “教头哪里话?某总要认认路,他日接回夫人,还要上门拜师不是。” 祝彪语气寻常,但是声音里,却杂著一抹不易察觉的颤抖。 此时此刻,前方不远,漫天风雪中隱约有座破败歪斜的山神庙,他舔了舔乾涩的唇,捏紧了腰后的枪囊。 “今夜,必定要见血了!” 林冲沉默几息,猛地转过身,按住祝彪双肩,红著眼,哑著嗓,一字一句道: “小郎君,你若护得我家娘子周全,休说枪法,便是林某这条命,今后也是你的!” 第五章 山神庙,大幕开启 林冲看守的草料场,占地十余亩,明面上归属河北路云翼军,实则却由沧州牢城营看管。 大宋军制之乱,由此可见一斑。 林冲说,场中囤著三万石精料。 可荒唐的是,如此仓储重地,原来竟只有一个耳聋眼花的老军看守,现在也只有林冲一人。 “娘的,高俅派人烧了这座草料场,怕是不仅仅为了弄死林冲吧?” 祝彪站在被风雪压塌的草厅旁,望著眼前苫盖的严严实实,无数小山似的巨垛,他的心沉了下去。 平帐! 联想大宋军方与朝堂的糜烂尿性,这个词猛地浮出脑海。 是了,以高俅的权势,地位,想碾死一个配军,只需一封书信,甚至让手下写封信都足够。 何需行险?千里迢迢的派人刺杀。 “所以,陆谦,富安的真实目的是放火。” 祝彪长长呼出一口浊气,低声自语道。 “烧死林冲只是顺手而为?就算没死也无所谓,这天大的罪名顺势一扣,林冲同样难逃死罪。”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脑中那条极其模糊的歷史脉络渐渐连了起来。 如今金人崛起,辽人势微,东京那个奸相和阉贼,好像正琢磨著收取联金灭辽。 而高俅身为实权太尉,武官之首,自然不愿他们立下这破天之功~~ “这里住不得人了,明日我再找人来修。” 此时,林冲灰头土脸的从草厅里钻了出来,身前缠著一个破包袱,腋下夹著一卷沾满泥水的被褥。 “小郎君,我先送你回那野店。” “林教头呢?” “我去来路那间山神庙里暂且落脚,林某守责在身,不敢离草场太远。” 祝彪咂咂嘴,没说出话,望向林冲的目光里,又多了一抹同情。 唉! 一个守规矩的老实人,只因娘子太过出色,竟好死不死的捲入庙堂大佬的暗战漩涡。 “林教头,某陪你同去。” 破庙离草料场很近,只有一里地。 倾斜的正殿中,林冲与祝彪合力搬起大半截倒在地上的泥塑,挡住几乎被风雪撕裂的殿门。 “小郎君,你何必陪林某在此处吃冷受苦?快喝口酒,暖暖身子。” 林冲拍拍手上的泥垢,苦笑著,將酒葫芦递给祝彪。 殿內四处都是冰雪,无处落脚,祝彪索性一屁股坐在红脸山神断裂的脑袋上,灌了几口酒,抹了抹嘴。 “林教头,你送某回去再折返,怕是天都亮了,某与教头饮酒谈心,不觉得苦。” 说著,他把酒葫芦还了回去。 “教头也莫再一口一个小郎君,唤某三郎即可。” “嗐~” 林冲轻轻吁了一声,幽暗中,他的眼圈隱约升起些许水光。 自与鲁师兄分开后,在牢城服刑这半年来,这个少年还是第一个真心待他之人。 祝彪深諳过犹不及的道理,没再多言,扯下系在腰后的枪囊,摸黑组装起来。 他的枪没有名字,却有名堂。 枪身分三截,每截三尺三寸长,內里枣木,外裹铜皮,枪头一尺四寸,精钢百炼而成,锋利无比。 他这枪甚是精巧,一截就是短矛,二截步枪,三截组在一起则是丈长马枪。 “好枪!” 林冲瞥见枪尖折射的细微冷芒,听到枪身机簧相扣的轻响,不由赞道。 “投射,步战,马战皆可,小郎~呃~三郎,你却是花了心思。” 祝彪將枪靠在身边,从摸出两根乾爽布条,细细缠在手上,余光却一直透过门缝,盯著殿外。 “枪是好枪,只是某的枪法却不堪入目,林教头,他日,你定要好好教我。” “呵~” 林冲终於被他逗笑了。 “也罢,明日待雪停,我先看看你的底子。” “嗯?” 下一瞬,两人几乎同时起身。 远处,影影绰绰腾起一点橘红,极其微弱,在雪夜中却显得格外刺眼,那是火光。 “不好,草料场起火了!” 林冲惊呼一声,惶急朝门口奔去。 祝彪抢上一步,死死抱住他。 “教头且慢!” 林冲前冲的力道极大,祝彪只觉臂膀生疼,险些被一下带倒,不过他咬牙没有鬆手。 “这火蹊蹺!怕是有人故意而为,欲害你性命!” 仿佛印证他的话,就在此时,透过门缝,只见三道人影正朝山神庙飞奔而来。 看清领头那高大人影,林冲眸光一缩,身子猛然僵住,旋即不受控制的战慄起来。 火借风势! 眨眼间,那一点橘红已化作冲天大火,將方圆几里都照得红彤彤的,连暴雪也被浓烟染成铅灰色。 与此同时,那三人已跑到殿门口,试了几次,没推开门,索性便站在房檐下躲雪,观火。 “哈!陆虞侯,这趟差事,却是不用你再出手了。” 居左的,是个矮壮车轴汉子。 一身酱色暗纹缎麵皮袄,还带著兔毛耳罩,此刻,那张被燻黑的胖脸正得意笑著。 “我方才一气放了十几堆火,封死了整间草料场,林冲那鸟廝,定是插翅难逃!” “嘿,便能侥倖逃得一死,草料场失火,这罪名也够他砍头十次了!” 居中是个高大汉子,五官刚毅,满脸正气,只是一双狭长的眸子,火光映照下,略显阴鷙。 “富兄弟行事天衣无缝,陆某佩服!只可惜这无数精料,还有我那林兄了。” 他声音浑厚,温和,听起来让人心生好感。 “呸!” 不料,富安却啐了他一口: “陆谦,收起这幅假惺惺的嘴脸,放火的是我,可是这绝户计,却是你出的。” “呵呵~” 陆谦轻笑,丝毫不恼。 “富安,林冲一死,那林娘子和张教头再无藉口,衙內得以玉成好事,定会大大赏你。” 隨即,他又转向最右边,始终默不作声刀条脸汉子。 “薛差拨,陆某也恭喜你,提前叫你一声节级大人。” 薛差拨瘦脸抽了抽: “陆虞候,之前说好的一百贯,何时给我。” “好说,等下回了客店便给你。” 陆谦脸上的笑容更甚,只是按住刀柄的手,骨节微微泛白,眼底那丝阴鷙也化作阴毒。 还想升官,发財,做梦去吧! 这两个废物用处已尽,等下都得死,草料场,只能是林冲失火烧的。 “咯吱~” 此时,陆谦依稀听到门內响起一声仿若咬牙的响动,狐疑的扭头去看。 下一瞬,他的视线之中,一点刺眼银芒剎那变大。 哗啦! 雪亮的枪尖自门缝之中透出,一扭,一摆,沉重的殿门便草纸般豁开一个大口。 露出后面,林冲那双择人慾噬的血瞳。 “泼贼!为何害我?” 陆谦毕竟军武出身,身手不俗,凭本能间不容髮的向后一跃,躲开了这记挑刺。 不过富安就只是个街头泼皮,陡然看见厉鬼似的林冲,登时就嚇呆了。 “林,林~” 噗! 人名尚且未叫全,花枪便已毒蛇般刺入他的口中,隨即向上猛力一挑。 嗤! 富安那张胖脸,竟生生被一分为二。 嘭! 林冲人隨枪出,当胸一脚,踢飞富安的尸体,同时擎起的花枪,趁势向下一劈。 呜~啪! 雪地被犁出一条深痕,却没劈到陆谦。 他又躲开了,还趁势掣出腰刀,不过他没反击,而是一边后退,一边高声嘶吼。 “林兄饶命!我有苦衷!” “狗贼!下面跟阎王老儿说!” 此时的林冲已发了性子,那容得他巧舌如簧,花枪蛇蟒般一抖,卷碎漫天飞雪,直戳陆谦咽喉。 另外一边,被嚇的蹲在地上,肝胆皆裂的薛差拨刚踉蹌著爬起,想要转身逃命。 却见斜前方正静静立著一个欣长少年,双手挺著一桿幽芒闪烁的七尺长枪。 “薛差拨。” 枪尖微微发颤,祝彪的声音也抖的厉害,却透著决绝,犹如初次行刑的刽子手。 “你是第一个!” 第六章 一血 嚓! 怔愣几息,薛差拨眼中忽的腾起一抹戾色,猛的抽出腰刀。 “死开!” 他扬起刀,野兽般吼了一声,竟率先朝祝彪冲了过来。 他的刀锈跡斑斑,显是许久未用了。 差拨不是军丁,也不是衙役,而是书吏,耍嘴皮子,甩笔桿子的,不过成日跟囚徒交道,倒也练出几分眼力。 他看出祝彪是个雏,没见过血,没杀过人的雏。 噗! 下一瞬,锋锐无匹的枪头,毫无阻塞的切入薛差拨的肩胛,鲜血泉涌而出。 静! 没有哀嚎,没有惨叫,时间仿佛瞬息停滯,祝彪和他同时愣住了。 薛差拨没猜错,祝彪平时只与人切磋比武,习惯点到为止,所以枪头临胸的瞬间,下意识向上提了三寸。 然后,利刃刺入血肉那奇妙的阻力感,还有亲手剥夺生命的感觉实在太诡譎了。 祝彪被慑住了,大脑空了一霎。 薛差拨呢?他懵了。 他没想到这个连毛都没长全的小崽子,竟真敢刺他,而且枪还那么快,那么利,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他只懵了一息,撕心裂肺的剧痛便已海啸般袭来。 噹啷! 腰刀落在台阶上,他抖著手想要捂住伤口。 他的惨叫声还没有叫出口,祝彪也回过神,眼神陡然一凛,嘴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吼。 “啊~” 他双手猛地一合阴阳把,死死扣住长枪,死命一压。 哗! 猩红飞溅,枪刃从肚腹丝滑透出,薛差拨的胸口瞬间被斜斜剌开一道平整的沟壑。 “呃,呃~” 他的眼珠凸出,嘴里涌出大团大团的暗红血沫,无意识的吭了几声,噗通一声扑倒在地。 雪地,肉眼可见的洇出一片暗红。 不远处,枪声戾啸,林冲还在追杀陆谦,祝彪的眼角也浮出小字,不过他都顾不上了。 嗬~嗬~ 他踉蹌著后退两步,紧紧贴在庙墙上,大口喘著粗气。 “林冲,莫以为陆谦真怕你!” 此时,陆谦肩头又被林冲戳中一枪,剧痛,加上死亡的威胁,激的他目眥皆裂,终於不再逃跑。 唰唰唰! 他忽的旋身,抢步,泼风似的连环三刀,竟將林冲逼退了几步。 陆谦身上有真功夫,不过他练的不是大开大合的军中武艺,而是小巧的江湖把式。 因此,一心往上爬的他,却只能委身做一个虞候, 虞候,带个候字,听起来好像挺牛皮,其实狗屁不是。 无品,无级,没实权,只是权贵的隨从,幕僚,说白了,就是没有奴籍的僕从而已。 离开东京之时,高俅允他,只要做成此事,提举他做八品修武郎,实差殿帅府制使。 “流星追月!” 林冲收了步子,睨了眼枪身上被斩出的刀痕,內心一瞬恍惚,没有即刻抢攻。 “狗贼,你竟有脸用我爹教你的刀法?” 豁然抬头时,他的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陆某为何不能用?” 此刻,陆谦的脸也扭曲的不像样子,沾满泥污血渍,活像坟头爬出来的恶鬼。 “当年,你爹若愿教某枪棒,某早已出头!” 此时,他余光瞥见倒在地上的薛差拨,还有已然缓过气,双手持枪,默默断了他后路的祝彪。 或许意识到今晚怕是没活路了,陆谦索性豁出去了,一吐为快。 “林冲!你我自幼相识,某那里不如你?结果你有贤妻,千贯家財,还是人人敬仰的豹子头。” “某呢?满东京城,谁认识陆谦?” 就在此时,趁著林冲恍神的一剎,陆谦眼神一厉,闪电般挥出一刀,阴毒的直削双腿。 嚓! 花枪及时向上一提,脆弱的枪身却被刀刃切断,林冲失了兵器,不得不闪身后撤。 咻! 几乎同一瞬,祝彪手腕一抬,破风之声骤响。 太近了,陆谦避无可避,只觉后背一麻,撩向林冲胯下的长刀,好似被敲中七寸的毒蛇,陡然一僵。 不等他反应过来,林冲已然欺身而返。 噗! 断裂的半截枪身,猛地戳进他的左眼,透出脑后半尺有余。 意识弥散之际,陆谦眼前已然一片漆黑,只有耳中传来林冲冷冽如刀的声音。 “下辈子,记得投个好胎。” 噗通! 陆谦的尸体软软倒在地上,转瞬便被铅灰色的大雪无声掩埋,林冲沉默几息,仰起头,长出了一口浊气。 “倒是乾净了!” 祝彪这会已勉强能稳住心神,没有打扰林冲新生的悵然,而是查看起自己方才的收穫。 枪术熟练度加50,弓术熟练度加20。 “天菩萨!杀人竟有50点,伤人也有20点!” 他的表情瞬间皸裂。 “娘的,这狗掛,莫非想逼我做杀人狂?” 山神庙不能呆了,草料场那边早已人喧马嘶,沸反盈天,不光牢城营倾巢而出,连边军都派出一队骑兵。 別看草料场平时疏於看守,无人问津,但如今一把火烧了,可就成了天大的锅! “三郎,你速速与我分开,此事,万不可牵累与你。” 山神庙几里外的官道上,林冲急切道。 “晚了。” 祝彪幽幽回道。 “何意?” 林冲脚下一顿。 “林教头,方才你我一同回返草料场,那野店掌柜可是全看在眼里,查將下来,某能脱了干係?” “啊?这,这如何是好?” 林冲一把抓住祝彪的胳膊,脸色瞬间惨白,比地上的积雪也不遑多让。 “真是个好人啊!” 祝彪不由感慨,林冲的道德感是真的高,刚刚才连杀几人,犯下滔天死罪,他竟没有想到灭口这个选项。 这人性,在一眾梁山好汉当中,绝对能排进前几,甚至榜首。 “林教头勿忧,某早有安排。” 林冲的手像铁钳似的,胳膊被他捏的生疼,祝彪呲牙裂嘴的拍拍他的手背,不再装高深。 “那野店只有夫妻二人,我已著人送他们离开了,林教头,咱们快些赶路,日出时便能匯合。” “嘶~” 林冲眸子猛然睁大,足足缓了十余息,依旧没能消化这个消息。 “三郎,你,你莫非能料事在先?” “教头莫说笑。” 祝彪摇头,抖了抖手臂。 “某若有这般通天本事,早在那几个狗贼放火之前,便宰了他们,你我岂有如今之祸?” “那,那你为何~~” 今夜变故太多,走马灯似的,林冲只觉脑仁生疼,心乱如麻。 “教头,午后听你说起遭遇,某便心生不安,近日风大,那薛差拨又忽然调你去守草料场,此事透著蹊蹺。” “因此,某才执意送你回去,又暗中布下后手,江湖险恶,防人之心不可无。” 林冲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只是再次看向祝彪时,眼中已多了一层別样的意味。 之前,他在东京时,听茶馆说书先生讲过这种奇人,智近於妖! 祝彪並不知道林冲的想法,他也不是什么算无遗策的布局者。 只不过,他既打定主意要掺和林冲之事,还预知后事,却也不至於傻乎乎的留下证人。 这次来牢城营,祝彪一共带了五个隨从,都是家生子。 其中有个祝九,是他最信重的心腹,武艺一般,但为人灵醒,一路滴酒未沾。 离开野店前,祝彪早已交待祝九,但见西边火起,立即唤醒眾人,带著店家两口子离开。 不走,就绑著走! 两炷香后,当祝彪,林冲急匆匆的赶到野店,此地不仅人去楼空,还被烧成了一片废墟。 更绝的是,后院的粮食,还有冻在雪堆里的肉食,也都被一扫而空,只剩几个黑黝黝的深坑。 像极了贼匪劫掠后的现场。 “哈~”祝彪笑了。 “祝九这傢伙,果然有脑子,深切领会到了我的意图,必须重赏!” “呼~” 反覆翻了翻,没见到尸体,林冲释然的轻嘆一声。 第七章 林教头归位 沧州牢城营西去二十余里,有条岔路口。 沿著南去的那条大路,走上百六十里,便是清河县,武松的老家。 岔路西边有座小山,叫白狐岭,传说山里有位十分灵验的白狐娘娘。 天色刚刚放亮,风雪渐歇,两道雪人似的臃肿身影便从岔路拐了过来,一路蹣跚至山脚下。 噠噠噠~ 猛然间,树林里响起一阵马蹄声。 “少庄主!你总算回来了!” 祝三是祝家庄一眾护卫中马术最好的,催马如飞,跑在最前头。 “三郎!三郎!让我武二一夜好等!” 武松如今跑马还有些勉强,只能顛在后头,不过他嗓门够大,稳稳压住了所有人。 暴风雪中赶大半宿的路,此时祝彪浑身掛满霜雪,近乎冻僵,只无力的抬了抬手。 连说话的劲都没了。 不过,他的眸子依旧凌厉,透过风帽边缘犬牙似的冰碴,依稀分辨出。 祝九没有骑马迎出,而是走在最后,手里还提著刀,身前押著满脸惊恐的野店掌柜两口子。 这傢伙,还真是让人安心。 片刻,林中,背风避雪的一处缓坡,火堆里添了柴,烧的噼啪直响。 祝彪刚刚换了乾爽新衣,吃了几块肉乾,又灌了几口热酒,虽然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不过总算缓过了几分。 “店家莫怕,某非强人,断不会无端害你性命。” 此时,野店掌柜抖得比他还厉害,他浑家更不堪,已然涕泪横流,死死夹著腿。 “多,多谢~~” 野店掌柜嘴唇囁嚅了半天,也没说出一句整话,祝彪也懒著再多解释,扭头吩咐道: “祝九,你带上两个兄弟,即刻送掌柜回咱家庄上,暂且先安置在外院厨房,你亲自照应著。”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一路多加小心,绕开柴家庄。” “喏!” 祝九眸光微波,隨即沉声应下,多余一个字都没说。 他办事极其麻利,前后仅用大半柱香就已收拾停当,带著两个护卫,领著掌柜两口子离开了。 他只带了一匹马,还是让年龄最大的那个护卫换上皮袍骑著,扮作主事之人。 掌柜挑著担子,里边装了些许肉食,还有锅碗,他婆娘则背著乾粮,油盐。 祝九与另外一名护卫本色出演,一前一后,不远不近的跟著。 出发前,他还反覆向诸人交代了说辞,分配了角色,家主嗜爱驴肉,特意从河北请了厨子。 “三郎,你这手下不得了,若去了东京,可入皇城司。” 望著祝九一行逐渐远去的身影,林冲讚嘆道。 “哈!林教头切莫骂人,皇城司那些贼鸟廝,除了装腔作势,讹诈敛財,还会甚么?” 祝彪笑道,眼底却全是真切的轻蔑。 早些年,皇城司的確是皇族手中的一柄神兵,不过如今,早已腐朽的不像样子。 欒廷玉有杆家传马槊,据说是后唐大將的兵器,此事,不知怎的被一个皇城司緹骑知晓了。 几番索要不成,这廝竟逼迫媾和欒廷玉上官,给他摜了个莫须有的细作罪名,直接下了大狱。 不得已,欒廷玉只得乖乖交出马槊,还掏光家底凑了二百贯,这才脱了牢狱之灾。 即便如此,出狱后,他仍被贬去了曹州作院军。 以小见大,皇城司,乃至整个大宋,都已烂到根了。 “呵~” 林冲尬笑,喝了口酒,不知如何接话。 “林教头,你换上这身行头试试。” 祝彪也没纠缠这个话头,將一个沉甸甸的包袱递给林冲,他不明就里的接过,打开。 入目是个浑铜头箍,下面叠著全套的青灰僧袍,一串檀木念珠,最下面,还压著一份度牒。 “这?” 林冲愕然的看著这些物什,脑子懵懵的,一时间没转过来。 “这,这?” 武松也凑近看了一眼,顿时眉头微拧,胸中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莫名之感。 祝彪拿起那份度牒,翻开递到林冲手里,解释道: “教头,这度牒出自彭城兴化寺,加上这身头陀装扮,你可在北地隨意行走。” 这玩意是他亲自偽造的,私刻印章其实並不难,关键在於胆量。 之前去青州卖官时,为了方便赶路,他连京东路安抚使司的加急公文都敢偽造。 至於那些守卫关卡的巡检司废物,门兵,只会吃拿卡要,一见帅司大印,腿都软了,哪会怀疑真偽。 “原来如此,三郎当真算无遗策。” 林冲呆愣半晌才想通祝彪的用意,郑重揣起度牒,慨然道。 说实话,有了昨晚的经歷,他对祝彪的谋事在先的风格已多了几分免疫,只是下意识摸了摸脸颊上的金印。 “妙啊!他日若武二若事发,也可效仿此法,躲避官府追缉。” 此时,武松忽的一拍手掌,双眸精亮。 “嘿,这身行头,可不就是你的专属皮肤嘛,不过这辈子,你应是用不上了。” 祝彪心中訕然,面上丝毫不露,岔开话题道: “林教头,你可先去我家庄上等候,除夕前,我定將夫人安然接回。” 自从打听到林冲的確切下落,祝彪就开始谋划他的退路,这身行头,也是早早备下的。 至於不让他和祝九一同回庄,也是有考量的。 队伍里多个头陀,太显眼,也太突兀,一旦暴露,祝彪如今这副小身板,还担待不起。 不过只要林冲入了祝家庄,便百无禁忌,独龙岗那一亩三分地,祝家就是天! “不可!” 闻言,林冲豹眼一棱,断然否决。 “三郎,林某断不能再牵累你,我自回东京,了结此事!” 祝彪没有马上回他,拎起煨在火堆旁的粗陶酒壶,倒了三碗热酒,给他和武松分別递去一碗。 呷了口酒,他缓声道: “林教头,你在东京名头大,熟人多,这身装扮,怕是瞒不住。” 不等林冲反驳,他又继续说道: “即便瞒住,林教头打算如何护著夫人离开?宰了高衙內,然后枪挑千余捕役,数千巡检,还有无数禁军?” “呃~” 林冲语气一窒,额头青筋根根凸起,酒水淋漓溅出,打湿了衣摆。 祝彪按住他的手腕。 “教头安心,此事,祝某心中已有计较,你只去庄上,等著与夫人团聚即可。” 隨即,他话锋一转,洒然笑道: “此时正巧有空,身子也暖过来了,不若,教头先试试某的枪棒底子。” 林冲错愕的看向他,泛红的眼里渐渐升起暖意,阴霾尽散。 “好!” 他长身而起,脚下一措一挑,一根哨棍已稳稳落在手中。 “三郎,有甚本事,儘管使出来!” 他双手一合,摆出拨草寻蛇的架子,目光如炬,渊渟岳峙,再无一丝颓丧之色。 林教头终于归位了。 临近午时,將將绕过白狐岭,此时雪已停了,阳光从云缝里漏出来,刺的人睁不开眼。 “三郎,要不,我,我也装扮一番?” 眼见离家越来越近,武松愈发不安,策马凑到祝彪身旁,一反常態的忸怩起来。 “二哥莫慌,离清河还远,按脚程,起码明日方能到。” 祝彪扭头看了他一眼,强忍著才没笑出来。 此时的武松,身穿羊皮袄,头顶连耳灰毡帽,帽檐压的极低,脸上蒙著厚面巾,只露一双眸子。 这副模样,估计武大当面都认不出来。 武松却还不放心: “那,那,我在路上寻家客店等你消息?” 祝彪摆摆手,宽慰道。 “二哥只需切记,你是我祝家庄客,还是哑巴,如此,定然万无一失。” 武松纠结几息,用力点点头。 “好,我~~” “警戒!” 就在此时,祝彪忽然一扯韁绳,同时抽弓搭箭,蹙眉凝目,朝前方望去。 听到他的號令,祝三,祝五近乎本能的勒马擎弓。 “甚事?” 武松却懵了,一边按著刀柄四处张望,一边茫然问道。 祝彪眯著眼,一瞬不眨的盯著山脚下,一片稀疏鬆林,十几只乌鸦正嘶鸣著腾飞而起。 “林中有埋伏!” 第八章 吃人的世道 “啾!” 祝彪话音刚落,树林里忽的响起一声呼哨。 紧接著,大团人影呼啦啦的涌了出来,粗略看去,起码二三十號。 这些傢伙各个破衣烂衫,手里拎著断矛,锈刀,短斧,脸上特意抹了泥污,牙齿焦黄髮黑,好似乱葬岗爬出来的群鬼。 他们的身份不言而喻,山贼! 大宋的世道早就乱了,祝彪一路行来,几乎每座山头都有强人啸聚,不过之前有欒廷玉压阵,他连出手的机会都没有。 “小的们,衝上去!杀人,夺马!” 未等山贼们列成阵势,队伍后方,一个满脸络腮鬍的胖大汉子便扬起钢叉,大吼一声。 “杀!” 山贼乱糟糟的应和一声,举起刀枪,一窝蜂的冲了过来。 “好胆!” 武松虎目一厉,抽刀出鞘,便要下马拼命,却被祝彪急急拉住。 “二哥!莫蛮干,隨我撤,收起刀,稳住马!” 说实话,第一次独自面对这么多的山贼,祝彪心里也是慌的,不过骑兵的基本战术没忘。 策马奔出几十步,拉开一段距离后。 “回身射!” 他突然低喝一声,同时率先扭身,回头,略略瞄了一下,抬手就射。 咻! 箭若流星。 跑在最前的是个乾瘦山贼,他被射中了肚腹,身子猛地一顿,一声不吭的扑倒在地。 “呀!直娘贼!” 紧紧跟在他身后的两个山贼躲闪不及,被他一併绊成了滚地葫芦。 咻咻! 直到此刻,祝三祝五才相继射出箭来。 而且,他们射的还是拋箭,一个人都没射中,只嚇的一眾山贼缩脖躬腰,放慢了脚步。 骑马不难,射箭也不难,但是骑射却非常难,这是草原精骑的杀手鐧,大宋缺马,想学这门功夫更是难上加难。 祝家庄豪富,又尚武,这才养了十几匹马。 祝彪六岁学骑,七岁习射,又被欒廷玉调教数年,外加肝了月余的熟练度,方有如今准头。 六十步,十中七八。 像花荣那种百步穿杨如饮水,隨手可射落飞雁的神箭手,纯纯天赋怪。 “狗娃死了!他们有神箭手!” 此时,被绊倒的一个山贼踉蹌爬起,耷拉著一条胳膊,高举起血淋淋的另一只手,高声嘶吼。 一听这话,本就萌生退意的山贼,顿时你看我,我看你,踌躇不前。 “休要扰乱军心!” 那首领模样的络腮鬍突然急跑几步,越眾而出,一叉將他戳倒。 “都他娘给我上!否则,这便是下场!” “他们才几个人,怕个逑,大伙一起上!” 他的几个心腹也躲在人群里鼓譟推搡,山贼们迫於淫威,又仗著人多,硬著头皮又跑了起来。 只不过,那个络腮鬍首领,却带著几个心腹,开始慢慢向后挪去。 他还算有些见识,也有点脑子,知道今天遇上惹不起的硬茬了。 如果所有人都一股脑的转身逃命,那么最终的下场,只能被挨个射死,人,怎么可能跑得过马? 有人替他挡箭,只要逃回树林,那他就能捡回一条小命了。 算盘打的山响,祝彪却岂能让他如意?再次搭好箭矢,回身欲射之时,他便敏锐发现了。 他深諳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一直死死盯著络腮鬍! “回马!隨我冲阵!” 祝彪当机立断的低喝一声。 旋即,他收弓,勒马,调头一气呵成,与此同时,他还抽出长枪,飞快的拼组起来。 不过几息,丈长的铁枪便直直指向贼群,胯下的黑马提到极速,祝三祝五也扬起腰刀,呼喝紧隨。 噠噠~噠噠~ 枪如龙,马如虎,搅起漫天飞雪,不过三人三骑,却带起千军万马的凛冽气势,夺魂摄魄。 这些山贼只是乌合之眾,方才刚放下粪叉锄头不久。 他们哪见过如此威势,瞬间呆愣原地,像被扼住脖子的鸡,胆小的,胯下早已湿热一片。 祝彪马快,霎那便已逼近几十步,雪亮的枪尖,仿佛毒蛇的獠牙,即將刺入咽喉。 “娘啊!” 终於有山贼回过神,扔下刀枪,哭喊著朝荒野雪地跑去,有人带头,其他山贼也是如梦方醒,瞬间化作鸟兽散。 啪! 祝彪手臂一夹,长枪横扫,將一个不及逃命,挡住去路的山贼抽飞几米,看也不看,继续催马狂奔。 此时,他与那络腮鬍相距仅剩三十余步。 这廝好像出身军旅。 听到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竟不再逃命,反而转过身,挡在路中,將钢叉斜斜顶在身前,这是步军拒马式。 “来啊!看看谁先死?” 络腮鬍死死盯著祝彪,嘶吼著,五官都扭曲了。 “呵~” 祝彪冷嗤一声,双腿一夹马腹,手中长枪高高扬起,借著马势轮圆了,发力一挥。 嘭! 络腮鬍连同手中钢叉,稻草人一般,瞬间飞起老高,重重砸进雪地里。 “吁~” 祝彪带住马,抖了抖胀痛的胳膊,虎口,冷冷瞥了他一眼。 “噦~” 络腮鬍挣扎著想要起身,结果嘴里呕出一大口血,又重新趴了下去,仅一击,他便断了几处骨头,臟腑移位。 欒廷玉之前细细讲过,步军拒马,需用丈八步枪,结成密集军阵方可。 单人,短叉,无异插標卖首。 “少庄主,这几个贼鸟,如何处置。” 此时,祝三打马凑了过来,扬刀指了指早已跪在道边,络腮鬍的几个心腹。 咻! 祝彪的回答,是一声冷酷决绝的崩弦。 噗! 下一瞬,一个心腹的胸膛被箭矢贯透,软软倒在地上。 这些傢伙都是山贼里的死硬,大白天就敢拦路劫杀,平时不知害了多少无辜性命,该杀! 第二次杀人见血,祝彪明显稳了许多,只觉心跳略快,呼吸略粗而已。 眼角的小字狂涌而出,他长出了一口气,別过头去,忍住了继续处决的诱惑。 不能为了变强杀人,这条捷径,祝彪自己堵死了。 “驾!” 祝三,祝五瞬间会意,没有丝毫犹豫,眼神一厉,挥刀催马冲了过去。 他俩的武艺远远不如祝彪,却算的上老杀才了,往年与邻乡械斗,便是主力。 当下的乡间械斗,可不是小打小闹,动輒就是千余人的混战,刀枪弓马齐全,死上几十人也是寻常。 这种规模的战事,若放在东瀛岛国,都堪比大名间的合战了。 “三郎!” 直到此时,武松才姍姍来迟,急了满脑门热汗,他的马术还差得远,跟不上祝彪他们的节奏。 “无,无需押送官府吗?如此行事,不会惹上官司吧?” 眼见祝三他们正切瓜砍菜似的屠戮山贼心腹,武松眼皮直跳,眼中竟露出骇然之色。 见他这副战兢模样,祝彪笑了 如今的武二,还不是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人间太岁神,只是个惧怕惹上官司的初哥。 “二哥,他们是山贼,打家劫舍,人人得而诛之,怎会惹上官司?没准,衙门还要给赏钱呢!” 说罢,他將长枪戳在地上,偏腿下马,大步走到络腮鬍身前。 唰啦! 相距三步,祝彪毫无徵兆的抽刀砍在他的右臂上,隨即反手又在他腿上划了一刀,这才抬脚將他翻过身来。 只有死了,或者彻底失去反抗能力的敌人,才是好敌人。 这无需人教,祝彪自己总结的。 “嗬~嗬~” 络腮鬍翻过身,嘴里猛地喷出一大团黑血,呼吸却通畅了些,青紫的脸色也浅了些。 他没有哀嚎,也没说话,只怨毒的瞪著祝彪。 祝彪无视他吃人的眼神,径直將刀尖顶在他心口上,冷声道: “老实回某几个问题,给你一个痛快。” “呸!” 络腮鬍还挺硬气,歪头朝他啐了一口,结果力道不够,全吐自己肩头了。 “呵,硬骨头是吧?” 祝彪手腕一提一落,长刀刺入他的肩胛,往下一压,再一扭,渗人的刮骨声瞬间响起。 “啊~” 络腮鬍再也耐不住疼,眼睛都憋红了,恨声道: “直娘贼!要杀便杀!” 祝彪咬紧后槽牙,死死稳住颤抖的手,继续旋著刀柄。 想在这吃人的世道活下去,心狠这关,他必须过! 第九章 闹剧 高官丟印 “直娘贼!你要问甚?” 漫长的几息后,络腮鬍终於绷不住了,青筋根根暴起,嘶声吼道。 “呼~” 祝彪暗暗鬆了口气,手上也泄了力,不知不觉,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北风一吹,寒意彻骨。 刑讯这活计,真不是一般人能干的,差一点,他就放弃了。 期间,武松更是几次欲言又止,最后乾脆將头別了过去。 “你姓甚名谁,可有諢號?” 祝彪此时的声音犹如刀刮铁板,哑的连他自己都诧异。 “鲁大山,諢號~钻山豹。” “逃军?” “正是!老子原是横海军十將。” 果然如此,祝彪清了清嗓子,继续问道: “可被周边州县悬赏海捕?” 諢號钻山豹的络腮鬍此刻已然认命了,只求速死,有问必答。 “不错!阜城,景县,还有沧州都在悬赏爷爷,小儿,速拿某的人头领赏去吧。” “先別急著死。” 祝彪却已稳住心神,问得愈发镇定。 “你的山寨距此多远?” 听到这个问题,钻山豹猩红的眸子陡然一凛,嘴巴紧紧抿起。 祝彪眉头一挑,戏謔道: “怎的?不想说,山上莫非还藏有家小?” 钻山豹一言不发,只死死盯著祝彪,眼中的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祝彪迎著他的目光,似笑非笑道: “呵,看来被某说中了,山上可有质掠(肉票)?好好回话,某应许,不动你家小。” 钻山豹沉默著,鲜血不停从他嘴角溢出,良久,他才从牙缝挤出几个字。 “某,如何信你?” 祝彪一指他们方才埋伏的那片山林。 “雪已停了,你们留下的脚印尚在,你以为,某找不到?” 酉时,祝彪一行人,將將在景县城门关闭前,急匆匆的入了城。 他原意是住在城外官驛,好歹也有九品官身不是,结果官驛被包场了,给钱都不行。 院中立了旌节,牙牌,漕司的转运判官,娘的!不过区区六品差遣,端是好大威风。 更离谱的是,城里的官营馆舍竟也被包场了,排场更大,整间馆舍都被驻泊禁军团团守著。 据说里面住的是河北东路安抚副使,妥妥的地方大员。 探听到这个消息,祝彪心里登时咯噔一声。 他已大概猜到,这些大官应是奔著沧州去的,而且还是快马兼程,毕竟草料场大火,帐面上可是烧了三万石精料。 兹事体大,要查! 祝彪站在路边,捏了捏冰凉的鼻头,低声自语道: “以林教头的脚程,此时应已入了山东地界,没事!” 武松靠过来,扯了他一下: “三郎,你嘀咕甚呢?身子都快冻僵了,咱们还是快些寻家客店,吃上几碗热酒。” 祝彪无奈苦笑。 “二哥,你就这么爱吃酒?” 这傢伙,也不知是心大,还是没心肺,午间方才廝杀一阵,死了数条人命,当时他还被惊得脸都白了。 只一下午功夫,便全数忘在脑后,又开始张罗喝酒。 “嘿~” 武松尷尬的挠挠头。 “天冷,便想暖暖身子。” 旋即,他蹙了蹙眉,压低声音道: “三郎,可是觉得某妇人之仁,心中暗暗恶了二哥?” 午后,那钻山豹耐不得伤,断了气,武松寻了一处土坑,將他草草埋了。 他的说法是,这贼鸟廝虽该死,却有几分硬气,又愿护著家小,也算是条汉子,曝尸荒野太悽惨。 “二哥多虑了。” 祝彪摇头道: “某也觉得他应得全尸,否则,早將他割头换赏,三处州县的悬赏,六十贯,想想便肉疼。” 钻山豹死前,啥都说了,其中就包括他的人头价格。 他的山寨,其实就是早已破財的白狐娘娘庙,里面没有肉票,只有他的妻儿老母,还有其心腹的些许家眷。 山上存粮,银钱皆无,否则也不至於大白天便发疯般劫掠有弓手压阵的马队。 “哈!” 武松的表情瞬间舒开,亲昵的一把揽住祝彪肩头。 “某就知道,三郎最是义气,莫肉疼,今晚吃酒,二哥请了。” 別说,他还真有钱。 柴进送他的盘缠,两挺大银並一贯钱,合二十一贯,正经不少,足够五口之家吃用一年。 面子工程,柴大官人做的还是极好的。 不过,这顿酒到底没喝成。 诸人昨夜都在风雪中折腾一宿,白天又廝杀一场,此时都已力竭,寻了间清净客店,隨便吃了几口热食,倒头就睡。 照例查过门窗,布下预警机关,祝彪脱力似的瘫在床上,只觉骨缝酥软,眼皮千斤沉。 不过,他还是强撑著看了眼今天的收穫。 骑术熟练度加15,刀术加20,枪术加50,弓术加100。 “娘的!” 他翻了个身,骂了一声。 林冲亲自餵招,只增了15点熟练度,隨手扫飞一个杂兵山贼,同样15点,重伤钻山豹,20点。 射杀两个山贼,更是暴涨100点,弓术已悄然升至四级。 “日你的魂,若非大宋已烂到骨髓,小爷真想从军,生生杀出个万户~~” 话未说完,便已转为鼾声。 许是城里来了大官,还驻了禁军,所以这一夜分外安生,城狐社鼠全都缩了起来,连打更的梆子声都轻柔许多。 不过,次日,天才蒙蒙亮,城门尚未开,城里便闹將起来,鸡飞狗跳。 无数衙前,捕役,帮差,还有巡检司弓手,没头苍蝇似的满街乱窜,他们身后,跟著追鸡撵狗似的禁军老爷。 祝三,祝五被他派出去探听,没多久便带回一个晴天霹雳般的消息。 昨夜,安抚副使的大印丟了! “印丟了?堂堂五品大员的印?” 虽安睡整晚,祝彪此刻却蔫蔫的,头昏脑涨,声音也瓮声瓮气的,显是受了风寒。 “错不了!” 祝三点点头,忿忿道: “那些鸟差役都急疯了,说是连县尊,县尉都亲自上街了,正挨家搜寻,连米缸,醃菜盆都要摔开查看。” 此时,祝五也补了一嘴: “何止!这些鸟廝,连人家小娘子的闺房都要硬闯,见到金银头釵,便兀自揣进怀里。” 嘭! 武松听得火冒三丈,一拳锤在桌上。 “这群狗才,岂有此理!” 祝彪没好气的颳了祝三他们一眼,用力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强撑精神问道: “家家户户都查?还是只查寻常人家?” “大户不查!” 祝三脱口道。 “方才,我眼睁睁看著那些鸟差役绕开了一处大宅。” “闭嘴!” 祝彪听得额角直蹦,猛地一棱眼,厉声喝骂道: “一口一个鸟差役!这是景县,不是独龙岗,你等口无遮拦,想滋事討死不成?” 祝三,祝五被骂的缩了缩脖子,脸色霎那煞白,一声都不敢吭。 自家这位少庄主,原来性如烈火,动輒打骂,坠马后倒是变得讲理了,从不动手,只是规矩越来越大。 尤其前夜分开再见时,身上竟多了一股让人心惊肉跳的莫名气度。 “哎呦,各位官爷办差辛苦,小的这便给诸位温上几碗热酒暖暖身子。” 此时,客店正堂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夹著刀鞘的磕碰声,隨即是掌柜满是討好的招呼。 回他的,是个粗豪的大嗓门,一听便是个油滑的老公差。 “嘿,王贵,还是你晓事,快去快去,多整治一些肉食,老子这脚都冻~~” “混帐!” 老公差的屁股將要挨到凳子,一阵甲叶震响,几个禁军忽的衝进店门,指著一眾捕役破口大骂。 “猪狗不如的腌臢货色!还有閒心吃酒刮地皮,午时前若找不回卢相公的印,扒了尔等的皮!” “嘖~” 客店二楼,祝彪扶著额头靠在围栏边,冷眼看著这齣闹剧,意味深长的咂了咂嘴: “一身铁叶子,唱大戏吗?这死冷寒天的,也不怕冻硬了?” 第十章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丟印?” 虽然脑子昏沉沉的,祝彪还是通过几个细节,大致梳理出了一条脉络,不由冷笑。 “怕是自导自演吧?” “草料场这块山芋滚烫,谁愿沾手?估计城外那位漕司判官,此时也该突然病倒,无法侍事了?” 上辈子干了十几年审计,卷生卷死,官场这套荒唐却实用的拖字诀,祝彪可太熟了。 “麻烦!小爷还要去东京救人,不能被这些蠹官困在景县。” 太阳穴蹦著疼,他拧起眉头,用力揉了揉。 思忖间,那被骂得孙子似的那个老公差,已气哼哼带著两个帮差上了二楼,看见祝彪一行,眼睛倏的亮了。 外乡人,衣著不俗,腰间挎刀,手有老茧,当前这个情势,顶好的肥羊! “兀那大个子,引路拿来看看。” 老公差按著腰刀,大步走到武松面前,目光不善的剜著他。 没办法,武二高大,魁梧,面相又凶,实在惹眼。 “啊呜,啊巴~” 武松双眸茫然的看向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嘴里发出意味不明的声音。 这是祝彪刚刚交待的,他和祝三,祝五从即刻起就是聋哑人,一句话都不许说。 祝彪险些被他逗笑,不想这浓眉大眼的武二,演起哑巴倒像模像样,祝三,祝五更是不堪,瞬间憋红了脸。 “咳,咳~” 祝彪连忙清清嗓子,上前两步,从怀里掏出早已备好的告身,公文,递给老公差。 “公差大哥,某乃青州提举团练。” “受知州相公差遣,前去大名府公干,途径景县,我的几个隨从都被铁炮崩坏了耳朵,不能言语。” 老公差接告身时,手心一沉,微微一掂便知是二两碎银,脸上顿时露出笑容。 他不著痕跡的將碎银收进衣袖,又装模作样的翻看告身,公文。 “娘的,真能装相。” 通过老公差的眼神,以及细微表情,祝彪篤定,公文上的大半字,他都不认识。 “原是团练大人,失礼,按理说,周某不该再查你的房间,奈何上官催的紧,我也甚是为难。” 说话间,他故意缓缓递还公文,不出所望,手心再次落入一小块硬物,还是二两。 嘿,够数了! “不瞒公差大哥,房里有些相公私物,確有不便,你我都是办差的,还望多多通融。” 老公差笑著拱拱手: “懂,办差不易,这个面子周某卖你,团练大人自便。” 老公差意满踌躇的带人去查其他客房了,武松脸色一沉: “三郎,你好歹也是官身,我等又没偷那劳什子大印,凭甚给他银子?” “二哥,人在他乡,花钱卖平安最是稳妥。” 见武松依旧虎著脸,祝彪压低声音打趣道。 “这不是俺的地盘,只能装孙子,若在独龙岗,有人敢讹某,抽光他满嘴牙!” “嘿~” 武松没绷住,露出两排白牙。 祝彪还有句话没说,官字两张口,较起真来,人家可以合规合法的扣上他们几个月。 別的不说,光是他用来买马的百两金叶子,光是来源就够扯皮许久,他可耗不起。 刚一转身,祝彪只觉天旋地转,险些一头栽倒,好在及时扶住了门框。 “祝三,你速去请个郎中回来。” “祝五,你去四处城门转上一圈,探探风声,切记,不许多话。” 说完,他再也支撑不住,眼前已阵阵发黑。 “三郎!” 武松眼疾手快的一把扶住他,脸上露出惊慌之色,急的眼眶都有些泛红。 不知不觉,这个比他小五岁的少年已成了他的主心骨,也是唯一的朋友,除了大哥,唯一在乎的人。 祝彪做了个噩梦。 又回到了那个逼仄冷清的家,那个还要背敲髓吸骨二十二年,才真正属於他的家。 窗外已墨黑一片,他面前却依堆著无穷无尽的报表,忽的人中一疼,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个老头,头髮花白,满脸褶皱,手里还捻著一根毛针。 下一瞬,老头被猛然挤开,武松惶急的方脸几乎填满他的视野,祝三,祝五,將將抢到一个小角。 “三郎,你醒了!” 武二声音沙哑,嘴唇都起泡了。 祝彪勉强回过神,忍著乾渴问道: “我睡了多久?” “约莫三个时辰,三郎,你现在感觉如何?” “尚可。” 祝彪鬆了口气,被武松搀著,撑坐起来。 “小题大做!” 此时,那险些被挤倒的老郎中黑著脸过来,不忿的推开武松,拔下祝彪人中处的毛针。 “只是略感风寒,些许心焦,既醒了,喝两幅药便无碍了。” 他熟稔的將毛针在烛火上过了一下,擦净,收入针囊,最后装进药箱。 祝彪眼尖,见他的药箱里,竟还有刀囊,隱约可见几把大小不一的各色刀具。 他又扭头瞟了眼桌上的药方,不由来了兴致。 “老丈可是精通三科?” 宋朝是中医的巔峰期,详分三科,方脉、针、疡(外科),其中疡科最稀罕,军医的不二人选。 “咦?” 老郎中错愕。 “你懂医?” 祝彪不著痕跡的扫了眼他磨毛的袖口,还有衣摆下的补丁,心中瞭然,摇头道: “只是略有耳闻,老丈贵姓,可是景县人?” 老郎中愣了几息,悵然道: “非也,老朽施新培,原是健康人氏,十五年前犯了官司,发配至此。” “如此,甚好。” 祝彪嘴角微扬,用只有自己听到的声音嘟囔道。 酉时二刻。 祝彪细细收拾一番,翻出最体面的缎麵皮袍穿上,拖著依旧软绵绵的身子,独自来到县衙旁的官舍。 门口站著两排披甲军士,印著安抚二字的十数盏灯笼,將附近映的血红一片,也照的军卒一个个仿若阴兵。 或许,民间对地府的想像,便是源自於此。 “有劳都头大哥通报,在下青州提举团练,求见庞机宜。” 祝彪敛住心神,双手向禁军头目递去拜帖,手心扣了三两碎银。 这是大宋官场的潜规则,不给门钱,他的拜帖转身就会人家被扔进阴沟。 绝无侥倖。 他已打听清楚,这位“丟了官印”的安抚副使叫卢廷济,庞机宜则是他的佐官,八品。 祝彪心里明镜似的,若傻乎乎的求见卢副使,纯是自取其辱。 果然,听他自报家门只是个提举团练,哪怕收了门钱,那禁军头目仍露出不屑之色。 大宋重文抑武,军人被称为贼配,整体地位低入尘埃。 饶是如此,军中还有鄙视链,禁军瞧不起厢军,厢军瞧不起巡检,巡检蔑视乡兵。 而祝彪恰是乡兵头头,最底层的存在。 那禁军头目拿起拜帖,漫不经心的扫了一眼,忽的神色一变。 拜帖上写著一行漂亮的小楷:青州慕容相公门下,祝彪,谨拜,庞机宜。 禁军头目反覆看了几遍,最后竟躬身,噙笑,抱拳道: “青州慕容相公?可是当朝慕容贵妃家兄?” 祝彪忙还礼,客气不变: “正是,有劳都头大哥通报。” “好,好,祝团练稍后,某去去就回。” 他捏著拜帖匆匆朝驛舍跑去,不过才跑了几步便又转了回来,摸出那块门钱碎银,朝祝彪手里塞。 “祝团练,都是自家人,不必如此。” 祝彪一把按住他的手腕,笑著推拒道: “都头大哥,既是自家人,天寒地冻的,小弟请你喝碗热酒,还客气个甚?”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祝彪若收回这门钱,这傢伙等下通传时只需胡诌一句,那廝甚是无礼,指名道姓让庞机宜出去见他。 彻底坏菜! 祝彪在门口吹了足足半柱香冷风,一个中年文士才快步出来,语气倒是热络。 “可是祝彪小兄,庞某方才听卢相公差遣,久等!” 这人便是庞机宜,他外披裘皮大氅,內著暗纹锦袍,镶金腰带上,两边各垂一条玉坠。 “嘶~” 一见他这身刻意到不合时宜的打扮,祝彪不禁心一沉。 “娘的!这是想狠狠宰老子一刀啊!” 第十一章 飞鸟如林,游鱼入海 驛馆二楼,东侧拐角,一间二进的客房里。 庞机宜不紧不慢的拎起泥炉上煮沸的茶壶,欠身给祝彪倒了杯茶。 “多谢。” 祝彪双手接过。 “呵,祝团练如此年少,便得慕容相公青眼,必有过人之处,却不知深夜寻某,有何差遣?” 他自己也呷了口茶,笑道。 “不敢!” 祝彪抱拳。 “庞机宜公务繁忙,祝某本不该叨扰,只因景县封城,在下怕误了慕容相公差遣。” “哦?却不知,慕容相公是何差遣?” 祝彪露出犹豫之色,许久才猛地一咬牙: “不瞒庞机宜,祝某明面的差遣是买马,实则要去东京,为慕容贵妃筹办生辰贺礼!” “不想祝团练竟担此重任?” 庞机宜看似镇定,实则手中的茶水已溅洒出来,湿了衣袖,他却浑然不觉。 “正是!有慕容相公亲笔书信在此!” 祝彪赌气似的將手伸进怀里,作势要掏。 “別,別!” 庞机宜慌了,猛地起身,一把按住他,连茶杯都翻了。 “祝团练,庞某信你。” 祝彪怀里真有信,他刚才胡乱写的,路唇不对马嘴,漏洞百出。 他在赌,赌就算他真掏出来,庞机宜这个芝麻绿豆的小官,也没胆子看外戚与贵妃的私信。 別说他,就算那丟印的卢副使,嘿,这种老官油子更不会,也不敢看! “庞机宜,因连日大雪,祝某已误了时日,明日必须出城,不然,人头不保!” 说话间,祝彪趁势一把扣住他的手臂。 他的手像铁箍似的,庞机宜连抽几次都能没抽出来,又疼又惊,鬢角都冒汗了。 “祝团练,你,你鬆开某,有话好说。” “是啦!” 一听这话,祝彪好似想到了什么,突兀的鬆开手,庞机宜险些一屁股坐到地上。 他抬头欲叱,却见祝彪仿若著魔似的,眼神发呆,喃喃囈语道。 “贵妃娘娘气量宽宏,一向好说话,想来不会怪罪我,更不会牵连他人。” 庞机宜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 数十息后,他忙不迭的推门而出,仿佛身后有狗撵他似的。 呼~ 祝彪长出一口浊气,跌坐在椅子上,扯了扯领口,端起早已冷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真他娘累人啊!” 一炷香后,祝彪缓缓走出驛馆,身后,庞机宜亦步亦趋的送著。 “祝团练慢去。” “有劳庞机宜。” 此时,祝彪怀里,多了份卢副使亲自签发的出城令,別说白天,晚上都能出城。 跟他预想的一样,这个消息递上去,那位副使大人根本没有求证真偽,痛快放行。 毕竟,他丟印可是演戏,经不起推敲,这个节骨眼,没必要得罪其他权贵。 哪怕是假的,他也不想多生是非。 “收好行囊,明日,天亮便出城。” 回到客店,祝彪只强撑著嘱咐一句,便合衣倒在床上,与其说睡,晕倒更確切些 另外一边,驛馆北厢正房。 一个相貌清矍,身著朱红官袍,外披狐裘大氅的老者,正盘坐灯下,翻看著沧州都指挥使司兵籍名册。 正是河北东路安抚副使,卢廷济。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他合上名册抬起头,庞机宜快步走入,躬身一鞠,开口道: “相公,某已查过了,那祝彪昨日酉时入城,今早因风寒撅了过去,刚醒便来寻我了。” “嗯。” 卢廷济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旁机宜忽然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 “相公,他那团练身份或是真的,不过给贵妃娘娘筹备生辰纲这说辞~~” 庞机宜不傻,事后思来想去,总觉得自己被祝彪唬了。 他为人睚眥必报,以往在老家又囂张惯了,想起方才的失態,胸都要气炸了。 “呵~” 卢廷济摆手打断他。 “庞吉,真假与否,与我何干?与人方便,便是与己方便。” “是,相公,某明白了。” 庞机宜躬身应道,语气恭顺,只是低垂的脸已扭曲的不成样子,手指也死死抠进掌心。 “不,你不明白。” 卢廷济曲起手指,敲了敲面前的花名册,略略提高了音量。 “庞吉,记住,这里不是你那歙县老家,给某夹起尾巴来,此事到此为止,休要节外生枝。” “是,是。” 庞机宜浑身一抖,悻悻退去。 卢廷济从袖中抽出一张皱褶的纸条,上面密密匝匝的写著蝇头小字: 草料场系有人纵火,看守林衝下落不明,其与俅有隙,火场附近三尸,亦与俅有旧。 又看了一遍,他將纸条团起,扔进火盆。 “国贼~” 翌日,策马出了景县城,依旧病懨懨的祝彪,忽有种飞鸟如林,游鱼入海的畅快感,鼻子都通气了。 庞机宜不足为虑,但那个未曾照面的卢副使,他却隱隱有些犯怵。 別看他只是五品官,但只要向上一步,便是安抚使,主管一路军事的封疆大吏,再往上,就是枢密使了。 这种高官往往都深不可测,而且行事易出人意表。 万一他来了兴致,只需略略出手,比如派兵护送,自己瞬间就成了砧板上的鱼肉,毫无反抗之力。 这种无法决定命运的失控感,让他抓狂! 清河县离景县只有七十余里,地势平坦,大路宽敞,沿途也没再遇见拦路的强人。 没山,没水,就没贼。 天色刚刚擦黑,祝彪他们一行便已入了城。 “二哥,到你老家了,可有相熟的客店,酒肆,小娘?” 施郎中的药很灵,此时祝彪已缓过六七分,都有精神头调侃武鬆了。 这还是在酷冷中赶了一天路,若安稳歇著,怕是已好利落了,是个人才,日后,必须拿下。 “呜,呜,啊巴~” 武松此刻头脸捂得严严实实,哑巴精附体似的,双手胡乱比划,眼神出奇的慌乱。 回家,没他想像中的激动,痛哭,只有无尽的惶恐,甚至,连他家附近的街巷都不敢靠近。 “不闹了。” 祝彪翻身下马,把韁绳递给祝三,指了指路对面,一家气派的二层酒肆。 “祝三,你和二哥就近找家客店,然后来这家店点桌酒菜,祝五,跟我走。” 说完,他刚要转身,武松猛的跳下马,一把攥住他,力可伏虎的大手,此刻却抖如筛糠。 “安心,二哥,万事有我。” 祝彪拍了拍他的手背,武松一句话没说,只红著眼,重重点了点头。 武松是“城里人”,家住清河南城米市坊,顾名思义,这条街上有三家粮铺,他家紧挨其中的李记粮铺。 一处齐整的独门独院,一株大枣树,几根枝杈探出院墙。 看得出来,武松原来的家境不错,起码温饱以上,否则,也养不出他这等嗜酒的壮汉。 都说武大矮矬穷,这是扯淡,矮矬或是真的,但他肯定不穷。 试想他若真穷,那潘金莲必定面黄肌瘦,衣衫破旧,又怎能让见惯春色的西门大官人一见倾心? 天生丽质?呸!美人都是养出来的。 “嘖,也不知那武大此时还在不在家,还有传说中的潘金莲,究竟何等风情?” 站在门口,祝彪难得踌躇了。 武大若在家,就產生变数了,很难再勾走武松,故土难离嘛,若已娶了潘金莲,那就更麻烦了。 祝彪可不想把这狐狸精带去祝家,他俩个哥哥,都是好色之辈,也没啥自制力。 吱嘎~ 小院的院门突然被人从里边推开,一个妇人走了出来。 大概三十几岁,五官寻常,颧高嘴薄,穿著一身酱色绢面襦裙,臂弯挎著柳筐。 “年龄对不上,模样也对不上,不是潘金莲。” 电光石火间,祝彪已將她从上到下的扫了一遍。 “你,你们找谁?” 突然见到两个高大汉子杵在自己门前,妇人也被嚇了一跳。 “阿嫂莫怕,你家男人可是姓武?” 祝五见少庄主不吭声,自告奋勇在的上前一步,学著祝彪的做派,团团手,夹著嗓子问道。 妇人拍了拍胸脯: “找武大?他走了,这院子如今是我家的。” “走去哪了?”祝五赶忙追问。 此时,院里响起一阵脚步声,动静很沉,是个男人,还挺壮。 妇人顿时直起腰,挑眉瞪了祝五一眼,语气扬起: “你是哪来的鸟人?老娘凭啥告诉你?” “嗯?” 祝五愣住了,手还团著,眼却棱了起来。 第十二章 分道扬鑣 祝五刚要发飆,猛然想到什么,扭过头,飞快瞟了一眼祝彪的脸色。 “咱家人,不惹事,却也不吃亏。” 祝彪回了他一个眼神,淡淡道。 一听这话,祝五的眸子顿时亮了。 “直你娘!竟敢跟老子喷粪,等你家男人出来,定要他好看!” 祝五总算有长进了,没跟妇人动手,反而还退了一步,若在独龙岗,他才不管男女,早就一脚踹上去了。 咣当! 此时,院门被人大力敞开,一个膀大腰圆,门板似的汉子冲將出来,手里还提著一根碗口粗的捣衣杵。 “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我赵三门口闹事?” 这傢伙体格大,嗓门也大,气势还挺唬人。 “哈!” 祝五却不屑嗤笑,將腰后的长刀连鞘抽了出来,磕了磕赵三手里的棒槌,戏謔道: “你这兵器倒是少见,怎的?想给老子洗犊裤?” 赵三有点雀蒙眼,半天才看清祝五手里的傢伙事,顿时向后退了一步。 “你是何人?敢当街动刀,不怕官府~~” “去你娘的!” 祝五早就忍的不耐烦了,抬起一脚,踢在他肚子上。 赵三倒不是虚胖,只退了两步,硬是没倒,挨了一脚,反被激出了几分凶性,猛的扬起手中棒槌。 “老子跟你拼了!” “来!” 祝五眼神一厉,刀已出鞘几寸。 唰! 就在此时,一抹寒芒骤然掠过,赵三只觉手上一轻,不等反应过来,脖子已然一凉。 “某乃大名府帅司都头,跟某递爪子,你想当街造反不成?” 祝彪终於出手了,一刀削断棒槌,反手將刀背压在赵三脖子上,还用话將他死死摄住。 这傢伙胆量有限,却有膀子气力,性子还有点虎,一旦打红眼,以祝五的武艺水平,结局难料。 真在武松家门口闹出人命,笑话可就大了。 此时,那挑事的妇人已嚇的瘫软在地,赵三眼中的凶光也骤然熄灭,一动不敢动。 他斜眼瞥了眼架在颈上的刀锋,结巴道。 “帅司都头?,小,小人~” “別废话,我问你答,你叫赵三?半年前,可是被武松当街打晕?” 听到武松这个名字,赵三明显都愣了下,眼神闪烁,祝彪的不耐的手上加力,低叱一声。 “老实回话!” “是,是。” “武松离乡半年不归,故此,你便赶走武大,霸了他家的宅院?” “不,不是!” 赵三无法摇头,只能拼命摆手,动作十分奇怪,活像个被揪住了脖子的肥鸭子。 “是,是张员外逼走了武大,夺了他的房契,又贱卖与我。” 祝彪眉头一蹙。 “张员外?” “对,对,便是武大新媳,原来的主家。” “他那新媳,可是姓潘?” “是。” 原来如此,祝彪瞬间將所有事都串了起来。 武松逃外出避难这段时间,那劳什子张员外对潘金莲求而不得,怀恨在心,便將她下嫁武大。 事后还不解恨,又仗著权势,夺了武大房產。 武大在清河混不下去,只得背井离乡去了阳穀,而这赵三,因与武家有仇,所以捡了个便宜。 略作思忖,祝彪沉声问道: “那张员外,可有官身,又或家中有人做官?” 醉仙楼,清河街面最遮奢的酒楼,二楼走廊尽头的雅间,房门紧闭,满桌菜餚,都已凝出白油。 “二哥!武大哥一切安好,你先坐下,我与你慢慢说。” 祝彪使出吃奶的力气,才勉强稳住心急如焚的武松。 “三郎,你没骗我?我大哥可在家?” 武松此刻近乎失控,声音都变调了。 “武大哥已搬去临县了。” “甚么?” 武松欲起身,却被祝彪死死按住。 “方才,我还见到赵三了,他活得好好的,二哥,你没打死人,也没背官司。” “啊?” 武松身子一僵,整个人都懵了。 “当,当真?” 过了十几息,他才难以置信的抬起头,浑身轻颤,湿红的眼里满是希冀。 “千真万確!” 祝彪郑重的点了点头。 “二哥,我已打听清楚~~” 足足半柱香,祝彪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给他一五一十讲了,没有丝毫隱瞒。 这事瞒不住,也没必要瞒。 他篤信,此时的武松,性子还没极端,又刚刚卸下杀人犯的心理枷锁,这种程度的仇,还不至於失去理智。 “三郎,你脑子好,我大哥这仇,该咋报?” 果然,武松拳头攥的嘎嘣响,却没喊打喊杀。 祝彪起身给他倒了碗酒,轻声吐出四个字: “以牙还牙!” “好!” 武松將碗中酒一饮而尽,趁势抹了下脸。 二更天,运来客店。 听著隔壁武松震天响的鼾声,祝彪不由苦笑。 憋闷喝酒,畅快喝酒,没事喝,有事也喝,或许这就是好汉,万丈红尘三碗酒? 羡慕,但真心学不来。 他抽出舆图,展开,蘸了墨,凭著回忆,將近日途径的县乡,山水,路径一一绘在上面。 最后,他在南下的官道上悬住笔。 快马急行,三日可至大名府,十日方能赶到东京,时间紧迫,武松的事,只能先放一放。 房门轻响,祝五端著一碗暗褐色的汤药走了进来,祝三提著茶壶跟在后头。 “少庄主,药已不烫了。” 祝彪捲起舆图,接过药碗,屏著气,仰头灌下。 “你们都坐。” 他哈出一口苦气,蹙著脸道,知他有事交待,两人连忙挨著桌子坐下。 祝彪的目光在二人身上来回巡睃几圈,最后开口道: “祝三,明日你隨二哥去阳穀,一同寻他兄长,寻到人后,先在城中暂住,等我过来匯合。” 再次“分兵”,这是祝彪再三权衡后的决定。 兄长近在咫尺,他没理由拦著武松与武大团聚,却又不放心这傢伙独自前往,只能派人照应著。 “少庄主!让祝五去阳穀,我跟著你!” 祝三豁然起身,脱口而出。 祝彪没生气,只是无奈的咂了咂嘴,有点想祝九了,若是他,绝不会多说一个字。 “祝五毛躁,不带在身边,某怕他闯祸,祝三,你已可独当一面,此事,唯你能为我分忧。” 一听这话,祝五丝毫不恼,反而还有些得色,祝三怔了少顷,躬身,叉手,肃声道。 “祝三明白了,定为少庄主分忧!” 祝彪起身,按住他的肩头,轻轻捏了下。 “祝三,人在他乡,切记不可生事,遇事也莫衝动,一切等我回来主张。” “喏!” 祝三重重点头。 噠噠噠~ 翌日,天色尚暗,清河城门方开,两人四马便一路疾驰南去。 此时,武松尚未醒酒,还在客店酣睡。 该交待的话,祝彪都跟祝三说尽了,还给武松留了信,至於娘们唧唧的离別,完全没必要。 又不是再也不见。 一个时辰后,祝彪远远望见路边竖了一面青色酒旗,是间脚店。 “吁~” 他缓住马,探身摸了把马颈,早已热汗淋漓。 虽然自己也累的腰背发酸,大腿胀痛,不过他更心疼马。 “过去歇歇脚,给马擦擦身子,再添些细料。” “好嘞!我去探路。” 祝五乐了,兴冲冲的打马而去。 “店家!快些出来餵马!” 脚店门口,祝五急切的片腿下马,一边揉著屁股,一边扯著嗓子喊道,然而没人理他。 “店家,店家~” 连喊几声,依旧没人出来。 “直你娘!人都死绝了吗?” 祝五恼了,骂咧著上前去掀门帘,不料才伸出手,一只大脚便猛然探出,正蹬在他的胸口上。 噗通! 这一脚极重,祝五飞出半丈远,四仰八叉的倒在雪地上,一时竟爬不起来。 “直娘贼!喊魂呢?把老子的財运都喊散了!” 此时,一个大汉扯掉门帘跳到院中,提起双拳朝祝五大步走来,看样子还要打。 咻! 戾啸炸响,大汉脚下一顿。 哆! 一支响箭钉在他脚前三尺,尾羽轻颤。 第十三章 八十一难吗? 羽箭落地之时,祝彪也已策马来到脚店的柵墙之外。 不过他没下马,也没收弓,反而重新搭上一支箭,在柵门之前打马盘旋。 皆因店里又接连跃出几人,要么提著朴刀,要么手攥短斧,满脸凶相,一看就不是善类。 “哪来的贼鸟廝?敢触你爷爷的霉头?” 见有伙伴撑腰,那大汉涨了胆气,又或是为了面子,一脚扫飞面前羽箭,指著祝彪骂道。 “小白脸,有种下来比划比划!” 祝彪没斗嘴,只一拨马头,扬起弓,弓弦半张,这傢伙几乎不假思索便朝身侧跃去。 “祝五!可能起身?” “嗯~” 祝五闷闷应了声,隨即吃力的撑起身子,不用吩咐便按著刀柄,缓步朝院外后退。 那大汉,还有他的几个同伴都有些楚楚欲动,却被祝彪匹马单弓死死压著,终究没敢动。 二十余步,弓箭的绝对领域,祝彪刚刚那手箭法,也暗示的很明显。 衝上来,不死也伤! 少顷,祝五退至柵门,祝彪才微松弓弦,厉声质问道: “尔等何人?为何伤人?” 他故意没抬出官身,万一这些恶行恶相的傢伙是亡命徒,又或缉犯,怕是会被激的当场拼命。 祝彪如今已无惧搏命,但他不愿无故惹上人命官司。 大宋乱了,却还没乱成法外之地。 这大汉许是平时横惯了,嘴贼硬,见祝彪垂了弓,他又来劲了,梗著脖子道: “某乃石勇,这家店便是老子开的,这廝嘴臭,我便打了他,小白脸,你待如何?” “石勇?” 祝彪微怔。 这廝,好像也是未来梁山一员,还是宋黑子的铁桿,不过没甚名气,祝彪连他的諢號都没记住。 “少庄主,我,我又惹事了。” 此时,祝五已捂著胸口,期期艾艾的凑到马前,满脸愧色。 “伤到骨头没?” “没,没。” “那好,上马,擎弓,给某掠阵!” 话音刚落,祝彪收弓,摘枪,下马,一边飞快组装,一边朝石勇大步行去。 “石勇是吧?某家兄弟嘴臭,你便打了他,你方才也骂了我,等下挨了打,切莫喊疼!” “哈!” 石勇先是愕然,隨即不屑的咧咧嘴。 “好大的口气!” 他从同伴手里夺过一桿朴刀,抖了抖,朝地上一杵。 “小白脸,某家手重,先给你赔个不是,等下若打疼打伤你,切莫哭著回家告状。” “话多!” 祝彪轻叱一声,跨步上前,一棍刺出。 他只组了两截枪身,特意没装枪头,就是一桿混铁棍。 鏘! 这一棍迅若闪电,超乎石勇想像,他急急向后连撤几步才勉力架住,后背已然见汗。 不过,还未等他缓过气,被盪开的长棍已灵蛇般一转,掛著冷风,戳向他的面门。 鏘! 石勇脸都白了,慌忙再退几步,朴刀上撩,將將抵住棍头。 祝彪面无表情,双手一合阴阳把,发力一拨,长棍斜斜弹出,刁钻切向石勇肋下。 鏘鏘鏘! 一时间,金铁交鸣不绝於耳。 祝彪抢攻如火,石勇一路后退遮挡,转眼便被逼至门前,退无可退,他那些狐朋狗友,早已呼啦啦散开老远。 就在此时,石勇脚下忽的绊到门槛,身形一晃,瞬间露了破绽。 嘭! 祝彪手腕一拧,长棍鬼魅般欺入中门,直直点在他胸口。 噹啷! 朴刀脱手,石勇一屁股跌在台阶上,长棍如形隨行,稳稳停在他喉前几寸。 將门武艺对上江湖把手,毫无爭议的碾压,祝彪虽只是二流高手,石勇却压根不入流。 再过几年,祝彪涨些气力,三招之內,足矣取他性命。 “扯平了!” 几息后,祝彪收回长棍,冷冷甩下一句。 说罢,他转身便走,丝毫没有不打不相识,结交江湖好汉的打算,狗屁好汉,啊呸! “敢,敢不敢留下名號?” 方才,石勇被一棍戳岔了气,直到此刻才缓过来,不过他的嘴是真硬。 祝彪顿住脚步,回身,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 “某乃祝彪!家住青州独龙岗,敬候討教。” 稀里糊涂打了一架,马也没餵成,重新上路后,祝彪不得不放缓马速,思绪开始发散。 刚刚,枪术熟练度涨了10点,弓术5点。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通不如精,今后只著重枪术,弓术,多练气力,其他的,够用即可。 “少庄主,我,我错了。” 祝五突然瓮声道。 祝彪听声音不对,扭头一看,只见他脸上鼻涕眼泪糊成一团,顿时哭笑不得。 “行了,赶快擦擦,像甚样子?吃一堑,长一智,以后记得,休再口不择言。” “喏!” 祝五用衣袖抹了把脸,鼻涕瞬间拉丝,冻硬,看得祝彪一阵恶寒,连忙催马紧走几步。 又行出二三十里,日头已然偏西,正值人困马乏之际,祝彪他们路过一座低矮小山。 山脚下有条小路蜿蜒入林,林中隱见酒幡,是间野店。 这家店,房后有炊烟,院前栓著驴马,车架,看起来倒是一切正常。 “少庄主,我们要过去吗?” 祝五声音发颤,他心里有些怵了,另外,一路没吃上热食,又饿又冷。 “嗯。” 祝彪此时也是有气无力,近乎冻僵。 他这副身子毕竟才十七岁,不久前又染过病,赶路大半天,刚才打架还出了汗,有些遭不住了。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刚到野店门口,一个伙计就小跑著迎了上来,身穿一青布袄袄,乾净利落,笑容可掬。 招呼间,他还凑过来扶祝彪下马,帮他拍打落雪。 “客人准是官爷,一人双马,端是威风。” “多谢小哥,劳烦给马擦擦身子,餵精料。” 祝彪应道,脸上强挤出笑,只是心里却泛起一股冷意,比刮骨的北风还冷。 进门时,瞥见门帘角上几点不起眼的暗红,他眸光微缩,忍不住心中嘆息。 “这他娘到底是水滸,还是西游?不过去趟东京而已,还要歷经九九八十一难吗?” “祝五,等会不得吃酒,看我眼色行事。” 他压低声音道。 “啊?” 野店正堂也拾掇的分外亮堂。 地上新铺了黄土,四边摆著火盆,几张素净木桌,许是刷得勤,都有些泛白了。 帐柜后,立著一个妇人。 约莫二十几岁,颇有几分姿色,身段丰腴,胸口露出一抹晃眼的白腻,包髻上簪著艷红的绢梅。 这绢花还有个名目,叫一年景,就是桃、荷、菊、梅,四季佩戴不同的花。 祝彪曾送过扈三娘两套一年景,一套鎏金,一套纯银,回礼就是他藏在腕间的三连袖箭。 扈三娘的原话是:你武艺不行,却又喜生事,便带著防身吧。 见有人进店,妇人连忙提著襦裙绕了出来。 “官人,呦~却是位俊俏的小衙內,快快请坐。” 祝彪刚巧拉下面巾,女人看清他的模样,立马改口道。 “有劳娘子,鸡肉,羊肉,只管端来,再蒸上一锅炊饼。” 祝彪一屁股坐下,哆嗦著闪掉皮袍,又將腰刀解下,靠在条凳边,隨手扭了扭护腕。 “好嘞~小衙內稍后。” 妇人眼底闪过一抹异色,却没多言,应了声,扭胯去了后间。 “少庄主,咱能喝水吗?” 妇人走后,祝五舔了舔乾涩的嘴唇,眼巴巴的看著他,怯怯的问道。 祝彪抓起內里结了冰碴的水囊。 “暖暖再喝。” 递水囊时,他轻轻踢了一下桌腿一下,用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 “黑店,隨时准备抄傢伙,下死手。” 祝五不明就里的看过去,目光瞬间一凝,眸孔缩成针尖,桌腿內角,有几滴乾涸的血渍。 他也算老杀才了,通过溅射的高度,形制,甚至能依稀还原出当时的场景。 一个人倒在桌边,身上被斜著劈了一刀。 “少庄主,要不,咱直接动手吧,先下手为强。” 祝五攥紧刀柄,指节青白一片,几乎忍不住要抽刀了。 祝彪一把按住他的手,手指轻轻点了点。 “稳住,先吃点热食,攒点力气。” 第十四章 不杀女人,呵! 不多时。 妇人端了托盘出来,將一只肥鸡,一盆羊肉摆在桌上,这才娇笑道: “炊饼已蒸上了,稍等便好,天寒地冻的,小衙內要不要吃碗热酒暖暖身子?” 说著,她又从筷笼抽出一双筷子,掏出別在胸侧的丝帕细细擦了擦,递给祝彪。 “小店的水酒,是奴家自己酿的,倒是別有一番风味。” 说话时,她微俯身子,露出那道白腻的沟壑,咕嚕,祝五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多谢娘子美意,某也馋的厉害,可惜染了病,吃不得酒。” 祝彪接过筷子,拎出褡褳里的药包,抖了抖。 “少爷不喝,俺也不喝。” 祝五也收回视线,硬邦邦撂了句。 妇人笑容僵了一瞬。 “如此,小衙內,还有这位客官慢用。” 她缓缓退回帐柜,似在翻看帐册,实则眼角余光一直瞟著祝彪,確切点说,瞟的是他手里那双筷子。 然而,她失望了。 “吃!” 下一刻,祝彪便把筷子扣在桌上,伸手撕了一只鸡腿递给祝五,自己则啃起另一只。 他狼吞虎咽的啃了满脸油,还吧嗒嘴,哪有一丝一毫的衙內做派? 见他这副吃相,妇人蹙了蹙眉,眼底逐渐升起一抹鄙夷,还掺著些许厉色,不过她没当即发作。 她在等。 约莫过了三分之一柱香,祝彪,祝五已將桌上肉食吃得七七八八,门帘突然被人挑起,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那迎客餵马的伙计进门后,先是掸了掸肩头的碎雪,隨后瞥了祝彪一眼,语气玩味。 “客官,你这几匹马真骏,都是上等军马的料子,只是,身上却没印。” 大宋缺马,尤缺跑马,烙印製度近乎苛刻,军马身上,常有两三处印。 那伙计忽的话锋一转,厉喝道: “马是哪来的?尔等,莫不是偷马贼!” 一听这话,柜后那妇人猛然抬眼,一拍案台。 “那还废什么话!动手!” 噌! 那伙计骤然变脸,两边袖口各自滑出一口牛角短刀。 呼啦啦~ 与此同时,野店后间,几个壮汉一股脑的涌了出来,各个手持刀斧,凶神恶煞。 不过,祝彪比他们都快,妇人在等,他也一直在等。 咻! 那伙计刚要挥刀,胸口忽的一凉,浑身力道霎那泄了,呆呆的低头去瞧。 “直你娘!” 然而,不等他看清,便被祝五一脚踹在心口,破麻袋似的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一箭射杀伙计,祝彪看也不看,豁然转身,手上发力將木桌掀翻,同时又补上一脚。 轰~ 沉重的木桌,打横向壮汉们撞去,冲的最快的两人躲避不及,一下被顶翻在地。 咻! 勾魂夺魄的箭啸声再次响起。 噗! 一个敞著衣襟,满是胸毛的壮汉,左眼被无尾精铁短矢洞穿,脑后飆出血花,崩了同伴满头满脸。 壮汉残余的右眼满是不可置信,下意识挥了挥手中的厚背斩骨刀,隨即轰然倒下。 最后一支袖箭,祝彪引而未发,猛地抽出佩刀,跨出一步,全力一挥。 啊~ 一个汉子才刚推开木桌,右臂已被齐肘斩断,他抱著手臂,嘴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哀嚎。 此时,还剩下三个敌人。 一个被祝五横刀架住,一个被崩了满脸血,已懵了神,最后那个,正转身朝后间跑去。 至於那妇人,已嚇的缩进帐柜。 显然,她只有勾人的花瓶,並非孙二娘那种能打能杀的母老虎。 祝彪再无顾忌,抬手射出最后一箭,钉死那转身逃命之人,隨后抢前几步,一刀戳进那断臂汉子的胸口。 “饶,饶命!” 被血糊脸的汉子,此刻总算回过神来,见祝彪持刀逼近,慌忙扔下短斧,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嗤! 祝彪理都没理,反手一刀,抹了他的咽喉。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这话谁说的,他也记不清了,但深以为然。 嗬~嗬~ 连杀几人,祝彪有些脱力,以刀拄地,大口喘息著。 他眼睛盯著祝五即將收尾的战局,余光却始终防备著柜后的妇人,但凡她有所异动,梟之。 最后那人倒有几分本事,左手刀,右手斧,使的颇有章法,祝五比他略差一线。 但是,他胆气散了。 祝彪切瓜砍菜般连杀五人,此刻又虎视眈眈的从旁掠阵,他心里那根弦,崩了。 而搏命,博得恰恰就是这根弦,下一息,他露出一抹破绽,被祝五捕捉到,一刀砍在脖颈上。 不过他临死反扑,也咬了祝五肩头一刀。 “直你娘!” 祝五暴怒,双臂较劲,猛力一剌,竟生生將他的脑袋割了下来。 无头尸体滚落在地,颈血呲呲喷得满墙满屋,祝五却还没解气,追上去还想再补几刀。 “够上!” 祝彪皱眉喝止。 “速去后间看看,可还有人,小心点,搜仔细些。” “喏!” 祝五狠狠瞪了死人头一眼,这才捂著肩,提著刀,朝后间去了。 祝彪此时已喘匀了气,快步走到门口,先朝外面巡睃一圈,確定四外无人也没人逃跑。 这才閂死门,转回帐柜前,咣当一声,將染血豁口的腰刀拍在案台上。 “出来!你的姘头,还有伙计都已死绝了。” 妇人呜咽著缩著不动,空气中,瀰漫出一股骚臭,连浓烈的血腥味都盖不住。 噗嗤! 祝彪眼神一戾,猛地翻转刀锋插进台案。 “想死?某便成全你!” “不,不要,饶命!” 妇人惊叫一声,哆哆嗦嗦的钻了出来。 原本就谈不上绝色的面孔,此刻涕泪横流,扭曲的彷如厉鬼。 看清满地尸体,满屋猩红,她登时腿一软,下頜却被黏腻冰冷的刀身骤然架住。 战兢抬头,对上一双比刀锋还冷上几分的眸子。 “尔等过往搜刮的银钱,路引,藏在何处?” 一听这话,女人惊惶的眼里竟闪过一抹算计: “衙,衙內,奴家若交出银钱,可,可否饶我一命?” 嗤! 祝彪一言不发,抬手便在她胳膊上划了一刀,鲜血瞬间涌出。 啊~ 几息后,女人才从怔愣当中回过神,抱著胳膊惨叫起来。 “求死?” 祝彪长刀一挑,重新横在她脖颈间,眼神凛冽。 “不,不,我说!” 女人尖叫,还试图用手去推刀锋。 野店后院,有几间还算规整的泥坯客房,北厢那间,床下暗藏地窖。 呼~ 已包好肩头的祝五,从地窖爬上来,將几捆生绢扔下,抹了把汗,喘著粗气道: “少爷,下面还有许多绢,七八筐钱,我这就一併取来!” 他语气兴奋,一张大脸笑得见眉不见眼,像极了见了肉骨头的馋狗。 “取甚?咱带的走吗?” 祝彪脸都黑了,没好气的斥道: “某再说一遍,只要金银,路引!” “哦,哦,我晓得了。” 祝五缩了缩脖子,不舍的看了眼地上的几捆生绢,这才扭头下了地窖。 此时,抱著伤口战慄,蜷在角落的女人,低垂的眸中骤然亮起一抹狂喜之色。 自家事自己知,这间黑店积攒的財货,生绢和铜钱才是大头,如今当家的死了,伙计也都死绝了。 等这俩杀胚走后,这些东西,岂不是都归她了? 正当她想美事时,眼前忽的出现一双脏污不堪的鹿皮靴,她愕然抬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衙內~” 她刚开口,忽觉胸前一凉,双目陡然瞪大,嘴里溢出大团黑血。 “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话一点不假。” 祝彪抽出刀,扫了眼死不瞑目,直勾勾盯著他的女人,撇撇嘴。 “以为我不杀女人?呵,我可不是什么狗屁江湖好汉,小爷“老家”,最讲男女平等。” 片刻,天色渐暗,野店燃起冲天大火,后院的鸡,羊,前院的驴,骡,被惊的四处逃散。 大路旁,祝五呆呆的望著被大火吞噬的野店,腮帮子崩的紧紧的,感觉心都在滴血。 骨子里,他还是个庄户人,见不得这场面。 “走!莫非,你想留下开店不成?” 祝彪翻身上马,蹙眉道,说实话,他也肉疼,只是不得不舍。 第十五章 临清拈花 离开黑店,祝彪也顾不上爱惜马力,一路快马加鞭,逃也似的飞奔。 饶是如此,当他们赶到临清州时已过戌时,城门早已关闭。 不过临清是座商城,卡在南北运河交匯之处,沿岸遍布集镇,却也不难找到落脚之地。 “少,少爷,咱去哪家客店投宿?” 驻马道旁,望著眼前鳞次櫛比的店铺,四处灯火煌煌,以及络绎不绝的行人。 刚刚才经歷血火廝杀的祝五,眼都直了。 別说他,就连祝彪也恍如隔世。 哪怕他的“老家”,到了这个时辰,也未必有这么热闹,这还是运河结冰,漕场停摆的情况下 都说大宋商事繁荣,冠绝诸朝,如今总算亲眼见识到了,这腐朽的王朝,也並非一无是处。 “少爷!” 祝五又叫了一声,总算拉回了祝彪神飞的思绪。 “那家!” 祝彪四处扫了一圈,最后马鞭一抬,指向对街一座雕樑画栋的三层客店。 明晃晃的十几串雕鏤羊皮灯笼,將三个烫金大字照得格外煊赫。 仙客来! “客官,可是住店?” 迎客伙计笑著跑来,帮祝彪牵住马韁。 见状,祝五眸子瞬间一紧,下意识的握住刀柄。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方才那黑店的伙计也是这般热络,此刻,刀刃上的血腥还未散尽。 “可还有上房?” 祝彪却神色自若的跳下马。 “有的。” “开两间相邻的,再整治一桌上等酒菜,马也好生照料著。” 祝彪一边吩咐,一边隨手拍了一两碎银在伙计手上。 “谢大爷赏!” 小伙计的脸笑成一朵花。 “小的定然安排妥帖。” 仙客来三楼上等客房,里外三间,依次是臥间,浴间,客间,房里不光摆著火盆,还有火墙,將房里烘的温暖如春。 客间的桌上摆了八样菜色: 凌霜鲤,八宝鸡,煨羊方,燜黄鱔,四喜丸子,醋溜白菘,银丝金枣,蜜汁山药。 旁边,两个青瓷酒壶,烫在同色瓷盆里。 “客官,这酒是咱仙客来的招牌,临河春,二位尝尝看,可还合口?” 一身青衫的酒博士给祝彪,祝五先后斟满酒杯,笑道。 见祝彪毫不迟疑的一饮而尽,祝五眼睛瞪大,喉头不停滚动,不过硬憋著没敢吭声,也没喝酒。 “嗯,不错,入口绵柔,酒香清冽,还有股子淡淡的花香。” 祝彪没理他,放下酒杯,品评道。 “客官行家,这临河春蒸酿时加了杏花,故此又唤杏花酿。” 酒博士立刻没口子夸讚道,顿了顿,他摸出一本精巧画册递了过来。 “客官是个遮奢人物,如此枯饮无趣,不若,点几个二八小娘作陪?” “咳咳~” 刚刚忍不住喝了口酒的祝五,顿时被呛的满脸通红,不过眼底却满是期待之色。 这傢伙今年二十有二,早已娶妻,连娃都生了两个,正是气血方刚,食髓知味之时。 祝彪也略感意外,接过画册,信手翻开。 画册的扉页上写著拈花谱,里面是一张张女子的彩绘画像,旁边小字標著花名,年岁,专长。 海棠,十六,善琵琶;红綃,十五,工洞簫;金枝,十七,通酒令~~ “嘖嘖,这临清的花楼,花样倒不少。” 只翻了几页,祝彪就看破这拈花谱里的隱藏信息。 画像中,有些姑娘的裙角,印著一朵不起眼的殷红梅花,有些则是浅緋花苞。 作为见惯世面的老审计,祝彪心下瞬间瞭然,梅花已开,可陪宿,花苞,则是未曾梳拢的雏。 或也可陪宿,但得加钱,加大钱! 此时,祝五的脖子都快抻断了,眼珠子也快凸出眼眶,死命偷瞄著,那酒博士的神色也略显急切。 点小娘陪酒,他可是有佣金的,而且相当不菲,算是他主要收入来源。 “海棠,如意,红綃,某不爱听曲,便不用带乐器了,吩咐添几道菜,再多上几壶酒。” 祝彪忽的合上画册,隨口叫出几个花名,清一水“梅花”。 酒博士闻弦知意,眸子倏然一亮。 “客官好眼力,某这便去安排。” 片刻,桌上添了几道热菜,增了几壶温酒,隨即房门推开,一阵香风扑面,三个窈窕小娘鱼贯而入。 “官人万福!” 三个小娘同时轻提裙裾两边,侧身屈膝,垂头敛眸,祝彪认得,这叫敛衽礼,也叫倌人礼。 不过他只略略扫了一眼,便瞥向祝五,只见他正一瞬不眨的盯著左边那名绿裙小娘。 这小娘身段玲瓏,小巧,神色恭顺,並不出色,在三女之中,容貌气质居末。 祝彪眉头微蹙,不过瞬息便想通了。 祝五那浑家是扈三娘的贴身丫鬟,呃,確切说是女兵,性子烈,长相也彪悍。 拳头砂锅大,善使双刀,雌威甚重。 三个小娘行礼后,便站在原地未动,她们在等席间主人点座,这规矩,几百年来从未变过。 “你叫何名?” 祝彪伸手指向那绿裙小娘,祝五胸口顿时肉眼可见的提了起来,眼神开始乱飘。 “奴家海棠。” “好名!海棠,过来替我兄弟斟酒。” 祝彪故意拖了几息才开口,祝五本已黯淡的眼神瞬间精亮。 “你~” 祝彪又指向右侧那个红裙小娘,她也属於乖巧,活泼的类型,应是祝五喜欢的那掛。 “奴家红綃。” “你也陪我兄弟,如意过来帮我倒酒。” 此时,祝五感动的眼圈都红了,囁嚅著唇,却不知该说什么。 不过,几壶酒下肚,这傢伙就彻底放飞了,两只狗爪子搭在小娘腰间上下游走,脸上也露出猪哥样。 噹啷~ 祝彪实在没眼看,直接摸出两锭五两银挺扔在桌上。 “可够你二人夜资?” “够,够的。” 海棠羞红脸,垂头不语,红綃却眼睛一亮,用力点了点头。 祝彪此时也有几分酒意,大喇喇的摆摆手: “如此,便扶我兄弟回房安歇吧,服侍好他,记得,他肩头有伤,你等需仔细些。” “少,少爷,那个,我~” 祝五还些羞赧,祝彪没好气的骂了一声: “装甚,快滚!” 方才,他们在黑店搜罗了十余两黄金,二百七十几两白银,算是小肥了一波。 其中,祝五也是出了大力的,而且他还掛了彩。 钱要赏,女人也要赏! 祝五半推半就的搂住两个小娘离开后,房里顿时冷清起来,只剩祝彪,还有那个叫如意的小娘。 如意在三女之中姿色最佳,身段也最丰腴,只是神色清冷,寡淡,年龄也大些。 十九,对花娘来说,已算大龄。 她衣著也分外素气,一身死气沉沉的青灰襦裙,除了髮髻的绢梅一年景,再无其他首饰。 祝彪也不说话,只似笑非笑的看著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著桌面。 如意被他盯得心中发毛,垂头端起酒壶: “官人,可还要饮?” “不饮,给某倒杯茶。” 祝彪呼出一口酒气,靠在椅背上,扭了扭脖子。 “如意,你擅讲史?” 这是拈花谱上注的,她的专长。 “是。” “你的夜资几何?可与海棠她们一般?” “啊?” 如意倒茶的动作一顿,几滴茶洒在桌上,声音也明显颤了。 “官人,奴家今日身子不適,怕是无法伺候。” “呵~” 祝彪嗤笑,懒洋洋的直起身子,幽幽道: “身子不適?以往,你也是用如此藉口敷衍?楼子里的鴇母,还能容你几日?” 逛楼子,点小娘的,多是读书人,所以讲史这个专长,乍一看甚是合理,甚至还很有格调。 但若仔细想想就是扯淡,谁他娘会在这种地方,听妓子讲史?就算附庸风雅,也不过拽两首歪诗,憋两句閒赋。 所以,荒唐的专长,寡淡的打扮,还有疏离的神情,都是如意的保护色。 这小娘,有故事,祝彪觉得,长夜漫漫,听听也无妨。 呵,总不能是病重的爹,出走的娘,年幼的弟,剩下破碎的她吧? “你~” 如意冷清的神色瞬间皸裂,愕然望向祝彪,活像见了鬼。 她已用这个法子苦熬近年,不想竟被眼前这个看著比他还小的少年一语道破。 第十六章 夜行人!一刻不得安寧 “官,官人年少英姿,奴家残花败柳之躯,断不敢高攀。” 房中针落可闻,许久,如意才弱弱憋出一句,眼底的惶恐,却如何都掩不住了。 “呵~” 祝彪没回话,只玩味轻笑,拿起茶杯不紧不慢的呷了几口。 话说,这临河春的后劲不小,此时酒意翻涌,他的玩心渐起,或者说,前世的职业病又犯了。 在花楼里做贞女,这难度,堪比在朝堂上做清官,他有些好奇,如意编了几样说辞。 接下来,是哭诉血泪史?还是以死相胁? 此时,桌上的烛火啪的轻跳了一下,如意眼神倏然收紧,用力抿住下唇,仿佛下来什么决心。 噗通! 她忽的跪在他身前,不过没哭,只是眼圈泛红。 “官人,奴家不敢欺瞒。” 她衣袖下的双拳攥紧。 “奴家虽非处子,却自持清白,不愿以身事人。” “哦?” 祝彪略感意外,这女人倒是聪明,选了个相当不错的开场。 “起来说话,如意,你既如此看重清白,何故沦落风尘?” “官人,奴家~~” 或许心中苦闷已久,略作沉吟后,如意忽的泪如雨下。 她是淮西凤台人,书香之家,只是十二岁时,父母先后病故,不得不投奔大名府的叔父。 结果两年前,叔父亦暴病而亡,她婶娘是个狠心的。 叔父才出头七,便夺了她的私財身家,又將她半卖半许的嫁给临清一户周姓人家。 好在,夫家还算和善,日子也殷实,她男人也不错,脾性温平,知书达礼。 只不过新婚未及三月,她男人去沧州收帐,从此一去不回,一年前,夫家怨她克夫,將她卖进花楼。 “你男人叫啥?” 听到说完,祝彪眉头蹙起,神色有些古怪。 “周懋麟。” 如意抹了抹通红的双眸,没留意到祝彪的异状。 嘖!还真是无巧不成书,祝彪搓了搓牙花子。 野店中,除了金银,他还搜出了三十余份路引,其中一份的主人便是临清周懋麟。 因为名字笔划繁复,所以他当时多瞟了一眼,留了印象。 “如今世道不太平,他一介文弱书生,独身外出收帐?” 虽心中已篤定八成,但祝彪还是继续求证道。 如意摇头,眼泪忍不住又垂落下来。 “我夫是隨商队一同去的,只是那商队主事半路坠了马,我夫急著回家团聚,便独自上路~~” 得,证据链完美闭环,一点侥倖都没了。 祝彪暗嘆一声,习惯性的敲了敲桌子。 “如意,你这法子,怕是拖得一时,却拖不得一世。” 如意吁出一口浊气,幽幽道: “官人说的是,不过再过八个月,我便年满双十,届时便可降为洗扫婆子。” “啊?” 祝彪难得失神,脱口而出道: “二十就淘汰了,这么卷吗?” 如意听得似懂非懂,歪头看向他,祝彪揉了揉下巴,岔开话题道: “如意,你怕是想差了,你这般姿色身段,鴇母向来贪財如命,岂会让你洗扫?” 如意愣了一息,隨即如遭雷亟,浑身战慄起来。 仙客来的浴间,摆著半人高的木澡盆,足够两人同浴,旁边火墙边还砌著炉子,隨时可以添热水。 “官,官人,水添好了,可,可以沐浴了。” 澡盆边,如意额头见汗,脸色羞红。 “嗯。” 祝彪噙著笑,踱著方步走来,一边甩掉皮靴,脱掉长袍。 如意此时死死揪住衣角,恨不得將头垂进胸口,脸也更红了,都快滴出血了。 “抱上一床被子,去外间那张胡床上睡。” “啊?” 如意豁然抬头,眼神又惊又喜,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失落。 祝彪不是圣人,更不是柳下惠,也没啥道德洁癖,如意姿色不俗,若只是红倌人,他倒不介意逢场作戏,春风一度。 可是,知晓了她的悽惨过往,尤其此刻行囊里还装著她亡夫的路引。 心里怪怪的,实在提不起兴致。 少顷,如意红著脸,抱著被子去了外间,路过祝彪身侧,她微微顿了下,不过终究没说什么。 听到关门声,祝彪意味不明的咂了咂嘴,脱掉中衣,迈进澡盆。 “呼~” 过了十几息,他舒服的哼了一声。 自从离开祝家庄,他已半月未曾洗澡,被热水一泡,只轻轻一搓,瞬间便捲起厚长的皴泥。 手上搓著泥,祝彪的意识沉入脑海,查看起今天的收穫。 黑店一番廝杀,他连毙六人,弓术和刀术熟练度同时暴涨150点。 枪术四级,熟练度2425/4000。 马术四级,熟练度3096/4000。 弓术四级,熟练度2153/4000。 拳术三级,熟练度1772/2000。 刀术二级,熟练度905/1000。 鳧术二级,熟练度462/1000。 四天的长进,可抵往常两三月的苦功,还额外得了四百两金银,以及三十余份路引。 果然,杀人放火金腰带。 鐺,鐺鐺,平安无事,小心火烛~~ 窗外,三更天的梆子声被北风吹散,临清城外,沿岸的集镇总算寂静下来。 仙客来的羊皮灯笼也熄了,换上六盏大红气死风灯。 祝彪的房里还亮著灯,他正在绘製舆图,他有点轻度强迫症,有些事,必须做完才行,否则睡不踏实。 隔壁房也亮著微光,还隱约能刚听见粗重的喘息,女人的娇吟。 啪! 祝彪强忍著画完最后一笔,气恼的將毛笔拍在砚台上。 “日你的仙人板板,祝五这鸟廝,公狗附体了吗?” 他一把拎起旁边早已凉透的茶壶,咕咚咕咚,对著壶嘴一通牛饮。 咔噠,咔噠~ 正要放下茶壶,祝彪忽的眼神一凛,头顶传来一阵脚踩瓦片的响动,非常轻,非常快。 夜行人! 他腾然起身,无声挪去暗处,同时按住手腕,他的袖箭,方才已重新装回。 以他如今的准头,十步以內,百发百中。 凝神数到第三十四息时,头顶的脚步声逐渐远去,最后骤然一止,祝彪暗暗的舒了口气。 还好,不是冲他来的。 想来也是,他现在最大的仇人,就是不久前才被他斩尽杀绝的黑店一伙。 这些傢伙都是吃生米的坐匪,料想也没有能飞檐走壁的同党,根本不是一掛的。 危机解除,祝彪的脑子立刻活泛起来。 默默回想一下方才脚步声的去向,再比对客店的形制,飞快的得出了一个结论。 “这傢伙,是衝著东头那间天字號客房去的,刺客?还是飞贼?” 仙客来面南背北,整个楼体呈凹字形,三楼全都是上房,不过东西两个拐角,全都独立一间。 分別是天字號,地字號,只对熟客开放,方才祝彪试著问了句,多少钱都住不得。 外间,如意像只小猫似的蜷在胡床上,紧紧抱著被子。 刚开始,她还五味杂陈的盯著里间透出的微光,不过没过一会,便不知不觉睡著了,甚至还打起微鼾。 祝彪的眼神凌厉,但却没有淫邪意味,让她莫名心安。 正当她逐渐陷入沉睡时,嘴巴忽然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她豁然惊醒,猛的睁开眼。 “別怕!是某。” 她刚要挣扎,耳中忽然响起祝彪低沉的声音。 “某不会害你,这便鬆手,你切莫喊叫。” 在她惊慌茫然之际,祝彪再次说道。 如意此刻总算回了神,用力的点点头,祝彪缓缓抬起手,朝头顶指了指。 “屋顶有贼人夜行。” 一听这话,如意惊愕的张大嘴巴,不过她很机灵,强忍著没有发出声音。 祝彪欣赏的看了她一眼,又继续问道: “如意,你可知,那天字號客房,住的甚么人?” 如意脱口而出道:“李大官人。” “他是何人?” “別置司,专勾使者。” “做甚的?” 祝彪一头雾水。 大宋的官名最复杂,最奇葩,他毕竟没在官场里打过滚,这个生僻的衙门,还有这劳什子使者,他连听都没听过。 见他这幅窘样,如意的嘴角飞快的扬了下。 “专勾官,便是漕司勾稽帐目,督查纲运的官。” “呵~” 祝彪笑了,娘的,这是碰上同行了。 第十七章 无关人等 仙客来三楼。 走廊里空荡荡的,静的渗人,唯有烛火偶尔爆了灯芯,发出一丝轻响。 祝彪踮著脚,悄无声息的走著,一路摸到天字號客房的拐角,才停住身形。 眼睛四处巡?,耳朵竖起,不放过周遭的任何动静,手也没閒著,正飞快的拆卸著壁灯灯罩。 他的动作很轻,鬢角已然见汗,嘴里低声抱怨道: “娘的,还真是啥活都干了。” 祝彪不想管閒事,但他更不想被捲入无妄之灾。 房顶那夜行人,显然是衝著那劳什子李大官人去的,无论刺杀,还是盗取,必定都不是小事。 漕司的专勾官,位卑权重,真出了事,祝彪作为同层旅客,也难逃干係。 滯留,问话,核验,追索,这一套搞下来,不知要耽误多少时间。 毕竟,祝彪可是用真实身份登记住店的。 由此可见,一个合理的假身份,到底有多重要,之前搜刮黑店最大的收穫,便是那三十几份路引。 筛出年龄,体貌与他近似的,再编撰偽造几个行戳,祝彪立马就可变身他人。 比如,如意的夫婿,周懋麟。 这对他接下来的东京之行,极其重要。 灯罩卸下后,祝彪迅速的观察一番,隨即掏出小刀,在蜡烛上斜斜切了一刀,灯芯立刻耷拉下来。 麻利的装回灯罩,眼见蒙皮的茧纸被火苗燎黑,冒出缕缕青烟,他又迅速將壁灯靠在墙角的樑柱上。 一息后,灯罩燃起,而那樑柱被他涂了油脂,立马也被点著。 直到此刻,祝彪才飞也似的溜回房。 “官人,我这便喊吗?” 刚进房,便迎上守在门口的如意,因为紧张,她嗓子有些哑,还有些破音。 “再等等,等真能闻到烟味,你再出去喊。” 黑暗中,祝彪不著痕跡的抹了把额头渗出的汗渍,稳住心神回了句。 “好。” 如意颤声应了,隨后她咬了咬唇,期期艾艾道。 “官人,你,你当真愿为我赎身?” 方才,祝彪见她胆魄不错,脑子也灵醒,又精通官制,突发奇想,应诺为她赎身。 除了掩护身份,他还有一层考量,真接到林娘子,他和祝五都是糙汉子,如何与她共处? 再深一层,必要时,如意还可为林娘子替身,李代桃僵。 “嗯。” 祝彪点点头。 “不过某身上只有二百两银,却不知可够。” 二百两银,这是他心理底线,超过这个数额,他会毫不犹豫的放弃,另寻他法。 “够的!” 如意忍不住叫出声来。 此时,走廊的浓烟已飘进房里,祝彪抽了抽鼻子,他脱掉外衣,在如意耳畔低语道。 “是时候了,把头髮衣裙弄乱些,记得,边喊,边朝楼下跑!” “是~” 如意激灵灵抖了下,房里光线暗,祝彪看不见,她的两颊早已緋红一片。 “走水了!走水了!” 深更半夜,寂静的客店里,骤然响起女人悽厉的尖叫。 如意做的比祝彪预想还好,不仅弄散头髮,敞开衣裙,还將鞋袜脱了,赤脚跑了出去。 不仅如此,她还自己加了戏,死命拍打其他客房的房门。 “来人啊!快救火!” “嘖,演技不错,二百五十两,也不是不行。” 刚脱了靴子,正解开发髻的祝彪,嘴角勾起一道弧度。 十几息后,整间客店重新“活”了过来。 呼喊声,呵斥声,脚步声,骂娘声几乎同时响起,其中,还夹杂著女人的惊叫。 “少庄~少爷,你没事吧?” 祝五披头散髮的从房里冲了出来,精赤著身子,只穿了一件犊鼻褌,手里却提著刀。 “无事。” 祝彪摇摇头,一把扯住一跑著经过面前的伙计,冷脸喝问道: “火势如何?可能扑灭?” 三楼都是上房,住客非富即贵,伙计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解释道: “客官勿忧,只是灯台倾倒,烧了柱子,如今火已灭了。” “掌柜说了,惊扰到诸位贵客,今夜的房钱免了。” “哼!” 闻言,祝彪冷嗤一声,鬆开了他的领口。 “你家掌柜还算晓事。” 此时,东面拐角走出一个中年人,身材胖大,頜下留著三綹长须,一双狭长眸子,冷冷扫视著走廊上的每个人。 他內穿织锦中衣,身上披著一件暗紫貂裘大氅。 右侧衣摆下,隱约露出一截刀尖,左手好像也提著什么,不过被貂裘挡住,看不真切。 “大官人!可受惊了?” 伙计见到他,立马小跑著迎了过去,走廊里的其他住客,也有人朝他拱手搭话。 “见过李专勾,大官人可无恙~~” 显然,这人便是专勾漕运帐目的李大官人,娘的,都是干审计的,瞧瞧人家的排面,自己呢?生生卷死了。 祝彪心中暗骂,只略略扫了他一眼便挪开了,正好此时如意也回来了。 她脸上落了菸灰,还掛著泪痕,一双白生生的小脚,也变得污黑不堪,不过眸子亮晶晶的,满是生机。 在她过往的十九年里,从没像今夜这样恣意过。 “官人,你总算醒了,方才,我叫了你许久!” 如意靠的极近,语气里有几分担忧,几分嗔怪,还有一分表功,拿捏的恰到好处。 祝彪趁势揽住她的细腰,还亲昵的抚了抚。 “嗯,某吃的有些醉了,亏的你机警。” 这一幕,似是引起了李大官人的注意,目光唰的一下刮过来,不过短短一息便移开了。 “粗鄙的乡下土鱉,急色的毛头小子,不过无关人等。” 只一瞬,他心中便已给祝彪下了定论。 “呵,以貌取人,银样鑞枪头。” 祝彪察觉到了他眼中的鄙夷,对这位李大官人也有了断定。 翌日,清晨。 祝彪端著一碗粳米粥,也不用勺,呼嚕嚕的吃著。 “小衙內,真不是老身有意刁难,如意可是我的心肝,头牌,你出百二十两赎身,却是说笑了。” 他对面,坐著一个穿金戴银的胖妇人,眼底的鄙夷几乎溢出,她便如意的鴇母,红姑。 咣当! 祝彪將空碗重重一墩,用衣袖抹了抹嘴。 “哈!十九岁的老黄花,你待如何?若非她昨夜救了某,小爷才不愿赎。” 不等红姑反驳,他又撂下一句。 “百二十两,多一个铜子,小爷也不出!” 祝五忽然凑过了,扯了扯他的衣袖,小声道: “少爷,这么多钱,都够换十几头驴骡,娶上几房黄花闺女了,老爷怕是又要骂你败家。” “多话,滚开!” 祝彪大怒,一脚踹了过去。 红姑眼神闪烁,身子微微欠起: “小衙內勿恼,如意年龄却是大了些,可她出身富贵人家,识文断字,还懂经史~~” “顶个屁用!” 祝彪粗暴打断。 “她一张脸死气沉沉的,床上也像条死鱼似的,娘的!越想越亏,小爷不赎了。” “祝五,给五两夜资了事!” 说罢,他作势起身,却被红姑一把拉住。 “別,再商议商议。” 五两夜资,仙客来分二两,酒博士五钱,如意本人得一两,实际到她手,只有区区一两半。 对比百二十两,差价近百倍,她当然无法接受。 关键如意被她买下一年,昨夜还是头次被客人留宿,红姑已盘算將她卖去娼馆,至多百贯。 是贯,按现在的兑率,也就五十两银。 此时,祝彪的驴脾气发了,抬手甩开她。 “莫拉老子,商议个甚?祝五,给钱,走人!” “好嘞,少爷。” 祝五乐呵呵的应了一声,將手伸进怀里。 啪! 就在此时,內间发出一声脆响,是如意,她打翻了茶杯。 “官,官人,奴家知错了。” 天光大亮,通向大名府的官道上,驶来一辆双骡拉辕的轿车,车厢里,如意臊眉耷眼道。 “哦,说说,错哪了?” 祝彪挑眉,瞥了她一眼。 “奴,奴家方才不该故意打翻茶杯。” 她飞快瞟了眼祝彪的脸色,又继续道: “官人所言,並非出自真意,只是压红姑的势。” “呵~百四十两,却也不算贵。” 祝彪不置可否的笑了笑,突然凑近如意,戏謔道: “你可知,我为何赎你?” 第十八章 玉麒麟的气度 临清州与大名府之间的官道,是祝彪这一世走过的,最好的路。 宽阔,平坦,竟还有土兵巡察,清雪,更没有拦路劫道之辈,旅人往来如织。 不过,因为如意只能坐车,受骡车拖累,祝彪还是比预计晚了半日才到。 大名府,又名北京,比临清还要繁盛,商贾云集,车水马龙,乍一看,还有几分太平盛世的味道。 只是方入城门,未曾走出多远,祝彪便被几个公差当街拦下。 “站住!你这几匹马从何而来,卖去何处?可有马引?” 这些公差的衣著与衙前的號衣极其相似,挎著腰刀,铁尺,只是背心处绣著一个大红的漕字。 领头的,是个矮胖子,眼神狡诈,腰间別著一卷帐册。 祝彪面色微沉,抬眉扫了他们一眼。 他约莫能猜到这几个傢伙的用意,无非吃拿卡要,却叫不准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祝彪精於世故,並不介意花钱买平安,但不愿稀里糊涂的花,那叫冤大头! “官人,这是漕司监税官手下,那主事的是拦头。” 如意极有眼色,见他蹙眉,忙跳下骡车,凑过来,在他耳边小声解释道。 “税务厅直属税务专员,具体业务转包合同工。” 祝彪在心中用自己的语言体系翻译了一下,朝如意递去一个懂事的眼神,后者先是愣了下,隨即抿嘴轻笑。 离开临清后,她倒是越发明媚活泼了。 本该如此,她今年才十九岁,放在祝彪“老家”,还是个念书的孩子。 压下纷杂的念头,祝彪朝矮胖子拱拱手: “这位拦头大哥,在下青州提举团练,这几匹马,是某自用的。” 说著,他把自己的告身,路引一併递了过去。 那矮胖子蘸了口水,翻开他的告身只扫了一眼,眼里瞬间翻起不屑,撇撇嘴,揶揄道: “九品承节郎。” 他把告身递还回来。 “好叫这位大人知道,在咱大名府,官,也得交马税。” 他在官字上加了重音,祝彪自然会意。 大名府是陪都,衙门林立,留守司,漕、帅、仓、宪四大司,还有州衙,县衙,御史台。 一句话,六七品满地走,八九品不如狗,像祝彪这种芝麻小官,確实狗屁不算,啥优待也没有。 祝彪接过告身,不著痕跡的擦了下,笑道: “多谢拦头大哥指教,不知某这几匹马,该当课税几何?” “嘿~” 见他认怂矮胖子笑了。 他装模做样的展开帐册摊在手上,又从怀里掏出毛笔,塞在嘴里抿了抿。 “大人,你这几匹马自用,確实不卖?” “是。” “那大人此来大名府,所为何事?” 区区胥吏,还他娘盘上道了,祝彪强压火气,沉声道: “拜会卢俊义卢员外。” “卢员外?” 矮胖子猛然一怔。 “正是,某有书信在此。” 祝彪摸出一封信。 扉面上书一行银鉤铁画的行楷:贤弟祝彪亲启,兄卢俊义。 信是真的,给柴进写信时,他也给卢俊义寄了一封,离开祝家前,將將收到回信。 卢俊义號称河北三绝,这江湖说辞或有夸大之嫌,但他的气度著实不凡。 祝彪只是个无名之辈,祝家庄那点家底对卢俊义来说也不值一提,但他却回了信。 还是亲笔。 “呀!” 矮胖子根本没接信,只是瞥了一眼便眸光骤缩,瞬间变脸。 “不想祝团练竟是卢员外的贵客,小人方才多有得罪,见谅。” 他弓腰作揖,活像个大蛤蟆。 “嘖,卢俊义果然好大排面,只不过,他到底有什么背景?” 感慨之余,祝彪心中的疑惑更重了。 他可不信卢俊义只是一介江湖莽夫,河北首富,呵,若没过硬的官方靠山,早被吃的骨头渣子都不剩。 枪棒无双? 还能比孙悟空厉害?那猴子不也被磋磨了五百年,最后老老实实进体制了? 片刻,再三推拒了矮胖拦头亲自带路的提议之后,祝彪他们牵马朝城南走去,卢府在城南,紧挨卫河。 “官人,你远在青州,竟认识卢大官人。” 经过一处石桥,如意好奇道。 “怎的?你也知道他?” 祝彪略高意外。 “当然知道,卢大官人可是北地第一大边商。” 一听这话,祝彪瞳孔剧震,霎那间,犹如醍醐灌顶,想通了许多事。 边商就是军商,这身份的含金量高到没边,比皇商还硬还牛。 粮,盐,铁,药,马……几乎所有朝廷的禁製品,都能涉猎。 如此说来,之后卢俊义被污衊造反,下狱,甚至逼上梁山,事情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靠山倒了?还是平帐? 思忖间,祝五突然叫了声。 “少爷,卢府到了!” 祝彪闻言抬眼,只见一座恢弘府邸。 丈宽朱漆大门,左右蹲著人高石狮,门后一面百兽照壁,门楣悬著乌木匾额,上书卢府两个烫金大字。 並不奢华,雄浑,大气,透著一股肃杀之意。 祝彪意味深长的点点头。 “百闻不如一见,这才是河北玉麒麟的气度,跟那些江湖好汉,完全不沾边。” “几位客人找谁?” 卢府的门子,是个伶俐,俊俏的青衣小廝,见祝彪一行久久驻马府前,连忙迎了出来。 “小哥,某乃青州祝彪,特来拜访卢员外,这是某的拜帖,麻烦通稟一声。” 祝彪亲自將早已备好的拜帖递给他,照例又在手心扣了一两碎银。 不料,那小廝碰到银子,却像被蝎子蛰了似的,浑身一抖,忙不迭的塞回祝彪手里。 隨即,他退后一步,躬身拱手道: “多谢客人美意,只是我家主人再三叮嘱过,敢收门钱,断手。” “嘶!这卢家的规矩可真大。” 祝五不由咋舌,如意也震惊道: “连门子都如此体面,卢大官人,果真是个了不得的遮奢人物。” 祝彪却是心头一凛。 以小见大,气度如此森严,治家如此严谨的卢俊义,竟能让贾氏背著他红杏出墙?还被一个外姓管家坑得生死两难? “祝家贤弟!” 就在此时,一道清朗声音忽然响起,隨后,一道雄壮身影绕出影壁。 来人身高六尺,身穿暗绿锦袍,剑眉,凤眼,浓髯,龙行虎步间,一股彪悍之气扑面而来,摄人心魄。 如此风采,只能是卢俊义! 祝五和如意只觉呼吸一窒,几乎下意识的垂下头,这种气势,林冲在山神庙发飆时,也曾短暂出现过。 这是煞气!卢俊义绝不是什么富贵员外。 祝彪心跳如擂鼓,却没低头,他硬著头皮抢前几步,抱拳道: “在下祝彪,可是卢大兄当面?” 他没叫卢员外,或卢大官人,而是打蛇隨棍上,直呼大兄。 卢俊义步伐微顿,眼底升起一抹诧异,还有讚赏之色。 “哈哈!” 他一笑,煞气瞬间消散无形。 “正是卢某,闻名不如见面,祝贤弟年少,却有股难得的英气,不错!” “当不起卢大兄盛讚,这位,可是燕小乙哥?” 卢俊义身后,始终如影隨形般跟著一个男子。 约莫二十岁上下,面容俊朗,身材精悍,生了一双灵动的桃花眼。 他穿著一件青灰直裰,紧束的腰间別著一支竹萧,如此做派模样,不是燕青,还能是谁? 听祝彪忽然提前他的名字,燕青眉头轻挑,好奇的看了过来,却没开口。 “哦?祝贤弟,如何知道小乙?” 卢俊义笑问,祝彪笑答: “卢大兄名满天下,带著小乙哥也赫赫有名,反正我这乡野荒僻之人,却也时常听说。”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一听这话,卢俊义脸上的笑容更甚。 “祝贤弟,你这张巧嘴,不似武人,倒像书生。” 燕青也嘴角微翘,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仍没说话,只朝他和善的点了点头。 第十九章 怂的理直气壮 卢府之內,不见雕樑画栋,亭台楼榭。 只有青砖,墨瓦,豁亮的庭院,高大的房舍,栽植的草木也多是松柏这类长青树,处处透著庄严之意。 乍一看不像宅院,倒更像军衙。 二进院,小花厅。 衣著素净,不著粉黛的侍女奉过茶便裊裊退去,卢俊义一句寒暄都没有,开门见山道: “祝贤弟,你之前给某来信说,想买马?” 祝彪眼睛一亮。 他可太喜欢这种直来直去,大刀阔斧似的说话方式了,对卢俊义的好感瞬间暴涨一大截。 “卢大兄,叫某三郎即可,某確实想买马。” “好,某便托大些,叫你三郎。” 卢俊义笑著捋了捋鬍鬚。 “不知三郎为何买马?” 祝彪直言道: “不瞒卢大兄,某之前走通青州慕容知州的门路,花费五千贯,买了个提举团练的芝麻小官。” “乡兵名额八百,某有意组一哨马队。” “哦?” 卢俊义端茶的动作微顿。 抬起眼皮,略感意外的看了他一眼,影子般肃立他身后的燕青,也扬起了眉尾。 祝彪太实诚了,实诚到近乎疯魔的地步! 卖官鬻爵这种事,在大宋已是公开的秘密,但却没人敢如此直言不讳。 祝彪当然没疯,反而清醒的很,卢俊义既然能混成北地第一边商,还多年不倒,官场这些弯弯绕,就不可能瞒不住他。 与其遮遮掩掩,莫不如打开天窗说亮话。 真诚才是必杀计嘛! 果然,只是瞬息怔愣,卢俊义便已恢復平静。 “三郎莫非欲走军功晋身之路?” “不!” 祝彪摇头。 “某家庄子,卡在青济两州相交的咽喉之处,青州多山贼,济州闹水匪,某想护佑乡梓。” 卢俊义不置可否的点点头。 “仅此而已?” 祝彪沉默几息,一字一句道: “今时今日,某只做此想,彼时彼日,再做他谋。” 嗒~ 闻言,卢俊义有些失神,无意碰到了手边的茶杯,没翻,只是杯盖微微歪了些,发出一声轻响。 “呵呵呵~果然英雄出少年!” 他缓缓扶正杯盖,轻笑出声。 “三郎倒是实诚,一哨马队,几十匹马,某也给你个实诚价。” 一听这话,燕青脸上露出愕然之色,不解的看向卢俊义。 就在昨日,也是这间花厅,帅司兵马鈐辖也想买马,却被自家主人婉言拒绝了。 要知道,人家可是堂堂正六品,麾下掌管二千余兵马,还是驻泊禁军。 祝彪起身行礼,郑重道: “多谢卢大兄成全。” 顿了顿,他话锋一转: “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哦?说来听听。” 卢俊义剑眉一扬,眼底闪过一抹缅怀之色,这个聪明又机敏,神采飞扬的少年,好似一位故人。 “久闻卢大兄枪棒天下无双,某心嚮往之,想请卢大兄不吝指点一二。” 此话一出,卢俊义愣住了,燕青更是惊诧的眼珠子险些凸出来。 卢俊义枪棒天下第一,这名头可不是吹出来的,而是生生打出来的。 早些年,无数高手上门挑战,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折在他枪下,近几年,再无人敢捋他虎鬚。 “三郎,你要找某比枪?” 卢俊义缓缓直起腰身,凤眼微眯,那股凛然煞气再次升腾而起。 “不,不!” 刚刚还沉稳如山的祝彪瞬间怂了,慌张的摆手辩解道。 “大兄,不是比枪,是学枪,学枪!” 他怂的理直气壮,也清楚自己的斤两,之前跟林冲对练,就被虐的跟条狗似的,跟卢俊义比枪,不死也得残。 卢府后院,直连卫河,有自家的埠头。 河滩周围的几亩地,全都被整成平地,还垫了厚厚的河沙,边上立了数十个满是伤痕的木人,草靶。 这是卢俊义的演武场,很明显,他练的也是马上功夫。 “三郎,马战还是步战?” 场边,卢俊义麻利的闪掉锦袍,换了一身精悍短打,扭了扭脖子,似笑非笑的看向祝彪。 “步战。” 祝彪不假思索道。 “真枪,还是木棍?” 卢俊义又问,语气愈发戏謔。 “木棍,大兄,棍头务必包的厚实些,某怕疼。” 两世为人,该怂时祝彪绝不会硬撑,装比一世爽,结局火葬场,这道理,他懂。 “哈!小乙,去取两根棍。” 卢俊义笑了,燕青的眼底也浮起笑意。 他开始喜欢这个机灵,狡黠的小团练了,自家主人,已许久没这么高兴了。 另一边,祝彪也脱掉皮袍,扎紧腰带,还特意將腕间的袖箭卸下,祝五接过,轻声道: “少爷千万留心。” 见他毛手毛脚的將缎麵皮袍团成一团,祝彪无奈的撇了撇嘴,论细心,还得是如意。 只不过,卢府的演武场不许妇人出入,別说如意这个外人,连主母贾氏都不行。 此刻,如意正在偏厅,由丫鬟陪著喝茶吃点。 “来!” 长棍入手,卢俊义气势陡然一变,只隨手向前一探,长棍便已戳到祝彪面前。 祝彪不敢硬拼,长棍顺势一绞,朝他手上咬去。 “不错!” 卢俊义轻笑,手腕微微一压一扭,长棍已蛇蟒般反缠过来。 祝彪撤步抽棍,卢俊义的长棍却如影隨形般追击而至,不得已,他只能咬牙架了一下。 啪! 霎那间,巨力传来,他只觉虎口发烫,长棍几乎脱手。 然而,根本没有丝毫喘息的机会,卢俊义双手猛地一搓,长棍骤然摆回,破入祝彪中门。 祝彪眼神一凛,不退反进,迎著刺向胸口的一棍,悍然朝卢俊义咽喉戳去。 竟是最凶狠的,两败俱伤的打法。 “咦?” 卢俊义剑眉微挑,只微微侧身,手中棍轻巧向外一拨。 啪! 两棍相交,祝彪长棍瞬间脱手,身子猛地向前趔趄,即將跌倒时,喉间却被包了羊皮的棍头以柔力抵住。 “大兄枪棒已臻化境,某远远不及,还望指点一二。” 祝彪站稳身形,脸上毫无沮色,抱拳恳切道。 “枪法尚可。” 卢俊义隨手把长棍扔给燕青,上前两步,搭上祝彪肩头捏了捏。 “力弱则枪慢,三郎,你年方十七,短期莫再妄图精进招式,多多打熬气力才是正道。” “某明白了,多谢大兄指点,某今后定然多吃多睡,不泄元阳,日日举石锁。” 卢俊义一语中的,祝彪也清楚自己的短板,若年长几岁,力气大些,刚才应能再多挡几合。 不过,此刻的收穫已然令他咋舌。 “嘖,嘖,20点熟练度,不愧是超一流高手,比林冲还高5点。” 卢俊义被他逗笑了,甚至亲昵的拍了他脑袋一下。 “那里听来的歪门邪道?不泄元阳,如何传宗接代,被你爹听到,还不抽死你?” 祝彪揉揉头,大喇喇道: “无妨!某上面还有两个兄长,如今侄子,侄女都有好几个了,俺祝家人丁兴旺著哩。” 一听这话,卢俊义笑容微微一窒,眼神闪过一抹晦涩,始终微笑的燕青也骤然变了脸色。 祝彪是故意说的,他对卢俊义还有一个巨大的疑惑。 卢俊义如今已三十有四,膝下却无一儿半女,且只有贾氏一房正妻,连个妾都没有。 不孝有三,无孝为大,尤其像他这样的豪商巨富,简直不可思议。 以祝彪的揣度,要么,他有龙阳之好,要么有外室,要么有隱疾,最后一种可能性。 不能人事。 以贾氏红杏出墙这个结果反推,祝彪更倾向最后一项猜测。 “员外,酒菜已备妥了。” 此时,一个管家模样的年轻男子缓步走来,朝卢俊义施礼道。 他身穿深蓝直裰,头戴软脚幞头,行礼时,先抖抖衣袖,隨后双手交叠,自下而上在身前举高。 这是標准的书生长揖礼。 抬头时,露出一张白净,阴柔的麵皮,眉眼间,透著一股精明劲。 “哦,李固,三郎的女眷,可安排妥当?” 卢俊义早已恢復沉静,只是语气略带一丝不易察觉的悻悻之意。 李固!祝彪眸光一缩,就是这廝,给卢俊义带了绿帽,还坑得他欲仙欲死。 “回员外,如意姑娘那边,也开了一桌席面,夫人方才已去招呼过了,如今,桃枝正陪著用饭。” 面面俱到,这是祝彪对他的第一印象。 第二十章 金蝉脱壳 卢府的席面,意料之中的丰盛,却也意料之外的寒酸。 四荤四素,蒸鸡,酱牛,烤羊,烧鱼,素菜全都是凉拌的,菘菜,萝卜,豆腐,莲藕。 食材都是头等的,做法却毫不讲究,对比卢俊义的身份,甚至有些粗鄙。 桌上也只有卢俊义和祝彪,没人陪席,燕青和祝五都被李固带下去用饭了,另开了一桌。 关係再亲近,他们也是僕从,不得与主人同席,这是规矩。 “三郎,你无需拘束,某近日不能吃酒,你自便即可。” 卢俊义將酒壶推了过来,自己则夹起一块牛肉扔进嘴里, “太好了!” 祝彪脱口而出。 “不瞒大兄,某也不爱吃酒。” 他说的是真话,他本来就不爱喝酒,大宋的酒,又介於啤白酒之间,滋味古怪,难以下咽。 祝彪见卢俊义已率先动筷,且不讲吃相,便也不再客气,风捲残云般吃的满嘴流油。 看他这副饿狼模样,卢俊义不怒反笑。 片刻,饭菜吃得七七八八,卢俊义拿起手边的湿面巾擦了擦嘴。 “三郎可吃饱了?” 祝彪拍了拍微微鼓胀的肚皮。 “肚子都撑圆了,十成十的饱,多谢大兄款待。” “呵~” 卢俊义看他的眼神愈发欣赏。 以他的眼力,当然能看穿祝彪的底色,这小傢伙不是一般的聪明,也通晓人情世故。 但是不装,不假,不做作,有胆气,知进退,每一条,都精准戳中了他的脾性。 “马匹需旬日方能凑齐。” “这段时日,你便在府中安心住下,好好打熬气力,放心,肉食管够。” 祝彪起身,给他倒了杯茶。 “多谢大兄美意,只是某即刻便要出城,爭取今夜赶到莘县留宿,马,便劳烦大兄送去我家。” “哦?” 卢俊义微怔,这小子,总能出人意表。 “南下?走的如此急切,所为何事?” “大兄,某受人所託,要去东京接人。” 祝彪沉吟了几息才答话,说的也十分含糊,他没骗卢俊义,却也没和盘托出。 林冲如今背著火烧草料场的滔天罪名,营救林娘子,还要硬碰高衙內,间接惹怒高俅。 事以密成!详细的计划,祝彪跟谁也没说,连祝五都一知半解。 卢俊义眉头微蹙,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下意识敲了敲桌子。 “看来,此事险峻,三郎有几成把握?” 嘶!祝彪只觉后背发凉,惊愕於卢俊义的敏锐,犀利,跟他的枪法一样,一语中的。 “只要人在,某便有八成把握。” “甚好!” 卢俊义嘴角一勾。 大名府到东京之间的路叫驰道,也叫御道。 更宽,更平,夯土掺杂碎石铺就而成,可载车马,遇水不烂,两边还栽著行道林。 嗒嗒嗒~ 蹄铁踏在地上,发出一阵脆响。 祝彪如今也算鸟枪换炮了,確切说是如意的待遇升格了。 来时乘的骡车,此时已换成一辆双马拉辕的轿车(厢马车),轿顶猎猎飘扬著一面黑底红字的卢字旗。 马车在大宋是奢侈品,稀罕物,双马轿车更是顶奢,寻常五六品大员,都未必能坐上。 车后不远,祝彪,燕青正並轡而行。 “小乙哥,卢大兄身边离不得你,送到此处,你便折返吧。” “这可不行!” 燕青摇头,笑著回道: “三郎,主人既让小乙送你到东京城,只要没亲眼见你入城,我便不会回头。” 守在卢俊义身侧时,燕青沉稳,冷肃,寡言,离开他后,竟分外开朗,健谈。 撒欢了似的。 刚才出城门时,他甚至还掏出竹簫吹了一曲。 “小乙哥,某没有说笑,当真无需相送。” 燕青笑意不改。 “怎的?三郎莫非看不起小乙?” “某知小乙哥本事大,只是~” “只是甚么?” 燕青伸手揽住祝彪的马韁,意味深长的看向他。 “三郎可是有甚难言之隱,又或要接之人,见不得光?” 祝彪一瞬不眨的迎上他的目光,许久才沉声道: “两者皆有。” 他抬起马鞭,指了指马车上的卢字旗: “小乙哥,某知你手段不凡,也知晓卢大兄的拳拳好意,只是某將做之事,谁也担待不了。” “呵呵~” 燕青笑了,先是小声轻笑,隨即变成放声大笑。 “哈哈哈!三郎,我却有些懂了,主人为何如此看重於你,心细,胆大,重义气。” 足足过了十几息,他才敛住笑容,搭上祝彪的肩头。 “三郎,你往后看。” 祝彪一头雾水的扭头看去,几息后,眸子陡然一缩。 身后几十丈外,不远不近的跟著三人四马,此时他们同时抬起毡帽,斗笠,拉下面巾。 两男一女,年岁跟祝彪三人一般无二,相貌上也有几分相似。 “到了莘县,他们会继续驾著我家车马,绕路去青州,沿途以三郎的身份打尖住店。” 金蝉脱壳! 祝彪瞬间猜到了卢俊义的用意,不由心绪激盪,眼眶有些发烫。 来到此方世界已有两月,他一直殫精竭虑,咬牙死撑,这还是头次收到雪中送炭般的助力。 关键他与卢俊义仅有一面之缘,甚至,他还明知祝彪要行险,情谊值千金! 深夜,莘县城外,大雪纷飞。 白天还喧闹无比的驰道,此刻变得空荡荡的,连个鬼影都没有,只剩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 祝彪牵著两匹马,深一脚浅一脚的走著。 “娘的,还真是天有不测风云,刚刚还晴著天,这会竟下雪了,不如进城了。” 快到莘县时,燕青便与他告別回大名府了,祝彪说得没错,卢俊义身边离不开他。 祝彪也没入城,他决定再次分兵,祝五,如意明日买下一架驴车,慢慢赶到东京,等他匯合。 而他则一人双马,夙夜不休,策马狂奔,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东京。 只是没想到,还没走出多远,便开始下雪了。 顶风冒雪,一路蹣跚行出十几里,祝彪终於瞥见一抹摇曳的亮光,急忙走近,原是处急递铺。 四五间低矮的铺屋,简陋的木柵院子,门前竖一根高杆,顶上悬著一盏红灯。 “有人吗?” 那怕身子都要冻僵了,祝彪依旧没有闯门,而是站在院外叫门。 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连喊几声,东厢的房门才吱呀一声推开,一个披著破旧皮袄的中年汉子提著风灯走了出来。 “深更半夜的,何人叫门?” 他举起风灯,隔著柵栏朝祝彪晃了晃,声音略略发抖,另一只手,紧攥著平头手刀。 “铺兵大哥,叨扰了。” “某乃大名府帅司都头,要去东京公干,误了入城时辰,如今又遇了风雪,想借宿一夜。” 帅司马军都头,九品保义郎唐绍武,这是祝彪的新身份,赶到大名府之前,连夜赶製出的。 此人真实存在,看路引上的信息,今年二十有一,也是个唇红齿白的俊后生。 月前授命去曹州公干,结果路引留在了那间无名黑店,估计此时骨头都烂完了。 就在此时,中屋门也被人推开,几个衣衫不整的铺兵一脸紧张的挤了出来,手里全都拎著刀,语气惶急。 “王头,不是说好入夜之后便不再应门吗?你咋又出来了?” “胡咧咧个逑?不应门,万一是六百里加紧公文,你们都不想要脑袋了?” 王头扭头朝他们骂了几句,隨即又举了举风灯。 “瞪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这位小郎君可是帅司都头!” 王头是急递铺的铺头,成天守著驰道,见惯了形形色色的人,早已练出一副毒辣眼神。 看清祝彪的模样,气度,还有他身后两匹好马,以及掛在鞍桥前的枪囊,箭袋。 祝彪的说辞,已然信了七分。 “都头大人快请进,咱急递铺寒酸,不比帅司衙门,切莫嫌弃。” “岂敢,多谢王铺头。” 王头来开门柵,祝彪牵马进门,不著痕跡的在他手里塞了一两碎银,隨后,又当面摸出一串铜钱。 “深夜叨扰,这半吊钱,便请诸位铺兵大哥们吃几碗水酒。” “哈!都头大人豪爽!” 王头咧嘴,露出满口黄牙。 此时,他对祝彪的身份再无一丝疑惑,必是官宦人家出身的小衙门,才会如此熟稔官场门道。 “多谢都头大人赏!” “都头大人豪爽!” 其他铺兵的眼神也热络起来,帮祝彪牵过马,拥著他进屋。 他们的俸薪极低,日子过得苦哈哈,半吊钱,足够好酒好肉,美美吃上一顿了。 第二十一章 庞万春? 夜深了,风雪也卷的愈发急了。 急递铺交递公文的正堂,算是最体面的一间房,还算宽敞,不过依旧低矮破旧。 多年不修的泥墙早已四处皸裂,朔风无孔不入,吞噬著火盆里的热气。 “咱这铺子寒酸,只有此等劣酒,都头切莫嫌弃。” 王头递来一碗浑浊的热酒。 祝彪拍了拍马褡褳露出的一角草药包,笑著推拒: “多谢王头,某正吃汤药,却是吃不了酒。” 施郎中开的药早已吃尽,不过他这方子驱风治寒甚是灵验,祝彪又照方抓了几幅,有备无患嘛。 另外,他已打定主意,独自赶路时,滴酒不沾。 “王头,方才某见大伙神色惶急,刀不离手,可是附近不安生?” “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王头自己灌了口酒,嘆息一声。 “莫提了,后山近日里来了一伙强人,如今,已害了不少性命。” “强人?” 祝彪眉头一挑。 “此地距莘县不过二十余里,离相州也不甚远,又是驰道要衝,有巡检司守著,竟还有强人作乱?” 咣! 一个大鬍子铺兵,將空酒碗墩在桌上,忿忿道: “哼,俺们这二十二里舖,正处在州县之间,娘的!姥姥不疼,舅舅不爱。” 另一个铺兵也被挑起火气。 “巡检司那些鸟廝,天刚擦黑就夹著卵缩回营寨了,指望他们,还不如等神仙下凡。” “別咧咧!” 王头低喝一声,隨后转向祝彪。 “都头,这伙强人甚是彪悍,昼伏夜出,此前巡检司倒也带兵剿过两次,结果折了二十余人。” 此时,那大鬍子铺兵忍不住又补了一句: “那强人之中有个神箭手,连巡检副使都被他远远的一箭穿了眼。” “哦?” 祝彪眸子倏然一亮。 远远的一箭穿眼,这可不是寻常箭法,反正,他如今的四级弓术肯定做不到。 江湖上,武艺高强者多如过江之鯽,箭术高手却是凤毛麟角。 梁山一百单八將,除了花荣,擅射之人不过三五人,连林冲都不擅弓术。 “他们共有几人?可知姓名?” “只有三人,其中还有一个小娘,他们似是兄妹,都姓庞。” 一听这话,祝彪忽觉口乾舌燥,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姓庞,还是神箭手,娘的,莫不是庞万春吧?这廝不是江南人吗? 片刻,王头让出了自己的铺舍,祝彪靠在还算齐整的床头,裹紧皮袍,借著昏暗的油灯绘製舆图。 不过,他今晚有些心不在焉。 虽压住了刨根问底的想法,也放弃了一探究竟的打算,但庞万春这个名字,仿若魔咒,一直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千军易得,一將难求! 顶尖神箭手,哪怕没有领军作战的天赋,只做战场刺客也足够了。 咚! 王头这间铺舍,后窗外就是马厩,就在此时,马厩那边,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呼嚕嚕~ 紧接著,又响起一阵擤鼻声,祝彪耳尖,听出是他最喜爱的那匹黑马。 这匹马聪明的很,也很机警,寻常不会乱出动静。 噗! 祝彪不假思索的一口吹灭油灯,提刀下床,一边扭开袖箭的机簧,一边踮脚朝窗边靠去。 为了御寒,窗上蒙了厚厚的芦苇苫布,此时早已冻的结实,根本打不开,也看不见什么。 不过,这玩意既挡不住冷风,也挡不住动静。 “阿哥,马槽里全是乾草,一颗黑豆也没有。” 一道嘶哑,颤抖,沮丧的年轻女声传来,光是听,都能感应到她此刻的饥寒。 紧接著,一道粗狂,满是戾气男声说道: “阿哥,要不,咱们杀马吃肉,或者,直接衝进铺舍抢粮。” “阿弟,阿妹,马是急递铺的命根子,杀了马,这些铺兵全得下狱问罪。” 几息后,一道浑厚男声终於回了话,同样干哑,微颤,不过却带著一股奇异的,令人安稳的力量。 “冤有头,债有主,咱庞家人,从不牵累无辜,更不做掳掠之事。” 那女声哽咽了: “阿哥,要不咱回家吧,那几块灵璧石,咱,咱不要了!” 被叫做阿哥的男人长长提了一口气,瓮声道: “阿妹,石头可以不要,但这口气,定要出了才行,那姓黄的巡检使,某必杀之。” 噹啷! 就在此时,中屋铺舍突然响起一声脆响。 听起来,像是刀身无意磕到了樑柱,声音不大,只是在死寂的夜里,显得分外刺耳。 嚓! 下一瞬,抽刀声猛然炸响,那暴躁粗旷的男声厉吼道: “鸟廝,装甚么死?都给老子滚出来,交出粮食!” 他的话音刚落,中屋铺舍就响起一阵骚动,还夹著几声含混的低叱,旋即又沉寂下来,一点动静都没了。 “娘的!这是演都不演了?瞪著眼睛装睡?” 祝彪没好气的骂咧一句,推门而出。 不出头不行,那暴躁阿弟明显已趋於崩溃,万一这廝堵门放火~~ 才出门,便见后院方向飞快绕出一道人影,祝彪立即停步,持枪肃立,沉声道: “兄台,某只是路过,与你往日无怨,近日无讎,你我犯不上以死相搏。” 偷听兄妹三人交谈之际,他已无声组好长枪,一对多,对方还有神箭手,枪更把握些。 那人影也在他身前两丈处停下,一手擎弓,一手捻箭。 借著微光,祝彪勉强能分辨出,这人大概二十几岁,身形不高,但分外精悍。 他头脸用破布裹著,只露一双鹰隼似的眸子,幽芒闪烁。 “你是官差?” 他飞快扫了祝彪一眼,开口道,声音低沉,哑得犹如刀刮铁板。 “是。” “我是贼,你是官,你不剿某?” 他的语气略带讥讽。 祝彪刚要答话,却见这人身后又闪出两道人影,一男一女,同样缠头裹脸,手里都提著刀。 见状,祝彪反倒舒了口气,若三人都是弓手,那他毫无胜算。 如今,尚有一搏之力,神箭手又如何?他的袖箭,两丈之內,同样指哪射哪。 无声对峙几息,祝彪忽然抬起一只手,指了指铺兵那屋,又拍了拍胸口的褡褳,最后又指了指院外。 旋即,他便当先朝院外走去,那人只怔了一瞬,便迈步跟上。 祝彪走的很慢,始终直面三人,將距离保持在三丈之內。 那人瞬息间便洞悉了他的用意,脚下微顿,不过依旧跟了过来,也没刻意拉开距离。 急递铺敞开的院门前,祝彪与兄妹三人分立两侧。 “某的乾粮,盘缠也所剩不多,不过里面有几包风寒药,你们或用得上。” 祝彪將褡褳扔给持刀汉子,他手忙脚乱的接住,连忙翻看起来,显然,他就是暴躁阿弟。 “为何?” 擎弓汉子微愕,冷声问道。 “你等方才对话,某听到了,某虽为公差,却也晓是非。” 那人身子陡然一僵,戒备的姿態微微鬆了些,声音有些发闷: “不想,北地也有讲理之人,还是位小衙內。” “呵~” 祝彪轻笑,自嘲道: “兄台倒是走眼了,某不是甚衙內,而是庄户之子,使了银子,买了个提举乡兵团练的名头。” “哦?” 那人的气势再次一泄,右手已然离开了箭囊。 大宋皇权不下乡,地方豪强结寨自保早成惯例,买个官身涨面门也很寻常,跟真正的官,不是一回事。 他们兄妹三人,出自庞家庄,相同的出身,自带亲近感。 此时,暴躁阿弟已翻出一个饢饼,急切掰成三块,先给身边的阿妹递了一块,又看了眼身前的阿哥。 犹豫几息,才拿起一块,大口啃了起来。 “你这北人,倒是实诚!” 他含糊不清道。 持弓汉子侧头白了他一眼,最终也將弓掛了起来,欠身抱拳道: “多谢小兄雪中送炭,某家歙州庞万春,敢问高姓大名,来日,必有后报。” “果然是他!” 哪怕心里已有了准备,祝彪还是心头一凛。 第二十二章 托妹? 拂晓,天才蒙蒙亮。 祝彪刚推开房门,只见王铺头,还有其他铺兵全都挤在门前,一个个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都,都头,昨夜~~” 最后,还是王铺头上前一步,硬著头皮道。 “王头何意?昨夜怎么了?” 祝彪眉头一挑,装傻充愣道。 庞家三兄妹可是杀官的命犯,造反的罪名,他才不会承认跟他们有过交集,给自己找麻烦。 “呃~” 王铺头语气一窒,旋即眸子一亮。 “昨,昨夜风大,雪急,都头睡的可好?” 他虽位卑人微,却也是个经年的老油条,当然懂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道理。 “甚好,倒头便睡,一觉到天亮,王头,铺里可有吃食?” 祝彪揉了揉肚子。 “有,有,新蒸的饮饼,还燉了狗肉,白粥,酱菜,你那两匹马,也都加了精料。” 王头满脸老褶挤成一朵菊花,这顿堪称奢靡的早饭,窘迫的急递铺已是倾尽所有。 狗都是刚刚偷来的。 昨夜,危急之时,祝彪挺身而出,帮他们退了强人,甚至可以说是救了他们的命。 铺兵们都是家里的顶樑柱,上有老下有小,所以他们怂,但这份天大的人情,他们也认。 至於人家用了什么法子,能兵不血刃的退了强人,他们不想知道。 天光大亮,风停雪歇。 祝彪没跟铺兵们客气,直到搓到肚圆,又装了几个饮饼,这才翻身上马,別了急递铺。 临行时,他朝远处的小山望了一眼。 庞万春是个犟种!不弄死巡检使黄灿,绝不会离开。 他们兄妹三人之所以出现在此地,是为了北上大名府贩卖灵璧石,据说留守司衙门开价极高,甚於东京。 近年,花石纲这苛政,已將江南地皮都刮薄了几尺。 庞家庄紧挨磬云山,正是灵璧石產地,每年除了夏秋两季田赋,春天还需再缴纲税三千贯。 没错,应奉局那些吸血蚂蟥,不要石头,只要银钱。 庞家兄妹的想法是卖石换钱,结果行至此地,石头却被巡检司扣了。 罪名很荒诞,私运贡品。 更狠的是,那巡检使黄灿不仅贪了石头,还要將他们下狱,把庞万春小妹收进府里。 於是,庞家三兄妹当场暴起。 不想黄灿那廝兵多,还有几分武艺在身,人又狡黠,以庞万春的箭法,竟也没能拦下他。 后来,副使带兵围剿被一箭穿眼,黄灿便缩在营寨之中,死活不出。 巡检营土兵在册千人,实额六百余,庞万春就算三头六臂也是无可奈何,他性子又倔,便这样耗上了。 昨夜,祝彪劝了两句,先回家,准备齐全再回来报仇,不过,估计他不会听劝。 除了出气,报仇,庞家庄也撑不住了,若硬交明年的纲税,庄里怕是就要闹饥荒了。 连来时的盘缠,都是东拼西凑的。 庞家庄不比祝家庄,地少,还薄,附近的山林又是尼摩庙的私產,进山打猎需得交狩猎钱,往往入不敷出。 换句话说,庞万春已没了退路,搞不到钱,他没有脸回家。 “唉,又一个守规矩的老实人,生生被逼反了。” 祝彪收回视线,长长呼出一口白气,拉起面巾,策马而去。 他现在没时间,也不具备招揽庞万春的条件,不过今日结个善缘,日后,却可登门拜访。 咻! 行出几里,途径一处树林,左右无人之际,忽有戾啸炸响,祝彪眼神一凛,不假思索便藏身马腹。 哆! 下一瞬,一支羽箭钉在马前三丈外,只剩小截尾羽留著外面。 祝彪擎弓起身,只见庞万春空著双手,缓步从林中走了出来。 “惊扰祝家兄弟了!万望海涵,庞某有一事相求!” “你说甚?” 少顷,林中,祝彪猛地瞪大双眼,不可思议的看向庞万春,哆嗦著指著他那妹子。 “你,你让我带她去汴梁?” “正是。” 庞万春此刻已露出真容,是个面容刚毅的虬髯汉子,算是比较少见的南人北相。 “庞某自与那黄灿不死不休,却不忍舍妹陪某饮冰臥雪。” 说著,他用力抱拳,长鞠到地,哽声道: “祝兄,某走投无路,唯有厚脸求你,將舍妹带去汴梁,再將她送上前往杭州的商船。” 不等祝彪回话,他那妹子便冲了过来,扯住庞万春的胳膊,嘶声道。 “阿哥,我不走!便是死,也要与你们死在一处。” “胡闹!” 庞万春咬著牙,绷著脸,狠心一甩,將她摜在地上。 “秋棠!你若还认我这个阿哥,便听我安排!” 祝彪被他们的兄妹深情糊了一脸,颈后的鸡皮疙瘩都泛起来了,连忙出声打断道: “庞兄,某有急事,一路需快马加鞭,再说男女有別,著实不便。” “祝兄勿忧,秋棠也算弓马嫻熟,绝不会拖你后腿,都是江湖儿女,也没那么些穷讲究。” “庞兄~” 祝彪还要推拒,庞万春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压低声音,红眼道: “祝兄,某欲夜袭巡检营,此番九死一生,舍妹年方十六,实不忍她隨某赴死。” 顿了顿,他咬牙道: “若能侥倖逃得一命,日后祝兄但有驱使,水里火里,庞某绝无二话。” 嘶! 听到这句要命的承诺,祝彪瞬间头皮一麻。 “莫看了!” 临近午时,祝彪扭头不耐道,都已跑出近十里,庞秋棠还在不停回望。 “少了你,你哥反而能放手一搏,多添几分胜算。” “哼!” 闻言,她忽的冷嗤一声,催马凑到祝彪身侧,伸手抄住骑弓,又隨手勾出一支羽箭。 带了带马韁,稳住身形,她双臂猛地一较力,张弓如满月。 咻! 箭若飞电。 嘎! 五十几步外,一只正在树梢间扑腾的乌鸦应声落地。 “呵,小白脸,你这两石弓,却是有些软。 她反手把骑弓插回弓囊,英挺的柳眉微微上挑。 本来还瞠目结舌,正默默感慨虎兄无犬妹的祝彪,一听这话,顿时被她撩起火气。 娘的,不知所谓! 他冷嗤道: “你的箭法確实俊,两石弓也確实不算重,不过,你能连开几次?巡检营有七百土兵,你能射死几个?” 庞秋棠豁然扭头,眼神像雌豹似的,狠狠刮向眼,正要反驳,却听祝彪幽幽道: “若你力竭被擒,会是什么下场?届时,你哥又该如何应对?” 庞秋棠神色一怔,祝彪却没放过她,祭出了最后最狠的一刀。 “没了你,你哥即便失败,也能勉力自保,多了你,他必死!” 这是庞万春方才没有说出口的理由,作为日后的领兵大將,决战在即,他怎么可能给自己留下致命软肋。 他不说,是顾及庞秋棠顏面,祝彪却无所顾忌,直接撕开了这层遮羞布。 “我~” 庞秋棠语气一窒。 隨即眼神乱颤,激灵灵的打了个寒颤,最后眼圈渐渐泛红,忿忿的別过头,再不言语。 天色渐暗,祝彪一路行了三四十里,直到相州城外,路过一处脚店,他才驻了马。 “不,不是说穿县过州,不进城也不住店,夙夜赶路吗?” 此刻,庞秋棠声音抖得厉害,牙关不断轻碰,整个人都快冻僵了,不过眼神依旧桀驁。 祝彪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冷声道: “死鸭子嘴犟,就你这身破烂,到不了东京,便要生生冻死,今晚在相州过夜。” 庞秋棠眼神闪烁: “我,我没路引。” “是被画影图形,下了海捕公文吧?” 祝彪毫不留情戳穿了她的谎言。 黄灿统领的那个巡检营,便是相州麾下,他们射死了人家的副使,用脚后跟想,此刻也被通缉了。 庞秋棠没回话,只是紧攥的拳头,却出卖了她的內心。 “跟上。” 祝彪也没多话,翻身下马,朝脚店走去,刚走两步,他又扭过头。 “记得,从现今开始,你叫苏五娘,二十有一,远嫁大名府,刚刚丧夫,如今回东京老家。” “啊?” 正艰难下马的庞秋棠,险些直接摔下来。 第二十三章 你人还怪好的 临近酉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相州北门,城门洞子里,庞秋棠东张西望,嘴里低呼: “不想,进城竟如此容易?” 此刻,她垂头走在祝彪身侧,穿了一身泛白的褐色襦裙,梳著质朴的包髻,露出原本娇俏清丽的五官。 只不过,她面色蜡黄,嘴唇灰白,不仅显老,看著还病懨懨的,让人不想多看一眼。 祝彪牵马走著没吭声,她又忿忿道。 “既如此,小白脸,你为何不把我阿哥,还有二哥一併~~” “闭嘴!” 祝彪当即黑了脸,低叱一声。 这小娘皮,真她妈头髮长,见识短。 她觉得进城容易,是因为那张早为林娘子备下的路引,还有恰如其分的妆容,装扮。 另外,祝彪这不大不小的帅司都头,九品芝麻官,那些门军多少也要给上几分薄面。 带她进城容易,想带庞万春,还有那暴躁阿弟进城,可就难比登天了。 庞秋棠倒也知道深浅,见祝彪怒了,也没再爭辩,只是恶狠狠的颳了他一眼。 “你,你很有钱吗?” 片刻,住进城中最大,最好的客店,看著眼前丰盛无比的席面,庞秋棠被惊到了。 桌上鸡,鸭,鱼,羊俱全,还有果蔬,蜜饯,粳米饭,白面饃。 虽腹如雷鸣,喉头疯狂滚动,她却不敢动筷,难得露出一副侷促的小女孩模样。 她爹原是休寧县兵房典史,可惜早亡,好在大伯是庞家庄庄主,倒也有人为她遮风挡雨。 开徵收花石纲之前,家里的日子过得还算殷实,否则,她也不可能习骑练射。 不过,哪怕是家里最富庶的时候,也唯有过年,才能吃这么好。 “话多,快吃吧,某出去一趟。” “你去哪?我隨你同去!” 一听这话,庞秋棠猛地腾身而起,脱口而出道。 別看她一路上不停跟祝彪顶牛,拌嘴,事实上,她心里慌的不行,傲骄不过保护色罢了。 她从小被父兄大伯护得风雨不透,第一次出远门便遭遇死劫,多日磨难,心里那根弦,早已趋於崩溃。 其实,她心里明镜似的,祝彪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祝彪眉头轻挑,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某去逛花楼喝花酒,你要跟某同去?” “花楼?你,你才多大?” 庞秋棠的眼睛猛然瞪大,隨后双颊飞红,显然,她也知道花楼是什么地方。 “莫慌,某会回来的,毕竟某的马,还有行李都在客店。” 说完,他不再赘敘,转身就走。 庞秋棠抬了抬脚,扭头看了眼堆在角落的行囊,兵器,抿了抿唇,终究没跟上去。 “罢了!就算死,老娘也要做个饱死鬼!” 呆呆愣了几息,她猛地扑向饭桌,风捲残云般扫荡起来。 在山里爬冰臥雪,茹毛饮血十几天,庞秋棠也是饿得狠了,足够三四个壮汉饱食的饭菜,生生被她一个人吃了个精光。 嗝~ 咽下最后一块鱼肉,她愜意的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满足的揉了揉肚子,眉头舒展。 “天老娘啊!总算活过来了。” 下一刻,听到窗外传来二更天的梆子声,她的眉头立马又蹙了起来,有些心虚的朝房门瞥了一眼。 “这满肚子心眼的小白脸,该不会出什么事吧?” 不知不觉,她竟把心里话给说了出来。 “小白脸,呵,某就当你夸某了。” 就在此时,房门忽然被人推开,祝彪拎著大小包裹走了进来。 扫了眼狼藉的桌面,他毫不意外的撇了撇嘴,他早已猜到,这小娘皮快饿疯了。 有他在,必定放不开。 “接著!” 他抬手把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扔给庞秋棠。 “待会好好梳洗一番,换上这身衣裳。” “你给我卖衣裳去了?不想,你人还怪好的。” 接住包袱,庞秋棠的眼底闪过一抹难掩的喜色,毕竟是个女孩,听到梳洗,新衣,难免欣喜。 不过等她打开包袱,顿时神色一怔。 里面是灰扑扑的皮袄,短褐,裤袜,清一色旧男衣,边角全都缝补过,还有股子淡淡的霉味。 “怎么是男衣?” 祝彪又摸出一份路引递给她。 “这是你的新路引,明日起,你就是某的养马小廝,吴七,年十六,哑巴。” 庞秋棠还没从呆滯中回过神,祝彪又淡淡的补了一句。 “以后跟某同吃同住,你睡地上。” 天地良心,虽然这小娘皮姿色不俗,身材也好,但他真没啥歪心思,至少现在没有。 实在是因为钱袋太瘪了。 离开柴家庄时,祝彪身上藏了百两金叶子,还有百余贯盘缠,后来又在黑店搜颳了金银四百两。 按理说,应当十分宽裕,但是,他花得也狠,直如流水一般。 卢府卖马,三十六匹一等跑马,银一千五百两,他只给了百两金,还欠三百贯银。 (当前,大宗交易多用金银结算,金兑银,一比十二,银兑铜,一比千八百文。) 第一次分兵,他给了林冲三十两,第二次分兵,也给了武松,祝三十两。 临清替如意赎身,点了两个花娘陪宿,花费百五十贯。 第三次分兵,又给如意,祝五留了五十两,昨夜,还给庞万春三十两,如今,仅剩二百余两。 他要去东京办大事,还要护送林娘子一路辗转折返,花钱的大头,还在后面。 该说不说,庞秋棠的接受能力还蛮强的,没用祝彪多解释,自己就想通了。 不仅如此,她还有点小兴奋,回房换上男装后,还特意跑到祝彪面前转圈给他看。 “小白~呃~祝家小子,你看怎么样?” 不料,被正在绘製舆图的祝彪劈头盖脸的好一顿数落。 “別披髮,脸太白,胸束的不够紧!” “你还有耳洞,有外人在场时,不得脱帽,另外,记住了,你是哑巴!” 庞秋棠红著眼,捂著脸跑了出去,临走重重的关了房门,祝彪放下笔,嘟囔道。 “娘的!敢跟我甩脸子,明天饿你一顿,你哥庞万春,小爷就得惯著你?” 捲起舆图,他幽幽的嘆息一声。 “唉,你哥可千万不能死啊。” 一夜无话。 祝彪说到做到,次日早饭,真就没叫庞秋棠,自己躲在房里大朵快颐。 心里想著省吃俭用,早饭却点的异常丰盛,烤胡饼,肉馒头,羊肉汤,外加几样酱菜。 没辙,他如今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每天消耗又大,胃口像个无底洞似的。 穷文富武,这话一点不假。 噹噹当! 庞秋棠终於忍不住,敲响了祝彪的房门,这已是她第四次过来了。 “谁啊?” 祝彪含糊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嘴角明显在嚼东西。 噹噹当! 庞秋棠的眉头皱起,眼里冒出火气,再次敲门时,力道不由大了几分。 “谁?” 噹噹当! “直娘贼!到底是那个鸟廝?一大早,敲魂呢?” 祝彪坐的稳如泰山,一边吸溜著羊肉汤,一边没好气的骂咧道。 “啊巴!啊呜!” 庞秋棠气的脸色通红,额头都暴起青筋了,不过终究没再敲门,而是发出两声无意识的叫声。 祝彪的话,她记住了,她是哑巴,不能说话。 “呵~” 祝彪嘴角扬起,抹抹嘴,直起身,拉开了门閂,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怎的?饿了?” 庞秋棠的脸色红的都快滴血了,不过还是重重的点了点头。 祝彪懒洋洋的靠在门框上,挑眉揶揄道: “人不大,胃口却不小,昨晚才吃了那么多,这么快又饿了?” “你~” 庞秋棠忍无可忍,刚想骂人,却对上祝彪陡然冷冽的双眸,喉头一哽,竟生生憋住了。 “吴七,你是哑巴,还是小廝,今后这样的遭遇,你避无可避。” 顿了顿,他语气一沉: “懂吗?” 剎那间,庞秋棠仿佛被他摄住了心神,愣愣的点了头。 第二十四章 岳家小郎,名飞 噠噠噠~ 临近午时,敞阔笔直的御道上,两骑一前一后,不紧不慢的跑著。 “倒是有些小瞧她了。” 祝彪余光瞥了庞秋棠一眼,心中暗忖。 自出了相州城,他们片刻未停,一口气连行了两个多时辰,已跑出三四十里地。 此刻,他只觉大腿內里火辣辣的,不想这小娘皮竟一声未吭,一步未落。 不多时,路过一间脚店,眼见有人往来进出,祝彪终於一扯韁绳,缓缓停住了马。 “客官,可是打尖?” 听见马蹄声,迎客伙计小跑出来。 “嗯,马餵精料,饮温水。” 祝彪片腿下马,將韁绳递给伙计。 “好嘞。” 伙计应了一声。 此时,庞秋棠有些吃力的下了马,双腿微微撇著,缓步朝他走来。 “吴七,给马卸了鞍,仔细擦擦身子,看著它们吃料,饮水。” 她身形一僵,眼圈瞬间泛红,不过马上就別过头,重重的嗯了一声。 祝彪压根没理她,拎起褡褳,枪袋,弓囊,径直进了门。 他没啥驯服的恶趣味,只是时间紧迫,必须儘快教会庞秋棠,该如何独自生存。 大宋北地的脚店千篇一律,就那么几样吃食。 蒸鸡,煮羊,炊饼,汤饼,酱菜,粗茶,浊酒,官道上的店铺,几乎见不著牛肉。 祝彪吃了一只鸡,二斤羊肉,还有六个炊饼,才终於填饱了五臟庙。 此时,门帘一挑,冷风灌入,庞秋棠扛著包袱行李走了进来,她拖著腿,走的很慢,额头渗著细密的汗。 祝彪抬抬眼皮: “店家,给某沏壶热茶,再给某这哑仆煮两碗汤饼,素的。” 庞秋棠看著满桌的骨头,还有故意剩在盘里的鸡头,鸡屁股,拳头猛然攥紧。 呼~ 几息后,她长出了一口气,缓缓坐下。 “还行,有点脑子。” 祝彪敛回目光,咂了咂嘴。 “呼嚕,呼嚕~” 庞秋棠真饿了,哪怕清汤寡水的素麵,依旧吃的吃甜,就连鸡头,屁股也没嫌弃。 祝彪手捧舆图,有一口,没一口的喝著茶,思绪发散。 继续南下五百余里,渡过黄河,便是东京地界了,若能接到林娘子,却不能再原路返回。 还有武松的仇,也得腾出手给他报了~~ “哪来的鸟穷酸,敢赖房钱,老娘送你见官!” 就在此时,后院忽然传来一阵妇人的喝骂,紧接著,一道倔强青涩的声音爭辩道: “店家,俺是本地人,断不会差了你的房钱,只等俺爹病情稍稍见好,俺便回家去取。” “见好?” 妇人的声音愈发尖利,好像打鸣的母鸡。 “你爹都起不来床了,又不请郎中,也不吃药,如何能好,万一死在我家,我这店还开不开了?” “你~” 那青涩少年语气一窒。 妇人的声音愈发蛮横得意,朝伙计招呼到: “你们两个呆头鹅,还发什么呆?快將这病鬼扔出去,再把他这破弓,烂枪收了,用来抵房钱了。” “尔敢!” 少年忽的怒吼一声。 轰! 下一瞬,后院一间客房,房门连同泥胚墙一同被撞塌,两个伙计隨著门板一起滚了出来。 “快来人啊!杀人了!” 几息后,烟尘中,一个头戴大红花的肥胖妇人连滚带爬的冲了出来,尖叫声撕的人耳膜生疼。 “败家婆娘,给我闭嘴!” 此时,方才正在前院送客的掌柜,听到动静,急吼吼的跑了过来,一耳光抽在她的肥脸上。 隨即,他扫了眼坍塌的房门,倒地不起的伙计,扬声怒斥道。 “欠钱不给,你还伤人,毁房,朗朗乾坤,还有王法吗?” “並非如此!” 此时,那少年也走了出来。 约莫十三四岁,骨骼雄健,一张稜角分明的方脸,浓眉大眼,嘴唇抿出倔强的弧度。 他空著双手,大冷的天,只穿一件泛白的粗布单衣。 “是她先要动俺爹,还要抢俺弓枪。” “你放屁!” 那胖妇人又蹦了出来,刚刚挨了一巴掌,眼珠子都气红了。 “天杀的贼鸟,你欠了几日房钱不给,你爹也眼瞅要断气,老娘凭啥让他死在我家?弓枪抵债,怎的不行?” 此时,看热闹的旅人开始七嘴八舌的聒噪起来。 “欠钱还打人,这小子可真横。” “是啊,家里约莫走的也不是啥正路子。” “这小子力气真大!” “他爹病了,这孩子孝顺,却也有情可原。” “呵!家人病了就能白吃白住打人?” 听到这些议论声,掌柜眼底浮起一抹笑意。 “岳家小郎,今日这官司便是打到开封府,包青天亲审,你也没理。” 顿了顿,他的语气陡然一冷: “欠钱,打人,毁房,你若不给某一个交代,咱就去公堂说道。” 那岳姓少年明显不善言辞,而且也確实不占理,被掌柜几句话挤兑的脸膛通红,浑身轻颤。 此时,一直无声看戏的祝彪,竟比他抖的还要厉害,双目失神,发直,仿佛中邪了似的。 庞秋棠察觉出他的异状,错愕的扯了扯他,他却恍如未觉。 我嘞个神啊! 岳家小郎,如今十三四岁,相州人,天生神力,一个光耀千古的人名,已然呼之欲出。 不是岳飞,还能是谁?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壮志飢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看著眼前著这窘迫,执拗的少年。 一向沉稳如山的祝彪,此刻脑子嗡嗡的一片混沌,心中激盪起莫名的情绪,视野竟变得有些模糊了。 “你待如何?” 场中,过了许久,脸色已殷红如血的岳飞,才艰难的憋出一句。 “要么见官,要么赔钱!” 一听这话,掌柜的嘴角,压都压不住了。 “某知你是汤阴人,你爹病入膏肓,某也不为难你,你只需写下欠书,我著人去你家里取。” “多少钱?” 岳飞一字一句道。 掌柜指了指还躺在地上装死的两个伙计。 “某也不讹你,房钱,加上给我的伙计治病,还要修房,二十贯!” 嘎嘣~ 岳飞浓眉一蹙,下頜猛然绷紧,唇角渗出一丝鲜血。 “祝家小子,你到底怎的了?” 此时,庞秋棠已经慌了,顾不上装哑巴,猛了扯了祝彪一下,凑到他耳边问了一句。 祝彪激灵灵抖了一下,眸光一凝,终於回神。 “给某闪开!” 话音未落,他双手一分,拨开眾人,径直朝掌柜衝去,隨即不容分说,一脚便將他踹出老远。 “你敢~” 那胖妇人刚要尖叫质问,也被他一巴掌抽倒在地。 这还没完,干翻掌柜两口子之后,他又箭步衝到那两个伙计跟前,卯足劲,一人一脚。 “哎呦!” 两个正在装死,配合掌柜讹钱的伙计,瞬间嚎叫著从地上蹦了起来。 “贼鸟,你,你敢打我!我要报官!” 祝彪踹飞掌柜那脚,看似凶猛,实则收了力,所以这会,他已捂著肚子翻身坐起,又疼又怒,脸都扭曲了。 此时,岳飞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给惊懵了,脑子一片空白,不过眼圈却不受控的烫了起来。 “吴七,將某刀来!” 祝彪压根没理他,也没跟岳飞寒暄,只朝庞秋棠低喝一声。 “啊?啊!” 猝不及防,庞秋棠怔愣了两息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的將腰刀扔给他。 嚓啷! 祝彪抄手接过,抽刀出鞘,一脚踢开已然懵逼,呆呆坐在地上的胖妇人,大步朝掌柜走去。 “直你娘!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报官,老子就是官!” 他猛的扬起刀,低叱一声: “光天化日,竟敢趁人之危,当眾讹钱,老子剁了你这孽障!” “不要!” 掌柜和岳飞异口同声呼喊道。 前者是肝胆俱裂的討饶,岳飞则是又惊又急。 岳飞恨这掌柜,却觉罪不至死,另外,他也怕这素不相识的好汉,真闹出人命。 唰! 寒芒骤然亮起。 “啊~” 祝彪的刀锋,將將停在掌柜颈前三寸,他惊叫一声,双腿一抖,胯下洇出一团骚臭。 第二十五章 隨我斩妖除魔! 午后。 脚店重归平静,看热闹的旅人早已散尽。 祝彪亮出帅司都头告身后,那掌柜麻溜的给他跪地请罪,然而拽著花容失色的胖浑家,回房换裤子去了。 岳飞父子也重新换了间客舍。 他爹叫岳和,一个老实巴交的庄户人,病的不轻,高烧,咳嗽,已无力动弹。 方才吃了粥,又喝了药,强撑著道了声谢便沉沉睡去,此时,高烧已褪去些许,呼吸也逐渐平稳。 “多谢唐大兄,救命之恩,飞永生不忘!” 帮老爹仔细掖好被角,岳飞转身欲跪,却被祝彪眼疾手快的一把拦住。 “岳家大郎,切莫如此!” 未来岳武穆的跪拜,他真心受不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说实话,能亲眼见到岳飞,还能帮他一把,祝彪这趟大宋之旅,已经值回一程了。 对他来说,整个大宋,南北两朝,值得他期待的,也唯有岳飞一人。 “唐大兄,请你务必留下住处,日后,飞定当登门拜谢。” 岳飞的眼圈更红了,眼泪止不住的垂落。 如今的他,还不是那个只手挽天倾的大英雄,仅是一个被逼上绝路,十三岁的农户之子。 “呃~” 一听这话,祝彪却有些犯难,方才,他替岳飞解围,用的是假身份。 大名府安抚使司骑军都头,九品保义郎唐绍武,那个死在无名黑店的倒霉鬼。 解围的花费,超乎想像的少! 他们父子三日拖欠的房钱,房钱,只有区区百五十文。、 修门,修房,二百五十文,请郎中,抓药,也不过六百文。 至於脚店眾人被祝彪挨个锤了一顿,只能自认倒霉,屁都不敢多放一声。 如今这世道,衙门的规矩是,民告官,先打后问,使点钱,打死打死也都寻常。 真不是夸张,自古以来,民告官,胜者寥寥。 换句话说,帮岳飞平事,祝彪总共才花了一贯钱,还没他平时隨手贿出的门钱多。 岳飞他爹的病也不重,只是风寒引发了肺热,根本不是啥不治之症,但若不治,却会演化成肺痈,危及性命。 一文钱憋倒英雄汉,这话一点没差。 “大郎,我可如此唤你吗?” 祝彪岔开话题道,岳飞是家中独子,按当下的习俗,比较亲近的称呼就是大郎。 “自然可以。” 祝彪略作沉吟道: “大郎,实不相瞒,唐绍武乃假名,某真名祝彪,青州独龙岗,祝家庄人。” 据实相告,这是祝彪再三权衡后的决定。 岳飞性子刚正,执拗,一旦这个误会埋下,生根发芽,以后便很难再取信於他。 他可是帅才,还是翻遍史书也能排进前十的顶尖帅才,即使不能收在麾下,祝彪也不想坏了印象。 闻言,岳飞一怔,满眼疑惑的望向祝彪。 “大郎,各中原由,某实不便相告,但某立誓,冒用身份,绝不为伤天害理之事。” 说实话,面对活生生的岳飞,哪怕只有十三岁的岳飞,祝彪心绪激盪,多少有点失態。 否则,也不至於连立誓这种屁话都往外冒。 “唐,不,祝大兄言重了,飞信你。” “好!” 祝彪骤然鬆了口气,用力一拍大腿。 “大郎,某在家中行三,你叫某一声三哥如何?” “三哥。” 岳飞老实的叫了一声,表情还有些孩子气的羞赧,祝彪顿时笑得见眉不见眼。 “三哥,这钱,俺决不能收!” 天色擦黑,脚店客舍门口,岳飞红头涨脸的推著祝彪递给他的钱袋。 里面有两个银挺,还有两贯铜子,这些钱,够他家吃用一年不止。 “推让个甚?” 岳飞当真天赋异稟,才十三岁,力气便大的惊人,说实话,祝彪真就推不过他。 “那也不行,这太多了!” 岳飞的倔牛脾气犯了,双臂较劲,祝彪竭尽全力,才能將將抵住。 “大郎,莫推了,你听某说。” “叔父看病抓药要用钱,日后休养也要用钱,再者,这钱是借你的,日后要还!” 一听这话,岳飞总算收了几分力。 祝彪连忙趁热打铁道: “某家庄上有马,还有教头,等叔父的病好利落,你再来寻某还钱,届时,你我一同骑马练武。” “三哥~” 岳飞的喉咙哽住了,眼中露出浓浓的期待之色。 天色已暗,今夜无风无雪,月朗星稀,倒是適合赶路,只是祝彪略显低落,一路无话。 庞万春招揽不了,岳飞更加招揽不了,他才十三,还是个孩子,招个毛啊? 虽都结了善缘,也下了勾子,但是明日之事,谁又能说得准? 若这两位將帅之才,真与他错过,失之交臂,祝彪知觉心如刀绞。 “唉~” 不自觉,他长长嘆息一声。 “你很看中那个毛头小子。” 驰道上空无一人,庞秋棠策马紧跑几步,与他並轡而行。 祝彪的交待是,有外人在场时,她是哑巴,她做到了,不过憋了一整天,已经半疯。 “嗯。” 祝彪兴趣缺缺的应了声。 “为何?不就力气大点?” 祝彪白了她一眼: “大点?你见哪个十三岁的孩子,能撞飞两个大人,顺势撞塌门墙?” “力气大有啥用?能挡住箭?” 她的声音明显虚了,不过还在硬犟。 祝彪撇撇嘴: “力大,可挽重弓,一箭之威,足將你射得人马俱穿,另外,还可多射几箭,杀你几个来回。” “哼!” 庞秋棠接不上话了,凶巴巴的瞪了祝彪一眼,嘴巴高高撅了起来。 只有在四外无人的黑夜,她才能稍稍展露出少女的一面,话说回来,她比岳飞,也只大三岁。 过了一会,这小娘皮实在憋不住说话的欲望,一番搜肠刮肚之下,又重新挑了个话头。 “你如此急切的赶往东京,所为~咦?” 她声音猛然一顿,隨即颤抖起来。 “那,那是什么?” 前方不远,有段弯路,內凹处是片树林,此时,林中升起几团幽蓝火焰,左摇右摆的飘在半空。 “莫要大惊小怪,不过是磷火,被夜风吹~”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那几团幽蓝火焰突然动了起来,有节奏的一蹦一跳,这他娘绝不是风吹的。 “吁~” 祝彪猛的扯住韁绳,庞秋棠也连忙驻了马。 “咱,咱们,莫不是遇到~” 鬼字,她没说出口。 但是变调的声音,还有紧攥祝彪胳膊的手,比这个字眼本身还渗人。 到底是个女孩,遇见这种神神叨叨的事,瞬间便失了方寸。 其实別说她,就连祝彪也是心中发毛,这世界,莫非还有鬼?好像梁山好汉中,確有通术法的。 公孙胜,樊瑞,戴宗,这些傢伙,都有点超凡手段。 那几团幽蓝火焰蹦跳的速度不快,却也不慢,转眼间,便已逼近百五十步,径直朝向他们。 “这,这怕是阴兵过道,咱们快些退开吧!” 此时,庞秋棠抠的祝彪手臂生疼,眼里都已泛起水光。 “阴兵借道?” 祝彪眉头拧起一个疙瘩,眯起眼睛,回头朝来路巡睃,忽的,他眸光一凝,嘴角缓缓扬起。 “某却不信鬼神!” 话音刚落,他一把抖开庞秋棠的手,起身,掣弓,捻箭,张弦,放矢,一气呵成。 咻! 一支鸣鏑朝著“鬼火”飞射而去。 距离太远了,这支箭並没有射中“鬼火”,不过,那几团“鬼火”却骤然一停。 甚至,其中一团还跌落在地。 “哈哈哈!” 祝彪放声大笑,隨即將骑弓,箭囊一併塞给庞秋棠,自己则抽出长枪,飞快组了起来。 “一群装神弄鬼的腌臢货色,也敢捋小爷虎鬚!” 他用力一摆丈长铁枪,扭头朝还在愣神的庞秋棠低声喝一声: “傻妞!莫发呆了,隨我斩妖除魔!” 言罢,他用力一夹马腹,已朝“鬼火”电掣而去。 第二十六章 大开杀戒 祝彪胯下这匹黑马甚是神俊。 是他年满十六周岁时,老爹祝朝奉花了大钱,托人从密州买来的,正宗契丹战马。 因其通体漆黑,故此取名炭头,如今五岁口龄,初入马生巔峰。 噠噠噠~ 不过几息,炭头便已飈出百十步,甩出庞秋棠十几个马身。 此时,那些“鬼火”也露出真容,分明是几个脚上穿了高蹺的鸟廝。 他们各个披头散髮,脸上涂著白粉,红嘴,手里举著长杆,桿头缠了破布,幽蓝的火焰还燃著。 所谓鬼火,不过是蘸了硫磺。 见祝彪杀气腾腾的拍马而来,这些傢伙顿时慌了。 有人转身就跑,有人则坐在地上解高蹺,还有两个脑子不好的,竟举起火棍朝他挥將过来,妄图將他打下马。 “找死!” 祝彪借著马势抬起长枪,腰背发力,只轻轻一拨。 啪! 当先一人瞬间风箏似的,飞出几丈远。 祝彪正想调转枪头,干掉另一个胆敢反抗的“鬼”,只听耳旁响起咻的一声箭啸。 再看那人,已然额头中箭,一声不吭,直挺挺的仰面栽倒。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射!” 虽被抢了人头,祝彪却赞了一声,也对庞秋棠刮目相看。 这一箭,眼力毒,准头足,关键她敢杀人,没想到,这个刚刚还被“鬼火”嚇哭的小娘皮,竟如此果决。 咻! 念头还没落下,箭啸声再次炸响。 一个转身逃命的傢伙,背心中箭,踉蹌著扑倒在地,此时,活著的“鬼”,已仅剩两个。 “留活口!” 祝彪连忙开口喝止。 这小娘皮,杀性还挺大,不过想想也是,她们兄妹都杀官造反了,必定不是仁慈手软之辈。 “噗嚕嚕~” 战马打著响鼻,来在祝彪身侧,庞秋棠已拉下面巾,露出一张满是煞气的俏脸。 她单手持弓,指了指已嚇的跪伏在地上,没口子討饶的两人。 “这些鸟廝装鬼,平时不知害了多少人,留他做甚?” “多话!” 祝彪根本没解释,只轻叱一声。 “你看著他们,某去去就回!” “你去哪?” 一听这话,庞秋棠凛冽的表情瞬间皸裂,不过此时祝彪已调转马头,朝来路奔出十余步了。 这群“鬼火”的路数,如今已被他洞悉。 简陋,粗劣,却有效又阴毒。 这些“鬼火”出来嚇人,驱赶著旅人回头,狂奔逃命,来路上则布下机关,约莫是绊马索之类。 为何不直接下绊索? 缓行时,无论人马都不易绊倒,摔的也不狠,还容易被发现,另外,也未形成前后夹击之势。 剪径也是门学问,多少沾点兵法。 方才,祝彪回头之际,依稀瞥见路边有鬼祟人影,飞快躲了起来,因此才识破。 祝彪放缓马速,一路凝神观察,果然,行出三百余步,路中便出现两根绷的笔直绊马索。 方才若被唬住了,返身跑马,后果不堪设想。 “该杀!” 他不禁一阵后怕,隨即心头火起,长枪猛的向下一劈,斩断绳索。 “炭头,在这等我。” 祝彪跳下马背,卸掉一截枪身,拍了拍马脖子,黑马极有灵性的点点头,还擤了个响鼻回应。 將长枪斜在身后,祝彪迈开大步,径直朝刚刚人影出没的方向追去。 凛冬时节,荒野之中全是白皑皑的一片,足跡压根就没法隱藏。 仅用数十息,祝彪便揪住了他们的尾巴,又过了半柱香,已一路追至他们身后。 七个人,小爷今晚要大开杀戒! 数清人数,祝彪眼中腾起一抹戾芒,这些傢伙太阴毒了,就是衝著杀人夺財来的,死不足惜。 “莫,莫他娘跑了,他只有一个人,咱们回身宰了他!” 相距十几步时,有人听到脚步声,回头瞅了一眼,气喘吁吁道。 不过他的话音刚落,脑后便骤然响起一声轻啸,隨即后心一麻,一声不吭的扑倒在地。 “狗娃,你咋了?” 有人不明就里,还以为他只是摔倒了。 “他死了!是手弩!” “不能再跑了,大伙併肩子上,跟他拼了,要不都得死!” 这些贼人中也不乏有见识的人,竟大约叫出了袖箭的名堂,还鼓譟著抽刀转身。 然而,他刚转过身,胸口便已被短矢洞穿,他无力的抬了抬手,木桩似的仰天倒下。 拢共七个贼人,眨眼间就被连杀两人,还是其中最凶悍的两个,这群杂鱼瞬间炸窝。 “俺娘嘞!” “老子跟你拼了!” “大爷饶命!” 有人想拼命,有人跪地求饶,有人撒丫子逃跑。 “跪地不杀!” 祝彪暴喝一声,同时抬起手腕,射出最后一支袖箭,跑在最前的一人瞬间翻滚扑倒。 鏘! 下一息,他抢前两步,长枪猛的向左一撩,扫飞回身拼命之人的朴刀,旋即枪刃再急急往回一摆。 唰! 锋锐的枪刃霎那豁开他的半个颈子,鲜血狂喷几尺,他浑身抽搐著倒在地上。 “饶命!大爷饶命~” 此时,剩下三人骇的肝胆皆裂,全都跪伏在地,磕头如捣蒜。 噗! 祝彪跨步上前,手中长枪扑稜稜一转,毒蛇般向前一探,离他最近那人,胸口已被贯透。 “呃,呃~” 他猛地瞪大双眼,攥住枪头,嘴里发出无意识的声音。 “弃刀不死!” 祝彪发力一拨枪头,將他摜在地上,沉喝道。 之所以毫不犹豫的捅死这人,是因为他虽跪地求饶,手里却还攥著刀柄。 或许,他並没有伺机偷袭的想法,只是被嚇傻了,但祝彪却不会赌。 “噹啷~” 剩下两人都快嚇疯了,立即哆嗦著將武器扔出老远,隨即蛤蟆似的趴在地上。 呼~ 直到此刻,祝彪才暗暗鬆了口气,身子微微战慄。 片刻,那些“鬼火”棲身的那片树林里,几个贼人跪成一排,祝彪將带血的长枪架在其中一人的肩头。 “你等共有几人?” 那人结巴回道: “大,大爷,就十二人,全在此处了。” “呵~”祝彪冷嗤: “附近无山,也无密林,尔等白日在何处藏身?” “啊?俺们不是本地~” 他刚要胡诌,祝彪手腕只轻轻一扭,枪刃已在他肩头划出一条血口。 “想好再说。” 那人顿时疼的涕泪横流。 “大,大爷饶命,俺,俺是东边王家村的,实在是活不下去,这才~” 啪! 祝彪不耐的竖起枪刃,狠狠抽在他脸上,打断了他的鬼扯。 “问啥说啥!剪径多久了,可是闔村同谋?” 祝彪这问题不是无的放矢。 这些人的装备虽粗劣,但也远超一般庄户人,高蹺,硫磺,绊马锁,都不算寻常物什。 关键他们若劫下车马这些大件,必定要先回村隱匿,再伺机出手,必定有人帮忙遮掩,甚至是闔村掩护。 如今,乡村宗族自治的世道下,这种事,並不鲜见。 “噦~。” 这人嘴里吐出两颗带血的后槽牙,面如死灰,再不敢心存侥倖,企图矇混。 “是,是,全村皆知此事,已,已做了两载有余。” 咯嘣! 祝彪身后响起庞秋棠的咬牙声,她死死攥著骑弓,骨节早已青白一片。 “村里有多少人?” “大爷饶命!” 此时,另外一个人忽的嘭嘭磕头。 “这些恶事都是俺们做的,大爷只管宰了俺们~~” 咻! 话还未说完,他便被一箭封喉,庞秋棠恨声道: “作恶两载有余,你们害了多少人命?如今还有脸装好汉,假仗义?” 似是还不解恨,她又捻出一支箭,刚要搭弦,祝彪也正要阻止,一个人忽的跪著往前爬了两步。 “大爷,饶命!俺不是王家村人,別,別杀我!” “嗯?” 借著月光,看清他仰起的脸,祝彪眼神陡然一凛。 第二十七章 雷霆降临 “你!” 祝彪猛地衝到他面前,一把掀掉他的帽子,捏住他的下巴,死死盯著他。 “你可是那王记脚店的马厩伙计?” 王记脚店,就是岳飞父子住下的那家店。 这个伙计,不是挨揍那两个,而是在后院伺候马的,取马时,祝彪曾跟他照过一面。 虽然当时天色已暗,但这傢伙腮边有撮小肉揪,特徵十分鲜明,刚露出全脸,便被祝彪一眼认出。 “是,是,官爷,小的正是王家脚店~” 祝彪目眥皆裂,想要吃人似的,一把薅住他的衣领,將他提了起来。 “那脚店掌柜可是王家村人?” 此刻,他嗓子都哑了,嘴里一股铁锈味。 “是,是。” 那伙计被嚇得胯下沥沥拉拉,几滴骚臭落到祝彪脚上了,他却毫无所察。 “那,那岳家父子如何了?” 他颤声问道。 “不,不知~” 噗! 祝彪一枪戳进他的肩胛,偏了几分,枪尖卡在了骨头上,现在的他,濒临失控。 “直你娘!敢欺瞒老子,某活剐了你!” “官,官爷饶命,我真不知,我,我几与你同时离店,去村里报信了。” 那伙计被嚇的狠了,竟一时忘了疼。 一听这话,祝彪浑身一僵,隨后战慄起来,脑中,一条清晰的链条浮出。 脚店踩盘,伙计传信,王家村这群“鬼火”动手,这些畜生丧心病狂,连他的官身都不在乎。 那么滯留在脚店的岳飞父子~ “啊!” 想到此处,祝彪脑中嗡的一声,瞬间血灌瞳仁,野兽般嘶吼一声,双手扣住枪桿,猛地斜上一挑。 哗! 那伙计不及惨叫,小半边肩膀,连同脖子,脑袋,竟被一同切了下来。 “饶~” 甚至人头落地时,他还没死,嘴里还在討饶。 唰! 祝彪一脚踹飞他的半截尸体,反手一轮,长枪猛然劈回,伙计旁边那人也被斩碎胸膛。 噗! 他再侧跨一步,左手一拨,枪头毒蛇吐信似的往前一挑,最后那人也被戳穿心口。 几人意识弥留之际,耳中响起一句比死还恐怖的誓言。 “岳飞若有不测,某誓屠王家村,鸡犬不留!” 见祝彪此刻犹如厉鬼附体,双目赤红,以极其暴戾的连戮三人。 庞秋棠仿佛被勾起了什么不堪的回忆,眸光骤缩,脸色煞白,下意识向后退去。 噠噠噠!噠噠噠! 三更天,正是万籟俱寂之时,空无一人的驰道,却响起一阵密集如雨点般的马蹄声。 炭头通人性,感应到了主人此刻的焦灼,奋起全力,四蹄翻飞,直如一阵黑风颳过。 “这吃人的世道,还真是生生將人逼成厉鬼!” 此刻,祝彪虽心急如焚,却也恢復了部分心智,腾出一只手,抹掉脸上凝成冰碴的血渍,骂了句。 说实话,他有点感同身受到,武松血溅鸳鸯楼时的心境了。 当愤怒衝到顶点,见了血后,眼中几乎容不下活物,见人就杀,並不是形容词。 方才,他直愣愣的盯了庞秋棠足有五息,才终於分辨出来。 祝彪扭头看了眼,身后一片漆黑,庞秋棠早被甩的无影无踪,只隱约能听到一阵马蹄声。 “哼,那小娘皮倒是见机的快,竟退出几丈远,莫非,庞万春也曾疯魔过?” 转回头来,他探手摸了摸炭头早已汗涔涔的脖颈,哑声道: “炭头,再加把劲,等会给你煮蛋吃,煮一筐,岳飞绝不能折在这!” “唏律律~” 炭头用力一垂马头,竟真的又快了几分。 与此同时,王记脚店,后院。 咣当! 岳飞父子住的那间客房,忽然被人用铁钎粗暴的撬开房门。 白天挨揍那两个伙计,提著灯笼,刀斧,拥著掌柜涌了进来,胖妇人也跟著后头。 祝彪走后,他们把其他住客都请走了,还以赔礼道歉为由,给岳飞送了罐肉汤。 岳飞毕竟还小,不知江湖险恶,人心如龟。 几番推拒不得,又不舍浪费,便与老爹分著吃了。 “你,你等,为何闯,闯门。” 蜷在床榻边上的岳飞被惊醒,吃力睁开眼睛,却骇然发现自己无力动弹一下,连说话都十分艰难。 “他,他为何还能说话?” 胖妇人顿时被嚇了一跳,肥硕的身子向后缩了缩,白天,岳飞的神力,让她记忆深刻。 掌柜倒还算镇定,让伙计挑高灯笼,细细的看了岳飞几眼,嗤笑一声。 “许是药量下的少了,也许是杨瘸子那狗贼又搀麵粉了,无碍,他就算醒了,也动不了。” 岳飞此时只觉脑子混浆浆的,不过还是反应过来了。 “你,你敢,害人?” “呵~” 掌柜撇嘴,捋了捋稀疏的八字鬍。 “原本,老子不过想誆你这穷酸几贯钱,毕竟我不想在店里闹出人命,太麻烦,也太晦气。” 他忽的一挑扫帚眉,语气陡然阴冷: “只是如今嘛,你害老子挨了顿打,还丟了大脸,钱,我要,命,我也要。”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早已写好的欠书,印泥,递给身边的伙计。 “去,给他,还有他爹都画上押,对了,这小崽子身上还有钱,都给我搜出来。” “好嘞。” 那伙计接过东西,咧嘴一笑,大喇喇將短斧別在腰上,朝床边走去。 啪! 走到近前,他在岳飞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小贼鸟,你他娘不是挺厉害吗?你再~” “嗬!” 岳飞脸色猛然涨红,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以头当锤,合身朝他撞了过来。 噗通~ 伙计猝不及防,生生被他顶倒在地。 不过岳飞也软泥似的摔下床,瘫在地上,身子不停抽动,却连翻身都做不到。 掌柜向后躥了两步,眼见岳飞再无余力,这才跳脚骂道: “真他娘废物!你不会先戳死他?之后再按手印?” “不行!” 此时,胖妇人突然尖声喊道。 “別使刀,用斧背锤他的头,要不弄满处都是血,最后还得老娘收拾!” “晓得了。” 伙计从地方爬起,闷闷回了一声,隨即揉了揉生疼的肚腹,抽出短斧,翻转斧背。 他咬著槽牙,瞄向岳飞的后脑。 “直娘贼!老子这就送你见阎王!” 他才刚扬起斧头,远处忽然隱约响起一阵闷雷,大冬天的,怎么可能打雷,几个人都愣了下。 不过只是瞬息间,雷声就变大了,战鼓般摄人心魄,掌柜顿时神色一变。 “这是马蹄声!有人过来了?” 闻言,胖妇人却是眼神一亮: “当家的,是不是赖五那廝连夜赶回来了?那个小白脸都头可是头肥羊,嘿,老娘年前又能添件新釵子了。” 掌柜额头都见汗了。 “不,不可能!赖五没这么好的骑术,咱家养的那匹老马也没这么快。” 隨即,他转向两个伙计: “先別管他们了,你们赶紧出去看看。” 拎著斧头,正要结果岳飞的那个伙计推諉道: “掌柜的,这么晚了,许是路过急递铺兵。” 说话间,那马蹄声已飈到近前,仿佛惊雷一般,就在所有人都惊疑不定之时,耳中猛地炸响一声暴喝。 “破!” 脚店院外,祝彪在马上直起身,丈长铁枪被他高高擎起,炭头也猛地腾起前蹄。 轰! 下一瞬,长枪带著千钧之力,开天巨斧般直劈而下,木柵霎那草纸般崩裂。 噠! 炭头双蹄重重一砸,祝彪已然衝进院內,双手鲜血淋漓,手臂撕裂般疼,他却浑然不觉。 他一边催马朝后院狂奔,一边嘶声咆哮: “大郎!三哥来了,大郎可在?速速回某!” 噗通! 两个伙计嚇的面无人色,掌柜身子趔趄了一下,胖妇人更是一屁股坐在地上。 “呜呜呜~” 趴在地上的岳飞。嘴里发出一阵呜咽。 第二十八章 不为一家一姓之鹰犬走狗 前院拐角。 迎客望风的小伙计眼见跑不掉,连忙躲去墙脚,后背却陡然一凉,胸口透出一截染血的枪尖。 祝彪抖枪將他甩去一边,拨马便走,转瞬间,马蹄声便已砸到客房门外。 “要命了!快,快把这小子扶起来!” 已惊出满头冷汗的掌柜终於回过神,惶急吼道。 “啊?” 伙计懵了。 “啊你娘?扶起来,用刀架住他的脖子,快!” 掌柜急的脸都变形了,狠狠踢了伙计一脚,又转身朝另一个呆头鹅似的伙计吼道: “你还发什么呆?赶紧去把门顶死。” 此时,那胖妇人哆哆嗦嗦的,想朝床底下钻,却被掌柜一把薅住髮髻。 “你这猪也去堵门!王家村那边定然事发了,让这杀胚冲將进来,都得死!” “啊!” 胖妇人死命挣扎,杀猪似的尖叫。 “我,我不要~” 就在此时,门板上传来一股沛然巨力,炭头扬起的双蹄,攻城锤似的撞在上面。 嘭! 下一瞬,门板片片崩碎,连同正要去顶门的伙计一起倒飞而回。 嘎巴! 渗人的骨裂声响起,他重重撞到墙上,嘴里呕出一口血,头一歪,软软的滑落在地,显是活不成了。 霎那间,时间仿佛凝滯,无光无声。 掌柜,还有正被他扯住髮髻的胖浑家呆呆杵在原地,极速涨大的眸孔中,只剩一点寒芒愈变愈大。 噗! 雪亮的枪头戳进胖妇人短粗的脖颈,温热,浓腥,粘腻瞬间喷了掌柜满头满脸。 “啊!” 他心神剎那回归,惨叫一声,趔趄著向后躲去。 祝彪长枪一抖,划开胖妇人的脖子,不过她还没咽气,死猪似的身子向著门口倒来。 炭头机灵的后退一步躲开,祝彪趁势撤枪下马,抽出腰刀,踩著胖妇人的尸体,衝进房里。 “別,別过来,要不,我杀~~” 此时,那伙计已把岳飞抱在身前,还用斧刃抵住他的脖颈,因为过於用力,已割出一抹猩红。 咻! 祝彪的回答冷厉,爆裂,果决,手腕一抬,一支袖箭电射而出,剎那钉进他的右眼。 “饶命!” 掌柜正欲跪地求饶,却被一道寒芒狠狠劈在脸上,眼珠爆出,半颗头颅都裂开了。 刀锋卡在骨缝里,拔不出来,祝彪剑眉一拧,索性撒手,扬起一脚蹬在他胸口。 咣当! 掌柜乾瘦的身子,砸翻了火盆,火星飞溅,呼的一下,燎著了他的衣衫。 噗通~ 直到此刻,那伙计的尸体才软到在地,一同被带倒的岳飞,却被祝彪一把抱住。 “三,三哥。” 岳飞微弱,艰难的叫了一声,听到这声微不可查的呼唤,祝彪眼眶陡然一烫。 “大郎,某在。” 四更天,王记脚店燃起冲天大火,赤红一片的雪地上,两匹马,四道人影,渐渐远去。 杀人放火,毁尸灭跡,离开柴家庄不过短短十日,这勾当,祝彪倒是愈发熟稔了。 放火前,他已把脚店从里到外全都搜了一遍,確认没有漏网之鱼,也不会殃及无辜。 此时,岳飞正软绵绵的趴在炭头背上,祝彪亲自给他牵马,不时往马嘴里塞颗连皮的温热鸡蛋。 炭头吃的摇头摆尾,一个劲的擤响鼻,用大脑袋蹭他。 “三哥,这,这样真能行吗?死了这么多人,咱们不用报官吗?” 岳飞回头遥望火光,声音有气无力,不过脑子倒已回復清明了。 “切!小子,汗药蒙把你脑子吃坏了吧?” 祝彪还没答话,庞秋棠就冷嗤道,她的马上,趴著岳飞他爹,盖著厚厚的被子,还在昏睡。 炭头太快了,祝彪都开始四处泼油洒酒,准备放火了,她才堪堪赶来,中途还摔了一跤。 最后,只被分配了一个煮鸡蛋的活计,气的事后把锅都砸了。 “衙门里那些蠹虫,除了刮钱,还会什么?” “人都死绝了,店也烧光了,报官怎么说,为民除害?自保反杀?那些脏官会信吗?” “就算信了,这案子牵扯一整个村子,几百號人,他们有胆查吗?” 这小娘皮连珠箭似的问了一串问题,岳飞眼神肉眼可见的直了,被问的哑口无言。 “哼,最后,要么不了了之,要么將罪名扣在我等头上,顺势夺了我等的財货。” 庞秋棠她们兄妹三人被巡检使黄灿抢了灵璧石,还被逼得杀官造反,自然仇恨衙门。 不过,她刚刚这番话却是字字在理,连祝彪都不由点头赞同。 “大郎,她这话虽不好听,但话糙理不糙。” “可是三哥~” 岳飞欲言又止,祝彪笑著拍拍他的肩膀。 “大郎,某知你意,未经官府审判便不算明正典刑,私刑更是乱了纲常法度,甚至是草菅人命。” “你可是这么想的?” “是!” 良久,岳飞才回了一声,声音微小,但语气坚决。 呼~ 祝彪呼出一口浊气,一时有些恍惚,眼前这个执拗的小屁孩,可是未来精忠报国的岳武穆。 “那么,三郎以为,方才某该如何处置,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呃~呃~” 岳飞几次张闔嘴巴,那个是字却像骨头似的,死死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祝彪但凡晚来一会,他便小命不保,刚才,他死狗一样趴在地上时,又何尝没起杀心? “大郎,某不推崇私刑,却也不会迂腐到与恶鬼讲理。” 说话间,祝彪从马褡褳里摸出厚厚一沓,起码五六十封,新旧不一的路引,在岳飞面前晃了晃。 “那脚店作恶数载,少说害了百余条人命,你觉得衙门,巡检当真一无所知。” 看见这些路引,岳飞眸子骤缩,祝彪继续道: “我等若与之对薄公堂,约莫会输了官司,我这芝麻小官,使些银钱,许是还能脱了官司,而你与叔父~” 他没有把话说尽,但岳飞显然听懂了,因为他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长久的沉默,仿佛一辈子那么久,岳飞忽然哑声问道: “三哥,你为啥当团练?” “现如今,某只想庇佑乡里,日后若有余力,还想多护几个百姓,若有幸再进一步,某愿翼护苍生。” 祝彪语气愈发鏗鏘,仿若刀剑相击,錚錚作响。 最后他猛地扭过头,双目如炬,定定看向岳飞,一字一顿道。 “苍生才是天下!某,不为一家一姓之鹰犬走狗!” 临近佛晓,天边渐渐亮起一条明艷的红线。 一条岔路口,祝彪將依旧昏睡的岳和小心扶到岳飞背上,又把包袱帮他细细系好。 再往前六七里,便是程岗村,岳飞老家,不用也不便再送。 “大郎切记,逢人便说,你与叔父因不堪脚店言喻讥讽,昨夜酉时便已离开,连夜回家。” “三哥,飞,飞记得了。” 岳飞眼圈通红,语气哽咽。 祝彪捏捏他瘦削却结实的肩膀: “大郎,今后若遇难事,可书信与某,或差人寻某,收信必至!” 岳飞此时已泪流满面,满眼不舍,他用力抽了抽鼻子,郑重道: “三哥,待家父病癒,飞必去寻你,为你牵马执蹬!” “哈哈哈!” 祝彪怔了下,隨后仰天长笑,日你的魂!岳飞给他牵马,光是听听这辈子都值了! 马蹄声早已远去,岳飞脸上仍掛著冰碴,背上的岳和忽然开口道。 “儿啊,祝小相公是个好人,也是咱家的恩公。” “爹!你醒了?” 岳飞又惊又喜。 “咳咳~” 岳和咳了两声,气喘道: “儿啊,祝小相公志向太大,跟了他,或是条刀山血海的不归路,爹不劝你,也不拦你。” “你自己想好。” “嗯。” 岳飞点了点头,把他爹往背上抬了抬,迈步大步,迎著耀眼的朝阳,朝家走去。 第二十九章 主人? 天光大亮。 今日是个適合赶路的好天气,无风无雪,碧空如洗。 祝彪別了岳飞,一路快马加鞭,不多时便奔出十数里,越过了昨晚“闹鬼”的那处弯道。 此时,不仅十余尸骸早已消失无踪,连血渍痕跡都被清理了,显然,是王家村人收了尸。 “那村子,就放过不管了?” 眼见左右无人,庞秋棠凑过来低声问道。 “怎么管?” 祝彪翻了个白眼。 “庞大小姐,那可是闔村几百人?你当某是西楚霸王吗?真能以一敌百?” 他还有句话憋著没说,就算真屠了王家村也没用,这属於体制性作恶,官匪一家,烂在根上。 今天灭了王家脚底,明天又会冒出个李家脚店,屠了王家村,还有李家村,赵家村。 他真心无能为力,至少现在很无力。 “你似乎心情很好?” 庞秋棠秀眉一挑。 过往两天,祝彪跟她说话,都是冷冰冰的惜字如金,而且自从分別岳飞后,这小白脸的嘴角就没落下来过。 “尚可。” 祝彪不置可否的回了一句,事实上,他此刻的心情都快美上天了。 除了岳飞给他牵马执蹬的承诺,昨晚,他还收穫了实实在在的好处,说是一波肥也不夸张。 先说熟练度。 他昨夜大开杀戒,一口气连戮十人,弓术暴涨200点,刀术50点,枪术270点,连马术都涨了65点。 方才,他看了眼技能面板: 枪术四级,熟练度2695/4000。 马术四级,熟练度3161/4000。 弓术四级,熟练度2353/4000。 拳术三级,熟练度1772/2000。 刀术二级,熟练度955/1000。 鳧术二级,熟练度462/1000。 一夜廝杀,可顶半年苦练。 財货方面也收穫颇丰,搜出黄金三十三两,白银二百七十两,还有几块好玉。 以及最有价值的五十七封路引。 有了这些东西,他的东京之行,可再添几成胜算。 “那王家脚店,在放火之前,你,你就没搜些財货?” 憋了好一会,庞秋棠忽然冷不防的问道。 “嗯?” 祝彪微愕的瞟了她一眼。 “问这干甚?你要用钱?” 庞秋棠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红了,磕磕绊绊道: “我,我昨晚也出了力的,理应分,分我一份。” “呵~” 祝彪被她逗笑了。 “倒也不是不行,但你要说出用处。” “我不吃素麵,也不吃鸡屁股!还有,我,我要买些有用的东西。” 她脱口而出道,不过越说脸越红,声音也越小。 “呃~” 祝彪头次在她面前尬住了,瞬间会意,所谓有用的东西,大抵是些女人家的东西。 “咳咳~你要多少?”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 庞秋棠立马反驳道: “不是要!是分,我要二,不,一成五,总不算过分吧?” “吶~” 祝彪的笑意更浓了,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拋给她。 庞秋棠伸手抄住,即刻打开看了一眼,先是脸色一喜,隨即又蹙起眉头。 “才十几两?” “爱要不要!” 祝彪一抖韁绳,绝尘而去。 傍晚,胙县。 交了二十文人头入城费,另六十文马头入城费,俩人黑著脸,牵马进了门洞。 这狗日的世道,马比人贵三倍! 胙县往南七十余里便是白马津渡口,过了黄河,就算是东京地界了。 到了这,往来的富商,官员多如牛毛,別说祝彪的假身份只是无品无级的禁军都头。 就算赶去赴任,或者回京述职的六七品正印官,照样也得交入城费。 “那个,我,我今晚自己睡行吗?” 快到一家客店时,庞秋棠轻扯了祝彪一下,声若蚊蝇道。 祝彪刚要蹙眉呵斥,忽的想到什么,点了点头: “行,但你只能住下房,而且记住了,你现今是马童吴七,还是哑巴,在客店不能再张嘴。” “那我买东西?” “快去快回!小心点,儘量少说话。” “好。” 庞秋棠嘴角一闪而逝的勾了下,不过还是被眼尖的祝彪瞥见了,別说,这小娘皮,也算有几分风情。 大宋纵有千般不是,却有一样善政,不宵禁,尤其靠近东京,夜市愈发热闹。 廝杀一夜,又马不停蹄地赶了一天路,祝彪此刻只觉骨头缝都发酥,虎口和手臂的伤也丝丝拉拉的疼。 在客店隨便填饱肚子后,他只想倒头就睡,但是不行,他还有一大堆事要做。 片刻之后,祝彪打听著来到城西一家箭社,也是胙县唯一的箭社,名头大的嚇人。 射虎箭社! “客官,选弓还是买矢?各色护韘(扳指),胡禄也有。” 射社前店后院,祝彪刚进店门,一个身著青色武士袍的干练汉子就笑著迎了上来。 “挑把柘木牛角骑弓,弓力一石半,再要三胡雁翎柳叶箭,另六支鸣鏑,扳指要铜的,小圈。” 祝彪没废话,直接把自己的需求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他想给庞秋棠买把弓,这么一个神箭手,成天空著手,简直就是暴殄天物。 “行家!” 汉子挣了下,旋即竖起大拇指。 “客官既是內行人,在下也不说外行价,合计三十两银,若当十钱,需六十贯,如何?” “虚高了约莫三两。” 祝彪瞬间心里有数,不过他现在財大气粗,又累的不行,也懒著再绞牙。 “行,再多送我一胡箭。” 汉子顿时笑逐顏开。 “客官爽利,成交!在下这便给你取弓箭来。” “不忙!” 祝彪摆摆手。 “店里可有刀卖?” 他昨晚失了腰刀,接下来的东京之行,弓马长枪都不便用,他必须添置一把利手的近战兵器。 箭社除了弓箭,往往也会替铁匠铺代售刀剑,不过只有成品,不能定製,另外,还会溢价。 毕竟二道贩子嘛。 “有!” 这是遇到大主顾了,汉子眼睛亮了。 “手刀,曲刀,朴刀,唐横,曲横,斩马都有。” “哦?” 一听这话,祝彪也来了兴致。 “还有曲横刀,拿来看看。” 曲横刀就是刀身略带弧度的唐横刀,利於劈砍,东瀛岛国武士刀的祖宗。 “嘖!在下今晚真真是遇到行家了。” 那汉子由衷的咋了咋嘴,快步去了里间,不多时便转了出来,將一柄连鞘长刀递给祝彪。 鏘! 长刀出鞘,呈禾苗形,刀身遍布雪花暗纹,刀锋幽亮,沉甸甸的压手,寒意扑面。 “好刀!” 明知这样说,大抵会被抬价,祝彪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 “嘿~” 汉子轻笑。 “客官是懂行之人,在下也不多吹嘘,此刀三百两银,钱六百贯,不二价。” 祝彪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骂娘。 “真他妈贵啊!小爷打生打死,好不容易才肥了一波,瞬间又给我打回原形了。” 看出他的犹豫,汉子接过刀,朝角落走了几步。 “客官且看!” 说著,他一刀劈向立在墙边的木偶。 嚓! 木偶披在身上三层扎甲剎那翻裂,切口平滑如镜,汉子扬了扬手中毫髮无损的刀身。 “这刀百炼而成,刃上还夹了陨铁,真真削铁如泥,若有大家为其篆字抬名,可值千贯!” 唉~ 祝彪心下暗暗嘆息,这一刀哪是砍在木偶身上,分明是砍在了他的荷包上。 其实哪怕汉子不试刀,他也打算买了,这刀,值三百两。 “店家,有桑木弓吗?结实耐用些的。” 就在他打算一口应下时,店门口忽然响起一道含混的声音,好像故意压著嗓子,听不清男女。 祝彪扭过,只见庞秋棠走了进来。 这小娘皮此时正垂著头,帽檐压的极低,蒙著脸,腋下还夹了一个小包袱,形容鬼祟。 跟要抢劫似的。 见没人应,她飞快的抬头瞟了一眼,当看到祝彪和那箭社汉子时,眼睛猛然瞪大,舌头打结。 “祝~主,主人?” 第三十章 时迁?一棍子锤死! 话一出口,庞秋棠便愣住了,侷促的揪住衣角,露在外面的脸皮骤然殷红如血。 听到这个称呼,祝彪也怔了一息才反应过来。 “嗯。” 他强压笑意,淡淡的应了声,又重新转向略有诧异的箭社汉子。 “店家,这刀某要了,也不与你还价。” “客官豪爽!” 那汉子顿时面露喜色,这刀確是好刀,却也是真的贵,已压在店中半年之久。 胙县毕竟不是东京,本地人要不上价,那些路过的官员,豪商也不会轻易来他这箭社买刀。 “不过~” 祝彪摆摆手,指了指庞秋棠,话锋一转: “你得搭我这僕从一把手刀,也要百炼钢的。” “啊这~” 汉子神色一窒,露出纠结之色。 娘的!这毛都没长齐的小子,不仅懂刀弓,也懂行市。 一把好刀,三五十贯,利头瞬间被削去一大截。 离开射虎箭社时,已临近二更,不过街上大半店铺还开著,掛著灯笼,却也光亮,热闹。 “祝家小子,这弓真是给我的?” 庞秋棠轻声问道,声音里的笑意,根本压不住。 此时,她背著四胡箭,腰间掛著手刀,还繫著包袱,胸前抱著把簇新的骑弓,正不停摩挲著。 祝彪白了她一眼。 “你是哑巴。” “这不是还没回客店嘛。” 她的语气中,不自觉的带了一抹少女的娇嗔。 祝彪蹙了蹙眉,忽的停下脚步,正色道: “庞秋棠,三日后,到了东京,某会在汴河帮你寻艘去杭州的商船,独自回歙州这段路程。” 他顿了顿,硬起心肠道: “你需继续用吴七这身份,直到回到庞家庄前,你都是哑巴,需儘早习惯才行。” 庞秋棠眸光一缩,身子抖了下,张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离京城越近,驰道愈发宽敞,路上往来巡查的乡兵也越多,虽少不得被卡要一番,安全却是无虞。 一路来到白马津,祝彪又被上了一课。 凛冬时节,正是黄河枯水期,浅滩河道最深处连马腹都没不了,完全可以骑马蹚水过去。 然而,想这样干,门都没有! 渡口巡检司的乡兵,还有漕司监税官手下拦头,將河道遮蔽的严严实实,必须乘坐官渡的车轮船过河。 说来说去无非两个字,收钱。 渡资,马税,清淤税,还有人情钱,祝彪他们两人两马,竟花了两贯,外加三两碎银。 至於他的假都头告身,乾脆没好意思掏,在他前面,一个六品驻泊禁军指挥使都老实交了钱。 “这些蠹虫真该死,难怪,渡口只有官宦商贾,连一个寻常百姓都没有。” 车轮船上,庞秋棠小声自语道。 这小娘皮这两日几乎没跟祝彪说过话,即使赶路时,附近没人也没再主动搭话,只是不时自言自语。 估计,离憋疯已不远了,祝彪却也没理她,这世道,不疯魔,不成活。 她的嘟囔,祝彪听见了,他靠著船帮上,皱眉瞥了眼不时飘过大块冰棱的浑浊河水。 呼~他幽幽的嘆息一声。 那些交不起这要命渡河费的平头百姓,该如何渡河? 想来想去,只有两条路,要么趁著夜色,摸黑蹚水过河,要么去深水区,寻那些野埠头,野渡船。 夜里渡河,视野混沌不清,一旦被大冰棱撞在身上,又或踩到水窝,非死即伤。 找野渡船更危险。 搞不好行至河中,船家就会狞笑著问上一句,客人可要吃板刀麵? 大宋就是这么撕裂,商事无比繁盛,因此旅人眾多,然后又滋生出无数关卡,黑店,山贼,水匪。 就在此时,庞秋棠忽然暗戳戳的扯了他一下,祝彪瞬间回神,朝她递去个询问的眼神。 两天不说话的好处就是,两人之间的眼神交流,倒是默契不少。 庞秋棠乌溜溜的大眼睛朝左侧斜了两次,祝彪瞬间会意,伸手揉揉脖子,趁机瞥了过去。 “嗯?” 下一瞬,他的眸子陡然一缩。 此时,一个汉子正不紧不慢,在炭头和庞秋棠的坐骑之间穿行过去。 看似寻常,但是祝彪眼尖,瞬间便察觉到了几齣不寻常之处。 这汉子身量不过五尺,精瘦,尖嘴,瘪腮,穿了件灰扑扑的羊皮袄,手臂长,手也长。 乍一看,好像马猴成精了似的。 经过马匹时,他余光十分隱晦的瞟向褡褳,肩膀还微微耸起,似是无意的蹭了马屁股一下。 最后一条,此时船身顛簸摇摆,多数人都或靠或坐,他却能如履平地,迈步时,脚尖先落地,几乎无声。 这是个偷儿! 这副尊容,这副做派,一个人名瞬间自脑中蹦出,鼓上蚤,时迁! 祝彪眸子微眯,闪过一抹戾芒。 那个不会再出现的未来里,祝家庄被梁山攻灭,最后杀个鸡犬不留,始作俑者便是这个偷儿。 似乎感应到了祝彪的目光,那汉子毫无徵兆的回头扫来。 却见祝彪正指著马,对庞秋棠吩咐道: “某渴了,取酒囊来,再扯几根肉乾,好下酒。” 那汉子的目光只在祝彪身上停了一瞬便挪开了,只是转头时,八字鬍微微抖了下。 “羊牯。” 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冷嗤道,习惯性的搓了搓细长的手指。 “找死!” 祝彪也勾起嘴角,摩挲著新得的,尚未染血的曲横刀。 他不確定,这人到底是不是时迁,但他篤定,只要这人递爪子,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少顷,那汉子径直朝后舱去了,递过水囊肉乾时,庞秋棠终究没忍住,压低声音问道。 “那人贼眉鼠眼,看著不像善类,莫不是贼人踩盘?” 祝彪接过水囊灌了两口,捻了一根羊肉乾斜叼在嘴上,又分了根给庞秋棠。 嚼肉乾是他这两个月才养成的习惯,一方面可以及时补充体能,盐分,另一方面,为了缓解上辈子带来的菸癮。 见他不答话,庞秋棠眉头微拧,戳了他一眼。 “呵!” 祝彪笑了。 心中略感欣慰,果然,人都是逼出来的,短短几日,这小娘皮的江湖经验,还有警惕性,全都涨了一大截。 配上还算不错的身手,敢於杀人的胆魄,或许能平安到家。 两世为人,祝彪都是个守诺之人,虽应下庞万春的请求,他心里有別的盘算,但应下了,他就会尽全力做到。 见他又走神了,庞秋棠秀眉紧拧,用力戳了他胳膊一下。 “嗯,不错,眼力劲见涨,这鸟廝,確实是个贼。” 一听这话,庞秋棠的眼睛倏然一亮,下意识扣住祝彪送她那枚铜扳指。 “那咱们要不要把他拿下,审出同伙的藏身之处,然后一锅烩了?” “烩什么?” 祝彪刚刚才升起那丝欣慰瞬间被兜头浇灭,没好气的白了她一眼。 “你当是饮饼吗?捉姦在床,抓贼拿脏,现今你空口白牙的,凭啥说人家是贼?” “这可是京城脚下,你还当荒郊野岭呢?” 大宋再烂,都城东京明面上还保持著秩序。 否则,以高俅的权势,也用不著煞费苦心的亲自栽赃林冲带刀闯白虎堂,还收买差人半路动手。 接林娘子的难处也正因如此,不能蛮干,那该死的高衙內,也不能一刀劈了。 开封府,大理寺,皇城司,刑部提刑,还有殿前班直,並不都是吃乾饭的废物。 还是有能人的。 “呃~” 庞秋棠被噎得俏脸一红,不过只是几息她便想通了,眸子更亮了。 “你在等他自投罗网?” 祝彪答非所问道: “记住,日后若察觉被贼人盯上,多用脑子,审时度势,想办法一棍子锤死他,却別把自己搭进去。” “嗯!记住了。” 庞秋棠重重点头。 第三十一章 杀阵! 一河之隔,天壤之別。 踏上河南之地,祝彪的第一感觉是暖,对比河北,起码差了半个节气。 朔风已然没了刺骨的感觉,路上的积雪也只有薄薄一层,比来路好走许多。 过河后,南行不到二十里,便是韦城县,不过祝彪直接打马而过,並未停留。 “那辆骡车也没进城,下船后就一直跟在咱们身后,那贼人会不会藏身其中?” 庞秋棠不时回望,还紧张的四处张望,一只手始终扣著骑弓。 祝彪回头瞥了一眼,无奈的撇撇嘴。 “按你这看法,三步一回头,五步一摆首,就算贼人真在车里,这会也被嚇跑了。” “啊?” 庞秋棠微怔,隨即脸红了一片。 过了几息,她小声问道: “你,你教教我,到底该如何察查?” 一听这话,祝彪顿时愕然,这小娘皮总算开窍了,竟不再顶牛,而是开始虚心请教了。 “咳~那某就给你说道说道。” 他清清嗓子,直起腰杆,摆出一副为人师的正经模样: “先听,马蹄,车辙,脚步,不时变速,察查后方之人,是否刻意与你保持间距。” 顿了顿,余光瞥了庞秋棠一眼,见她正聚精会神听著,这才满意的点点头,继续道: “后看。” “如何看?多借弯道,茶摊,脚店,察查时儘量自然,多用余光,侧目,避开对视。” 此时,刚好路过一段弯道。 祝彪停住话头,轻夹马腹,略略提了些马速,庞秋棠连忙催马跟上。 “朝我马鞭指的方向看。” 拐过半个弯道时,祝彪將马鞭搭在马鞍上,朝侧后一指。 庞秋棠立马侧头看了过去,她是射箭手,眼力定然不差,几息后,忽的惊呼一声。 “那个骑驴的老头!” 约莫三四百步外,有个小老头正骑著毛驴,不紧不慢的顛著。 这老头穿著一件破皮袄,带著旧毡帽,垂著头,佝僂在驴背上,看起来毫不起眼。 不过若细细看,他的手臂很长,极其少见的长,正是船上那偷儿。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嗯,好了,莫要久看。” 嘖,这小娘皮的天赋是真的好,不愧是神箭手的苗子,祝彪面上淡然,实则心里早已打翻了调料罐。 五味杂陈。 在他的记忆里,欒廷玉手把手的教了他两年多,方才练出今日这份眼力。 “好大的狗胆!这是把咱们当成鱼肉了!” 庞秋棠心里也不是滋味,眼中缓缓凝起煞气,猛地攥紧骑弓,却被祝彪马鞭不轻不重的抽了下。 “干啥!当道射杀?你忘了某刚刚说的话?” “嘶~” 她一缩手,忿忿道: “就让他这么跟著?” “跟去唄,天还亮著,鼠和梟,都在夜里行动。” 祝彪幽幽道,庞秋棠微怔,隨后笑了。 “哈!我明白了,你可真阴险。” 天色渐暗时,祝彪总算在城门关闭前,赶到了长垣县,此地与汴梁城只隔一座陈留城,已近在咫尺。 城边,陆家行邸。 这家行邸不是城里最好的客店,却是占地最大的,除了通铺,单间客舍,还有十几处独立院落。 祝彪豪气无比的包下其中一处。 北厢正房两间,东西两厢各一间,还有两间仓舍,外加一栋马厩,他们却只有区区两人。 祝彪大喇喇的靠在椅背上,朝小伙计吩咐道。 “给小爷整治一桌城里最头面的酒菜,酒要最好,菜也要最好。” “好嘞!” 小伙计应了一声,刚要转身出门,又被叫住了。 “慢著!” 祝彪直起腰,笑的贱兮兮的。 “独酌无趣,再给小爷寻几个花娘陪酒,也要最贵最好的。” 说著,他抬手甩了块约莫一两的碎银给那伙计。 “谢大爷赏!小的必定为你安排妥当。” 小伙计连忙接住,点头哈腰的笑,眼底却全是鄙夷。 娘的!哪来的乡下土鱉,有钱,直接去花楼瀟洒不好吗? “方才来时,某已看过了,这条街有铁匠铺,还有粮油杂货铺,儘快將这些物什买全,快去快回。” 小伙计出去后,祝彪笑容倏然一敛,掏出一锭银子,还有一张纸签递给庞秋棠。 她不明就里的展开扫了一眼: 铁蒺藜两百枚,菜油四坛,黑布两匹~~ 她稀里糊涂的刚要出门,又听祝彪补了一句: “若买不到铁蒺藜,就买铁钉,铜钉,棺材钉,有多少,要多少。” 那小伙计真把祝彪当成土鱉了,没过多久,便找来几个半老徐娘糊弄他。 这些婆娘一身刺鼻的劣质脂粉味,眼神露骨,最年轻的都得二十六七岁,在花娘行当中,绝对算是超大龄了。 不,她们压根不是花娘,红倌人,而是专做皮肉生意的半掩门,娼妓。 更荒唐的是,这些狗不理的残花败柳,陪席叫价五贯,陪夜十贯,竟比如意还高。 啪! 祝彪猛然跳將起来,一巴掌抽在小伙计脸色,他瞬间飞出老远,半张脸都红肿起来。 “直你娘!小爷十二岁就过花楼了,你敢欺某?” “你,你敢打我?” 那小伙计躺在地上,捂著脸,竟还犟嘴。 “黑店,奸商,在小爷家里,便是打死你也是白打!” 祝彪怒不可遏,三两步衝到他身前,抬脚就踹。 “打的好!今日你休想出陆家行邸一步~~哎呦!救命,杀人了~~大爷饶命!” 不过几息,只挨上几脚,小伙计便已鼻口窜血,喊声也是一变再变,再不敢硬气,杀猪似的嚎叫求饶。 在武松,林冲,卢俊义这些顶尖高手眼中,祝彪的致命伤是技艺尚可,气力不足。 但是对没练过武艺的小伙计来说,他就是力大如牛! 其实,祝彪已收了五成力,还故意避开了要害,要不,小伙计此刻就算未死,也早骨断筋折了。 那些流鶯,原本还赖在房里不走,妄想讹几个脚钱。 不过一看这个架势,都快闹出人命了,顿时尖叫著化作鸟兽散。 如此大的动静,瞬间把整间行邸都掀翻了,无数人挤在院门口看热闹,沸反盈天。 期间,也不知哪个贱人,还把一个流鶯的襦裙扯掉了,露出白花花的腿,场面顿时更加不可收拾。 “客官,莫打,莫再打啦,打死人了!” 此时,一个中年胖子费劲力气才挤进场中,急走几步,拉住祝彪胳膊。 祝彪余怒未消的甩开他的胖手,红著眼,气喘吁吁的斜睨著他: “你他娘又是哪个?” 胖子连忙团团手: “在下陆同庆,正是这间行邸的掌柜。” “嗯?你是掌柜?” 祝彪眼珠子一棱。 “直你娘!找几个又老又丑的老嫗过来讹小爷钱,便是你的主意?” “误会,误会!” 此时,小伙计才刚刚爬起身,又被陆同庆气哼哼的衝上前一脚踢倒。 “都是这泼才自作主张,狗眼看人低,这才怠慢了客官。” “真的?” 祝彪面色稍霽,好似消了气。 陆同庆也鬆了口气,稳了稳呼吸,扬声道: “自然,此事已赖陆某管教不严,作为赔罪,客官今晚的上等酒席,小店分文不取!” 一听这话,围观的商贾旅人顿时嗡嗡的议论起来。 “陆掌柜仗义!” “是啊,陆记行邸还是有规矩的。” “没错,陆掌柜办事爽利,我每次路过长垣,都住他家,不图旁的,就是图个安心~~” 这些话钻进耳中,陆同庆的眼底浮起笑意。 祝彪却撇撇嘴,直喇喇道: “陆掌柜,小爷不是本地人,如今恶了你们,与你们结了仇,你该不会当面笑呵呵,事后报復某吧?” 图穷匕见,这就是祝彪折腾这番闹剧的目的。 他今夜要布置陷阱,杀人的陷阱,但是,他需要理由,说得过去的理由。 第三十二章 规则杀人 当,噹噹~ 一更天咯!天乾物燥,小心火烛! 院外响起一更天的梆子声,北厢正房,正在喝花酒的祝彪,端著酒杯的手,微微顿了下。 “小美人,来,再吃一杯。” 下一息,他把酒杯递到左边花娘娇艷的唇边。 “官人欺负奴家,你自己滴酒不沾,却一劲灌奴家吃酒。” 这批新来的花娘水准尚可,全都十六七岁,容貌姣好,他点了其中最漂亮最丰腴的两个。 当然,都是可以陪宿过夜的红倌人。 “哈哈哈!” 祝彪恣意大笑,一只手搭在她腰间向下游走,另一只手端著酒杯给她灌了下来。 “某正喝汤药,却是吃不得酒,不过,某却更喜看美人醉酒。” “官人如此青春年少,便要吃药了,可是平时花酒吃得太多,却已有心无力?” 右边那个花娘此时已面色酡红,醉的有些厉害,却也愈发泼辣大胆,打著酒嗝,娇笑打趣道。 “嘿!” 祝彪放下酒杯,在她胸脯上捏了一把,挑眉浪笑道: “小美人,某有没有力,你等下便知晓了。” “呸!” 窗外,正顶著冷风,撅著屁股,吭哧吭哧在地上埋钉子的庞秋棠,忿忿的啐了一口。 “小白脸!浪荡子!说什么演戏,哼,我看你分明就是假戏真做。” 此时,她的脸被冷风吹的通红,眼眶也红的厉害。 祝彪猜的没错,如今天下明面上还算太平,至少河南之地很太平,铁匠铺里没有铁蒺藜存货,不过钉子倒有的是。 这玩意只要埋在地上,再隨手洒上些许热水,马上就冻得结结实实,同样致命。 “浪蹄子,喝死你们算了!” 埋完钉子,庞秋棠抹了抹额头的细汗,忍不住又朝北屋剜了一眼。 隨即忿忿的拎起菜油桶,还有长杆鬃刷,按祝彪吩咐,將院中所以樑柱,窗格,房檐全都细细刷了一遍。 方才祝彪的话,此刻迴响耳畔。 飞贼再厉害,也不可能真的飞起来,总要落地,借力,那偷儿只要今晚敢来,管教他有来无回。 当时她还问: “如此布置,若那贼甫一进门便中招,立刻嚇退出去,咱不是白忙活了?” 祝彪当即回了她一记白眼。 “懂不懂什么叫梁上君子?走门的,还能叫偷儿?” 其实偷儿也是走门的,溜门撬锁是必备技能,只不过那人若是时迁,必定飞檐走壁。 这廝心高气傲,又惯爱炫技。 过了二更天,整间行邸渐渐寂静下来,庞秋棠终於做完一切,哆嗦著快要冻僵的身子,回了北屋。 只见东厢,祝彪正將已经醉死过去花娘挨个抱到床上,然后,开始动手解她们的衣裙。 “你做什么?” 一股无明业火猛地衝上天灵,她当即怒叱一声。 祝彪理头都没回,直气壮道: “脱衣裳啊,对了,你快过来帮忙,这女子的襦裙,某不甚会解。” “哈?” 庞秋棠傻了,眼睛瞪大,嘴巴张的都能塞进鸡蛋了。 “哈甚?” 祝彪没好气道: “某现今可是色中恶鬼,好不容易才灌醉花娘,还能一碰不碰?做戏做全套,懂吗?” 庞秋棠似懂非懂,脸颊瞬间火热,一双手侷促的搓著,不知放到何处。 “做,做戏?定要做到如此地步吗?” 祝彪毛手毛脚的扯著一根带子,额角都冒汗了,暴躁道: “废什么话?快来帮忙,还有其他事要布置。” 折腾足有两刻,房里才终於消停下来,隨即灯火被吹熄。 床上,两个被剥成白羊的花娘互相抱在被窝里,微鼾此起彼伏。 床下,一片墨黑中,庞秋棠仍觉脸烫的发疼,脑子混浆浆的,心跳如鼓。 就在此时,手中忽然被塞了一团温热暄软之物,是个饮饼,中间还夹了肉乾。 “吃吧,还没凉透。” 身旁,祝彪压低的声音传来,听起来有些含糊,嘴里似乎也在嚼著什么。 “你没吃饱?” 庞秋棠错愕道。 “吃个屁!” 祝彪闷闷道: “你见过谁喝花酒时一个劲的吃菜?你以为灌倒两个惯常陪酒的花娘很容易?” 一听这话,庞秋棠顿时觉的心不慌了,脸也不烫了,摸黑拿起饮饼,用力啃了一口。 嘖,真香! “那贼人真会来吗?” 摸黑吃完饮饼,庞秋棠长舒了一口气,摸了摸手边的骑弓,胡禄,小声问道。 “会。” 祝彪篤定道。 “为何?” “那偷儿踩盘时,马褡褳里装著近二百两银子,外加两匹好马,这是一笔大財,他忍不住的。” 庞秋棠诧异:“马他也敢偷?” “呵~” 祝彪轻笑。 “寻常客店,他或许难以成功,但咱们这间院子有后门,若你我都睡死了~~” 庞秋棠忽然打了个寒颤。 “做你的敌人,可真是自寻死路,说来,你也不过才比我大~” “嘘!” 她的嘴,猛地被一双大手捂住,耳中还钻进一股热气。 咕嚕~ 她咽了口口水,只觉脑中一片空白,身子像中了定身咒似的,僵直,酥麻,一根小指无法动弹。 沙沙沙~ 与此同时,西厢房屋脊上,一道矮小身影正飞快躥行著。 他身上披了件灰白斗篷,几与屋顶积雪融为一色,弓腰,俯身,脚下丝毫无声,却又快如鬼魅。 几息间,他已飘至屋脊尽头,倏然跃起,长臂只一捞,便稳稳落在脊兽身上,发出噗的一声轻响。 这人趴在脊兽身上,一双精亮的眼睛警惕地四处巡睃著,足足过了数十息,才终於动了。 唰! 一条鉤锁被他脱手甩出,当的一声,铜爪准准勾住北屋脊兽。 呼~ 他身形隨之一盪,斗篷被夜风鼓起,整个人仿若一只大蝙蝠似的,无声落在北屋檐下。 收回锁鉤,他躡足潜至窗下,凝神聆听许久,忽的轻哼一声。 “呵!毛都没长齐的小白脸,却也学人喝花酒。” “你时迁爷爷一文钱都不会给你留下,明日交不起夜资房钱,看你怎生哭?” 一边不屑自语,他一边从腰间的皮囊里掏出一个类似茶壶,前后有孔的物什。 隨后,他又摸出一簇草药,用火折点燃,飞快塞进茶壶,最后插上一截铜管,朝窗纸上轻轻一戳。 噗! 那铜管內里中空,前端是截锋利斜锥,轻易便戳破双层窗纸。 呼! 他在茶壶后边鼓腮一吹,一股淡淡的,略带腥甜的白烟,顿时朝屋內弥散开来。 这是迷烟,还有个诺大名头,鸡鸣五更返魂香,飞贼招牌。 “呜~” 与此同时,房中,床下,庞秋棠强忍咳意,忍不住发出一阵微弱的轻哼。 她的口鼻正被一块几层交叠的厚布死死捂著,里边夹了碳粉,醋布,湿布。 这玩意虽隔住了迷烟,却也让呼吸变得无比艰难,而且味道也一言难尽。 她扭头,眼巴巴的看向身侧的祝彪,那眼神不言而喻,既然贼都摸到门口了,直接干他娘的不行吗? 祝彪憋的也挺辛苦,不过他手按曲横刀,一双眸子幽芒闪烁,只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庞秋棠的想法,他也有过。 这小娘皮箭法不俗,他远攻近战的本事也不孬,他俩联手,如此近的距离,就算这偷儿真会飞也难逃一死。 但是不行。 长恆县离汴梁不及百里,已算天子脚下,在此地杀人,绝非小事。 他还要接林娘子,刺杀高衙內,此时绝不能节外生枝,更不能被绊住脚步,必须思忖万全才行。 他想儘量规避手刃这偷儿,而是藉助官府的规则杀人! 咔嗒! 就在此时,房门响起一声微不可查的轻响。 门閂滑落,隨即门轴转动,门扉轻轻敞开一条窄缝,从始至终都听见没有脚步声。 只有一股冷风灌了进来,吹的脊背发凉。 第三十三章 你去阴曹地府等我 听到房门轻响,庞秋棠浑身陡然一僵,下意识攥紧了手边的骑弓。 不过就在此时,她空著的那只手,忽然被祝彪轻轻握住。 他的手很大,很稳,粗糲,温热,带著一股令人心安的魔力,她心里紧绷的那根弦,瞬间就鬆了。 连呼吸都变得没那么难受了。 捲入房內的冷风已然消散,耳边却依旧没有听到丝毫脚步声。 不过,透过房內微光,依稀可见一道矮小人影,正踮著脚尖,缓缓朝床边摸来。 三丈,两丈,一丈,七尺,五尺,三尺~ 就在那道人影来到床边一尺,伸手要去撩床帘时,脚踝忽然微微一滯,他踢到了一根细线。 哗啦! 细线带倒了床边的一尊半人高的大肚花瓶,也不知为啥这么脆,花瓶落地瞬间就摔得粉碎,发出一声巨响。 唰! 霎那间,时迁像被蝎子蛰了似的,身形向后暴退。 噗~ 然而,花瓶碎裂的瞬间,屋顶猛然垂下几片厚布,呼的一下,將他密密实实的兜头蒙住。 “呀!” 猝不及防被厚布裹住,眼前一片漆黑,时迁惊慌失措,忍不住叫了一声,双手乱挥。 “嗯!” 下一息,他喉中滚出一声闷哼,整个人连同几片厚布,一同飞出老远,重重撞在墙上。 祝彪此时已从床下躥出,狠狠一脚踹在他腿上。 “直,直你娘!” 他只穿了一件月白中衣,光著脚,披著头,提著刀,身子踉蹌,要靠扶著床才能勉强站稳。 他舌头好像也打结了,不过嗓门可不小。 “竟,竟真敢暗算小爷,某,某今晚定然拆了这间鸟店!” 刺啦! 一抹精芒乍现。 厚布猛然被短刀划开,时迁大鱼般腾跃而出,祝彪骤然眯起眼,攥紧了手中刀。 他不愿在此地闹出人命,但若这廝作死,他也绝不会惯著。 然而,他想多了,贼就是贼,不是亡命徒。 时迁脱方才稳住身形,只略略分辨一下方位,脚下便发力一蹬,合身朝窗户撞去。 哗啦! 窗欞被撞出一个大洞,他人已跃出房內,落地瞬间,无比灵巧的就地一翻。 “嘶!” 下一瞬,他悽厉哀嚎一声,身形猛然弹起足有半丈。 庞秋棠这小娘皮干活甚是卖力,院里密密麻麻的埋满了铁钉,不长,只有一寸半,却也足够痛不欲生。 刚刚那一滚,时迁身上少说也被戳了六七个血窟窿。 不过这廝轻身功夫也当真了得。 人在半空就猛地一翻,甩出鉤锁,勾住房檐,身子再借力一盪,脚已踩在樑柱上。 然后,他脚下骤然一滑,重重撞在柱上,这一下撞得他口鼻飆血,一颗门牙也飞溅而出。 “啊~” 他咙中挤出一身含混惨叫,强撑著没撒手,反而还奋力一扯,生生躥上了东厢屋顶。 隨即,他没敢放狠话,连头都没敢回,只跌跌撞撞著朝院外跑去。 “鸟廝!休跑!” 此时,祝彪也已披著皮袄,趿拉著靴子,摇晃的追到门口,用刀指著时迁怒吼。 “我能射他一箭吗?保证不死人。” 身后,庞秋棠持弓搭箭,绷著一张俏脸,跃跃欲试道。 “行,射屁股,五分力!” 咻! 话音刚落,箭啸便已在耳后炸响。 噗嗵! 房顶的时迁身子猛然一抖,脚下一滑,趔趄著跌落院外。 片刻后,小院门口,祝彪咆哮道。 “姓陆的,这鸟贼大半夜拎刀闯进我房里,是不是你派来的?” 此时的他,仿若疯魔,披头,散发,红脸,赤目,半敞著衣襟,手里长刀不停乱挥著。 他身前,时迁像条死狗似的晕死在地上,形容悽惨无比。 满头满脸的血,嘴肿的馒头似的,左边肩膀手臂被戳了好些血窟窿,屁股上挨了一箭,还瘸了条腿。 没有一处致命伤,但伤的著实不轻。 方才,他一瘸一拐的,还没跑出行邸,便被祝彪追上,轻而易举的活捉了。 他那些吃饭的傢伙式,迷烟壶,蒙汗药,草药,鉤锁,短刀,撬杆,还有其他零七八碎,摆了满地。 “不,不,客官,误会,都是误会!” 掌柜陆同庆此时又惊又急又惧,胖脸上早已满头大汗,心里打鼓。 今晚这事,怕是不好收场了。 “误会你娘!若非小爷防了一手,提前布下机关,怕是此刻早已人头搬家了!” 祝彪有些语无伦次,险些一刀砍在陆同庆脸上。 “报官,某要报官,还要找人拆了你这间黑店!” “不要,不要!客官,有话好说,千万別惊动官府。” 一听这话,陆同庆险些给他当场跪下,眼神慌乱无比。 生不入医馆,死不进衙门,这话一点不假,別看陆同庆买卖不小,在官面上也有人照应。 但他不愿,也不敢惊动官府。 他的门路,无非是押司,都头,六曹主事,绝不可能是县令,县尉,主簿这几位朝廷命官。 倒不是够不上,只因他们都是流官,而他却是本地商户。 祝彪的假身份是帅司都头,虽只是九品,却也是官身,一旦对簿公堂,必定惊动几位朝廷命官亲理。 这几位,寻常就对他们这些本地商贾虎视眈眈,只恨找不到由头。 这该死的飞贼虽不是他指使的,但只要进了牢房,他的嘴可就没准了,说啥都有可能。 若他一口咬死,就是自己指使的,在案卷上签字画押,那他陆同庆就是黄泥烂裤襠。 抄家、罚没、充公,下狱,这套磋磨轮上一番,全部身家都得被刮的一乾二净。 “客官,我愿赔钱,一百贯!” “直你娘!打发叫花子呢?” 祝彪怒不可遏,一脚將他踹倒在地,隨即转向庞秋棠,高声喝道: “吴七,去县衙报官,敲鸣冤鼓!” “阿巴,阿巴~” 庞秋棠强忍笑意,指了指嘴巴。 “娘的!倒是忘了你是个哑巴。” 他不忿的骂了一句,隨后又转向周围看热闹的商贾旅人,抱拳道: “诸位,谁帮某去衙门~~” “不要!” 陆同庆此刻已骇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的扑过来,一把抱住祝彪的大腿。 “一百两!我,我愿出百两银!” 嘶! 周围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百两银,按现今的兑率,差不多能换二百贯钱,足够五口之家吃用七八年。 “哼!小爷不缺钱,只是今晚险些小命不保,这口气,某咽不下。” 见火候差不多了,祝彪只装模作样的挣了下,语气也明显软化了。 有门! 陆同庆眼睛骤然一亮,隨即恨恨的剜了时迁一眼。 “客官放心,这泼才,我必不与他干休。” 说到这,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抹厉色,凑的更近些,压低声音道: “我先將这廝送进监牢,再找相熟的狱卒使些钱,让他瘐死在里头,给客官一个交待。” “当真?你可別唬某。” 祝彪眉头一挑,脸色肉眼可见的好看了。 陆同庆即刻赌咒发誓道: “千真万確,若有一字欺瞒,定叫我不得好死!” “哈!如此,某便信你一回。” 祝彪笑了,直到此刻,地上的时迁才甦醒过来,无比怨毒的颳了他一眼,仿佛要把他刻进脑子里。 “呵!鸟贼,还敢瞪我?” 祝彪冷笑,一脚踢在他肩头伤处,时迁倒也硬气,强忍著没叫。 “敢,不敢留个姓名?” 他此时嘴角漏风,艰难的一字一句道。 “有何不敢?记住了,你爹我叫唐绍武,大名府帅司都头。” 祝彪毫不犹豫的报出了自己的假身份,这姓唐的活死人,估计骨头渣子都烂没了。 “好!你也记住了,某叫时迁,今日之仇,来日必定加倍奉还。” 祝彪撇撇嘴: “好,时迁是吧?你先去阴曹地府,慢慢等著某。” 第三十四章 三哥 曲终人散时,已是五更天,再过一会,天就要亮了。 “你如何篤定?那姓陆的胖子,定会將时迁送入监牢?” 北屋,西厢,祝彪躺著床上闭目养神,庞秋棠则坐在床边,微蹙著秀眉。 昨晚,祝彪的一系列布局,她虽全程参与,却也只看懂六七成,还有很多关节没想通。 “你若是陆胖子,赔了百两银子,还砸了店里的招牌,恨不恨?” 祝彪的声音有些发蔫,折腾一整宿,劳神费力的,他累了。 “恨!” 庞秋棠倒是精神奕奕,长脑子嘛,难免亢奋。 “恨谁?” “嗯?恨你,更恨时迁。” “你若是陆胖子,会不会放了他?” “绝对不会?” 她斩钉截铁道,隨即眼睛一亮。 “我明白了,他恨时迁,不可能放了他,更不可能养著他,最后只会送入监牢。” “不止如此。” 祝彪淡淡道: “时迁身手不弱,活著便是祸害,早晚会找他寻仇,因此,他会想法设法弄死这偷儿。” 庞秋棠打了个冷战,扭头看了眼哈欠连天的祝彪: “杀人不沾血,你脑子怎的这么好使?” “多吃核桃。” 祝彪懒洋洋的鬼扯一句,隨后,將一个沉甸甸,鼓囊囊的羊皮钱袋拋给她。 “吶~” 这是刚才陆同庆赔的一百两,整整十锭雪花银,眾目睽睽,他不敢也没法赖帐。 “呀!这么大方?都给我?” 庞秋棠眼睛一亮。 “今日便到东京了,这是你回家的盘缠。” 她的手猛然一僵,钱袋咣的一声,砸在床沿。 此时,这钱袋仿佛吐信的毒蛇,她猛地错开视线,旋即垂下头,一寸寸將手抽了回来。 她不说话,祝彪也闭目不语,房间里瞬间变得死寂一片,空气仿佛都要凝滯了。 “咱俩一起杀过人。” 许久,她才幽幽道,声音明显哑了,还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颤抖。 “嗯。” 祝彪还是没说话,只微微頷首。 “我是杀官造反的命犯。” “嗯。” “我不是累赘。” “嗯。” 祝彪虽然依旧没说话,但眸子却已倏然张开。 庞秋棠忽的抬起头,目光灼灼的望向他。 “你去东京,到底所为何事?” 祝彪坐直了身子。 “定然是掉脑袋的勾当,你想跟我去?” 庞秋棠浑身微微战慄,嘴唇抿的紧紧的,青白一片,却重重的点了点头。 “嗯!” “哈哈哈~” 祝彪笑了。 “叫声三哥,某带你大闹东京。” “三,三哥~” 声若蚊蝇,此时,红日跃出东方,霎那便將天际染红一片,恰如少女的俏脸。 “官,官人~” 就在此时,东厢房忽然响起一声略带惊惶的女人呼喊,是那两个白羊醒了。 窗上的大洞,虽已用厚布胡乱堵住,但是满地狼藉,却甚是骇人。 “唉~一刻不得閒啊。” 祝彪捏了捏发胀的太阳穴,翻身下床,却被庞秋棠一把拉住胳膊。 “她,她们没穿衣裳,你,你多有不便,要不我去~” “吴七,你才是多有不便,就算跟我去东京,你也还是哑巴。” 祝彪挣开胳膊,顺手把床沿的羊皮钱袋揣进怀里,又挑了挑眉,贱嗖嗖的补了句。 “昨晚,该看的某都看遍了,该摸的某也都摸尽了,不打紧。” 直到他出了西屋,呆愣的庞秋棠才猛地回过神,恨恨的捶了下床沿。 “屁的三哥!分明就是个浪荡子,这混蛋,竟连钱袋都拿走了!” 隨便宽慰两句,又每人多给了一两银子,两个花娘千恩万谢的穿好衣裙,裊裊而去。 临走时,她们还一步三回头的满眼不舍。 这不是演的。 她们是陪夜的红倌人,说白了就是高端点的皮肉生意,像祝彪这样年轻,俊俏,出手又豪爽的主顾,其实极难遇到。 那些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到了床上,呵,下作並不足以形容,只能说丑態百出。 “莫走雪地,小心扎脚,我那哑仆在里面埋了钉子,沿著房檐走,出了院门便无事了。” “多谢官人怜惜,下次路过长恆,定要再来看望奴家。” 祝彪不想节外生枝,故此一直將她们送到院门口,那胆子更大些的花娘,眼圈都红了。 不过,祝彪此时没空再抚慰她,因为院外的廊道上,正迎面走来几人。 为首的是个精悍,浓髯,挎刀,脸膛黑红的緇衣捕役,他身边陪著陆同庆,身后跟著两个帮差。 “客官,那鸟贼如今已下了大牢,这位是咱长恆县衙的郭都头,外號黑面狻猊。” 娘的!这些傢伙可真会起諢號。 脸黑有鬍子,就敢叫黑面狻猊,那我长得俊,还年轻,岂不是可以叫玉面小飞龙? 祝彪心中腹誹,面上不咸不淡的拱拱手,开门见山道。 “郭都头,不知有何见教?” 县衙的緇衣都头,就是名头好听,没有官身,照比他这帅司禁军骑军都头可差远了。 毕竟,他有品阶,而且骑军都头只要往上一步,便是指挥使,从六品打底。 “见教不敢当,唐都头,那飞贼郭某已粗粗审过,竟是蓟州一带有名的偷儿鼓上蚤。” 郭都头的声音浑厚,带著一股金铁之感,眼神犀利,说话时,一瞬不眨的盯著祝彪。 “那又如何?某平日多在帅司衙门听差,却未听过他的匪號。” 祝彪不置可否道,语气中,带著一股混不吝的富家子,兼小衙內独有的张狂。 “呵,唐都头见惯了军中豪杰,自是看不上这些江湖贼匪。” 郭都头轻笑,附和了一句,隨即话锋一转: “不过,那鼓上蚤確有几分本事,听说唐都头只靠一些机关布置,不费吹灰之力,便將他重伤擒下。”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 “郭某可否见识一下?” 祝彪挑挑眉,侧身让开院门,神色间甚至还略显自得。 “自无不可,不过院里埋了不少钉子,都是老头子教某的,对付辽狗的法子,小心扎了脚。” “多谢提醒。” 郭都头看的很仔细,先看了埋在地里的钉子,又摸了樑柱上的菜油,最后捅开窗上的破洞巡睃许久。 “唐都头不愧军中悍將,如此杀阵,莫说那鼓上蚤,便是数十贼人衝进来,也是送死!” “嘿!” 祝彪傲然道: “某虽好酒,好色,却也是军门之后,无惧宵小,更无惧廝杀。” 此时,庞秋棠听到动静走了出来,郭都头扫了她一眼,微微怔了一瞬。 虽然庞秋棠戴了皮帽,面巾,还束了胸,衣服也肥大,但还是被郭都头一眼看出了女儿身。 她这身偽装,瞒得住寻常人,却瞒不过眼力毒辣的老江湖。 不过,郭都头很快便却不以为意,甚至对祝彪的军门衙內身份又多信了几分。 那些大户人家玩的花,书童男扮女,丫鬟女扮男都是常有的戏码,甚至还是当下的一种风潮。 “唐都头,此番来长恆,不知所为何事?” “某受帅司卢副使差遣,去东京枢密处公干。” 郭都头沉默几息,忽然冷不丁的问道: “何等公干?” “沧州草料场~” 祝彪脱口而出,旋即猛地就止住话头,眼睛陡然一棱,目光凛冽的望向郭都头,语气不善起来。 “郭都头可是要查验我的路引,公文?路引可以给你看,公文,你不够格,让你家县尊相公亲自来问!” “岂敢,岂敢。” 郭都头立刻团手认错。 “唐都头莫怪,我这也是司职之惯,问顺口了,多有打扰,郭某这便告辞了。” “三哥,那黑脸鬼莫不是看出什么了?” 郭都头离开后,庞秋棠小声问道。 “能看出什么?时迁是贼,我是官,若连这都拎不清,他也混不到今天。” 祝彪撇撇嘴: “无非想给陆胖子找回场子,不过,他不配。” 院外,陆同庆也在小声问话。 “郭都头,如何?” 郭都头呼出一口浊气: “老陆,那小子必定是军门出身,背后有跟脚,闹大了无法收场,这一番,你便认栽吧。” 第三十五章 汉人之地,不容胡奴撒野 祝彪千算万算,还是算错了一件事。 长恆到陈留只有六十里,陈留到汴梁五十里,这段路况好的不得了,按他的原计划,今晚必定赶到。 结果,东京百里之內,驰道不许跑马,连小跑都不行。 能在路上策马疾驰的,除了红翎急递,就是紫袍大员的车马,还有无人敢惹的皇亲国戚,真衙內。 呼嚕嚕~ 胯下炭头不停的打著响鼻,表达著它的不满。 一来,它不喜走路,喜欢奔腾,二来,此刻它身上脸上全都灰扑扑的,一丝神俊的模样都没了。 未曾想,炭头还是个爱美的小傢伙。 它身上的泥污,是用麵粉混著泥雪细细揉上去了,干了之后很难清理,马相暴跌。 这法子,还是前段时间燕青隨口教他的。 炭头是纯血的契丹军马,虽不算宝马,却多少也有些显眼,京城爱马同时更爱惹事的公子哥太多。 祝彪想稳一手。 俯下身子,朝炭头的大嘴里塞了块饢饼,勉强安抚住它,祝彪长长的嘆了口气。 越靠近东京,他心里越焦灼。 算算日子,距离大军草料场被烧,已过去十余日, 陆谦,富安被杀,还有林冲失踪的消息,高俅肯定早已收到,想必高衙內也知道了。 却不知林娘子处境如何? 其实,哪怕她已自縊身陨,祝彪也有法子收了林冲的心,无非就是宰了高衙內,替他报仇雪恨。 但祝彪真心不想她出事,林娘子是贞洁烈女,林教头也是个可怜人,他们值得更完满的结局。 想救出林娘子,有两大关卡。 第一是出城,这一关,祝彪早已想好对策,如今身边多了敢打敢杀的庞秋棠,更多了几分胜算。 第二则是高衙內,不弄死这廝,便是林娘子出了城,庞秋棠也很难出去,而且,极有可能还会被衔尾追杀。 但是,祝彪对这鸟廝一无所知,林冲也是一知半解,甚至连他的住处在哪都不知道。 没有情报,这才是最麻烦的。 “三哥,咱们今晚住陈留?还是连夜赶路?” 路过陈留界碑,眼看已过午时,离陈留竟还剩三十里,庞秋棠试探著问道。 事实证明,羞耻这玩意跟那啥膜差不多。 只要突破了第一次,以后就顺当多了,反正此刻,她这声三哥已叫的十分顺口。 祝彪收敛思绪,从怀里摸出两根羊肉乾,自己叼了一根,递给庞秋棠一根。 “贪黑再赶赶,到陈桥镇再歇息,爭取明日午时前进城。” 她看出祝彪心绪不寧,有些笨拙的宽慰道。 “三哥,你別太忧心,林家嫂子是好人,必定不会有事的。” 呵~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祝彪从不信好人有好报这种傻话。 “但愿吧。” 但是此刻,他寧愿相信这虚无縹緲的因果之说。 “呼嚕嚕~” 炭头忽然用力打了个响鼻,马头还便路边扭了两下。 祝彪朝它扭头的方向看去,只见行道林的间隙中支了个小摊。 草棚下,摆了几张矮桌,炉火上,一个大陶罐正冒出滚滚热浪,里面翻腾著枣红色的茶叶蛋。 拉下面巾,一股混杂著茶味的酱香直钻鼻孔。 庞秋棠忍不住抽了抽鼻子,她没说话,只是一双星眸却满是祈盼的望向祝彪,更胜千言万语。 “饿了?” 祝彪只觉无奈又好笑。 “不饿,只,只是想吃些热食。” 庞秋棠喏喏道。 赶路的两个时辰里,她们在马上吃了饢饼,肉乾,確实不饿,但身上冷嗖嗖的,对热食十分渴望。 此时,炭头又打了个响鼻催促起来,祝彪认输似的嘆了口气,翻身下马。 “也罢,那便歇歇脚。” 茶摊是两口子操持的,灶前,还有个七八岁的小男孩正帮忙烧火。 除了茶蛋,还能煮汤饼,餛飩,不过都是素的,肉食太贵,他们卖不起,也没人来这野摊吃。 餛飩是豆腐藕块菘菜馅的,整治的相当乾净,倒是別有一番鲜味,祝彪三两口便吃了大半碗。 “店家,你这餛飩不错,再煮两碗。” “谢大爷夸,马上就好。” 听到夸讚,一家人全笑了,男人佝僂的腰身仿佛都直了几分,高声应道。 “三哥,你不吃茶蛋吗?” 片刻,庞秋棠已吃了两个蛋,连粘在手指上的酱汁都舔乾净了,面前的餛飩还一口未动。 祝彪一口乾掉碗里剩下的餛飩,將她那碗端了过来。 “你可知煮蛋的茶,从何而来?” “自是买的。” “呵。” 祝彪勾唇,搅了搅餛飩,舀起一颗。 “买是买的,不过买的却是茶沫和茶渣,茶沫倒没甚,只是这茶渣,却是別人喝剩的。” “噗!” 庞秋棠刚吃进嘴里的第三颗茶蛋,瞬间喷出,正欢快嚼著茶蛋皮的炭头,也是马嘴一滯。 小插曲过后,庞秋棠再没碰过茶蛋一下,甚至心里还暗暗发誓,这辈子都不吃了。 即將吃完时,迎面来了两个风尘僕僕的牵马汉子。 “两碗饮饼,两碗餛飩,再捡四个蛋,记得挑大个的。” 说话的汉子口音有些奇怪,祝彪放下碗,扫了他们一眼。 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瘦子没啥特別,那胖大汉子却满是黄髮,高鼻,深目,眸孔也是焦黄色的。 西域胡人?还是欧罗巴人? 许是惯常被人注目,“黄毛”並未在意祝彪的目光,反而饶有兴致的打量著炭头。 他的眼神很怪,怎么说呢,滑腻,没错,就是滑腻。 一路从炭头的耳朵,到脖子,腰脊,肚腹,滑溜到大腿,尾巴,最后吧唧一下落在马蹄上。 “小白脸,你这马不错,卖给我吧?” 祝彪脸色一沉,没答话,只用看傻子的眼神斜著他。 庞秋棠却抱起膀子,露出看好戏的表情,眼神还有点怜悯。 她真心佩服这个黄毛怪,竟敢平白招惹三哥,时迁那鸟贼也算有点真本事,估计此刻血还没止呢。 “我出二十贯!” 那黄毛怪报出一个近乎荒诞的价码,隨即便朝炭头走来,伸手要去摸它,嘴里嘖嘖有声道。 “契丹马~” 嘭! 就在他的手即將碰到马头,还不等祝彪出手,炭头便猛地抬起一只前蹄,踹在他肚子上。 “哎呦!” 猝不及防,黄毛怪飞出近两丈,四仰八叉的仰在地上。 “哈哈哈!” 庞秋棠看热闹不怕事大,当即拍手叫好,都忘了装哑巴了。 “炭头好踢!” “唏律律~” 炭头被夸的很受用,傲娇的扬了扬马头。 “直你娘!哪来的狗崽子,竟敢纵马伤人~” 黄毛怪还未及起身,那矮瘦汉子便从腰间掣出一把牛角尖刀,似要衝上来耍狠。 不过当他对上祝彪那双淡漠到渗人的双眸,大脑却陡然空了一拍,身形一僵。 矮瘦汉子虽本事不济,却也行走江湖多年,却也练出了几分眼力。 这是什么眼神?分明是看死人的眼神! 他没看错,祝彪一路走来,手里已攒下十余条人命,算得上杀人如麻,已渐渐凝出一丝煞气了。 “你叫甚?哪里人?” 此时,那黄毛怪捂著肚子,吃力的爬了起来,指著祝彪问道。 祝彪缓缓起身,抖了抖衣袍。 “某姓秦,单名一个迭字,家住乾元山,金光洞。” “好!秦迭,我记住~” 那黄毛怪的狠话戛然而止。 他脑子不算太笨,此刻已反应过来了,祝彪在耍他,谁他娘住洞里?还有秦迭,不就是亲爹吗? “欺人太甚!” 他气的脸颊殷红,额头青筋暴出,猛地抽出一柄弯刀,便朝祝彪衝来。 咻! 才冲了两三步,戾啸骤然炸响,他只觉头顶一凉,皮帽已被一箭射飞,露出一头金灿灿的黄毛。 庞秋棠正欲搭箭,祝彪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剑眉轻挑,冷叱一声。 “滚!汉人之地,容不得你这胡奴撒野!” 第三十六章 神他娘招亲? 那黄毛怪灰溜溜的走了,最后连帽子都没敢捡。 “好!” “好汉子!” “小哥好箭法!” “小郎君威风!给咱宋人挣脸了!” 他们走远之后,路边围观的旅人轰然叫好,庞秋棠没见过这架势,小脸倏然涨得通红。 祝彪却无比淡定,甚至还隱隱有些不耐,只朝四处敷衍的团了团手,一言未发。 路人渐渐散去,祝彪掏出钱袋会帐,那憨厚的摊主却朝他躬了躬身。 “小郎君,李二嘴笨,不会说甚场面话,但俺心里觉得提气,这饭钱,俺不要了。” 那帮忙的小男孩也跑到庞秋棠身前,从怀里摸出一个温热的鸡蛋塞给她,怯声道: “小哥你吃,你真了不起,等俺攒够钱也要买弓习射,护著俺爹娘,还有俺弟!” 他的话,一下子勾到了庞秋棠的伤处。 她眼圈泛红,想起了日渐破落的庞家庄,还有生死不知的阿哥,箭术再好也没用,射不穿这糟烂的世道。 “好志向!” 祝彪忽然走过了,伸手揉了揉小男孩的脑袋。 隨即拉过他的脏兮兮小手,掏出一块约莫二两的碎银放在他掌心。 “某不能白吃你家的餛飩,茶蛋,便送你一把最便宜的桑木弓,记住你的话,护著家人。” 重新上路,炭头高兴了。 李二一家实诚,把整锅茶蛋都揣给他们了,祝彪,庞秋棠不吃,所以全归它了。 就连庞秋棠的坐骑都借光捞到两颗。 “三哥,你想甚呢?” 见祝彪拧著眉头,似是若有所思,庞秋棠好奇道。 “没甚。” 祝彪摇摇头,他確实是在想事,刚刚那黄毛怪,会相马,武艺稀鬆,梁山上好像也有这么一號。 不过他怎么想不起这人的諢號,姓名。 还有,看这廝赶路的方向是北上,必经长恆县,都是鸡鸣狗盗之辈,会不会跟时迁有所瓜葛? 算逑,哪怕时迁真能逃出生天也没所谓,不过疥癣之疾,他现在没空再理会。 呼~ 祝彪呼长出一口浊气,压下纷乱的念头。 又往前行了二十余里,陈留城已近在眼前,不远处忽的闷雷滚滚,扬起一团雪尘,七八骑迎面飞驰而来。 庞秋棠眼尖,用马鞭指著为首一人惊呼。 “三哥,你看,领头的竟是个小娘,她还披甲嘞,看起来好生威风!” “放下!” 祝彪厉斥道: “跟你说过多少遍了,莫要指人,也不要大惊小怪,还有,记住了,你是哑巴!” “三哥,我,我错了。” 庞秋棠心里其实是怵他的,见他真黑了脸,立马缩了缩脖子,隨即抿紧嘴巴。 祝彪白了她一眼,这才瞥向那几骑,瞬间得出一个结论,脑子里长草的紈絝女衙內。 为首那小娘,大概十六七岁,五官姣好,容貌英气。 她身著百花锦袍,外穿贴身软皮甲,身后甩著一条嫣红大氅,胯下五花马,左右几个精悍护卫紧紧跟隨。 端是颯爽,威风。 不过这死冷寒天的,她如此纵马飞奔,连帽子围巾都不戴,不消多久便会冻伤。 还有她那身精致的雕花软甲,除了好看一无是处。 割,刺,戳,射,捶,劈,一样都挡不住。 离得更近些,但见那些护卫背后还插著小旗,上书一个殷红的梁字。 祝彪眉头微蹙。 他之前找了个多年落第的老书生,给他恶补过大宋的满朝高官,敢在东京城外如此跋扈,又姓梁的,有且只有一人。 隱相梁师成。 可他是太监,不可能有后,莫非这小娘是他侄女?好像,这廝也没兄弟啊? 宋徽宗有他独特的用人之道,惯用奸臣,而且要么是绝后的太监,要么是家中人丁零落之辈。 童贯,高俅,梁师成,朱勔,全是如此,唯有蔡京是个异类,这鸟人有八个儿子。 噠噠噠~ 就在他愣神之际,那小娘竟一拨马头,径直朝他冲了过来,瞬息便已飆入一箭之地。 “三哥!” 庞秋棠低呼一声,手已扣住骑弓。 “稳住!莫慌!” 祝彪飞快的回了一句,同时暗暗將腕间袖箭的机簧扭开。 不管她是谁,別说是梁师成的后代,就算是公主,郡主,只要敢朝他递刀子,他就敢杀! 不大了,落草为寇,占了家门口的水泊梁山,走他娘造反之路! “吁~” 直到身前三丈,那小娘才勒住韁绳,身下的五花马猛地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 炭头有些躁动,前蹄轻刨,却被祝彪抚住了。 那小娘停住马,上上下下扫了祝彪一眼,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这才开口道: “你叫甚?哪里人?来东京,可是为了参加本宜人的招亲会?” “啊?” 神他娘招亲会?祝彪懵了,脑子嗡嗡的,一时都不够转了。 不等祝彪回过神,那小娘又说: “算了!梁二,你去试试他,本宜人可不要那些绣花枕头,银样鑞枪头。” “喏!” 她身侧,一个肩宽背阔,浓眉弄须的护卫沉声应了一声,旋即麻利的翻身下马。 他从马袋里抽出两根包了头的白蜡杆,隨手扔给祝彪一根,自己则抖了抖另外一根。 “小郎君,梁二得罪了!” 话音刚落,他便朝祝彪快步奔来,手里的长杆,举火烧天般猛的一刺。 “来得好!” 祝彪此刻已然回神,接住长杆的同时,眸子一棱,人已鹰隼般跃下马背,借势一抽。 啪! 一声脆响。 两根长杆乍合即分,祝彪稳稳落在地上,梁二却蹬蹬蹬,连退三步,虎口已然见血。 祝彪的虎口也破了,却不是因为刚刚的较力,而是快好的旧伤又被撕开了。 日你仙人板板! 他怒了,就这两下子,也配试小爷的成色? 在此之前,祝彪试手的人是谁?欒廷玉,武松,林冲,卢俊义,虽然他一个都打不过,但这些人都可是顶尖高手。 祝彪如今也算是二流巔峰,半只脚已迈进一流高手的行列,不是隨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撩拨的! 关键,这他娘不是试手,而是验货,直將他当成驴马牲口一般,简直忍无可忍! “再来!” 不等梁二站稳,祝彪便轻叱一声,抢步上前,手里的长杆呜的向上一挑,直戳他面门。 啪! 刚想说话的梁二,不得不再急切的退几步,吃力的拨开这迎面一棍。 然而,祝彪的招式,连枪棒第一的卢俊义都肯定过,岂是他这不入流的杂鱼能轻易挡下的。 只见祝彪双手扣住长杆,只一旋,再一扭。 扑稜稜!长杆仿佛瞬间活了似的,桿头凌空一转,旋即猛然回弹,扫向梁二肋下空门。 “呔!” 梁二发急似的喊了一声,惶急间撤步,扭身,抬杆一气呵成,已然超水平发挥。 只可惜,祝彪这一棍却是虚招,手腕猛地向下一压,扫到一半的长杆瞬间变向。 啪! 这一桿,避无可避,结结实实抽中梁二肩头。 唰! 他才刚摔倒在地,尚未感觉到疼,包了软布的桿头,便已毒蛇般抵在他胸口,含而不发。 “梁护卫,某家多有得罪!” 祝彪斜睨著他,学著他方才的语气道。 此时,庞秋棠一双星眸流光溢彩,某些深藏心底的情绪已然藏不住了。 有趣的是,那小娘的眼睛竟也是精亮亮的,嘴角还扬起压不住的笑意。 她看都没看地上的梁二一眼,驱马上前几步,直勾勾盯著祝彪: “小郎君,我叫梁思琪,舅父乃当朝太傅梁师成,你叫甚么?” 此时,她的语气谦和,脸上还带了一抹羞赧之意,跟刚刚目中无人的模样简直班若两人。 娘的!这小娘皮该不会精神分裂吧。 祝彪心中腹誹,扔下白蜡杆,敷衍的抱了抱拳,硬梆梆的回道。 “某家唐绍武,大名府帅司都头,来东京是为公干。” 第三十七章 最后一关 “帅司都头,来东京公干?” 一听这话,梁思琪的眉头骤然蹙起,脸色也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你当真不是来参加本宜人的招亲会?” 招你娘!难不成全天下的男人,都为你这脑中长草,精神分裂的小娘皮疯狂? 祝彪心中破口大骂,表面却绷著一张死人脸。 “正是,唐某位卑人微,只是一介马前卒,並不知贵人招亲之盛事。” 这记软钉子戳的梁思琪心头火起,猛的攥紧了马鞭,深深看了他一眼,隨即又缓缓鬆开了。 “公干,说说看,什么公干?” “前去枢密院递交递军情公函。” 她追问道: “受何人差遣,拜见那位大人?细细与我说来。” 祝彪没答话,露出一副愕然的表情,有些怔愣的看向她。 此时,梁思琪竟又换了副陌生的面孔,她的眼尾轻挑,似笑非笑的与他对视: “怎的?我这朝廷册封的五品宜人,问不得这些吗?” 嘶!这小娘皮到底经歷过什么,性子怎能割裂到如此地步? 祝彪心中一凛,她这个问题太毒辣,也太刁钻了,堪比官场的经年老吏。 她没问公函內容,只问差遣人和受件人,一点没越界,但祝彪若真是唐绍武,瞬间两头就都被攥住了。 上不著天,下不著地! 好在,他不是唐绍武,刚刚又揍了梁二一顿,火气也撒得差不多了,可以再忍一口窝囊气了。 “唐某受大名府安抚使司卢副使差遣,前去东京枢密院拜见洪副使,呈递公函。” “呵~” 许是以为拿到了拿住了祝彪的死穴,梁思琪忽的笑了。 该说不说,这小娘皮还挺標誌,尤其面相还带著一股子英气和野性,笑起来两腮各有一个梨涡,格外好看。 不过下一瞬,她便话锋一转: “唐绍武,你今岁几何?可曾婚配?” “啊?” 祝彪此刻有种与疯子对话的感觉,你永远也无法同轨她的想法,更不知道她下一句会说什么。 二更天,四野死寂一片。 “三哥,不说今晚在陈桥休息吗?” 刚过陈桥镇,庞秋棠蔫蔫的问道。 她真累了,两天两夜没睡,不是干活,就是赶路,干架,剩下的时间也都用来长脑子了。 此刻当真是精疲力竭。 “再撑撑,今晚咱们必须赶到东京城下,天一亮就进城,到时候,让你睡个够。” 祝彪嗓子也哑了。 他比庞秋棠还累,此刻,太阳穴已开始涨涨的疼。 但是,如今被梁思琪那疯批小娘盯上了,他只觉如芒刺背,一刻都不敢再耽搁。 汴梁城有一百五十几万人,外来之人高达数十万。 只要进了城,届时,他再变换个身份,適当装扮一下,就像一滴水匯入江河,完美隱身,谁也別想找到他。 “三哥,那个姓梁的小娘,是不是看上你了。” 许是脑子真浑了,连这种问题,庞秋棠都直言不讳的问了出来。 “別胡扯!” “三哥,那小娘姿色不错,又有权势,你是不是也看上她了?” 祝彪一把拉住她的韁绳,白了她一眼,强打精神道: “那疯小娘是梁师成那阉贼的假女,我虽是乡野之人,却也看不上她。” 方才,在陈桥镇吃晚饭时,祝彪使了几钱银子,特意打听了一下。 梁思琪是梁师成外甥女,不过如今已改成梁姓,被他收为假女,所谓招亲,实则招婿。 生子也要姓梁,梁师成那老阉贼想给自己留个后。 这廝早年双亲亡故,只剩小他十岁的妹妹相依为命,十六岁,实在活不下去了。 他狠心將小妹卖给牙行,凑够净身钱入了宫,待他混出头,便开始四处寻找小妹。 直到三年前,才在延安府找到病入膏肓的小妹,可惜没能见到最后一面便撒手离世了。 而梁思琪的原名叫李二妞,六岁死爹,十岁娘亲病倒。 她放过马,养过牛,要过饭,当过偷儿,还在花楼里做过丫鬟,后来又被梁师成耳提面命的教了三年权术。 因此,她性子是割裂的,张扬,不羈,粗直,却又深諳人心。 她不喜南人柔弱,憎恶文人虚偽,因此,梁师成给她遴选的都是北地军门之后。 近几日,她一直堵在陈留,已打跑十余个小郎君。 了解她的身世后,祝彪倒也恍然,难怪抓不住这小娘皮的想法。 因为她的每段经歷,祝彪两辈子都没接触过,要么低入尘埃,要么直入云霄。 “三哥,我~” 庞秋棠刚要说什么,却听祝彪轻呼一声: “汴京城!” 她抬头望去,只见黑暗的地平线上,匍匐著一座巨兽般的城池,仿佛要吞天噬地一般。 夜里的汴梁城外,並不静寂,反而热闹的很。 才五更天,卖粮的,卖菜的,赶猪的,牵羊的,还有鸡鸭鹅狗,挑粪的,卖饭的。 甚至还有专门摸黑做生意,年老色衰的流鶯,幽魂般游荡。 各种想到想不到的声音,气味,一股脑的混在黑暗中,彷如鬼市。 咚~咚~咚~ 卯时四刻,汴梁城晨钟鸣响,南薰、新宋、新郑、封丘,四面城门次第开启。 东西水门也响起沉重的闸门绞动声,仿佛刚刚甦醒的巨兽,终於张开了血盆大口。 祝彪,庞秋棠就像两条小鱼,匯入汹涌的人潮,被封丘门吞入腹中。 “呀,竟有三重门!” “三哥,这是瓮城吗?好大啊,怕是几万人都能装下。” 方才他们花了十几文钱,在老乡的粮车上眯了会,此刻,庞秋棠便又恢復活力了。 到底是年轻啊! 说实话,祝彪此刻也被汴梁城的雄伟给震住了,正瞪大眼睛东张西望。 四丈五尺高的城墙上遍布女墙,敌楼,里外三重,共有十二座城门,两处水门。 犹如奇蹟一般。 胸中升起自豪的同时也浮出疑惑,如此天堑般的雄城,那些茹毛饮血的金人,究竟是如何打进来的? 兵力不够,粮草不足,还是內鬼作祟? “三哥,你看,那是霹雳车吗!” 此时,庞秋棠又惊叫道。 “嗯,应该是。” 祝彪没再纠正她装哑巴,用不著了。 出了梁思琪这个变数,唐绍武这个假身份进城后就要作废了,哑巴吴七自然也要跟著消失。 走进最后一重城门洞,即將进入汴京城时,祝彪忽的眸子一缩,脚下一顿。 隨即,他一把將庞秋棠扯到角落,顶在身前,好在周围人声鼎沸,还有两匹马遮挡,却也没人注意他们。 “脱衣服!” “啥?” 庞秋棠脸皮一红,下意识抱住胸口。 “快!” 祝彪不容分说,一把揪下她的帽子,面巾,露出她的俏脸,还帮她擦了擦脸上的冰碴,泥垢,显得更白净些。 最后,摸出一张路引塞给她。 “还记得你曾做过的苏五娘吗?” 说话时,他朝门洞尽头飞快瞄了眼,语气急切,声音却清晰,一字一顿。 “你今年二十有一,远嫁大名府,方才丧夫,如今回东京老家省亲。” “哦,哦,我记著呢。” 庞秋棠猜到了祝彪的用意,开始脱下皮袍,反穿,不过她刚想回头,就被喝止了。 “別回头!” “梁家人正堵在外面,若被他们咬住,咱俩就完了。” 此时,城门里,十几个护卫模样的汉子,正分成两拨守著出口,挨个盘查进门之人,他们的腰带上,绣著艷红的梁字。 说话间,祝彪也没閒著,他也在反穿皮袍。 他的皮袍,里层是青灰麻布,外层是缎面,而庞秋棠的皮袍恰好相反,內缎外麻。 “咱俩分开进城,记住,你是苏五娘,说老家话即可。” “那你呢?” “我叫霍从恩,是个哑巴。” 说完,祝彪背过身,在脸上一阵捣鼓后形容骤变,黄脸,浓眉,短髯,眼梢微吊,眼神彪悍。 这副模样,哪怕祝三,祝五这些亲近之人,乍一看也认不出来。 当然,肯定瞒不过眼神毒辣的老江湖,他在赌,赌梁家那些僕从护卫看不出来。 第三十八章 小金人 庞秋棠独自进城门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那些柴家护卫也確实多了看她几眼,但是並未疑心她的身份,只是单纯垂涎她的美色。 这些傢伙毫不避讳的朝著庞秋棠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还不时小声浪笑。 不过,他们到底没敢再更进一步,甚至连庞秋棠的路引都没查,便放她过去了。 祝彪猜的没错,大宋的都城,明面上还是维持著脆弱的秩序。 不过当他进城时,却被拦下了。 一个头领模样的中年护卫將他上上下下的看了一遍,又扫了眼他牵的两匹马。 “兀那汉子,从哪来?” 祝彪眉头微皱,沉默少顷才指了指自己的嘴。 “阿巴,阿巴~” 老护卫撇撇嘴,兴趣明显降低了,但他依旧没鬆口。 “原是个哑巴?路引呢?拿来看看。” 闻言,祝彪眉梢登时一挑,下意识手按刀柄,老护卫好无惧色,反而被逗笑了。 他搓了搓下巴,戏謔道: “怎的?哑巴,腰里別了把破铁片,你就想在东京耍横?还是跟我们梁家耍横?” “嘿,真有种!” 其他护卫此时也笑嘻嘻的围了过来,抱著膀子,不怀好意的看著他。 呼~ 祝彪胸膛明显起伏一下,抿紧了嘴唇,不过几息后,还是伸手入怀,摸出路引递了过去。 老护卫展开路引,只略略扫了一下,便又重新折好,但却没还给祝彪,而是朝身边同伴使了个眼色。 同伴立刻会意,一步三晃的走到祝彪面前,戳了戳他的胸口: “哑巴,俺们弟兄一大早就被拎出来办差,此时又冷又饿,借几个钱吃碗热酒,如何?” 嘎嘣! 祝彪后槽牙猛然咬紧,脸色铁青,那些护卫的笑容却愈加玩味,有人都已笑出声了。 他们是梁师成的外宅护卫,平时在东京都是横著走的。 只要祝彪敢动手,让他们占住哪怕一丝丝理,他们就敢把人打伤打死。 此时,已走出城门几十步的庞秋棠停下脚步,刚扭过身,却见祝彪豁然抬头。 借著怒视护卫的机会,分出一丝眼神,狠狠颳了她一眼。 她顿时身子一抖,转回身,抹了下眼角,快步离开。 “啊,啊~” 与此同时,祝彪摸出钱袋,掏出一吊铜子,刚要递给讹钱的护卫,不料被他一把夺过钱袋。 “都拿来吧!” 祝彪刚想伸手抢回,却被那老护卫一脚踹在腰间,身形趔趄了一下。 “滚!” 老护卫手按刀柄,冷冷道: “外乡来的傻鸟,记住了,这他娘是东京城,是龙你得盘著,是虎也得臥著。” 片刻,距封丘门半里的一处拐角,庞秋棠急吼吼的小跑著衝出来,眼圈都红了。 “三哥,你没事吧?” “呵呵呵~” 祝彪笑了,神色畅快。 “能有甚事?才花了几百文钱,外加一脚,某只觉太容易了。” 环顾四周,望著繁华如锦的街道,还有往来如织的行人,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浊气。 “东京城,某总算是进来了!” 林冲家非常好找,离樊楼只有几百步,但林娘子如今已回娘家,张教头家却不太好找。 哪怕林冲说了详细地址,但汴梁城实在太大了。 百多万人聚集的城市,没有高楼,还有无数占地几亩,十几亩,甚至几十亩的大宅。 街巷密如蛛网,宛如巨型迷宫。 祝彪人生地不熟,又不敢露骨打听,生怕打草惊蛇,因此,只能耐著性子套话。 直到午时,他已在城中转了两个时辰,才终於找到地方。 城南,甘井巷,最东头,一处独门独户的小院,不远处,有家颇大的胡记铁匠铺。 “店家,给某盛碗豆腐花,捡几个炊饼,再煮碗羊肉汤饼,多加羊肉,多加醋。” 小院斜对不远,有家饭铺,祝彪寻了张门口的桌子,瓮声招呼道。 “好嘞!” 伙计应了一声。 隔壁桌,两个泼皮模样的傢伙,抬头斜了他一眼,无声换了个眼神,便又继续吃酒了。 看见这两个盯梢的泼皮,又偷眼瞥见小院里飘出裊裊炊烟,门口也没掛孝布。 祝彪只觉眼眶一热,瞬间有种脱力感,腰背都塌了些。 娘的!总算赶上了,林娘子没死! 离开祝家庄时,他定了三个主要目標。 第一,截胡林冲。 第二,宰了高衙內,救出林娘子。 第三,卖粮买马。 结交柴进,卢俊义,则是次要目標,至於武松,庞万春,庞秋棠,岳飞,时迁,梁思琪。 还有一路上的遭遇,全都是意外变数。 对此,他早有预料,按当前的糟心路况,北上南下两千余里,遇到变数几乎是必然的 这家饭铺的汤饼味道相当地道,汤头是羊骨熬的,羊肉也入味,还加了茱萸,芫荽,吃起来又香又辣。 一碗下肚,额角已然冒汗,祝彪抹抹嘴,叫道。 “好汤饼!店家,再给某煮一碗。” 隔壁桌,一个三角眼泼皮白了他一眼,不屑撇撇嘴,似要开口讥讽,却被黑脸同伴拍了拍胳膊。 “莫生事,正事要紧。” “屁的正事!” 三角眼瘦脸吃的有些红了,忿忿將花生壳砸在桌上。 “娘的!那张教头好不晓事,殿前司都总教头的差事都不应,成天只守在家里,衙內如何能成事?” 那黑脸泼皮还算警惕,余光扫了祝彪一眼,见他正大口吃著豆腐花,这才放下心来。 “呵,就算那张教头应了差事,衙內一时半会儿也出不来。” 捻了一粒花生扔进嘴里,他苦笑道。 一听这话,三角眼更气了,重重墩了下酒碗。 “谁说不是?也不知太尉相公抽哪门子疯,竟將衙內锁在府里,咱们弟兄每日只能苦熬。” 偷听的祝彪,端碗的手指陡然一紧,心里也咯噔一声。 娘的!最坏的可能性出现了。 那高衙內竟被高俅老贼关在府里,为什么?太尉府,这他娘还怎么杀人? 此时,那黑脸泼皮无奈的摇了摇头。 “嗐,也怨咱家衙內失心疯了,竟想撩拨梁家那疯婆娘,太尉锁他,也是为了他的性命著想。” 日! 祝彪瞬间如遭雷亟,险些一下將手中碗捏裂。 高衙內这狗廝,还真是胆边生毛,竟敢覬覦梁思琪,这小娘的家世,心机,手段全都碾压他,真能將他生生玩死。 下一瞬,脑中忽的灵光一闪。 不过,若那高衙內出不来,是不是只要解决眼前这两个盯梢的杂鱼~~ 祝彪有些失神,不由朝他们投去目光。 “兀那鸟廝,你看甚呢?” 黑脸泼皮察觉到他的视线,喝问道。 祝彪回神,棱眼道: “老子看某的汤饼,与你何干?” 此时,后间,伙计正用托盘盛著一碗汤饼出来,黑脸泼皮面容一缓,那三角眼却不干了。 嘭! 他拍案而起。 “外乡来的土鱉,敢在东京耍横?” 咣! 祝彪也猛然起身,將曲横刀连鞘拍在桌上。 “贼鸟廝!你想討打不成?” 看见刀,三角眼下意识向后缩了缩,泼皮嘛,底色就是欺软怕硬,不敢拼命。 不过,他嘴上却不肯服软,拍著脖子挑衅道。 “直你娘!拿把刀嚇你爷爷呢?来,来,有种朝这儿砍!” “你~” 祝彪羞恼,一把握住刀柄,额头青筋暴起。 “別,別!” 此时,黑脸泼皮站出来打起圆场,他先把三角眼往后推了推,又朝祝彪团团手。 “这位兄弟,方才是某花了眼,错怪你了,见谅则个。” 同时,他又凑到三角眼耳边低声道: “莫撩拨他,这廝是个愣的,他的眼神不对,怕是个亡命徒。” 那小伙计也放下托盘劝祝彪。 “客官息怒,和气生財~” “哼!” 祝彪顺坡下驴,冷哼一声,朝三角眼甩了一记眼刀,缓缓坐下。 一路走来,他的演技比武艺飆升的还要快上许多,此时已堪称炉火纯青。 放到前世“老家”,都够得座小金人了。 第三十九章 林家娘子 午后。 汴梁城西,潘家老店。 “三,三哥,这些都是给我的?” 庞秋棠侧坐床沿,俏脸緋红,手指死死绞著衣角,偷眼看著祝彪正从包袱里掏出一件件女子衣裳。 交领中衣,对襟短袄,长褙子,百迭裙,棉袜,绣靴,还有连纱暖帽。 当她看到绣著花苞的浅粉抹胸,艷红合襠裤,脸已红的快要滴血了。 祝彪却毫无所觉,在他看来,这些不过都是演戏用的戏服罢了,並不是少女的贴身私物。 “五娘,某与成衣店大略说了你的身段,你快试试可还合身。” 自从入了东京城,他就一直管庞秋棠叫五娘,习惯是养成的,否则,哪怕瞬息怔愣,也会被明眼人一眼识破。 说完,他提起另外一个大包袱,快步便朝外面走去。 “三哥,你还要出门吗?” “不出门,我也要换衣服,等下过来寻你。” 话音未落,他人已出了门。 庞秋棠舔了舔嘴唇,怯生生的摸上柔滑的丝製抹胸,只觉心跳如鼓,脸颊火热。 片刻,庞秋棠变身年轻妇人,一身素色衣裙,头戴风帽,不紧不慢的走上街头,毫不违和的混进人群。 她身后,祝彪手扶腰刀,亦步亦趋跟著。 此刻,他再次容貌大变,黑脸膛,络腮鬍,脸颊还有道浅疤,戴著皮璞头,一身粗布青灰直裰。 从头到尾都变了,连刀都换了,哪怕那两个盯梢的泼皮当面,都认不出来。 “车家!” 遇到一辆拉脚的连厢空驴车,祝彪抬手拦下。 先將庞秋棠扶进车厢,自己一屁股坐在横辕上,朝车掌柜招呼一声。 “城南,康济坊。” 车掌柜眼睛一亮。 “客官,康济坊有些远,需五十文钱。” “给你半贯,这车,某今日包了。” “好嘞!” 车掌柜老脸顿时笑成一朵菊花,欢快的扬了扬马鞭。 两柱香后,驴车停在张教头家门口,祝彪跳下马车,伸手將庞秋棠扶下来,粗著嗓子道。 “五娘,你自去拜访,我去那铁匠铺等你。” “嗯,若等得久了,你便喝杯茶。” 庞秋棠回了一句,裊裊挪去门口,轻轻扣响门环,祝彪和驴车则朝对面的胡记铁匠铺行去。 斜对面饭铺里,还在盯梢的两个泼皮,顿时鬆了口气。 “怎的有个小娘子突然冒了出来,咱们要不要过去盘盘道?” 三角眼拧眉问道,黑脸盯著祝彪几息,摇了摇头。 “盘甚?谁家还没几个亲朋故友?再说还是个小娘,勿需理会,咱们只要盯住林娘子就好。” 说著,他还下意识的揉了揉屁股,低声嘟囔道: “盘道,娘的,那张教头的棍棒可不是吃素的。” “谁啊!” 此时,小院里响起一道中气十足,略显苍老的男声。 “可是张家世伯,我是苏五娘。” “五娘?” 张教头猛的拉开院门,声音见鬼似的惊诧无比,骤然大了几度。 苏五娘,確有其人,原是林娘子的闺中好友。 四年前,他隨夫远赴大名府上任,两年前难產而死,相隔不久,她那夫婿也酒后坠马而亡。 当时收到这个噩耗,林娘子哭的肝肠寸断。 “正是五娘,世伯身子可好!” 庞秋棠的声音有些抖,紧张的,不过在外人听来倒更像激动。 趁著张教头愣神打量她时,她压低声音,飞快说道: “林教头派我来的,张贞娘脊上有颗指甲大的梅花痣。” 一听这话,张教头眸光陡然一缩。 张贞娘就是林娘子,她背上那颗梅花痣,只有四个人知道,林冲,他们老两口,还有使女红芍。 老伴早就没了,红芍半年前也已嫁去他乡了。 换句话说,庞秋棠能说出这个秘密,只可能是林冲派来的。 “竟真是五娘!快,快进来。” “爹,谁啊?” 此时,西厢房的门帘挑开,走出一个妇人。 约莫二十五六岁,面若桃花,眉似远山,一双眸子仿佛氤著漫天星辰,身著一件朴素的乌褐襦裙,更显得肤如凝脂。 只是如此人间绝色,眉间眼角却藏著一抹难掩的愁苦。 “贞娘!” 不等林娘子反应过来,庞秋棠便快步衝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趁她怔愣,在她耳边道。 “林娘子,林教头派我接你来了。” “夫君~” 林娘子身子一僵,隨即抖如筛糠,眼泪大颗大颗的垂落下来。 天色渐暗,林娘子將反覆看了不知几遍的林冲亲笔信细细叠起,抬起红肿的眼睛,哑声道: “那,那位祝小郎君,如今何在?” 庞秋棠起身,从她手里抽过信,无视她惊诧的眼神,直接扔进火盆。 “林娘子,林教头如今已被奸人诬为命犯,这信,不能留。” 林娘子不笨,愣了几息便回过神,用力点了点头。 “正该如此,多谢小娘子提点。” “苏五娘,我是苏五娘,我家郎君也不姓祝,他,他今日姓王。” “今日姓王?” 林娘子秀眉轻挑,敏锐捕捉到话里的重点。 “贞娘,小郎君脑子灵光,那姓高的畜生势大,带你出城,必定要多变身份,假冒旁人。” 不等庞秋棠回话,张教头就出声道,面露讚许,还有一抹释然之意。 “嗐~某那木头女婿,却是好命,这是遇到贵人了。” 林娘子咽了咽口水,眼里满是希冀,颤声道: “我,我当真能离开东京,与夫君团聚?” 旋即,她又想到什么,猛地瞪大眼睛。 “若我出城了,阿爹,你怎么办?” 与此同时,祝彪正坐在铁匠铺门口的条椅上,拎著酒葫芦,有一口没一口的喝著。 不过,这葫芦里装得根本不是酒,而是油茶。 他本来就不喜喝酒,如此节骨眼,怎么可能喝酒误事? “娘的!还换班,难不成昼夜都有人盯著?” 祝彪的眼角余光,始终瞟著不远的那间饭铺,此时,三角眼和黑脸已走了,又来了两个新泼皮。 一个瘦的像猴,一个肥的像猪,默默算了算时间,祝彪的心沉了下去。 “莫非三班轮换,夙夜不停?高衙內那色中饿鬼,还真是上心啊!” “客官,袖箭改好了,师傅请你进去看看,可还何意?” 铁匠铺跑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学徒,祝彪拍拍屁股站了起来,满眼期待的朝铺內走去。 林冲曾隨口提过一嘴,这家胡记铁匠铺的手艺极高,掌柜是少府监作坊出身的大匠。 而祝彪一直都想把袖箭改造一下。 他这袖箭平时藏在左手腕下,开关是一根细绳,以铁环连在中指上,击发时要团拳,抬手。 优点是藏的足够隱蔽,缺点是使起来有些彆扭,还容易伤到自己,他想改成腕上击发。 “客官,如何?” 胡掌柜是个脸膛犹如锅底的壮汉,他將一个牛皮护腕递给祝彪,袖箭已嵌入护腕內里。 带好护腕,祝彪略微適应一下,快步走到墙角,微微瞄了瞄,对著木偶一压手腕。 咻!咻!咻! 短短一息,三枚无尾铁矢相继电射而出,品字形钉在木偶胸腹。 射速起码快了五成,精度也提了近三成,祝彪又捏了捏护腕,只略显得厚重,並不显眼。 “好,好!胡大匠的手艺,简直巧夺天工!” 胡大匠,巧夺天工,这两个词犹如两支利箭,精准无比的戳中了胡掌柜的痒处。 “哈哈哈!客官抬举了,但又需求,只管与某说!” 他顿时笑的见眉不见眼,露出两排雪亮的大牙,拍著胸脯道。 祝彪多贼啊,立即顺杆往上爬。 “如此,某便不客气了,胡大匠,能否在三日內,为某再打一只备用袖箭。” “啊?” 胡掌柜笑容一滯。 这袖箭不比刀枪剑斧,而是精细活,必须他亲自上阵,三日造出,约莫要不眠不休才行。 “胡大匠,工费你只管开口,某绝不还价。” “如此,某便勉为其难。” 胡掌柜刚要下撇的嘴角,又重新扬了起来。 第四十章 高衙內必须死! 咚咚咚~咚咚咚~ 酉时四刻,暮鼓响起,汴梁城的城门缓缓关闔,庞秋棠也总算从小院走了出来。 盯梢的瘦子泼皮立刻放下酒碗,直起身。 “那小娘出来了,咱快过去看看,若让林娘子矇混出去,衙內必定不肯干休。” 他那胖子同伴懒洋洋的扭头瞥了一眼,冷嗤: “说你瞎你还不认,这小娘比林娘子矮了近三寸,怎么可能矇混出去?锯腿吗?” 瘦子显是有些雀蒙眼,眯著眼睛看了半晌才点点头。 “却是矮了许多,不过,咱们还是过去看看,万一呢?” “要去你去!” 胖子不耐烦的摆摆手,瘦子却连拉带扯道: “同去,同去,等下酒都给你吃。” “嘿,这可是你说的。”胖子乐了。 “小娘,你是哪人啊?来,把面纱撩开,让大爷看看脸。” 胖子一步三晃的挡住庞秋棠去路,还大喇喇伸出短粗的手指,去揭她风帽下的面纱。 “你,你等何人,竟敢当街轻薄於我?” 庞秋棠的声音听来娇怯柔弱,衣袖下的手却攥紧了短匕,心中蠢蠢欲动,好想一刀削掉他的肥手。 但她不敢! 离开客店事,祝彪郑重警告她,除非性命受到威胁,否则,人前绝不可动武。 “死开!” 就在此时,暴喝炸响,一道人影黑旋风般狂飆而至,一脚便將胖子蹬出老远。 嚓! 下一息,祝彪抽刀出鞘,直接架在懵逼的瘦子颈上,厉声喝骂: “直你娘!胆敢当街作恶,欺辱我家主母,爷爷活剐了你!” 噗通! 瘦子竟被嚇得跪倒在地,口称饶命,胖子刚要起身,瞥见这一幕,肥躯一抖,又缓缓趴了回去。 这些泼皮,久在街面上廝混,也有几分眼色。 知道什么人不能惹,比如,眼前这黑廝,明显是手上攥著人命的狠角色。 “王五,算了,莫闹出人命。” 庞秋棠说道。 “哼!算你们走狗运。” 祝彪一脚踹翻瘦子,冷哼一声,收刀归鞘。 此时,张教头听到动静出了门,林娘子也满脸急切的跟在身后,祝彪没说话,只隱晦又迅捷的朝他们连点三下头。 片刻,张家小院,林娘子端了一盆热水,摆在张教头身前。 “阿爹,烫烫脚,早点歇下吧。” “呵呵呵~” 张教头愣了下,忽的笑了。 “歇下?你不等那小郎君登门了?” “啊?” 林娘子眼中满是茫然,方才她离得有些远,天色又暗,只隱约看见祝彪朝他点头,並没看的那么真切。 “方才,那小郎君点了三下头,三更天必至。” 张教头脱了足衣,將双脚泡进热水,舒服的长出一口浊气,感慨道: “那小郎君,真真不得了,说是算无遗策也不为过。” “王五,什么时辰了?” 驴车上,庞秋棠撩开厢帘,问了一句。 这也是祝彪交待的,回程时,间或挑个话头,让他得以藉机回头,观察身后。 “约莫酉时六刻,已快到樊楼了。” 横辕上,祝彪扭头回道,飞快瞟了眼车后,心头微松,还好,那瘦子泼皮已被甩掉了。 別看那瘦子怂的不行,但却是个有心计的,方才竟悄咪咪的跟了上来。 不过,人腿到底比不过驴腿,他眼神又不好,没多久就跟不上了,这也是祝彪包车的缘故之一。 庞秋棠语气怏怏的: “算了,不想去了,回客店吧。” 这是祝彪的另一个设定。 回程时,先绕路去樊楼,半路隨便找个由头回客店,当然,驴车停的客店,也不是他们的真实住处。 身在敌营,举目皆敌,再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是。” 祝彪应了一声,转向车掌柜。 “回西城。” 提前下了驴车,七绕八拐,確认身后没有尾巴,祝彪才拉著已然迷路的庞秋棠回了客店。 “五娘,你吃些乾粮,好生安歇,记得顶死房门,窗户敞开一条细缝。” 客房,祝彪四处查了一遍,確认没有问题,叮嘱几句便要转身离去,却被庞秋棠一把拉住。 “三~王五,你去哪?” “我要回张教头家。” “我陪你去!” “不行!” 祝彪断然拒绝。 见庞秋棠可怜巴巴的看著他,不由心头一软,无奈解释道: “五娘,你走路太慢,又不认路,一旦遭遇意外,需要分开,你自己找不回来,东京这么大,某也找不到你。” 这理由充分的无法辩驳,庞秋棠猛地红了眼圈,抿紧了嘴唇,许久才憋出一句。 “那,那你自己小心,我,我等你回来。” 东京就是一座大迷宫,街巷散乱,毫无规律,夜里掌灯之后,更加难辨东西。 哪怕记忆力惊人的祝彪,也走错了几次路,还险些掉进汴河,將將在三更之前,赶到了甘井巷。 此时,那间饭铺早已关门掛板。 不过门口,屋檐下的避风之处,却生起一个炭盆,那胖瘦泼皮,正披著皮袍烤火。 饶是如此,依旧冻得浑身哆嗦。 汴京不及北地酷寒,甚少下雪,但腊月的夜风,同样刺骨难耐。 娘的!真他娘的下血本了,而且,这高衙內也並非一无是处,起码能把这些泼皮归拢的甚是听话。 权,钱,威,罚缺一不可。 隱在角落观察半柱香,確定盯梢的只有他们二人,祝彪才鬼魅般飘向小院房后。 他没练过轻身功夫,不过眼疾脚快,想瞒过两个泼皮,还是绰绰有余的。 “可是王五?” 才刚攀上墙头,就听院里响起一道刻意压低的苍老声音。 祝彪悚然一惊,差点一头栽下去,不过只是瞬息他就稳住心神,低声回道: “正是。” “贞娘背后有甚?” “梅花痣。” 噠!一个竹梯忽的搭在墙头上。 祝彪落地时,借著微光,只见一鬚髮皆白,腰杆却笔直的老者,正灼灼望著他。 他身侧,一绝美妇人朝他盈盈拜下,哽咽道: “恩公高义,贞娘有礼了。” “林夫人切莫如此!” 祝彪连忙上前几步,躬身回拜,双手虚扶。 “某欲拜林教头为师学枪,今后,你便我师娘,某万万受不得你的礼。” 张教头微微頷首,心里鬆了口气。 重义重礼,胆大心细,贞娘,还有他那木头女婿,有救了! 此时,祝彪又转向张教头,抱拳礼后,单刀直入道: “见过张家老丈,不知老丈如今可还能骑马,挽弓?” “嗯?” 张教头眉头一挑。 “小郎君,莫非,你想把老头子一併带出东京城?” “正是!” 祝彪从来都没忘了张教头。 不过,他也从未把这小老头当成营救对象,而是帮手,助力。 方才,张教头的表现也充分佐证了他的判断,这小老头精明,老辣,体格健朗,绝不是拖累。 “咳咳咳~” 片刻,小院北屋,张教头被茶水呛到,猛地咳了起来,林娘子也美眸圆睁,都忘了帮她爹拍拍后背。 “小,小郎君,你不仅要带著我们父女离开东京,还,还要刺杀高衙內?” 半晌,张教头才缓过来,满眼惊诧的看向祝彪,仿佛要重新认识这个胆大包天的少年。 “没错。” 祝彪斩钉截铁道。 “那狗贼害的林教头沦为贼配,押解途中买通公差半道谋害,如今又派人千里追杀,诬构。” “此仇不报,心气难平!” 其实,还有一个理由,他没说。 除了帮林冲报仇出气,以绝后患外,杀高衙內,也算是祝彪的执念。 上辈子读水滸时,他年纪还小,是非观单纯,当时就意难平,对高衙內恨得牙痒痒。 长大后,他才明白,高衙內是公权私化,黑化后的无数触手之一,依旧痛恨。 意外来到这方世界,他制定的首个计划中,刺杀高衙內也是不可动摇的核心目標。 祝彪有强迫症,目標必达!所以,高衙內必须死! 第四十一章 平安喜乐,屁! 五更天。 因是隆冬时节,此时天色依旧浓黑,祝彪拖著灌铅似的双腿,终於回到自己的客房。 至此,他已近乎三天三夜,不眠不休。 第一夜,长恆县,设计生擒时迁。 第二夜,为躲梁思琪,连夜赶路。 第三夜,汴梁城,与林娘子会面。 四个字,殫精竭虑! 开锁时,祝彪强提著最后一丝精力,看了眼他事先夹在门缝上下的两根小木楔。 还好,纹丝未动。 吱嘎~ 两道开门声几乎同时响起,隔壁客房,庞秋棠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已熬的通红。 “王五,你终於回来了?” 噗通! 祝彪心弦骤然一松,只觉眼前一黑,身子一沉,软软瘫了下去。 噼噼啪啪~ 不知过了多久,耳边忽的传来一阵鞭炮声,祝彪豁然睁眼,下意识按住腕间。 只是,袖箭却不在了。 “三~王五,你醒了?” 趴在床边的庞秋棠被他惊醒,刚刚还睡意惺忪的眸子,瞬间被惊喜填满。 “嗯。” 祝彪稳住心神,缓缓坐起。 先是四处扫了一周,窗外已然大亮,袖箭护腕,曲横刀都摆在床侧,身上的衣服没脱。 呼~在胸腹处摸了摸,他暗暗鬆了口气。 东西都在,他內里穿了件细鳞软甲,软甲下藏著几十两黄金,还有从路引上誊录的近百个身份。 这些东西,是他回家的凭仗,不容有失。 “谁在放炮?” 窗外的鞭炮声还在响著,他哑声问道。 “不知道,我去看看。” 庞秋棠揉了揉被压出红痕的脸颊,起身去到窗边,推开一看,乐了。 “巷子里有人娶亲,好兆头!” “嘿~” 祝彪微怔,旋即也乐了。 自从离了祝家庄,一路算计,廝杀,做戏,今日偶遇喜事,却让他久违的感到平安,喜乐。 这是独属人间的烟火气。 “花轿来了!” 此时,庞秋棠又叫了声,语气里满是兴奋。 祝彪也来了兴致,蹬上靴子,凑到窗边看了一眼。 远远的,一架花檐正缓缓而来,轿身漆成朱红,四角垂著流苏,缀著铜铃,瓔珞,纸花。 轿旁四个童子举著花鸟大扇,遮住新娘面容,轿下八个红衣汉子抬著,嘴里喊著吉祥號子。 这叫八抬花檐子,也就是传说中的八抬大轿! 祝彪两世为人,也是头次见。 “五娘,数出百个铜子,寻块红布包了,咱们也去凑凑热闹,討杯喜酒吃。” “啊?这得礼吗?” 庞秋棠又惊又喜,祝彪笑答: “咱这可是添福,又不白吃白喝他的。” 如今,大宋的物价勉强还算平稳,一个饮饼两文钱,一碗素汤饼五文,一斤熟羊肉也不过二十五文。 百文钱,足够他们俩在饭铺有酒有肉的饱食一餐。 作为喜礼也绝不寒酸,意头更好,百里挑一,百年好合。 “好!” 庞秋棠眸子弯成月牙,喜滋滋的小跑回房数钱去了。 办喜事的人家,是这条街巷最南头的一户,两进的宅院,看来日子还挺富裕的。 祝彪他们赶到的时候,拜礼已毕,正要开酒。 半条巷都被座椅占满了,什么样色都有,一看就是从街坊四邻家拼借来的,知客,帐台便设在门口。 “多谢客人为我家添福!” 听祝彪言明来意,又奉上百文喜礼,知客,主家大喜,连连道谢,甚至硬將他推去次席。 庞秋棠也被人领去后院,那里才是女宾席。 她略显踌躇,祝彪小声宽慰道: “去吧,看看新娘俊不俊,说两句吉祥话,若有心,再给人家添上几个压箱钱。” “那我也隨百文,用,用我自己的私钱。” 庞秋棠捏了捏袖间,语气略微发虚。 大宋妇人地位冠绝诸朝,奩產(嫁妆)是为私產,受律法保护,她的脸皮薄,不好意思空手见新娘。 “哈哈哈!便是两百文也不打紧,只管隨去。” 祝彪被她逗笑了,豪迈的大手一挥。 喜宴甚是丰盛,冷盘四样,糟鱼、糟蟹、腊肉、脯鸭,盘边还缀了雕花萝卜。 旋即又端来四样热菜,腰花,鸡胗,冬笋,豆腐,最后是两样重菜,羊肉,鲤鱼。 共十道菜,取十全十美之意。 当然,这是前庭上席才有的待遇,院外街巷上的那些席面,只有三荤三素。 上到第六道菜时,主家起身劝酒。 “多谢诸位贵客赏光,蒞临小儿婚典,薄酒素菜~~” “恭喜!” 满院酒杯都举了起来。 隨后,大家开始动筷,祝彪一边不紧不慢的夹菜细品,一边饶有兴趣的四处观望。 主宾席,除了主家和新娘父亲,剩下的大都是各司小吏,什么王押录,李勾当,赵帖司。 而他这桌次席,多是商贾,车行,牙行,脚行,布庄,裁缝铺掌柜。 至此,祝彪已大抵推断出,这户周姓人家应是开成衣铺的。 咣当! 就在此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阵嘈杂,隨即是杯盘落地,座椅倾倒的动静。 紧接著,一个大嗓门叫道: “直娘贼!谁借你等狗胆,竟敢占了街巷,可问过军巡院吗?” 隨著喝骂声,几人已大步闯了进来。 为首之人,一身青绿官袍,头戴展脚幞头,外披大氅,手按腰刀,八字眉,蛤蟆眼,满脸凶横。 他身后,隨著几个兵丁。 短褐,皮袄,竹笠,身上掛著水葫、麻绳、鉤锁、铁尺、还有铜锣,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嘶! 祝彪身侧,白胖的布庄掌柜呲了呲牙花子,低声嘟囔道: “祸事了,竟將这朱虎子给惹来了。” “吴掌柜,此人是谁?” 祝彪咽下嘴里的羊肉,放下筷子,问了一嘴。 “嗐!” “客人,你是外乡人,却是不知,此人乃开封府军巡判官,朱七,外號净街虎。” 吴掌柜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说话间,那朱七已走到主桌跟前,先是眯眼环视一圈,隨即將腰刀重重的磕在桌上。 “你便是主家?” 他斜睨著早已变色的主家,叱道: “未经通报便敢占了整条街巷,你好大的狗胆!与我去军巡院走一遭。” 祝彪注意到一个细节,那些方才还与主家称兄道弟的各司小吏,此时却瑟缩的好似鵪鶉。 別说站出来打圆场,就连与那朱七对视都不敢。 这不合理。 那些小吏位卑却权重,甚至其中还有漕司汴河码头勾当官,大宋的武官又不值钱,他们不至如此。 “吴展柜,这朱七怎的诺大威风,究竟什么来头?” 祝彪小声问道。 “人家当然威风,他可是朱应奉的家生子,十二义子之一。” “朱应奉?” 祝彪蹙眉想了想,脱口道: “朱勔?” “嘘!你不要命了?” 霎那间,吴掌柜脸都嚇白了。 另一边,主家总算回神,战战兢兢的起身,抹了抹额头的冷汗,结巴道: “不知朱判官大驾光临,小老儿~” “聒噪!” 朱七不耐烦的喝骂打断,朝身后的军巡卒命令道: “与我绑了!某定要好好审审,你这狗廝可是意欲纵火,製造混乱,北边那些辽狗细作,便惯用此法。” “喏!” 军巡卒们参差不齐的应了声,扯麻绳,拽鉤锁,狞笑著凑了过来。 “別,別!” 那主家嚇得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朱判官,没,没通报军巡铺,是小老儿疏忽了,我认罚,认罚!” “哦?” 朱七抬抬手,阻住一眾狗腿,扫了眼席面,还端起一杯酒闻了闻,似笑非笑道: “认罚,你倒是说说,欲交罚金几何?” “五,五十~” 主家刚要保出一个数目,离他最近的李勾当忽的伸腿踢了他一下,他瞬间会意,改口道: “百贯!小老儿愿交百贯罚金!” 嘭! 下一瞬,他被朱七猛然一脚踹翻。 “直你娘!打发叫花子呢?绑了!” “唉~” 祝彪暗暗嘆息一声,胸中那口鬱气却散不出去。 平安喜乐,屁! 这世道,哪他娘还有什么清净地?搞不好,今日这喜事就要变丧事了。 第四十二章 衝冠一怒 “喏!” 见朱七发飆,他手下那些狗腿再不犹豫,如狼似虎般一涌而上,將那主家按翻在地。 此时,那主家就像条离岸的大鱼似的,浑身乱抖,没口子求饶道: “判官大人饶命!你且说罚金几何?小老儿绝不敢有二话!” 噹啷! 一听这话,朱七將酒洒在地上,酒杯扔回桌上,冷嗤一声。 “总算是醒酒了,按律,如此过错,当罚千贯钱。” 嘶! 满院响起吸气声。 千贯钱,足够普通几口之人吃用一辈子了。 哪怕周家富裕,拿出这笔钱约莫也得元气大伤,买卖大抵也做不下去,甚至还得变卖资產。 那主家更是被惊的抖如筛糠,不过他知道这是买命钱,不交不行。 “我,我认罚,请大人宽限小老儿三五日,必筹够千贯。” “直娘贼!三五天?等你三五年可好?” 一个狗腿不用交待,立刻狠狠捶了主家肋下一拳,熟稔道: “今日酉时,军巡院闭衙之前,把钱一文不少的送来,否则,你们全家都等著下狱问罪吧!” “是,是。” 那主家此刻面如死灰,已彻底认命了。 不料,那朱七却忽的嘴角一勾。 “公事办完,咱再来说说私事,本判官既然来了,於情於理,合该让那新娘子出来,敬某一杯喜酒。” 啪! 祝彪手里的酒杯被他生生捏碎了。 好在此时还有別人的筷子杯碗落地,叮咣一片混乱,倒也不显突兀。 呼~ 他深吸一口气,心头那团无名火却愈烧愈旺,不得不眯起眼,才勉强遮住眼底翻涌的杀意。 朱七这畜生,不仅要讹周家的钱,还要逼得他们家破人亡。 饿死事小,失节事大!那新娘子若是性子刚烈,怕是当场便要血溅五尺。 就算她性子懦弱又惜命,咬牙忍下今日这奇耻大辱,日后也受不住街坊四邻的指点。 舌根底下压死人,不是说说而已。 此时,所有人都瞠目结舌,整个院子死寂一片,空气仿佛都凝滯了。 “嗬~嗬~” 只剩主家粗如风箱的呼吸声,他的双眸已殷红如血,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朱七仿佛格外享受这种人人畏他如虎的感觉,嘴角勾的更深了。 “怎的?莫非还让某亲去后院不成?” “也罢,某便受累,多走几步!” 说著,他將桌上的腰刀拎起,竟当真抬步朝后院走去。 “直你娘!” 就在此时,庭院当中骤然炸起一声暴喝,只见祝彪犹若一团黑风,猛的衝到他身前。 “你~” 朱七只来得及说出一个字,面门便被砂锅大的拳头狠狠捶中。 嘭! 鲜血混著牙齿,瞬间飆溅而出,他整个人都被捶的双脚离地。 咚! 祝彪又补上一脚,准准踢在他头上。 朱七人在半空便已厥了过去,接连撞翻几张桌子,死狗般瘫在地上。 未等那些傻眼的狗腿回过神,祝彪便已奔马般冲將过来,飞身一脚,正蹬在方才说话那人的肩头。 嘎巴! 渗人的骨裂声响起,那人撞翻两个同伙,一起摔成滚地葫芦。 祝彪的气力一般,拳脚功夫也一般,不过他的一般是相较像武松那种顶尖高手而言。 对付几个帮閒,狗腿,还是绰绰有余的。 虎入羊群一般,只用几息便將所有人都打翻在地,他还特意下了重手,这些傢伙各个骨断筋折,一时动弹不得。 “直你娘!老子无意中路过此地,过来蹭杯喜酒,却也能遇上你们这群腌臢货色!” 祝彪站在场中,破口骂道: “鸟廝!好叫你们记得老子大名,老子延安府王五!不服,只管来寻仇!” 说完,他扭身就走。 庞秋棠也趁乱跟了出来,眼睛亮晶晶的。 “咱们去哪?” 客房,见祝彪急急忙忙的收拾行囊,她连忙问道。 “咱们即刻分开,你速速变换男装,去南城斜十字街,东晟客店,以此身份住下。” 祝彪翻出一份新路引给她,是个叫黄吉的少年,年十八岁,相州人。 这是他给自己准备的身份之一,不过庞秋棠扮成男装,倒也能用,无非个子矮点,並不算奇怪。 刚刚,他衝冠一怒,但理智未失,早已暗中想好退路,即刻出城。 而且,他近日本来也要出城,算算脚程,祝五和如意他们也快到东京了。 至於那周姓人家,他也只能帮到这步。 他踹朱七那脚不轻,这狗廝今天断然醒不过来,约莫三五日也不能理事。 若他是那主家,必定儘快变卖房屋,店铺,甚至直接捨弃,只带金银细软离开东京。 “那你呢?” 庞秋棠急了。 “某即刻出城,最晚大后日,定回来与你匯合。” “三哥,不,不分开行不行?” “不行!” 祝彪斩钉截铁道。 转头见庞秋棠已无声垂泪,他有些无奈,稳住语气解释道: “秋棠,咱俩此时定要分开,才可各自相安,我信你,能顾好自己。” 秋棠! 这还是祝彪头次如此叫她,庞秋棠只觉脑子一空,心中翻江倒海,泪珠掛在腮边都忘了擦。 汴京城重入轻出,进城时勘验的极其严格,出城时却几乎无人理会。 因此,半个时辰后,祝彪便一人双马,大摇大摆从西面的新郑门出了汴京城。 甚至,他还故意稍作停留。 给门军都头塞了一吊钱,打听西门外的市集,宿头,花楼。 他却不知,就在他出城之时,梁思琪那小娘刚好带人入了北门,若非他绕去西门,必然撞个正著。 离了西门,祝彪径直绕去城南,汴河码头那边有个骡马市,然后,他做了个无比肉疼的决定。 卖马! 当然,炭头他是万万不会卖的,不过庞秋棠骑的那匹,他却只能忍痛割爱了。 一人双马太显眼,这是极其显著的特徵,很容易被对號入座。 因为急於出手,价值三十五两银的上等跑马,硬是被骡马市的奸商压价到二十五两。 祝彪也只能认了,打碎门牙带血吞,这就是衝动的代价。 隨后,他又寻了一个僻静处鼓捣一番,再次变成黄脸吊眼短髯的霍从恩,翻身上马,一路向东北而去。 与此同时,陈留,安顺客店。 “夫君莫急,郎君他神机妙算,身手了得,定然不会出事。” 二楼的把边的一间客房里,祝五不停来回踱步,如意温声宽慰道。 “如意姑娘,此时又没外人,你,你莫叫我夫君。” 祝五停下步子,尷尬的挠了挠头。 “那不行!郎君特意交待过,做戏要做足,见到他之前,你便是我夫君,需叫我娘子。” 祝五撇撇嘴,小声嘟囔道: “说甚么做戏要做足?老子还不是夜夜睡地上?” 他俩入莘县前,马匹便已交给燕青,托他一併送回祝家庄,他俩买了一辆骡车,扮做夫妻。 如意用她的真实身份,祝五则成了她那死鬼夫君,周懋麟。 周懋麟是个白面书生,为此,祝五把鬍子都颳了,还换了身青色直裰,漏洞百出,却也无人在意。 难不成,那些只知吃拿卡要的巡检,门军,还能考他经史不成?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我家安顺客店是老字號~~” 外面传来迎客伙计的招呼声,祝五立即一个箭步衝到窗前,推窗去看。 “娘的!不是少爷。” 几息后,他闷闷的骂了一句,眼底的失望,惶急又浓了一分。 如意却不以为意,一脸淡然。 她比祝五聪明,也更有见识,篤信祝彪的本事。 匯合是定然的,只是等候的时间长短而已。 “夫君,你说郎君他小小年纪,脑子怎么长的,怎会如此厉害?” 祝五此刻心急如焚,只眼巴巴的望向窗外,没理会她。 如意也不恼,摸了摸特意涂了薑汁,显得又暗又黄又老的脸颊,自语道: “不住行邸,不住小店,招牌上带家,记,老这三字的客店也不住。” 她咂了咂嘴 “嘖,除去官驛,这满陈留城,竟只剩两家。” 这也是祝彪吩咐的。 盖因眼下大多客店都叫某家客店,某记老店,反向筛掉这些,更容易找人匯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