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马路小报,到民国第一报》 第1章 刚穿越,人在民国,改革小报 1915年8月,闷热难耐。 林忘爭是被剪刀裁纸声吵醒的。 眼前是一间逼仄的旅店房间,阳光透过窗户缝洒进来,带著一股弄堂特有的咸湿味。 房间內的陈设很有復古感,两张硌人的木板床、椅子,桌子上堆著乱七八糟的东西—— 剪刀、浆糊、一叠残缺的旧报纸,空白的版样纸垒成一摞,报头印著“奇闻报”三个字。 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趴在桌前,弓背如残月,用剪刀把《新游戏》报的专栏剪下来,粘一点浆糊,比划著名往《奇闻报》的版样纸上贴,像是在做一件精密的组装活。 林忘爭疑惑之余,头脑中那股蛮横的记忆,也在此刻消化完毕。 草,他穿越回民国四年了! 前年的癸丑报灾期间,原主的父亲发表反袁文章,被北洋政府秘密处决。母亲受不了打击,当天夜里就吞了鸦片膏,跟著去了。 十六岁的少年逃出北平,一路南下,投奔父亲生前的好友,也就是眼前这位“大国报人”。 《奇闻报》的老板兼主编沈子实。 由於原主一心想报仇,大热天出去跑新闻,回来灌了一肚子凉水,然后猝死的无声无息。 而他因为臥底调查黑砖窑,被“意外”死亡,再睁眼就到了这个鬼地方,占据了同名同姓的原主身体。 现在的位置就在淞沪法租界內,东新桥街的弄堂小旅店里,住在月租五块银元的房间,死了臭了都没有人知道。 “......” 林忘爭有些遗憾,前世那一篇写好的稿子,还没点击发送呢。 他还没搞清楚的是,如今重活一次,还穿越回民国,接下来该怎么办? “醒了?我差点以为你死了。” “没事就过来帮忙,把今天的版面弄完,不然咱爷俩得喝西北风,別惦记你那大新闻了。” 体態发福的沈子实头也不回,叼著菸斗猛嘬,一边干手艺活一边吆喝道。 林忘爭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桌前灌了口凉茶,浑身上下好受不少。 用来做参考的《奇闻报》的版样纸上,版面已经贴得七七八八了。 【《玉梨魂》连载】 【黑幕连载:独家揭秘,妓院老鴇的十大酷刑】 【狐狸精附身,王家媳妇赤身狂奔】 【算命先生预言:明年必有大灾,属羊的人要注意】 【老中医专治花柳,药到病除,保密可靠】 看到这些內容,林忘爭的嘴角直抽抽,感情是真“奇闻”啊! 不过转念一想,原因也能理解—— 癸丑报灾后,报界一片萧条。袁党去年颁布了《报纸条例》,比清朝的《大清报律》还狠,隨后年底又颁了《出版法》,今年又补充了《修正报纸条例》,总之一条比一条严厉。 活下来的报刊,要么搞文娱,要么搞花边,要么搞桃色。 像《奇闻报》这种报纸,在淞沪报界叫“马路小报”。多是躲在租界內,四处抄袭其它报刊,內容全靠“剪刀加浆糊”,专刊各类猎奇新闻、低俗文章。 什么记者实地採访想都別想,因为连固定的发行所都没有,在旅店房间里就能办报,巡捕过来隨时跑路,以此应付言论审查机制,说白了就是搞投机餬口。 林忘爭有些难评,忍不住开口: “叔,你这报在光绪二十三年,好歹也是正经刊物,现在登这些玩意砸招牌,连挣扎都不挣扎,就这样妥协了?” 《奇闻报》於清末创刊,首冠论说、次接新闻、末附诗词,內容大都与进步潮流吻合,涉及到各个领域,突出“奇、新、近”的特点。后来跟许多报刊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然后就成了这个样子。 沈子实手抖了一下,立马贴毁了一张报,有些恼怒地反驳: “怎么著?以前是什么环境,现在是什么环境?” 他將菸斗往桌上一拍,掰著指头数: “我这报现在上不了台面,但每天印五百份,全卖得出去,为啥?因为便宜!因为猎奇!” “一份两文钱,五百份就是一千文钱,折合下来十银元。扣掉房租、印报的成本,到手多少能剩几个。” “我知道你小子有野心,但要是不办这报,你我吃什么喝什么?管它刊登的是什么呢,能赚到钱就行了!” 林忘爭不为所动: “叔,五百份根本卖不完......我跟了你这么久,每次都是你扛著报纸出去卖,晚上再扛一大半回来,一期要卖好多天,別把我当小孩哄。” 沈子实的额头沁出汗珠,表情微微变化。 林忘爭继续捅刀子: “你现在的《奇闻报》,连投靠军阀都没人要,全靠登gg敲竹槓,迟早阴沟里翻船。” 马路小报的盈利模式,主要是靠某派军阀、政客的津贴,以及一些廉价產品的gg,或者去敲商號、名流的竹槓,遇到硬点子就得牢里蹲。 沈子实被戳中了痛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闷声闷气地开口: “你嫌钱少,不想跟我干了?” “是,確实是嫌钱少,但我不想走。毕竟,你是我叔嘛!” 林忘爭很大方地承认,搬了个凳子坐下,扬起《奇闻报》的样稿: “市面上全是这种小报,內容跟模式大差不差,註定谁也抢不过谁。咱们想赚钱,得换条路子。” “什么路子?” “改革《奇闻报》。” “什么?” 沈子实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忘爭伸出一根手指,认真道: “第一,不登桃色新闻、情情爱爱的小说,改登身边的事情。” 他指了指窗外,弄堂东边就是黄浦江,江边有不少码头。 从窗户处遥望,依稀能看见码头上黑压压的人影。 “码头工人的生活怎么样,这种事您登过吗?” “这算什么新闻?” “这就是最好的新闻,有天然的受眾群体,跟老百姓息息相关。《申报》那样的大报不在意,我们这种小报必须在意。你帮老百姓发出声音,老百姓自然会拥护你。” 沈子实若有所思。 林忘爭伸出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登封建迷信的文章,不收狗皮膏药的gg,改登有用的东西,吸引百姓的购买慾。” “什么有用?” “比如说传染病怎么防、孩子可以去哪上学、哪边有便宜房子出租、来淞沪找什么活计......这些东西,老百姓需要,但没人给他们写。” “这个可以。” 沈子实眼神发亮,诧异地打量大侄子,感觉有哪里不对。 你这么有想法,为啥不早点说? 林忘爭不顾审视的眼神,伸出了第三根手指: “第三,若想真的揭露黑幕,不要娱乐妓女的惨状,而是去写为什么会有妓女,这才叫有担当的社论。” 紧接著,他伸出第四根手指: “最重要的,要改革文体与版面,將文言文换成白话文,使用標点符號,让识字的老百姓看得懂,这叫形式与內容相统一。” “重要的新闻要加编辑按语,告诉读者本报的態度、立场,吸引属於自己的读眾。最好以后开闢一个版面,专门刊登读者来信、编辑部回信,让读者建立跟报纸的人情关係。” 洋洋洒洒说完,房间里陷入寂静。 林忘爭反过来盯著沈子实看,默默上压力。 沈子实盯著样稿默不作声,像是在回忆以往,良久才再度开口: “忘爭,你说的我无法反驳,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么一改,会得罪多少人?” 他站起来指著窗户外面: “码头老板看了不高兴,来找麻烦怎么办?租界巡捕房看了不高兴,来封报馆怎么办?” 林忘爭很无所谓地说: “法租界不是北平,洋人好歹讲点法制,只要不造谣不骂人,不会隨便封报馆。” “再说了,咱们写码头工人,又不写袁党,能有什么事?” 沈子实拍著手质问: “你用白话文办报,那些老先生看了,不得骂死咱们?” 林忘爭双手一摊,看得很开: “骂就骂唄,他们骂完了,老百姓还是得看,因为白话文看得懂。” “走自己的路,让別人说去吧,忍不了就骂回去。” 沈子实有许多顾虑,继续问: “还有你那读者来信,要把报纸变成菜市场!谁都能上来嚷嚷两句!” 林忘爭笑出了声: “可现在的《奇闻报》连菜市场都算不上,说是茅厕里的手纸我都嫌喇屁股,到时候还得用浆糊给伤口堵上。报纸本来就是给人看的,不让人说话,人家凭什么买你的报?” 窗外传来轮船开动的汽笛声,闷热的风从窗户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剪报哗啦哗啦响。 一套一套的话,给沈子实气笑了: “你小子,比你爹还有种。” 他走到墙角,从家当里掏出一块刻有【铁肩辣手】的四字木牌,往桌上一拍,用袖子擦乾净上面的灰: “这是明代諫臣杨继盛的格言,我像你这么大时特地托人刻的,后来世道一天比一天危险,就把那股子劲头压下去了。这几年为了生计,才重新把报办起来,跟以前確实不一样。” “改可以,你当主笔,出了事情,你扛。” 林忘爭毫不犹豫地点头: “行,我明天就去码头,让你看看效果。” 然后很自然地伸出手。 沈子实一愣: “干嘛?” 林忘爭理直气壮: “外访经费,没钱怎么做採访?” 沈子实肉疼地掏出钱囊: “你要多少?” 林忘爭咧开嘴角: “自然是多多益善。” 第2章 码头 第二天。 天还黑著,林忘爭就出门了。 淞沪的法租界在夜里是另一个世界,外滩那边灯火通明,古典舞曲的声音隱隱约约传过来,那是洋人和有钱人的夜生活。 但弄堂里黑漆漆的一片,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照亮坑坑洼洼的石板路。 卖餛飩的老头正在收摊,剃头铺子的门板还没卸下来。 记者的“四能”无非是“脑筋能想、腿脚能奔走、耳能听、手能写”,放到后世仍是衡量优秀记者的重要標准。想要获得新闻必须吃苦,早起实在算不了什么,甚至丟命都算不了大事。 將码头作为第一个新闻选题,原因很简单——离得近。 最近的码头就是太古码头,沿著公馆马路步行只要一刻钟,在码头上卖苦力的工人多,故事自然也多。 这些工人不识字、不读报、不信外人,每天累得跟狗一样,根本没心思跟谁搭话,採访难度非常大。 但林忘爭知道,码头上藏著整个淞沪的秘密。 外国的人与货从这里上岸,夏国的人与货从这里出海。码头工人是这座城市的脊樑,也是这座城市最看不见的阴影。工人们像牲口一样干活,像螻蚁一样死去,没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 可是,让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哪怕仅仅一天,外滩就没有心思升起歌舞。 大报上写大人物、写大事件、写大道理,但从来没有人去探访过码头工人们,这是一个值得小报爭抢的蓝海区域。 林忘爭到太古码头的时候,天边隱隱破晓。 这里是淞沪港最重要的航运枢纽之一,主要停靠太古轮船公司长江及沿海航线船只,承担客运与货运业务、装卸进出口货物,与怡和、旗昌並列为三大外资航运公司。因为歷史原因,故有“法兰西码头”的俗称。 他没急著混进去,买了包烟,在角落里蹲了一天,从凌晨看到天黑,看到了很多东西。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临时工想进去做工,得从包工头那边领工票,为了这张工票,需要向包工头交钱。 这叫手续费,一个人一天一文钱,给了不一定有票,但不给绝对没有票。 在码头做事的装卸工们,自备棒槓、绳索、搭肩布,吃的是自备的粗粮、咸菜。 衣服破烂得不像样子,补丁摞补丁,人称“八卦衣”;鞋子是稻草编的,有个很好听的名字叫“金丝鞋”,在重体力的劳动强度下,一双只能穿一周。 在城里草鞋也要钱买,有装卸工乾脆光著脚,脚底板磨了一层厚茧。 干活的时候,工人扛著上百斤的货,需要经过“过山跳”,也就是船和码头之间,一尺宽、一丈长的跳板,隨著风浪一步一颤,稍有不慎,掉下去非死即伤。 林忘爭亲眼看见,一个工人走到中间晃了一下,下面的人齐声惊呼,那人咬著牙稳住了,下来后脸白得像纸。 他在笔记本上记了一整天,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手都写酸了,字跡越来越潦草。 等到第二天,他换了一身麻布短衫,想混进码头里面去。 刚靠近货场,一个工头就拦住了他,三十来岁、一脸横肉,手里拎著一根竹棍,脖子上掛著一个哨子,腰里別著一沓工票。 “你谁啊?滚!” 工头的话毫不客气。 林忘爭掏出一包“老刀牌”香菸,递给了工头: “大哥,我是来找活计的,你看能不能给张票?” 工头接过烟,上下打量他,嗤笑一声: “你这身板,扛得动?” 林忘爭訕笑: “试试唄。” 工头指指旁边的一袋沙: “扛起来看看。” 那袋沙目测有个六十多斤,林忘爭弯下腰,憋了一口气,结果第一步就踉蹌了,像扛了一大块秤砣。 他咬著牙往前走,脚下一滑,整个人摔在地上,沙撒了一地。 工头哈哈大笑,旁边几个工人也笑了,笑完都走开,谁也没再搭理他。 他膝盖磕了,疼得倒吸凉气,趴在地上起不来。 一个中年工人放下水碗,走过来把他扶起来: “兄弟,没干过苦力吧?” 林忘爭摇摇头,拍了拍身上的土。 “看你这么年轻,找別的活计吧,码头不是读书人待的地方。” 中年工人指了指不远处的两个半大小子: “看到没?那俩兄弟姓陈,大的十七小的十四,两个人干一个人的活,你一个人来,太吃亏了。” 林忘爭点点头,问: “大哥贵姓?” “姓尚,叫老尚就行了,尚书的尚,不是上下的上。” 老尚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口黄牙。 林忘爭道了谢,转身走了。 码头工人有行会习气,不信任外人,拿著本子追著问,人家以为你是政府的探子,躲都来不及。 得让他们觉得你是自己人,不能急,一急就什么都问不出来。 ...... 第三天傍晚。 林忘爭带了一壶酒、一包花生米、一包猪头肉,蹲在码头外面等老尚收工。 新闻实操理论很多,但抽象下来,无非是如何接触信息,然后再通过何种方式,来大白天下。要是什么都照本宣科,採访非要在光鲜的咖啡厅,那叫教条主义。 这都是他前世,摸索出来的道理。 天黑透的时候,老尚出来了。 他扶著腰,一步一步挪。身上的麻布衫湿透了,贴在背上,能看见一根一根的骨头。 脸上黑黢黢的,看起来比昨天老了十岁。 “尚大哥!” 林忘爭快步上前。 老尚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没走?” 林忘爭晃了晃手里的酒壶: “找不到活,不捨得走,一起喝一杯?” 老尚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在他旁边蹲下来。 两个人就著花生米和猪头肉喝酒,黄浦江的风吹过来,带著一股腥味和煤烟味。 林忘爭给老尚点了根烟,是那种用报纸卷的旱菸,劲儿大,卖苦力的人喜欢抽,因为最便宜。 老尚吸了一口烟,忽然说: “你不是来找活的。” 林忘爭惊了一下。 老尚追问道: “我看你像读书人,扛不动货,又不肯走,天天在码头转悠,到底想干什么?” 林忘爭想了想,决定说实话: “我是记者。” 老尚的手抖了一下,菸灰掉在裤腿上,下意识地往四周看,好像怕被人听见。 “別怕!” 林忘爭掏出十文钱放在两人中间:“我就想採访码头工人,不写名字,不写具体哪个码头,谁也查不到你头上。这採访费你收下,就当跟我聊聊天。” 老尚看著那十文钱,又看了看跟前眼神真诚的青年,最后选择把钱推了回去: “不用钱,你想听,我就说。” “我想问一嘴,你写这些干啥?” 林忘爭思索一下,回答道: “让更多人知道。” ...... 深夜。 林忘爭回到小旅店,整理这些天的外访內容。 不久前,老尚说了很多。 工钱的计算方式有多种,但主要是按日算或者计件算。 但码头工人受三层剥削,资本家、买办、包工头。其中包工头最狠,平日里打人不说,还吃空额、剋扣工钱、放高利贷,在码头干一年,倒欠几十块大洋是常事,这辈子都別想走。 因此,每天想要到手两角洋,得搬六吨货物,剩余价值率高得出奇。 工伤事故更是天天有,伤了残了,包工头直接把人赶出去,一个大子儿都不愿给。 多数码头工人,都是从外地逃荒来的。来了淞沪没地方住,就在荒地用毛竹、草蓆搭棚子,这也叫“滚地龙”,夏不避雨,冬不御寒。 等到活计少的那几个月,想要餬口还要打架抢活计,码头有帮派,什么苏北帮、安徽帮、山东帮,见了面就分外眼红。 竞爭愈激烈,工资愈减少,这便是死循环。 老尚还展示了背上的伤疤,是被人用铁锹砍的,像一条狰狞的大蚯蚓。他说,有不少人没被饿死,反而死在同行的棍棒下。 【淞沪的脊樑:探访码头工人的生活】 林忘爭挑著油灯,落下標题后,一口气写到早晨。 【老李(化名)今年四十三了,扛了十多年的码头,腰已经直不起来了,但每天还得扛六吨货。】 【他说:“不扛能怎么办,家里两个娃娃等著吃饭,咬咬牙一天就过去了。”】 中间写老尚的面庞,写老尚的伤疤,写老尚过的日子。 写码头上的工头怎么打人,写工人们一天吃几顿饭、吃的什么,写他们一分钱怎么掰成五分花,写採访到的一切琐事。 没有“之乎者也”,没有“呜呼哀哉”,就是將一群人的故事,用最直白的话说出来。 【码头工人是人,不是圈养的牲畜,可在淞沪的码头上,他们与牲畜无异。套上麻绳就是骡马,扛起货箱就是机器,而工头手里的皮鞭与帐簿,则时刻提醒著他们:在此地,人的价格,明码標价。可若细看,这沉默的脊樑所扛起的,是整座城市的浮华与呼吸;他们渗进木板的汗,才是黄浦江永不褪色的、真实的潮水。】 【记者:风声】 末了,林忘爭还加了一段编者按语。 【编辑按:本报导由本报记者实地採访撰写。淞沪有数万码头工人,他们的日子跟老李差不多。本报为什么要写这些?因为本报是给百姓看的,码头工人不识字,但他们的日子,值得被书写下来。】 写完最后一个字,天已经亮了,沈子实也悠悠转醒。 他把稿子递给沈子实。 沈子实看完,脸色变了又变: “你写这个,那些包工头看到了,不会来找麻烦?” 林忘爭打了个哈欠,死皮赖脸地说: “那就让他们来唄,我们这屋里也没家当,隨时都能跑路。” 这就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沈子实不说话了,盯著稿子看了半天,最后嘆了口气: “你先睡吧,我来排版。” 林忘爭点点头,朝床铺走去: “咱以后改不定期刊吧,每期的內容好好打磨,这期你要记得,加上我说的那些內容。” 第3章 送上门的靶子 八月六日,改版后的第一期《奇闻报》出街了。 沈子实在林忘爭的带动下,久违的赌徒之血开始沸腾,在印刷社那边赊帐梭哈了一把,直接印了五百份交给报摊。 他扛著报纸去报摊的时候,心里都在滴血,这五百份要是卖不出去,这个月爷俩就去当乞丐吧! 林忘爭就在旅店里等著,看著面前摊开的笔记本,內心其实也没多少底。 万一这次翻车了,沈子实那边还好敷衍,关键是对不起老尚。 上午没什么消息,到中午仍然没消息。 下午,沈子实跌跌撞撞地跑回来,跑得满头大汗,长衫的下摆都甩起来了。 他一进门,就高声嚷嚷: “卖完了!卖完了!” “什么?” “五百份,全卖完了!只用了一个上午!我亲眼看见的,报摊前面围了一堆人!” “那就好......” 林忘爭瘫在椅子上,鬆了一口气。 沈子实掰著手指头开始算帐,边说边笑: “报摊老板说,照这个势头,得再加印一些。” “明天加印五百份......不!一千份!再梭哈一把!” ...... 翌日,风和日丽。 法租界的马路边边,几个黄包车夫蹲在一起,传阅最新的《奇闻报》。 认字的车夫念著码头工人的报导,嘴上磕磕绊绊,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等念到码头工人生活的时候,眼眶红了,声音也变了。 “我兄弟就在码头上扛包,去年摔断了腿,包工头给了两块大洋就打发了。现在腿还瘸著,什么活都干不了。” 另一个车夫说: “码头上那些弟兄,跟咱们的生活差不多,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奇闻报》能写写我们。” 这当即招致一眾附和: “是啊,这《奇闻报》的文章,跟《申报》《时报》那些大报不一样,我们能看得懂、听得懂,真是稀奇。” “我记得,这小报以前是刊桃色文章的,怎么如今一下子变样了?” “背后有高人指点唄!我估计就是这个『风声』!” ...... 街边的茶馆內。 穿长衫的、戴瓜皮帽的、拄文明棍的,三三两两地坐著喝茶聊天,手里拿著报纸翻阅。 其中一个翻了几下《奇闻报》,把报纸往桌上一拍: “通篇白话,粗鄙!这写得什么狗屁东西!这也能叫文章?” 另一个老头扶了扶老花镜,呵呵笑道: “但说的有点道理,就这句『码头工人不是牲口,他们是人』,史家修敢让手下人写吗?” 其他茶客也搭话: “是,现在那些大报,写得都是些不痛不痒的东西,gg比新闻都多。谁敢写『谈什么共治,谈什么君主,我们连饭都吃不饱』,谁敢去写码头工人的生活?” 有人冷笑道: “敢写有什么用?不过是趁自己体量小,搞一出激烈言论吸引眼球,那些码头上的贩夫走卒,能看得懂这些话吗?” “还淞沪的脊樑,那群粗鄙不堪的山野村夫也配?我呸!” 有跟著家中长辈喝茶的年轻人说: “看不懂?看不懂怎么有人念给他们听?我亲眼看见,码头上有人拿著报纸在念,围了一堆人听!” ...... 太古码头。 工人们趁著吃午饭的时间,凑到一起,听那对年轻的陈家兄弟念报。 兄弟中的哥哥蹲在人群中间,清了清嗓子: “老李今年四十三了,扛了十多年的码头,腰已经直不起来了,但每天还得扛二十吨货......” 码头工人们静静听著,谁也没有破坏气氛,隨著內容逐渐念出来,有些工人已经开始抹眼泪。 因为这写的是他们自己的生活。 “码头工人不识字,但他们的日子,值得被书写下来。” 当陈家的哥哥念完,把报纸放下,发现有许多工友,情绪相当低迷,自顾自地抽捲菸。 老尚蹲在角落里,整个人缩成一团,手里攥著一个窝头,哑著嗓子开口: “是真是假,写出来又能怎样?” 没人回答他。 风从黄浦江上吹过来,远处的轮船在鸣笛,工头在吆喝,一切跟昨天一样,跟明天一样。 码头的另一头,有人不高兴了。 包工头坐在办公室中,面前摊著那份《奇闻报》,面色铁青: “这是什么玩意!谁让他们写的?谁允许的?” 旁边的小弟缩著脖子,不敢吱声。 包工头拍案而起,將报纸甩在地上: “去,去找巡捕房,让他们把这家报馆封了!” “造谣!污衊!煽动!这些罪名,够他们吃官司的!” 小弟赶紧去了。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他灰溜溜地回来,面色比出门还难看。 “怎么说的?”包工头问道。 小弟吞吞吐吐: “法国人说......说,说这篇文章没有污衊,也没有造谣、煽动,因为报上没有点名......” “什么!” “警探说这写的是一个工人的生活,还说......还说要是我们觉得名誉受损,可以去会审公廨起诉。” “起诉个屁!起诉一个马路小报?贏了又能怎样?赔我两块大洋?我花在讼棍身上的钱都不止这个数!” 包工头快要气得背过去了,抓起桌上的紫砂壶,想摔,但想了想价钱,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还有没有?” “有。” “说!” 小弟又补刀: “法兰西人还说,这报纸写的是人道主义,法兰西是崇尚人权的......” 只听“哐当”一声,包工头手中的紫砂壶还是碎了,气急败坏地嚷嚷: “人权!他法兰西人靠什么建的租界,凭什么跟我们谈人权!” “这样的小报,发展下去迟早是祸患,我看他们到时候怎么办!” ...... 两天后。 先前加印的一千份卖完了。 报摊老板派人来催,能不能再加印,沈子实又印了五百份,也卖完了。 有好几家报摊主动找上门来,说这报纸的內容好卖,要预订下一期,再三要求下次多印点,免得到时候断货。 旅店房间里,沈子实趴在桌上算帐,算盘“噼里啪啦”的响。 “总共两千份,每份两文钱,就是四千文钱......” “合计下来,就是四十银元,扣除成本、房租、菸酒钱,净赚......” 他伸出手指掐算了一下,笑得合不拢嘴。 林忘爭没有理他,而是在翻报纸,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寻找下一期的灵感。 如今码头报导成功了,以后的每一期都不能敷衍,免得砸自己的招牌。 新的选题,不能重复,得有新意。 他翻阅这几天的《申报》《新闻报》《神州日报》《亚细亚报》等等,一条一条地看,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说实话,身为一个理想主义者,他对如今夏国的报界很失望,看不到该有的报格。 或者说,有报人风骨的那批人,全被当做活体靶子,急性铁中毒投胎去了。 忽然,他的手顿住了。 大前天的《亚细亚报》上,他看到一篇《共治与君主论》,由名叫古德诺的洋人撰写。 从头到尾读一遍,古德诺的核心观点为: 当前不適合共治,应当选用君主制。 文章写得很学术,引经据典,比较欧美、拉美各国的国体,指出共治的成功需要极高的条件,否则易因领导人更迭引发动盪。 相比之下,君主制能提供政权继承的確定性,避免內部混乱,更有利於社会稳定和渐进改革。 这是经典的比较政治学方法论,但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 夏国需要皇帝。 一个美利坚人,跑到夏国来谈“该不该有皇帝”? “呵!” 林忘爭將这张报纸递给正乐呵的沈子实。 沈子实本来不想看,架不住再三命令,只好拿起桌上的报纸,扫了一遍,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摘下眼镜,仔细擦了擦镜片,一看是《亚细亚报》,顿时面色煞白: “你是说?” 林忘爭点点头: “《亚细亚报》是袁党的御用报纸,你说为什么要刊这篇鼓吹帝制的文章?” 沈子实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这可怎么办,要是袁项城真称帝了,咱们连马路小报都办不成......” “批他。” “什么!” “我说批他,来一出大新闻!” 林忘爭面带笑意,提高了音量。 沈子实被嚇得语无伦次: “你,你疯了!你批这篇文章,跟批袁项城有什么区別?” “我没批袁项城,我批的是古德诺。” “这古德诺是袁党的幕僚,有区別?” “有,批文章是学术討论,批人是政治表態。古德诺是美利坚人,他写文章说夏国不適合共治,我写文章说他不了解夏国的国情,这叫学术爭鸣。” 林忘爭咬文嚼字。 沈子实像是生嚼了苦瓜一样,面露难色: “你知道军政执法处吧?北平那个记者坟场,专门逮你这样的人!” 林忘爭低下头,声音平静: “我知道,我爹在里面死的。” 沈子实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劝。 他知道,这小子的执念从来就没消散过,反而越积累越深。 就像土层下,汹涌燃烧的煤炭一样。 “咱们的优势是,藏在阴沟里,隨时都能跑路。” “大报不敢做的事情,我们可以做;大报不敢批的文章,我们可以批。” “不利用好这个,咱们只能看著袁项城上位,一辈子翻不了身。” 林忘爭站起来,看著沈子实: “我爹在北平有个好友,说『办报不怕得罪人,刀放脖子也要说』。办报,本来就是把头別在裤腰带上。” “不党、不私、不卖、不盲咱们做不到,但发一篇批判洋人的社论而已,敢不敢干?” 沈子实面色纠结,看了一眼立在桌上的木牌,又看了一眼林忘爭。 良久,他忽然笑了,有些无奈: “干了,反正赚钱的是我,要毙也是毙你,大不了往海外跑!” 林忘爭也笑了: “叔,你去收集古德诺在夏国的经歷,他干了什么、拿了谁的钱、跟谁来往、代表谁的利益,最好都要清楚,我来写反驳的文章。” 沈子实推门出去了,脚步声在楼梯上“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 林忘爭坐回桌前,铺开稿纸,用水笔蘸了点墨,略作思考,写下了一行標题: 【评《共治与君主论》——古德诺先生,您错了】 第4章 报业大亨 临近中午。 淞沪的租界是热闹的,黄包车夫满大街乱窜,电车循著轨道,慢悠悠停靠在站点。 法租界与公共租界挨在一块,沈子实叼著菸斗、一路晃晃悠悠,来到瞭望平街三马路309號。 这一块报馆云集,素有“报业街”之称,整条街都飘荡著油墨味。印刷社的机器启动,像是有千军万马在奔腾一样,地面都在微微震动。 砖木结构的二层楼,外观看起来平平无奇,但门前“申报馆”的招牌,却让人升不起轻视之心。 它是英国商人安纳斯脱·美查等人,於1872年4月30日创办的商业报纸,其以盈利为主要目的,定位为“给夏国人看的报纸”,在晚清的时候便打响了名气。 后来几经转手,在1912年被史家修等人收购,如今的名气正在稳步提升,与《新闻报》《时报》,並称为淞沪三大报。 沈子实是羡慕的,但羡慕没用,“嘖嘖”嘆了几口气,便迈步走了进去。 接待处的年轻人见到他,正欲开口询问,他已自顾自地提前摆手,脚步不带停顿,像回了自己的家一样。 上了二楼路过编辑室,他朝一位坐在主编位置上,身著西装、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打了个招呼: “老陈!” 被点到名的陈华生抬头,看见是他,叼著菸斗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沈子实知道,这位“冷血”性格如此,也没太纠结,又找了一圈,朝《申报·自由谈》的主编嚷嚷道: “吴觉迷!” 正伏案疾书的吴觉迷,被突兀地喊了一声,字都画歪了,恼羞地抬起头,看见是他,笑骂了一句: “老东西!你今天怎么有空来?” “找史家修有事!” “去去去,他在办公室。” 沈子实笑笑,上楼朝总经理办公室走去,到地方后连门都没敲,就差用脚踹开了。 “老史,我来了!” 正在办公桌前吃汤圆的史家修,被这一嗓子嚇得手一哆嗦,汤圆“啪嘰”掉回碗里,汤水溅了他一脸。 “你干嘛?” 史家修捂著胸口,抬头发现是沈子实,又好气又好笑:“来就来了,非要嚷嚷得全天下都知道,我迟早被你嚇死!” 沈子实訕笑地进门,丝毫不客气,给自己搬了个凳子,在桌前坐了下来。 史家修掏出一块手绢,擦乾净脸上的汤水。 作为如今淞沪的报业巨头,他在1912年接手《申报》时,这份报纸却是奄奄一息;日发行量不过七千份,快跟马路小报坐一桌去了。 是他四处筹钱、拉gg、建立发行网络,又请来陈华生、张觉平这些干將;並对架构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设立职业新闻记者,並且聘请特派员与驻外记者,在全国各地广建新闻採集点,这才挽回濒死的颓相。 发行量从破產边缘,拉回到万份大关,他只用了三年时间。这份能力,无论放到哪里,都非常傲人。 但他最近烦心事不少,因为“申报”这个商標,跟人打官司,损失了不少钱財。 现在好友又跑来,不知道要整什么么蛾子...... “你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有事说事,別在那干搓手。” 史家修分別倒了两杯茶。 沈子实嘿嘿一笑: “我还真有点事。” “要钱还是要人?” 史家修说著,已经伸手往怀里探。 沈子实赶紧摆摆手: “都不要!” 史家修的手顿住了,有些诧异地看著他: “那你是过来消遣我的?” 沈子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正当他想讲明来意,史家修又像想起什么一样,从桌上的报纸堆中,抽出了一份《奇闻报》,在半空扬了扬。 “你这桃色小报,怎么突然转性了?” 沈子实摇摇头,回答: “还不是老林他儿子,逼著我乾的。” 有人问起了这个,他便摆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模样,二郎腿一翘、双手一摊,怪声怪调地说: “本来嘛,登登桃色新闻、算命gg,时不时再去找个冤大头敲一笔,一天挣个几块大洋,不说大富大贵吧,日子也谈不上紧巴。” “自从这小子来了后,天天想著搞大新闻,念叨什么铁肩辣手。前些时日,直接跟我撕破脸皮,嫌我报低俗,嫌我的內容没有骨气,我这当叔的能怎么办。” 史家修被逗得笑出了声: “然后呢?他怎么逼你的?” 沈子实想了想,学著林忘爭的语气: “改登老百姓的事,写有担当的社论,用白话文,要加標点符號,还要搞读者来信。” 史家修哈哈大笑,竖起了大拇指: “还是年轻人有想法!” 沈子实越说越来劲,脚恨不得搁桌子上: “最要命的是,我嚇唬他,说让他当主笔,以后出了事情,要枪毙也是毙他。结果倒好,他一点都不带怂,反而伸手问我要钱,说是去码头採访的经费。” “你现在手里拿著的这份,就是他的大作,效果確实还不错。” 史家修的笑容收敛了,神情变得认真起来: “全是他干的?” “对,在太古码头蹲了三天,跟工人套近乎,跟人家喝酒聊天,回来写了一整夜。” 说是吐槽,可沈子实的语气,怎么听都有些嘚瑟。 史家修再度看了看內容,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样的一篇採访,一个十八岁的青年,只花了三天时间外加一个晚上,便写出来了? 他的目光在“编辑按”上停了一会,嘆了口气: “这孩子非常人。” “老林死在袁项城手中,他心里头装著杀父之仇,又亲眼看见这个世道,心中有抱负也正常。” “但你真没骗我?这採访真是他一个人完成的?” 沈子实点点头: “我就排了个版。” 史家修的眼神越来越亮。 沈子实捕捉到了这个变化,心里“咯噔”一下,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警惕询问: “你想干什么?” 史家修摆摆手,笑容温和: “没事,你接著说,来找我什么事?” 沈子实放下二郎腿,一把夺过桌上的汤圆,塞进嘴里,眯著眼睛咀嚼: “正宗泗涇镇的阿六汤圆,皮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一般人可吃不上。” “也就是你这样的大报阀,才吃得起。” 史家修被他气笑了: “什么报阀,说得我跟那些军阀一样。” “你比军阀还厉害,军阀管人要枪,你管人要笔。” “行了行了,別贫了,说要多少?” “真不是来借钱的,我来打听个人。” 沈子实把汤圆咽下去,用袖子擦乾净嘴,摆出一副严肃神情:“古德诺,你听说过吧?” 史家修的表情瞬间变了,靠在椅子上,神情严肃地盯著沈子实: “你打听这个干什么?” 沈子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苦笑一声: “不是我要打听,是那小子。” “老林家的?” “是。” “为什么?” 史家修满是不解。 沈子实把林忘爭看到那篇《君主与共治论》的反应,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史家修听完,脸色变了又变: “你们要批古德诺?” “是。” “你们不要命了!袁项城的手伸不进租界,但租界里那些袁党的走狗,他们会放过你?你那破报馆,连个正经门面都没有,躲在弄堂里,人家一晚上就能把你连人带报一把火烧了!” 史家修站起来,上前指著沈子实的鼻子,呵斥道。 沈子实脸色发白,咬了咬牙,还是开口道: “老史,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 “我压了他两年了,已经尽力了。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他说办报纸,本来就是把头別在裤腰带上,跟他爹说的话一模一样!” “他才十八,正年轻气盛的时候。更別提他心里头那把火,熊熊烧了两年了,你让我拿什么压?” “我只能顺著他,旁敲侧击,免得他想不开,去找革命党。” 第5章 锈剑出鞘 窗外的声音很嘈杂,依稀能听见悠扬的西洋乐,混杂报贩的高声吆喝。 可是,屋內的两人都遍体发寒,冷汗直冒。 史家修沉默著,想到了关键之处。 若是林忘爭真的不去办报,以他跟袁项城之间的仇恨,会走什么路,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如今的革命党人,极度热衷於暗杀、恐袭这种活动,到时候被人利用,就是尸骨无存。 相比之下,办报还可控一点、安全一点。 “唉。” 史家修终於开口,揉了揉太阳穴,有些疲倦:“这小子说的没错,大报確实不敢做这样的事情,至少现在不敢明著来。” 沈子实垂眸,点燃了菸斗,声音沙哑: “是啊,这小子已经无所谓性命了,我们这些当叔父的旧人,能怎么办?只能尽力而为,帮帮他吧。” “也算是用文人的方式,给老林报仇了。” 史家修走回座位,端起已经冷了的茶水,一口气灌完: “你们想知道什么?” 沈子实精神一振,掏出了笔记本: “古德诺在夏国干了什么、拿了谁的钱、跟谁来往、代表谁的利益,越详细越好。” 史家修点点头,从抽屉找出一本笔记本,翻了几页,缓缓念道: “古德诺,美利坚人,来夏国前在哥伦比亚大学任教,主讲歷史学和行政法学。顾维钧在哥大读硕士时,就曾修过他讲授的课程。” “1913年,袁项城想要个门面,他作为宪法顾问被请到夏国,是北洋政府的座上宾。” “在1913年到1914年间,他擬定了《中华民国宪法草案》,核心思想是强化总统权力,主张夏国需要一个“强固长久之政府”,总统应拥有行政权、官员任命权及议案否决权。” “这个期间,他还发表了《中华民国宪法案评议》《总统制与內阁制之比较》等文章,批评国会权力过大,为袁项城的强权政治提供理论支持。” “去年5月通过的《中华民国约法》,也就是我们说的“袁记约法”,赋予袁项城独裁权力,古德诺是主要设计者之一。” 念到这,他抬起头: “可以说,他是一个极其热衷於专制的鼓手。” 沈子实这才意识到,林忘爭的眼光多毒辣,点点头,示意他继续念。 史家修翻了一页,继续说: “当初来夏国前,签订的聘用合同上,他的年薪是美金一万二千元。每年额外补贴美金六百元作为在京的生活费,以及一千美元的来往路费,这个数字非常高。” “后来改为兼职顾问,合同修订为每月薪金美金五百元。” “作为来夏国的洋人,他的社交面不广,跟袁党关係极其密切,代表著袁党的利益,特別是袁云台。” “除此之外,推荐他的卡耐基基金会,是以美利坚钢铁大王为代表的东部財团,所控制的白手套,推行国际多边主义外交路线。” “也可以说,在一定的程度上,古德诺还代表著美利坚的外交利益。” 念到这,他合上了笔记本。 沈子实也停下笔,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看起来像是鬼画符。 这是他自己的速记方式,也是报人的基本功,也只有他自己看得懂。 史家修沉声道: “到现在为止,公开站出来,逐一批驳古德诺的人,没有。大报不敢,小报没能力。” “你们要是真干成了这件事,不管结果如何,你们是绝对的第一人,收益与风险是同等的。从商业上来看,这是一场豪赌。” 沈子实咽了口唾沫,感觉喉咙有点干。 史家修忽然补充: “还有一件事。” “什么?” “古德诺这个人,在学术界是有地位的,他的理论在欧美都很有影响力,你们要批他,不能光靠骂,得拿出真东西来。” “我相信那小子。” 沈子实捏捏拳头。 他站起来,將那碗还剩三个汤圆,一口气吃完: “我走了,等著见报吧。” 史家修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等著他走到门口,准备打开大门时,忽然喊道: “老沈!” 沈子实闻声回头。 史家修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银票,递过去: “拿著,不是借你的,是投给你的报。” “投给我?” “对,《奇闻报》我投一百大洋,以私人的身份占一股,但《申报》不掺和你们的事。” “那感情好啊!” 沈子实毫不客气地上前,一把抢过银票,像是生怕史家修反悔一样,赶紧放进兜里。 史家修的声音平静: “那孩子做的事,值得支持。码头工人的报导,我看了三遍,每一遍都觉得......我们这些大报,该写的东西不去写,gg倒是登了一大堆,实在是有损报格,但我们也没法做些什么。” “古德诺的事,我不方便出面。但我会帮你们留意消息,有什么动静,我会让人通知你们。” 沈子实鼻子忽然有点酸,强装无碍: “老史,谢了。” 然后转身往外走。 史家修忽然在后面喊了一声: “老沈!” “又怎么了?” “下次再来,能不能先敲个门?” ...... 午后,艷阳高掛。 沈子实回到东新桥街的旅店。 推开门的时候,呛人的白烟直往外冒。 林忘爭正坐在桌前润色文章,旁边的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听见有动静,笔下不停,头也不回: “回来了?我要的消息搞到没?” 沈子实把门关上,拉了把椅子坐下: “搞到了。” “你念,我听。” 沈子实掏出笔记本们,把从史家修那边的消息,一条一条地复述出来,也没花多久的时间。 林忘爭听完,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那就没问题了。” 他又把面前那叠稿纸推到沈子实面前: “这篇文章,你先看看。” 沈子实接过稿纸,眯著眼睛开始看。 【评《共治与君主论》——古德诺先生,您错了】 这个標题,可谓单刀直入,立马就能点名文章的批判主旨,以及文风。 开篇是: 【古德诺先生的文章,本报评论员仔细读了几遍。先生学问大,讲的道理听起来也深,可仔细琢磨,总觉著有些地方像是替人穿鞋,不管脚的大小,只夸鞋好看。道理不辩不明,本报愿与先生辩上一辩。】 然后是: 【一、说“国体由习惯经济定,非人可选”,这是看浅了。】 【先生说一国用君主还是共治,是歷史和“社会经济之情状”定的,老百姓没法选,最优秀的也不行。这话,对,也不对。对在表面,错在內里。先生说的“情状”,大抵是指有多少地、多少厂、多少人识字。这当然是根本,可这些“情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人”挣出来的,更是“人”在爭的过程中变出来的。】 【大户人家分家,兄弟几个谁主事,难道是看黄历定的?那是看谁更有本事、谁更得人心、谁更能领著大家把日子过好。国体也一样。从古至今,政体之变,哪次不是因为有旧的“法子”不顶用了,让大多数人吃了苦,才有了新的想法、新的力量去“选”?】 【先生说“往往非由於人力”,可去看看法兰西,从皇帝到总统,那是脑袋滚滚落地换来的;看看我们,两千年的帝制,不也是武昌城头枪响,各省响应,人心所向,才换了共治?这“人力”,便是亿万人心之所向,是潮流,是时势。您说百姓没得选,可当百姓用脚站队,用血去换的时候,那不就是在“选”么?不过是先生眼里,只看到了坐稳了江山的人,没看见底下涌动的人心罢了。】 “好傢伙......” 沈子实挑了挑眉,第一次发现,大侄子的文章写得也好。 【二、说“君主继承稳,共治继承乱”,这是看偏了。】 【先生反覆说,君主崩,太子立,天下定,没有吵闹,这是大好处。这话听起来是省心。可先生想过没有,这“稳”,是一家一姓的稳,还是一国之民的稳?唐太宗玄武门之变,兄弟相残,稳不稳?明朝土木堡之变,皇帝被抓,稳不稳?就算按先生赞的欧洲规矩,长子继承,可长子是明君还是昏君,是能人还是阿斗,谁能打包票?秦始皇指望传万世,结果二世而亡,这“稳”从何来?国之大政,岂是看谁家儿子名分正不正就能天下太平的?关键在“贤”与“能”,在能不能让大伙儿过上好日子。】 【共治的总统选举,看著是吵,是程序,但这“吵”本身,就是各方势力、各地民意的公开较量和妥协,是把矛盾摊在明面上解决,总比宫墙里的阴谋毒药、兄弟鬩墙来得光明,也更有可能选出一个各方都能暂且接受、有些才干的人。先生说共治继承易生乱,可欧洲那些皇帝打仗爭地盘,打得还少么?说到底,乱不乱,不在於是总统还是皇帝,而在於这“位子”背后的利益有多大,规矩有多明,监督有多实。您只说共治的“乱”,不提君主暗处的“血”,这是不公道的。】 沈子实由衷地鼓掌。 他记忆里,林忘爭小时候在北平读书,虽然聪明,但写文章也就是中规中矩。 这篇东西,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引经据典、刀刀见血,別说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就是报馆里那些写了十几年政论的老手,也写不出来。 反正换做是他,绝对写不出来,不能说不佩服。 【三、说“民智不开,共治必败”,这是本末倒置,更是诛心之论。】 【先生举了南美诸国的例子,说他们教育不行,所以共治搞乱了。这话,只说了一半。南美之乱,根源是旧庄园主、新军阀和外国资本勾结在一起,把国家当成了私產来抢。他们何尝真心搞过教育、启过民智?他们怕的就是民智开!因为百姓懂了道理,就容不得他们胡作非为。先生反过来,说因为他们乱,证明民智低,所以搞不了共治。这不是倒因为果么?】 【好比一个人被捆著手脚,您说他不会吃饭,所以活该挨饿。民智,是共治的结果,更是共治的前提。不让百姓尝到参与国事的滋味,不让他们在跌跟头中学习,民智从何而来?永远关在黑屋子里,就永远怕光。美利坚的百姓,不是天生就会选举,是在独立、制宪、自治的长久磨炼里学会的。法兰西的百姓,也是在一次次革命、动盪甚至流血里,才懂了共治为何物。您要求一个被封建帝制压了两千年的国家,一夜之间就有成熟共治国民的智慧,这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也太著急了些?这不是教人走路,而是嫌人爬得慢,就要打断他的腿,塞回娘胎里。其心可诛。】 “好!这一段太好了!” 沈子实是真服了。 林忘爭不仅引经据典,而且也用“比较”对付“比较”,算得上以毒攻毒了。 【四、先生说共治“太骤”,是“异族”之故,此言更是荒谬。】 【推翻清廷,固然有“排满”的怒火。但深层里,是亿万同胞受够了封建专制之苦、落后之痛、亡国之危。有识之士找到的新路,是人心所向,是时代的尝试。尝试四年,確有混乱,但这混乱的病根,是前朝遗毒未清,是旧官僚换皮不换骨,是地方豪强割据。】 【更是某些外来势力为了自家生意,今天扶这派,明天拉那帮,唯恐我夏国真正团结强盛!这病,是“共治”二字带来的,还是恰恰因为“共治”的真精神——民权、法治、统一——没有实现?先生不究此理,反过头来说,当初若不废皇帝,慢慢“立宪”就好了。】 【这好比说,一个人房子著了火,不该急著跑出来,而该先在屋里学著怎么防火。人都要烧死了,学来得及么?清廷最后十年,也搞过“预备立宪”,结果如何?皇族內阁,骗谁呢?歷史证明,那是一条死路。我们今日的难处,是被旧势力、旧思想和某些打著“帮忙”旗號、实则惦记著我国家財的外国鼓手,给堵得崎嶇难行。】 最后一句讽刺,直接点出了古德诺所代表的势力。 这在“大义”上,是能站稳脚跟的。 【五、最后,先生暗示的“列强不乐见军政府,或將干涉”,我们不怕!】 【先生此言,看似忧国,实则令人脊背发凉。吾国內政,何以总要虑及“列强”乐不乐见?他们若不乐见,便要如何?这正是我辈最痛心疾首之处!国家之路,当由我国之民,依我国之情,自决自行!】 【若因怕外人干涉,就要自己先改成他们觉得“安稳”、实则便於他们操控的式样,那与傀儡何异?先生是美利坚人,当知贵国独立之时,可曾问过英王乐不乐见?今日我国欲求自强之路,首在精神之独立,若事事先想著洋人眼色,那才是永无出头之日。我们不怕爭论国体优劣,但我们警惕,任何以“国情”“秩序”为名,引导我国放弃探索自主道路,走回方便外人掌控的老路的论调。】 【本报评论员:警钟】 文章不长,毕竟才花了不到一天,到这就结束了,结尾附上了按语: 【编辑按:古德诺先生,您是大学者,讲的道理有章有法。但或许正因您太熟悉西方的书本和安稳的现状,反而看不懂一个古老民族在生死存亡之际,跌跌撞撞寻找出路的艰辛与必然。】 【您开的“君主药方”,看似对症“稳定”,实则是想给高烧的病人盖上厚厚的棉被。我们要的,是刮骨疗毒的勇气,是徐徐图之的坚韧,更是走自己的路、让人民来做主的决心。这条路,是共治,是民主,是法治。它现在走得不好,不是路错了,是我们还没学会好好走,路上障碍太多。我们要做的,是清扫障碍,学习走路,而不是回头去找那辆虽然稳当、却早已驶向悬崖的旧马车。】 【您,不仅仅是错了,且错得离谱。】 “这真是你写的?” 沈子实忍不住问。 林忘爭面不改色: “不然呢?你写的?” 沈子实被噎了一下,又低头看了一遍,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但这小子身上奇怪的事情太多了,不差这一件。 他把稿纸放下,问: “你觉得,古德诺敢回应你吗?” 林忘爭靠在椅背上,笑得放肆: “辩论的目的,从不在於对方愿不愿接。” 沈子实一愣。 林忘爭接著解释: “辩论的目的,在於向公眾阐明本报的观点,维护己方的战线,顺带吸引中间派,古德诺回不回应不重要。” “重要的是,有人把这篇东西发出来,让老百姓看到——原来洋人说的也不全对,原来有人敢站出来说『你错了』。” “这就够了。” 沈子实感嘆道: “你这把沉寂两年的锈剑,被淞沪的烟雨打磨得如此之锐利,出鞘定能让报界震颤!” 林忘爭摇头笑了笑,没接话。 他低头重新拿起笔,开始在稿纸上修改。 不远处的黄浦江上,轮船的汽笛声在迴荡,像是这座城市的心跳。 过几天,这篇文章就要变成铅字,印在《奇闻报》上,送到淞沪的大街小巷。 一旦发出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前世今生,就没有怕过。 第6章 横空出世 八月十日,淞沪。 天还没亮透,望平街就已经热闹起来了。 贩夫走卒拉著车从弄堂里钻出来,车铃叮噹响,后座上摞著高高的一捆报纸,油墨未乾,在燥热的晨风里,散发特有的苦臭气味。 “申报、时报、新闻报,三文钱一份囉!” “最新的《奇闻报》,社论炮打美国佬囉!只要两文钱!” “奇闻报,奇闻报,数量有限,卖完没有。” 报贩们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像是某种古老且悠远的號子。 许多报贩的摊位,与以往大不相同。 以往的《奇闻报》,通常被报贩们塞在角落里,跟那些印著半裸女人封面的杂誌、画报挤在一起,无人施捨眼光。 而在今天,它与《申报》《新闻报》《时报》並列,四份报纸一字排在最显眼的位置,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言—— 《奇闻报》以野蛮的姿態,从马路小报中杀出来了! 爱看报的路人们也知道,《奇闻报》正在转型当中,但不至於转型得如此之快。上一期还在做工人探访,这一期就能与三大报並列了,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只有一个可能,这一期的《奇闻报》,一定刊了什么了不得的內容。 “给我来一份《奇闻报》!” 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从黄包车上跳下来,还没站稳便喊了一声,顺带將铜板扔进布袋。 “我也来一份!” “给我也拿一张!” “我也要,来两份!” 被报贩吆喝来的顾客,看见《奇闻报》的头版標题,立马来了兴趣,挤成一团要买报纸。 报贩的手开始不够用,索性把整摞《奇闻报》搬到檯面上,一边收钱一边递报纸,烟气熏得他眯起眼睛,但手上的动作一点不慢。 一个年轻车夫將车停在路边,踮著脚往这边看,犹豫了半天,还是从口袋里摸出两文钱,攥在拳头里走过来: “这期的《奇闻报》,写得是咱们么?” 报贩看了他一眼,把报纸递过去: “不是,是骂洋人舔袁项城的文章,这报上的字好认,都是大白话,要就给钱。” 年轻的车夫犹豫了一下,还是递过吃早餐的铜板,將报纸接过来,看了一眼便笑了: “嘿!还真是骂美利坚人的文章!” 旁边有看客头也不抬,说: “何止是骂,简直把古德诺驳得体无完肤,这个『警钟』真有两把刷子,確实是给我敲醒了!” 另一位看客附和道: “我等了好几天,没见到一家报纸敢批。现在倒好,一个靠桃色发家的小报,都敢跳出来反驳古德诺,写得文章还这么厉害,这世道是真变了。” 报贩子一边收钱递报,一边插话: “我说个实话,我一大早就看到了,写得厉害得很!以这《奇闻报》的质量,只要不被打压,日后一定会是大报,到时候肯定要涨价,各位且看且珍惜吧!” 青年洋车夫指著报纸,激动地说: “袁党称帝的野心皆知,在国家的危难时刻,总有人会站出来,替百姓辩一个一二三。要我说,如若《奇闻报》能一直这么下去,以后一份五文钱又如何!” 围在报摊前的眾人点点头。 ...... 太阳升起。 三马路,《申报》馆。 二楼,史家修站在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咖啡,低头看著街上的光景。 他看见了报摊前面围著的那些人,看见了识字的黄包车夫蹲在路边,给不识字的车夫们念报听,看见了有顾客因为《奇闻报》的文章,爭论的面红耳赤。 可唯独没有看到抵制、不屑的神情,足以见得顾客们的需求在哪。 可惜的是,《申报》如今没法做这个先声。 那篇《评<共治与君主论>——古德诺先生,您错了》他看了,昨天中午沈子实拿著样稿过来给他看的,虽然说得是社论,但实际上是篇政论。 评价就四个字—— 惊为天人。 他从来都没有想过,一位十八岁的青年,能写出这样一篇努力藏锋,但仍旧锋芒毕露的文章。 简直是刀刀直击要害,一点都不留情。 古德诺会引经据典,躲在“警钟”身份后的林忘爭也引经据典;古德诺会採用比较法,挥斥方遒的林忘爭同样採用比较,逻辑上比古德诺要更无懈可击。 这样的文章,值得这样的结果,没什么好羡慕的。 “咚、咚咚——” 身后传来敲门声。 “请进。” 史家修转过身坐下。 陈华生推门进来,手里拿著一份《奇闻报》,脸上的表情难得波动,眼睛里充满了惊讶。 这位以“冷血”为笔名的总编,想来以孤冷、严谨示人,写社论的时候刀刀见血,平时却惜字如金,脸上很少有表情波动。 又何曾拿著同行的报纸,露出这种神情? 史家修却不意外,抿了一口咖啡: “看了?怎么样?” 陈华生把报纸丟在桌上,说: “不简单,这绝非沈子实那老瘪三能写出来的,肯定是他从哪偷的文章。” “哈哈哈!” 史家修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对於沈子实有这样的风评,他一点都不感到奇怪。在陈华生这样的报人眼中,沈子实不就是游手好閒,整日一点好事都不干嘛! 只是这样说,会不会有点太伤人了? 笑了好大一气,史家修擦了擦眼角的泪花,示意陈华生坐下来: “坐,说说看你的想法。” 陈华生没有急著坐,来回踱步,组织了一会语言,终於开口: “这篇文章的逻辑,是正经的学术爭辩路数,先承认古诺德学术地位,再进行逐条反驳,整篇看下来极其清晰。光从这一点来看,作者肯定是个老手,心里很清楚在写什么,不是在发泄那些无用的情绪。” 史家修点点头。 陈华生继续道: “在材料上,文章中引用了法兰西大革命、美利坚独立战爭、南美各国的情况,以及我国歷史上的玄武门之变、土木堡之变,虽然古德诺也引用了不少东西,但对於这些事件的理解,我认为古德诺输了不少,至少他无法说服我,但这篇文章可以说服我。” “还有文风这个关键,虽然整篇採取白话,让老百姓也能看得懂。但出人意料的是,整体看来十分庄重,不失社论的严肃、精准。就这种分寸感,我写了十年社论才掌握。” 史家修笑了一下,不急著揭开谜底: “还有吗?” 陈华生点点头,找到一段话,念了出来: “这一段我最喜欢。” “作者说:『古德诺先生客居夏国,食共治政府俸禄,为君主制张目,此其个人的选择,吾辈对此並无意见。然而,又以学术之名,行政治之实,妄图以偏见之药,医夏国之病,此举並非学术,乃十足的諂媚。学术可以探討,政体可以商量,但夏国的未来,当由夏国人民自己决定,不劳您代庖。』可谓是点睛之笔,把古德诺的底裤扒下来,放到阳光下给大眾看。” 史家修双臂环胸,笑道: “其实这文章,跟我也有关係。” “嗯?你写的?你也有这本事?” “我说跟我有关係!你耳朵聋吗!” “你说。” 陈华生抠了抠耳朵,在他眼里,史家修的商业能力,是要高於文字能力的。 换而言之,就是在他心中,史家修也不行,跟沈子实坐一桌。 这就是独属於“冷血”的傲气! 史家修读懂了主编的眼神,咬著牙说: “你以为前几天,老沈为什么来找我?就是想借我的情报,来写这篇文章。” “但如你所言,他確实没有这个本事,有人帮他写的。” 史家修故意卖了个关子。 “谁?” 陈华生急切追问。 史家修沉默了一会,说: “林子生你认识吗?” 陈华生愣了一下: “子生兄?” “对,是他的儿子。” “......” 陈华生的表情变了。 这个名字在报界算不上如雷贯耳,但清楚內情的人都知道,他是癸丑报灾期间,死的最早、最惨烈的那批报人。 根据传出来的消息,死的时候身上一块好肉都没有。因为当时军政执法处的处长,是被称为“屠伯”的陆建章,常以请客吃饭杀人,又谓其请柬为“阎王票子”。 想到这,他的表情带著疑惑: “子生兄他儿子,现在才多大?” “记得前年才十六,从北平逃到淞沪来,瘦得只剩皮包骨了。” “也就是说,这篇文章的笔者,今年才十八?......” “是,先前那篇码头工人採访,也是这位自己跑的新闻,自己写的稿子。” 史家修点点头。 陈华生沉默不言。 窗外的望平街上,报贩的吆喝声还在继续,黄包车的铃声叮叮噹噹,一如既往地嘈杂、充满生机。 跟他的思绪一样混乱。 怎么才十八啊!十八岁能踏马写出这种文章? 这是蹦出来一个什么样的怪胎! 他很想拍桌子,质问史家修,是不是在消遣他,最终还是忍住了: “老史,你难道没有想过,把他挖过来?” “嗯?” 史家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陈华生皱了皱眉: “你装什么装?以为我看不懂你心思?” “我快四十了,写了一辈子文章,手上过了多少稿子,我自己都数不清。但能让我眼前一亮的年轻人,近几年没有一个。” “你说的这位是第一个,我相信在你心中也大差不差。你当初为了给我挖过来,差点跟狄平子打了一架,我不信你就看著宝贝不动心。” 在史家修刚接手《申报》的那年,急需一位能主持笔政的干將,看中了在老东家《时报》的同乡陈华生。为了挖走这位人才,私下以三百银元的月薪聘请他担任《申报》主笔,但这件事瞒著《时报》的老板狄平子。 狄平子后来得知极为愤怒,差点与史家修大打出手,最后双方达成友好妥协,陈华生以顾问身份兼顾《时报》的工作,这才平息了风波。 可以说,只要是史家修看中的人,他哪怕拉下老脸玩阴招,也要挖到《申报》来。 史家修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发出“噠噠噠”的脆响,笑得多少有些尷尬。 陈华生难得地笑了一下,接著说: “他的风格,很对我胃口。” “老史,我喜欢胆大敢说的人。你把他挖来,我这个主笔的位置让给他坐。” 史家修惊了一下。 陈华生是《申报》的台柱子,是他的左膀右臂,他这个人从不客套,也就意味著是真心实意。 “你认真的?想退休了?” “认真的,不是想退休,是这个年轻人,值得你培养。他的未来一定比我宽广,而我坐在这个位置,能写的文章有限、有限制,他不一样,我从他的文章中,能读出来一股压抑著的火气,所以这篇文章绝不是他的全部水平。” 史家修笑著点点头: “我倒是想,但现在不是时候。” “沈子实照顾了他两年,他在《奇闻报》有自己的抱负,不会轻易走的。” 陈华生站起来,指著《时报》报馆的方向: “別等太久,先把他骗过来干点別的也行。” “这种人,你不抢,別人会抢。” 史家修確实有这个心思,但也不至於去抢,都这么熟了,到时候找个理由骗过来就行,问: “现在小孩子都站出来了,你不做些什么?” 陈华生有些意外: “能写?” “写唄。” “那我去了。” 第7章 共鸣 中午,法租界。 崇山路吉谊里二十一號,这是一栋一层的砖木结构的楼房。 六月份从东洋归来的陈庆同,正坐在院中读报。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衫,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但洗得很乾净。 这里的房子很静,適合文字创作,是他托人找的,就是月租有些贵。 如今,他正在筹备一份杂誌,名字已经想好了,就叫《青年杂誌》,约好由群益书社发行。 头一期的文章,正在加紧创作。 文坛沉疴,孔孟之道逆流而来,三纲五常屡吃人;武人爭权,不顾鯨吞忙於內斗,碧血空污革命魂。 他要用这份杂誌,唤醒还在沉睡的青年们,告诉他们:这个国家病了,病得不轻。 当前最急切的任务,便是改造国民性,而如火的青年们,则是他心中的先导。 这是他在1904年便已想好的事情,如今也正好趁著袁党谋求復辟契机,来实现自己的理想。 现在手中的报纸,便是亚东图书馆的好友汪孟邹,带来的一份《奇闻报》,內容让他很是触动。 《共治与君主论》他先前读过,虽说外面对此闹得沸沸扬扬,但他確是不怎么关注。一来是因为他的杂誌还没创刊,没有一个合適的平台;二是这种文章不值得浪费笔墨,反倒会惹得一身腥臊味。 因为他在去年《甲寅》杂誌上的那篇《爱国心与自觉心》中,就相当於宣布自己不再爭论究竟是“共治”还是“君主”,而是要探索出一条全新的道路。 只要民眾无建国之力,像袁党这样的政治份子,就会永远得势,永远跳出来搞復辟。 他当前的工作重心,放在如何进行思想启蒙上,批评时政非其主旨,也非他想做的事情。 可现在,不仅仅有人批判了《共治与君主论》,而且批判的角度,出奇的跟他很契合! 特別是第三段中的这一节: 【他们何尝真心搞过教育、启过民智?他们怕的就是民智开!因为百姓懂了道理,就容不得他们胡作非为。先生反过来,说因为他们乱,证明民智低,所以搞不了共治。这不是倒因为果么?好比一个人被捆著手脚,您说他不会吃饭,所以活该挨饿。民智,是共治的结果,更是共治的前提。不让百姓尝到参与国事的滋味,不让他们在实践中学习,民智从何而来?】 【永远关在黑屋子里,就永远怕光。美利坚的百姓,不是天生就会选举,是在独立、制宪、自治的长久磨炼里学会的。法兰西的百姓,也是在一次次革命、动盪甚至流血里,才懂了共治为何物。您要求一个被帝制压了两千年的国家,一夜之间就有成熟共治国民的智慧,这要求,是不是太苛刻,也太著急了些?这不是教人走路,而是嫌人爬得慢,就要打断他的腿,塞回娘胎里。其心可诛。】 简直是说到他的心坎里,跟他秉持的想法极其相像。 汪孟邹这时候端著茶出来,询问道: “怎么样,看完了没?” “看完了,孟邹,这篇文章相当厉害。” 陈庆同毫不吝嗇讚美。 汪孟邹呵呵一笑,递给他一杯茶水,也搬了个凳子坐下: “我带这份报纸来,就是想到,你先前跟我说的那些话。当时就猜到,你肯定会喜欢这篇文章。” 陈庆同目光灼灼地问: “孟邹,这篇文章逻辑、材料、文笔、观点,都是上上乘,但你知道最厉害的地方在哪吗?” 汪孟邹表示愿闻其详。 “是態度!” 陈庆同重拍自己的大腿: “你看那些骂袁项城的人,要么是痛心疾首地哭,要么是咬牙切齿地骂,要么是引经据典地劝。” “说来说去,无非是『你不能当皇帝,因为你是大总统』,这叫什么?这叫奴才跟主子讲道理。” “但这篇文章不一样,它不是在跟袁项城讲道理,它是在告诉古德诺,夏国的未来,当由夏国人民决定,这才是真正的硬骨头!” 汪孟邹一眼看穿好友的想法: “看来你不只是赞同啊!” 陈庆同点点头: “我要办的杂誌,就是要让年轻人知道,他们不是奴隶,他们是人,他们有权思考,有权说话,有权决定自己的命运。” “而这篇文章,就是我想在《青年杂誌》上看到的文章。不装腔作势,不故弄玄虚,不跪著写,也不躺著骂,堂堂正正地吶喊。” “我不仅要举双手赞同,我还要找到这个作者,邀请他加入我的杂誌。” 汪孟邹愣了一下: “你知道他是谁吗?” 陈庆同不说话了,他光激动去了,知道个屁。 汪孟邹笑了笑,解释道: “这份报纸叫《奇闻报》,办报的人叫沈子实,是个老报人。这篇文章的作者,应该跟他有关係。” 陈庆同拍拍好友的肩膀,诚恳地说: “如果我办的杂誌,能有这样的笔桿子加入,一定能秋风扫落叶!” 梧桐树在细风里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树叶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汪孟邹郑重地点点头: “好,我去打听。” ...... 夜。 东新桥街的旅店房间里。 沈子实给林忘爭带回来蟹黄汤包与绍兴鸡粥,当做晚上的餐食,知道林忘爭爱吃咸菜,还买了些腐乳、醃大头菜佐餐。 林忘爭对此,自然是满意的,低著头,一边吃饭一边问: “今天卖了多少份?” “三千份!还全卖完了!” 沈子实的语气激动,完全不带遮掩的,笑得有些猖狂: “一些报摊还派人来催,说再不加印就要断货了,我就加了一千份,到傍晚的时候也卖完了。” 林忘爭对於这个结果,在心里早有预期,也不至於这么激动,但心情还是畅快的。 毕竟,自己的文章得到了市场认可,证明他没有白费功夫。 “你知道今天有多少人来打听咱们吗?” “有五家报馆派人找来,说想转载这篇文章。还有一些学生,直接找到报摊,说想见见你。” 沈子实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拖鞋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像是欢快的鼓点乐。 林忘爭拿筷子的手一顿,抬头问: “你没说是我吧?” “没有没有,我说评论员不方便透露姓名。” 沈子实赶紧解释。 林忘爭鬆了口气,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沈子实算完帐,也冷静下来,看著有些陌生的侄子。 两年前,这年轻人逃到淞沪时,跟画本上的饿死鬼没两样,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全身上下都是黑灰。 既不说话,也不哭不笑,像一具行尸走肉,麻木至极。 他不知道侄子经歷了什么,但也能想到,一个十六岁的少年人,眼睁睁看著父亲被特务抓走处决,母亲当著他的面吞了鸦片膏死去,为了活命,带著仅剩的家当从北平逃出来,经歷过什么、看到过什么可想而知。 换做別人,早就垮了。 但林忘爭没有垮,如今他要將那团火烧出来。 “叔,明天加印的时候,在末尾加上一句『昨夜校稿,闻街头餛飩摊老李与人力车夫老王爭吵』,老王说:『大总统要是当皇帝,咱的车份儿钱能减不?』,老李说:『甭做梦,前清时一碗餛飩才两个铜板。』。” 林忘爭吃著吃著,忽然来了一句。 沈子实有些不解: “何意味?” 林忘爭头也不抬: “加在文末,让老百姓知道,这篇文章,跟他们有关係。我们的定位是百姓市场,写这种文章的目的不是为了討好谁,是为了向百姓讲他们看不懂的事情。” “百姓没能力与御用文人辩论,那我们就替他们辩一辩,就这么简单。” 沈子实思索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小子,是真有一套。” 他望著桌上那块“铁肩辣手”的木牌,上前拿起来擦了擦灰,掛在了林忘爭的床头: “跟著你小子,总能让我想到,当初跟著你爹的时候......你值得这块匾。” 林忘爭瞟了一眼,淡淡道: “您老先別感嘆,这才刚开始。” 沈子实点燃了菸斗,深吸一口: “我知道,我知道......” 烟雾在油灯的光里升腾、散开,带著一股淡淡的香味。 在这个不起眼的旅店小房间中的两人,等待著未来更大的挑战。 第8章 御用报人 八月十四日,淞沪。 今天的天气阴沉沉的,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 空气湿漉漉的,雨要下,却又下不来,闷得人心烦意乱。 码头的轮廓若影若现,模糊得像一幅褪色的水墨画,轮船的汽笛声沉闷又幽怨,宛如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 东新桥街的弄堂里,墙根的青苔长得很厚,踩上去就知道摔得多疼。 卖菜的小贩蹲在路边,面前摆著几把青菜、几根葱,有气无力地吆喝著。哈基咪从墙头跳下来,叼著一截鱼尾巴,飞快地消失在巷子深处。 旅店的三楼房间里,林忘爭正在吃早饭。 一碗白水泡饭、一叠腐乳、一叠咸菜,很家常的淞沪早餐配置。不过他这个人也不挑,虽然这些天赚了些钱,还把《奇闻报》的名声打出去了,但若是铺张浪费,等日后需要用到钱的时候,那就上天无路囉。 “嘎吱——” 房门一下子被推开。 沈子实急匆匆地闯进来,手里的报纸被捏得皱巴巴,面色极其难看。 林忘爭抬头看了他一眼,疑惑道: “怎么了?巡捕房打过来了?” 沈子实摇摇头,把报纸往桌上一拍: “《亚细亚报》回击了!薛大可亲自执笔!” 这一掌可用了些力气,泡饭都洒了出来,差点给桌上的稿子打湿。 “你干嘛,你干嘛!” 林忘爭急忙拿抹布擦桌子:“不就是一个薛大可,你这么激动干甚。” 也不怪沈子实如此著急。 《亚细亚报》作为袁党的喉舌,薛大可能在其中担任主笔,自然有自己的过人之处,学识上肯定差不了,其次嘴巴也毒得很。 拋开滑跪的快,其在报业上的能力,以及成就、影响,都让人无法轻视。 如今亲自撰文开专场,对於《奇闻报》来说,是一项莫大的挑战。 不接,积累起来的声誉,便要轰然坍塌;接了,好不容易有了起色,便面临更大的危机。 永远都不要小看御用笔桿子的无耻程度,他们能拿著报格做买卖,那么在笔下斗不贏別人时,召唤无形的大手,以武人对付文人,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到时候不是论战,而是特务夜袭小旅店,叔侄两人穷途末路了! “你快看看,別光在那打嘴炮!” 沈子实有些急了。 林忘爭只觉得这便宜叔父,有失报人的风度,无语地瞟了他一眼,便拿起了《亚细亚报》。 嘿!还是头版! 《驳淞沪某小报狂言书——本报主笔薛大可撰》 看到这个標题,林忘爭直接笑出了声,眯起眼睛,快被乐坏了。 这也太小气了,都不愿意替《奇闻报》打打gg! 沈子实被大侄子的反应搞糊涂了: “你笑什么?” “想到了开心的事情。” 林忘爭含糊回答了一嘴,便低头看那篇文章。 【近有宵小之辈,假託舆论,刊布谬文,狂吠“古博士谬矣”,其辞鄙俚,其意乖张,若蚍蜉之撼巨木,斥鷃之讥鯤鹏。斯文扫地,莫此为甚!今特撰文以辟邪说,正人心。】 必须承认的是,薛大可文笔不错。开篇就用“宵小之辈”“假託舆论”“刊布谬文”三个词,把《奇闻报》给定性,然后用“其辞鄙俚,其意乖张”,把林忘爭的文章贬得一文不值。 最后用“蚍蜉撼巨木”“斥鷃讥鯤鹏”两个典故把对手矮化,试图將林忘爭踩进泥地里,气势汹汹,读起来朗朗上口。 老报人还是有几把刷子的。 不过林忘爭不是很在意,但凡反动派真在理论上有能力,又何至於採取这样的谩骂? 如今远在瑞士的某位俄国革命家,在去年发表的《谩骂的政治意义》中,就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政治上的谩骂,往往掩盖著谩骂者的毫无思想原则、束手无策、软弱无力。” 接著看吧。 【一驳“民心可择国体”之妄】 【该文妄称“国体乃亿万人心所选”,此村夫野老之见也!昔仲尼作《春秋》,定名分,制礼乐,岂询於芻蕘?管子治齐,商君强秦,岂决於市井?治国者,非烹小鲜也。当此乾坤震盪之际,非有雄略英主,无以镇抚四方。今共治四载,乱象迭生,议员鬻票,党人交攻,省垣割据,此非“民心”所选之果耶?古博士明察东西治乱之本,谓政体当合於歷史民情,诚哉斯言!彼辈以武昌偶发之事,附会为“亿兆选择”,岂不见法兰西百年震盪,流血漂櫓?若依彼论,巴黎暴民皆成“择主英豪”矣!此不识治体之论一也。】 “呵!” 林忘爭不屑地笑了一声。 这段话,无非就是用“仲尼作春秋”对“管子治齐”,“定名分”对“强秦”,“岂询於芻蕘”对“岂决於市井”,来证明歷史的发展是由雄才大略的英明之主决定的。相反的,如今乱象横生,才是“民生”的结果。 以此英雄史观,来为古德诺辩护。 最后还顺带对法兰西大革命进行了歪曲,讽刺林忘爭不懂如何治国。 如果他是普通读者,看到这段,可能真的会被说服。 但很可惜,他是长在红旗下的青年,不是普通读者。 【二驳“共治可避暗爭”之愚】 【该文詆毁继承之制,夸称选举之“明”,实乃掩耳盗铃。彼言唐有玄武之变,明有土木之祸,然此皆非常之变。吾华夏自周確立嫡长,汉唐宋明承祚有序者三百余世,此非长治之基乎?今观所谓“选举”:癸丑贿选,五千银元一票;甲党乙派,议事堂变演武场。曹錕、陆荣廷辈,孰非借“共治”之名,行割据之实?至若美利坚林肯遇刺,加菲尔遭戕,彼邦选举之“明”,果免血光乎?古博士深虑继承定则,实为杜奸雄窥伺,绝梟獍野心。彼辈以街头哄斗为“光明正大”,以宫闈秘计为“万恶之源”,此不諳世情之论二也。】 这一段,便是用资產阶级民主选举的虚偽性、不彻底性,来为“嫡长子继承”制度辩护,实在是不值得一驳。 要知道,资產阶级的形式民主,相对於封建专制主义,有了不一定万事大吉,但没有这种形式民主,一定是糟糕透顶的。 这便是林忘爭前世,在马院学习时得来的道理。 总不能因为民主被破坏,亦或者浮於表面,就放弃掉爭取民主的斗爭,转而去拾起封建专制吧? 【三驳“民智可育於共治”之诞】 【最可哂者,乃將民智未开归咎於专制遗毒。彼言“非启民智不得共治”,然观今日现状:学堂诵“自由平等”,子弟即忤逆父兄;报章倡“个性解放,妇女竟拋头露面。安庆有学生围殴官长,淞沪有女流公开展肱,此非“民智”之开,实乃礼崩乐坏!昔子產不毁乡校,孔子问礼老聃,何尝纵容愚氓妄议朝政?古博士谓“民智卑下难行共治”,此乃正本清源之论。彼辈以南美为例,殊不知墨西哥哥父亚斯铁腕治国三十载,国势方振;自拘於“选举”虚文,叛將四起,乃招美利坚战舰横亘维拉克鲁斯。此非“共治误国”之明证耶?】 读到这,林忘爭又笑出了声。 这段话是什么意思?在薛大可看来,学生学会了“自由平等”,回到家就忤逆父兄;报纸鼓吹“个性解放”,妇女就拋头露面,这简直是“礼崩乐坏”。 这是孔教的道理,荒谬至此,后面的话,基本上不用看了。 【四刺“外人干涉”之偽忠】 【该文末段,假作爱国语,暗藏祸心。竟谓“警惕外人引导老路”,此指桑骂槐,辱及友邦!古博士系出哈佛,学贯中西,受邀来华建言,纯出公义。德儒马克斯·韦伯谓官僚制为理性结晶,英哲霍布斯称利维坦乃秩序必需,文明国家互鉴学理,何来“操控”之说?反观该文作者,暗引边陲暴乱为“人心所向”,实与海外乱党、南洋革匪同气相求。当今我中华,大总统袁公荡平二次祸乱,敦请各国承认,方得关税自主,此乃“借力用力”之智慧。彼辈空谈“精神独立”,欲使我华夏再陷孤立,其心可诛!】 辱及友邦! 美帝国主义,在这时也成了友邦了。 还引用韦伯与霍布斯的观点,论证倒退的合理性,然后夸讚了一通袁项城的丰功伟绩,“平定二次革命”“关税自主”云云,说这便是“借力用力”的帝王智慧,依旧是睁著眼睛说瞎话。 【结语】 【尝读《庄子》,有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今观此辈,殆此类也!彼不见欧战正炽,列强爭雄,非强力政权无以图存;彼不察夏国民情,涣散千年,非定於一尊无以聚力。古博士《共治与君主论》,考据精详,洞悉时务,实为救时良药。而彼辈以俚语村言,妄议宏文,犹夏虫之语冰,井蛙之论海。】 【本报奉告此辈:尔等所谓“批判”,不过沽名钓誉之伎俩;尔等所谓“民权”,实为祸乱家国之渊藪。当此存亡续绝之秋,宜静聆贤达之教,勿效狂犬之吠。若再执迷,非惟报馆之耻,实亦国家之妖孽也!】 【(本报严正声明:凡詆毁国体、煽惑民心者,必依法究办,不稍宽贷!)】 最后用《庄子》的典故,继续给林忘爭扣帽子,並且恶狠狠地威胁,要是再“执迷不悟”,便是国家的罪人了,一定会依法严惩! 果然到这地步了。 林忘爭把报纸放下,端起泡饭继续吃,不是很在意地说: “薛大可这人,有学问。” 沈子实急得不行: “你还夸他?他在骂你!” 林忘爭夹了半块腐乳放进嘴里,嘖嘖道: “骂的好啊,越骂我越开心。” 沈子实懵了: “你脑子被门挤了?” 林忘爭用筷子点了点报纸: “他骂得越狠,说明他越急,他越急,说明我那篇文章,戳到了他的痛处。” “如果他不痛不痒地回一句『已阅,不予置评』,亦或者乾脆就不搭理咱们,那才是真的麻烦,说明人家根本没把你当回事。” “现在洋洋洒洒,这么大一篇文章,说明什么?说明我打疼他们了。” 沈子实张张嘴,无法反驳: “你能不能別这么心大?” 林忘爭点点头,飞快將泡饭吃完,走到桌前铺开稿纸,將水笔蘸了蘸墨,作势就要写什么。 沈子实问: “你干嘛?” 第9章 斗爭策略 “反击。” “现在?” “就现在,送上门的靶子,不打白不打,我不爱留隔夜骂。” 林忘爭坐下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没有急著落笔。 墨汁“啪嘰”一下咂在粗糙的稿纸上,顷刻间晕染斑斑点点。 他在构思。 薛大可的文章,拋开气势、辞藻等等形式,在內容上,是一篇典型的庙堂文章。 用的是庙堂的逻辑,讲的是庙堂的道理,服务於庙堂的利益。 这种文章,在旧派读书人中间有市场,在老百姓中间没有。 因为老百姓听不懂“仲尼作春秋”,听不懂“管子治齐”,听不懂“斥鷃讥鯤鹏”,他们只知道一件事—— 皇帝在的时候,我饿肚子;皇帝没了,我还是饿肚子。 那有没有皇帝,跟我有什么关係? 薛大可不会这么写,不是他不能,是他不愿意,因为一旦这么写,就等於承认了一个事实—— 老百姓根本不关心谁当皇帝,他们只关心能不能吃饱饭。 而这个事实,恰恰是搞封建復辟最致命的软肋。 《汝乃何人,胆敢代民弃权?》 一行標题流畅落下。 沈子实“嚯”了一声,站在旁边,看著他写开篇,边写边念: “小生偶然拜读薛主编雄文,字里行间忠心耿耿,引经据典学问滔滔,佩服佩服。只是读罢掩卷,总觉得有股味道。不是墨香,倒像是前清王爷书房里,那件搁了三年没晒的貂裘,看著光鲜,闻著却有些陈腐的奴才气。” “哈哈哈!你这是骂人不带脏字啊!” 林忘爭不理会无能的叔父,继续写。 “您说『民心不可择国体』,要等『雄略英主』来定乾坤。这话听著耳熟,三百年前李自成破北平时,崇禎爷身边的公公们,大抵也是这么哭諫的。可惜歷史不认帐:没有武昌城头那『偶然』一枪,您今天跪的怕还是宣统皇上。” “这『民心』您看不起,可它偏偏能掀翻龙椅;这『潮流』您骂它是『暴民』,可它已经从伦敦流到巴黎,从华盛顿涌到东京。您捂著耳朵骂夏蝉不识春秋,可秋天,它终究是要来的,这不为人的意志而停下。” 沈子实忍不住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念出声来。 “这话太狠了!” “不狠写著干嘛?逗他开心?” 林忘爭回了一嘴,笔下不停。 【您夸“君主继承有序”,笑“共治选举是哄斗”。是,康熙爷在位六十一年,九子夺嫡杀得血流成河,好一个“有序”!袁总统当初说“永不使君主政体再行於中国”,今儿个便派您千方百计暗示“天命所归”,这“序”在哪儿?】 【在段总长的北洋军里,在冯將军的兵符里,还是在某国公使的密电里?切莫把问题搞复杂了。】 沈子实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 林忘爭的笔也慢了下来,思考如何回击薛大可对“民智”的指责。 他在用传统伦理来打压进步思想,直接反驳容易掉进“传统vs现代”“东方vs西方”的陷阱,这是歷史唯心主义的方法论。 这种二元对立,什么也扯不清。 【最妙的,是您痛心疾首骂“学堂教坏了子弟”。女孩子露个胳膊就是“礼崩乐坏”,学生议论国事就是“忤逆父兄”,无非是在用旧礼教看待新思想。照您这说法,华盛顿当年该在家乖乖种葡萄。薛主笔,您早上读的《亚细亚日报》,是用铅字机器印的;您出门坐的洋车,是西洋机器造的。这机器能造,偏偏“民智”就学不会?您是要百姓的脑子,永远停在磕头的姿势里,好让您这样的“贤达”永远代他们思考,是吧?】 这不是在反驳薛大可的论调,而是在戳穿“精英主义”的底裤—— 你们说老百姓不懂,所以要你们来替他们做决定。但你们有没有想过,老百姓之所以不懂,恰恰是因为你们从来不让他们懂? 沈子实读懂了这话的分量,连连惊嘆厉害。 【您捧古博士是“洞悉时务”,骂我们是“海外乱党同气”。巧了,古博士的祖国美利坚,正是从英吉利治下“乱”出来的。更巧的是,古博士自美赴华,船票是政府付的帐。这“纯出公义”,真是纯得闪闪发光。】 【您又说“借各国承认方得关税自主”,是,是“自主”了,只是这关税担保的善后大借款,利息够建五十个汉阳铁厂。这生意,实乃精明!】 沈子实有些纳闷: “你怎么对这件事这么清楚?” “我算过。” 林忘爭不咸不淡地回应。 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他是穿越者,知道所谓“自主关税”后的齷齪事唄! 【结尾您搬出庄子,说什么“夏虫语冰”。可是,庄子还说过:“窃鉤者诛,窃国者侯。”今有宵小,不窃鉤,亦不窃国,专窃“国民之名”。】 【替四万万人一口回绝了他们尝试的权利,替五千年歷史一口咬定它只能走老路。这“窃”的功夫,才是真学问。】 【最后送您一句大实话:您文章里最对的,是那句“当此存亡续绝之秋”。只是这“秋”里,有人想拉著夏国退回宣统年的冬天,而我们这些“夏虫”,偏要学著在秋风里,唱出第一声。】 【笔者:吶喊】 就此停笔,日头高掛。 弄堂里有人在洗衣服,棒槌敲在石板上,“砰砰砰”的砸,就像沈子实的心跳一样。 他急切地拿起样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他现在既佩服又害怕,佩服林忘爭的文采,害怕林忘爭的文采。 在所有人都在为他的文章叫好的时候,他能立马提笔投身於下一场战斗,这才是最恐怖的地方。 让陈华生来,能做到吗? 估计是不行的。 “这一篇,你在版面上开闢一个读者来信,以读者的身份刊登。再加个『不代表本报编辑部观点』,以此作为免责声明。” “反正世人都知道是我写的,但这样做,之后有什么事情,落不到我头上。也能把影响控制到最小,外面的读者知道我们没怂,北平的那群傢伙也得到了回应,而且没有办法再反驳。” 林忘爭也不是傻子,这种情况敢用奇闻报的名义,等著特务上门查水錶吧,乾脆耍起了策略。 沈子实点点头: “我差点以为你现在就要撕破脸,还想劝劝你。” 林忘爭靠在椅背上,望著床头的牌匾,平静地说: “迟早会撕破脸。” 沈子实问: “到那时候......你会怎么办?” 林忘爭脱口而出: “以最猛烈的姿態,使一切胆敢反驳之人,都老实闭上嘴;一切攻訐笑骂,就是断头流血,也绝不推辞。” 沈子实被这话震住了。 在林忘爭的身上,他看到了许多报人的影子,甚至是自己年轻时候的影子。 “叔,你怕不怕?” 林忘爭忽然问道。 沈子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怕,跟政府作对,怎么可能不怕......都到这个地步了,怕也得干。” 第10章 吶喊与应声虫 八月十五日,上午。 无论是新旧法租界,亦或者公共租界,今天不可谓不热闹。 “奇闻报!奇闻报!回击薛大可!” “新鲜出版的《奇闻报》!与《亚细亚报》对垒囉!” “奇闻报!还是两文钱一份!数量有限,速来抢购!” 最新一期的《奇闻报》,风头直接盖过了三大报,被报贩们高高举过头顶,像举著一面旗帜那样。 哪怕报贩们的嗓子都喊哑了,却依旧不停下。 最出人意料的是,露出来吸引购买的,不是这主刊上的各版新闻,而是副刊上的读者来信。 《汝乃何人,胆敢代民弃权?》 这个標题火药味十足,经过的路人只要有看报习惯,都纷纷掏钱购买。 “给我来一份。” “我也要!” “给我留一份!” 报贩忙都忙不过来,吆喝眾人排队站好。 报摊前很快排起了长队,有穿长衫的读书人,有戴瓜皮帽的商人,有拄文明棍的洋场小开。 三教九流,挤在一起,等著买同一份报纸。 已经买到报纸的人,便站在一旁阅读,有劳工、车夫请求他们念,他们倒也没有吝嗇知识,不仅帮忙念报,顺带还讲解其中的意思。 “本报主张『兼容並包,思想自由』,愿为一切读者提供发声平台,此文不代表本编辑部观点,仅供参考。”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不是《奇闻报》的文章?” “你傻啊!这种杀头的事情,怎么能踏马的承认是自己写的!” “对!这文风,跟先前那『警钟』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你们说风声、警钟与吶喊,是不是一个人呢?” “谁知道......” 眾人七嘴八舌的討论,时而惊嘆其中的金句,时而被逗得呵呵笑。 就在这时候,一个穿绸衫、面色威严的中年人挤到前面,把十块银元拍在报摊上: “这里的报,我全包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报贩愣了一下: “先生,这……这十块银元能买五百份了……” “別管那么多!” 中年人把报纸往怀里一揣,转身就朝旁边的报摊走,朝身边眼神带煞的隨从说: “查!查这个『吶喊』是谁!只要不给《奇闻报》写文章,重金相送!” 蹲在路边看报的学生抬起头,咧著嘴笑: “你钱送不出去。” 中年人不爽回头: “你怎么知道?別多管閒事!” 学生把报纸捲起来就跑,边跑边喊: “因为吶喊不是应声虫!” 街上的人放声鬨笑起来。 中年人面带怒气,环指一圈,可惜无人惧怕他,最终无奈地放下手,朝隨从说: “我们走!” ...... 与此同时,《申报》馆。 史家修站在二楼窗前,手里端著一杯刚沏好的龙井,低头看著街上的光景。 茶叶的清香,抚不平他心中的激盪。 那个以“吶喊”为名的年轻人,面对《亚细亚报》的截击,在短短的一天时间內,不仅有胆量回应,写出来的文章依旧如此激昂,真是刷新了他以往的印象。 他甚至敢打包票,这年轻人的上限,绝不仅仅於此! 【只是这“秋”里,有人想拉著夏国退回宣统年的冬天,而我们这些“夏虫”,偏要学著在秋风里,唱第一声。】 这一句结尾,他是无论如何,都写不出来的。 因为他不年轻了,不再无所畏惧,不再胸怀惊雷。 可这有什么关係?江山代有才人出,林忘爭的出现,恰恰证明了,反抗专制的继承性。 “老史!你看了没!” 陈华生急匆匆地推门进来,手里也拿著一份《奇闻报》。 史家修回过身,点点头: “看了。” 陈华生坐下来,把报纸放在桌上: “这篇比上一篇还狠,上一篇一口一个先生,说的话不算激烈,这篇算是指著鼻子骂。” 史家修笑呵呵地坐下,將茶杯放在桌上,道: “上一篇是讲道理,这一篇是纯粹炫技;上一篇是论证,这一篇是匕首;上一篇是『先生您错了』,这一篇是『您算什么东西』。这年轻人啊,真是不带一点妥协。” 陈华生点点標题下的声明,难得笑了: “而且,他用了读者来信的方式,还加了那段免责声明,这是在给自己留退路。哪怕人人知道是他,但万一有人追究,可以说这是读者投稿,不是报社立场。” “就这政治水平,绝不是这个年纪该有的。” “文章写得好,还懂审时度势,知道如何最大程度发挥效果,这是新闻奇才!” 他顿了顿,急切地问: “你接下来该怎么办?要不早点给他挖过来!” 史家修站起来,来到书架前站定,看著翻烂了的《左传》封皮,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到了很多典故,忽然转身,答非所问: “转载!” 陈华生的眼神一亮: “整篇转载?” “整篇转载,而且......一字不改!” 史家修很坚定地说。 陈华生站起来,走到史家修面前,伸出手: “这一把,我们一起扛。” 史家修握住他的手,露出笑容: “《申报》该走的路,以前走得慢,现在该快一点了。袁党密谋数年,如今风雨欲来,咱们这些报人,是该做些什么。”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笔,在便笺上写了一行字,递给陈华生: “明天就把这篇转载出来,放在第二版,把这段话加编者按。” 陈华生接过便笺,看了一眼上面的字,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史家修重新坐回椅子上,拿起那份《奇闻报》,准备再读一遍。 再度看见標题,他忽然笑了,自言自语说: “林子生,你儿子比你厉害。” ...... 午后,公共租界。 虹口区黄浦路十五號,礼查饭店。 这座始建於道光二十六年的维多利亚风格建筑,是淞沪最高档的饭店之一。 其坐落在黄浦江边,推开窗就能看见外滩的建筑群,和江上缓缓游弋的轮船。 这里有许多第一次—— 华国第一盏电灯在这里亮起、西洋马戏团最早在此演出、华国第一部电话在这里接通、有声露天电影首次在这里亮相、最早的交谊舞会在这里举行...... 因此,也吸引许多上流人士在此下榻。 房间里的陈设是西式的,厚地毯、水晶吊灯、红木家具,桌上摆著鲜花和一盘水果。 梁饮冰坐在窗前的沙发上,手里拿著一份最新的《奇闻报》。 这位戊戌变法的元老,如今已年过不惑。 年初被袁项城勒令南下,从北平旧帘子胡同迁至津门意租界三马路,想把他调出权力中心,以免影响到復辟计划的进行。 不过他也没閒著,这些时日一直在四处活动。此番来淞沪,一是处理自己主编的《大中华》月刊事物,二是为了治疗胃病。 不过,这边的舆情倒是让他很惊喜。 他从来没想过,一个马路小报,居然能写出这样的文章,虽然文体有些粗鄙,但在內容上,绝对是国內一线的政论水平。 “先生,您怎么看这篇文章?” 一旁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问道。 其乃兰智先,其早年留学东洋,入读早稻田大学,后赴德意志深造,精通哲学和法律。 在东洋留学期间,加入了梁饮冰研究系,与张君勱、黄远庸並称为“三少年”,真可谓学贯东西。 如今跟著梁饮冰,是他在《大中华》月刊中,最得力的助手。为人敢说敢当、刚正不阿,在报界有“蓝大炮”的绰號。 梁饮冰没有立刻回答问题,把报纸放在膝盖上: “智先,如今袁项城越来越不像话,居然想当皇帝......” 兰智先有些疑惑,回答: “先生,您不是早看出来了吗?要不然咱们也不会被赶出京城。” 梁饮冰点点头: “我知道,我知道......我不过是,一直在等罢了......” “等什么?” “等一个信號。” “啥?” 兰智先更疑惑了。 梁饮冰拿起《奇闻报》,指著读者来信专栏: “这就是我要等的信號,你觉得写得好不好?” 兰智先毫不犹豫地说: “好,虽然文辞不算华丽,但力道够,刀刀见血。” 梁饮冰將报纸放下: “这就够了,当前得拎得清要害,不是纠结词句雅俗的时候。最重要的是,你知道这是谁写的吗?” “不知道。” “写这篇文章的人,是躲在法租界里的一份马路小报的记者。他叫什么名字,我们不知道;他多大年纪,我们不知道;他是什么背景,我们也不知道。但我们知道一件事......在这个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时代,还有人敢站出来说话。” “是的。” 兰智先有些惭愧。 梁饮冰忽然又说: “昨日,我收到一封从北平来的急电,松坡先生敲来的,你猜猜上面写的是什么?” “什么內容?” “你自己看。” 梁饮冰没有回答,从衣兜里掏出一份电文,递给了兰智先。 兰智先接过后,快速扫了一遍,面色骤变: “筹安会!?杨承赞、孙竹如、严宗光、刘申叔、胡瑛、李柱中,这六个人......” “杨承赞这个人,我了解。他前几年在东洋的时候,就发表过什么《金铁主义说》。当时就有人驳过他,没想到他真干得出来这些事。” “还有这其他的傢伙,难道连名节都不要了吗?这是要上史书的事情!” 梁饮冰点点头: “昨天宣布要组建这个学术会,名义上是研究国体问题,实际上是为帝制製造舆论。” 兰智先问: “先生,您打算如何?” 梁饮冰摇摇头: “连马路小报都敢站出来,抨击袁项城的倒行逆施,而那些大报的主笔在干什么?要么装聋作哑、要么歌颂功德,有的还说国体问题可以討论,这有什么好討论的?” 兰智先看著梁饮冰,知道他已经动了真火: “先生,您要是想写,我陪您写。” 梁饮冰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走到书桌前,铺开稿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笔尖悬在纸面上,他停顿了几秒钟以作思考,然后落笔,写下了一行字。 【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 写完標题后,他却放下笔,等待墨跡干透,將稿纸收起来,朝兰智先说: “松坡先生已经朝津门赶了,来找我商討怎么应对袁党谋划,这篇文章先缓缓,我们先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去。” “另外去打听一下,《奇闻报》的主笔是谁。小报没有后台,咱们是立宪派没错,不盲目追求共治也没错,但决不能容忍袁党打著立宪的幌子,来復辟帝制。到时候能帮忙,就帮帮他们。” 第11章 请客、斩首与收下当狗 两天后,北平。 由於癸丑报灾的缘故,北平的报馆仅剩二十来家,主要集中在宣南地区。 相对於淞沪租界內的宽鬆言论氛围,这边说是噤若寒蝉一点都不为过。 老报人们死的死,流放的流放。剩下的,只能做一些不痛不痒的內容,来维持报馆的生存。 公开批斗袁项城想都不要想,因为到处都是监视的特务,不止是报馆,但凡人流密集的区域,如茶馆、饭店等地,都埋有暗探。 而《亚细亚报》的报馆,则在琉璃厂附近的胡同里,门口有特务值守,以防有人过来搞破坏。平日里除非必要,没有谁愿意从这经过。 主屋的编辑室內,摆著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报纸、文件、茶杯和菸灰缸,墙上掛著“报界楷模”的字画—— 据说是袁项城亲自写的。 此刻,编辑室烟雾繚绕,坐了五六个人。 薛大可坐在主编的办公位上,在场的都是报馆核心成员,丁佛言、樊增祥、易实甫等,都是前清的翰林、进士,文笔好得很、也酸得很,写起文章来掉书袋掉得厉害。 不过在討论要不要皇帝的问题上,没人能比这群人更专业。 每人的桌上摊著一份《奇闻报》,都是今天刚刚到的;每个人都是愁容满面,因为不知道怎么回应。 这小报也太无耻了些,居然搞了个“读者来信”打笔仗,让他们有劲都无处使。 毕竟,在《奇闻报》叠了那么多层buff的前提下,谁也不能再追著一篇“读者来信”撕咬,哪怕谁都知道这“读者来信”就是《奇闻报》主笔的手笔...... 贱人! “薛公,这个『吶喊』,到底是谁?” 丁佛言指著报纸问道。 薛大可把捲菸夹在指间,弹了弹菸灰,慢悠悠地说: “不管是谁,这不重要。”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全手打无错站 “那什么重要?”樊增祥问。 “重要的是,这篇东西出来之后,我们怎么应对。” 薛大可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著眾人,声音不高不低:“今天我收到消息,《申报》转载了这篇文章,史家修那个老狐狸,一直在旁边看著,现在终於站出来了,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眾人面面相覷。 “意味著,舆论的天平在倾斜。” 薛大可走回桌前,翻出几天前的《申报》,指著其中的一篇时评,说:“你们来看看这个。” 眾人凑过来看。 文章的標题是《不谈政体》,作者是“冷血”。 【政体已成事实矣,何必多谈?】 【总统已明白宣誓矣,更何必多谈?】 【今日所宜谈者,宪法也,非政体也。】 【古德诺者,宪法顾问也,非政体顾问。】 【古德诺多事矣!何则谈政体,非今日所急也。】 丁佛言看完,脸色铁青:“这是在骂古德诺多管閒事。” 薛大可冷冷地说: “不只是在骂古德诺,还在骂我们。他说『政体已成事实』,什么叫事实?共治是事实,君主不是事实。他这无非是在说,你们搞什么筹安会、討论什么国体,都是多此一举,还不如早点把宪法定下来。”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 薛大可又从桌上拿起另一份报纸:“你们再看看这个。” 这是前几日的《大公报》,上面有一篇文章,標题是《古德诺之私》,作者署名“一读者”。 文章不长,但火药味很浓,直接点了古德诺的名: 【古德诺以美利坚人,受我国之聘,为宪法顾问,当以宪法为职志。今乃舍宪法而谈政体,舍政体而谈君主,不惜顛倒万世之是非,鼓簧天下之耳目。究其用意,无非为万金豢养之私,以媚一人而已。】 办公室里再次安静下来,连墙上那幅“报界楷模”的字,都显得有点尷尬了。 易实甫小心翼翼地开口:“古博士那边......知道吗?” 薛大可冷笑一声: “他当然知道,昨日个他就来找我了,说什么名誉受损,要求澄清。” “您怎么回他的?” “我说:『古博士,现在除了你自己,谁还会相信你?』他当时就不说话了,灰溜溜地走开。” 薛大可把捲菸摁灭在菸灰缸里,语气多少有种幸灾乐祸的意味:“你们自己想想,一个美利坚人,跑到咱们这来,拿著政府拨的公款,说应该换个皇帝上位,这不是找骂吗?他要是聪明,就该闭嘴,可他偏不,非要嚷嚷著澄清,澄清什么?澄清他没收钱?船票是谁付的帐?自己心里没点数?” “美利坚人,就是虚偽......” 在座的眾人都沉默了,其实他们也没好到哪里去。 但身为御用报人,就得有御用报人的自觉,不该发的牢骚,就不要让外人听到。 “噠、噠、噠、噠......” 门外传来一阵虚浮的脚步声。 三十多岁的年轻人进来了,穿著西服、头髮梳得整齐,戴著一副金丝眼镜,面庞敦厚,但脸色不太好,看起来像是没睡好觉。 黄远庸。 被报界誉为民国第一名记,淞沪《申报》驻燕京的特约记者,以“远庸通讯”闻名报界。 他的文章风格犀利,敢说真话,坚持“不党”的原则,在读者中影响很大。 可是,名气是把双刃剑。由於跟袁项城的关係不清不楚,被袁项城强行聘为《亚细亚报》的总撰述,要求他写文章为復辟造势。 黄远庸自然不愿意,但又不敢拒绝,只好拖著,交了一份模稜两可的文章上去。想离开北平,但总统府的探子盯得很紧,没法走。 “远庸兄到了!坐,快坐!” 薛大可皮笑肉不笑地打了个招呼。 黄远庸点点头,找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坐下,没有说话。 他看到了,这些帝制鼓手正在討论《奇闻报》,眼神有些暗淡。 跟文章无关,跟报纸无关,跟人有关。 他能猜得出,这篇文章是谁写的。 “咚、咚、咚——” 就在薛大可准备继续主持会议时,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的脚步很重,像是故意踩出来的。 进来的是快四十岁的中年人,刚站稳,报馆里的所有人都站起身,微微鞠躬。 “大公子!” 来人正是袁云台,袁项城的长子。 他穿著北洋军的军装,脚下是一双皮靴,走路的时候微微跛脚,但谁都不敢小覷他。 曾经作为袁项城最受宠的儿子,哪怕因为骑马摔断了腿,而遭到了冷落,但手中的权力却一点没变小,因为能力出眾的缘故,一手把持袁项城的復辟事宜。 別人不知道,但在座的几位都知道,这货从年初开始,就偽造东洋人的《顺天时报》,將真报中反对帝制的內容,改为拥护帝制的文章,来誆骗袁项城加紧称帝的步伐。 野心大得很,一心想要当太子。 “都坐。” 袁云台摆摆手,向隨从使眼色。 隨从搬了张凳子,放在大门口,袁云台缓缓坐下。 眾人在他落座后,才接二连三地坐下。 袁云台扫视眾人一眼,看见了桌上的报纸,嘴角微微抽动: “薛主编,大帅对最近的舆情,不是很满意。” 被点到名的薛大可不敢吱声。 你们自己要称帝,舆论场不满意,跟他有个屁关係! 他一个办报纸的,哪有本事让人都闭嘴! 袁云台伸手,隨从將那份《奇闻报》送到他手上,翻了翻,又放下: “这种小报,你们搞不定,我可以理解。毕竟人家躲在租界,我们的手不好伸进去。” 他又示意手下,將《申报》拿过来: “但这份报纸,是淞沪最大的报纸,日发行量一万多份,全国都在看。” “它的態度,就是报界的態度。史家修转载这篇文章,是什么意思?陈华生写《不谈政体》,又是什么意思?” 薛大可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大公子,这!......” 袁云台抬手制止了他: “不要插话,先听我说完。”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放在桌上。 那是一首打油诗,不知道是从哪里抄来的,字跡潦草,但內容很清楚。 【总统当皇帝,百姓饿肚皮。】 【今天要劝进,明天要交税。】 【劝来劝去劝什么?劝的是咱老百姓的血汗钱!】 “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袁云台看著在座的所有人,语气不善:“这是昨天在北平街头,一个警察写的打油诗。被军政执法处的侦探发现,抓起来直接丟进玉皇阁毙了,但诗已经传到津门了!连脚下都管不住,还谈什么舆论?” 薛大可的脸一下子白了,连忙站起来: “大公子!这不是解决不了,是......是时间问题!舆论这东西,不像打仗,不能一蹴而就......” 袁云台冷笑一声: “老头子今年多大?他的身体能等多久?” 坊间传闻袁项城身体不好,根据一些小报记者说,他有消渴症、尿毒症、结石症、高血压、心臟病、牙痛、便秘等等,全身上下都在亮红条,走不了几步人都要散架。 袁云台不在乎袁项城能活多久,他在乎的是袁项城能不能在死前,登上那个位置。等之后,他便能顺理成章的继位。 德皇威廉二世的鼓动,在这其中也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面对这种压力,薛大可不敢说话了。 袁云台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看著薛大可: “薛主编,你在北平管得住,我信。但淞沪天高总统远,你管不住。” “靠著报纸跟人家打笔仗,你能打贏?” 薛大可咽了口唾沫: “大公子,您的意思是......?” “南下去淞沪开报馆,扎在舆论的中心。” 袁云台直起身子,补充道:“天子脚下,我们说了算,再怎么跳,也翻不出浪花。但淞沪有租界,洋人说了算,我们不能硬来,得想別的办法。” 薛大可急忙低头,等著下文。 袁云台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先请客。” “淞沪的报人、名流、商界领袖,能拉拢的拉拢,能收买的收买,钱不是问题。” 他接著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斩首。” “那些叫骂的人中,不愿意配合的,便杀鸡儆猴。租界外的,直接联繫当地的郑汝成,找个罪名抓起来;租界內的......” “你去找青帮。” 薛大可愣了一下,诧异地抬头:“青帮?” 袁云台笑笑,说: “我二弟,在青帮是大字辈,跟我关係不算好,但钱够了,也能帮你干脏活。” “你去找他们,该花的钱花,不当眾闹出人命,租界巡捕房不会管。” 他接著伸出第三个手指: “第三,收下当狗。” “收了我们的钱,就得替我们办事,不愿意办事的,就让他知道后果。” 薛大可听完,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大公子,我明白了。” 他其实有些纠结,这么做的话,必然会遗臭万年。 哪有报人耍这套的,跟黑涩会有什么两样! “越快越好。” 袁云台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递给薛大可:“经费的事,你打报告,我批条子。” 薛大可接过条子,看了一眼,眼睛亮了。 他好財、好赌,有这条子,不知道该多爽。 天高皇帝远,不止是说淞沪那些报人,对他来说,何尝不是好事呢? 淞沪的赌场,一定要等他! “大公子,我还有一件事。” “说。” 薛大可朝角落里努了努嘴。 袁云台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黄远庸。 他一直坐在角落,没有说话,没有动,像一尊雕塑。 袁云台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黄先生,老头子对您那篇文章,很不满意。” 黄远庸抬起头,看著袁云台,没有说话。 “您写的那篇......叫什么来著?” 袁云台想了想,语气里满是嘲讽:“不管了,但我要告诉您的是,老头子花重金请您来,是请您当总撰述,不是请您来拆台的。您写那么一篇东西,让老头子很没面子。” 黄远庸终於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 “大公子,我不是......” 袁云台抬手打断了他: “不用过多解释,我理解您的难处。” “但理解归理解,事情归事情,这世道,人人都有难处,也请你体谅我们。” “老头子说了,请您重写一篇,明確表露態度。” 黄远庸的脸色变了: “什么时候?” “儘快。” 袁云台转过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头,漫不经心地说: “对了,黄先生,您知道军政执法处吧?” 黄远庸的身体僵住了。 “那个地方,天天都有人进去,但从来没有人出来。” 袁云台笑了笑,领著隨从出门了。 脚步声“咚咚咚”地响,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胡同里。 薛大可看著黄远庸,脸上带著一种奇怪的表情,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远庸,一篇文章而已,早点写出来,也好解脱嘛!” 黄远庸站起来,问: “您觉得,我还能写出来吗?” 薛大可没有说话,转身跟其他人交流。 黄远庸走了,出门的时候,在门槛上绊了一下,踉蹌了一步,很快消失在小院中。 薛大可看著他的背影,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呵!可惜了,第一记者......第一罪人......” 他走回桌前,將那份《奇闻报》揉成一团,扔进了纸篓,朝丁佛言说: “写信,让淞沪那边的朋友,查查这个『吶喊』是谁。” 丁佛言点点头: “查到了怎么办?” 薛大可又点了根烟,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 “请他吃饭。” 第12章 偶然相遇 同日。 淞沪,公共租界。 林忘爭跟沈子实走在华福里的弄堂,这里是英吉利人的地盘。 弄堂两头通,一头在四马路,一头在江西路。有些狭窄,两边多是二层小洋楼,基本上都是商用铺面。 两人自然不可能没事出来瞎溜达,是林忘爭寻思著近些日赚了钱—— 自从古德诺的文章打开市场后,最巔峰的日销量都破五千份了,几日加起来也能追上《申报》这种大报一天的量。外加上史家修的投资,以及这些年的存款,便怂恿沈子实出来买一套印刷设备。 这里,便有书局与印刷厂。 分別是亚东图书馆、广智书局以及一家小印刷厂,沈子实经常在这边来印报纸,乾脆就来这里找找,有没有淘汰了的老旧印刷机。 “你说说,非得买那玩意儿干嘛?” “咱们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印刷社那边隨印隨取,又不用咱们操心,你买了都没地方放,瞎花钱......” 沈子实叼著菸斗,嘴里含糊不清。 钱都没捂热,就又要花出去了,肯定心疼。 林忘爭“啪嗒啪嗒”地抽捲菸,道: “现在当然没问题,但万一以后情形紧张了呢?” 沈子实停下来,看著他: “你是说......以防万一?” 林忘爭脚步不停,点点头: “总有一天,咱们不方便去印刷社露面,或者印刷社不敢接咱们的活,到那时候你怎么办?” “得有自己的机器,自己印,哪怕份量少点,声音不能断。” 沈子实沉默一会,跟上他: “你说的对,以前我怎么没发现,你这么有远见?” 林忘爭的表情波澜不惊: “以前我也不爱说话,现在想通了。” 说完加快脚步,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纠结。 沈子实也没追问,继续往前走。 印刷厂就在马路边,占地面积不大,就一栋二层小楼,一楼印刷、二楼办公。 机器“轰隆隆”的响,站在门口就能闻到刺鼻油墨味,混杂铅板与纸张的味道,说不出来的反胃。 沈子实刚想领著林忘爭进去,迎面便出来两个人。 一人四十来岁,穿著一件灰色的短褂,袖口上沾著墨渍,手指被铅字染得黑乎乎的,是这里的周管事。 另一人看起来岁数差不多大,没有四十也离不太远。穿著单薄的文人袍,带著一副深度的近视眼镜,面容温和、体態清瘦,嘴上留著小鬍子。 他正跟周管事推辞: “老周,咱们邻居之间就不用送了吧。” “老汪,你跟我客气什么?送到楼下还是要的,以后有单子,多往我这边划。” “一定,一定!”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你也知道,这年头生意难做......” 周管事说著说著,便见到了门口的一大一小,眼神一亮,扯住身旁人高喊: “来了!这就是你要找的人!《奇闻报》的老板!” 林忘爭跟沈子实听到这话,对视一眼,看懂了对方的眼神,没有丝毫犹豫,拔腿就往来的方向跑。 两人跑得飞快,一眨眼就跑出去好几米。 身后的汪孟邹刚回过神来,跟周管事面面相覷,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但要找的人就在跟前,自然是不能放跑了,跟在两人后面高喊: “哎哎哎!两位请留步!” “別跑啊!在下亚东图书馆老板!” ....... 过了一气。 跑出去的三人沿著路又回来了,皆是上气不接下气。 沈子实最胖,靠在林忘爭的身上,气喘吁吁: “你,你早说......早说是同行啊......” 林忘爭也没好到哪去,接过话茬: “对,我还以为,你是特务来著,跑百米都没这么快......” 汪孟邹摆摆手,深吸了几口气: “你们也没给我说话的机会,看到我拔腿就跑,我能怎么办,只能跟上去。” 他是真的有些哭笑不得,好不容易打听到《奇闻报》的消息,结果呢?一见了面,先带著他跑了二百多米,好说歹说才停下来听他解释。 不过,好消息是搭上了线。 在回来的路上,也搞清楚了那位写出雄文的主笔,居然是个小孩子! 想到这,汪孟邹再度询问: “二位真没骗我?那码头的调查报导,以及后面几篇文章,皆是出自这位林小兄弟之手?” 林忘爭作为后世人,知道亚东图书馆的来头,虽然近些年经营不善,连陈庆同的《青年杂誌》都没法承接,但是在未来,那可是被鲁迅称讚“出版只能由亚东图书馆”的机构! 从五四时期的《新潮》《少年夏国》《建设》等杂誌,到“亚东版”的新式標点小说,再到承接《嚮导》这种机关报的发行,足以证明其立场了。 眼前的这位汪孟邹,更是坚持牺牲商业,也要“多出高尚的书”。放出过“出版污乱书,寧可集资开妓院”的豪言,在经济状况窘迫的情况下,也一直坚持高质出版。 因此,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但確实是可以信任的,也没遮遮掩掩: “是我,久闻贵馆大名。” 汪孟邹有些麻了,世界观开始崩塌。 他见过很多报人,心里认为最出色的,有章行严、陈庆同之流,但这些人扬名时,都是多大的年纪? 以至於,他现在很想问一嘴:“你是不是在消遣我?”但觉得有些无礼,说不出口。 急匆匆替陈庆同发出邀请,也不太好,只能转而问道: “二位现在过来,是要印下一期的报纸了?” 林忘爭摇摇头: “想过来看看,有没有淘汰的印刷机卖,你也知道我们这种报,见不得光,必要时只能自己印刷。” 汪孟邹点头表示理解,思索了一会,道: “正好,两位也別去印刷厂了,我馆里就有台淘汰的半张手摇印版机,一个人就能操作。这些年用不上,就送给贵报,以作本馆的支持了。” 把机器送出去,有了这层人情,日后就好说事了。 沈子实一听不用花钱,笑得比花都灿烂: “真的?” 林忘爭倒是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 “这怎么可以。” 汪孟邹抬手表示没问题: “就当交给朋友,我也不装得大公无私,日后说不定,我还有事得拜託二位。可提前说好啊,我这边也没耗材了,要你们去找地买。” 林忘爭想了想,觉得这个交易还挺划算。 汪孟邹那边,无非就是写文章的事,写了还能拿稿费。 而老式半张手摇印版机,只要品相好点,再便宜也要百来块钱了,能省下这笔钱,自然有用武之地。 就在思索的这一会,三人已经来到了亚东图书馆大门口。 林忘爭朝汪孟邹拱手: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若我们能帮到汪老板,儘管开口。” 汪孟邹回礼后,伸手邀请二人进屋: “行,二位跟我来。” ...... 一个时辰后。 林忘爭与沈子实回到了法租界,身后跟著一辆板车。 车上便是一台小型的半张手摇印版机,以及在印刷厂购买的辅材,有用来排版的铅字材料,还有油墨、纸张、纱网等等耗材,两个人用手根本就搬不动。 还好这次白嫖了一台机器,要不然带出来的钱肯定不够。 不过,两人领著板车,没有往东新桥的方向走,而是朝著新法租界那块行进。 那一块,是去年袁党为了达成驱逐革命党的目的,跟法兰西驻华公使康德签订《淞沪法租界推广条款》,允许法兰西向西扩张了一万五千多亩,当前不少地方还处於开发阶段,隨处可见搭起来的竹製脚手架,以及在上面穿行劳作的工人。 印版机不算大,但加上耗材等等,放在小旅店的房间里,肯定不现实。 特別是需要跑路的时候,带不走。 因此,找一个偏僻的地方安置,日后遇到事的时候直接转移过来,才是最好的选择。 自从林忘爭开始改革《奇闻报》,沈子实便开始筹备租间安全屋了,以他对租界的了解,早就选好了大致区域,现在过去直接交钱拿钥匙就行。 来到八仙桥坟山附近,沈子实带著林忘爭进了一条弄堂。 这一块的建筑不同於旧租界,仍然保持著江南水乡的风格,独门独院,房子有些破落,但住的人挺多。 以平民为主,匯集了三教九流,还有不少流民游荡。 沈子实很快就办理好了租房事宜,选的是一座僻静的小院子,月租金八块大洋,对於现在的两人来说,还承担得起。 將机器与辅材卸下来,支付了搬运工人的板车费,两人合力將机器抬进屋子里,累得满头大汗。 这机器,最起码有一个沈子实重了...... “呵!老了,不中用了,想当年,就这点东西,你叔我一只手都能拎起来。” 沈子实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用袖子擦汗,顺带吹吹牛逼。 林忘爭也坐下来,掏出烟,递给了沈子实一支,给两人都点上。 两个人默默抽菸,谁也没说话。 弄堂里很安静,有一只猫从墙头跳过,发出轻微的声响,看见来了新邻居,“喵喵”的叫了两声,便快速跑开了。 “忘爭,你说咱们还能撑多久?” 沈子实抬头望著天,状似无意的发问。 林忘爭將菸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什么撑多久?” “就这种日子。” “袁项城要当多久的皇帝,我们就撑多久,撑到他灰溜溜的下野,在懊悔中死去。” “也行,机器都运回来了,这时候说不干,有点划不来。” 沈子实嘿嘿笑道。 林忘爭也笑了起来,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 “叔,我今天想吃狮子头了。” 沈子实也站起来,揽住他的肩膀: “那我这个当叔的,就带你去吃!” 第13章 城市里的虫子 两人沿著弄堂朝外走去,没有立刻返回旧法租界,而是朝公共租界走去。 要说吃狮子头,还得是三马路的“老半斋酒楼”有名,林忘爭都发话了,沈子实肯定不能糊弄。 大侄子来这边两年了,都没出去吃几顿好的,现在好不容易赚了钱,能安排的都给安排上。 沿著坟山路朝北走,穿过了界碑线,便是一条宽阔的爱多亚路,也是公共租界与法租界的交界处。 偶尔能见到几辆轿车,风驰电掣地闯过人群,丝毫不在意撞到人。 不远处就是著名的第二跑马场,始建於咸丰四年,现在正值处暑,但里面的吆喝阵阵传出,偶尔能听见几阵“老钱风”的笑声。 与之形成对比的,便是有些混乱的街头。 “豆腐嫩的来,一文钱买两块来。” “独脚蟹只只大嘞!” “收甲鱼壳、收鸡胗皮、收桔子皮......” 到处都是摆摊的小贩,卖菜的、卖鱼的、卖旧货的都挤在一起,吆喝声此起彼伏,垃圾扔得到处都是,在这种天气里臭得冲鼻。 因为管辖权的缘故,这条街也是著名的“两不管”地带。两方租界都会干预此处事务,但正因为如此,两方租界的利益不同,造成实际管辖混乱。 也就成了著名的灰色地带,实际在这里控制经营的,便是藏在地下的黑灰势力。 最典型的便是青帮这种大帮会,以及地盘上的丐帮等等...... 沈子实又跑步又搬东西,累了好大半天,现在被林忘爭拖著走,走著走著,两人忽然停了下来。 准確的说,是林忘爭停了下来。 因为他看见了一个人,或者说是一群人。 在街角的一堵墙下面,蹲著十几个乞丐。 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穿著破烂的衣服,有的光著膀子,有的连鞋子都没有,光著脚踩在污水里。 他们蹲在那里,眼神空洞,面无表情,像是在等死。 “大侄子,你怎么了?” 沈子实有气无力地问。 林忘爭却没有回答,陷入了回忆。 在他来自后世的记忆中,民国时期的乞丐问题非常严重,其中以淞沪尤为严重。 其中多数是从外地逃荒过来的,还有的是因为军阀混战、匪祸不断,亦或者是因为失业、身体残疾。 总之,这些人都是这个时代的弃民。 沈子实看出了林忘爭心中所想,嘆了口气,掏出了散钱掂了掂,走过去放在领头的老乞丐面前。 “多谢先生。” 老乞丐哑著嗓子致谢。 林忘爭走过来,蹲下来看著他: “您是从哪儿来的?” 老乞丐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会有人,这么客气的问他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秒钟,说: “安徽,去年发大水,家里什么都没了。” 林忘爭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转身朝法租界走。 沈子实赶快跟上来,看著他: “想调查乞丐?” 林忘爭回过头,看了眼那群乞丐: “他们为什么可怜?我不相信『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值得深入进去调查,將其中的关窍大白天下。” ...... 隔天,八月十八日。 天还没亮,属於上流社会的租界才刚刚睡下去。 弄堂里有脚步声,啪嗒啪嗒的,是早起倒马桶的人;远处有黄包车的铃声,叮叮噹噹的,是赶早班的车夫。 林忘爭迷迷糊糊的醒来,盯著天花板上的瓦片看了一会,待清醒后才翻身起床。 沈子实还在打呼嚕,鼾声忽高忽低,像是在拉风箱。 桌上摊著淞沪的报纸,油灯快燃尽了,忽闪忽灭。 林忘爭轻手轻脚地下床,从床底下掏出了备好的衣物—— 一件满是污渍的破短衫、一条打满补丁的裤子、一双快要被磨烂的草鞋。 这都是他昨天在旧货摊上买的,花了三文钱。 他將这些衣服快速穿上,拿起镜子看了自己一会,只觉得这张不输吴彦祖的脸有些碍事,於是悄悄推开门,下楼去旅店厨房套了把锅底灰。 回到房间里,他用水將灰和成糊糊状,对著镜子往脸上、身上抹,看著脸一点一点变脏、变老,像是有一个沧桑的陌生人,在镜子里看他一样。 最后他又用最后一点锅底灰糊糊,往头髮上揉了揉,使头髮蓬鬆起来,遮住了半张脸。 换做不认识的人来看,绝对不知道偽装下究竟是什么。 將镜子立在桌上,他细细打量自己。 一个看起来有三十岁,蓬头垢面、衣衫襤褸的乞丐,瘦削的脸颊上抹著黑灰,眼神里带著一种刻意的麻木。 他並非真乞丐,这样就够了。 最后,他把沈子实的那双旧布鞋揣在怀里,这是他准备用来换钱的家当。 沈子实听到动静,心里感到有些不妙,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床前站著个鬼,直接嚇得蹦起来,有些破防地吼道: “谁!” “是我,是我,干啥呢!” 林忘爭转过身,將头髮掀起来,露出嫌弃的神情。 胆小鬼...... 沈子实揉了揉眼睛,视线逐渐恢復清明,张大嘴巴: “啊?你,你这......你这是!?” 林忘爭又把一小块乾粮塞进怀里,以备不时之需: “我去调查乞丐,这几天不回来,你不用来找我。” 沈子实坐下来,皱著眉头: “你一个人去?这太危险了。” 林忘爭前世干过比这还危险的,不以为意,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 “我在暗处,他们在明处,只要我不露馅,没人会注意我,放一百个心。” “叔,你注意最近报界的动静,有什么事等我回来。” 沈子实张张嘴,还想说些什么,林忘爭已经出去了。 门紧隨其后被带上,发出轻微的“咔噠”落锁声。 出了旅店,林忘爭在小弄堂里三转两转,靠著墙根躲著人走,来到了爱多亚街上。 东方欲晓,街上已经有了行人。 卖菜的挑著担子往菜市场赶,黄包车夫蹲在路边啃烧饼,报贩在吆喝“卖报、卖报”。 林忘爭低著头、刻意弓著腰,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会注意一个乞丐。 这座城市对乞丐已经习以为常了—— 他们像街边的垃圾桶、墙角的垃圾堆、下水道里的老鼠一样,是城市景观的一个组成部分,存在,但不被看见。 最大的施捨,便是在靠近时,捏住鼻子皱眉。 如今换了角度,林忘爭才体会到乞丐的地位,心里五味杂陈,脚下越来越慢。 他混跡在人群中,从最基本的鄙夷开始,获得感性经验。 记者,唯排除万难,去爭取真相。 第14章 深入丐窝 一个乞丐走在街上,就像一块碎石落在河里,惊不起一点水花。 林忘爭来到昨天那个地方,还有乞丐在这里,但换了一批生面孔,就缩著身子排坐在墙根下,像一排被露水泡烂的纸人,耷拉著脑袋一动不动。 有几个人躺在地上了,不知道是睡著了还是晕过去了。 他没有直接走过去,在街对面找了个角落,蹲下来,假装在晒太阳。 虽然现在还没太阳,但突兀上前,会引起这些人的警觉。 外出流浪的人本就没有安全感,不可能会信任同行。 他观察了一会,发现有点不对劲。 这些乞丐分成了几个小团体,靠左边的那两、三个人,都是中年男人。穿著差不多的破衣服,蹲在一起,偶尔低声说几句话。 靠右边的五、六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散得比较开,互相之间不说话。 在中年乞丐的那一堆中,有一个人单独坐著,背靠墙壁、闭著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没人敢打扰他。 这人五十来岁,除了脏一点,看精气神,其实不像是乞丐。脸上还有道疤,从左眉梢斜著延伸到耳垂,半个耳垂都没了,像是被刀削的。 偶尔有乞丐起身去乞討,回来后会將铜板递给这人,然后他就睁眼接过来数一数,確定乞討的人没有私藏,再度闭上眼睛打瞌睡。 林忘爭心里有了数,这是有组织的乞討,而这人就是领头者! 莫非是传说中的丐帮?暂时还不得而知。 他站起来,装作漫不经意地活动腿脚,然后慢慢挪到这堆人那边,隔了大概有个五六米远,蹲下来抱著膝盖,装作一副可怜的模样。 没有人搭理他,这是好事。 他蹲了半个时辰,腿又麻了,像是被电了一样,迫不得已起来活动。 太阳已经出来了,掛在东边的天空上,照在身上,倒是暖洋洋的。 但隨著温度的升高,地上的污水愈发臭了,苍蝇开始活跃,“嗡嗡嗡”到处飞,围著微微冒汗的林忘爭转。 终於,那个刀疤脸没法再睡觉,看了他一眼。 但也就仅仅一眼,很快就移开了,像是在看无关紧要的东西。 林忘爭有些失望,思索著要不要主动一些,上去打个招呼,交上带出来的保护费。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年轻一点的乞丐站起来,走到林忘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下。 “哪来的?” 年轻乞丐的声音沙哑,带著一股江北口音。 林忘爭的脑袋半抬不抬,努力装出一副麻木的神情,操著一口地道的北平腔: “北平,家里落魄了。” 这是实话,但具体什么情况,也只有少数人知道了。 这年头的乞丐,有不少是不学无术的紈絝,身上没有个一技之长,又好吃懒做,家道中落后只能上街乞討。 像是在北平,落魄的八旗子弟比比皆是,有的人还有些钱,能去买辆洋车拉拉客人,日子也能过得滋润。 更多的,便是靠乞討为生,乞丐本就是流民,流窜到淞沪来,实在是不稀奇。 毕竟人往高处走,討饭也得找繁华点的地方。竞爭大点就大点,好歹机会多...... 年轻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问,转身走回去,在刀疤脸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刀疤脸抬头,看著林忘爭,这次看得久,忽然说: “过来。” 林忘爭站起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姿態摆的很低。 刀疤脸盯著他看了一会儿,问: “什么辈分?” 林忘爭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有组织的乞丐,內部確实有辈分。 这个规矩,自两宋时期便已经形成,在明清时期达到顶峰。並且很看重辈分制度,不遵守会有严苛的刑罚。 可他对这其中的关窍,一概不知啊! “娘希匹......”(奉化口音) 林忘爭在心里暗骂,决定赌一把:“没入过门......刚逃来淞沪,没来得及拜码头。” 刀疤脸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对此已经习以为常了,又看了林忘爭一眼,从怀里摸出一个黑面饃,掰了一半递给他: “吃。” 林忘爭接过来,急切地塞进嘴里,饃是餿的,有一股酸味,硬得像石头,腮帮子都嚼酸了。 但他没有露出一丝异样的表情,或者说不能露出这种表情,装作很久没吃饭,狼吞虎咽地咽下去。 刀疤脸看著他吃完,点了点头: “跟著吧,別乱走,闯进別人的地盘,不一定有这么好运气。” 林忘爭点了点头,蹲在一边,没有再说话。 第一步成了! ...... 接下来的两天里。 林忘爭跟著这群乞丐,就在第二跑马场这一块乞討。 乞丐之间帮派林立,都有自己的势力范围,要是瞎跑,指不定被同行打死。 其实除了初来乍到的流民,把乞討当不得已的东西,对於有组织的乞丐来说,这是一门谋生的职业。 就跟上班一样,每天清晨便要出工,由被称为“孙叔”的刀疤脸带著,来到这一块乞討。 方法很简单,就跟刻板印象中的一样,有碗的摆个破碗,没有碗的就伸手,怎么可怜怎么来。 因为他们这种乞丐,没有才艺、没有口才,属於乞丐生態链中,最底层的那部分。 现在的乞丐职业化,有不少乞丐都会杂耍、相声,就凭这些手艺,都有人愿意为他们买单。更有甚者会点洋文,专门朝西洋人要钱,要来的自然也多。 像他们这种伸手乞討的,要是真的缺胳膊少腿、身患重病,路人有天然的怜悯。因为在夏国,崇尚“不为五斗米折腰”,如果真的不是万不得已,谁也不愿牺牲人格尊严,去换取一线生机。 这也是一般乞丐的写照。 而对於像林忘爭现在加入的专业团队,大部分人除了瘦点、黑点也没什么问题,许多路人通常持有鄙夷的態度。 少数人会给钱、粮,多数人会骂一声“滚”,甚至会被吐痰。 林忘爭就被吐过老痰,人都快气红温了。 蹲了两天,他膝盖红肿、腰酸背痛,毒辣的日头晒得他头晕眼花。 身为新手,他討得钱不多,第一天七文,第二天十二文,还算有天赋。 学会这门手艺,以后报馆被封了,饿不死自己。 天色黑透了,便要按时收工回家,回到那片棚户区。 那是一片用竹竿、草蓆、破布搭起来的棚子,挤在一条弄堂的尽头。人走进去要弯著腰,地上铺著稻草和破布,角落里堆著捡来的破烂。旁边是一个垃圾堆,在炎炎夏日的催化下臭气熏天。 林忘爭刚来的第一天,差点吐出来。 腐烂的垃圾、发霉的稻草、人体的汗臭、粪便的恶臭、伤口的脓血......混在一起,什么滋味可想而知。 直到如今,也没有习惯。 棚子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像《猫和老鼠》中的沙丁鱼罐头,每个人只有屁股宽的地方;躺下来,肩膀懟著肩膀,翻个身都要提前说。 林忘爭由於是新来的,被安排在门口,左右都是臭的,一度想回家睡觉,但硬是咬著牙坚持下来了。 搞大新闻,要能吃得了苦! 他的“邻居”是个四十来岁的老乞丐,大家都喊他“老马”,瘦得露出了皮包骨,浑浊的眼球深深陷在眼窝里。 “新来的,你知道这里的规矩吗?” 老马点燃了捡来的半截菸头。 林忘爭蹲在棚子外,摇摇头。 老马朝棚子最里面指了指,那里有间稍微像样点的棚子,用几块木板隔出来,门口掛著一块破布帘子,缓缓说: “那是孙叔的屋,他是咱们的『小爷叔』,也就是小丐头。这片地盘归他管,每天討来的钱,你交给他,他要抽六成。” “剩下的,咱们大家一起分。” 林忘爭皱了皱眉:“六成?” 老马看了他一眼,有些不满: “嫌多就別在这儿待,去其他地方看看,抽七成、八成的都有,孙叔算有良心的了。” “这片地盘是他打下来的,巡捕、警察、帮派都是他打点的,没他罩著,咱们连街边都蹲不了,早被人用棍棒打走了。” “他上面还有人,你以为他全拿了吗?” 林忘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今天晚上,他躺在腐烂的稻草上,睁著眼睛,听著此起彼伏的鼾声,一夜都没睡著。 这些人,怎么变成这样的? ...... 八月二十一日,无风无雨。 一大早,乞丐们便照例出工了。 “大中华、大中华!梁任公先生新文!” “《异哉所谓国体问题》发布囉!且看梁任公先生反驳筹安会!” “《申报》《时报》转载,素来抢购!” 报童在街上吆喝,但林忘爭没心情思考。这些时日睡不好、吃不饱,还闹了肚子,脑袋麻木地转不过来。 今天是第三天,跟其余乞丐们,也算是混熟了,他开始旁敲侧击,想打听更多的消息。 从“你是哪里人”开始,慢慢聊到“怎么来的淞沪”“家里还有什么人”“在这儿待了多久”等等,一开始没人说话,大多数人都不愿意说。 他们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里,不跟任何人说。 但也有像老马这种人,因为太久没有说过心里话,一旦开口就停不下来。 “俺是河南滴,家里遭了旱灾,庄稼全死了。” “我爹娘先饿死了,我媳妇带著我儿子,再也没有回来。” “我卖了女儿,不知道往哪里跑......两块银元花没了,一路要饭要到了淞沪,听別人说,这边好活一些。” 老马在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別人的事情,像是那个父母饿死、妻儿了无音讯,靠著卖女儿苟活的人,不是他一样。 林忘爭默默记在心里,问: “来了淞沪呢?一开始就在要饭?” 老马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找活计干唄,码头、工厂、工地,什么都干过。但你不知道,我这种年纪大的,不好找活计。后来生了一场病,就......” 说到这,他把手一摊: “还能怎么样,好死不如赖活著唄,我也看开了,你还年轻,不该跟我们混在一起,干什么都不晚......早点走吧。” 林忘爭沉默了许久,才又问: “你想家吗?” 老马冷笑了一声: “我连家人都没有了,想那个家干什么?” 他没有再说话,起身去街上找路人乞討,被踹了一脚,依旧乐呵呵地点头哈腰。 另一个三十岁的老刘,在这时也开口了: “我是打仗跑出来的,我们那儿闹土匪,把村子烧了,我媳妇被他们......最后就剩下我,带著孩子南下,跑出来两天,孩子发烧没了。” 林忘爭低头: “节哀。” 他忽然想到了原主的经歷,其实与这些人也大差不差,只是老刘遭了非法匪患,原主遭到的是合法匪患。 “你呢,你家里还有人吗?” 老刘忽然反问。 林忘爭“嘖”了一下,摇摇头: “没了,被杀乾净了。” 老刘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 夜。 收工回到滚地龙,林忘爭发现多了一个人。 是一个五、六岁的孩子,瘦得像一根柴火棍。 脸上脏兮兮的,看不清楚长相,看不清性別;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著一块破布,浑身瑟瑟发抖。 “新来的?” 林忘爭问孙叔。 老马看了一眼那个孩子,嘆了口气: “今天下午,老鼠从码头上捡回来的。” “老鼠”是这群人里的年轻人,二十五六岁,专门负责在码头、车站这些地方“捡人”。 也就是把那些刚逃荒到淞沪、无依无靠的人带回来,交给孙叔扩充团队,这是他在帮里的职责。 “这小孩,八成是家里遭了灾,跟著父母跑出来,结果被丟在码头。” 贼眉鼠眼的老鼠介绍道。 林忘爭走到孩子跟前,蹲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 孩子没有说话,眼里满是惊恐。 “他嚇傻了,要缓缓。” 孙叔的嗓音听不出感情。 林忘爭看著孩童的眼睛,从怀里摸出那块救命的乾粮: “饿坏了吧?拿去吃,慢点。” 孩子看著乾粮,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来,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地吃完。 吃完馒头,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终於有了一点光,充满了感激。 “没事。” 林忘爭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 孩子的头髮结成了一团一团的,里面藏著虱子和泥土,但他没有缩手。 “就叫你小跳蚤吧,怎么样?” 孩子点点头,依旧不说话。 而孙叔,就在林忘爭身后,木然地看著这一切,眼底有些疑惑...... 第15章 趁热打铁 八月二十二日,一大早。 有两个没见过的青壮年到这里,根据老马解释的,这便是孙叔上面的“大爷叔”,派来的金牌打手。专门负责维持秩序、收取麾下各个帮派的帐,顺带处理不听话的人。 孙叔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开始“交柜”—— 在打手的监督下,清点这段时间的帐目,顺带搜了搜有没有私藏物件。 “你这草鞋是怎么回事?” 孙叔摸出了林忘爭的半旧草鞋。 林忘爭满头大汗: “路上偷的,免得没鞋穿,哪都去不了。” 孙叔点点头,也没说没收,还给了林忘爭。 然后,他当著所有人的面,將这几天的帐都交出来。他抽走了六成,从其中分了三成给打手。 等到打手走后,剩下的四成,由他开始分配。 主要是按照资歷、表现,到最后林忘爭分到了五文钱。 “踏马的,扒皮!噁心!” 林忘爭看著那五枚乌漆嘛黑的铜板,在心里暗骂。 他这三天討了三十枚铜板,结果到手才五枚,这也太少了点! 於是,他蹲在垃圾堆旁,开始自闭。 小跳蚤无亲无故,觉得別人好凶,也紧紧跟著他。 大人蹲下他就蹲下,大人站起来他就站起来,生怕动作慢了。 “你不是乞丐。” 身后突兀的响起一阵声音。 林忘爭僵硬地转动脖颈。 孙叔站在他身后,手里盘著两个铁核桃,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什么?” 林忘爭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静下来。 孙叔没有回答,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跟他並排蹲著: “我看了你三天,其他地方都很像,但蹲的姿势不对......腰板太直了,乞丐不这么蹲,因为容易累。” “昨夜,你对这小孩好过了头。乞丐可不会把自己的吃食,轻易让给別人,所以我断定你不是乞丐。” 有理有据。 毕竟林忘爭也是临时起意,在这之前对於乞丐的理解並不多,哪里知道这些弯弯绕绕,总会百密终有一疏。在有心人眼中,便会被无限放大。 他的心渐渐沉到谷底,思考脚底抹油的时候,要不要带上小跳蚤一起跑。 小跳蚤也察觉不对,开始瑟瑟发抖。 孙叔却没有发难的意思,追问: “你不用这么怕,我要是想对你动手,你跑不掉。” “我只是很好奇,你究竟是谁?巡捕房的侦探?还是別的帮的探子?” 林忘爭看著他,犹豫了很久,决定实话实说: “记者。” 孙叔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手里的核桃停了一下: “哪家报社?” “奇闻报。” “写了码头工人专访,跟袁党走狗打笔仗的那一家?” “是。” “那些文章,莫非都是你写的?” “.......不全是。” 林忘爭並没有如实回答,稍微留了个心眼,点到为止的暴露自己的能力。 孙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把核桃收进衣兜里,从怀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支,点上后递给林忘爭: “好胆气,也能吃苦。” 两人蹲在垃圾堆旁边抽菸,谁也没有说话。 乞丐们陆陆续续出街了,老马他们诧异地望了几眼,不过也没有过来管閒事。 一根烟见底,孙叔说道: “你写乞丐,有什么用?” 林忘爭轻声道: “让更多人知道。” 孙叔嗤笑一声: “知道了又怎样?知道了,这些人就不当乞丐了?” 林忘爭没有直接回答: “靠新闻不行,但没有这种新闻,同样也不行,不能因噎废食。” 孙叔站起来,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 “你写吧,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这经不起折腾,別写那些能让別人找到这儿的东西。” “好。” 林忘爭点点头。 孙叔转身就走。 林忘爭起身,撑著小跳蚤的脑袋: “孙叔!这小孩你打算怎么办?” 孙叔停下脚步,低声道: “养著,能干活了,就去討饭,还能怎么办?” ...... 中午。 林忘爭带著小跳蚤,去码头找到了老鼠。 看见老鼠眼神滴溜溜地转,林忘爭很好奇地问: “你怎么分辨哪些人是乞丐,哪些人不是?” 老鼠嘿嘿一笑: “眼神,我看眼神。” “眼神?” “对,逃荒来的人,眼神不一样,你一看,就知道这人走投无路。” “原来如此......” 林忘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但这事说起来简单,实际上操作起来,难度挺大的。 老鼠察言观色的本事,一般人真比不上。 他们在码头蹲了一下午,捡到了两个人,或者说是跟其他帮派,抢来的两个人。 一个是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安徽来的,家里遭了水灾,一个人跑出来。另一个是一个年轻女人,带著一个两三岁的孩子,从苏北来的,男人在逃荒的路上死了。 老鼠把这两个人带回棚区,交给孙叔,问了他们几句话,便让他们住下了。 男人还好,已经麻木了。 女人可能是迷茫,亦或者悲痛,抱著孩子躲在角落低嚎,小跳蚤听得眼泪也冒出来。 林忘爭递给小跳蚤一个馒头、一碗水,让他递给女人。 小跳瘙点点头,將馒头与水递给了女人,一句话也没说。 女人抬起头,看了两人一眼,接过馒头,没有说谢谢,低著头,把馒头掰开,一点一点餵给孩子。 孩子不哭了。 ...... 八月二十三日,第五天。 林忘爭跟著一个叫“吴瘸子”的乞丐出去乞討。 吴瘸子三十来岁,每天被人抬到闹市口,坐在路边,把断腿伸了出来,等著人施捨。 “这腿怎么弄的?”林忘爭在一旁问他。 吴瘸子苦笑道: “赌钱败光家產,被人打的。” “要是能再来一次,还会赌钱吗?” “会。” “为什么?” 林忘爭不明所以。 吴瘸子拍著断腿,相当洒脱地说: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估计想我多可怜,知道吗,这条烂腿是我最大的本钱。” “没有它,我一天討不了几个钱,有它,人家看著可怜,会多给几个。” “活该归活该,贱也是真贱。但说到底,不过是换了种活法。” 他的语气里带著认命般的平静,继续说: “你以为我们这些乞丐,赚了钱都去干什么?抽大烟的、赌钱的、逛窑子的......这才是我们的生活。” 林忘爭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走到一旁坐下。 贫穷会慢慢侵蚀人的尊严,直到什么都不剩。 ...... 八月二十四日,第六天。 晚上,棚子里出了事。 前天新来的那个男乞丐,偷偷藏了钱。 按照规矩,每天討来的钱必须悉数上交。 孙叔作为老江湖,一眼就看出他不对劲,搜身搜到了三文钱,面色有些难看。 男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嘴里喊著“我不敢了”“饶了我吧”云云,却得不到原谅。 对於地下帮派来说,哪怕规模再小,规矩就是规矩,谁破坏了都不行,这是生存的必要。 孙叔没有说话,只是抽出了木棍,一下下抽在男人的背上,杀猪般的嚎叫在夜空中迴荡。 棚子里其他人都缩在角落里,低著头不敢看,也不敢出声。 林忘爭站在人群后面,握紧了拳头。 前世他在黑砖窑臥底时,也见过这样的场景,没有人敢反抗,因为反抗的代价是死。 打了十几下之后,男人不叫了,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像一条被打断脊樑的狗,一样的毫无尊严。 孙叔丟掉棍子,蹲下来: “第一次,打你十棍;第二次,断你一根手指;第三次......”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男人趴在地上,哭著哀嚎: “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棚子里安静得可怕。 孙叔看了林忘爭一眼,转身走回自己的棚子。 林忘爭走到男人身边,把他扶起来,扶到角落里坐下。 男人的后背已经皮开肉绽了,衣服粘在伤口上,血慢慢地渗出来。 “多谢......” “没关係。” ...... 八月二十五日,第七天。 男人呻吟了一晚上,林忘爭又是一夜未眠。 一大早,等乞丐们陆续上街,林忘爭跟孙叔聊到中午,准备离开了。 小跳蚤想跟著他一起,但现在的他自己一身腥臊味,指不定哪天被特务暗杀,实在没有能力养个孩子。 在他前途未卜的情况下,或许让小跳蚤跟著这个小型丐帮,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特地恳求孙叔,还掏出了这些时日赚的钱,拜託他照顾小跳瘙,等过几天,他一定会回来帮助大家。 孙叔答应了,这样的人,应该不会骗人—— 林忘爭经过这段时间的接触,看得出孙叔不是那种没有底线的丐头,他肯定会让孩子乞討,但绝不会把孩子给弄残疾等等。 “走吧,这小孩先跟著我,等你什么时候回来了,隨时都可以把他带走。” 孙叔按著小跳蚤的脑袋,缓缓说。 林忘爭点点头,在小跳瘙身前蹲下,轻轻抹乾净他的眼泪,细声地安慰: “別哭,我要去做一些事情,以后肯定会回来看你,行吗?” 小跳瘙哭得不出声音,点点头。 林忘爭起身走了,走了很久,终於回到了东新桥街。 推开门的时候,沈子实正在吃午饭,是一碗清汤素麵,汤上飘著几滴香油,还有一把葱花,闻起来相当诱人。 听见有动静,沈子实嚇了一跳,见到有流浪汉闯进屋里,差点又嚇得大叫出声,定睛一看才发现是林忘爭。 “你跑哪去了?怎么成这样了!” 沈子实看见林忘爭现在的样子,顿时急了。 现在他的样子,比出去的时候邋遢一百倍,说是面黄肌瘦也不为过,根本无法刻意打扮出来! 林忘爭实在没力气解释,三下五除二脱掉衣物,像饿虎扑食那般,衝到桌前坐下,抱著面几筷子嗦得乾乾净净。 吃完后,他没有说话,盯著桌上的稿纸发呆。 沈子实看出他不对劲,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怎么了?” 林忘爭憋了很久,问: “叔,你知道那些乞丐是怎么活的吗?” 沈子实摇了摇头。 林忘爭没有再解释,提起笔、铺开了稿纸。 他这些天,见到了很多,听说了很多。 而现在,他要將见到的、听到的,都写出来。 《丐窟见闻录:淞沪街头看得见的阴影》 標题一气呵成。 他想到了孙叔、老马、老刘、小跳蚤等人,鼻尖依旧縈绕著令人作呕的臭味。 沈子实捏著鼻子靠近,便看见一行行文字不带犹豫地跳出来。 【前言:】 【鳩形鵠面的乞儿,向你伸出他们腐烂的手足;挨飢受饿的母亲,会举起她们襁褓中的可怜的、哭喊的飢儿;浑身骯脏的儿童,向你跑来要求你对他们施捨。这,便是淞沪街头隨处可见的日常。】 【我把自己弄得蓬头垢面,在街头丐群旁蹲了半天,终於被一个丐头引著,钻进了一片“滚地龙”里。这里,便是淞沪上万名乞儿中,一个不起眼的窝。】 第16章 是社论,还是檄文? 林忘爭开头写得很慢,但握住水笔的手,明显能看出有些发抖。 他有些愤怒,又有些难过。 愤怒是因为,想到了遭受的白眼,想到这段时间的生活。 难过是因为,看到了街上的白眼,体会过什么叫猪狗不如。 【一、这里没有“人”,只有“活物”】 【你若以为乞丐都是哀哀求告的可怜人,便错了。走进棚区,一股混杂著屎尿、垃圾和瘟疫的恶臭,能呛得人背过气去。地上没有路,只有臭水和烂泥。人就在泥里坐,在烂草里睡。一个三十来岁的乞儿,腿烂了碗大个疮,苍蝇围著嗡嗡转,他就呆呆看著,不哭也不闹。问他话,只摇头。带我的丐头说:“痛麻了,也饿麻了。”】 【麻,是这里最常见的状態。飢饿、病痛、严寒......都能让人“麻”掉。这几日温度高,一夜之间,这片棚子里就热“挺”了一个。天亮了,活著的乞儿们,將他拖到远处乱坟岗,草蓆一卷,万事皆休。没人哭,也没人问。他们的命,比野狗还贱。野狗抢食,还会呲牙,这里的许多人,连呲牙的力气都没了。】 沈子实看到林忘爭写完这些,诧异地瞪大眼睛。 他难以想像,自己的侄子,这些天,究竟看到了、经歷了什么,才能写出这样的文字。 【二、“爷叔”与规矩:一张无形的吸血网】 【但你若以为这里全是一盘散沙,任人宰割,那也错了。这里等级森严,规矩比衙门还大。最上头是“当家”或“爷叔”,下面有“扇子”“拳头”,再往下是各路“小丐头”,最底层的才是我们这些“苦丐”。】 【我跟著的这位“小丐头”,住在棚区唯一一间有瓦片的房里,穿著半旧的麻衣。他平日里极少上街,自有人“孝敬”。听他说,淞沪的乞丐,分“范”“李”“郭”等诸门,各门又按籍贯、手段细分。我混入的这“帮”,多是江北、山东逃荒来的。“爷叔”划了地盘,这几条街的店铺、里弄,便是我们的“饭碗”。为了保住饭碗,要经常跟其他帮打架。】 【每日的“规矩”铁板一块:清晨“出工”,由丐头指定的领队带到地盘。討来的铜子儿、残饭,傍晚回来要“交柜”,全数上缴到“丐头”那里。他抽走至少六成,谓之“规矩钱”,六成中的三成还要上缴。最后分到我们手里的,勉强够买几个黑面饃,或一丁点儿烟土。敢藏私?那叫“犯块”,轻则一顿“扎餛飩”,重则“铲地皮”或“放黄狗”。】 【“丐头”不白当。他的“生意”分內外,对內是“家法”,对外是“外交”。店铺新开、红白喜事,他得去“道贺”,收一份“平安钱”,保你门前清静。若有不懂事的“散丐”或別帮乞丐来抢地盘闹事,他的拳头便去“管教”。租界的巡捕、华界的警察来了,他也能上前“说和”,塞上“烟水钱”,事情便了。你看,这便是一张从最底层直通“体面世界”的网,藏在光鲜淞沪的肚皮底下,有自己的权力,自己的规矩,自己的活法。】 沈子实在淞沪混了这么多年,才知道原来丐帮还有这么多规矩。 可以想像的是,林忘爭为了弄到这些情报,遭了什么样的罪。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配称之为记者。 【三、“活法”是什么?是把人变成鬼的学问】 【活法就是变著法子,把自己变成非人,去討一口活命粮。这里头学问深,分工细。】 【诉冤党:专练“哭功”。抱著死孩子在富人家门口或店铺前,能哭得肝肠寸断,唱出成套的悲惨身世。铜板一到手,眼泪秒收,面无表情地走向下一家,这叫“打枪”。】 【卖艺党:算是“技术流”。吞铁球、吞宝剑、胸口碎大石,叫“排街”。在这行钻研深的乞儿,能把胳膊反拧到背后,看得人头皮发麻,这叫“揉攒”。练这“卸索”功夫,就为一天能多討几个铜子。还有“钻格子”“耍赤膊”等,各有名目。】 【残疾党:人最多,也最惨,分“真残”与“假残”。】 【那些“真残”的乞儿,多是“採生折割”的產物——乞儿被拐来,由“丐头”或专门的人贩子“加工”;用烟燻瞎眼是“招子”,折断手脚是“折枝”,浑身脓疮叫“造废物”。他们就是活的乞討工具,痛苦是他们唯一的“本钱”,以吸引路人的眼球。万一某天討不到钱,便又要少掉某处,这就是他们的宿命。】 【“假残”则是装的,每日被人抬到闹市口,一到晚上,便腿脚利索地起身离开,哪有一点瘫痪的样子?不装“披街”,谁给钱?真瘫的,早“倒臥”了。还有“画花”“掛灯”等多种花样。】 【此外,还有“强索党”“撒屑党”“观音党”等等,不一而足,一晚上都说不完。每个行当都有诀窍,有地盘,不能越界,否则便是“抢饭”,要受家法。】 “原来有这么多门道。” 沈子实对於丐帮內的门道,表示大受震撼。 林忘爭停笔思考了一会,摇头解释: “多得很呢,何止这些门道,那些靠討饭为生的散丐,多会加入帮派,彻底把自己变成鬼。” 沈子实嘆了口气: “你受苦了。” 林忘爭摇摇头: “不算什么,记者的本分罢了。” 说完,他继续写。 【四、希望是什么?是烟泡,是泥菩萨。】 【每晚棚子角落里,总有人凑著豆大的烟灯,吞云吐雾。討来的钱,变成了一缕青烟。他们说,醉了,就不冷了、不饿了,也不想家人了。现实是地狱,烟泡里或许有片刻天堂。这“靠死”的花费,占了他们微薄收入的全部。】 【还有人拜菩萨、拜关公,拜一切听说能保佑发財的神佛。破棚里,用泥捏个像,每日磕头。求什么呢?求明天能多討两个铜板,求別生病,求“丐头”下手轻点。信仰在这里,是最虚幻的麻药。】 【五、到第七日,我离开了。】 【我没有要我討来的铜板,浑身都是跳蚤、蚊虫咬的包,肚子里装满了发餿的粥,脑子里是永远不会忘记的景象。我回到报社吃了一碗阳春麵,但我知道,我灵魂的某个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恶臭的泥潭里。】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让老爷太太们洒几滴同情的泪,施捨几个零钱。那没用的,明天,乞丐只会更多。因为製造乞丐的机器,正在全速开动。江淮的水灾、山东的兵祸、湘鄂的匪患......】 【正把一船一船的人,像倒垃圾一样倒进淞沪。码头卸下货物,也卸下无数破碎的人生。工厂要壮工,不要老弱;码头要苦力,不要病残;赌场要银元,不要穷鬼。那些被挤下来的人,能去哪?只能滑进这最深的阴沟,被那张早已张开的、名为“丐帮”的网捞住,吸乾最后一点血肉,然后变成“爷叔”手里的核桃,或者街边一具“倒臥”。】 【殖民者的巡捕,只管租界马路光鲜;华界的警察,只知收“规费”捞油水;衙门的大人,忙著“君主”的宏论。试问,谁可曾低下过头,看看自己脚下这座城市的脓疮?那脓疮里,运行著一套比地上世界更赤裸、更残酷的规矩和活法。】 【本报记者:风声】 洗完最后一个字,林忘爭把笔丟下,靠在椅背上,已经精疲力尽。 沈子实走来,想拿著稿纸看一遍,手却被忽然握住。 林忘爭摇摇头: “我还要加段话,等等。” 沈子实乖乖挪开手,给林忘爭重新研了墨,將纸笔摆好。 林忘爭双眼通红,血丝似墙角蛛网,已经摇摇欲坠,咬著牙,继续写: 【编者按:】 【乞儿们知道什么叫底层,什么叫被殖民者、军阀、地主、买办、文丐、爷叔......所有有头有脸、有枪有棍、有刀有笔的力量,一起挤到腐臭的阴沟里去。他们与世界上所有工厂的奴隶、矿洞的骸骨、种植园里的枯骨一样,遭受著同样的沉沦,却看不到任何出路。】 【他们日復一日地在街头腐烂,靠著宗教与大烟麻痹自己,直到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一头栽倒在某个巷口,成为巡捕房登记簿上一个冰冷的数字,然后被世界彻底遗忘。】 【如今,时局动盪、共治欲坠,乞儿们愈发多了。是等某位当代武训开粥棚?还是等洋人慈善家来拍照施捨?以本报之见,若这製造乞丐、滋养爷叔、纵容採生折割的世道一天不变,慈善家们施捨得再多,也不过是往无底深渊里,扔几颗听不见迴响的石子,甚至成了那张吸血网上,又一丝牢固的线,沦为某种可笑的生意经。】 【这,便是某些帝制鼓手的基石,便是所谓国际都市华美袍子下,最真实的里子。请问,看得下去么?】 林忘爭缓缓把笔放下,手肘撑住桌子,捂住脸使劲揉了揉。 写完了! 也意味著,这几日的罪,终於有了成果。 只是,还有数万人,仍旧在遭这个罪。 报人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沈子实確定没有再提笔的动作,便急忙拿起稿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拿著稿纸的手微微颤抖: “你这不是社论,是檄文、是控诉。” “是代你见到的那群乞丐,发出控诉。” 林忘爭放下手,扯了扯头髮,声音沙哑地回答: “叔,现在標榜什么公正,標榜什么客观的话,我听得实在太多太多,那些个报人、那些个文人,哪些不是这么说的?可在实际上,这个充当袁党的喉舌,那个充当袁党的智囊。” “言行不一反而显得虚偽,不如就光明正大的承认立场,替那些隨处可见的,却无法发出声音的人,发出这些质问、这些控诉。” 沈子实摇了摇头,苦笑了一下: “你说的对,或许,只有像你这样,一心当民眾喉舌的报人,离公正才更近一些......” 他將稿纸轻轻放在桌上,拍了拍林忘爭的肩膀,望向窗外的景色。 看日头,现在估计已经下午两、三点了,正是热的时候,远处黄浦江边,那些打著赤膊的工人,还在挥洒著汗水。 “我年轻时写过很多文章,但我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东西。” “文人以接近下九流为耻,我没见过谁,愿意像你这样,把自己扔进泥潭中,亲身的去看、去听、去感受。” “换而言之,也只有你这样去做,才能写出这种文章。” 沈子实看著林忘爭乱糟糟的头顶,十分认真:“忘爭,你做的这些事情,有意义,確实有意义。你爹要是在天有灵,一定会很高兴。” 林忘爭点点头,沉声道: “叔,还有一件事。” “什么。” “我认识了一个丐头,管著跑马场那边一块,手下有好几十號人,而且规模还在扩大。此外,他跟两边的租界都有关係,能打听到很多消息。” “你是说?” 沈子实明白林忘爭想说什么。 林忘爭也没卖关子: “確实是这个想法,咱们需要情报网,咱们也需要自己的力量,否则不堪一击。” “薛大可不会善罢甘休的,袁党的人迟早会找到我们。到时候,我们需要有人帮我们看风、报信、打掩护。” “可咱们的报纸既然为民请命,那么依靠的便不能是资本家、不能是军阀。我们要靠码头工人、街上的乞丐、拉黄包车的车夫、做工的工人......要整合这些人,我们才能扎住根。” 沈子实知道这个关窍,但有些犹豫: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你说的丐头,不是什么善茬。” 林忘爭很认真地说: “但他也不是什么坏人,不是么?” “在这个世道里,能活著就已经很不容易了,他带著几十號人活下来,靠心慈手软没有用。但他对那些乞丐,也不是完全没有感情,这就是他的两面性。” “他发现了我是记者,还愿意让我留下来,跟我说了很多东西。我今天走的时候,他说想早点看到,想让外面的人看看,淞沪不只有灯火通明的外滩,还有他们这种社会渣滓。” “再者说,这世道好坏谁来界定?在袁党眼中,我们也不是什么好人。像薛大可这种傢伙,才是真正的恶。” 一阵风吹得进来,吹得桌上的稿纸哗啦哗啦响。 沈子实將稿纸压好,说: “去洗个澡,睡一觉吧,剩下的我来想办法。睡醒了,我给你些钱,你去帮帮最近接触过的人。” 第17章 他有愤怒 八月二十六日。 代替鸡鸣迎接太阳的,是租界各处报贩子们的吆喝。 “奇闻报!奇闻报!『风声』依旧,且看丐窟探奇记!” “两文钱一份!两文钱!內容不输大报!” “筹安会正式成立!六君子鼓吹帝制!《奇闻报》也有报导!想看帝制新闻的也来买!” 报贩们把一摞报纸举过头顶,哪怕嗓子都喊哑了也依旧不停。 现在的《奇闻报》可紧俏,近几期的內容一期比一期炸裂,在报贩子们中,也是相当抢手的货。 且由於《奇闻报》的二象性,一方面內容不输任何大报,另一方面至今还是非法刊物,没有门路的报贩,都不知道去哪进货....... 今天的《奇闻报》头版上,用大號字体印著一行標题—— 【丐窟见闻录:光鲜下看得见的阴影】 標题下面有一行小字: 【本报记者『风声』实地探访。】 这种標题跟介绍,组合起来就是爆款。 隨著太阳渐渐升起来,街上的人也越来越多,听到吆喝后,十个有九个都围过来。 最早围过来的是黄包车夫,他们天不亮就开始在街上跑,此刻正是歇脚吃早饭的时候。 “什么啊?” “谁知道呢,俺不识字......” “我认识一点,《奇闻报》看得懂!但我没钱,想听报的出两文钱,我念个大伙听!” 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黄包车夫,主动站出来。 很快,就有几人一合计,一人出了一点,买了份《奇闻报》,交给了中年车夫,翘首以盼的等著。 中年车夫先看了一眼內容,確定大部分字都认识,便磕磕绊绊地开始念: “什么形什么面的乞儿,向你伸出他们腐烂的手足;挨飢受饿的母亲,会举起她们什么中的可怜的、哭喊的飢儿;浑身骯脏的儿童,向你跑来要求你对他们宽舍。这,便是淞沪街头隨处可见的日常。” “有点难念......各位莫要在意!” 旁边的人催他: “你念就行了,我们听得明白!” 中年车夫继续念下去。 当他把第一节念完,车夫们已经不说话了。 一个跟祥子一般大的青年车夫,忽然骂道: “他娘的!” 没人接话。 中年车夫继续念,將第二节念完。 一个戴瓜皮帽的中年人路过,停下来听了一会儿,皱著眉头说: “这写的什么?乞丐还有帮派?还有规矩?这不是小说里的么?” 没有人回答他。 一个老车夫忽然站起来,从怀里摸出两文钱,走到街对面,放在一个蜷缩的乞丐旁。 那乞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了声谢,把钱攥得很紧。 中年车夫等老车夫回来,接著念: “活法是什么?是把人变成鬼的学问!”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静静听著內容娓娓道来,多看了街边乞丐几眼。 “这......这是真的?” 一位穿绸缎的妇人,颤抖著声音发问。 中年车夫没有直接回答: “你要是相信风声,那他就是真的,反正我信他。” 穿著长衫的学生站在人群后面,推了推眼镜,低声说了一句: “这是犯罪。” 商人模样的人冷笑了一声: “你去报案试试?看看巡捕房管不管......” 学生不说话了。 中年车夫继续念,念完第四部分。 一个卖烟的小贩忽然插嘴: “我在九江路见过,那些个乞丐,晚上聚在广诚信门口抽大烟,熏得跟鬼一样。” 一个头顶瓜皮帽的老头子说: “嘿!你就这不知道了吧!那哪里是什么大烟,明明就是鸦片渣子,几文钱买一泡,便宜又劲大,抽完什么都不想想了!” 青年学生听到这句话,默默捏紧了拳头。 “我写这些,不是为了让老爷太太们洒几滴同情的泪,施捨几个零钱......请问,看得下去么?” 这句质问过后,街头安静了很久,只有电车的喇叭声在响。 青年学生忽然问: “这报纸上,还写了筹安会的新闻?” 中年车夫將报纸递给他: “你自己看,我要拉车去了。” 车夫们一鬨而散。 什么筹安会,不感兴趣。 青年学生看了看报纸,对著没有散的人说: “看看,看看......杨度等六人发起筹安会,说什么研究国体问题,实际上研究的是什么?是怎么把皇帝请回来!” “一边是六君子在討论帝制,一边是乞丐在街头腐烂。咱们这偌大的一个国家,到底在干什么?!” 那个商人反驳: “你这话说得不对,帝制是大事,乞丐是小事,不能混为一谈。” 学生转过头来,看著他: “小事?孩子被砍断手脚扔在街上討饭,这是小事?” 商人被他盯得有些不自在,移开了目光: “那你说怎么办?政府不管,我们管得了?年轻人,不要太愤青了。” 穿绸缎的妇女从怀里摸出十几文钱,插话: “我管不了別人,但我管得了自己。” 她走开了,给街边乞討的乞丐,一人分了两文钱。 做善事不治本,但没有这些善事,这些乞丐们,没两天就要饿死。 ...... 报摊前的人越来越多。 穿西装的年轻人挤到前面,买了一份《奇闻报》,快速瀏览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对旁边的同伴说: “这个『风声』,就是之前写码头工人的那个记者。” 同伴看了两眼,点点头: “应该是他,都是实地探访,都是白话文,都是写底层人的日子。” 西装年轻人將报纸折好,放进公文包中: “这篇社论,跟古德诺那两篇,很像。都是用刀砍,砍下去不见血,但拔出来的时候,血呼呼的冒。” “所以你觉得『风声』『警钟』『吶喊』是同一个人?” “十有八九,应该就是《奇闻报》的总笔。” “如果真是同一个人,那也太厉害了。” 同伴由衷地感嘆。 一个穿灰色长衫的中年人,插了一嘴: “是厉害,政论和民生调查,两条线同时打,而且都打得很深。” 西装年轻人无可置喙地说: “是啊!政论需要胆量,民生调查需要吃苦,这个人既有胆量,又能吃苦,搁在现在的报界,找不出几个。” “我倒是很好奇,这个人到底是谁?有这样的文笔、这样的精神,不可能在报界默默无闻,怎么以前从来没有听说过?” 前不久念报的黄包车夫,拖著车从这里经过,听见几人的交谈,喊: “我不关心他是谁!”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黄包车夫嘿嘿一笑: “我只知道,他能代我们说话。” 车軲轆在石板路上“咕嚕咕嚕”地响,声音越来越远。 街上的人散了聚,聚了散。 报摊上的《奇闻报》在中午来临的时候,就已经卖完了。 报贩数了数铜板,咧著嘴笑: “这报纸,越办越好了!” 卖烟的小贩问: “你觉得这报能办多久?写的这些东西,不怕得罪人?” 报贩想了想,把铜板收好,笑呵呵地说: “得罪人?得罪谁?你別看这报內容好,实际精得很!从来都不具体点谁的名,想定罪都难,你担心什么。” ...... 三马路,申报馆二楼。 史家修跟陈华生各自面前摆放一碗汤圆,手里都拿著一份《奇闻报》,已经看了三遍了,汤圆都快泡成糯米糊糊。 终於,还是陈华生肚子饿得咕咕叫,放下报纸说: “这篇社论,比码头那篇好。” 史家修“嘖嘖”了两声,也放下报纸: “码头那篇是记录,这一篇是代人控诉。前者让人知道,后者让人震动。” 陈华生舀了一勺汤圆,送到嘴里前说: “你知道,我最佩服的是什么吗?” “什么?” “看这。” 他指指报纸上,那行“实地探访”的標註,以及前言的第二段。 史家修明白了意思,端著碗说: “这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他要写乞丐,就得先变成乞丐,要在垃圾堆旁边蹲著,要穿破衣服、抹锅底灰,要跟那些乞丐一起吃、一起住、一起被蚊子咬、一起闻那股臭味。” “现在的记者,可没几个能做到,给钱都没人愿意做。” 在癸丑报灾过后,如今的记者群体,多数已是恶龙了。 职业道德沦丧,用新闻来勒索商人、名流,以此从中牟利。 在內容上追求猎奇,也存在大量的失真,很多消息,要么是道听途说,要么是凭空编造。 接受政治津贴者,更是数不胜数,完全把这当做一门生意。 真正有风骨的记者,如邵振青这一类人,也有一些缺点,那就是聚焦於政治。以犀利的政治新闻確立地位、贏得影响力,儘管有“敢言”的美誉,却极少发表与百姓生活相关的文章。 对比起来,在林忘爭那里,政治报导是他锋利的投枪,而民生关怀是他立足的基石,办报理念可见一斑。 “一个二十岁不到的年轻人,能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这种人才,要么飞得很高,要么摔得很惨,没有第三种结果,这就是说真话的下场。” “可在这个所有人都噤若寒蝉的时代,还有人愿意蹲在垃圾堆旁边,去写那些没有人愿意看的东西,这种精神不能不夸讚。” “我很佩服他,没有半分虚言。” 陈华生边吃汤圆边说。 史家修喝了口茶: “所以?” “所以我上次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你真是贼心不死,让沈子实知道了,得过来指著你鼻子骂。” 史家修笑呵呵地说。 陈华生摇摇头,將剩下的汤圆吃完: “老史,你知道我为什么想让他来吗?” “你说。” “因为他身上有一种东西,是我们这些老报人已经快没有了的。” “什么东西?” “愤怒。” “愤怒......” 史家修陷入沉思。 保持愤怒,对於需要冷静的行业来说,是一把双刃剑。 愤怒能成为探索真相的动力,也能成为新闻失真的因素。 对於一个追求利润的商业报社来说,愤怒可有可无;但是对於一个想代表大眾的报刊来说,没有愤怒万万不行。 陈华生又说: “他看到码头工人被剥削,他愤怒;他看到乞丐被当成牲口,他愤怒;他看到洋人在中国指手画脚,他愤怒。” “这种路见不平的愤怒,是一个记者最宝贵的东西。在数百年前,这种人叫做侠客。” “它能让记者,在从业了十年、二十年后,还保持初心、保持探索真相的渴望,还能记得为什么要拿起笔,而不会趋於保守,被世人所唾弃。” 史家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那你什么时候把他挖过来?” “你自己去!” “你是老板,这种事当然是你出面。” 陈华生很厚顏无耻地说。 史家修笑著点了点他,说: “得了,就这段时间。当前,咱们先帮老朋友造造势!” “怎么造势?转载?” “对!加上这段话......就写:『此文关乎民生,关乎国本,不可不读。本报虽为大报,不敢自矜。小报虽微,但其言可鑑。』” 第18章 苦主(二合一) 与此同时,《申报》馆不远处。 这里是一栋中西合璧的建筑,矗立在福州路与望平街的转角处。 建筑样式很有特色,使得路过的旅人纷纷抬头—— 因为,这栋楼像一座从西洋画卷里长出来的夏国宝塔,下面三层是西洋风格的楼房,底层有欧式拱券门和爱奥尼克柱式装饰,东、南两立面均为西洋风格,上部还有巴洛克式山花装饰。 而在三楼的天台上,却拔地而起一座八角形的塔楼,飞檐翘角加葫芦顶,塔身周围挑出阳台,供人登高赏景。 阳光从天上照过来,塔楼的影子斜斜地投在街上,像一把巨大的伞,遮住了半条街。 住在附近、亦或者在这块工作的人们,都把这栋楼称之为“小白楼”,因为宝塔外面刷了一层白石灰。远远望去,就像一根白玉柱子。 有消息人士说,这是《时报》总经理狄平子的主意,原因是他信佛,塔楼像寺庙里的经幢,每天在塔下办报,像是受了佛的庇佑。 三楼的总经理办公室,狄平子站在窗前,將整条街都一览无遗。 他今年四十二了,面庞圆润、留八字鬍,穿一件灰色长衫,外面罩著黑色的马褂,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身后的桌子上,堆满了古玩字画,这是他的爱好。 眼神偶尔扫过《申报》馆那边,立马变得愤愤不平。 无耻小赤佬! 作为康南海唯一的江南弟子,他在戊戌变法期间宣扬维新,失败后流亡东洋。最后於1904年回国,在维新派的资助下创办了《时报》,成为了保皇党在国內的喉舌,大胆宣称:“吾办此报,非为革新舆论,乃欲革新代表舆论之报界。”可由於鲜明的政治属性,让《时报》也遭受了许多非议。 不过,《时报》倒是为夏国的报业,培养出了许多人才,以及......究极一生的死对头! 在史家修还没有接手《申报》时,就在《时报》报馆担任总笔,结果忽然有一天跑了,还把狄平子的爱將拐跑了。 要不是顾及到不绅士,他真会去找史家修打一架。 史家修挖陈景韩就算了,还把他在北平的“远庸通讯”,也给花大价钱给挖走。並且连办报的模式也照抄,《时报》搞“时评、副刊、连载名著、建立通讯网络”,《申报》也跟著有样学样,搞得比《时报》还要红火。 可以说,史家修当了老板后,压根不存在摸著石头过河,就差把狄平子薅禿了。 也不怪他如此愤恨,谁遇上这种狗日的商战,谁都得记恨一辈子。 更別提,史家修的《申报》馆,就在他旁边,像是当面ntr一样...... “孝高!进来一下!” 狄平子转身坐下,朝门口高喊。 门很快就被推开了。 进门的中年男人,带著一副圆框眼镜,手里拿著一叠稿纸: “咋了?” 罗孝高同样身为“康门弟子”,而且还是康南海的嫡传弟子,早年间留学东洋,学问渊博、文笔老辣,在报界颇有威望。 面对狄平子,自然也不会太拘谨。 狄平子招手示意他过来坐下,举起一份报纸问: “你看过今天的《奇闻报》没?” 罗孝高坐在椅子上,点点头: “看了,特別是那篇探访乞丐的,虽然选题有些下九流,但写得確实不错。” “说说看。” “那篇文章,不仅仅可以看做调查报导,还可以看做是一篇控诉。最关键的是,这不是在报馆中坐著写出来的,没有去深入丐帮,不可能写出这样的文字。” “是啊,现在的报人、记者,能做到这个地步的,我没见到几个。” 狄平子感嘆道。 不知怎地,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去。 桌上摆放的香炉,升起了寥寥青烟,很快又被热风打散。 “孝高,你知道《奇闻报》先前干啥的吗?” 狄平子忽然问。 罗孝高没怎么思索,笑道: “我知道,沈子实那鱉孙办的报,最初的內容还很正经,到民国后就成马路小报了,他倒是一点不嫌害臊。” “那你觉得,这样一份马路小报,忽然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背后是什么?” “......背后有高人?” 罗孝高给出这种只要回答了,就不会出错的答案。 狄平子其实也想不通,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八成就是这样,否则哪能做出这些改变......我特地研究了《奇闻报》的变化,从聚焦底层民生到白话文、横版版面、政治评论,这绝不是一般人能下的决心,也不是马路小报能做到的地步,我不信没有人帮他.......” “帮他的这个人,是个大才啊!” 他坐起来,灌了一口茶,咬牙切齿地说: “史家修那个小赤佬,肯定已经动歪心思了!” 罗孝高无语地笑了: “你还记著那档子事呢?” “我能不记得嘛!” 狄平子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指著申报馆的方向:“那狗日的挖我的人,挖我的栏目,把我底裤都摸出来,一起带到那边去了!事前甚至连声招呼都不打,把我蒙在鼓里,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事情已经定了!我恨不得跟他拼命!” 说完,他气喘吁吁,端起茶杯又灌了一口,才勉强压下去火气。 “別人是摸著石头过河,他倒好,搬著大桥过河!这小人干的事情,你说说让我怎么能不气?” “三年了,你至於嘛!” “三年?三十年我也记得!那小赤佬仗著跟沈子实熟,现在《奇闻报》发一篇文章,他就转载一篇,还要假模假样给自己立牌坊,估计这篇《丐窟见闻录》也是!” 狄平子越说越气,恨不得把窗户开的大大的,给史家修骂一通,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这货有多贱。 罗孝高笑著摇摇头: “那你打算怎么办?” 狄平子一拍桌子: “他史家修转载,我也要转载!” 罗孝高点点头: “行行行,都依你。转载就转载,反正最近转载《奇闻报》的报馆,也不止《申报》一家。咱们就放在第二版,加个编者按,跟《申报》打打擂台,你看怎么样?” 狄平子的神情忽然变正经: “不,不止是打擂台。” “还有什么?” “站队!照现在的形势,袁项城恐怕用不了多久,就要坐上那位置了。杨承赞那六人在北平呼风搅雨,梁饮冰发了一篇文章,已经表明態度,咱们跟康梁分了家是没错,但在这种大是大非的问题上,不能糊涂。” “明白了,因为这《奇闻报》是带头挑起批判的,你刊登他们的文章,比刊登《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要更明確。” 罗孝高恍然大悟。 狄平子指指他,嘴角一歪: “所以!我不禁要转载,我还要把《奇闻报》的记者跟评论员,统统挖到我这《时报》来!” “你也要挖人?” “咋了?隔壁那小瘪三能干,我不能干?” “你怎么挖?” 罗孝高问出了关键。 狄平子略作思索,竖起两根手指: “一,就是单纯的挖人,能挖几个算几个;二,连人带报一起挖过来,併购进时报馆。” 罗孝高嘴角抽抽: “沈子实跟史家修熟,要是史家修先下手了,你怎么办?” 办公室又安静了几秒。 狄平子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起身来回踱步: “不行,不行啊......你说得对,我得快点下手......” 罗孝高又问: “你下手之前,去哪找到《奇闻报》的报馆。这报登了一期『读者来信』栏目,但我可从来没在上面看见,沈子实留了报馆地址......” 狄平子张了张嘴,没有说话,面色逐渐涨红。 过了一会,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很霸道总裁地说: “我不管,这活就交给你,三天之內,我要《奇闻报》的具体地址。” 罗孝高收起了笑容,正色道: “行,打听不难,但有一件事,我得提醒你。” “说。” “《奇闻报》现在的风格,太过於激进了。码头工人、乞丐这些新闻选题,都是要得罪有权有势的人。你要是把人挖过来,或者把报纸买下来,这些文章发在咱们《时报》上,工部局那边怎么交代?” “......我自己想办法,这个人我一定要得到......” 狄平子声音小了不少。 这些年《时报》的风评,其实不算太好,特別是在宋教仁案件中,是极力帮袁项城说话的,直到袁项城越做越过分,才开始转变態度,政治立场一直在摇摆。 要不是袁项城现在演都不演,估计还会说些模稜两可的话,这就是民族资產阶级的两面性,可总是要选择站队的。 等皇帝回来了,还想发展资本主义报业?想啥呢...... “报人,乃国民之喉舌......喉舌失声,国民则失语。” “你去打听地址,其他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狄平子终於下定决心。 罗孝高確定他是认真的,收起稿纸就走,到门口忽然笑著转头: “那啥,我认为这事,最好还是去找一个人,问得比较快......” “谁?” “史家修。” “滚!滚啊!” ...... 同一条街,《新闻报》报馆。 这栋楼没《时报》那么气派,但也没《申报》那么磕磣。 《新闻报》创刊於光绪十九年,是淞沪最早的那批报纸之一。初期算是中外合资,到了光绪二十五年,才被美利坚传教士福开森收购,聘请汪汉溪为总经理。 至今,仍由福开森控股。 虽然標榜“无党无偏,经济独立”,但熟悉报界的人都知道,这份报纸在政治上並不独立—— 它反对义和团运动,也反对资產阶级民主革命运动,是典型的保守派立场。 但保守归保守,《新闻报》在经营上很有一套心得。 它首先对自己的地位很明確,针对的受眾就是资產阶级、小资產阶级,特设经济新闻专栏,逐日刊载证券、纱布、粮食等行情及匯兑价格。在商业上的情报,是非常之灵通的,做生意想要做大,必须要订一份,销量上稳居全国榜首。 除此之外,它也办了一个副刊,最开始叫《庄谐丛录》,去年八月改名为《快活林》,主打一个娱乐消遣,其次便是社会评论,在小市民团体中受眾极广。 可以说,《新闻报》的销量,一半是因为绑定工商业,另一半则是副刊的功劳。 此刻,总经理汪汉溪正坐在办公室中,手里盘著一对木核桃,翻来覆去地看《奇闻报》。 而在他的对面,是三十多岁的、带著一副金丝眼镜的严独鹤,乃是《快活林》的主编,为《新闻报》立下了汗马功劳。 他每日撰写的副刊头条“谈话”栏目,文字上短小精悍,內容涉猎极其广泛,上至政局时事,下至社会黑幕,深受读者的喜爱,在淞沪报界人气高得很。 “怎么样?”严独鹤问道。 汪汉溪放下报纸: “实地探访,细节真实,有温度,也有力度。” “就这些?” “文笔不算华丽,但力道足够;思路清醒,知道写什么;胆量......能去乞丐堆里待七天,敢质问租界、世道,这方面是毋庸置疑的。” “与我所见略同啊!” 严独鹤感慨道。 汪汉溪沉默了一会儿,核桃在掌心里转了一圈: “独鹤,咱们要不要也转载这篇文章?” 严独鹤抬起头,看著他: “汪公,您问的是转载,还是別的?” 汪汉溪指指他,笑了: “你这个人,太聪明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瞅了几眼同行的报馆,说: “別的报纸都在转载,《申报》转载了,《时报》肯定也会跟。咱们《新闻报》如果不转载,就显得太保守了。但如果转载,华界、租界那边会有想法。” 严独鹤没有说话,陷入了思索。 “还有一个事......” 汪汉溪转过身来:“你有没有想过,把《奇闻报》的人挖过来?” 严独鹤愣了一下: “挖过来?放到《快活林》?这不屈才了嘛!” “也可以放到新闻部,这几人能写政治评论,也能写民生调查,这样的笔桿子,不多见。” “汪公,可我看,这像是一个人写的啊!”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不敢確定。这个假设实在耸人听闻,要是一个人能干这么多事,咱们不如找根绳子,集体吊死在望平街。” 汪汉溪笑著摇摇头。 严独鹤憋了一会儿,说: “不管是几个人,《奇闻报》的文章风格激进是不假的,选题要么抨击政界,要么揭社会的伤疤。咱们的自我標榜是一回事,但咱们的受眾就决定了,政治上不能太激进,否则经济上就有可能不保......这样做,福开森先生那边,能同意吗?” “还有,袁项城想要称帝,筹安会已经成立了,形势越来越紧张。现在写这些东西,风险太大了。《新闻报》家大业大,经不起折腾。” 汪汉溪摸摸鬍鬚,问: “那你的意思是,不转?” 严独鹤摇摇头: “非也,再等等看。” “等什么?” “等人。” 严独鹤解释道: “看看《申报》和《时报》转载之后,租界当局有没有什么反应,没反应咱们再跟上也不迟。” 汪汉溪点点头,將核桃放在桌上,有些疑虑: “可这样,会不会有些太晚了?万一被史家修那混蛋,或者狄平子那鱉孙抢先了,咱们不就亏死了!” 还在惦记著挖人。 严独鹤笑著安慰: “这个世道变化快,皇帝被打倒没几年,这不,又有人要当皇帝了。未来的事情,谁又说得准呢?” 第19章 警务处的对策(二合一) 隔天。 位於公馆马路、与东新桥街相隔不远的公董局,静静矗立在路边。 这是栋三层楼的西洋建筑,灰白色的土墙、拱形的门窗,带有马蹄形楼梯,楼顶矗立著大自鸣钟,整体仿照文艺復兴时期的建筑风格。 楼前有一片种植花草的空地,停放著几辆黑色的小轿车。 內部建筑的装饰样式,是典型的殖民主义风格。 高挑的天花板,铺设大理石地面,墙上掛著法兰西的国徽与雷蒙·普恩加莱的画像,一切都显得那么冷峻。 就在二楼走廊尽头,门口掛著“警务处总巡”的铜牌。 办公室的门虚掩著,內部空间很大,陈设相对来说有些简单,充满暴力机关的乾脆—— 靠墙的书架前,是一张巨大的橡木办公桌。桌上堆满了文件、电报、报纸,还有一个银制的咖啡壶。 桌下立著一个中型保险柜,看样式需要钥匙加密码才能打开。 代理总巡若维埃就坐在桌后,看起来四十出头,身材高大、面容瘦削,一双蓝色的眼睛藏在眼窝里,像是时刻都在审视什么一样。 他穿著量身定做的西装,领口扣的一丝不苟,头髮向后梳得油光鋥亮。 桌上摊著的是“大自鸣钟捕房”政治科,送来的在法租界备案过的《奇闻报》,与近期的报导內容、销量变化,以及对其的总体风险评估。 那几篇引起轰动的文章的抄本翻译,他已经看了两遍。 看到风险评估文件上,那刺眼的“需要管控”,他觉得没有什么问题。 对於袁项城来说,这家小报的文章,实在有些锐利了。 锐利到,就连他这个法兰西政治精英,都感觉有些不適。 甚至,他在怀疑这个报纸,是不是有点布尔塞维克主义倾向? 因为他在国內的时候,看过几篇“法兰西社会党”少数派的文章,里面的內容,跟这个小报上居然趋同。 “嘖......” 若维埃端起咖啡壶,倒了一杯咖啡,不加方糖,苦涩香气很快瀰漫开。 混著纸张和皮革的气味,形成一种独特的、属於官僚机构的味道,他很享受这个味道。 “乾杯,愿嘎吱作响的官僚机器代代相传。” 若维埃举起咖啡杯,朝对面墙上掛著的国徽致敬,然后轻轻抿了一口,陷入了沉思。 当前法兰西的处境,可不就是如此吗? 如今欧战打得正酣畅,运动战转为阵地战,交战双方挥铁锹挖沟壕,在堑壕內长期对峙。 德军势如破竹,英法联军节节败退。 每一场战役,都在吞噬法兰西的年轻生命。在淞沪法租界的侨民中,能参战的多数返回参战。警务处的法籍人员,陆续被调回西线战场,人员上陷入捉襟见肘的境地。 总巡、副总巡、侦探长......这些位置本该由不同的人担任,现在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换句话来说,他现在一个人管辖著整个法租界的治安。在暴力上,整个法租界內没人能比得过他。 可是人手不够、经费紧张,他朝直属的法兰西驻淞沪总领事馆反馈,交预算可以批,却从不关心他当前的难处。 官僚可不就是生锈机器的螺丝钉嘛...... 所以在“暴力独裁”的前提下,法租界事实上又有一个巨大的暴力真空。如果有人铁了心闹事,现在的警务处还真不一定能处理。 因此,考虑到法兰西在一战的处境,目前在远东的政策,只能是以最小的代价维稳。 不要出事、不要添乱,维持现有的利益就行,不要让巴黎那边,分心来管淞沪的事。 故此,对於袁项城称帝这件事,法兰西的態度是谨慎的。 东洋对德意志宣战了,也顺理成章地成为法兰西的同盟国。 东洋的態度,基本上决定了法兰西的態度。 而东洋对袁项城称帝,是持有曖昧態度的—— 不是出於《奇闻报》这样高尚的理由,而是不希望夏国有一个强势的中央政府。 一个四分五裂的夏国,才符合殖民者的利益;软弱但统一的政府,其实也能接受。矛盾归矛盾,但这就是基於利益的灵活选择。 不管之后怎么变化,核心诉求只有一个,千万不能出乱子,不能威胁到自身的利益。 在这种大前提下,法租界对於反对袁项城的报刊,容忍度是很高的。 只要不在法租界內搞革命活动,不要衝击公董局、巡捕房,不要组织示威、游行,不要威胁到法租界的正常运转,完全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所谓“言论自由”,无论是在法兰西本土,还是法租界內,都是有市场的。不是因为真的信仰言论自由,而是因为官僚机构太过无能。 而且,更重要的是到目前为止,法租界没有新闻出版法规,所以才说无能...... 严格来说,不止法租界,公共租界也没有完整的新闻出版法规,在其他法规中也没有关於新闻出版的条例和规定。 如《土地章程》和《公董局组织章程》的正文和附律中,都没有与新闻出版相关的条文。 无法可依,拿什么去管?管又能管到什么地步? 法租界又不是北平,好歹讲点程序正义呢...... 当然,如果袁项城那边施压,也可以找个理由把报馆封了。比如“危害公共秩序”“煽动骚乱”这些罪名,任何时候都可以用。 但现在袁世凯还没施压,那他何必多此一举?法兰西是殖民者,无需去上赶著帮被殖民地的统治者! 若维埃把咖啡喝完,再度拿起《奇闻报》的翻译稿看了看。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写这些文章的人,从头到尾,都没有提过“法租界”三个字。 顶多是什么“殖民者”“租界”“街头”云云,相当懂事、懂规矩。 万一是公共租界的乞丐呢?那归工部局管,与法租界无关。 这叫什么? 一、搞政治就要学会怎样机智地说话 二、没必要的事情不要管,不归你管的事情不要管,把消极当成积极,以確保一切能够照旧运行。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伸手按了一下桌上的铃。 “咚咚咚——” 隨著敲门声响起,门很快就开了。 进来一个年轻法国人,穿警服、戴金丝眼镜,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这是若维埃在政治科的心腹,名叫哈吉,三十出头,相当精明能干,专门负责收集和分析淞沪的政治情报。 《奇闻报》的消息,就是他递上来的。 “总巡先生。” 哈吉行了个军礼。 若维埃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坐,说说你的想法。” 哈吉坐下来,脱下了警帽,翻开桌上的文件,指著调查报导说: “这份报纸最近很活跃,销量增长相当快速。从內容上看,主要是两个方向:一是民生调查,写底层人的日子;二是政治评论,反对君主制,反对古德诺。” “它在两边的火力都很猛,不过,他们的政治评论没有直接攻击法兰西,也没有在法租界內煽动什么。” 若维埃嘴角带笑,点点桌子: “所以你想怎么办?” “按照现行法律,我们没有理由查封它,但我认为,这个报纸非常危险。” “那不就得了,无法皆可为,你拿什么去管?” “可北平政府那边若是施压......” 哈吉有些犹豫。 若维埃摆了摆手: “等施压了再说,我们没有精力製造不必要的麻烦。镇压一份报刊,会损害法租界的公信力,不是必要选择。” “再说了,这份报纸也没有点名,你跳出来认领,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哈吉点点头,明白了总巡的意思。 若维埃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著哈吉。 窗外的公馆马路上,黄包车在跑,行人在走,报贩在吆喝。阳光很好,照在灰白色的石墙上,把整栋楼染成了金色,让他想起了法兰西的时光,想起了法兰西的特有的、令人焦头烂额的街头派对…… “也不能完全不管,去把黄金荣叫来。” “黄金荣?那个华人一等探长?” “是,华人的事情,让华人来。” “遵命!” 哈吉站起来,行了个礼,转身出去了。 ...... 一刻钟后。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重的像头牛,不像法兰西人那种轻快的脚步。 很快,总巡大门被敲响。 “进来。” 若维埃淡淡喊了声。 四十来岁的中年夏国人走进来,他身材魁梧、面庞方正、鼻樑很高,穿著一身街头隨处可见的短衫,整个人气质流里流气,出现在如此肃穆的地方显得十分违和。 一等探长黄金荣。 光绪十八年他加入法租界巡捕房,从普通巡捕做到现在的一等探长,最大的本事就是“黑白通吃”。 利用巡捕房的身份结交淞沪的各路人马,同时又利用各界的关係网为巡捕房提供情报。 薪水不算高,但他这行也不需要薪水。 地皮捐、房屋捐等等税收的徵收,经他的手过一遍,总有一些能落进他的口袋。 再加上他利用一等探长的身份替人平事、收保护费、开赌场、贩鸦片,灰色收入远高於他的工资。 不过,这些若维埃都知道,却不管。 因为黄金荣对警务处来说有用。 他能在法租界的华人社会里做事,那些法兰西人不好出面做的事,如收买线人、调解纠纷、镇压帮派火併,是警务处不可或缺的触手。 “总巡先生。” 黄金荣在若维埃办公桌前站定,点头哈腰。 若维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用下巴点了点对面的椅子: “坐。” 黄金荣诚惶诚恐地坐下,搓著手惴惴不安,还以为是被上供没到位,现在来兴师问罪...... 若维埃没有急著开口,而是拿起桌上的那份《奇闻报》,在黄金荣面前晃了晃,然后丟在他面前的桌上: “你看了吗?” 黄金荣拿起报纸,翻了几下说: “没细看,但最近这报纸很热闹。” “很热闹......” 若维埃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热闹到我这边政治科的人都注意到了。” 黄金荣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总巡您发话,要怎么处理这家报?” 若维埃靠在椅背上,声音不高不低: “第一,去警告这个报纸,不能刊登有损法国形象、法国利益的文章;第二,让他们所有人备案,再交一笔押金。” “押金多少?” “不要太少,也不要太多,让他们知道疼就行了。这次,你別想著抽黑钱,他们真敢在报上骂。” “明白!” 黄金荣站起来敬礼。 若维埃摆了摆手: “还有,码头工人和乞丐那两篇社论,写得不错......至少让我从中看出了,很多隨时会被点燃的问题。你得知道,我不想看到有人闹事,法租界需要安定,去找人处理好这些事情。” 黄金荣立刻心领神会,点头道: “属下明白!不能闹得满城风雨!” ...... 一个时辰后,大自鸣钟巡捕房。 因为靠近公董局,地处法租界核心地带,这里还有个名称,叫做“中央巡捕房”。 黄金荣在自己的办公室等了半天,烟都抽没了两包,侦探程子卿才姍姍来迟。 他今年三十出头,镇江人,幼年读过三年私塾,因为家境贫寒的缘故,先后干过米店学徒、开过客栈。后来在公共租界新闸捕房当差,因为不諳世事被开除。在之后,就托人来到法租界大自鸣钟捕房当差,吸取了先前的教训,取得了黄金荣的赏识。 “黄大哥,我回来的晚了,对不起!” 程子卿在黄金荣的办公桌前站定鞠躬。 黄金荣满不在乎,摇摇头: “知道你在便衣查案,没啥事情,先把手头的事放放,给你交代个任务。” “您说!” “《奇闻报》最近听说过吧?没看过也能听过吆喝。” “看到过!这报胆子不小,写码头工人还不够,又写乞丐,这是要揭租界的底裤。码头的黑幕,丐帮的规矩,平时谁都不知道,现在全抖搂出来了!” 由於拿不准黄金荣什么態度,程子卿一脸严肃。 大有一副黄金荣一声令下,他现在就去带人把《奇闻报》封了的架势。 黄金荣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上面注意到了,总巡让我去警告这个报纸,不能刊登有损法兰西形象、利益的文章。” “另外,还得去给这家报馆的所有人,进行画像、拍照、按压指纹,再让他们缴押金。具体多少你自己定,让他们知道疼就行。” 程子卿点了点头,没有插话。 黄金荣继续说: “还有码头跟丐帮的事情,也让上面注意到了。你去警告他们不准再写,然后去码头那边,让那些人收敛点,別把底下人压太狠了,还有各处的丐头,都要通知到位。” “让他们注意生人,別想著报復,切莫把事情闹大了,到时候不好收场。” 他顿了顿,语气嘲讽: “文化人,娇贵的很!会写文章的文化人更是如此,这种风口浪尖的人物,把他们惹毛了没好处。” 程子卿立正敬礼: “保证完成任务!” “去吧,不是啥大事,早点把事情办完,早点回来歇著。” 黄金荣靠在椅背上挥手,盘算著把活外包出去后,等会去哪瀟洒。 走到门口的程子卿忽然停住,回过头: “大哥,我第一次跟报馆打招呼,找不到怎么办?” 黄金荣又点燃一支烟: “多找找,实在没法子,就去找青帮的人。法租界里,没有青帮找不到的人。” 程子卿点了点头: “要是他们不配合呢?” 黄金荣叼著烟,笑得有些可怖: “不配合?那就请他们去审讯室坐坐!” 第20章 两头出击(二合一) 同一时刻。 林忘爭从太古码头来到爱多亚路,朝跑马场的方向走去。 在来这里之前,他先去找了老尚一趟,在码头工人中建立了联络网,代价是五块银元。 值不值,却不能用货幣衡量。 现在,他要去找孙叔,用钱铺开人情。 在法租界反对袁项城,不等於百分之百安全,总得给自己留点后手。先前的手摇式印版机是,现在跟工人、乞丐们交朋友也是,未来肯定还会有其他团体,运用好了能干的事情很多。 既然定位为给老百姓看的报刊、为老百姓发声的报刊,那么在力量上也必须依靠老百姓,否则就是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谁都能踩在头上屙两坨大的。 他今天没有换衣服,也没有在脸上抹锅底灰,就穿著一身乾净的长衫,斯斯文文的,路上的妇人们见了,都纷纷回头指手画脚。 街上的乞丐们见到他,有的低头、有的转身、有的討钱,谁都没有认出他。 因为变化实在太大了,除了孙叔知情外,其他人怎么敢把眼前这位青年学生,与之前同吃同住的“室友”联繫上? 没人打扰也好,方便谈事。 林忘爭轻车熟路地找到棚区那条弄堂,走到最里面。 孙叔坐在他那间单人棚门口,手里依旧盘弄著两颗铁核桃,正盯著地上看,偶尔还皱起眉头思索。 小跳蚤跟前几天一样,还是瘦得像一根火柴棍,头髮打结、身上脏兮兮的,蹲著用手指头在地上画圈圈。 不是在画什么图画、文字,而是在给蚂蚁“圈地为牢”。失了爹妈,又沦落丐窝的孩子,也只能以此消遣了。 “孙叔!” “小跳瘙!” 林忘爭喊了两声。 孩子抬起头,看著熟悉又陌生的不速之客,没有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丝疑惑。 好熟悉的大哥哥...... 林忘爭知道自己变化大,快步上前走到小跳瘙跟前蹲下,伸出手揉揉他的脑袋: “是我,不认识了?” 小跳瘙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终於认出来这是谁,而后猛地朝林忘爭扑过来,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的胳膊,像是溺水的人抓紧飘来的浮木。 孙叔看著这一幕,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盘核桃。 林忘爭知道,这孩子流亡的这段时间內,碰到的好心人估计就他一个,才会这么依赖於他。 也没有说怕弄脏衣物,他將小跳瘙抱著站起来: “行了行了,我说会经常来的,没有说谎吧?” 小跳瘙点点头,仍旧不肯说话。 林忘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裹,將小跳瘙放下来递给他: “鸡腿,快趁热吃,我跟孙叔聊聊天。” 小跳瘙接过油纸包裹,蹲在林忘爭的腿边,三下五除二地撕开,里面是两根大鸡腿,也不顾什么吃相,一手一个啃得满嘴流油。 林忘爭看笑了,摇摇头,朝孙叔拱手: “孙叔,多谢先前相助,文章已经发了,不知你看过没?” 孙叔站起身,將铁核桃收进袖子里,摸出一包捲菸,抽出两支点上,递给林忘爭一支: “我家三代习武,念过几年私塾,不然连武谱都看不懂。《奇闻报》上面的文章,我大体能看明白,昨天就看到了。” 林忘爭接过烟,吸了一口吐出来,烟雾在光线中翻腾,心里莫名的舒畅: “我办这个报,就是想给像你这样,哪怕只认识一些字的百姓,也能看得懂。你说大体能看明白,对我来说是最好的鼓励......怎么样,你觉得写得如何?” 孙叔看了他一眼,面露讚赏: “让我这个老丐想到了很多,你能为一篇文章做到这个地步,属实是少见。我跟你说个实话,我在这行当快半辈子了,自己遇见的、其他人遇见的记者,不到一手之数,但他们都是问两句话就走,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 林忘爭叼著烟摆摆手: “谬讚了。” 孙叔吐了口烟,不这么认为: “不是谬讚......其他的记者是站在棚子外,捂著鼻子写文章交差;你是真蹲下来看,把自己埋进泥巴里。” “写出来的文章,让我这个老丐能多想,已经很了不起了。” 林忘爭对此倒是没什么喜悦,他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又问: “孙叔,那你上面的爷辈人物,对我那文章有什么反应,態度如何?” 孙叔搬了个木板钉的椅子,示意他坐。 林忘爭坐下后,又拿出自己的烟,给孙叔散了一根。 “昨日我这派的丐头们,已经碰过头了。你这篇文章,他们也都知道,態度不一。” 孙叔將烟別在耳朵后,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分两派,一派说你写得好,有不少人都感激你,丐帮是下九流,没有人像你这样为我们说话。另一派说你破坏生意,把丐帮的规矩、黑幕都抖出来,以后谁还愿意给钱?” 林忘爭早有预料,点点头没有说话。 孙叔顿了顿,继续说: “不过你也別担心,爷辈的人物都表態了,说不准去找你的麻烦。下九流的乞丐,终究不是四处横行的青帮,没有那么大的本事,去招惹文化人,特別是为自己说话的文化人。” “再说,你一没有点名,二没有写地址,三没有写名字,想找麻烦也没理。” 有了这些话,林忘爭倒是安心,沉默了一会,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了孙叔。 孙叔也没客气,接过来掂量了一下,立马愣住了,隨后急忙打开。 二十枚白花花的银元,在阳光下泛著刺眼的光泽。 孙叔抬起头望著林忘爭,表情相当诧异: “这......还没討饭就给这么多?” 没办法,给得实在太多了。 林忘爭並不在意,诚恳道: “这不是施捨,我的能力有限,不能当那慈善家,让淞沪的乞丐都好过一点,只能帮帮身边人。” “你们助我调查,我的报赚了钱,付一些报酬,是应该的,也別太在意。” 孙叔像捧著一块烫手山芋一样,还是有些无措。 林忘爭接著请求: “还是希望孙叔,別把这笔钱上缴。留著改善一下你这帮派的生活,等日后我要是有机会,爭取帮大家找到安稳的活计。” 孙叔低头望向银元,陷入了思索。 自从家里的鏢局破產,他也没什么好地方去,靠“收规矩钱”过了快半辈子,平日里从没有见过,有谁一下子给这么多钱。 哪怕是那些来赛马的大善人们,顶多在路过时丟一两块银元,又何时有人一次性给过这么多钱? “我说个实话,这笔钱,我也有自己的心思......” 林忘爭看著孙叔,如实相告:“你也知道我的报,除了帮百姓发声外,还跟袁项城养的文丐打笔仗,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我想跟你们建立联繫,也是想著你们消息灵通,在租界內如鱼得水,关键的时刻,希望你们能帮帮我,以及打探一些消息。” “但我保证,绝不会做丧良心的事情,也不会让你们有性命之危。” 孙叔抬起头,看著他。 林忘爭的眼神相当真诚,没有躲闪、也没有虚饰。 孙叔把银元收进怀里,点了点头: “行,这笔钱,我收下了,按你说的花。” 他看了眼啃鸡腿的小跳蚤,笑道: “首先给这孩子补补身子,打理打理。” 林忘爭也笑了,起身拱手: “有孙叔这句话,我也就放心了。” 孙叔也跟著起身,像是想起什么一样,指著小跳蚤说: “这孩子,带把的。” 林忘爭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了看。 小跳蚤的头髮太长了,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出是男是女。还瘦瘦小小的,一直不说话。 他一直以为是女孩,还担心在狼窝受欺负呢。 “真的假的?” 林忘爭不信。 略有所思,他便来了个偷袭——不是真偷袭的那种,就是嚇唬一下。 果不其然,黏在他腿边的小跳蚤,立马叼住鸡腿捂襠,难得“啊”了一声,涨得满脸通红。 真是男孩! “哈哈哈!” 林忘爭笑了起来。 小跳蚤有些羞恼,不敢看人。 孙叔看著这一切,笑著摇摇头。 林忘爭蹲下来与小跳蚤平视,说: “等我下次有空了,还会过来看你们。你就跟著孙叔,没事的时候,让他教你学武艺。” 经歷过变故的孩子,自闭的同时也很懂事,小跳蚤知道没法跟著走,但他相信林忘爭会回来,点点头表示知道,但眼眶里有水光在闪动。 林忘爭嘆了口气,起身朝孙叔告別: “孙叔,我走了,如果有什么情况,可以去找我,以你们的本事,找到我应该不难。” 孙叔伸手带路: “我送送你。” ...... 过了好大一气,林忘爭回到了东新桥街, 一推开旅店房间的门,便听见“噼里啪啦”的算盘声。 沈子实正趴在桌上算帐,手指头拨弄得飞快,放到后世高低是个键盘侠。 桌上堆著帐本、铜板、单据,乱到像是被打劫过一样。 別看沈子实平日里不著调,一算起帐来比谁都认真,林忘爭回来了连头都不抬。 “咳咳!” 林忘爭故意咳嗽了两声,想看看他有没有反应。 结果是毫无反应。 林忘爭又坐到沈子实身旁,端起茶壶对著壶嘴猛猛灌水,结果还是毫无反应。 他没辙了,询问道: “赚多少?” 沈子实这才抬起头: “哟!你啥时候回来的!” 林忘爭拍拍桌子: “我问赚了多少,才让你这么废寢忘食!” 沈子实咧开嘴,眼睛都快眯成一条缝: “来,我给你算算。” 林忘爭点点头,抱著茶壶听。 沈子实清了清嗓子,拿起一张纸开念: “昨天,也就是八月二十六日,咱们印了五千份,全卖完了。报摊那边派人过来催,我又加印了三千份,卖得怎么样暂且不知,得等到晚上才能知道。” 他放下草稿纸,双手叉腰: “要是都卖完了,这可是八千份!咱们这种报纸出不了租界,在租界內的发行量相当可以了!” 说著说著,他又拿起算盘,装模作样地拨弄: “咱们是每份两文钱,合计下来就是一万六千文,也就是一百六十银元。” “像《申报》这种版面越大,需要的纸张、油墨越多,还有报馆、印刷工的成本,发行的越多越容易亏损,主要靠gg维持。咱们小报不一样,版面小、纸张小、成本小,报馆又是宿舍,只要卖得出去,就是净赚。” 林忘爭对此,也是一知半解,靠在椅背上,静静听他算帐。 沈子实放下算盘,搓搓手: “但这帐也不能这么算,我给报贩子的进货价,是每份一文五厘,他们卖两文钱,每份能赚个五厘钱。而我们自己成本是一份八厘,因为版面只有《申报》的一半,內容少且是单面印刷,所以每份的利润是七厘。” 林忘爭接过话茬: “那就赚了五十六块大洋,三成半的利润,去掉我的花销,还剩下多少?” 沈子实察觉不对,笑容忽然收敛了,眉头蹙成了川字型: “照你这么说,也不多啊......” 林忘爭又灌了口茶,安慰道: “叔,你做生意別太贪了,报纸的利润本来就微薄,咱们没倒贴就不错了。你自己想想,三成五的利润,已经远超同行了。” 沈子实被浇了盆冷水,坐下来唉声嘆气: “我就是觉得,你累死累活的,赚这么点钱,实在是不值当。” “怎么就不值当了?” 林忘爭放下茶壶,盘算道:“你自己想想,月初咱们卖五百份都费劲,现在直接干到八千份来了,在不到一个月的时间,直接翻了十六倍,这个势头哪个报能做到?等发行量再涨涨,把袁项城熬死,何愁gg收入?” “到时候,咱们直接望平街开个报馆,掛著『淞沪第一报』的招牌,也办个文艺副刊,跟那些大报打打擂台!” 开始画饼。 不管这个饼乾不乾巴,沈子实能吃下去,很快便收拾好心情,笑著说: “那倒也是。” 林忘爭懒得理他,开始看报找灵感。 在丐窝的那几天,给他弄到现在都没缓过来,所以这段时间,他不打算再搞什么臥底了,得选一个轻鬆点的选题,保持稳步推进就行了。 其实灵感早就有了,几天前就听见了,不过他当时忙,一直默默记著呢。 沈子实见到大侄子这么认真,绕到他身后笑眯眯地捏肩膀: “忘爭啊,还是你们年轻人看得开些,要不是你写的那些文章,咱们这报还在茅厕里当手纸呢......” 怎一个諂媚了得? 林忘爭被捏得齜牙咧嘴,一把拍开他的手: “有话就说,別搞这么恶寒。” 沈子实嘿嘿笑道,给林忘爭点了根烟: “我就想问问,你有没有新的灵感?” “有。” 林忘爭指著最近的《申报》,上面有关於“筹安会”的新闻:“二十三號不是成立了个这劳什子会吗?假借研究国体之名,来为袁项城当皇帝造势,我得批他们,就以带头的杨承赞当靶子。” 沈子实凑过来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你决定就干,都到这个地步了,我再浇凉水,有些说不过去。” 林忘爭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另一张报纸。 严格来说是一张残页,那是从《大中华》月刊上,剪下来的一篇文章。 《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 作者是梁饮冰。 “还有这文章,我也要一起批了。” 林忘爭甩甩残页。 沈子实瞪大了眼睛: “这文章我看过,是反对杨承赞、古德诺的,你批他干什么!再说了,梁饮冰是什么人,你批他,不得炸翻天?” 林忘爭伸出一根手指头,摆了摆: “叔,你这就错了。在我看来,梁饮冰反对帝制,在立场上没错,但他的文章,其实软弱无力,给杨承赞等人留足了辩驳空间,我要的是让一切鸡鸣狗叫之人,都闭上嘴不敢再出声。” “啥意思?” 沈子实不明所以。 林忘爭耐心解释道: “梁饮冰作为保皇派的领袖,在戊戌变法的时候主张君宪,写了多少文章跟革命党论战?用內乱的理由拒绝共治,在倾向上离杨承赞这种人也不远。在袁项城刚当上大总统那会,他还支持袁项城,甚至加入政府当司法总长。” “我这不是在清算过往,只是在阐明他的立场。你自己想想他这篇文章,在反对帝制的同时求的是什么?他对於共治是非常无所谓的態度,一心只想实现所谓『宪政』。他反对袁项城,是因为袁项城想搞的君宪制,不是他想要的、英吉利式的君宪制,而是夏国式的皇帝独裁,表面上吵的是帝制问题,实际上是在吵『谁来当皇帝』?谁来『约束皇帝』?” “你说说,这样的爭吵,能有出路吗?” 沈子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的意思是说,他反对袁项城称帝,但他不反对君宪本身,而是袁项城这个人,不是帝制这个制度。” 林忘爭竖起了大拇指,拿起那张残页: “看这句:『国体问题不应成为政论焦点。』是什么意思?无非是说,你是什么国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么治理,就好像帝制治理好了,就能代表百姓利益似的。” “这是『老好人皇帝』式的幻想!给袁党留足了狡辩空间!” 沈子实没法反驳,但仍然有担忧: “你说的对,但你这样做,会不会把他们捏成一团?” “所以......” 林忘爭铺开稿纸,开始研墨:“我批梁饮冰,跟批薛大可、杨承赞之流,不能用一个態度。更应该说是『劝』,用劝告的方式,表达咱们报纸的观点。毕竟他反对袁项城的帝制,我们不能把他推到敌方的战壕里。” 沈子实想了想,说: “有道理,那你先写出来,我看看。” 林忘爭用水笔沾了点墨,悬在半空: “那你愣著干嘛,没事就出去玩,看看能不能收集到筹安会六人的消息,把他们的生平、主张、干过什么、说过什么、写过什么,最好都查个大概。” “查他们干什么?” “以后清算的时候,总能用到的。” “行吧.....” 沈子实看著眼神发寒的大侄子,感觉脊背有些凉颼颼的,取出菸斗叼在嘴里,推门“咚咚咚”地下楼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林忘爭坐在桌前,面对著一张空白的稿纸,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没有下笔。 万事开头难,最难的便是想標题。 筹安会,这个名字起的好,筹备安定。 但他们的安定,是谁的安定? 是袁项城的安定,是军阀们的安定,还是百姓们的安定? 杨承赞在今年三月份写了《君宪救国论》,说“非君主立宪不足以救夏国”。理由是共治制导致政局动盪、军阀割据、民不聊生,还是古德诺的那一套道理。 共治制导致政局动盪?是共治制导致的,还是那些不愿意接受共治的人导致的? 军阀割据,是因为共治,还是因为军阀们不愿意交出兵权? 民不聊生,是因为共治,还是因为那些吃人不吐骨头的资本家、地主、买办? 把锅甩给了共治,然后开出了一张名为“君宪”的药方,恐怕也只能治袁项城一人的心病了。 林忘爭摇摇头,终於在稿纸上写下一行字: 《筹安会何筹?》 第21章 收购《奇闻报》(二合一) 临近中午。 公共租界的店铺林立,竖立式招牌一家比一家大,即使没开霓虹灯,也看得人眼花繚乱。 由於正是吃饭的点,路人的脚步都急了几分,急切地需要补充能量。 穿西装的商人,就朝酒楼、西餐厅里钻;穿短衫的苦力,则在街边找经济食摊。 人跟人的阶级差距,在吃食上表现得尤为明显。 沈子实从一家川味小吃馆出来,踩在平整的碎石路上,心满意足地摸了摸肚皮。 出来办事,肯定不能亏待肚子。 林忘爭啊林忘爭,你就在旅店里忆苦思甜吧...... 他点燃了菸斗,朝望平街的方向走去,很快便到申报馆门口。 报馆工作人员陆续出来,三三两两、勾肩搭背,商量著一会去哪吃饭。 有人跟沈子实面熟,也假模假样喊声“老沈”,算是打了声招呼。 刚进门,迎面便撞上陈华生。 这位《申报》的总主笔,这次见到他的表情,居然微微带笑,简直给足了面子。 沈子实愣了一下,觉得受宠若惊,將菸斗拿下来,上下打量他几眼: “华生兄,你笑啥?” 陈华生摇摇头,笑容不减: “没笑什么。” 只是想到了一些开心的事情,比如说高端人才的战略引进...... “没笑什么,那你笑什么?” 沈子实的大脑有些宕机,越发觉得不太对劲:“你这个人平日里,跟块木头似的,今天见了我就笑......晚上打牌贏钱了?” 陈华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道: “来找老史的?” 沈子实点点头。 陈华生让开了路,朝他拱了拱手: “他就在办公室,赶紧去。” 沈子实一头雾水的朝楼梯走,边走边嘀咕: “吃错药了?......” 疑惑间,他已经上了二楼,来到总经理办公室。 由於先前的股东退股,如今《申报》的唯一股东,便只有史家修一人了,可他的办公室,还是只有原先的小小一间。 他站在门口,略一思索,然后...... “砰——!” 办公室大门又被一脚踹开。 沈子实大步走了进去,喊道: “老史,我来了!” 坐在办公桌前看文件的史家修,手里的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他抬起头看清来人,鬆了一口气,用哀求的语气说: “不是说下次轻点,你老是这么搞,我还以为特务上门了。” 沈子实已经大大咧咧地坐下,给史家修发了根烟: “你想啥呢,特务要是想找,也是先找我。” 史家修放下钢笔,將那张被划花了的纸揉成一团,隨手扔进纸篓里,靠在椅背上揉揉太阳穴,十分疲惫地问: “说吧,这次又怎么了?” “老样子唄,来打听点事......” 沈子实稍微坐正了一点。 史家修使劲揉揉脸,打开抽屉掏出笔记本,问: “又要批人?” “是。” “这次批谁?” “筹安会那六位唄,外加梁饮冰。” 沈子实十分无所谓地说。 史家修听见这话,怔怔盯著沈子实,眼睛逐渐瞪大,表情从平静变为惊讶,难以置信地问: “你说什么?” “我说,要批筹安会六君子,跟梁饮冰!” 沈子实大声重复了一遍。 史家修確定没听错,身体前倾,屁股稍稍离开椅子,疑惑道: “你们批筹安会,我能理解。但批梁饮冰,是个什么意思?” 要知道《申报》才转发了《异哉所谓国体问题者》,得到的反响也相当不错,现在要是有人公开站出来唱反调,估计得被舆论骂死。 因为在这种关键节点,赞成復辟跟反对復辟的人们,已经公然地划成了两派。你去批反对派的文章,那你究竟是站在哪一派的? 以至於,他都看不懂《奇闻报》现在要干啥,怎么会一边批筹安会,一边去批判梁饮冰呢...... 沈子实看出了他的疑惑,將菸斗拿下来,认真想了想,把林忘爭说的话,一五一十的转述出来。 说完后,办公室诡异的安静了几秒。 在史家修的耳边,就连窗外的嘈杂都听不见了。 “国体问题不应成为政论焦点”这句话,表面上看是在说“不要吵国体了,专心搞政治”,实际上是在迴避一个根本问题—— 难道国体就不是政治问题吗? 这样看来,不就是林忘爭说的那样,是试图用“放下爭端吧”的劝告,来阻止袁项城的復辟计划?这註定不会有力。 共治与君主,哪一个更符合人民、新兴民族资產阶级的利益,这是必须要爭的事情。 否则就会陷入“好帝制就可以接受”的怪圈,这在舆论上对於袁党来说不痛不痒。 对於史家修这种民族资產阶级来说,帝制意味著地主阶级的封建专制,意味著结社、言论自由被剥夺,意味著资本主义民主思想被压制,意味著经济基础的倒退与锁死,绝非简单的政治、国体形式之爭,而是“生或死”的重要抉择。 这是封建帝制骨子里决定了的东西,绝非执政者个人是否英明能决定的。 “咋样?想清楚了没?” 沈子实试探道。 史家修的手指在桌上敲了几下,停下来问: “你们这样写,到时候引起了混乱,反对派敌我不分,袁党坐收渔翁之利,该如何自处?” 沈子实指指他,將菸斗在菸灰缸里磕了磕灰: “多虑了,那小子心里有数,对筹安会是批,对梁饮冰是劝,不会把火乱烧,只是观点不同而已。” “那句老话叫啥?君子和而不同嘛!” 有了这个保证,史家修才放心,重新拿起笔记本: “行,我先说筹安会那六人吧,还是跟上次一样?” “对!” 沈子实掏出自己的笔记本,拿出笔准备记录。 “杨承赞,湘潭人士,光绪举人,早年师从王闓运,后留学日本,入弘文学院、法政大学。与康、梁两人交往密切,曾参与公车上书、戊戌变法。后倾向革命党,与黄兴、宋教仁等人过从甚密。一九一一年任袁项城內阁学部副大臣。今年三月撰写《君宪救国论》,密呈袁项城,获题『旷代逸才』匾额,遂成帝制派核心人物。” “这个人是筹安会的发起者,从倾向改良到支持革命再到鼓吹帝制,立场动摇到让人看不清。再就是师从王闓运,学了所谓帝王之术,一心想辅佐非常人成就霸业,这才瞄准了袁项城。” 史家修顿了顿,继续说: “刘申叔,仪征人士,文坛的名流,当代国学大师,早年间倡导无政府主义,与章太炎齐名。后来也干过一段时间革命,被誉为『东亚卢梭』。结果呢,一九零九年投了端方,造成江浙一带革命失败,成为了帝制鼓吹者,性格极度懦弱,堪比三姓家奴。” “还有这孙竹如也差不多,一九零七年回国领导新军起义,因为谋刺端方被出卖,在狱中变节获得从轻发落,辛亥后身居要职,但还是投靠了袁项城。” “胡英,桃源人,同盟会会员,辛亥年间任山东都督,亦是革命健將,后投靠袁项城。” “李柱中,安化人,早年参加华兴会、同盟会,辛亥年间率兵光復淞沪,功勋卓著,曾任光復军总司令,二次革命后以调停南北自任,结果被袁项城软禁,估计是被加上名单的。” “严宗光,侯官人,早年留学英吉利,入格林尼治皇家海军学院。翻译《天演论》,提倡『物竞天择,適者生存』,思想影响深远。辛亥后任了一段时间的北平大学校长,也不知为什么,居然做出这种有损名节的事。” 他念完,合上笔记本,说: “总之这六人,各有各的来歷,多数是革命元老,也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沈子实点了点头,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梁饮冰就算了,这人的履歷大傢伙都知道。” 史家修点点头: “这个人学问大、文章好,但立场上摇摆不定,我其实也惊奇他反袁。果然吶,人是会变的。” 沈子实把最后几行字记完,放下笔满意地点点头。 史家修问: “够了?” “够了。” 沈子实站起来,把笔记本与笔塞进怀里,朝史家修拱手:“还得是你这种报阀消息多。” 说完转身便走。 史家修看著他的背影,眼里在盘算著什么。 他挖陈华生,是篤定了狄平子是君子;但他要是挖林忘爭,也能篤定沈子实不是君子。 说明白一点,就是沈子实真敢跟他打架。 该怎么提出来,又不会挨打呢...... 他清了清嗓子,在沈子实即將出门的那一刻,喊: “老沈,等等!” 沈子实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疑惑地看著他。 史家修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来到沈子实面前,开始苍蝇搓手。 在沈子实的眼中,史家修的表情,跟陈华生也差不多。虽然不是笑,但也没怎么见过,显得相当欲言又止。 “干啥?” “不干啥,有点事,来,坐下说。” 两人又回到办公桌前后,一屁股坐下。 史家修很殷切地给沈子实泡了杯咖啡,示意他快喝。 沈子实拿不准史家修要干啥,害怕他在咖啡里下毒,皱著眉头问: “你想干什么?难不成是见我报办得好,要追加投资?” “不是。” 史家修摇了摇头,示意他靠近一些。 沈子实抿了口咖啡,稍稍前倾。 史家修乾脆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 “老沈,我跟你交个底,袁项城最近会收紧舆论。租界这边,虽然暂时还安全,但压力迟早会来,你那个《奇闻报》,得早点想好后路。” 沈子实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说点我猜不到的,你到底想干什么?我一看你就没憋什么好屁......” 史家修被噎了一下,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说出挖人的事情,又扯了个话题: “远庸最近来信了,说想回淞沪,因为袁党逼迫他写卖节的文章,他不想出卖报格。” 沈子实的表情忽然变了,变得很冷: “老史,你知道我跟他不对付,说了这么多话,想调解我俩之间的关係?那我可以明確告诉你,那些事情已经发生了,也没有机会挽回,我跟他绝无和解的可能。” 他將菸斗重新叼在嘴里,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带著一股汹涌的火药味: “我虽然没有什么节操,但我在快要饿死的时候,也没有向强权献媚,没有出卖原则去换取富贵,更没有造成亲友身亡,所以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他。” 有些陈年旧事,也只有亲歷过的人,才能切身体会。 史家修看著他的样子,心里嘆了口气,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沈子实深吸了一口气,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转了几圈,才慢慢平復下来。 “老史,你今天把我留在这儿,要是谈黄远庸这个走狗,那实在没什么好谈的,他不配谈报格。” “不谈他,不谈他,別激动。” “那你究竟想说什么?” “我想收购《奇闻报》......” 史家修终於表明想法。 沈子实皱起了眉头,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困惑,又掏了掏耳朵: “你嗦什么!” “我说,我想收购你的报纸!” 史家修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尷尬:“《申报》可以为你开个专栏,暂且放在『自由谈』后面,你们愿不愿意来?” 沈子实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开心的笑,是恍然大悟的笑。 难怪陈华生要那副表情,难怪史家修要东扯西扯....... 整了半天,原来是打《奇闻报》的主意啊! 他把菸斗叼回嘴里,看著史家修笑道: “老史啊老史,你这个人不实诚,说来说去铺垫半天,你不是要收购报纸,就是图人吧?” 史家修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是。” “图谁?” “写出码头工人报导、丐窟见闻录,还有那些政论的人。反正跟你没啥关係,你是附带的,免得你心里难受。” 办公室安静下去,两人的眼神无声交锋。 沈子实被气笑了,问: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我跟著我侄子干,好歹能当个老板,跑到你手下,整天被你吆来喝去,你说说我图啥?” 史家修摆手笑道: “你也別给自己脸上贴金,在我看来你就是你侄子的掛件。” 沈子实心里被扎出好多窟窿,生出了点火气,站起来撑著桌子: “我算是知道狄平子什么心情了,告诉你,我沈子实就是从你这报馆跳下去,也不会答应把我侄子送来!” 史家修拍拍他的肩膀,笑的有些贱: “老沈,老林死前把他儿子託付给你,你也不想林忘爭跟著你吃苦吧?反正我不会让他住旅店,整天东躲西藏。” 绝杀! 沈子实像是被一坨便便噎住了,吞也不是,吐也不是。 不多时,他面色涨红,叉著腰开骂: “贱人!资本家!大报阀!” “袁项城就该派个人来,把你给毙成筛子!到时候我肯定拍手叫好!” “你这么能挖,怎么不去挖条大运河出来!” 俗话说,谎言不会伤人,真相才是快刀。也只有实话,才能让他这么破防。 林忘爭写那些文章,得罪了那么多人,隨时可能被抓、被打杀。而他这个当叔叔的,除了帮他排版、算帐,做一些谁都能做的內容,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他当然不想让林忘爭吃苦,但他也不想让林忘爭离开。 史家修绕过桌子,揽著他的肩膀安慰: “行了,故意逗逗你的,你说是不是?大家都是哥们,我可没把你当狄平子,不然早就私下办这事了。” “先別急著拒绝,回去问问你侄子再说,不卖《奇闻报》,也可以有很多解决方式。以你侄子的脑袋,肯定有自己的主见,到时候咱们都依他,你看行不行?” 沈子实低著头不说话,沉默了许久。 其实尊严有那么一点点受挫...... “想好了没?”史家修催促道。 沈子实瓮声瓮气地回答: “回去商量商量。” 史家修连连点头,脸上带著一种“鱼已上鉤”的笑容: “行,行,想清楚了儘快过来。时间不等人,鬼知道过几天会变成什么样子。” 沈子实没有回答,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时,发出“咔嗒”一声。 史家修站在办公室里,看著那扇关上的门,笑了一下,走回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拿起钢笔,在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 【8月28日,沈子实来,已提收购《奇闻报》事项,待覆。】 第22章 刀尖上跳舞(二合一) 傍晚。 沈子实在外滩坐了一下午,有些沮丧地回到法租界。 他脑子里全是史家修的话,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对於他这种无儿无女的中年男人来说,事业上的一事无成才最打击人。 要是早知道,林忘爭有这么大的本事,他早该努力,何必如今受这种气? 可是,说什么也晚了,不爭气就是不爭气。 推开旅店房门,林忘爭正坐在桌前,对著夕阳改稿子,背影俊极了。 桌上摊满了稿纸,菸灰缸里堆满了菸头。 “回来了?遇到困难了?” 林忘爭头都不抬,嘴里叼著烟,笔在纸上沙沙写著。 沈子实把门关上,进屋在椅子上坐下,把菸斗从嘴里拿下来,放在桌上,静静看著林忘爭写字。 要是不靠手上的笔,大侄子也能凭藉一副好皮囊,在淞沪的富太太圈,混出个名堂出来。 又何必跟他一起,躲在法租界的弄堂里,连名字都不敢示眾。 林忘爭很快写完最后一段,把笔搁下,抬起头看向沈子实,目光疲惫。 不过,他发现自己这便宜叔叔,今天的面色有些复杂,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 就像是在想什么事情,结果大脑宕机了那样。 “筹安会那六个人,你查到了没?” “查到了。” 沈子实把笔记本掏出来,摊开放在桌上。 林忘爭点点头,拿起来快速瀏览一遍,说: “够了......话说你这是怎么了,能不能有事说事?” 沈子实有些艰涩地开口: “忘爭,叔问你件事唄。” “说。” “你想不想去《申报》那边?” “嗯?” 林忘爭取下菸头,揉揉被熏的眼睛,有些搞不明白:“啥意思?” 沈子实把菸斗重新叼回嘴里,吸了一口: “史家修今天跟我说,他想收购《奇闻报》,或者在《申报》上开个专栏,把咱们两个挖过去。” 林忘爭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景色,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想让我过去吧?” 沈子实苦笑了一下: “你也看出来了。” 林忘爭笑著摇摇头: “一个马路小报,发行量才几千份,有什么好收购的?他要的是能去跑调查,能写文章的人。” 沈子实无言以对,《奇闻报》的名气,確实与老板无关。 林忘爭瞅了几眼沈子实,忽然问: “叔,你是不是不想跟我一起干了?” 角色陡然互换。 沈子实愣了一下,连忙摇头: “不是,我不是那意思,就是......” “就是什么,直接说。大男人跟娘们一样,磨磨唧唧的。” 林忘爭挑挑眉,將菸头按灭,抱著双臂,示意他说出口。 沈子实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 虽然最近的生活有所改善,但他打心底里觉得,林忘爭应该有更好的前途。去《申报》当大报的记者,拿更高的薪水,写更有影响力的文章,认识更有权势的人,一步一步功成名就。 这样就不用窝在这个月租五块大洋的房间里,每天提心弔胆地过日子。 “叔,你知道我爹的理念吗?”林忘爭忽然问。 沈子实点头,说: “知道,为民生社会请命,我就说他死犟,要是会低头,也不至於被枪毙。” “所以他从小就教育我,不要计较名利的得失,恪守报格重於泰山。若是去了《申报》不能做这些,又何必自陷囹圄呢?” 林忘爭很无所谓地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嘛,你要是想让我去《申报》,那我就去。” 沈子实抬起头问: “你愿意?” 林忘爭笑了一下: “当然愿意,去乾乾兼职也好嘛。” “兼职?” “对,《奇闻报》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阵地,不能丟。但有了《申报》记者的身份,很多事情就好光明正大地办。租界巡捕房不敢隨便动我,袁项城的人也不敢轻易下手。再说了......去史家修手下赚点钱也好,免得你老把没钱掛嘴边,他那边的外访经费肯定够用,到时候把文章拿回来发。” “......” 沈子实有些无语,隨后呵呵笑了起来:“行,我就知道你比猴还精,那就按照你的想法来,文章写完了没?” 林忘爭拿起桌上的稿纸,递给沈子实: “写完了,你先看看。” 天边的一线彩霞已经不见,黑暗笼罩了整座淞沪城。 租界的灯开始亮起来了,斑斑点点、很快便匯聚成一片,无言彰显这座城市的繁华,不属於底层人的繁华。 沈子实接过稿纸,將油灯点了起来,凑近了眯眼细看。 《筹安会何筹?》 【本报评论员:警钟】 【听闻京城办了个“筹安会”,名头起得堂皇,说是要“筹一国之治安”。领头的是杨承赞先生,学问大,文章也做得漂亮。他那篇《君宪救国论》,引经据典,把当今夏国的毛病,什么兵不强、国不富、宪政不成,一股脑儿都算在了“共治”的帐上。开出的药方呢?倒也简单:“非君主不足以成立宪,非立宪不足以救国家。”说白了,就是劝咱扔掉共治的招牌,换个皇帝上来,然后在这皇帝手下搞立宪,国家就能富了、强了、安定了。】 【这道理听起来,像是个连环套,一环扣一环,逻辑精巧得很。可咱们老百姓过日子,不看你道理多精巧,就看你这药吃下去,肚子疼不疼,会不会窜稀。今天,咱就掰扯掰扯这剂“君宪救国”的猛药,看看里头究竟是灵丹,还是画著符的纸灰。】 “这开头,比之前还猛。” 沈子实读到这里,停下来,看了林忘爭一眼。 林忘爭笑了笑:“形势不一样了,態度也要改变,继续看吧。” 【一、病根,真在“共治”这块招牌上吗?】 【杨先生说,共治了,兵就不好带了。因为当兵的从前是“吃皇粮,为皇家出力”,现在没了皇帝,他们心里那点“忠义”没处安放,所以军纪涣散,成不了强兵。这话,乍一听在理。可细想,清廷的八旗绿营,吃的不是皇粮?怎么到了甲午年、庚子年,就跟纸糊的一样?清廷的北洋水师,花银子堆起来,牌子够硬吧,怎么就在自己家门口,让东洋人打了个全军覆没?可见兵强不强,不在士兵心里有没有个具体的皇上,而在这兵是为谁打仗,军餉足不足,纪律严不严,將领是公是私。如今军队的弊病,是旧衙门习气未除,是新式教育未行,是军阀私心太重,这跟门口掛的是“共治”还是“君主”的牌子,有多大关係?您把兵痞骄横、剋扣军餉的帐,算在“共治”头上,怕是找错了债主。】 【又说共治了,实业就发展不了,因为商人总怕“竞爭大总统”的战乱再来,不敢投资。这话对也不对——对在商人確实怕乱,不对在把“乱”的根源又赖给了共治。天下盼太平的,首推我们小民和商人。前清倒是君主,可乱了几十年,那时实业在哪儿?如今市面不安,是因为水旱兵匪,民不聊生,大家没了活路,也失了做买卖的根本。这水旱天灾,是共治招来的?这兵匪遍地,是“总统”两个字变出来的?都不是。是地方凋敝,民生困苦,上层只顾爭权,无心治本。您不开渠賑灾、剿匪安民、整顿税赋,却想著换个名头就能安定人心,让资本家放心投钱,这好比屋子著了火,不去浇水,却忙著重写门匾,说能“镇住火神”。门匾写得再漂亮,屋子该烧还得烧。】 沈子实倒了杯茶,眉头皱了一下: “你把甲午、庚子搬出来,这个切入点有说服力。但是,你有没有想过,杨承赞看到这篇文章,会怎么反驳?” 林忘爭摊手反问: “你说说,他们会怎么反驳?” 沈子实担忧道: “他们可能会说:『清廷的兵不行,是因为没有君宪,君宪了兵就行。』你该怎么回答?” 林忘爭觉得这个不值一提,指著稿纸说: “这完全是在狡辩,我已经说了,兵马是否强壮,在於制度、技术、训练,而不是君不君宪。也不是有没有皇帝,皇帝的权力有没有在表面被制约。再说了,清廷又不是没有试图搞过君宪,结果呢?” 沈子实想了想,点了点头,继续往下读。 【二、筹安会的“君宪”,靠什么来“立”?】 【杨先生最大的道理,是说共治下总统要选举,一选举就有人爭,一爭就乱。所以得有个“一定之元首”,也就是世袭的皇帝,才能“定於一”,才能安心去搞立宪。他拿德皇、日皇做例子,说人家就是先有英主,用“专制之权”把宪政的“火车”推上轨道,然后国家就富强了。这与古德诺先生的理念,简直是一模一样,我一时分不清是谁抄袭谁。】 【话听著玄乎,但实际上真是这样吗?第一,威廉一世不能与明治天皇相提並论。明治天皇手上的“专制之权”,是用来对付谁、依靠谁的?是用来打破国內封建诸侯、贵族豪强的特权,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新兴势力的要求,是向前拱的。咱们现在若立君,这“专制之权”是用来对付谁?对付那些横行乡里的军阀、地主?还是对付那些嗷嗷待哺的饥民、敢说话的报馆?只怕这“权”,多半是用来让已有的“强人”们坐得更稳,把“共治”时期那点表面的、不牢靠的约束也去掉吧?这叫“开倒车”,不叫“推上轨道”,走的是威廉一世的老路。】 【第二,也是最要紧的,杨先生把“立宪”想得太好了。他说立宪就是“有一定之法制,自元首以及国人,皆不能为法律外之行动”,漂亮得像戏文。可咱们得问:这“法”是谁定的?为谁定的?大户人家也定家法,那是为长工、佃户谋福利,还是为保住他家的田產、规矩?德日之宪,固然限制了君主一些权力,可它首要保护的,是谁的工厂、谁的爵位、谁在殖民地抢来的利益?说到底,法律在世上,从来就有个“偏心眼”。指望一个靠旧势力、旧班底拥戴上的“新君”,能定出一部专为小民做主、限制他自己和身边功臣权贵的宪法,这得是何等的“吾望圣君英明”?杨先生把救国的所有希望,都押在这么一个“盖世英主”的出现上,这不是学术,是算命,而且是把国运押上去的豪赌。街头老道都不敢这么保证,恕我等无法陪同您赌博。】 “你几段话,就是在暗示袁项城开倒车,让他的人看到了,会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说的是事实。” “唉......希望到时候,咱俩能保住脑袋吧!” 【三、梁饮冰的“不谈国体”,走得通吗?】 【说到这里,也得提提梁饮冰先生最近的文章。梁公是反对现在变更国体的,他主张“只问政体,不问国体”,在现行共治的框子里,努力把政治弄好,才是正路。他痛心国事,见识也比筹安会诸公高明得多,看出变更国体风险太大。】 【但梁公的方子,也有他的难处。他把希望寄托在“在现行国体基础上谋改进”,希望有个“盖世英才”的大总统,能在位子上励精图治,培养元气,然后自然水到渠成。这心思是好的,可这想法,细细想来,骨子里是不是和杨先生一样呢?还是把国家的进步,繫於一个或几个“贤人”的身上。他反对“君主革命”,却也怕“民眾革命”,於是被鬼迷了眼,在走廊中直打转,劝当权者“守法”,劝百姓“忍耐”,等待“宪政”慢慢养成。】 【然而,法若只为管束百姓、方便官家,而管不住那些真正能乱法的人,这“宪政”就永远是墙上的饼,看得见吃不著。当一家一姓、一党一派,把国政视为私產,把法律当作锁链时,梁公所期盼的“政体改进”,就如同在流沙上盖楼,今天盖三尺,明天塌两尺。他对旧势力还存著劝化的幻想,对“开明专制”还抱有一丝期待,却不太愿意深究:为什么好的政策总难推行?为什么“贤者”总被排挤?这背后的力量,不是一两个人的贤愚,而是一种利益的铁壁。不触动这铁壁,任何“政体”的改良,都可能沦为装点门面的花样文章。】 读到这,沈子实满头大汗: “你这话说得太重了......特別是最后的话,有点危险......” 林忘爭看著他: “你觉得不对?” 沈子实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 “不是不对,是太直接了。梁饮冰是有影响力的文人,你这样说,会得罪他那一派的人。” “迟早的事情,” 林忘爭做了一个“掰断”的动作:“梁饮冰的路子,走了一辈子了,也失败了一辈子,到现在还在“不问国体”,不把重点说出来,能喊醒他吗?” 沈子实没有说话。 林忘爭又解释: “我不是要否定梁公的贡献,他的文章、他的思想、他的影响力,都值得咱们尊重。但在这件事上,他的方子不够用。” 沈子实勉为其难地点点头。 【四、他们所“筹”,真是“安”吗?】 【所以,看来看去,筹安会诸君子所“筹”的“安”,究竟是谁的“安”?杨先生描绘的君宪美景里,国家是富了强了,但这富强之下,是耕者有其田、工者有其厂、人人得享太平,还是巨室更富、豪强更强,而街头的乞儿更多、乡间的饿殍更眾?在他那套“定於一”的精密设计里,似乎只算计了如何让“元首”之位安稳传承,以免“竞爭”之乱,却独独没有算计,那千千万万在生死线上挣扎的升斗小民,他们的“安”从何来?他们的“生”路何在?】 【他们把国家的乱,简化成了一个“继承权”问题,似乎换上一套“皇室典范”,所有內忧外患就迎刃而解。这若不是书斋里一厢情愿的幻想,便是有意无意的迴避。迴避了官僚的腐败、军阀的割据、列强的榨取、百姓的赤贫——这些才是真正蚀坏国家根基的蛀虫。不驱除这些蛀虫,只想著给大厦换一根叫“君主”的顶樑柱,这大厦该塌,终究还是要塌的。】 【梁公看到了危险,大声疾呼,其心可佩。但他开的药方,药力似乎难以抵达病根。当一座房子的地基已经朽坏,樑柱已被虫蛀,是应该劝主人小心行走、慢慢修补,还是该指出,必须换掉朽坏的根本?】 【“筹安会”之名,何其正大。然其所谓“筹安”,是筹国家之安、民生之安,还是筹少数人权力永固之“安”?是学术之探討,还是別有所图之前奏?观其言论,察其背景,不能不令人生出几分疑惑,添上几重忧虑。歷史的大潮,终究是向前奔流的,试图用一枚旧式的印章,去盖住新时代的潮信,只怕最后,刻舟求剑,徒劳而已。诸君子也怕会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沈子实倒是赞同这个结论: “你把筹安会的问题点出来了,结论站得住。” 【编者按:学术爭鸣,本为探求真理。然“筹安”之言论,牵涉国本,不可不察。若假借学术之名,行为某种政治图谋铺路之实,则其论虽辩,其心可诛。今日国人所需之“安”,非一家一姓之安,乃天下苍生之安。愿论者慎思,明辨。】 读完最后一个字,沈子实把报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忘爭,你这篇文章,跟革命党人的观点,也大差不差了。恐怕发出去后,有心人会利用这点。” 林忘爭看著他,没有说话。 沈子实站起来,背对著林忘爭,有些佝僂,像是被压弯了: “你驳杨承赞,驳得有理有据。你提梁饮冰,提得一针见血。但你想过没有,这篇文章发出去,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林忘爭很平静地回应:“想过。” 沈子实走回来,在椅子上坐下,伸手搭住林忘爭的肩膀: “筹安会那六个人,都是什么人?杨承赞是袁世凯身边的红人,孙毓筠是革命元勛,严宗光是学界泰斗,你把他们全得罪了。梁饮冰那边,虽然你只是稍微提了一嘴,但那一嘴,也是捅了马蜂窝。” “咱们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林忘爭抿紧了唇,隨后鬆开,说: “那就跳好这支舞。” “这个时代太保守了,袁项城要称帝,有古德诺、有筹安会,梁饮冰只敢旁敲侧击,大报在装聋作哑,小报在自保求存。没有人敢说真话,没有人敢站出来......” 他顿了顿,又说: “可是,法兰西女作家乔治·桑说:『不是战斗,就是死亡;不是血战,就是毁灭。问题的提法必然如此。』如果我们不反抗,那么还指望谁来帮我们反抗?难道你想再来几次癸丑报灾,把报人杀个一个不剩?” 沈子实收好稿纸,叼起没有点燃的菸斗: “行,既然你想扛旗,那就跳。” 第23章 不愿苟活於此浊恶空气中(二合一) 翌日,早晨。 从昨夜起,就没有一点风。 上工的行人耷拉著脑袋,时不时抬头望望这天,黑压压的,雨要下,却又不知何时才能下,闷得人心烦意乱。 成群的苍蝇也没了力气,落在报纸贩子的摊上,伸出脚慢慢地搓著。 可能是害怕隨时下暴雨,报纸都用油布盖上,免得被浇个措手不及。 报贩们穿著汗衫,手举蒲扇,有气无力地摇动。 “卖报,卖报,啥报都有......” “申报、时报、新闻报、奇闻报、科学杂誌......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淞沪镇守使郑汝城被刺后续、蔡松坡拥护袁项城称帝、东洋对德意志宣战,要求將黄河以南,划分为行军路线.......” “奇闻报评论员『警钟』新文章,看他批筹安会、批梁饮冰囉!” 今日的吆喝声,比之前小了许多。 可是,听见奇闻报又有新文章,一个穿长衫、手拿油纸伞的读书人停下来,皱著眉头问: “《奇闻报》批梁饮冰干什么?不都是反袁吗?” 报贩子摇摇头,伸出两根手指: “两文钱,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您自己看,就知道多热闹了。” 读书人点点头,从衣兜里掏出两文钱,买了一份报纸,站在路边就开始看。 旁边蹲著等活的车夫、力工都凑过来,垫著脚往报纸上瞅,可惜因为不识字,看不懂写的啥。 “先生,劳烦您念来听听!”其中一人喊道。 读书人看了看四周,有些犹豫,最终还是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將第一段念了出来。 “这开口,写的是直白。” “继续念,继续念!” 前面批杨承赞的文章,引得眾人连连喝彩,有人乾脆拍手叫好,人渐渐多了起来。 “奇闻报的文章,比喻的真好!太像那回事了!” “对!不过这德皇与东洋皇帝,能这么比较吗?” “不这么比较,该怎么比较?” “咱们不清楚,但我相信奇闻报!” 读书人没有掺和进討论,终於念到最关注的第三段,也就是批评梁饮冰的段落。 念完后,他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己看浅了。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插嘴道: “警钟说的没错!梁饮冰的文章我看过,他反对帝制的立场是好的,但我觉得他说的话太软了,而且总感觉哪里怪怪的,现在才知道是根上有问题!” 旁边有一个戴礼帽的老头不服气: “温和怎么了?温和总比激进好,激进是要出乱子的!你看看那些革命党人,在码头上惹出的乱子!” 年轻人不乐意了,反驳道: “现在还不够乱吗?一个袁项城想要称帝,给咱们这个国家搅得鸡犬不鸣,到处都是替他鼓吹的傢伙,连祖坟冒红光这种事情都干得出来,让外人听了只会笑话!” 所谓祖坟冒红光事件,是今年开春时,袁项城曾祖袁保中坟侧夜间出现红光,状如火炬。坟旁长出一棵形似长龙的紫藤,还发现了刻有“天命攸归”字样的石块。守坟人上报后,袁项城重赏並派长子袁云台回乡查验。 说白了,就是用封建迷信为称帝製造声势,跟“鱼腹丹书”是一个道理。 不过“大楚兴,陈胜王”是起义者从下往上推翻旧政权时,用来破除权威、建立信心的动员工具,能起到鼓舞人心的作用;袁项城的“祥瑞”是当权者从上往下復辟旧制度时,用来巩固权威、欺骗天下的合法性包装,谁来了都会看笑话。 老头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红著脸走了。 爭吵很快就停歇,那读书人接著念,很快就给念完了。 他把报纸放下,长长呼出一口气: “写的真好,简直是一气呵成,读起来颇有排山倒海之势。” 那年轻人点点头,赞同道: “这报纸,现在比那些大报还好看,两文钱一份绝对值。” 有一个车夫也附和: “是!也就看这报的人,愿意停下来给我念文章听!” 读书人又翻了翻报纸,说: “这一期的新闻,比之前的多一些......这东洋人是什么意思?借著打德意志的名义,把黄河以南划分给他们?那咱们算什么?” 年轻人冷笑了一声: “算砧板上的肉唄!一丘之貉!” 眾人一下子都沉默了。 一小会过去,又有买报的人说: “你们说,梁饮冰看到这个报,会不会站出来批?他以前跟革命党闹得可凶,这次八成不会放过机会。” 读书人略作思索,摇摇头反驳道: “我认为不会,警钟批了梁饮冰是没错,但言辞我觉得很克制,並没有否定梁饮冰的精神,而是指出他的法子有限。这种分寸感,恐怕是故意保持的。” “你是说,警钟故意留了余地?” “没错!他不是要跟梁饮冰打笔仗,他是要告诉读者,反对帝制是对的,但像梁饮冰那样反对不行。” “这种见识与策略,在报界实属少见啊......真有本事!” ...... 中午,法租界八仙桥附近的弄堂。 这里是著名的生活区。 作为淞沪西乡菜农、柴贩进城的主要通道,这一块在十九世纪末形成了著名的八仙桥菜市场,也被称之为“华洋菜场”。 法兰西人、葡萄牙人和华国人一起摆摊,青菜、笋乾、豆腐和奶酪、麵包、洋酒一起上市,倒真有几分国际商业区的味道。 以菜市场为中心,周边是米店、烟行、鞋店、烛號等等,完全满足百姓日常生活所需。 特別是这个月月初,新世界游乐场也在此处建成开业,乃整座淞沪第一家综合性游乐场,外观独特、气势宏伟,平面呈弓形、似臥兔。內部设有滑冰场、弹子房、剧场、电影院、商场、茶室及屋顶花园等,门票仅需二角一人,並可购买三元包月票,开创“一票通玩”的商业模式。 娱乐业的声色开始崭露头角,却又交杂著市井生活的烟火气,也就吸引了不少人来此生活。 在慈荫里弄堂里,有一座不起眼的石库门房子,门口没有掛任何招牌,门环已经有了铜锈色,看起来就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居民房。 但这里是民义社在淞沪的重要据点。 作为华国革命党的外围组织,民义社於前年年底在东洋成立,是二次革命失败后,湘南一部分不愿投降的革命人士,逃亡到东洋成立的秘密“驱汤反袁”组织。 最初主要採取“运动军队、號召绿林”的策略,通过军事冒险活动在湘南展开反袁驱汤,结果屡遭失败,损失不小。 於是去年也转变了思路,决定从军事冒险变为策划暗杀。今年四月份,骨干萧美成由东洋返沪后,便在此处密谋设立起事机关,计划反对復辟帝制的“三次革命”。 对於租界的巡捕、侦探来说,这里就是他们完成年度kpi的地方。可惜由於在闹中取静,离中央巡捕房也就隔了三站路,谁也没想到会来个灯下黑。 房子的主屋大门紧闭,里面点著烛火,烟雾繚绕,跟仙境一个感觉,就是有些呛人。 正中央拼起来的大方桌上,摆放著水银、火药、罐头盒、导火线等等材料,稍微碰著点火星子就得炸。 就这,还有一群人围在方桌旁抽菸,传阅著手中的《奇闻报》,对自己的水平相当自信。 主位上的人,看起来四十来岁,面庞方正、浓眉大眼,穿著一身灰色长衫,却没多少读书人的气质,反而更像是军伍中人。 是民义社的理事王道。 身旁还有邹永城、殷之輅、萧美成、杨玉桥、金东舒等人,都是民义社的骨干。 作为出了名的反袁团体,民义社內部的分工也很明確,除了设正、副理事二人主事,还有总务、財政、军事、外交、文事五股,在明面上以“救亡会”为掩护。为了反对签订二十一条,五月份还创办了《救亡报》,结果因为言辞激烈,发文章没啥边界感,不到三个月就被封报了。 没了公开的舆论阵地,整日与枪弹、炸药打交道的几人,见到袁党的舆论猖獗,心里自然堵得慌,恨不得朝薛大可嘴里塞根雷管。 “看完了吧?各位同仁都怎么看?” 王道放下《奇闻报》,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救亡报》报务人员金东舒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说: “说出了我的心里话,写得很好。” “说说看。” “这个名为『警钟』的评论员,跟咱们的判断基本一致——袁项城自立为帝,是在开歷史的倒车,是军阀独裁的顶点。亚细亚宝与筹安会的那帮人,就是在帮他粉饰太平。” “是,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另一名报务徐血也赞同道。 王道一手敲击桌面,点点头: “那他对於梁饮冰的批评,你们怎么看?” 金东舒推了推刚带上的眼镜,兴奋道: “一语切中梁饮冰的要害!咱们革命党跟梁饮冰论战了多少年?《新民丛报》跟《民报》打了那么多年笔仗,虽然最后咱们贏了,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么短的话,把他的软肋点得这么透。” 徐血接过话茬,说: “对,这篇文章的理念,跟咱们信仰的『民权、民生』相当接近。警钟反覆追问『小民』的安稳、生路,把『升斗小民』的福祉作为终极评判標准。这种彻底平民本位的立场,咱们之中有不少人都做不到,更別提论战的水平了。” 一行人齐齐点头,暗暗盘算著什么。 萧美成忽然开口:“但我有一个问题。” 所有人又整齐划一地看向他。 萧美成解释道: “这篇文章止於说理和忧虑,停在了『地基朽坏需换根本』,这有些陷入空谈了。” 金东舒皱起眉头,反驳道: “也不能如此武断,温和的批判袁党,都难以生存下去,更何况是革命言论?这篇文章能做到这个程度,已经是极限了。” 杨玉桥站出来,坚持道: “但它毕竟没有號召行动,光说不做又有什么用?我看就是书生误国!” 持有不同意见的人,当即便爭论起来。 王道靠在椅背上,静静听著各方意见,掐了掐右手虎口,因为布满老茧的缘故,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眼见场面有些混乱,大有愈演愈烈的架势,他用力拍了拍桌子,震得罐头盒倒了几个,『咕嚕咕嚕』滚到地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眾人瞬间闭上嘴,等待著老大发言。 这就叫纪律...... 王道“嘖”了一声,缓缓说: “玉桥,你这话有失偏颇了。我们確实需要行动,但你不能要求一份公开出版的小报,直接號召进行革命。那样做,第二天就会被查封,作者会遭迫害,报馆会被砸。” “这不是勇敢,是蠢,是送死。” “在整个报界趋於麻木的前提下,作为革命党人的我们,不能以自己为標准,去要求一个敢於发声的小报,做出像《救亡报》那样的事情。” 杨玉桥等人沉默了,低下头一言不发。 王道继续训话: “这篇文章,在现有的条件下,已经做到了极致。它把筹安会批得体无完肤,把梁饮冰点得一清二楚,让老百姓看懂帝制派的嘴脸,这就够了。” “在我看来,这个小报才是有智慧,值得各位学习。他们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该用什么態度说,说到哪点到为止,始终不越过红线。” “这样做不仅有理有据,能吸引更多的百姓思考,还能清楚地讲明道理,而不是一上来就鼓动。” 被变相点名的《救亡报》报务员也低下头。 萧美成嘆了口气,说: “说得对,这篇文章,足以唤醒醉梦,这就够了。” 说完后,房间里没人说话,都在思考。 王道坐直了身子,拋出了重磅炸弹: “北平的同仁来信说,《亚细亚报》要来淞沪建分馆。” 所有人的表情骤变。 “薛大可要南下?” 萧美成急切地追问。 王道点点头: “是,据说是奉旨南下,经费相当充足,有好几十万呢。” 萧美成冷笑了一声: “报丐还是来搅浑水了。” 杨玉桥冷冷道: “那咱们怎么办?就这样看著他办事?” 王道指指桌上的炸药,说: “先礼后兵。” “怎么个礼法?” “等他来了,先送封信给他。警告他,不要在淞沪兴风作浪......如果不听,就给他送个贺礼。” “好!” 眾人相当赞同这个意见。 报馆被封了,人还在。 人还在,事就还能做。 在萧美成的人脉关係下,淞沪的军警界,可是有不少人入党,啥东西都弄得到。 身为炸弹人,没有谁比他们更懂如何用炸药让人闭嘴。 “还有一件事。” 王道拿起报纸扬了扬,很严肃地说:“这家报纸背后的人,肯定是有识之士,甚至可能是潜伏的同仁。” 萧美成大概知道他想说什么了,问: “你觉得呢?” 王道站起身,命令道: “无论如何都要找到他们,如果幕后之人是同仁,就把他吸纳进队伍。如果他们不是,也要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这样的笔桿子,无论如何都不能损失掉。” “明白!” 眾人起身接令。 王道走到大门口,推开大门。 院外的巷子里很安静,是那种风雨欲来的安静。 “这个时代,需要有人站出来说话,也需要有人站出来行动。” 王道背对眾人说:“说话的人,已经有了,行动的人......就是我们。” ...... 两天后,津门意租界,南西马路。 与法租界的繁华、英租界的洋气不同,意租界的街道窄而整洁,两边的建筑多是意式风格的洋楼,红砖灰瓦、拱形门窗,院子里种著梧桐和丁香。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一辆马车驶过,马蹄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噠噠”声。 这条路坐落於海河岸边,与火车站近在咫尺,公用设施齐全,由各式花园別墅、公馆组成意式建筑群,是义大利本土之外最大的意式风格建筑群。 梁饮冰的家也位於此,是一栋总面积一千多平的二层小洋楼。 此刻,梁饮冰正坐在二楼的书房,手里拿著一份《大公报》,阅读最近的国际新闻。 兼顾“商业性和社会责任”的《大公报》,在津门本地相当有名气,影响力也不止於津门。 茶杯里的水已经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就连蓝公武来到跟前,也没有抬头。 蓝公武握著手中的报纸,有些犹豫地喊道: “先生?” “嗯。” 梁饮冰没有抬头,回应得不咸不淡。 蓝公武捏了捏掌心,挣扎片刻,將报纸递给了梁饮冰: “这是最新的《奇闻报》,又发了新文章......” 梁饮冰隨手將《大公报》丟在桌上,抬头接过报纸: “又写老百姓了?他们那个记者,写码头工人和乞丐写得不错,速度这么快?” “不是。” 蓝公武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很委婉地说:“是社论,批筹安会的,还有......” “嗯?” “还有......批您的......” “......” 梁启超的手停住了,倍感荒谬,目光里闪过一丝惊讶,很快恢復了平静。 “您快看,您看看就知道了。” 蓝公武催促道。 梁启超摊开报纸,低下头开始看。 他读到了第一段,表情很平静,微微点了点头,像在看一篇寻常的文章。 这个开头写得不俗,开门见山,不拖泥带水,依旧是以往的风格。 在政论开篇抓住读者眼球的能力上,《奇闻报》恐怕是华国第一了。 一二部分的內容,让他的眉头皱起来,但很快舒展。 批杨承赞的部分,写得有理有据,虽然言辞激烈,但逻辑清晰,不胡搅蛮缠。 特別是德皇、日皇与袁项城的对比,相当犀利。 但读到第三部分,他便坐立难安了。 文风很客气,不是批判的態度,更像是同道之间,那种劝告的態度。 但是,內容上相当无情,再配合上这种文风,就像一杯带著甜味的茶水,喝下去才知道有多痛。 他暗骂:骂这么狠干嘛! 梁饮冰放下报纸,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蓝公武站在一旁,不敢吱声。 老大都被批了,他一个小嘍囉,能说啥呢? 去跟“警钟”干一架?那也干不贏啊,不是上去找打吗...... 墙上掛钟“滴答滴答”的响,窗外的梧桐树被风吹得“哗啦啦”摇摆。 过了很久,梁饮冰睁开眼睛,拿起报纸,又读了一遍。 读完之后,他把报纸放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用力扯了扯自己的头髮,声音沙哑地问: “公武,你查到这个『警钟』是谁了吗?” 蓝公武很遗憾地摇了摇头,解释道: “暂时还不知道,只知道这个『警钟』,应该跟『吶喊』『风声』是一个人。” “同一个人?” “淞沪那边传来的消息是。” “厉害......” 梁启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个人,真是不简单,说的让我只觉痛苦。” 整篇文章虽然言辞激烈,但確实点中了他迄今为止,最为核心的矛盾—— 他相信精英,不相信民眾;他相信改良,不相信革命;他希望用渐进的方式推动变革,但又不得不承认,渐进的方式在面对“利益铁壁”时,往往力不从心。 “他说得对......我跟杨承赞,骨子里都是精英决定论。只不过杨承赞选的是袁项城,我选的是......我也不知道是谁。” 梁饮冰推开窗户,风吹得他像是老了十岁。 这是他迈不过去的坎。 蓝公武看著他,心里有些难受。 他跟隨梁饮冰多年,从未见过他如此沮丧,急切地想要做些什么。 “先生,我这就去写文章,反驳《奇闻报》。” “不必了。” “为什么?” “因为他说的没错,我论不贏他。” 梁启超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呼呼转的吊扇。 蓝公武愣住了,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位在1905年到1907年间,以《新民丛报》为阵地,与革命派以机关报《民报》论战了两年多的文人,居然就这么放弃反驳了! 寥寥三段话而已啊! “人总是会变的,看到了这么多乱子,有心也无力了,脑子里反倒清醒......” 梁饮冰看穿了徒弟的想法,解释道:“而且也没有必要论,警钟不是在跟我论战,他是在向他的读者阐述自己的观念。他的受眾不是我,是那些买两文钱一份报纸的老百姓,压根就不在乎我回不回应。我回应他,等於给他抬轿子,指不定发展歪了。” 蓝公武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但又不甘心: “那就这么算了?” “不是算了,是想。” “想什么?” “想他说的那些话。” 梁饮冰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最后停在了书架前,看著《史记》,喃喃道:“他问我该不该换掉朽木,这个问题我没法回答,你知道的,我一生都在反对革命......可袁项城要倒行逆施,不革命又怎么能行呢?” 蓝公武沉默了,不知道师父想要干什么。 梁饮冰走回书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放下笔: “公武,你去帮我找家大报,我要发一篇启事。” “什么启事?” “脱党启事。” “脱离进步党!?” 蓝公武相当惊讶。 进步党成立於前年,由梁饮冰、汤化龙等人发起,合併了共治党、统一党、民主党等几个党派,成为当时国会第二大党。原本是在拥护袁项城政权的前提下成立的,希望通过政党政治协助袁世凯实现宪政,可当袁项城积极推进帝制运动的当下,还留在里面等於什么? 等於默认支持。 梁启超点了点头: “我要公开脱离进步党。” 他必须与袁世凯决裂,首先要与进步党决裂,才能干接下来的事情。 “先生,您想清楚了吗?这样做,就没有退路了。” “袁项城那边,先前收买不成,已经派人来警告过了。您要是再公开脱党,他......” 蓝公武的声音有些乾涩。 梁启超看著徒弟: “抓我?杀我?” 他又站起来,拍了拍徒弟的肩膀: “你跟我这么多年,知道我流亡过多少次。东洋、美利坚、澳国......我都去过,我不怕流亡。” “我寧愿去走老路,也不愿苟活於此浊恶空气中。 蓝公武看著他,眼眶有些发酸: “先生,我陪您。” 梁饮冰笑得很畅快,將稿纸叠好递给蓝公武: “往淞沪那边寄吧,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梁饮冰跟袁项城,就此一刀两断。” 蓝公武接过稿纸,小心翼翼地收好: “您不回应那篇文章,但您这一篇启事,比任何回应都响亮。” 第24章 逃离北平(二合一) 几乎在同一时刻。 北平琉璃厂附近的胡同,《亚细亚报》报馆。 与南方的低沉不同,这边风和日丽。 一楼主屋客厅的编辑室內,烟雾繚绕。 编辑、撰述们围坐在主编薛大可身旁,各自手里拿著一份《奇闻报》,认真地阅读最新內容。 现在但凡帝制派有点动静,这《奇闻报》就跟疯狗一样追著咬,咬完古德诺接著咬薛大可,现在连筹安会也被盯上了。火力猛到这个地步,不知道还以为《奇闻报》才是官方报刊...... 也有可能是革命党的报刊....... 不过,写这《筹安会何筹?》的“警钟”,真不要命了吗! 薛大可取下嘴上的烟,弹了弹菸灰,拿著那份《奇闻报》,大声念了出来: “杨先生把救国的所有希望,都押在这么一个『盖世英主』的出现上,这不是学术,是算命,而且是把国运押上去的豪赌。街头老道都不敢这么说,恕我等无法陪您赌博。” 念完,他把报纸放下,嗤笑了几声: “好,骂得好!” 丁佛言闻声抬起头,有些不解地看著他: “薛公,您为何发笑?还夸这警钟?” 还能为什么?文人相轻嘛! 给一个主子卖节操是没错,但在一心想当“臣记者”的薛大可看来,筹安会这种就属於抢活的“后起之秀”,哪怕平日里会打打配合,但心里终归有些不爽。 御用笔桿子之间的斗爭,就跟皇帝还在时候的太监一样。换句话来说,现在的薛大可等人跟太监的唯一区別,就是净没净身。 薛大可丟下报纸,靠在椅背上: “我为什么不笑?挨骂现在不止我一人,杨承赞挨了骂、梁饮冰也挨了骂,大家都在挨这警钟的骂,以后谁也別笑话谁。” “谁想证明自己有本事,就骂回去唄。” 樊增祥冷笑了一声,颇为乐观地说: “薛公,话不能这么说......杨承赞挨骂,因为他是筹安会的头头;梁饮冰挨骂,是因为他左右摇摆.......咱们呢?咱们是铁桿帝制派,该挨的骂早就挨过了,再多一篇也无所谓,估计人家都懒得搭理咱。” 眾人自嘲地呵呵笑。 毕竟没什么比看见同行倒霉,更让人畅快的了。 薛大可摇摇头,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说: “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个警钟,为什么只骂杨承赞,一点不提大帅?” 丁佛言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薛大可將菸头按灭在菸灰缸里,看了眼屋外,身体前倾,压低声音说: “这人在避重就轻,杨承赞是筹安会的头头,骂杨承赞,就是在骂筹安会;骂筹安会,就是在骂帝制。但他不直接骂大帅,因为他知道,直接骂大帅,事情就大条了。所以,他绕著弯子骂。” 丁佛言皱了皱眉: “那又怎么样?” “没怎么样,” 薛大可靠回椅背:“我只是觉得,这人很聪明。他知道分寸,知道什么能写,什么不能写。哪怕逮到他,想给他定罪,都是难事。” 眾人赞同地点头。 樊增祥又发问: “这个人,到底是谁?您查出来了吗?” 说起这个,薛大可一脸便秘的模样: “我在淞沪那边的友人,说这小报在一个月前,还整日刊登桃色內容,是前清的小报人主持。在月初忽然大变样,谁也不知道背后的缘故,恐怕只有找到了人,才能知晓一二三了。” “可......前清报人,能写出这种文章?他不跟我们一起鼓吹帝制,就不错了!” “不能,所以背后一定有人!” “那人呢?” “找不到!法租界那边的消息,说这报的备案地址是假的,想找到何其艰难。” 薛大可略显烦躁的抓抓头髮:“也就意味著,我们在跟一个藏在影子里的报纸打仗,谁也不知道这背后,究竟是何党何派。” 编辑室安静了几秒钟。 因为现在这种情况,连想拿钱收买,都找不到门路。 也就意味著,完成不了袁云台的任务...... 完成不了任务,上面就不会批经费,不批经费下来,就没法子狠狠捞钱...... 这可咋整? “薛公,那要您说,我们要不要回应这篇文章?” 丁佛言忽然开口。 薛大可略微思考,摇了摇头: “不回应。” “为什么?” “这个小报,本来就出不了淞沪租界,天下没多少人知道。结果咱们上次回应,帮他打开了知名度,想看热闹的有心人全都找关係买,到时候这报纸要是出了租界,咱们的麻烦就大了!” “也是.....” 丁佛言也能想清楚这层利害关係。 薛大可拍了拍桌子,严肃吩咐: “不回应是一回事,但决不能让这报,在北平流通。” 他隨后看向丁佛言,命令道: “你把这份报纸送到军政执法处,告诉雷震春那个满脑子杀人的煞星,这份报纸的內容有煽动性,要管控好北平的舆论。登基大典在即,不能出乱子。” 丁佛言点头接下。 薛大可又朝樊增祥说: “你也去跑个腿,送一份到筹安会那边,让他们自己想法子。这是他们的事情,不是我们的事情。” 把事情吩咐完,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因为报馆外的胡同里,有人在卖冰糖葫芦,声音细细的,穿过午后的阳光,飘进会议室里来,让他感到心情愉悦。 接下来,他也该南下了。 这次去淞沪办分馆,袁家人批了三十万银元给他做经费,一半拿来建立《亚细亚报》分馆,另一半拿来活动报界。 態度很明確,就是要他把淞沪的舆论管好。 有没有那个本事另说,这钱在手,可要好好做规划,如何一笔一笔花出去...... ....... 午间,艷阳高掛,石駙马大街。 克王府的大门上,那块“筹安会事务所”的招牌,在阳光下泛著铜色的光。 这座王府是清代的八大铁帽子王府邸之一,即克勤郡王府。 首代克勤郡王岳托是礼亲王代善的长子,清初重要將领,於崇德四年病逝后追封郡王。其爵位在乾隆四十三年被正式定为世袭罔替。 因此,此府並非岳托本人所建,而是其子孙在顺治年间於北平敕建的郡王府。从顺治朝至清末,跨越近二百六十年,歷经八代克勤郡王与清朝入关后的全部十帝,从鼎盛到衰败,见证了王朝的兴替。虽不及鼎盛时气派,但在北平內城仍属於华贵的显赫宅第。 如今,这间王府门前停著五辆马车,车厢上漆著北洋政府的徽记。车夫们靠在车旁抽菸,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里升腾、散开。 大门上悬著民国的五色旗,主屋里却坐著五个为帝制奔走的人,歷史的讽刺莫过於此。 杨承赞坐在主位上,手里拿著一份《奇闻报》,已经看了三遍。 在他的身后,高掛著“旷代逸才”的牌匾,这是袁项城亲自提笔写的,由政事堂製成匾额赐赠。 代价便是那篇被袁项城奉为至理名言的《君宪救国论》。 除了李柱中没来参会,筹安会的其余四人,隨意的坐在他两侧。各自案上都摆著盖碗茶,龙井的清香扑鼻而来。 可钻进杨承赞鼻腔中,反倒有几分苦涩了。 一心要“从龙之功”的他,满脑子都是將“帝王之术”付诸於实践,结果还没开始,就被人指著鼻子嘲讽。 尼玛的,哪来的山野跳蚤...... “杨兄,这篇文章,衝著你来的。” 刘申叔率先开口。 杨承赞把报纸放下,不满地摇摇头: “是衝著咱们来的,此人笔锋毒辣,字字朝要害处捅,反驳难度极大。” 孙竹如呵呵笑了几声,说: “你心里也別太气,这报连带梁饮冰一起骂,倒是公平,谁也不带放过。” 胡英也跟著笑,显得很乐观: “也对,本来以为梁饮冰站出来,共治派要被捏成一团,结果现在有人连他一起骂,估计他心里也不好受。” “两码事......” 严宗光终於开口,嗓音苍老:“能写出这等力道,绝非寻常腐儒。其论调,有几分似革命党的口吻,但更犀利透彻;对时弊的洞察,又非一般书生所能及......背后是否有政治势力指使?是海外流亡者?还是某些不服气的党派?” 年纪最大、学识最高的人,一开口便是扣帽子,大有將《奇闻报》定位“叛党”的架势,深諳如何召唤无形的大手。 所有人都看向杨承赞。 杨承赞抿了口茶水,嘖了一声: “查不出来,薛大可在淞沪那边的关係,也只能查到这报纸在法租界里,一个月前还是桃色小报,背后之人是前清报人,几乎一夜之间便改了版。用了白话文,加了標点符號,连內容都变了,什么都敢写,主要围绕民生与政治。” 孙竹如忽然开口:“会不会是黄远庸偷摸办的?” 杨承赞摇了摇头,说: “黄远庸的文风不是这样,他这个人也掉书袋,写文章喜欢用典,文风以文言为主。这个人的文章全是白话,偶尔用典也是浅显粗鄙的,要硬说是哪个已成名的人,梁饮冰都比他的可能性大......再说了,黄远庸现在都自顾不暇,哪有心思写这个?” “那会是谁?” “你问我,我哪里知道。” 六人忽然感觉钻进了死胡同。 这就好比打仗,趴在壕沟里,连对手都不知道是哪国的,压根就无法冒头。 换句话说,回击都不好回击,太掉档次。 杨承赞想得更远,意识到了最关键之处: “这篇文章,把我们与梁饮冰並列,其中的道理,比共治派那些道理,更让人头疼。” 刘申叔咳嗽了两声,提议道: “咱们不能坐视,这篇文章必须回应。” “怎么回应?你这样一做,不是跟薛大可一样,闹得天下皆知。你觉得百姓听你的,还是听这报纸的?到时候闹大了,大帅定会问责。” “无需直接回应,这种小报影响力有限,咱们这边的报刊,才能决定舆论偏向。加大咱们的力度,多发文章,把君宪的道理讲透,让老百姓知道,君宪才是救国正道。同时,对於这种小报,我认为应该动用关係,对淞沪法租界施压,要求公董局关停报馆,逮捕幕后之人,交给淞沪郑汝城审判。” “这......” 杨承赞有些犹豫。 正常是这个流程,但是要他去干这种依靠武人镇压文人的事情,多少有些拿不出手。 孙竹如同样底线不高,倒是无所谓: “我认为申叔兄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舆论稳住,一边给淞沪租界施压,一边把帝制的道理讲清楚。上点手段又何妨?反正不是我们下手,不会脏了你的手。” 杨承讚嘆了口气,低下头说: “我去找大公子商量商量吧......薛大可要南下了,等他到了淞沪,估计这些喧囂,就会少很多......” “南下?” “对,去那边开《亚细亚报》的分馆,带了不少钱,打算活动报界。” “......以各位之见,那《奇闻报》会不会被收买?” 胡英询问道。 杨承赞看了他一眼: “你觉得呢?” 胡英摇摇头,指向报纸,略带钦佩地说: “写这种文章的人,收买不了。” ....... 夜,西单胡同。 一座不起眼的四合院,门前光禿禿的,朱红色的院门漆皮脱落,门上掛著“林宅”牌匾。 这里是林志钧的家。 他早年间留学东洋,专精法学、学识渊博,回国后在司法部任职,与梁饮冰等人交情深厚。 此刻,书房里坐著两个人。 除了林志钧自己外,还有另一个三十来岁,体態略微发福,面色极差的男人。 黄远庸。 两人各自手中,都拿著一份《奇闻报》。 林志钧看得很认真,黄远庸的目光涣散,似乎在想別的事情。 “呼——” 最终,还是黄远庸先放下报纸,掏出烟点上一支,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整个人舒缓不少。 他看著林志钧,轻声问: “你怎么看?” 林志钧脱口而出: “其中对於法的敘述,相当精彩,尤其是这句:『法若只为管束百姓、方便官家,而管不住那些真正能乱法的人,这宪政就永远是墙上的饼,看得见吃不著。』哪怕在欧美各国的法学界,也极少有这样的理念。” 在司法部任职的他,见多了法的局限,可以说这篇《筹安会何筹?》,写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如今袁项城的狼子野心,已经是不加掩盖。 筹安会的出现,意味著准备工作已经进入最后阶段。 他得早日与袁项城划清界限,免得节操不保。 可是,好友大半夜找来,给他看这个,究竟是什么意思? 林志钧放下报纸,试探道: “远庸,你来找我,不是为了討论这篇文章吧?” 黄远庸没有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上的字是【黄远庸先生亲启】,没有寄信地址,笔跡透露著一股官气。 “谁写的?”林志钧问。 黄远庸平静回答:“总统府。” 林志钧拆开信,快速看了一遍,脸色变了。 信的內容不长,措辞很客气,客气到让人心里发毛。 大意是,袁项城给黄远庸下了最后通牒,要求他写一篇明確赞成帝制的文章,还要他之后投赞成帝制的票。 信的结尾,还加了一句:【大总统对先生的才华极为赏识,盼先生能识大体、顾大局。】 潜台词是“如果你不识大体、不顾大局,后果自负”,当前的处境可想而知。 林志钧將信件收好,小心问: “远庸,你怎么想的?” 黄远庸摇摇头,面色灰白。 他要是知道该怎么办,也不会像快死了一样。 林志钧起身,来到黄远庸身旁,拍拍他的肩膀: “你知道章太炎吧?” “知道。” “所以你得儘快做出决定,他是革命元老,袁项城不敢轻易动他,但你不一样。” “......” 黄远庸陷入沉默。 章太炎是革命元老、文坛领袖,因为前年反对袁项城,被诱骗至北平遭到软禁,一关就是三年,怎么也不愿意低头。 但黄远庸没有章太炎的地位,袁项城不敢动章太炎,还不敢动他嘛! 要知道军政执法处的格言,就是“错抓了就不能错放”,在罗织罪名的功夫上,直逼明朝锦衣卫,对付他一介文人,简直不要太简单。 林志钧搬了张凳子,坐在他跟前: “我知道,你因为前几年的事情,这些年一直在自责。可现在光自责没用,把命留下来,向世人证明你的决心,证明你还有报格。” “怎么证明?” “走,想办法离开北平,去淞沪、去香港、去美利坚,去哪儿都行,跟袁项城划清界限,短期內不要回来。” “唉......终究还是要到这一步......” 黄远庸看著那份《奇闻报》,想到了一些故人:“但那些错事终归是我做的,出卖了报格、出卖了良知,所以这些年那些同人们骂我,我都以沉默应对,在袁项城的威逼利诱下苟活。” 林志钧握住他的手,说: “所以你更应该走,用行动表明你的决心,你的懺悔,大家不会为难你的!” 黄远庸终於下定决心,声音变得坚定起来: “我是该跟《亚细亚报》一刀两断,跟袁项城一刀两断,发挥出最后一点功用。之后,去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余生在懺悔中度过。” 林志钧重重点头: “打算什么时候走?” 黄远庸站起来,临走前说: “越快越好,我要先去淞沪,在报上公开决裂!” 第25章 得加钱(二合一) 时间一晃来到九月,上午。 风里掺杂著黄浦江的潮气,又裹著梧桐树的叶香。 街边的咖啡店刚开张,便有穿著连衣裙、画著浓妆的时髦女子,摇曳著臀儿走了进去。 “嘶溜——” 沈子实漫游在公共租界,叼著那支石楠木菸斗,嘴角的口水就没干过。 没白起这么早啊...... 林忘爭啊林忘爭,你得抓紧写了,到时候叔叔我啊,给你添个婶婶...... 沈子实脑海里浮想联翩,不知不觉来到了华福里。 今天他是来找周管事,商谈增加印刷量、改动版面的事情。如今的《奇闻报》在租界里,也是名声赫赫,怎么都不能出现断供的情况。 路过亚东图书馆门口时,他想到白嫖的手摇印版机,决定进去打个招呼。 做生意的地方,门是敞开著的,直接进去就好。 院子里摆了张桌子,汪孟邹跟手下人,正坐一圈吃早饭。 “汪老板,胃口好啊!” 沈子实上前,取下菸斗拱拱手。 汪孟邹见到沈子实来了,立马丟下碗筷,上前握手: “稀客,吃了没?” “吃了,你吃,我路过这,寻思进来打个招呼,走了!” “別急,有事找您!” “啥?” 沈子实一脸茫然。 还没缓过神来,便被汪孟邹拉著往里走,穿过一排排书架,进了一间会客室。 会客室不算大,但布置花了心思。一张红色方桌摆在正中,旁边围了几张椅子,墙上掛著明代文人陈继儒《小窗幽记·集灵篇》中“读书隨处净土,闭门即是深山”的字画,墙角还摆著几盆兰花,叶子翠绿,花开得正雅。 汪孟邹给沈子实泡了杯茶,邀请他坐下: “沈老板,我还寻思著去找您,正愁找不到地址,没想到您先找来了。” “找我?” 沈子实端起茶杯,吹了吹沫子,有些疑惑:“有啥事你儘管说,能办的我给你办了。” 汪孟邹见到这个態度,觉得先前的礼没白送,也就放心地点点头,双臂搁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缓缓解释道: “是这样的,我有一个至交好友,名为陈庆同,也不知道您听说过没?” “陈庆同?与章行严一同,办《国民日日报》的那位?” “没错!就是他,这是好久之前的事情了......他这些年因为闹革命,顛沛流离,好不容易静下心来,想办个《青年杂誌》,预备在这个月十五號创刊,到时候要办一个庆祝会,您看能不能带上林小兄弟,一同过来参加?人多喜庆嘛!他特別想结识二位,可是三令五申,要求我喊上你们。” “青年杂誌......” 沈子实听见这个请求,当即明白汪孟邹想表达什么了。 扯什么人多喜庆,就是图林忘爭这个人,跟史龟孙一样! 他没有急著答应,毕竟这事得林忘爭自己点头,笑著指了指汪孟邹,说: “汪老板啊汪老板,我看你们就是图我侄子。” “我也不遮掩了,確实是这样......林小兄弟的文章,不可谓不厉害,我相当敬佩他。只可惜,这样的青年不能以真名示人,恐怕才是青年群体最大的损失。” 汪孟邹给沈子实递了根捲菸,又点上:“我好友要创办的这个《青年杂誌》,就是为了『改造青年思想,辅导青年修养』,如果林小兄弟能赏两篇文章,一定能给当下迷茫的青年们,理清楚很多问题!” 沈子实担心的不是这个,犹豫道: “你知道的,我们现在的报已经够擦边了,每天脖子都凉凉的......你说的陈兄我素未谋面,但以他的过往经歷,就怕......” 话故意没有说完。 但意思谁都听得懂,因为陈庆同参加辛亥,又因为反袁流亡,跟革命党那边的关係,一直不清不楚。 《奇闻报》是激进没错,可是自保的底线,便是决不能与革命党扯上关係——我们可以反袁,也可以倡导变革,但决不能充当某一机关的喉舌,那样性质就变了。 汪孟邹看出了沈子实的担忧,笑道: “沈老板,你无需多想。庆同现在已经转变思路,都跟我宣称二十年不谈政治了,一门心思扑在改造青年思想上,志向不小,但绝不是搞革命。” 沈子实这才放心,又抿了几口茶,点头道: “行,但这事我做不了主,得回去问问我侄子,他要是不愿意,恕我也没法子,见谅。” “当然,当然,要是林小兄弟不愿意,我估计我那好友,得来个三顾茅庐了!” “哈哈!那倒不至於,走了!” “我送送您。” 两人都站起来,握了握手,转身朝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汪孟邹忽然喊住沈子实: “沈老板!” 沈子实回过头。 汪孟邹笑著说: “你那侄子真有出息,好好培养。” 沈子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相当得意: “那当然!” ...... 出了亚东图书馆的门。 沈子实没走几步,就到了常来的“华良印刷社”,机器轰隆隆的运转。 大步走进去,一股油墨味扑面而来。 饶是跟报纸打了半辈子交道的他,一时间也有些受不了这股气味。 可那几名印刷工人,仿佛在外面一样,什么都察觉不到,估计嗅觉已经失灵了。 在这种生產环境下呆久了,能活一年算一年。 周管事正站在楼梯口,跟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讲话。 那年轻人文人打扮,穿著一件青色长衫,头上戴著一顶圆帽,手里拧著公文包。 但怎么都觉得有些不对劲,怎么说呢...... 这年轻人个子太高了,身材也壮实,站在那跟扇门似的。长衫穿在他身上,绷得紧紧的,像是隨时都会被撑破,怎么看都不像文人..... 更违和的是那张黝黑的脸,再搭配这一身穿搭,就像是吕布骑狗一样。 周管事看见沈子实进来,眼神一亮: “沈老板,你来了正好!” 没等沈子实回答,他便拉著年轻人上前,介绍道: “这位是中华书局的外勤干事,姓程,想找你商谈投资《奇闻报》的事宜!” 沈子实打量著两人,心里直嘀咕,莫名有些想跑路。 可有了先前汪孟邹那次的美事,他还是没能迈动腿,暗暗盘算。 身为老报人,他自然知道中华书局,大概是在袁项城成为总统那年成立的出版机构,近些年业务拓展的很快,隱隱有直逼商务印书馆的势头。特別是近期,听说在搞股份制改革,要扩大自己的版图。 所以投资或收购报纸、杂誌不奇怪,但投资他这个隨时会暴雷的小报,意义何在? 还没等他迈步,年轻人很热情地握住他的手: “沈老板,久仰久仰!在下程轻,中华书局外勤干事,冒昧打扰,还望海涵。” 沈子实被捏得有些痛,齜牙咧嘴: “程干事客气了。” 程子卿鬆开手,笑容满面,很殷切地说: “沈老板,我知道您很忙,但能不能耽搁您一点时间?我想找个地方,跟您详谈一下投资事宜。中华书局对《奇闻报》很感兴趣,条件好商量。” 当然,心里想的是:尼玛的,终於逮到你这鱉孙了! 自从接下奇闻报的活,这几天一直在租界转悠,压根就找不到叫《奇闻报》的报馆,都开始怀疑这报究竟在不在法租界里。实在是走投无路,出於试试的心態,拿钱收买了售卖《奇闻报》的报贩子,才打听到这个印刷地址。 本来想的是蹲几天,能蹲到人万事大吉,不能蹲到人,就回去如实復命,並给出自己的判断。 结果嘞,没想到刚来就碰上了。现在见了面,可就別想在眼皮底下逃走,文的不行就来武的! 沈子实没察觉到不对劲,心里也打著小算盘。 这种大公司,如果真能谈成,甜头必然多...... 万一这次又白送什么呢...... 有了这笔注资,就可以不用看史家修那鱉孙的脸色。到时候直著腰杆去拍桌子,说“林忘爭跟媳妇恕不外借”,得多爽? 身为商人,终究还是逐利压倒理智。沈子实决定试试程子卿的態度,故意说: “我现在还有些事情,要跟周管事商量,能不能等一会?” 程子卿心里发笑,面上连连点头: “没问题,没问题,我就在这儿等,您忙您的。” 沈子实转头看向周管事,压低声音: “周管事,咱们去里面谈。” ....... 一个时辰后,东新桥街。 沈子实与程子卿勾肩搭背,一边走一边聊,被大饼撑得晕晕乎乎。 “中华书局现在正在做股份制改革,资金相当充足。投资《奇闻报》是公司高层的意思,不是我个人拍脑袋的决定。条件方面您儘管放心,无论是收购还是投资,都会保留您的主管位置,做大了,还可以给您一部分股份。” “此话当真?” “千真万確,我这个人,从不骗人。” “我这报纸虽然小,但潜力大!最近我们发行量翻了十几倍,势头好得很。要投资,可得给个好价钱,不然我找別人去了,最近有好几家来跟我谈这事。” “一定,一定......” 两人拐进了弄堂,朝著《奇闻报》的报馆兼员工宿舍兼发行处走去。 程子卿快要乐坏了! 找了这么多天,原来这龟孙就躲在东新桥街,离中央巡捕房这么近! 他在这片转了好几圈,愣是没找到这地方。要不是沈子实自己撞上来,还不知道要找到什么时候。 更让他高兴的是,沈子实把他带到了报馆,这下能一窝端囉! 两人一前一后上楼。 沈子实在门口说:“程先生,我这地方寒磣,您別嫌弃。” 程子卿摆摆手,无所谓地说:“怎么会呢!我理解贵报的难处,要不然,也不会特地过来投资嘛!” 沈子实笑著推开房间大门,朝里面喊:“忘爭,看我把谁带回来了!” 林忘爭刚刚睡醒,正在吃寡妇老板娘送来的葱油麵,被这一嗓子嚇了一跳,叼著麵条转头看向大门,含糊不清地问了一句:“叔,这是你朋友?” 沈子实刚要开口介绍,身后的程子卿已经动了。 两个床铺,那就只有两人,现在人齐了,正好! 他堵住大门,从怀里掏出一个证件,在两人面前一晃: “巡捕房,別动!” 那是法租界巡捕房的制式证件,深蓝色封皮,上面印著法文和中文的双重字样。证件打开,里面有程子卿的照片、编號和职务。 林忘爭目瞪口呆,嘴里的麵条都掉了,看著程子卿,又看看沈子实,眼神从懵逼,逐渐转为无奈。 家里进了鬼,还是自己人带来的! 然后,他乖乖地双手抱头,蹲了下去,动作別提有多熟练。 无妄之灾啊,娘希匹...... 门后,沈子实还懵逼著。 程子卿这几天吃老罪了,心里憋著火,好不容易逮到人,怎么可能放过他。 当沈子实刚想开口,程子卿便一个箭步上前,一手抓住他的肩膀,一手捂住他的嘴,使了个“佳木斯大拐”,给他撂倒在地,手被反剪到背后。 “咔嚓——” 一副带有体温的手銬,啪嗒一下扣在沈子实的腕上。 沈子实趴在地上,脸涨得通红: “我们又不是革命党,你抓我们干什么?” 程子卿没有回答,转头看向林忘爭。 林忘爭还蹲在墙角,双手抱头,眼神清澈且愚蠢,看起来就像一个啥都不懂的无辜青年。 程子卿指了指他:“站起来。” 林忘爭乖乖地站起来,双手还抱著头。 “双手放下。” 林忘爭放下手,低著头,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程子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小伙模样挺俊,再过几年能赶上自己了,看起来不像是危险份子,也就消了上手銬的心思。 倒是这老头,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走!” 程子卿一把將沈子实拧起来。 林忘爭低著头,路过沈子实身边,看了他一眼。 沈子实读懂了他的眼神,无非是在说: “你踏马怎么带了个这玩意回来!” 欲哭无泪啊! ...... 半个时辰后,三条街外的中央巡捕房。 程子卿带著两人从后门进去,穿过长长的走廊,来到了一楼登记科。 房间不大,內部陈设简单——一张长条办公桌,几把椅子,以及一个文件柜。 墙上掛著法兰西的国徽和几幅法规条文,窗户很高,阳光从外面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四十来岁的法兰西人见到程子卿进来,用蹩脚的中文问了几句,程子卿简单解释了一下,他便出去將空间让给三人了。 “坐那儿等著。”程子卿指著凳子说。 沈子实的手銬已经被卸下来了,与林忘爭老老实实坐下。 老实...... 不过看起来事情不算大,倒也不用急...... 程子卿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出门,还把门给带上了。 两人没有交流,等了不知道多久,直到窗外的太阳暗下去,走廊里又传出脚步声。程子卿带著一个年轻人,手里提著一台大画幅相机,看起来相当笨重。 他在长桌坐下,年轻人便开始组装相机。 “行了,没什么大事,问几个问题,请你们如实回答。” 程子卿翻开文件夹,拿起钢笔,看著沈子实。 “姓名。” “沈子实。” “年龄。” “四十三。” “职业。” “《奇闻报》主编。” “报社地址。” “东新桥街四十三號。” “报上的那些文章,都是谁写的?” “......我。” 程子卿並未起疑心,因为林忘爭实在太年轻,不像有那种阅歷的人,將回答记下来后,然后再度看向林忘爭。 “姓名。” “林忘爭。” “年龄。” “十八。” “职业。” “打杂跑腿的。” “我问你具体干什么!” “什么都干,扫地、倒水、跑腿、买烟,杂活都归我干。” 林忘爭的声音很轻,低著头装可怜,一副“我啥都不懂”的感觉。 程子卿又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头看向沈子实: “他是你什么人?” 沈子实连忙说: “我表侄,他就是个打杂的,什么都不懂。” 程子卿的笔停了一下,抬起头,看著沈子实,目光如鹰隼。 沈子实的心“咯噔”一下,脸上强撑镇定。 程子卿没有追问,低下头继续记。 写完之后,他把文件夹合上,靠在椅背上,看著两个人: “想必二位,也能猜到为什么被请过来。今天找你们来,就是按上面的吩咐,备个案,外加警告几句。” 沈子实连忙点头: “您说,您说。” 程子卿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既然藏在法租界活动,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自己心里清楚。別的我们不管,万万不能跟革命党混到一起,记住了,万万不能,否则换谁都保不住你们。” 沈子实连连点头。 程子卿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不要触碰法兰西人的利益,法租界是法兰西人的地盘,你们在这里办报,就得守这里的规矩。莫要发表抨击他们的文章,损害他们的形象,不然绝不会这么客气。” 沈子实点头如捣蒜。 程子卿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你们最近的內容有些过火,袁项城那边已经开始施压了,注意一些言论尺度,写什么之前先想想后果。” 沈子实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是是是,我一定注意。” 程子卿点了点头,重新翻开文件夹,从里面抽出几张纸,推到沈子实面前。 “把这些填了。” 沈子实拿起来看了看,是备案登记表。要填姓名、年龄、籍贯、住址、职业、报社名称等基本信息,表格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大意是:本人承诺遵守法租界的法律法规,不从事危害公共秩序的活动。 沈子实拿起笔,一笔一划地填完了。 他早些年备过案,但信息早变了...... 程子卿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把表格收进文件夹里,拿出一盒印泥,推到沈子实面前。 “签字,然后按手印。” 沈子实在签名处签了自己的名字,伸出右手食指,先在印泥上按了一下,然后在表格的签名处按了个红手印。 程子卿把表格收好,然后看向林忘爭,努努嘴: “你也来。” 林忘爭乖乖地走过去,重复沈子实的流程。但他刻意將字写得歪歪斜斜,有些字乾脆就不写,看起来像没读过几年书的样子。 程子卿看了看,没有说什么,把表格收好,转头对等候的年轻人说: “小张,给他们拍照。” 那个年轻人点点头,把相机调整好角度,然后蒙上黑布,对焦。隨后让两人走到墙边,一人一张大头照。 拍完照,程子卿把文件夹合上,看著两人: “好了,最后一项,交一笔保证金。” 沈子实愣了一下: “保证金?多少?” 程子卿想了想,劳累了这么久,他总得赚点,於是很不要脸地说: “你自己提个数。” 看起来是客气,但大有一副提少了,今天別想出去的架势。 沈子实訕笑道: “五十?” 程子卿不说话。 “八十?” 程子卿依旧不说话。 “九十?” “......” 程子卿摇摇头,双臂环胸:“得加钱。” 沈子实皱起眉头,在心里疯狂扇自己耳光: “那您说个数?” “上面的意思是,得让你们涨个教训,至少二百。” “夺少!?” 听见这个数字,沈子实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我这是小报......手头没这么多钱......” 程子卿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笑得很温和: “没关係,我陪二位再跑一趟,能拿多少是多少,剩下的可以打欠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