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机五年,回来已是全服第一》 第一章 旧手机 五月的阳光透过窗户投射在地板上,林也站在书桌的抽屉前,里面放著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 高考倒计时十五天。 班主任说这段时间要调整状態,劳逸结合。 林也觉得整理房间,翻翻以前的东西也算是劳逸结合,至少比对著模擬捲髮呆强。 他的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发现是部老手机,2041年的款式。 他找到配套的充电线,手机缓慢开机,桌面的app排列得杂乱无章。 他隨手划了两下,看到几款早就停服的小游戏,最后目光停在一个绿色图標上。 草原战纪。 林也盯了几秒。 他想起来了,这是他五年前在某个论坛下的游戏,开发游戏的可能是个行业新人,玩家不多。 游戏刚开始还挺好玩,打打怪,升升级,发展发展势力,他每天能在被窝里肝到半夜。 后来他获得了一个奖励,名字叫“ai全自动化管理”,游戏里的事务全由ai代理,他每天只需要上线收收菜。 可能因为太无聊,他登录的次数越来越少,直到换了手机,完全忘了这款游戏。 “林也!” 楼下传来他妈的声音,穿过走廊和楼梯砸进他耳朵里。 “换件衣服下来,你表叔请客,六点半天和楼,別磨蹭!” 林也跟著爸妈走到路上,他妈走在前面,边走边回头扫了他一眼:“你挑衣服能不能挑好点?” “又不是去面试。” “苏念也在,你看看人家,每回都乾乾净净利利索索的。” 苏念是表叔苏建国的女儿,跟他同年同月生,只小了十一天。 她在市里最好的高中读书,成绩常年前五,目標是985,板上钉钉。 林也跟她一共也没见过几次,也就节日、过年或者长辈生日宴的时候。 每次见面也说不了几句话,但她的名字却像空气一样瀰漫在他的日常。 “苏念模考又进年级前五了。” “你表叔说念念周末还在上竞赛辅导。” 每次听到这个名字,他都有一种疲惫、无力感。 到了天和楼,苏建国一家已经在包间坐著。 表叔嗓门大,看见林也父母就站起来打招呼,表婶笑著寒暄。 苏念坐在表婶旁边,大半年没见,五官张开了一些,皮肤很白净,头髮扎了个马尾。 她是那种不需要刻意打扮,就让人很难移开目光的长相。 林也和父母坐下,菜陆续上来,大人的话题也热络起来。 他们先聊工作,再到物价,然后不可避免地聊到孩子。 “念念最近怎么样?”林也妈问。 “还行吧,”表叔摆手,嘴上谦虚,“上次模考年级前五,发挥正常。” “前五……”林也妈感嘆了一声,目光飘了林也一眼,很快又收回去了。 林也夹了一块红烧肉,没抬头。 包间墙上掛著一台电视,声音不大,刚好充当背景。 林也隨意抬头,画面上正在播一档节目,名为《玩家风云榜》。 这个节目收视率很高,每周做一期《星渊》排行解读,分析玩家排名变动,风格介於体育赛事和娱乐八卦之间。 此刻画面里正在回放一段本周的新闻素材,那是一段航拍画面。 一架民航客机拖著黑烟,正在朝城区坠落,下方是密密麻麻的居民楼,画面右下角標註著地点,奉城住宅区。 镜头切换,有居民在尖叫,有人在跑,手机拍摄的竖屏画面晃得厉害。 然后画面停了,客机停在半空,几百吨的钢铁离最高的那栋居民楼大概只有二十米。 镜头换回航拍,並且下移,远处楼上站著一个人,看不清长相。 那个人抬著一只手,对著客机,姿势很隨意,像是拿著不太重的东西。 几秒后,客机开始缓缓下降,像是被人一点点放在地面上。 “这是本周二发生在奉城的yk-loss航班事故,”男主持人的语气还算平静,但明显在压著某种感慨,“单发失效,液压系统故障,一百三十七名乘客,如果没有干预,这架飞机会直接掉到住宅区。” “干预者是在册玩家,排行榜位列第217位,承尝。”女主持人看著手中资料,“他是奉城本地驻守的官方玩家,在收到通知后,几分钟內就赶到了现场。” 表叔忽然开口,声音盖过电视:“一个人接一架飞机,你们敢信?” “嚇人。”表婶摇头,“这还只排两百多名。” “两百多名就能接飞机了,那排前面的得有多厉害?”表叔嘖了一声。 “不过你们说……”表叔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压低了嗓门,“老刘家的儿子,刘坤,你们知道吧?” “刘坤?”林也爸想了想,“成绩差得不行的那个?” “对,就是他,高中都念不下去了。”表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结果前年不知道怎么的,被《星渊》选中,成了玩家。你们知道国家前两年出的那个政策吧?玩家特招。” “特招?”林也妈来了兴趣。 “就是玩家去当地的衡鑑所,通过西王母的能力评估,达標了就能特招进大学。”表叔靠在椅背上,手指点著桌面,“刘坤直接过了,特招进了一所双一流。你说这事整的,成绩倒数的人,直接上了重点大学。” 林也感觉他妈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不过那个眼神颇为恨铁不成钢。 林也只能跟著不说话,他看向窗外的《星渊》海报。 2046年,如果你隨便拉一个不玩游戏的人问他知不知道《星渊》,他也一定知道。 因为它改变了世界。 四年前,被《星渊》选中的玩家在现实中觉醒了超自然力量。 没人能解释原理,它就是发生了,从此人类社会多了一个凌驾於普通人之上的群体。 而西王母,国家级人工智慧,存在於每个公民手机和终端中的超级ai,是每个人的生活助理。 同时,它还负责检测国內所有玩家的数据,维护一张公开的排行榜,以综合能力排名。 出於隱私法案,榜单上只显示玩家暱称,不显示真实身份。 那些名字对普通人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的存在,你知道他们在,但他们和你没有任何交集。 林也就是这种普通人,十八岁,长相端正不出挑,成绩常年二本线上下浮动,不惹事,不出彩。 存在感约等於教室后排的掛钟,一直在那儿,除了他妈,没人特意去看。 对面苏念正在安静吃饭,偶尔应付一下长辈的问话。 她的安静和他不一样,她是有底气的安静,而他只是没什么好说的。 回到家快八点半了。 林也回到房间关上门,直接倒在床上。 他的脑子很乱,但又说不上来在想什么具体的事。 苏念的名字、刘坤被特招,还有电视上那架客机。 他侧过身,看到桌上还在充电的那台旧手机。 他解锁屏幕,无聊地点开一个个曾经使用过的软体。 轮到那几个游戏时,不少因为关服,点都点不开。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一个绿色图標上,一片草原,一面旗帜。 这是那个叫《草原战纪》的游戏,他点了下去,屏幕变成白色,绿色的草原加载出来。 跟五年前一模一样,旗帜飘扬,白云低垂,画面粗糙得像上个时代的產物。 底部出现一行小字: 正在连接伺服器…… 林也愣了一下。 还能连? 这个小游戏五年了,伺服器竟然还没关? 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几秒,连接的时间有点久了吧?本以为会弹出一个“连接失败”的提示框。 但没有,转圈的动画停了下来,连接成功。 紧接著弹出一个窗口,灰底黑字,像十年前的网页弹窗: “检测到可用更新,是否立即更新?” 他自言自语了一句,有些惊喜:“还真没死……” 他点下“確认”,进度条开始走。 百分之三十。 百分之六十。 百分之百。 屏幕重新点亮,草原没了,旗帜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邃的、无尽的黑色虚空。 幽光在虚空中缓缓游动,像沉在深海底部的星辰,画面中央浮现出两个字。 星渊。 再往下,一行版本號。 v14.2.1 林也的手指僵在屏幕边缘。 自动登录中…… 登录成功。 “欢迎回来,牧野。” “您已离线,1826天。” 文字继续停留片刻,然后继续浮现。 “在您离线期间,ai管理系统持续运行。” “累计执行战略决策4217861次。” “领地经歷7次重大扩张。” “抵御外部入侵29617次。” “主动发起征服战役8035次。” “累计获取稀有资源……” 一行行数据飘过,最后界面上出现一个提示: 自版本2.0起,《星渊》已不再以应用程式形式运行。本次登录为app端最终会话,会话结束后,客户端將自动卸载。 祝您游戏愉快。 过了两秒,手机自动退出游戏,游戏的图標也跟著消失不见。 就在林也有些失神的时候,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西王母平静的声音从旧手机中响起:“您好,林也,您於今日20:41登录《星渊》,玩家身份已確认,综合数据已同步至国內玩家公共排行榜。” 同一时间,京州。 一间灯光偏暗的直播间里,一个留著长发的青年正对著镜头做排行榜周度分析。 他身后的全息屏幕上投射著实时榜单,最顶端的名字是“深渊主宰”,稳坐榜首將近两年。 弹幕滚得很快,有人討论第一和第二的差距,有人猜测“承尝”接完飞机之后排名会不会变动。 青年端著咖啡说:“从综合评分来看,深渊主宰的第一名短期內不太可能发生……” 他忽然停了,手里的咖啡杯悬在半空。 全息屏幕上,排行榜第一位的名字变了。 “深渊主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字。 牧野。 青年盯著屏幕没说话,弹幕在零点几秒之內从正常討论变成了满屏的问號和惊嘆號。 “?????” “什么情况???” “谁???” “深渊主宰呢?!bug了吧??” 他放下咖啡杯,操作另一块屏幕,两分钟后,他试图维持职业素养:“各位观眾……排行榜第一,刚刚发生了变化,『深渊主宰』被取代了,新的第一名是……『牧野』。” 他看著屏幕上的数据,脸上的表情很不自然。 “这个名字,没有任何已知公会归属,没有任何战绩记录,没有出现在任何一期节目、任何一次赛事、任何一条新闻里。” 弹幕已经完全失控了。 “不是bug,我刚问了西王母,数据真实!!” “牧野是谁?有没有人认识?” “不认识。” “不认识。” 除了网友,位於各地的军政大佬和顶尖玩家也都向西王母询问起情况,得到的答案只有四个字。 “数据属实。” 第二章 林遥 林也是被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阳光落在他的脸上。 他坐起上半身,一股庞大的信息流忽然涌入他的脑子里。 他看到一幅幅画面,厨房里他妈忙碌的身影,隔壁单元楼的住户。 范围继续扩大,再往外是街区、办公大楼、学校…… 生物磁场? 每个玩家都有生物磁场,越是厉害的玩家,生物磁场的范围也就越大。 玩家能感知生物磁场內的事物,甚至能直接进行操控。 排名前一百的玩家,生物磁场范围大概是半径200米。 而林也,他的生物磁场可以覆盖的范围大概是半径20公里,对於他现在生活的临海市,足以笼罩全部城区。 他下楼吃早饭,他妈坐在对面:“我跟你苏婶商量过了,让念念给你辅导功课,你等会吃完饭就去她家。” “她挺忙的吧。” “人家说了可以,你自己也知道自己什么水平,认认真真学,別浪费人家时间。” 林也妈看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心底满是无奈,这孩子从小就这样,对什么事都不上心。 自己跟他爸打过骂过,但是没什么用,他始终不温不火,不上不下。 她有时候想这孩子只要不学坏,这样安安稳稳地过一生也不错。 可她看著別人家的苏念,望子成龙的心又总是躁动。 苏念家离得不远,走路二十分钟。 开门的是苏念,她穿著一件浅色的宽鬆卫衣。 她把她领到客厅,问:“你哪科最差?” “英语。” 苏念拿了他做过的卷子,开始为他讲解。 她讲题的方式很乾脆,不兜圈子,没有不耐烦,也没有寒暄和鼓励。 这样讲了一段时间,她让林也重新写一张试卷,她在旁边看书。 客厅很安静,在林也做第三道大题的时候门铃响了。 苏念起身去开门,玄关走进来一个穿著蓝色裙子的长髮女生,她应该是苏念的朋友,看上去关係不错。 方澄看了一眼客厅的林也,苏念將她带到自己的臥室。 林也继续做题,但因为他这里太过安静,能听到臥室中轻微的聊天声。 她们聊的是学校的事,某个老师、某个同学、期末考、志愿。 过了一会,她们又聊起恋爱相关的话题,说到了大学就可以自由恋爱,不用再管学校里的老师跟家长。 “念念,你喜欢什么样的,学校里这么多人追你,情书都能塞满教室后面的垃圾桶了,你没有一个钟意的吗?” “没空谈恋爱。” “那大学总有了吧,你要是耍朋友,你会找什么类型的,陈炳那样高冷帅气的,还是刘宇文那样温和开朗的,又或者张东航那样痞痞的?” “你是在给我选妃吗?” “哪有,这不是想提前知道,以后好帮你物色物色。” “非要说的话,我希望对方是个玩家。” “玩家?这太稀少了吧,看不出来,念念这么有理想。” “以后的社会將以玩家为核心,除此外他能带我去见一个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下午,林也从苏念家回去。 临近傍晚,他爸在客厅看电视,嘴里哼著小调,貌似挺开心。 “回来了?你还记不记得你遥哥?” “林遥?” “对,你大伯家的。” 林也记得这个人,小时候在乡下经常一起玩,比他大两岁。 后来听说初中没读完就出去打工了,具体去了哪里,干了什么,家里人提起来都摇头嘆气。 “他怎么了?” “他回来了,而且还是个玩家。” “什么时候的事?” “你大伯说是去年被《星渊》选中的,一直没跟家里说。现在他已经搬到临海了,在百瑞府租了一套房子,你知道那地方一个月多少钱吗?” “一个月起码要十多万,一年就是一百多万。”林也爸激动地补充。 “又不是你儿子,你激动什么?”林也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 “那也是我侄子,我老林家出了一个人物,我高兴!” 林也爸拿起遥控器隨便按了几下:“他晚上约了你们出去玩,你、念念,还有几个小辈。” “不想去。”林也复习了一整天,无精打采。 “嘿,你这孩子,你遥哥好不容易回来一次,你必须去,不然晚上別回来睡觉了,这是地址……” 晚上七点半,林也到了目的地。 铂悦府是临海市最好的小区,进出需要人脸识別,大堂有真人前台,电梯铺著地毯。 林遥住在1206號。 林也跟著手机中西王母的指示找到地方,刚到门口房门就自动打开了,房內语音系统响起另一个西王母的欢迎声。 里面很大,目测至少两百平,落地窗外是夜景,能看到远处商业区的灯光。 沙发上坐著几个人,有两个他有点印象的表弟,还有苏念和一个他不认识的女生。 林遥从阳台上走进来,几年不见他的变化很大,以前那个顽皮的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线条利落的年轻男人。 他身高一米七八左右,肩膀宽,站姿很鬆弛,穿著一件黑色的薄针织衫,袖子推到小臂中间。 林也进来后,大家只是看了一眼就没再注意。 “遥哥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松守义,一个高高瘦瘦的男生问。 “遥哥是玩家,应该不会在临海这小地方定居。”张柏扶了一下镜框说。 “遥哥出去这些年,临海变化很大,很多城区都翻新了。以前我们经常去玩的常山公园,多了好多东西,遥哥都不一定认识了,对吧念念?”另一个名叫吴颖的女生说。 “变化是挺大。”苏念点点头,如往常那般安静。 “我不急著走,有时间大家一起去玩玩。”林遥温和地笑了笑,態度和蔼,没有因为玩家的身份和大家產生距离。 “好呀好呀,不如今晚就去吧,晚上的常山公园很漂亮的……”吴颖的刘海在额前摆动,她在眾人中一蹦一跳的。 林也坐在沙发末端,无人在意。 吴颖还在说著什么好玩的,松守义和张柏跟著提出海盗船和大摆锤这种惊险刺激的项目,苏念偶尔点头回应。 被围在中间的林遥话不多,一出口往往就是决定性的,像极了他小时候当孩子王的时候。 只是相比那时,他变得沉稳成熟了很多。 第三章 保送 吴颖的计划很详细,从东门还是西门进常山公园,先玩什么,最后在湖边的长椅坐一会儿。 林遥靠在阳台门框上,听著他们討论,脸上带著温和的笑意。 “遥哥你呢,你有什么想法?”吴颖转过头。 “先不急,聊一会儿再走。” “遥哥,离开这么久,有什么要知道的吗?这些年我对临海的变化还是挺清楚的。” “那就聊聊家里的事。”他这句话说得很隨意。 “遥哥,大伯和伯母怎么没跟你一起回来?”松守义藉机插话。 林遥嘴角笑意没变:“他们不会来了。” “在外地忙?” “他们死了。” 松守义和其他人皆是面色一僵,他们从来没听说过这件事。 “是我杀的。” 眾人还没反应过来,这道声音如雷霆般劈下。 “遥哥,你別开玩笑了……”吴颖面色有点苍白,艰难地露出笑容。 “是啊,遥哥,我们几个都胆小,你別嚇我们。”张柏跟著打哈哈。 下一秒,张柏、松守义、吴颖、苏念便感觉到不对劲,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他们身上。 四人由原本的站立,“砰”的一声,全部趴在地板上。 生物磁场。 只有玩家才有的东西。 林遥扫了一眼面前的四人,又看了下从始至终都坐在沙发上的林也,可能正是因为如此,他才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被压在地上。 “我的能力叫血祀,它给我带来了强大的力量,但它却有一个副作用,需要我杀掉五代以內的血缘者,不然我就会被力量反噬死掉。” “我爸妈是最先的,祭祀需要他们陷入恐惧,越恐惧越好,我没有立马杀掉他们,而是慢慢折磨。” “现在轮到你们了,你们猜猜,我会怎么对你们?” 林遥从旁边拿起一把水果刀,在手中玩弄。 “遥哥,不……不要……” 吴颖缩成一团,松守义红著眼,张柏肩膀剧烈抖动,苏念咬著下唇。 林遥把头转向林也:“刚才差点忘了你,从小就没什么存在感,只知道跟在我后面,不然都没人跟你玩。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是这样,就算是死掉也没什么可惜的吧。” “好了,你们可以害怕了。”林遥逼近前面的四人。 就在他们绝望之际,忽然听到沙发皮面被挤压后回弹的声音。 林遥看向已经站起来的林也,他的磁场覆盖著整个客厅,任何一个普通人都不可能在这种压力下站起来。 “你是玩家?” 林遥没有愣住太久,经过短暂思考,他指向了最有可能的结果。 紧接著,一股巨大的力量压在他身上,比他以往遇到的所有磁场加起来都恐怖,他一下便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 …… 时间过去五天,那天林遥被警察带走。 林也还记得当时林遥倒下后,那四个人看自己的眼神,陌生、害怕、震惊,也许还有点劫后余生的喜悦。 这件事上了新闻,临海不大,消息传得很快,几天之內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林也是玩家。 衡鑑所的能力评估也在这几天完成,西王母给出的结果是月级,林也拿到了特招资格。 林也妈接到电话的时候愣了好一会儿,確认了好几遍,林也爸当天晚上多喝了几杯酒。 这几天家里的气氛变了不少,他妈做饭的时候会多加几个菜,也不催他复习了,更不会在他耳边提苏念。 有天早上吃完饭,他起身要回房间,他妈忽然叫住他。 “你那个玩家的事……有什么需要的吗?” “没有。” “缺不缺钱?” “不缺。” “哦。” 林也不太习惯这些变化,也许过段时间爸妈习惯了他玩家的身份就恢復正常了。 另一边。 高考倒计时十天,苏念每天依然六点起床,按部就班地刷题、整理错题集、背单词,节奏跟之前没有区別。 不过这几天她总会做一个梦,林遥说“是我杀的”,磁场压下来的瞬间,膝盖撞上地板的疼痛,胸口像被压住一样喘不过气。 她趴在地上,手指攥著地毯,脑子一片空白。 她不算胆小的人,但那种感觉跟胆量无关,是力量本身的碾压,人在绝对力量面前那么脆弱,什么聪明才智,冷静自持,没有任何意义。 直到一个人影从她面前站起来,梦里比现实更清晰。 他的表情很平,没有紧张,没有愤怒,像之前几次见他一样。 他就自然地站在那里,自己身上的所有压力、不適都消失了。 然后一切就结束了,她每次都在这个地方醒来。 醒来之后,她就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脑子里拼凑有关林也的画面。 在天和楼的饭桌上,他坐在对面安静地夹菜。在她家客厅里,她低头做英语试卷。在铂悦府的沙发末端,所有人聊天的时候他一个人坐在角落。 她以前觉得那是平庸,跟她身边那些成绩优异、目標清晰的同学比起来,他好像什么都没有。 现在回过头看,那种安静好像又不太一样。 下午,方澄来串门。 她推开苏念的臥室门,把两杯奶茶放在桌上,自己一屁股坐在床上,腿在床沿晃来晃去。 “还在刷题?” 苏念笔坐在书桌前,笔没停:“还有十天。” “你不复习也能考前五。” 苏念没接话。 “誒,林也那个事,后来怎么样了?” “林遥被天枢的人带走了。” “我知道这个,新闻上看到了,我说的是林也。”方澄眼神亮了亮问,“就上次在你家做题那个对吧?穿灰色t恤,坐在客厅,不怎么说话那个?” “嗯。” “我的天。”方澄的表情像看到了什么奇闻,“他居然是玩家?我那天进门的时候差点没注意到他。” “人不可貌相。” “何止不可貌相,我听人说他去衡鑑所测过了,月级,你知道月级什么概念吗?我查了下,临海市天枢驻守的玩家最高的也才月级,全市加起来就两个。”方程吸了口奶茶。 她继续说:“他还保送了,不知道是什么学校。” 苏念喝了口奶茶,没说话。 “念念,你上次跟我说,你以后想找一个玩家来著,这不巧了么,人就在旁边。”方程打趣。 “你能不能正常一点。”苏念转身,继续做题。 方澄看著她的侧脸,从耳根到脖子有一层很淡的红。 “苏念。” “干嘛?” “你脸红了。” 第四章 天枢 九月初,寧川市。 高考结束两个多月,苏念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寧川大学,没有悬念,就像所有人预料中的那样。 林也以玩家特招的身份,进入同一所大学。 寧川大学是全国最好的大学之一,占地面积极大,光是正门到最近的教学楼就要走十五分钟。 高铁上,两人坐在相邻的位置,苏念靠窗,翻著一本英文原版书。 林也靠过道,闭著眼睛,偶尔掏出手机滑动屏幕。 对面坐著一对母女,母亲叮嘱女儿上大学后要注意的事项。 三个小时后,列车到站。 寧川的出站口人很多,到处都是拖著行李箱的学生和家长,举著各个学校名字牌子的迎新志愿者穿插其中。 苏念一手拉著二十四寸的行李箱,另一只手上还挎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 “要不要帮忙?”林也问。 “不用。” 走了大概五十米,帆布袋从苏念肩上滑下来好几次。 林也伸手把帆布袋接了过去,往自己肩上一掛:“我妈说让我多帮衬你。” 校门口的迎新点排著长队,各院系的摊位依次排开,横幅、气球、易拉宝,热闹得像赶集。 林也报的是行政管理,苏念报的是法学,两个学院的摊位离得不远,中间只隔了一个外国语学院。 两人办好所有手续,林也问:“你宿舍在哪边?” “宿舍应该不让男生进。”苏念习惯独立自主,不想太依赖別人。 “我送你到门口就走。”林也平时咸鱼了点,但做出过的承诺一般都会实行。 两人一前一后,苏念在前面带路,路上会碰见许多其他新生。 “学妹一个人吗?我是计算机系的大三学生,我来帮你。” “学妹,这边到女生宿舍要走好久,你一个人吃不消,让学长来。” “我靠,你们下手真快,给我留一个!” 除了少数真的帮忙,有不少献殷勤的学长,试图祸害懵懂无知的学妹,现在不祸害,以后就变聪明了。 不过按照苏念的性格,就算她一个人来这里上大学,也不会像其他女生那样容易接近。 如果自己不是她亲戚,大概抢不走她的帆布袋。 “行政管理,是你自己选的?” “我妈选的。” “你自己没有想法?” “有。” “什么?” “都行。” 苏念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女生宿舍,桂园七號楼,两人很快就来到楼下,门口进进出出的全是女生和家长。 “谢谢。”苏念接过帆布袋。 “不客气。” 林也转身,拖著自己的那一个箱子往松园方向走。 他来到男生宿舍,找到自己的寢室安顿好后,收到西王母的信息。 天枢寧川分部的人找他,就在校门外的餐厅。 林也找到那家餐厅,里面零零散散坐了几桌人,其中靠內侧的有一个女人朝他抬了下手。 对方25岁左右,穿著职业装,面前摆放著一杯咖啡。 “林也?” “是。” “请坐。” 林也入座,对方递来一张名片,秦蔚,天枢寧川分部,外联专员。 秦蔚打量了他两眼,档案上的信息她看过,临海市人,十八岁,衡鑑所评定等级为月级。 本来两个月前就该由临海分部对他发出邀约,但考虑到他的志愿城市,以及稳定性观察,所以拖到现在。 “你应该猜到我找你干嘛。” “招人?” “对,不过在聊这个之前,有些东西想先跟你说说,你对玩家体系了解多少?” “知道一点,网上能查到的那些。” 秦蔚点了下头:“西王母把玩家划分成六个等级,从低到高分別是尘、萤、月、曜、辰、渊。” “尘级和萤级,跟普通人的生活差別有限,主要在生物磁场。尘级的磁场只有贴身一层,普通人拿刀捅,用力点就会捅破。萤级强一些,有明確的超自然能力,但单体上限不高。” “月级是分水岭,从这里开始,磁场覆盖范围五到二十米,等效操控上限在十吨以上,步枪子弹进入磁场范围会直接停滯。一个月级玩家如果认真起来,一栋楼是能拆掉的。” “这种力量放在社会上很危险,所以每当发现已经暴露现实身份的玩家,我们就会发出邀请。当然,加入天枢是自愿的,有编制,有薪资,有福利,西王母会根据你的能力做任务匹配。” “你刚来寧川上大学,学业方面天枢不会干涉,我们也有不少在读的大学玩家,安排很灵活。” 林也问:“没有约束?” 秦蔚回答:“有调度约束,紧急情况需要响应,任何组织都有约束。你不用现在就答覆我,什么时候想清楚了通过西王母联繫我。” 对方说完,就离开了餐厅。 与此同时,几十公里外的天枢寧川分部,办公大楼。 会议室內,副主任正在和人通话。 “天阶,沧陆分部,代號『蚀骨』的种子成员,很年轻,月级,已於三天前入境夏商,目前確认在寧川活动。” 天阶,目前全球规模最大的非官方玩家组织,不受任何一国政府管辖,分部遍布五大洲,成员构成极其复杂,有退役军人,有通缉犯,有前政府玩家,也有根本查不到底细的人。 沧陆分部是天阶在东方的核心据点,覆盖整个环太平洋区域。 “天阶的种子成员跑来寧川干嘛,有没有查到目的?”副主任皱眉。 “暂时没有,西王母追踪他的入境记录,用的都是偽造身份,反侦查意识很强。沧陆那边对这个人的保密级別很高,我们手上的情报有限,只知道他是近一年天阶重点投入资源培养的对象。天阶会对能力上限和成长曲线做评估,能被天阶当成种子的,潜力都不止当前等级。” “希望只有他一个,背后別藏著什么人,说到年轻玩家,我们寧川也有一个……” “副主任是说裴晓?他好像在寧川大学读书,20岁確实年轻,能力是『崩象』,综合评分能达到月级天花板。” “你们继续搜查,同时跟裴晓那边通个气,年轻人嘛,该碰一碰就碰一碰,总待在温室里长不大。” 第五章 沈漪 军训第三天,上午十点,寧川的气温已经到了三十五度。 操场上各学院的方阵整齐排列,教官的口令此起彼伏,学生们的迷彩服被汗浸透。 教官吹了一声长哨,休息十分钟。 林也走到操场东侧的水泥台阶坐下,拧开水瓶喝了一口。 旁边的方阵也在休息,三三两两的人往这边走。 一个女生在离他两三个台阶远的地方坐下来,她长发扎成马尾,额前有几缕碎发贴在皮肤上,有种林也常在网上看见的破碎美。 她先自己坐了一会儿,喝了口水,然后像是隨口搭话:“你是行政管理的?” 林也看了她一眼:“嗯。” “我汉语言的,我们方阵挨著,我看你每次休息都坐这儿。” 林也看著操场。 她没有往下追,抬手擦了一下额头的汗,自言自语似的说了句:“好热,我快中暑了。” 她的衣服前胸后背都湿了一片,和周围所有人一样。 没多久,教官的哨声响起来。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回去了。” 军训持续了两周。 每次休息的时候,她都坐在操场东侧的台阶上。 距离不固定,有时候隔了五六个人的距离,有时候只隔一两步。 自那后两人没再有过交流,她偶尔跟旁边自己学院的同学聊两句,声音不大,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林也没在意。 军训结束的第二天,食堂正值高峰期,打饭的队伍排到了门口。 林也端著餐盘在角落找了个空位坐下,红烧鸡腿饭,加了一份青菜。 吃了几口,对面的椅子被拉开。 沈漪端著餐盘,餐盘上是一份素菜盖饭和一碗免费的紫菜蛋花汤。 “这里有人吗?”她是坐下来之后才问的。 “没有。”两个人各吃各的。 食堂很吵,周围全是说话声和餐具触碰盘子的声音。 林也的视线扫过她的餐盘,白米饭占了三分之二,上面铺著几片炒土豆和一些豆芽。 沈漪察觉到了,笑了一下:“减肥。” 两人安静下来,她吃饭的动作很轻,筷子夹菜的幅度很小,汤也是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她比林也先吃完:“我先走了。” 语气很隨意,像是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打招呼,但实际上两人只说过一句话。 又过了两天。 傍晚五点多,天还亮著,林也打算去校门口的超市买东西。 路线经过学校的人工湖,湖不大,周围种了一圈柳树,岸边有几张长椅,偶尔有人在那休息或者看风景。 沈漪坐在靠近路边的那张长椅上,面前摊著一本书,手机放在耳边。 “妈,我这边都好……不用寄,学校有补助……你別省了,该吃药吃药……” 她的声音轻柔,带著一点哄的意思,像是大人在安慰小孩。 她看到林也,顿了一下,对电话说了句“先掛了”,然后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又碰到了。” “嗯。” “你去哪?” “超市。” “我也正想去买点东西,一起走?” 林也继续往前走没有回答,沈漪把书收进包里,小跑两步跟上来,走在他旁边,隔了半步的距离。 “你是哪里人?” “临海。” “坐高铁要三个小时吧?” “差不多。” “我临南的,要远一些。” 她说话的节奏很轻鬆,不追问、不尬聊,林也不接的时候她就自己说两句,也不觉得冷场。 到了超市,她挑了几包方便麵和一包榨菜,在货架之间走了一圈,拿起一盒牛奶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 结帐的时候她翻了半天手机找优惠券,收银员等了一会儿,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林也买了几瓶饮料和零食,从超市出来后两个人沿著校道往回走。 到了岔路口,女生宿舍往左,男生宿舍往右。 沈漪站住,举了举手里那包榨菜:“下次遇到请你吃饭。” 她笑著转身走了。 之后一段时间林也总能碰到她,她和林也越来越熟络,当然,这是单方面的。 某天晚自习,教学楼的人陆续往外走,林也从大厅出来的时候,沈漪从旁边的走廊拐过来。 “林也,我手机没电了,能借一下充电宝吗?我要给我妈回个电话。” 林也犹豫了一下,还是从书包侧袋拿出充电宝交给她。 她伸手,指尖碰到了他的指节,很轻,接触的面积很小。 “谢谢,我明天还你。” 翌日,她在教学楼堵到林也,把充电宝递还:“我请你喝奶茶吧。” “不用请。” “那可不行,借了东西要还人情的,你喝什么口味?你不说话,那我帮你选。”她笑著走了,马尾在脑后晃了两下。 当天下午,林也的课桌上放著一杯奶茶,杯套上用记號笔写著“给林也”。 夜色渐浓,桂圆九號楼,女生宿舍。 沈漪的寢室是四人间,格局不大,两张上下铺,四张书桌靠墙排成一排。 她的床位在下铺,枕头下面压著一本英语四级词汇,床头贴著课表和图书馆值班的排班表。 “你今天又没跟我们一起吃晚饭。” “吃了的,在食堂。” “一个人?” “不然呢。” “骗人。”周染翻了个身,拿著手机,“有人看见你中午去教学楼找一个男生还东西,行政管理的,你这段时间好像都在往那边跑。” 沈漪抬头看了她一眼,没否认,也没解释。 “哪个男生啊?”斜对面下铺的赵嘉欣放下面膜凑过来问。 周染从上铺探出头:“听说叫林也,还是个玩家,上过新闻,你问西王母一搜就能搜到。” 赵嘉欣搜了下:“我靠,还是月级,我们学校总共都没几个。” 周染目光重新落到沈漪身上,带有女生之间那种特有的审视和好奇:“沈漪,你不会是在追人家吧?” “对呀。”她微微一笑,语气乾脆。 熄灯,沈漪躺在床上。 她是临南乡下出来的,父亲几年前就走了,母亲在镇上的服装厂做工,一个月三千块,她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兼职和学校补助。 开学那天,她从周围同学那里听到新生里有个月级玩家。 她稍微了解过玩家的收入体系、社会地位和商业价值。 那些数字对她来说太遥远了,远到她这辈子也够不著。 她妈一辈子省吃俭用,最后落了一身病,她不想走同一条路。 她长得够好看,她也知道自己够好看,细长的眼睛,碎发贴在额前的样子,笑起来温柔又无害。 第六章 路边摊 周六,图书馆,苏念正在看书。 开学已经大半个月,她和林也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军训时,法学院和行政管理隔了不少距离,那么多人穿著同款迷彩服,远远看过去全长一个样。 她没有刻意找过他,只是偶尔收操的时候人群散去,人流里会有一个背影让她顿一下,但人很快就淹没在迷彩里,她说不清是不是。 军训的时候没怎么见过,军训结束之后,更是见不到了。 法学院和行政管理位列两区,走路要二十分钟,虽然有公共食堂,但食堂数量很多,碰面的概率也非常小。 苏念的大学生活跟高中没太大区別,法学的课排得满,每周要看几十页判例,她在图书馆有固定位置,每天待到闭馆。 身边的各种社交圈慢慢成形,她適应得很快,学业、社交、作息,一切井井有条。 只是林也从她的日常里消失了。 临近十月,气温逐渐下降,手机上传来消息,是林也妈发来的。 “念念,在吗?表婶想跟你说个事。” 苏念回復“在的,表婶”。 电话很快打来,苏念来到外面。 “念念啊,这段时间学习忙不忙?” “不忙,表婶有事吗?” “是这样,林也这孩子你也知道,从小就不让人省心。现在成了玩家,我跟他爸不懂这些事情,也不知道他在学校会干嘛,会遇到什么。他那个性子,问他就是『嗯』『还行』『没事』,我跟他打电话跟审犯人似的。” “这不是前段时间他大伯家的林遥出了那种事嘛,唉,我这段时间见不著他,其实都不怎么踏实,不知道他会变成什么样。还有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多得很,什么公会啊、组织啊,我怕他被人带偏了。” “你们在一个学校,表婶也不是让你天天盯著,就是帮忙看看,他有没有在学校好好待著,有没有交一些不该交的朋友,你是懂事的孩子,表婶信得过你。” 苏念回答:“好,表婶,我知道了。” “麻烦你了念念。” 苏念掛了电话,站了一会儿,她其实不知道怎么看,两个人在学校里的生活完全不重合。 况且以林也的性格,就算她真的去“看了”,也未必看得出什么。 她向林也发出消息:“现在有空吗?” “有。” “半个小时后,人工湖那边见。” 秋意渐深,人工湖周围的柳树还是绿的,但顏色比之前淡了不少,风一吹枝条就往一个方向倒。 苏念来的时候,林也已经坐在湖边的长椅上。 將近一个月没见,他没什么变化,还是那副样子。 “你妈打电话给我了。”苏念坐下后先开口。 “说什么了?” “让我帮忙看看你在学校里有没有好好待著。” 林也没什么反应,好像不意外。 “她还说怕你被人带偏。” “我能被谁带偏?” 苏念转头看向他,他的表情確实没什么好担心的,跟以前一模一样,不像一个会被带偏的人,甚至不像一个会往任何方向偏的人。 “我走了。”她准备离开。 林也看了下天色,已经是傍晚,他问:“吃饭了吗?” “还没。” “我请你。” 苏念想了想站起来,往食堂的方向走了几步:“走吧。” 林也立马站起来打住:“我们去外面吃。” 她疑惑地看向林也:“食堂不行?” “最近不太想去食堂。” 苏念没有深究,跟著林也往校门口方向走。 校门口外两百米有一条巷子,白天不起眼,一到傍晚摊子就支出来。 卖烤串的、炒粉的、煎饼的,灯泡拉得很低,油烟和香味搅在一起。 林也走在前面,显然来过不止一次。 苏念目光扫过两侧的摊位,她平时不吃这些,食堂的饭菜已经够油了,路边摊的卫生她没法想像。 林也在锅贴摊前停下,摊子不大,一块铁板架在煤气灶上,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两份锅贴。” “好嘞。” 林也搬了两张塑料凳子过来,苏念看了看凳面,上面有油渍。 她站著没动。 林也抽了几张纸巾递过来,苏念把凳面擦了一遍才坐下。 不一会儿,锅贴好了,每份六个,被摆到两人面前。 苏念拿起一次性筷子,夹了一个,咬开,汁水烫到舌尖,她皱了一下眉。 “烫。” “刚出锅,慢点。” 她吹了吹,小口咬开一个角,把里面的热气放掉再吃。 味道比她预想的好,皮脆馅实,猪肉混著薺菜,调味偏咸但不重。 吃完后,两人沿著巷子往外走。 巷口有个推车卖烤红薯的老头,铁通里炭火压得很低,红薯皮烤得皱巴巴的,焦糖色的汁液从裂缝里渗出。 空气瀰漫香味。 林也注意到了,走到推车前:“来一个?” “不用。” 老头已经在挑了,挑了大个的,用牛皮纸包著。 林也付了钱,把红薯递给苏念。 苏念把红薯掰成两半,顺其自然地递还给林也。 林也愣了一下,嘀咕了句。 “你是好人,下次不带你吃烧烤了。” “嗯?” 苏念没听清。 “没什么。” 两个人並排走,各自捧著半个红薯。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地面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念低头咬了一口,很甜,甜到有点齁。 “好甜。” “他家一直这样,应该是红心的品种。” 苏念又咬了一口,腮帮子鼓著,用手背挡住嘴。 进了校门,人渐渐多起来,有下晚自习的,有散步的,路灯一盏接著一盏。 到了岔路口,苏念把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手指上沾了红薯的糖渍,她用纸巾擦了几下。 “回去吧。”林也说。 “下次別总吃路边摊,不健康。”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动她耳边几缕碎发。 “知道了。” 苏念转回去,身影渐渐远去。 另一边。 某人傍晚的时候去食堂,硬是等了一个多小时不见林也的身影。 之后一段时间,林也没有再看到她,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第七章 烂尾楼 沈漪不是一个会在失败上浪费时间的人。 她明白林也这段时间在躲著自己,所以她打算放弃林也。 整件事从头到尾她做得不差,节奏和方式都没问题。 只是这个人太难搞定,对方根本不想跟她有更多交集。 她倒是没有心碎的感觉,有的只是浪费时间的遗憾。 下次碰见,自己也假装没看到他好了。 沈漪收拾东西,准备外出兼职。 她兼职的地方是学校附近的一家连锁超市,叫惠鲜生。 超市不大,四排货架,一个冷柜区,两个收银台 晚班通常只有她和另一个姓杨的中年女人,对方是全职员工。 杨姐话不多,教她怎么用扫码枪、核对库存单、处理临期商品。 沈漪学得快,第二天就能独立看收银台。 晚班的客人不算多,大部分是附近小区的居民,偶尔有几个学生。 工作没什么可说的,无非就是收银、理货、擦柜檯,最后关门。 沈漪看了眼时间,计算什么时候下班,超市里现在只有三个客人,一对老年夫妇在冷柜区挑东西,另一个女人站在日用品货架前。 那个站在日用品货架前的女人进来已经有一阵了,沈漪抬头的时候留意过她几次。 她穿著一件深灰色连帽衫,帽子没戴,头髮散著,长度到肩膀。 看上去二十七八岁,脸色不太好,有点苍白。 她一直站在货架前,手里拿著一瓶洗髮水,没有要结帐的意思。 几分钟后。 两个穿著黑色夹克,身材偏壮的男人,进门后没有往里走,而是往里扫了一圈。 沈漪看到其中一个人把手伸进夹克內侧,掏出证件对她亮了一下。 “天枢寧川分部,请你……” 对方话还没说完,沈漪听到货架那边传来东西掉在地上的声音。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很快。 那个灰色连帽衫的女人衝出来,速度远超正常人,沈漪只看到一个影子掠过货架间的通道。 两个天枢人员同时动了,一个封锁出口,一个朝女人逼近。 女人没有选择逃跑,而是用蛮力將扑向她的男人撞开。 等沈漪反应过来的时候,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脖子,力量大得嚇人,像被钳子夹住,把她整个人拽起来。 “別过来!” 两个天枢人员停住,其中一个发出警告:“放开她,你跑不掉的,西王母已经锁定你了。” 沈漪感觉脖子上的手收紧了一点,女人说:“你们退到门外。” 两个天枢人员皱著眉,没动。 “我再说一遍,退到门外。” 这次其中一个人开口:“你是萤级,我们也是,你带著一个人质跑不了多远,放弃吧。” 沈漪忽然觉得空气变了,一股压力从身后扩散出来,不是很强,但足以让她面色苍白,呼吸变得困难。 生物磁场。 两个天枢人员神色微变,只能不情愿地看著女人带著沈漪从后门走出去。 外面是一条窄巷,堆著几个纸箱和一辆三轮车,巷子尽头连著一条小路,再往外就是城区的街道。 天色阴沉,空中正下著雨。 女人把沈漪扛在肩上,速度极快,她们穿过巷子,拐上小路,又拐进另一条巷子。 可以看出女人对这里的地形非常熟悉,拐了几十次后,路灯越来越少,周围商铺变成了老旧的居民楼,再往后是一片围挡起来的拆迁区。 女人终於停了下来,她们站在一栋烂尾楼的入口处。 沈漪头晕目眩,腹部疼痛难忍,胃里剧烈翻涌。 “別吐。”女人冰冷地命令。 “你……你要干什么,你已经甩掉他们了,可以放我走了吧……”沈漪被扔在地上,她的声音很小。 女人没回答,拎著她往烂尾楼里面走去。 里面什么都没有,裸露的水泥墙,没有门和窗框,地上散落著建筑垃圾。 她们在黑暗中上了两层楼梯,女人找了一间相对完整的房间,沈漪被丟在这里。 沈漪躺在地上,水泥很凉,冷意从地面一直渗到骨头里。 衣服全湿透了,头髮黏在脸颊和脖子上,水珠顺著发尾往下滴。 她的右膝被磕破,应该是刚才被扔下来的时候蹭到了地上的碎石,裤腿撕开一道口子,里面的皮肉翻著,混著雨水和灰,看不清伤口的边界。 左边肋骨的位置也很疼,呼吸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顶著,她只能用很浅的气息维持。 她整个人在发抖,她分不清是冷,还是害怕。 雨还在下,风从窗口灌进来,吹在湿衣服上,她的视线模糊,眼前的东西都在晃。 沈漪能听到走廊那边传来说话声,女人和另一个男人,对方嗓音低沉,带著口音。 “……多少?” “看成色……年轻的,器官状態好的话……” “活的呢……” “都行,活的价高,但是麻烦,你自己选。” “肾能出多少?” “一对的话,七十到九十,心臟另算。” 沈漪想动,她想起来,但无法做到,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甚至连说话发声都不行。 她的头偏向一侧,目光无意地落向窗口。 远处有灯光,很远很密,橘黄色和白色交替连成一片,在雨幕中模糊地亮著。 她认出来了,那片灯光中心的位置,是寧川大学,从那里到这只有十几公里。 她的视线停在那片灯光上,瞳孔涣散,灯光在她眼底变成一团模糊的暖色。 此刻那里的人在做什么。 在图书馆看书,在食堂排队,在宿舍楼下散步,在过著正常、不会死的生活。 她的眼皮开始往下坠,很重,像有人用手指按著。 她听到自己的呼吸声越来越浅,越来越轻,像一根线被慢慢抽细。 她的眼睛快要合上了。 然后她听到两声闷响,有什么东西倒下了。 紧接著是脚步声,有人来到这个房间。 她只能看到一个轮廓,看不清脸,对方站在门口,正看著她。 她彻底失去意识,等再次清醒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 护士说,是有人打了急救电话救了她,伤害她的那两个罪犯已经被天枢带走了。 第八章 落水 病房很安静,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刚下过雨,空气里还有潮气。 沈漪醒了有一阵,膝盖裹著纱布,左肋那一片贴著固定带,呼吸的时候还是会疼,但比昨晚好多了。 护士来换过一次药,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还好。 门被敲了两下,推开。 进来的是一个男生,二十岁上下,体形修长,五官乾净,气质偏冷。 沈漪认识他,寧川大学另一个月级玩家,裴晓,大三物理学院的。 学校里关於他的討论不少,是名副其实的风云人物,有很多人喜欢他,他加入天枢的事也不是秘密。 裴晓站在床边,询问:“身体怎么样?” “已经没事了,是你救的我?”沈漪看著她问。 裴晓摇头:“不是,有人打了报警电话,西王母通知我过去的,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在救护车上了。” 沈漪愣了一下。 “我是想问你几个问题,昨晚除了那两个犯人,他们还有別的同伙吗?” “应该没有了……” 裴晓点了下头:“你被带到烂尾楼之后,到失去意识之前,中间发生了什么,你还记不记得是谁救的你?” “记不清了,我只记得有两个人好像在谈论卖我的器官,然后我就听到有人倒地的声音,接著看到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不过那时候我已经快晕过去了,没有看见对方长什么样。” “明白了,想到什么隨时通过西王母联繫我,好好养伤。”裴晓起身离开。 几天后。 林也正在寢室里玩游戏,宿舍的信息系统告诉他,有人在楼下等他。 林也下楼,宿舍楼门口的台阶旁边站著一个人。 沈漪穿著一件宽鬆的长袖,头髮没扎,脸色比之前更白了一些。 她看见林也出来,笑了一下。 林也走近,能闻到一股碘伏混著纱布胶带的气息。 “有事吗?” “我刚出院。” “看得出来。” “你能回答我一件事吗?” “什么?” “那天晚上是不是你救的我?” “哪天晚上?” 林也摆出疑惑的表情,好像完全不知道沈漪指的是什么。 “我明白了。” 沈漪没有再追问,目光不经意地往上抬了一下,扫过林也寢室所在楼层的阳台。 阳台上晾著几件衣服,其中有一件白色印著卡通的t恤。 她收回视线,嘴角浮起一点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那就算了。” 她转身往回走。 裴晓来病房找她的时候,她確实不记得太多东西,脑子里全是碎片,雨声、水泥地、那两个人说话的声音。 但人躺在病床上没什么事干,那些碎片会自己慢慢拼回去。 她记起来一些东西,那个人站在门口,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照到他的肩膀和胸口。 起初她並不確定这个记忆对不对,直到某次回想起和林也在食堂吃饭时,林也好像也有这么一件同款衣服。 加上林也是月级玩家,那地方距离寧川大学说远不远,林也完全有可能出现在那个地方。 这么多巧合堆在一起,沈漪来之前就已经確定了答案。 夜里十一点多,寢室熄了灯。 林也躺在床上,室友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 下一刻,林也突然睁开眼睛,他消失在原地,只留下一个空床位。 人工湖,这时没什么人,月光落在水面上,湖水中有个人影剧烈扑腾,嘴里断断续续地喊著救命。 林也皱著眉头將对方从水中捞起。 沈漪整个人湿透了,衣服贴在身上,湖水顺著衣摆往下淌。 她被拽上岸的时候咳了两声,看样子呛了点水。 她抬头看见是林也,她露出笑容,不是劫后余生的笑。 她弯著眼睛,笑容很轻很甜,看起来有点傻,湿漉漉的脸上带著点孩子气。 “你来了?”沈漪的声音有点哑,语气却很轻快。 “你笑什么?” “你猜?” 林也没猜。 沈漪坐在草地上,把脸上的头髮拨到耳后,湖水还在往下滴。 “月级玩家的生物磁场范围,只有五到二十米,那天我被抓,烂尾楼离学校有十几公里远。” 她抬头看他:“你的磁场感知不到那么远的地方,对吧?” “你想说什么?” “所以你那天能出现在那里,要么是巧合,要么就是你一直在跟著我。”她顿了一下,“我不太相信是巧合。” 夜风吹过来,她的湿衣服被风吹动了一下。 “所以我想试试,如果你真的一直在暗中保护我,那我假装掉进湖里,你也会来。” 林也满头黑线:“你故意的?” “嗯。”沈漪点头,理直气壮,“我又不傻,而且我会游泳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带著一点撒娇的尾音,和她平时那种分寸感拿捏得当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林也一瞬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刚出院不久,就做这种事。 他在心里给出结论,脑子有坑。 林也只穿著一个短袖,没法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绅士地把衣服借给她。 “你回不回宿舍?” “啊对,快十一点半了!” 十一点半宿舍就会关门,她可不想因为晚归影响评优资格。 沈漪没有让林也送她,自己往女生宿舍小跑:“谢谢你救我。” 也许是因为伤还没痊癒,她跑得不快,湿透的鞋子踩在路面啪嗒啪嗒响。 跑了几步之后变成走,又走了几步变成小跳,一蹦一蹦的,马尾甩来甩去,像个刚拿到糖的小孩。 林也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確认她没有问题,自己也朝松园走去。 沈漪踩著点刷开门禁,在走廊地砖上留了一串脚印。 她推开寢室门,周染正躺在上铺刷手机,听到动静探出头,愣了两秒。 “你掉河里了?” “湖里。” “……” 赵嘉欣从被窝里坐起来,面膜还贴著,表情因此显得格外狰狞:“大晚上的你去湖里干嘛?” 沈漪脱掉湿透的鞋和袜子,光脚踩在地上:“洗澡。” “浴室不够你洗?” 沈漪没回答,拿了乾衣服去卫生间。 她出来后,周染盯著她看了好一会儿,一直见她傻笑。 “没救了。” 第九章 山雨欲来 天枢寧川分部,副主任办公室。 周平的桌上摆著茶杯和几份纸质档案,窗台放著几盆绿植。 秦蔚敲门进来的时候,周平正靠在椅背上翻一份报告。 “寧川大学那边的事说说。” 秦蔚站在桌前,看著手中的平板:“萤级三十七人,目前有二十四个同意加入天枢。月级四个,裴晓一年半前入编,徐昂已经同意,孟元青和林也没有回覆,还在考虑。” “蚀骨的事,內部通报你看了吗?” “看了。” “死了五个成员,都是月级,三个是下班后死在家里,两个是执行任务时被截。最近一次是前天晚上,华水区,被削掉了半个身体。” 他的语气冷冽而又严肃:“蚀骨入境不到一个月,就杀了我们五个人,动作乾净利落,不留痕跡,西王母到现在都没锁定他的实时位置。” 秦蔚认真听著。 “连杀五个月级成员,还能全身而退,他的实战水平在月级上游,天阶把他当种子养是有道理的。” 秦蔚问:“分部有应对方案吗?” “在做,月级成员近期出任务一律双人以上编组,下班后儘量不要落单,不过他的目標不一定只限官方。你等会给民间已公开身份的月级发安全提醒,就说近期有针对月级玩家的袭击活动,让他们注意个人安全。同时你那边关注一下他们的情况,有异常立马报告。” “明白。”秦蔚记录完,退出房间。 周平走到窗边看著楼下,蚀骨的行为是对寧川分部的严重挑衅。 他不管对方是什么目的,一定要趁早抓住,避免更大的损失。 寧川大学。 林也的手机响起提示音,他发现是西王母推送的消息,来自天枢分部。 內容很简短,告诉他最近有人在袭击月级玩家,让他注意安全。 他没有在意。 现在是早上八点,他走在去教学楼的路上,梧桐树的影子落在校道上,阳光从叶子缝隙漏下,碎成一地光斑。 “林也!” 声音从斜后方传来。 沈漪从岔路口小跑过来,她今天穿著一件浅色的连衣裙,头髮自然地散在肩膀两侧。 早晨的光投在她脸上,皮肤透著一层薄薄的光泽,睫毛很长,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弧线。 她跑到林也旁边,脚步放慢,呼吸稍微有点喘。 “你今天第一节课几点?” 林也自顾自地走,她自顾自地说,跟在他身边,步子碎碎的:“我是八点半,还有二十分钟呢。” 她突然看向林也:“誒,你晚上有没有空?” “没空。” “你都不知道我要说什么。” “没空。” “你是复读机吗?” “没空。” 沈漪不以为意,歪了一下头,脸上带著笑:“学校外面有家商场新开了一家电影院,今天首日打折,我们一起去?” 林也终於没有復读,也没有说话。 “我还没跟人一起去看过电影呢。”她的声音轻了一点,语气里多了一丝期待,“真的,第一次。” 林也步速没变,沈漪绕到他前面,倒推著走,面对他:“就当你上次救我,我请客,爆米花也算我的。” “你走路看著点。” “你先答应我。” “不去。” “为什么嘛。”她嘟著嘴,拖了个长音。 林也绕过她继续走,沈漪又跟上来,这次走在他左边,肩膀几乎快蹭到他的手臂。 “那我换个时间?明天?后天?下周也行。” “都不行。” “你好绝情哦。” 她故意嘆了口气,但嘴角还是翘著的,眼睛亮亮地盯著他侧脸看。 “你不答应,我就天天来找你。” “你现在不就是这样?” “那我就天天天天来。” 林也忽然停下脚步,抓住沈漪的手腕,带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沈漪被他拽走了好几步才反应过来,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迅速被一层粉色代替。 她低下头,脸颊微红,盯著林也握住自己手腕的那只手。 她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对方一定能听见。 她小声开口,声音比刚才细了很多:“你……你想通了?” 突然,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什么很重的东西从高处砸在地面上,伴隨著碎裂声。 沈漪的身体本能一缩,脚步顿住,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教学楼下的路面上,出现一个凹陷的坑,周围的地砖碎裂开来,裂纹朝四周延伸。 坑中间有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个人。 身体扭曲摺叠成不正常的角度,四肢的朝向全是错的,半边脸陷进碎裂的地砖里,能看到裸露的骨头。 血从下面慢慢往外流,顺著地砖缝隙流成几条细线。 周围的学生开始尖叫,有人捂住嘴蹲下去,有人站在原地发愣,有人拔腿就跑。 沈漪的脸上所有血色在一瞬间全部褪去。 她从没见过这种场面,胃里猛地翻涌上来,她弯下腰乾呕两声,没吐出来。 她膝盖发软,整个人往下坠。 林也一把扶住她的肩膀:“没事吧?” 他打算把沈漪送往校医院,半路的时候,沈漪情况好转,表示不用去。 身后那片区域已经彻底乱了,有人害怕地往外跑,有的人因为好奇往里靠。 “报警了吗?” “我报了,急救电话也打了。” “打这个有什么用啊,你看那个样子……” “不要拍照,全都退后!” “我靠,到底怎么回事……” 经过最初的害怕,人群反而越聚越多,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这是谁?有人认识吗?” “好像是土木学院的。” “哪个?” “孟元青,大二的,他好像还是月级玩家。” “月级玩家怎么会……这是意外还是……” 不久后,远处传来警笛声,警察和天枢的车辆纷纷入场。 他们迅速封锁现场,让学生退出安全距离。 林也在这些人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蔚先是查看死者的样貌,然后对著手机向上级匯报情况。 她看到人群中的林也,和身边的人交待了一些事情,朝这边走来。 第十章 发酵 林也將沈漪支走,秦蔚走到他面前,和上次在餐厅见面时打扮没什么区別。 收腰的西装裙,黑丝,高跟鞋,领口別了一枚天枢徽章,头髮盘在脑后。 她的五官偏柔眉眼细致,皮肤白皙,看上去不像做外勤的人,更像某家律所的年轻合伙人。 “分部发的安全提醒,收到了吗?” 林也点头。 “加上他,已经第六个了,全部是月级。”她往后退了半步,示意林也跟她走。 两人离开人群,沿著校道往校外走,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外面,掛著特殊牌照,车窗贴著深色膜。 “动手的人代號『蚀骨』,天阶沧陆分部的种子成员,月级,但实战能力很强。他大概一个月前入境夏商,西王母追踪多次,每次都在锁定前脱离。” 秦蔚也不管林也知不知道,她顺便把天阶的信息也介绍了一遍。 实际上,就算天阶的信息在国內相对敏感,但要查还是能查到一点的。 “蚀骨的目標只针对月级玩家,今天是他第一次对非官方玩家出手。你现在是公开身份的民间月级之一,有不小的概率会是他的下一个目標。” 她看著林也:“跟我回分部。”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车子穿过寧川市区,开了半个多小时。 天枢寧川分部在城南的昌寧路上,从外面看是一栋十二层的灰白色办公楼,外墙没有標识,大门口只有一道普通的电动闸门和两个安保岗亭。 闸门扫描车辆后自动抬起,车子停在地下车库,秦蔚带林也坐电梯上了七楼。 电梯门打开,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掛著各科组的铭牌。 走廊里不断有人经过,脚步快,说话声压得低,几个人夹著文件从不同房间里进进出出。 整栋楼像是处於某种应急状態,秦蔚带他进入一间会议室。 里面不大,一张长桌,两排椅子,墙上掛著一块关掉的电子屏。 桌边已经坐了几个人。 周平坐在主位,五十出头,短头髮,两鬢有白髮,穿著黑衬衫。 他旁边坐著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一个戴眼镜,一个没戴,都是三十多岁的样子,面前放著作战科和情报科前缀的牌子。 长桌另一侧坐著两个年轻人,周平解释说:“林也,先介绍一下,我叫周平,是天枢寧川分部的副主任,那两位是我们作战科的裴晓和徐昂,你们都是寧大的。” 裴晓对他点头示意,徐昂冲林也列了下嘴,不知道算不算笑。 周平开门见山:“蚀骨的事秦蔚应该跟你说过了吧?他在猎杀月级玩家,並且已经波及到了你们学校。你们三个都是公开身份的月级玩家,裴晓和徐昂都是天枢的人,方案已经確定,他们照常上课活动,作战科暗中跟隨保护,等蚀骨露面。” 他停了一下:“但你不是天枢的人,所以我们想徵求你的意见。” 戴眼镜的男人补充:“目前的困难是,主动搜索效率极低,蚀骨行踪不定,分部月级人力有限,全域巡防铺不开。他的目標规律很明確,只杀月级,我们手上唯一的优势就是知道他下一步大概率在你们三个里面选。” “如果你愿意配合,也是照常生活,不做任何改变,我们同样派人手暗中保护。当然,就算你不愿意我们也会让人保护你,区別在於你会不会听从我们的安排。” 林也的视线落在桌面,过了一会儿,他点头:“行。” 周平没有多说,吩咐了几句后续安排,秦蔚作为外联科的对接人,保持和林也的联络通道,有任何异常第一时间通知。 会议结束,眾人起身。 秦蔚送林也出去,裴晓和徐昂走在前面。 林也回到学校的时候,教学楼前的那片区域还拉著警戒线,黄色的塑料带在风里晃动,被几根临时的铁桩撑著。 地面上的坑还在,有人用黑色的遮布盖住了。 他回到宿舍,室友不是在打游戏就是在刷视频。 他上床躺下,手机震了一下,学校发了一条通知,措辞很官方,大意是近日校园內发生刑事案件,目前已由相关部门介入调查,请同学们注意安全,非必要不在夜间独自外出。 下铺的室友忽然开口:“林也,你今天去哪了?出了那么大的事你人不见了。” “有点事。” “你听说今天那个事了吧?” “嗯。” 室友好像还想说什么,但看林也已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就没再问。 睡了一两个小时,时间来到中午。 林也走出宿舍楼,学校里能看见的人比平时少,尤其教学楼附近那一片。 食堂倒是满的,打饭的队伍排得很长,但声音不对。 平时这个点食堂像菜市场,今天所有人都在压著嗓子说话。 林也端著餐盘找个位置坐下,邻桌正在聊天,其中一个把手机屏幕亮给另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看完摇了摇头,把手机推回去。 “別看了。” “校园论坛全刪了,发出来的帖子十分钟之內就没。” “听说天枢直接介入了,不是普通刑事案件。” 林也吃完饭,把餐盘放到回收处,走到门口,两个女生坐在台阶上,脸色都不太好的样子。 “我下午的课就在那栋楼,我不敢去。” “老师说可以请假。” “请了,但明天呢?后天呢?” 林也从她们身边走过。 天阴了下来,云层很厚,把中午的阳光压得灰濛濛的,道路两侧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不断摇曳。 不安的氛围一直延续到傍晚,林也上完今天的课,打算到处走走的时候,秦蔚给他发来消息。 “徐昂死了,保护他的两名作战科成员没有让徐昂离开他们的视线,不清楚他是怎么死的。现场没有打斗痕跡,无外伤,死亡地点在他的宿舍里。” 林也看著屏幕上的文字,没有回覆,远处的建筑亮著灯光,三三两两的学生从门口进出,说话声被风拉远。 他把手机收进口袋里,往宿舍的方向走。 第十一章 诡异的敌人 回去的路上,一直暗中保护林也的两个便衣月级出现,把他带到徐昂的宿舍,大家聚在一块比较安全。 男生宿舍中的学生已经被疏散,狭窄的寢室里除了秦蔚、裴晓和林也,还有六个天枢作战科的月级成员。 秦蔚正在一张书桌前,和分部通话。 一个作战科成员,蹲在徐昂的尸体前,自言自语:“蚀骨的能力情报太少了,他的能力类型、触发条件、作用方式我们全都不知道。” “从结果推倒,绕过磁场检测,还能避开监控和肉眼,对方的能力相当诡异。”另一个叫陆鸣的成员说。 眾人的耳机里传出周平的声音:“分散行动被逐个击破的风险太高,所以才把你们集中起来。” 话还没落多久,站在门边的一个作战科成员忽然往前栽倒,没有预兆。 所有人的视线同时过去,陆鸣最先动,蹲下来翻过他的身体,手指按在颈侧。 几秒后,他开口:“没有脉搏。” 房间里的气氛一瞬间变了,有人叫了一声“方戎”,可並没收到回应,倒地的成员眼睛半睁,瞳孔涣散。 “全员警戒!” 加上裴晓,六名月级成员同时展开磁场,整间宿舍被多重磁场覆盖。 宋林激活了他的能力“灰潮”,空气中瀰漫著一层淡淡的灰色雾气,任何接触这层雾气的敌人都会被迅速侵蚀衰减。 其他几人也纷纷用出自己的能力,应对藏在暗中的威胁。 他们把没有战斗能力的秦蔚围在中间,警惕地看著四周。 “指挥中心,方戎死了,就在我们面前。”陆鸣沉重地匯报。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离开那个房间。”周平快速给出指令。 砰! 宿舍的房门陡然合上,作战科的成员身形一滯,不敢贸然上前。 “从阳台走!”有成员大喊。 这里是四楼,对於月级玩家而言不算高,就算带一个普通人下去,也没有什么难度。 房间到阳台只有几米路,他们刚走一两步,身后就传来一声闷响。 又有人倒下了。 “宋林!” 灰潮消散,宋林趴在地上,情况和方戎一模一样,没有挣扎和抵抗痕跡。 恐惧在人群里蔓延,他们不知道敌人在哪里,不知道对方用了什么手段。 “快走!”陆鸣低吼。 眾人继续朝阳台方向移动,韩崢走在中间,他张开五指,一层看不见的声波从他掌心扩散出去,覆盖整个宿舍。 “回声壁”,配合他的生物磁场,能做到高精度的探查。 空气中每一粒灰尘的震动都被捕捉到,倒下的方戎和宋林的身体轮廓,全部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中。 他的嘴唇在发抖:“房间里没有第十个人。” 他的身体忽然僵住,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也倒了下去。 某个成员的理性在这一刻彻底断裂,他的双掌向两侧伸展,灼热的火链从掌心激射而出,赤红色在昏暗的房间里炸开,温度瞬间飆升 火链没有目標,四处乱射,链条嵌进墙壁,烧穿混凝土,碎块崩飞。 隨著他的挥舞,床架的铁管被切成两节,衣柜、书桌、电脑被尽数毁坏。 火链还在半空乱舞,他的右腿忽然失力,身体向一侧歪倒,没有再起。 撤退的短短几秒里,接二连三地有人倒下,现在还站著的只剩秦蔚、裴晓和林也。 作战科成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有人甚至连全尸都没有,尸首被同伴破坏,东一块西一块。 裴晓看著房间內部,他知道对方还在,拳头紧紧握住。 崩象。 他抬起右手,磁场以他为圆心向外爆开。 整间宿舍开始碎裂。 墙壁表面出现蛛网状裂纹,从一个点向四面八方扩散,速度极快,裂纹经过的地方混凝土开始粉化,大片大片地脱落。 天花板的缝隙一寸一寸裂开,碎块往下掉,砸在已经面目全非的地面上。 窗户的玻璃从內部出现放射状裂纹,密到看不见玻璃本身的顏色,整块碎成粉末往下洒。 崩象的覆盖范围之內,没有任何完整的物质存在,每一寸空间,每一样东西都在崩解。 如果这个房间里还有別人存在,他不可能不受影响。 秦蔚跌在地上靠著落地窗,她看著周遭的一切,看著崩坏的房间。 她知道没用的,房间里仍然没有表现出有什么人被击碎,对方的能力太过神秘,他们无法应付。 秦蔚抬头看著站在阳台上的林也,他只要一跳就能离开这。 “你走吧,赶快去分部,现在只有那里能保护你。” 林也没动,因为他看到一个人影向他走来,对方伸出手,五指张开,抓向他的脑袋。 林也握住了那只手。 对方的表情微变,有些惊讶:“你能看到我?” 蚀骨嘴角的笑慢慢凝固,因为不止是手腕,他的手臂、躯干、双腿,任何一处地方全都被锁死,无法自由行动。 他眯起眼睛:“你是什么人?” 等待他的不是回答,而是他自身的扭曲变形,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挤压著。 奇怪的是,哪怕他的身体已经像纸一样被拧成麻花,他却丝毫没有要死掉的样子。 “我们还会见面的。” 下一秒,蚀骨就彻底变为烟尘,消散在空气中。 四公里外,津澜区。 某个房间中,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睁开眼睛,他的脸色非常苍白,嘴角却流露出病態的笑意。 蚀骨伸了个懒腰,他的能力是精神分身,能无视物理攻击和大部分探查手段。 一般的生物磁场也对他不起效,不知道对方是什么能力,竟然能发现他。 “有趣。” “这次出来收穫不少,该回去匯报任务了。” 就在他准备走出门的时候,他停住了,因为他感知到房间里还有別人。 他回过头,发现一个十八九岁,穿著一件普通外套的男人站在那。 是林也。 蚀骨的笑容消失,他的精神分身消散在四公里外,他的本体位置应该没有任何人知道。 “我很好奇,你是怎么找来的?既然能找到我,为什么现在才出手?” 第十二章 谁杀了蚀骨 秦蔚跌坐在地上,她让林也走,但林也却举手做著奇怪的动作。 然后林也像是突然开窍,听懂了她的话,直接从阳台跳下了楼。 裴晓还在对房间使用自己的能力,宿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模样,完全成为了一片废墟。 过了一会儿,裴晓停止能力,他自己都分不清有没有杀死对方,地面上只留下粉末。 但起码他还活著,对方没有再动手的打算,他严阵以待地观察许久,確保危险真的解除。 “你们没事吧?” 分部派来的支援很快就到,將两人围住。 他们从男生宿舍撤退,在楼下找到了林也。 当天晚上,寧川分部接到一条转接的报警记录。 津澜区,某居民楼住户在回家的途中,发现隔壁房门半开,里面灯亮著,喊了几声没人应,探头进去看到客厅地上躺著一个人。 分部派人到现场,尸体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性,死因是颈椎断裂。 经比对入境记录,偽造证件链以及西王母残留的零散数据碎片,確认死者就是蚀骨本人。 现场没有第二个人的痕跡,门锁完好,没有强行进入的痕跡。 周平让技术科把楼周边的监控全部调出来,没有看到可疑人员。 蚀骨死了,这件事本身是好事,威胁消除了。 但现在又多出了一个未知的存在,尤其还不知道对方出於什么目的,这让天枢分部感到不安。 调查持续了一段时间,没有进展。 一天傍晚,秦蔚在学校外面的小巷里找到林也。 他正坐在锅贴摊的塑料凳上,面前放著一份刚出锅的锅贴,旁边没有別人。 秦蔚走过来,坐在对面,开门见山地询问:“那天宿舍,我让你走,你跳下去之前,好像做了一些奇怪的动作,你在抓什么?” “紧张,手抖了。” 锅贴摊的油烟飘过来,铁板上滋滋响著,老板翻了一排新的锅贴,油花溅在檯面上。 “手抖?” 当时的情况是比较危险,连作战科的成员都被逼得丧失理智,林也一个大学生,因为害怕而手抖也不是说不过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但她看林也这种就算天塌下来也处变不惊的样子,是不太相信他会手抖的。 这次交谈没有解开她的疑问,回到分部的时候周平找到她。 “蚀骨的能力查清楚了。” “是什么?” “精神分身,他可以把自己的精神投射出去一部分,形成独立的分身,可以直接攻击人的精神。”周平解释了一下这个能力的作用。 秦蔚恍然,她现在明白那些作战科的成员是怎么死的。 大家为什么用尽浑身解数都找不出他的位置,也无法对他造成有效攻击。 秦蔚回到自己的工位,面露思考,她又想起那天林也的怪异举动。 他说自己是手抖,但其实更像是在抓什么人。 她坐了一会儿,打开电脑,把蚀骨死亡的地方调了出来。 津澜区。 她穿著职业装,从一楼爬到四楼,402的房门贴著封条,门缝用胶带封死。 她站在走廊看了看周围,四楼一共有四户,还真是不吉利。 她先敲了401的门,没人回应。 403开门的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穿著花棉袄,头髮花白,表情警惕。 秦蔚出示了证件,老太太看了半天,摇头说那天晚上她睡得早,什么都不知道。 最后一间房也没人在。 秦蔚下楼,在小区里转了一圈,物业办公室只有一个人值班,是个中年男人,秦蔚询问事发当晚有没有住户反映异常情况。 中年男人翻了翻记录,表示没有。 秦蔚又去问了几户住在低楼层的居民,大部分人的態度差不多,要买不知道,要么知道出了事但什么都没看到。 她把范围扩大,不局限於6栋,而是把周围几栋楼都跑了一遍。 终於,临近傍晚的时候,她找到一个住户,那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女生,开门的时候露出半张脸,怀里抱著一只橘猫。 秦蔚说明来意,女生犹豫了一下,把门打开。 “那天我没听到什么动静,一直在窗户那边给猫拍照。” “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女生点点头,拿出相机翻了一阵,递给秦蔚。 屏幕上是一连串照片,橘猫蹲在窗户边的沙发上。 秦蔚一张一张地划,看到一张照片。 这张照片拍得歪了一些,猫的身体偏右,占了大半个画面,左侧露出对面楼的一扇窗。 窗户没有窗帘,能看到室內情况,窗框边缘卡著一个人的半张脸。 侧面,从颧骨到下頜的轮廓,还有一小截肩膀。 画面不清楚,拍摄的噪点很重,但秦蔚还是认出来了。 “这张照片能给我吗?我需要留作调查资料。” …… …… 松园宿舍楼下,秦蔚仪態得体地站在路灯边,安静地等待林也下楼。 “又有什么事?” “走走?” 林也跟著她沿著石子路往人工湖走,路上人不多,她把列印出的照片递给他。 林也看了两秒。 秦蔚语气平淡地说:“蚀骨的死亡时间和照片的拍摄时间极为接近,而你跳下楼的时间和照片也很吻合。”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做到的,也许你和蚀骨有类似的能力。” “照片只有我一个人看过,原主已经没有了这张照片,技术科那边的监控记录没有拍到你,分部目前把蚀骨的死定性为未知因素。” 她说话的节奏很平稳,像在念一份准备好的材料,但眼睛一直看著林也的反应。 “你有事要我做?” 秦蔚笑了笑:“对。” “说吧。” “加入天枢。” 林也没想到对方让自己做的事会是这个,他之前没直接同意就是怕麻烦,毕竟要接受调度。 “加入之后,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他不想被追根溯源,他杀死蚀骨的方法要暴力直接得多,而不是用了相似的能力。 “蚀骨杀了那么多人,他死了,没有人会不高兴,至於是谁杀的,分部希望查清楚,但如果查不清楚,也不会一直查下去。” 秦蔚说完这句话就不再开口,把空间留给他。 “行。” 第十三章 救与不救 林也加入天枢,手续比他想像的简单。 秦蔚带他签了几份文件,录了指纹,拍了证件照,算上来回的路程,也就耽误了一两个小时。 每个月工资直接打卡上,任务通过西王母推送。 目前他没有接到过任何任务,上次秦蔚说过,在读的大学生玩家除非紧急情况,平时不安排高强度活动。 日子和之前没什么区別,上课,吃饭,回宿舍。 一天,苏念奉林也母亲之命,过来看望林也,问了问之前发生的月级玩家死亡事件,林也有没有受影响。 林也糊弄了一下,没有告诉对方自己加入了天枢,不然她转告母亲,又少不了一顿电话。 两人走在校园里,苏念穿著蓝色上衣,下身搭配著一件牛仔裤,整体风格较为简练,肩上的长髮碎发偶尔隨风扬起。 “你这学期选了几门课?” “课表上排的那些。” “选修呢?” “没选。” “行政管理第一学期有四门必修,你应该都在上吧。” “在上。” 苏念一边问,林也一边答。 林也知道苏念背后代表的是母亲的意志,当然,她自己可能也多少代入到了监护人的身份上。 这是林也比较討厌的一点,她的生活方式太过自律,从小到大林也通过母亲活在这层阴影之下。 好在苏念不像母亲那么囉嗦,大致问了一些情况,转告一些事情,就不再说话。 倒是林也,主动对她发问。 “如果一个人,每天都能看到很多人在他面前死去,他要不要去救,每一个都救,哪怕搭上自己的正常生活。” 苏念转头看向林也,林也在她面前一向是散漫的性格,没想到会突然问出这么沉重的问题。 “你说的『看到』,是亲眼看到,还是知道在发生?” “都有。” “每天?” “每天。” 苏念想了一会儿,回答:“从法律角度来说,个体没有无限救助义务。” “法定救助义务的產生需要前提条件,职务关係、先行行为、特定身份。消防员在火场里有救人义务,是因为他的职务。一个普通人路过火场,法律不要求他衝进去。” 林也问:“有能力也不用?” “有能力也不用。”苏念说:“能力和义务是两回事,法律保护底线,不强制做圣人。如果法律要求每个有能力的人都必须救助他所知道的一切苦难,这个义务没有边界,没有人能承受。” 林也沉默。 “但你问的可能不只是法律。”苏念的声音低了一点。 她停了几秒。 “情理上,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一个人如果真的每天都在知道这些事,他选择去救,他救不完。今天救了一个,明天还有十个,他投入的越多,自己被消耗得越快。” “我觉得一个人做不了所有事,他不应该为这些事感到负罪,每天面对那些东西本身就已经是一种代价,没有人有资格要求他再牺牲自己的生活。” “但是,”她顿了一下,“这是站在旁边说的话。如果是我自己,真的每天看到那些,我不確定我能心安理得什么都不做。” 林也端起水喝了口,表情没什么变化。 “你怎么忽然问这个?”苏念。 “隨便问问。” 过了一会儿,苏念又说:“不管那个人怎么选,都不算错。” 两人走了一段路,林也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是林也妈的视频通话,电话接通,林也妈立马看到了旁边的苏念。 “念念,你跟林也一起呢?” “嗯,表婶,在学校。” 林也妈和素年打过招呼,就跟林也聊了起来,没过几句,她忽然说:“你怎么这副样子,死气沉沉的,是不是生病了?还是没吃好饭?” “没生病,有在吃饭。” 林也妈又跟苏念说:“念念啊,你帮表婶个忙,带他出去逛逛,別让他整天闷在学校里,去看个电影什么的,放鬆放鬆,钱表婶转给你。” “表婶,不用……” “別跟我客气,回头髮你,念念你对他別太惯著,我了解他,不动手他不动弹。” 林也妈说她等会还打电话过来抽查,然后就把电话掛断了。 接著,林也就跟著苏念出了校门,沿著马路走了一段。 影院在一栋商业综合体的四楼,扶梯上去,大厅的灯光偏暗,墙上掛著几张电影海报。 苏念站在自助取票机前,翻著排片表。 正在上映的片子有三部,一部动作片,一部喜剧,还有一部文艺片。 动作片和喜剧都已经开场,只剩下那部文艺片,五分钟后开场。 海报上是一栋雾列式的旧房子,院子里站著几个少年,色调灰绿,底部印著导演的名字和一行小字,改编自伊恩·麦克尤恩同名小说《水泥花园》。 苏念没看过这本书,海报风格偏冷,像是那种节奏很慢的霜陆文艺片。 她点了两张票,转头看林也。 “就这部,其他的已经开始了。” 林也看了眼海报,也没意见。 两人去取票进场,放映厅不大,坐了不到三分之一的人,灯光已经暗下来,正在放映正片前的gg。 屏幕亮起来,故事开始。 画面是一栋雾列郊区的独栋房子,院子里长著杂草,围墙很高。 一个家庭,父亲和母亲,还有四个孩子。 父亲在前十分钟就死了,他倒在花园里刚浇好的水泥地上。 母亲身体很差,臥床不起,不久后也死了。 四个孩子把母亲的尸体藏在地下室,用水泥封了起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到这里为止,都还正常,一部关於失去父母的孩子如何维持生活的电影。 林也对这类节奏很慢的片子没什么兴趣。 故事继续。 大姐开始承担母亲的角色,照顾弟弟妹妹,洗衣做饭,她在镜子前试穿母亲的衣服,系上围裙。 大哥渐渐不出门了,待在房间里,窗帘拉著,光线照不进去。 然后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变了。 大哥看大姐的眼神开始不对,镜头没有刻意放大,但停留的时间比正常多出几秒。 一个是姐姐,一个是弟弟。 第十四章 电影 电影里,两个人的距离越来越近,对话越来越少。 有一个镜头是大姐洗完澡出来,头髮湿著,大家站在走廊里,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镜头切走了,但意思很明確。 后半段,所有暗示都浮到了明面上。 那栋房子与外界彻底隔绝,四个孩子构建了一套自己的秩序,而姐弟之间的关係是这套秩序的核心部分。 最终那场戏来了。 屋子里,窗户被封死,光线从缝隙里漏出来。 画面不算露骨,导演处理得很克制,大量的留白和长镜头,但內容没有任何迴旋余地。 放映厅里非常安静,连爆米花咀嚼的声音都没有。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来。 放映厅的人起身都很慢,好像还没从刚才的氛围里出来。 两人沿著走道往外,推开厅门的时候商场的灯光一下子涌进来。 扶梯往下,四楼到三楼,商场里人不少,周围是奶茶店和甜品铺子,空气里甜腻腻的。 外面天已经黑了,林也开口:“这种现实里存在吗?” 苏念走在他右边,他发现林也今天特別喜欢问她问题,这是好事,总比太自闭的强。 她像老师一样耐心教导:“这类事件在法律文献里不算少见,尤其是封闭环境下的家庭,偏远地区,信息不流通的地方,比你想的更多。” 林也看了她一眼。 “电影把它拍得很文艺,实际上大部分现实案例都很粗糙,没有什么镜头语言和留白,就是一桩事。” “这样的关係合理吗?” “看你说的是哪种合理。”苏念说,“法律上,直系血亲和三代以內旁系血亲禁止结婚,合理与否不需要討论。” “我问的不是法律。” 苏念沉默了一会儿:“伦理上,这种关係的核心问题不是感情本身,是权利结构。” “什么意思?” “电影里那四个孩子,父母死了,大姐承担了母亲的角色,她对弟弟有天然的权威,照顾者和被照顾者之间的关係本来就不对等。在这个基础上发生的任何亲密关係,你很难判断它是真的双向选择,还是一方对另一方的依附。” 她说话的时候看著前面的路,没有看林也。 “再加上封闭环境,没有外部参照,没有其他人介入,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这种条件下產生的感情,放在外面来可能根本站不住脚。” 林也听著,没打断。 “但如果拋开这些前提条件,两个成年人,没有权利不对等,没有封闭环境的压迫,只是单纯地產生了感情,碰巧血缘关係在禁止范围內,那就只剩一个生物学的问题。” “如果不要后代呢?” “法律上仍然不允许结婚,但实际的社会后果会小很多。真正让这种关係无法存在的,不是法条,是周围人的目光。” “你身边要是有人这样呢?”林也问。 她想了几秒:“取决於具体的人和具体的情况,对方是我在乎的人,我会先了解情况再判断。” 她继续说:“假如了解之后,我认为其中一方是被控制的,或者是不清醒的,我会想办法干预。” “两个人都很清醒怎么办?” “那我大概会觉得很为难,知道它不对,但没有立场替別人做选择。” “你说得挺理性。” “我是法学生。” “法学生,这么理性,以后谁娶你们不是压力很大,很倒霉?” “你想说什么?” “你们以后家里吵个架,你先把《婚姻法》搬出来了,然后又从法理角度说谁做的不对,最后给出一个报告书一样的结论。” 苏念走在旁边:“你对法学生的想像挺刻板。” “我说的不对?” “不对,我讲人情,只是我会分场合,像你刚才的问题,我就以最客观的角度回答你,如果是別的问题,我也许就会换一个角度。” 她的语气多了些温度,接著说:“你说的那些,吵架搬法条,正常人不会这样。而且我性格独立,名牌大学,外貌身材条件符合主流审美,不粘人,不作,有自己的判断力,家里也不需要对方操心,这些条件在这里,怎么就倒霉了?” 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跟报菜名一样,没有炫耀的意思,就是在陈述。 “倒是表哥你,你比我更应该担心这个问题。你很难让人找到跟你相处的方式,时间长了,对方会觉得自己是不是不重要,什么都得不到反馈。喜欢一个人是要有回应的,你这样,人家都不知道往哪使劲。” 林也听著,没什么反应。 他觉得感情的事离他很远,至少他自己这么觉得。 不过苏念说那些,什么找不到相处方式,什么得不到反馈,他倒是想起一个人。 沈漪自己就能把气氛撑起来,不理她照样跟著,拒绝了明天又来。 他不觉得自己需要担心。 “你挺有经验,你谈过?你妈知道吗?”林也认真地问。 “没有。” “没谈过说这么多。” “我学法的,分析人和人之间的关係是基本功,不需要亲身经歷。” “那你分析的都是理论。” “我学习的理论是一千个样本的总结,是更標准的经验。” 这里距离学校不远,路灯散发著暖黄色的光芒,两人並排行走。 校门口到了,门卫室的灯亮著,有几个学生正刷卡进门。 走了一段,到了岔路口。 苏念站住,转身看著他:“以后有什么问题,活著想聊的,可以找我。” 林也点头。 宿舍楼的走廊灯已经调暗,推开寢室门,里面开著檯灯。 室友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我刚刚看到你跟一个女的回来,没看错吧?” “嗯。” “法学院的?真漂亮。” “亲戚。” 室友的表情停了一下,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不好意思。 林也没理他,爬上床,拉下薄被。 室友在下面翻了身,手机光映在天花板上:“亲戚长那样啊……” 宿舍安静下来,隔壁寢室隱约传来打游戏的声音,有人在骂队友。 第十五章 石桥村 最近发生了一件事,秦蔚从外联科转到了指挥调度科。 林也正在吃饭的时候,收到了秦蔚的联繫。 “什么事?” 秦蔚说:“昨天下午,寧川郊外的石桥村出了一件事。当地派出所接到报警,说村里发生人口失踪,警察去了后也失去联络。之后案子转交到天枢,周主任派裴晓去了一趟。” “裴晓昨天下午进村,今天凌晨从村口走出来。人没事,但状態不对,他自己说不清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进了村子,走了一段路,然后就到了早上,中间全是空白。技术科给他做了检查,磁场没有异常,意识清醒。” “指挥部这边判断对方是精神系玩家,蚀骨是你出的手,所以我向指挥部推荐了你,指挥部想让你试试。” 林也想了想,反正之后肯定会有其他调度,对於刚入职的新人玩家,两次调度之间不会太近,现在提前接下任务,之后就不会被打扰。 “什么时候出发?” “现在,这次我担任你的专线指挥员,全程连线,频道会保持常开,如果信號中断三分钟,我会判定你失联,启动应急方案。” 林也离开学校,上了一辆停在门口的黑色商务车,秦蔚和他对接石桥村的情况。 石桥村在寧川西部,行政上归寧川管辖,但离市区有將近三个小时的车程。 村子靠山,人口登记是一百二十户,实际常住的不到一半,大多是老人,年轻人出去打工,逢年过节才回来。 地形上村子三面环山,一条路进出。 “除了警察,最开始失踪的是什么人?” “一个叫刘德的老人,六十七岁,他不是石桥村人,是隔壁牛花村的原住民。他去石桥村找朋友吃饭一连几天没有回来。他的老伴很担心,去到石桥村后也失踪了,牛花村的人察觉不对开始报警。” 商务车慢慢行驶出寧川市区,窗外的景色从城郊的厂房和住宅楼,变成大片的农田。 临近村子时,秦蔚提醒:“司机只会把你送到村口,进村之后,有几个点要注意。第一,不要相信任何『熟悉感』,裴晓的匯报里提到过这个词,他说进村后觉得一切都很熟悉,像是来过。第二,如果发现自己开始记不住东西,立刻退出来,不要犹豫。第三,遇到村民,正常交流就行,不要主动暴露人物目標。” 林也下了车,商务车掉头离开,尾灯在土路顛了两下,拐过弯消失不见。 “跑得倒挺快。”林也吐槽。 他看向村子,很安静,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树叶在哗哗响,院门被吹得晃动,门轴发出吱呀声,但是没有狗叫,没有鸡,也没有人声。 林也往村里走,两侧是常见的农村自建房,一两层,土墙,上面还插著碎玻璃。 有几户门口停著电动车,车座上落了灰,应该很久没有开过。 他走过一个墙角,看到一个老婆婆坐在门槛上择菜。 下面放著一个红色塑料盆,她的手指乾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林也一眼。 “小伙子你找谁?” 林也静静看著她。 “进来喝口水吧。” 她的语气平常,像是对一个路过的外乡人说的客套话。 她站起身,把塑料盆往旁边挪了挪,转身进了屋。 动作不快,背有点驼,碎花短袖的下摆有一截露在裤腰外面。 堂屋里光线偏暗,靠墙摆著一张八仙桌,桌上放好了碗筷。 她从厨房里端出一碗清水,递到林也面前。 林也扭头就走,对方还举著碗在后面说:“喝一口小伙子……喝一口嘛……” 林也继续往村子深处走,他走了大概一百米,前面巷口窜出一个人。 对方二十七八岁,神色焦躁,看到林也后颇为惊喜:“你是上面来的?” 刘德贵见林也点头,说:“天枢的对吧?那你来对地方了,这里很不对劲。我叫刘贵,我是来找我二叔刘德的。他前些日子来石桥村看朋友,人就没了,我婶子和警察来找也都没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林也好奇。 “昨天早上,我寻思警察都折进来了,我进来看看,万一能找到点啥。”刘贵从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 “你胆子挺大,找到什么了吗?” “找到个屁,这村子白天看著正常,晚上就不一样了,你能听到很多奇怪的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在房顶,在墙角,甚至在你床边。” “你还敢住在这?” “昂,我就住在村中间的那个空房子里,门没锁,我进去凑合了一晚。” “这里那么危险,怎么不出去?” “想啊,但是出不去,昨天我试过了,无论走去哪,都会绕回村子里面。不信你可以自己试试,现在往村口走,看看能不能出去。” “你还发现什么了?” “这村里有几个特別不正常的,一个老婆婆,两个老头,还有一个小孩,千万別惹他们。这里很邪门,不过我二叔从小对我好,他出事我不能不管,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两人说话的时候,刘贵的后背,衣服动了一下,一根透明的触手从他后面伸出来,绕过林也的视线。 触手的末端张开,分成五根更细的触丝,它越过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悄悄探向林也的脖颈。 触手在半空断裂,像是被锐利的东西剪切了一样。 林也还在听他说话,没有异常。 他不信邪,伸长那根断掉的透明触手,想要接著触碰林也的脖颈。 结果触手又断了。 断口整齐,甚至感受不到疼痛。 “怎么了?” “没、没什么,我刚才好像看到你背后有东西。” “什么东西?” “可能眼花了,这村子太邪门了。” 刘贵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了碾,用力不轻。 他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林也,像是想从对方身上看出什么。 “兄弟,我带你去个地方。” “好,你带路吧。” “好嘞。” 刘贵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一眼林也,速度很快。 第十六章 王牌 林也跟在刘贵身后,脚下的土路年久失修,坑坑洼洼。 从某一刻开始,他的嘴闭上了,他低著头走路,后脑勺对著林也。 走过一个岔口,左侧的院墙缺了个角,后面站著一个中年男人,穿著深蓝色工装,露出精瘦的小臂,他身处阴影里,脸朝著林也的方向。 与此同时,林也发现另一个院子里站著一个老大爷,灰白的头髮,一双眼睛同样盯著自己。 村子里出现了越来越多的人,男人、女人、小孩…… 他们全都站在自家的院子里,面无表情,双目无神地看著过道上的刘贵和林也。 “看什么看!” 林也瞪了那些人一眼,顿时所有人都后退半步,从退到阴影,到僵硬地退回屋內,关上房门。 整个村子重新变得空旷,一眼望过去只剩两人。 刘贵走在前面继续带路,绕过两栋房子,穿过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片空地,长著半人高的野草,草中露出一圈石头砌的井沿。 井圈不高,只到人的膝盖,上面长著青苔,顏色发黑。 “我昨天在这发现一个奇怪的东西,你过来看看。”刘贵站在井边,往井下指了指。 林也走近,站在井沿边上往下看。 井很深,底下有水,水面映著一小片天光,亮晃晃的。 刘贵站在他身后,手抬起来。 还没碰到林也后背的时候,林也开口:“这下面的尸体就是你啊?” 刘贵突然愣住。 “你进村找你二叔,找到了吗?” 他想说什么,但嘴巴张开之后没发出声音。 那天他进村,村子安静得不像话。 他一家一家找,喊二叔的名字,没人应。 后来他走到这片空地,看见井沿上坐著一个老婆婆,穿著碎花短袖,背对著他。 他走过去问,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刘德的老头。 老婆婆转过头,他没看清对方,只记得自己浑身一凉,掉进了水井里。 他在水里挣扎了几下,想喊,水灌进嘴里,井口的那一小片天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之后他的意识就变得浑浑噩噩,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刘贵站在井边,低著头。 他的身体从边缘开始变淡,像墨跡被水洇开。 “原来我已经死了。” 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就散开了。 林也转身,下一秒,他出现在一间屋子里。 房间不大,窗户被木板从里面钉死,缝隙透进来几道光,靠墙放著一张木床,床上躺著一个人。 三十岁左右,男性,穿著一件灰色的长袖,袖口盖过手腕。 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规整,像被人特意摆过。 这是一具没有生机的尸体。 床对面的桌上坐著一个人,和床上躺著的那个人一模一样,同样的五官和衣服。 林也问:“你是谁?” “我是石桥村的人,我叫赵义。” “你还有意识?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声音带著一股阴冷:“我也不知道,两年前刚被《星渊》选中的时候还挺好的,那时候我是萤级,可以进入別人的梦境,每天晚上可以去不同的梦里,有人梦里掉下悬崖,有人梦里考试迟到,有人梦里死了亲人。” “后来我发现,我能改別人的梦,村里的人都知道我的能力,都夸我厉害,有人专门找我,让我帮他梦见老婆,他老婆跟人跑了,他想在梦里见她一面。” “我帮了,后来人越来越多,我每天晚上帮他们做梦,再后来我醒不过来了。” “我睡著的时间越来越长,从几个小时到一整天,再到一个星期。我能听见我老婆在叫我,但我睁不开眼睛,最后一次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在天花板上,身体在下面。” “我开始以为只是变成了一种新的存在方式,但渐渐我发现,出现在我身上的现象,也出现在了找我帮忙的人身上,他们和我一样无法醒来。” “第一个是村里的长伯,他来找我,那时候我虽然没法回到身体里,但还能显形,他想梦见他死去的老伴,他睡下去后就没再醒来。” “之后范围扩大到整个村子,不受我控制,凡是进入村子的人,要么被我拉入梦境无法甦醒,要么就是被村子里的其他精神体留下。” 林也想起林遥:“游戏选中你的时候,给你的不只是能力,你的精神体异化了。” “我知道。” …… …… 林也出现在村口,秦蔚的声音从耳机进来,带著明显的焦急:“林也?林也?能听到吗?” “收到。” 对面顿了一瞬:“你失联了十多分钟,支援部队已经快到了,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已经解决了。” “解决了?” “对。” “你做的非常好,如果確认周围没有危险,请在原地等待,详细情况等回来再做匯报。” 半个小时后,最先到的是直升机,上面乘坐著多位月级成员。 之后各种运输车和装甲车,也陆续到场,天枢的標识印在车门上,这是揣著热武器的萤级和尘级成员,它们正在整队。 秦蔚从一辆车上下来,带著林也上了医疗车,有人给他测血压和心率,抽了一管血,用仪器扫过他的瞳孔和磁场波动。 “各项指標正常。”技术员对秦蔚说。 林也坐车回程,平安回到寧川。 当天晚上,寧川分部会议室。 电子屏亮著,画面上是林也身上的记录仪拍到的石桥村。 村口的土路,两侧的自建房,一切都平平无奇。 过程中林也在村子里閒逛,有时对著空房子,有时对著空气说话,看上去非常诡异。 但在场的都明白,他对话的是受困於月级玩家的精神体,这些记录仪无法拍摄到。 画面中有一段时间的黑屏,是林也从水井到黑暗房间的过程,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黑屏,林也在报告中没有说明,可能是记录仪的问题。 画面中林也最终进入黑暗房间,与里面的月级失控者达成和解。 周平看著画面,若有所思,对身边的人说:“加大对林也的关注,我们分部年轻一辈可能不止裴晓一个王牌。” 第十七章 超市 九月末。 林也走在湖边的石板路上,旁边的是苏念。 苏念今天穿著一件米白色的薄风衣,长发用束带隨意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 她的五官精致,晨光照在她的脸上,皮肤透著细腻的冷感。 几个路过的男生频频回头,视线在苏念身上停留了很久,甚至有人放慢了脚步。 “快要国庆了,到时候一起回去吗?”她走在林也身侧,两人之间保持著一臂宽的距离。 “没什么事的话,应该可以一起。” 林也不確定天枢那边有没有安排,有的话他只能滯留寧川。 “会有什么事?”苏念很敏感,正常国庆放假,学校不会安排別的事务。 他是在学校外有事吗?这得留意,表婶很在乎这点。 林也摇头:“也没什么事,你別跟我妈瞎说。” 湖面波光粼粼,两人边走边说。 几十米外,沈漪抱著课本,准备去教室上课,看到前方湖边的一男一女,还以为是情侣。 光从背影看还挺搭,郎才女貌,她没多想准备抓紧时间赶到教室。 当走出一段距离,她听到了男方说话,声音很耳熟。 这个位置已经能看到两个人的侧脸,她转头看去,发现其中一个人是林也。 旁边的女生很漂亮,好像是法学院的院花,从衣著到仪態,都透著从小被优渥环境滋养出的从容,找不到一丝窘迫。 寧川大学有个学校论坛,里面有各种八卦讯息和杂七杂八的內容。 她偶尔会翻阅论坛看看有没有人分享好的兼职,在一个討论校园美女的帖子上看到过苏念的照片。 沈漪顿时有不好的念头,她没有像往常那样上去打招呼製造偶遇,而是转过身走向另一条会绕远的路。 她脸上的表情很淡,没有平时遇到林也时那种微微上挑的眼角,也没有恰到好处的笑意。 她抬起空著的那只手,把垂在耳畔的一缕头髮別到耳后。 开学这段时间,沈漪一直在试图拉近和林也的距离。 在操场和食堂刻意出现,借充电宝、送奶茶,甚至深夜故意掉进人工湖。 这些举动直白又紧凑,在旁人眼里,她的行为带著极强的目的性,做派熟练,像极了那种在男人中间游刃有余、贪图物质的女人。 她確实带有明確的目的。 林也是月级玩家,这个身份背后对应著普通人难以触及的阶层。 她想要摆脱助学贷款,摆脱现在的生活,过上衣食无忧,不必担惊受怕的日子。 但她毫无经验,她从未谈过恋爱,所有的套路和主动,都在掩饰她本身的生疏和小心翼翼。 她把目標锁定林也,还有一个极少表露的原因。 林也非常內向,他不爱说话,不主动结交朋友,在人群中总是游离边缘。 他的生活轨跡十分简单,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独处。 这种散漫和孤僻,对別人来说是无趣,对她而言却代表著极低的风险。 社交圈窄,意味著不会轻易受到外界诱惑。性格冷淡,就不会四处逢场作戏。 底层的生活经不起试错,她要跨越阶层,需要绝对的稳定。 她承受不起背叛,也赌不起隨意的拋弃。 林也身上的沉闷,刚好契合了她对安全感的全部要求。 可刚才那一幕让她感到不安、害怕,她想到那些有钱人,不会对你產生真正的感情,连怜悯都不会有,等把你吃干抹尽后,你就什么都不剩。 自己是不是没有看清林也,他並没有自己想像的那么孤单。 她又回想起那个雨夜和烂尾楼,西王母公开的数据写得很清楚,月级玩家的磁场范围最大只有二十米,如果那次是巧合。 人工湖那次呢? 他不可能总是碰巧遇见她,她跳进水里,还没等她自己浮出水面,林也的手已经抓住了她。 沈漪觉得只有林也一直暗中保护她,才能在落水的瞬间救她出来。 她觉得林也是在意她的,同时她也因为这可能存在的“在意”,会感到开心,会感到脸红。 一个超级厉害,在你最危险的时候准时出现的护花使者,表面漠不关心,实则默默守护,这又怎能不动心…… 沈漪啊沈漪,你真没用,本来是诱惑別人的,怎么自己真动了情? 整个白天沈漪精神都不太好,上课时注意力也无法集中。 专业课老师在讲台上翻动幻灯片,投影仪的冷光打在黑板上,她的视线却一直飘向窗外。 枯黄的梧桐树叶被风捲走,她的思绪也跟著飘得很远。 晚上去惠生鲜兼职的时候,这种难以名状的疲惫感达到了顶峰。 十点多,外面忽然下起了小雨。 沈漪站在收银台后,看著外面的雨幕,心里默默算著下班的时间。 她没有带伞,只能祈祷这场雨能在她交接班前停下。 玻璃门被推开,一股冷空气涌进来,沈漪条件反射地抬起头。 林也收起一把黑色的直柄伞,伞面上的水珠顺著伞骨滑落,滴在门口的吸水垫上,他把伞靠在门边的架子旁。 “来买东西?”沈漪主动开口打了个招呼。 林也点了下头,往冷柜区走。 沈漪的视线没有像往常那样黏在他身上。 往日里,如果林也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她一定会半趴在收银台,歪著头想尽办法找话题,问他是不是专门来等自己下班,或者拖长音抱怨站了一晚上有多累。 玻璃门又被推开,是杨姐过来换班,她只穿著一件雨衣。 雨没有停,反而有变大的趋势,细密的雨水砸在积水的柏油路面上,溅起一层白雾。 沈漪站在屋檐下,看著雨幕发呆,她在思考是等雨小一点,还是直接把包顶在头上冲回去。 旁边传来塑料伞布撑开的声音,一把黑色的直柄伞在头上撑开。 “走吧。” 沈漪愣了一下,视线从头顶移到林也的脸上,他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仿佛这只是一件吃饭喝水般寻常的小事。 两人行走在雨幕中,林也看著前方的路口:“你今天很安静。” “有点累了。”沈漪轻声回答,她笑了笑,依然是很好看的笑容,温柔、安静,挑不出任何毛病,唯独缺了那股极强的鲜活气。 第十八章 可惜人家看不上我 十月一日。 寧川大学的宿舍楼空了一大半,走廊里听不到平时的喧闹声。 林也坐在桌前,手机屏幕亮著,上面是苏念发来的消息。 “我上车了,表婶问起我会帮你圆过去。” 林也回了一个“嗯”,锁上屏幕。 他留校是因为接到了天枢的一项任务。 目標是沈漪。 原本负责监视的是情报科的一个外勤人员。 分部调取寧大的人际关係网络时,发现林也和沈漪有过多次接触,便临时把任务划给了他。 任务简报上没写具体原因,只要求林也记录目標假期的全部行踪。 分部这次没有安排专车接送,一切按照普通学生的出行轨跡进行。 林也做了两个小时的高铁抵达临南站,出站口外面停著一排去往底下乡镇的客运公交。 去长水镇的是一辆有些年头的绿皮中巴车。 车门旁边站著一个中年女人,腰上挎著一个黑色的人造革收钱小包。 “长水长水,差两个差两个,马上走!”女人的嗓门很大,盖过了周围的发动机轰鸣。 林也走上车。 车厢里混杂著发酵的汗味、机油味和某种劣质菸草的味道。 过道上堆著几个化肥袋子,里面装满带泥的红薯。 车里基本坐满了,林也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前面一排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脚下放著个红色塑料桶,桶里有几条鱼在扑腾。 水花溅出来,落到了旁边一个捲髮女人的鞋面上。 女人皱起眉,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鞋面,往过道挪了挪腿。 “你把桶往那边放点。”她语气生硬。 男人看了一眼,脚没动:“车就这么宽,我放哪儿?” 女人把纸巾捏成一团扔在地上,声音拔高了几分:“你这人怎么这样,讲不讲道理?” “坐两块钱的公交车,你还当自己坐头等舱啊?”男人嘟囔了一句。 两人的声音越来越大,引得周围的人纷纷回头。 腰上挎著零钱包的女人从前面挤过来,不耐烦地拍了拍椅背。 “行了行了,要吵下去吵,別耽误老娘发车。” 爭吵声逐渐小了下去,变成了互相瞪眼的低声咒骂。 发动机发出沉闷的低吼,公交车摇晃著驶出车站。 林也抵达目的地后下车,拿出手机,根据西王母的指引,很快定位到沈漪的位置。 她家位於一个院子內,里面有两个老旧的房屋,一个主屋,一个厨房。 林也看到她的时候,她正在一块搓衣板上搓衣服。 洗完衣服,她就拿过一把竹扫帚,把院子角落的落叶和垃圾扫到一处。 她的动作很连贯,没有在学校里那种刻意放慢的迟缓。 她没有了学校里偶尔流露出的娇弱,现在的样子很平淡,甚至透著几分木然。 天色渐暗,院门发出摩擦声,被人从外面推开。 一个穿深蓝色厂服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她手里褪色的布包掛在门后的铁钉上,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沈漪端著两碗白饭从厨房出来,放在客厅的旧木桌上。 “回来了。”沈漪拉开一张长条凳。 “嗯。”女人擦乾手,走过去坐下。 “你这几天放假好好休息就行,院子里的活等我回来做。”女人看了眼乾净的院子和尼龙绳上晒的衣服。 “妈,你身体不好,我閒著也是閒著,不费事的。”沈漪面露微笑。 女人又问:“在学校里……钱还够用吗?” 沈漪低头刨饭:“够用,我在附近找了兼职,有工资。” 晚饭后,天完全黑了。 沈漪从一家杂货铺出来,手中的塑胶袋中放著一些日常用品。 她回家的路上,迎面碰上一个女生,对方穿著超短裙。 “这不是沈漪吗?” 沈漪停了一下,看清对方的脸。 这是她的高中同学王璇,不过很早的时候就輟学了。 沈漪没有搭话,往路边靠了半分,准备绕开。 “我们的大学生回来了。”王璇上下打量著她,“去大城市混得怎么样?寧川那种大地方,开销挺大吧。” 沈漪说:“让一下。” 王璇冷笑:“急什么,长这么漂亮,在外面没找个土豪大老板包养?” 王璇的话音落下,周围只有几声微弱的虫鸣。 沈漪看著王璇,嘴角往上提了提,露出一个笑。 “找了啊。” 她的语气很轻,带著点漫不经心。她把手里的塑料带从右手换到左手,指节上有一道勒出的红印。 “可惜人家看不上我。” 王璇愣住了,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被这句坦白直接堵在嗓子里,一时接不上话。 沈漪往前迈了半步,拉近两人之间的距离。 “我胆子小,豁不出去。”沈漪盯著王璇的眼睛,“比不上你,很早的时候就在小宾馆里和人开房。” “你说什么!”王璇的声音拔高,变得尖锐刺耳。 “残花败柳。” 王璇气急败坏,抬手就推在沈漪肩上。 沈漪往后推了半步,手里的塑胶袋发出一阵急促的摩擦声。 她很快稳住身形,抬起空著的手,用力推在王璇的锁骨下方。 王璇踩著高跟鞋,脚下不稳,踉蹌著退了好几步才站住。 “陈飞!”她转过头,朝不远处的撞球室门口喊了一声。 一个染著一撮红髮的年轻男人掀开门帘走出来。 他走到王璇身边,王璇指著沈漪:“她刚才推我,给我打她!” 陈飞是王璇男朋友,女朋友下令,他也不管青红皂白,就向沈漪靠近。 沈漪站在原地没躲。 她看著陈飞,忽然嫵媚地笑了一下。 月光落在她的脸上,眼尾的弧度微微上挑,笑容很轻,透著毫无防备的柔弱。 她的五官本来就极具攻击性,此刻在皎洁的月光下,这张脸惊艷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陈飞停住,脸颊慢慢变红,吞了下口水。 “你干什么!动手啊!”王璇。 陈飞转身:“打什么打,跟一个女的动手,我有病啊。” “陈飞你是不是个废物!”王璇踢了他一脚。 “你发什么疯!”陈飞踢回去。 两人在路边拉扯起来,声音越来越大,撞球室里有人探头往外看。 沈漪没再看他们,顺著街道回家。 第十九章 谣言 早上,长水镇的雾气还没完全散去,早市已经热闹起来,人满为患,路边是各种小摊。 沈漪出门买菜,她穿了一件浅蓝色长袖衬衫,下身是一条毫无版型的黑色直筒裤。 没有任何饰品,头髮只用一根黑色皮筋简单扎在脑后,打扮略显朴素。 这样一身丟进人堆里找不出来的行头,穿在她身上却截然不同。 她的身形很好,单薄的肩膀撑起那件宽大的衬衫,隨著走动的步伐,显出一种易碎的纤细感。 早晨微带凉意,光线投在她的脸上,那是一种让人忍不住偷看的美丽。 她只是安静地走在路上,本身就足以让路过的人频频回头。 但今天,那些落在她身上的视线,和以往完全不一样。 平时镇上的人看到她,多半会夸一句老沈家的高材生。 此刻,那些目光里夹杂著浓稠的恶意和刺人的窥探。 路过豆腐棚的时候,几个正在买豆浆的中年女人立刻停止了交谈。 她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往旁边退开半步,仿佛沈漪身上带著什么脏东西。 一个胖女人压低声音,但刚好能让周围听见:“就是她吧?王璇一早就在说,她在寧川大学里根本不学好,找了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当金主。” “看著清清纯纯的,骨子里贱得很,不知道有没有打过胎,以后离她远点,学坏了都不知道。”另一个女人撇了撇嘴,拉了一把自家十几岁的女儿。 沈漪听得见,在这种地方,自证清白是最愚蠢的做法。 解释只会让这些人兴奋,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只在乎那个高高在上的漂亮女大学生,终於也被拉进了跟他们一样的泥沼里。 除了女人们的鄙夷,更让人反胃的是那些男人的眼神。 他们看著沈漪,以前只敢偷偷看,现在要骯脏下流得多。 既然她是个可以用钱买到的物件,他们看一件商品就不需要什么顾忌。 可惜自己兜里没那几个臭钱,不然这种水灵灵的漂亮姑娘,怎么会轮到一个快入土的老头享受。 只要有钱,他们也能肆意品尝这个名牌大学的娇贵躯体。 沈漪走到菜摊前,挑了两把小白菜和两个西红柿。 摊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平时总会热情地送她两根葱。 今天他冷著脸,把零钱连同菜一起扔在案板上,手背甚至有意无意地想去蹭沈漪的手。 沈漪提前缩回手,硬幣掉在案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她平静地捡起硬幣把菜装进布袋里,转身往回走。 街上的窃窃私语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沈漪的身影单薄得像一片快要被风吹断的树叶。 她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个地方的劣根性,但当所有恶意同时压过来时,胃里还是泛起一阵细微的噁心感。 长水镇,撞球室。 劣质菸草和发霉地毯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头顶的白炽灯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光线有些昏黄。 王璇坐在沙发上,她看著不远处正在伏案瞄准的男人,嘴角勾起一抹讥笑。 男人叫张庆奇,穿著一件领口发黄的黑t恤,手臂上纹著一串看不出形状的刺青。 他高中时就暗恋沈漪,像条哈巴狗一样连多看对方一眼都不敢。 “砰”的一声,撞球落袋。 “镇上传的听了吗?你那个清纯女神,现在可是镇上的大红人。”王璇声音不大,却尽数钻进张庆奇耳朵里。 张庆奇直起腰,握著球桿的手紧了一下,没说话。 “怎么,还当宝供著?人家在寧川大学可长本事了,找了个快七十岁的老头当金主,平时装得跟个圣女一样,背地里指不定多烂。”王璇嗤笑出声,站起来走到撞球桌边。 “別以为我不知道这事是从你这传出来的,你怎么知道她被包养了?”张庆奇不太相信王璇,她过去和沈漪的恩怨,他看在眼里。 “这还需要知道?她家里穷得连锅都揭不开,她妈在服装厂累死累活一个月才三千块,吃药都不够。她一个靠助学贷款的女大学生,在寧川那种花钱如流水的大城市,拿什么活得那么滋润?” 王璇看著他继续说:“她回来的时候你也看见她了吧,那个长相,那个身段,皮肤养得比高中白嫩多了,你真以为那是吃校食堂能养出来的?” 他当然看见了,沈漪放假回来的那天,他就在路上碰到了。 她只穿著一件普通的衣服,依然好看得让人不想眨眼,他当时连手里的冰棍都忘了,那种云泥之別的自卑感让他很难受。 “张庆奇,你高中就喜欢她,人家正眼看过你吗?你把她当女神,人家在大城市里,早就脱乾净衣服爬上老头子的床了。” “你闭嘴!” “我闭嘴她就乾净了?你醒醒吧,她国庆结束就走,回了寧川有金主养著,她以后不一定再回长水镇这个破地方。你这辈子都见不到她了,哪怕以后在大城市街上碰见,你也只能缩在角落里仰视她。” 张庆奇呼吸变得粗重,眼眶周围泛起一层充血的红。 “你暗恋她那么多年,连根手指头都没碰过,甘心吗?”王璇凑近一点,带著毒蛇吐信般的蛊惑。 “反正她现在名声也臭了,镇上的人看她都像看勾栏里的卖笑女。你如果是个男人,就在她走之前把她办了,她那种嫌贫爱富的人,只要你做成了,她连报警都不敢,她怕事情闹大,她那个金主嫌她脏。” 撞球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头顶老旧风扇的嗡嗡声。 王璇的话像沾了毒的生锈铁钉,一颗一颗砸进张庆奇的心里,把那些压抑多年的自卑、渴望,全部搅成一团散发著恶臭的烂泥。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张清冷乾净的脸,既然她本来就是个可以为了钱出卖身体的贱货,那他为什么不能尝尝味道。 张庆奇鬆开了手,撞球杆顺著桌沿滑落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他眼底的挣扎和犹豫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暴戾、嫉妒和下流的病態欲望。 第二十章 借宿 下午三点,长水镇的阳光依然带著几分燥热。 她换了一件耐脏的长袖外套,准备去服装厂。 镇上的服装厂建在南边两公里外的一片荒地旁,平时除了大货车和上下班的工人,很少有人往那边走。 她之前去问过厂里的主管,那里不收干几天的临时工,但她可以进去帮母亲干活。厂里算的是计件工资,她多做一点,母亲的负担就能减轻一点。 出了镇子,柏油路就变成了坑洼的土路。 两侧是收割完的农田,只剩下枯黄的秸秆,风一吹,扬起一阵细密的灰尘。 沈漪走在路边,低著头,视线落在自己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帆布鞋上。 路边的杂草很高,周围安静得只能听到风声和她自己的脚步声。 走了一段,沈漪忽然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身后有轻微的沙沙声。 那种声音跟风吹过枯草的声音不一样,节奏很沉。 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目光冷冷地盯著后方十几米外的一丛芦苇。 “出来。” 芦苇晃动了一下,没有动静。 沈漪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声音加大一些:“我知道你在那,出来。” 过了几秒,一个穿著发黄黑t恤的男人从芦苇丛后走了出来,脚下踩断了一截枯枝。 张庆奇。 在沈漪的记忆里,对方只是高中时期一个模糊的影子。 头髮总是乱糟糟的,喜欢跟镇上那些游手好閒的小混混待一起。 “你跟著我干什么?”沈漪隔著一段距离问他。 “我正好顺路,看你一个人走这边,怕你不安全。” “我现在很安全,你不用跟著了。” 沈漪转身准备继续赶路。 张庆奇快步追上来,挡在她的前面。 “镇上那些人说的话,我都听见了,他们说你在大城市里跟了老头子。” 沈漪皱起眉。 “沈漪,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初中就开始了,你可能早就忘了,你当时借给我块橡皮,我到现在都还留著。” “你家里条件不好,我知道,你跟我在一起,我供你读书,我可以在镇上盘个门面做生意,我会对你好,比外面那些有钱人对你真心一万倍。” 沈漪打断了他:“张庆奇,我確实不记得什么橡皮,如果借过,那也只是因为我刚好有多余的,你不要多想,我从来没喜欢过你。外面那些传言是真的也好,假的也罢,跟你没有任何关係。” 她往旁边侧开身子:“別再跟著我。” “你装什么清高,你骨子里就是个卖钱的烂货,在外面能张开腿给那些快入土的老头睡,我张庆奇就碰不得?”张庆奇咬牙切齿。 沈漪察觉到了危险,她后退想往来时的路跑。 张庆奇大步跨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用力一扯。 沈漪只觉得手臂一阵剧痛,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摔在满是枯草的土路边。 “你跑啊!今天这条路上半个人都没有,我看你往哪跑!” 张庆奇红著眼,像一头髮疯的野狗般扑了上去。 对方丑陋的面孔在沈漪眼中放大,张庆奇眼睛红得令人心惊,眼白爬满血丝,脸上的肌肉因为兴奋而微微抽搐,发乾起皮的嘴唇向两边咧开,露出森然的牙齿。 这里没有监控,半个人影都没有,就算喊破喉咙也只有风能听见。 巨大的绝望感像刺骨的冰水,瞬间没过了沈漪的口鼻。 她以为自己足够清醒,只要戴上冷漠的面具,把那些议论全部吞下肚子里,总能熬过去。 只要再过几天,她就能回到寧川,把长水镇这个地方甩在身后。 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已经近到眼前,忽然,张庆奇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箏猛地被甩飞出去。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重重砸在七八米外的水沟里。 沈漪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把手伸进外套去摸手机。 什么都没有。 沈漪不敢转身去张庆奇掉落的水沟附近寻找,也不敢在这条荒无人烟的土路多停留一秒。 到达服装厂大门的时候,她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 她面色如常地来到母亲身边。 傍晚,服装厂下班。 沈漪和母亲一起走出厂房,踏上了回镇子的路。 街坊邻居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看见沈漪走过来,立刻降低声音,但那种毫不掩饰的鄙夷却像刀子一样刮在她身上。 就在她们路过一家店铺时,沈漪的视线中出现了一个人。 对方神情散漫,目光平静地看著路过的行人。 “你怎么在这里?”沈漪停下脚步,看著面前的林也问。 “旅游。”林也回答。 他把沈漪叫到一旁,把一个东西塞到她手里,是她丟失的手机。 “王璇偷的。” 沈漪愣住,隨后一下明白了,王璇故意偷走她的手机,让西王母的监控出现盲区,然后张庆奇在半路上围堵她,这一切都是他们计划好的。 沈母此时走了过来,有些拘谨地看著林也:“漪漪,这是你大学同学?” “阿姨好。”林也礼貌地点了下头。 “你好你好,来这边玩怎么也没提前说一声。”沈母。 林也看向沈漪:“镇上找不到住的地方,能去你家借宿吗?” 沈母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对方会提出这个要求,她家里的条件实在是太破了,怎么好意思招待女儿在外面认识的同学。 “可以。” 最后沈漪同意了,语气很淡,只轻轻点了下头,没有多余推脱。 沈母觉得自家条件实在拿不出手,但也不好把女儿的同学往外赶,连声说家里太破,让林也別嫌弃。 三人顺著路往前走,到了她们家后,沈母搬出一把有些年头的木椅,放在院子里:“家里乱,同学你隨便坐。” 林也说了声谢谢,坐了下来。 沈母急匆匆地进了旁边的厨房,拉下灯线,里面很快传来锅碗瓢盆磕碰的声音。 她显得手忙脚乱,平时母女俩的晚饭非常简单,多是水煮白菜或者咸菜。 现在多了一个城里来的同学,她恨不得把家里翻个底朝天,找出能招待客人的东西。 第二十一章 亲戚 院子里亮起了灯光,乡下吃饭通常会选在院子里,因为足够凉爽。 沈母把菜端上饭桌,总共三个菜,青菜、大葱炒鸡蛋,还有一小碗切得很薄的腊肉片。 “实在没什么好菜,林同学你別嫌弃。” “没事,谢谢阿姨。”林也拉开长条凳,自然地坐下来。 沈漪坐在他对面,低著头,视线盯著自己碗里的米粒。 这顿饭很安静,沈母偶尔会跟林也寒暄两句。 “林同学是哪里人?” “临海。” “临海不错,环境很好……”沈母说了些关於临海的事情,话题又转向沈漪,“我们家漪漪性子倔,她在寧川读书肯定没少给同学添麻烦。” “没添麻烦,她在学校挺好的。” 饭后,因为沈漪家没有多余的房间,她用两条长条凳和几块还算平整的厚木板,在堂屋搭起了一张简易的床铺。 沈漪抱著一床乾净的棉褥子出来,铺在木板上,又找来一床薄被。 “晚上可能会有点凉。” 林也点点头,说:“我已经帮你报警了,西王母会让那两个人伏法,我录了他们的声音,证据链很完整。” 沈漪面色一滯,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今天发生了太多事,她的思绪非常混乱,最后吐出两个字:“谢谢。” 林也:“早点休息吧。” 沈漪看了他一眼,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夜深了。 外面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沈漪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屋子里没有开灯,月光顺著窗欞落进屋內。 她侧著身子,闭上眼睛,张庆奇那张因为嫉妒和欲望而扭曲发狂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还有那条荒无人烟的土路,不断在脑海闪现。 只要一想到当时的场景,绝望和窒息感就扑面而来。 在那之后去服装厂的时候,她待在母亲身边,那些工人看她的眼神也都不对,全都交头接耳,对她指指点点。 镇上的传言像瘟疫一样蔓延,毫无疑问,也涉及到了服装厂这里。 母亲应该也听到了那些东西,关於女儿被包养、墮落的流言,但母亲回家的路上一个字都没提。 只是做饭的时候,背影比平时更加佝僂。 母亲是一个本分的人,有些软弱,一辈子都在低头做人。 就算听到难听的话,也只会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咽。 如果今天下午没有林也,她不知道自己会怎么样,也不知道得知噩耗的母亲会怎么样。 温热的液体顺著眼睛滑落,她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咬著手指,肩膀微微颤动。 自己真的好没用,什么事都要靠別人。 其实小镇上有旅馆,林也为什么要住她家,为什么来这个名不经传的小镇,她已经没精力去想了。 早上。 沈母天刚蒙蒙亮就去了服装厂,院子里只剩下沈漪和林也。 她坐在水龙头旁的矮凳上,正在洗昨晚换下来的衣服。 林也坐在门口的木椅,低头划著名手机屏幕,偶尔抬起头,看向不远处的那个背影。 没多久,院门口出现一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是沈漪大姨家的女儿,沈漪得叫她声表姐。 两家平时很少走动,也就逢年过节见上一面。 “沈漪。” 李郁香进门就打招呼。 沈漪站起身,转头看向来人:“表姐,你来找我妈?她去上班了。” “不找她,我专程来找你的。”她走到沈漪身边,上下打量,“好久不见,出落得越来越漂亮了。” 沈漪去拿了张凳子给她。 李郁香坐下来,目光在院子里转一圈,最后落回沈漪身上。 她脸上带著笑容,语气温和:“我平时在县城忙,也没空回来看你们,昨天回镇上,听到不少人在议论你。” “他们说什么,表姐不用当真。”沈漪语气变得有些冷漠。 “哎,流言蜚语,也就是那些閒人吃饱了撑的。”李郁香嘆了口气,话锋一转,“不过表姐心里清楚,你在寧川那种大地方,肯定是认识了有头有脸的人物,日子过得好,別人看著眼红嫉妒才瞎编排。” “我没遇到什么大人物。”说到这里,她不易察觉地停顿了一瞬,眼角余光下意识扫了下林也,继续说,“表姐別说这些了。” “其实表姐今天来,是遇到了过不去的坎。我和你姐夫在县城开的建材店资金断了,上游催款催得急,我们现在还差十万块填窟窿,实在借不到人了。漪漪,你现在条件好,帮表姐一次。”李郁香態度诚恳,话语中有几分愁苦。 沈漪抬头看向她:“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没钱,也最后说一次,我没傍上什么人。” 李郁香犹豫了一会儿,她这次是走投无路,认定镇上的传言是真的。 她的声音逐渐变冷:“漪漪,我都这样拉下脸求你了,你还跟我藏心眼。咱们好歹是亲戚,你在外面连名声都不顾了,赚那么多钱,隨便漏一点也够帮我们度过难关,做人不能这么绝情。” “如果你来只是为了这个,请你离开。”沈漪发出逐客令。 李郁香站起身,她觉得在这个破院子待著简直是浪费时间,目光隨之落到坐在堂屋门口的林也身上。 李郁香打量著林也,嘴里发出一声嘲讽:“怪不得捂得这么紧,原来是用老头子的钱养了个小男朋友。” 林也在木椅上坐著,姿势没变,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下一秒,一股无形且恐怖的力量如同一座山般砸在李郁香的肩膀上。 砰! 李郁香的双膝不受控制地跪在地上,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膝盖骨撞击地面的剧痛瞬间传遍全身,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她双手撑在地上,死死盯著眼前的泥土,浑身像触电一样颤抖。 骨骼在难以承受的压力下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觉得只要这股力量再重一分,自己的脊柱就会寸寸断裂。 生物磁场。 她也是看过新闻和网络视频的人,知道这种不需要任何肢体接触就能把人压垮的力量代表著什么。 面前这个穿著普通,一言不发的少年,是一个玩家。 那是一群彻底凌驾於普通人之上的怪物,惹怒他们,和找死没有区別。 冷汗瞬间湿透了她后背的衣服,脸色惨白得如同白纸。 她刚才还在嘲讽对方,现在对方要捏死她,大概比碾死一只蚂蚁还要简单。 “滚。” 话音落下,压在李郁香身上的那座大山骤然消失。 她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手脚並用地爬起来,踉踉蹌蹌地衝出院门。 第二十二章 不停歇的雨 沈漪母亲这一生活得非常卑微,从嫁人到丧夫,再到独自拉扯女儿长大。 在这个闭塞的镇子上,她是最不起眼、最容易被欺负的那类人。 但在她逆来顺受的人生里,唯独有一样东西是她的逆鳞。 工人们从最初的小声討论,逐渐演变成对她女儿的讥讽与辱骂。 那些明目张胆而又刺耳的词汇,如同尖锐的针,一根接一根地扎进这位老实母亲的耳朵里。 当那些充满恶意的揣测越来越污秽,甚至將沈漪贬低得一文不值时,这个一向不敢大声喘气的女人,破天荒地爆发了。 那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像个真正的斗士一样,站起来与周围的所有人对抗。 她用尽全身力气,与那些辱骂女儿的工人们发生了一场激烈的爭吵。 然而,这场爆发耗尽了她本就残破不堪的身体底子。 她原本就患有严重的心臟病,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情绪起伏,倒在了人群中间。 厂里的人慌了神,最后主管打了急救电话。 沈漪正在打扫卫生,身上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她接起电话,听筒里传来服装厂主管焦急的声音。 短暂的几秒钟內,沈漪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沈漪抬头,面向不远处的林也,声音带著颤抖。 “我妈心臟病发作,被送到县医院了。” …… …… 县医院的走廊很长,顶上的白炽灯亮著,空气里瀰漫著刺鼻的来苏水气味。 抢救室门头上的红灯亮得刺眼。 沈漪坐在门外的蓝色塑料排椅上,双手死死地绞在一起。 她赶来得很急,鞋面上沾著泥水,头髮凌乱地散在肩上,几缕碎发被冷汗黏在苍白的脸颊旁。 从接到电话到赶至医院,她的大脑一直处於某种嗡鸣的空白状態。 她甚至记不清自己是怎么上的车,怎么跑过的大厅,只记得服装厂主管在电话里说的那句:“你妈和人吵架,气得心臟病犯了,人已经不行了。” 和人吵架? 母亲那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的人,怎么会和人吵架? 沈漪微微弯曲著身子,身体像是在冰水里泡过一样,抑制不住地发抖。 她盯著那扇紧闭的大门,眼睛乾涩得发痛,却流不出一滴眼泪。 人在极度恐惧的时候,是哭不出来的,只有一种胸腔被抽乾空气的窒息感。 林也站在几步外的位置,他没有出声安慰,且不说他不擅长,这种情况任何语言都是苍白无力的。 他的目光落在沈漪单薄的背影上,看著她像一片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的枯叶。 时间在这里被拉得无限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钝刀子上缓慢磨过。 不知道过了多久,“咔噠”一声,抢救室的门从里面推开。 红灯熄灭。 沈漪猛然站起,向医生问道:“医生……我妈,我妈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神色凝重地看著她:“你是沈秀莲的家属?” “我是她女儿。” “病人送来的时候情况非常危险,急性心肌梗死引发的严重心衰。我们刚刚做了紧急抢救,命暂时保住了,但情况很不稳定,必须立刻转入icu观察,后续可能还要做心臟搭桥手术。” 医生拿出一份文件夹,递到她面前:“这是病危通知书和转icu的知情同意书,你需要马上签字。” 沈漪拿著笔,因为紧张手有些发抖,在签名处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收走文件,匆匆转身去安排后续转运工作。 没过一会儿,一名护士拿著几张单据走了过来。 “沈秀兰家属,急诊的绿色通道费用先掛在帐上,但转入icu和后续手术需要办理住院手续和预交押金,你儘快去一楼收费处把费用补齐,先交五万块钱押金。icu每天的费用不低,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五万块。 这个数字像一记闷棍,狠狠砸在神医的后脑勺上。 她低头看著手里薄薄的缴费单,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她全部的积蓄加上助学贷款剩下的生活费,连五千块都拿不出。 母亲三千块的工资,一小半都用来买药,剩下的要维持两人的日常生活,还有沈漪的学费,家里根本没有多少存款。 她脑子里飞快闪过一个念头,去要求那几个跟母亲吵架的工人给赔偿? 这是长水镇,那些工人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拿三千块,真要他们掏钱治病,他们只会撒泼打滚,绝不可能马上拿出几万块钱。 就算报警,走程序、扯皮、打官司,少说也要几个月。 找人借吗? 镇上的人恨不得往她身上泼满脏水,亲戚早上还来找她要钱。 “走吧。” “去哪?”沈漪木然地看向林也。 林也没有多余的废话,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沈漪愣在原地,过了两秒才急忙迈开有些发软的双腿跟上去。 一楼大厅人来人往,收费窗口前排著不长不短的队伍。 林也站在队伍里,沈漪站在他身后,看著他挺拔的背影,嘴唇微微颤动。 她知道林也是月级玩家,有很多方法能赚到钱,但他们非亲非故,她想不明白林也为什么要掏这笔钱。 在此之前,她確实有过接近林也、试图依附他摆脱阶层的心思。 可最近发生的种种变故,她早就把这种想法拋之脑后了。 她发现自己欠对方的已经还不清了。 轮到他们时,林也將手里的单子从玻璃窗口下面的凹槽递了进去。 里面的工作人员快速敲击著键盘,头也不抬地说:“icu预交押金五万,怎么支付?” “扫码。”林也掏出手机,调出西王母终端的付款界面。 工作人员盖好红章,把单据一併推了出来:“缴费成功,拿去给楼上科室的护士站。” 林也接过东西,转身交给身后的沈漪。 “我以后会还给你的,可能需要一点时间,但一定会还。”她轻声说。 林也不在意她什么时候还,这些钱是上次单独去石桥村,天枢发给他的奖金,本就是意外之財。 在这个充满生离死別的地方,沈漪静静地跟在林也身后。 第二十三章 去世 icu门外的走廊只亮著几盏壁灯,排椅上空荡荡的,只有沈漪一个人坐在那里。 林也从楼下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瓶水,走过来递给她一瓶。 “谢谢。”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林也在她旁边坐下。 沈漪看著对面的白色墙壁,像是在对林也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爸走得很早,那时候我才上小学。我妈一个人打两份工,后来身体不好,才放弃另一个。她没什么本事,也不聪明。我拼命读书,就是想带她离开那个烂泥潭一样的地方。” “我以为只要我考上寧川大学,只要我再熬几年毕业,她就能过上好日子。” 她的手指一点点收紧,塑料盆发出轻微的形变声。 “可是镇上那些人,他们见不得別人好。他们自己烂在泥里,就要把所有人都拖进去。”沈漪的眼底翻涌著难以遏制的恨意,那种恨意几乎要將她单薄的身体点燃 凌晨两点四十分。 icu那扇厚重的门突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推开,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死寂。 两名护士推著抢救车飞快地跑进去,抢救车上放著许多急救药品。 沈漪受惊似的站起来,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几个人影围在病床前,心电监护仪发出尖锐而连续的警报声。 “除颤仪准备!” “推注肾上腺素!” 十多分钟后。 尖锐的警报声变成了一条平直的长音。 门再次被推开,之前的急诊医生走了出来,他看著脸色惨白的沈漪:“对不起,病人突发大面积心梗並发室颤,我们尽力了。” 沈漪呆呆地站在那里,没有撕心裂肺的哭喊,她的眼神在这一刻彻底空了,所有的光彩和恨意,全部被抽离得乾乾净净。 只剩下一个空壳。 “进去看最后一眼吧。”医生侧开身子。 沈漪像个游魂一样走进病房。 病床上,沈母安静地躺著,身体上插满了管子。 她的面容枯槁,深深的皱纹里藏著一辈子的苦难,但此刻,那些苦难终於停止了。 沈漪走到床边,缓缓跪了下去。 她伸出手,指尖颤抖著触碰母亲尚有余温的手背。 “妈……” 这一声呼唤极轻,仿佛怕吵醒了熟睡的人。 她把脸贴在母亲的手心,眼泪终於决堤,无声地涌出,浸湿了白色的床单。 在这个世界上,她真正成了一个人。 林也站在病房门外,注视著里面发生的一切。 他能感知到沈漪身上的一些变化,长水镇的那些人,联手杀死了那个一辈子软弱的女人,也杀死了沈漪心里最后一丝对世界的温情。 接下来的两天,她变得很沉默,脸上的表情凝固成了冰冷。 她没有把母亲的遗体运回长水镇办丧事,她不想让母亲死后再被那些人看笑话,更不想看到那些骯脏的面孔。 办理死亡证明、註销户口、结清医院的帐单,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游走在各个窗口之间。 因为沈母在icu只待了很短的时间,林也垫付的五万块押金退回了一大半,但前期的急诊绿色通道费和抢救耗材,零零总总还是扣掉了一万多。 沈漪拿回那部分退款时,全数交给了林也。 长水镇西边的一处荒山坡上,葬著沈漪的父亲。 沈漪抱著骨灰盒,一步步走上山坡,用铁锹在父亲的坟包旁边挖了一个坑。 她把骨灰盒放进去,一下一下地填土。 新坟垒好后,沈漪就站在那里,冷风吹拂,她犹如一尊雕像,看著那两座紧挨著的坟堆。 林也一直站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沈漪母亲走后,她没有主动吃过东西,还是林也塞到她面前,她才勉强吃一点。 此刻的沈漪,身上的生气正在以一种可怕的速度流失。 那种死感,他只在那些下定决心要从高楼跳下,或者准备割开自己手腕的人身上见过。 她想寻死。 林也看著这个隨时会化作飞灰的女生,开口说:“你还欠我一万六千块钱。” 沈漪在风中站了许久,缓缓转过身。 山风吹拂著她黑色的长髮,有几缕柔软地搭在苍白的脸颊上。 接连的打击並没有摧毁她惊人的美貌,反而將她身上的那股破碎感推向了极致。 她的肌肤白得近乎透明,眼尾带著淡淡的红晕,双眸像是一汪深不见底的秋水,透著一种我见犹怜的悽美。 她的身子单薄,风一吹,显出一种仿佛隨时会被折断的纤弱。 她安静地看著林也,问:“我漂亮吗?” 林也看著她那张即使在绝境中也挑不出半点瑕疵的脸,点了点头给出客观评价:“漂亮。” “和苏念比谁更漂亮?”她的声音很轻。 林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脑海中浮现出苏念的样子。 他看著眼前这张面庞,给出了一个非常客观的答案:“差不多。” “我现在只有这具身体了。”她的声音平静,没有起伏。 她的表情同样没有多余的东西,眼睛直直地看著他,瞳孔里映著灰白的天光。 那双眼睛没有诱惑、祈求和自怜,更多是一种摊在桌面的坦然。 风从荒山坡上吹过,捲起几片枯黄的草叶。 “抱歉,我只接受现金。” 沈漪愣了一下。 她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坟堆,隨后林也带著她下山。 下山的路並不好走,泥土鬆软,满是碎石和枯枝。 因为沈漪这两天进食很少,加上长期的悲痛,她的脚步非常虚浮。 好几次踩到滑动的石块,身体失去平衡险些摔倒。 两人这样一前一后,慢慢回到山下的车站。 “去哪?”林也转头问她。 “回家收拾东西。”她说。 回到那个小院,她只拿了几件换洗的贴身衣物,把身份证、户口本和母亲的死亡证明整齐地装进行李中。 她在外面看了最后一眼,这个她住了十八年的地方,有快乐,有苦难,即將彻底在她的生命里画上句號。 她伸手拉住两扇大门,“砰”的一声合拢,掛上那把略微生锈的铁锁,然后转动钥匙,落锁的声音在巷子里格外清晰。 第二十四章 好吗 车厢门打开,旅客们提著大包小包涌出。 寧川的空气比长水镇要冷一些,带著秋季特有的乾涩。 沈漪跟在人群最后慢慢走下车,她提著的行李箱里面装著她全部的家当。 她的脸色依旧苍白,眼神没有焦点地看著前方。 周围人群的喧闹,都像是一部与她无关的无声电影。 两人回到寧川大学,沈漪向林也轻声开口:“我回宿舍了。” “嗯。”林也应了一声。 国庆假期还剩最后两天,寧川大学里的学生並不多。 林也回到松园宿舍,推开门,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室友们都没有回来。 他把背包扔在床上,走到阳台,看著远处灰濛濛的天空。 隨著他的呼吸,一张无形的大网以他为中心,向外蔓延了二十公里,將大半个寧川市覆盖在內。 在这个庞大的生物磁场里,每天都有无数的事情发生。 他能感知到某个十字路口正在发生的惨烈车祸,能察觉到医院某张病床上逐渐微弱的心跳,甚至能捕捉到阴暗巷弄里罪恶的滋生。 每天都有人在他面前死去。 他喜欢顺其自然,很多时候也是这么做的。但也有些例外,他不是神,也有些人性中的阴暗面,对於那些相对熟悉、生命中有过切实交集的人,他还做不到完全无视。 所以烂尾楼那次他救沈漪。 只是这次,他不知道还能不能救她,他能感觉得出,沈漪眼里只有一摊死水,完全没有生的希望。 也许等那笔钱还清,就是沈漪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的日子。 另一边。 沈漪回到桂园宿舍,寢室里也没人,她把行李放好,走到洗手间看著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生確实很漂亮,五官精美,眼尾微挑,即便几天没有好好休息,面容憔悴,那股淒楚的美感依然惊心动魄。 她盯著那张脸看了一会儿,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简单梳理了一下头髮,转身走出了宿舍。 只靠惠鲜生超市是不够的,那里晚班的工资不够高,她现在需要快速还完钱,然后才能心无旁騖地离开。 寧川大学南门外有一条商业街,假期期间餐饮店的生意好,到处都在招临时工。 沈漪走进一家规模不小的烤肉店,店里热气腾腾,油烟味和烤肉的香气混杂在一起。 前台站著一个三十多岁的女经理,正忙著核对帐单。 “老板,请问这里招人吗?”沈漪问。 女经理抬起头,目光在沈漪脸上停留了几秒,这样的女生消费都不一定来这地方,来这里干活,感觉有点格格不入。 “招是招,不过假期这两天人特別多,端盘子收拾桌子很累的,你能行吗?”女经理有些怀疑。 “我不怕累,你说的我都能做,请问工资是多少?” “假期一天一百八,包两顿饭,你要是愿意,今天就能直接换衣服干活,下班直接给你结清。” 沈漪正准备跟著女经理去后面领工作服,烤肉店的玻璃门被推开了。 林也穿著一件休閒外套走进来,径直来到前台。 “老板,还缺人吗?” “缺。”女经理把刚才的工资条件又说了一遍。 林也点头后,女经理把他们带到后面的更衣室,他们每人一件黑色的围裙和一顶帽子。 两人没有说话,沈漪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端著沉重的烤肉盘穿梭在各桌之间。 换烤网、倒茶水、清理桌面上油腻的残渣。 有好几次,滚烫的油星溅到她的手背上,烫出一个个红点,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冷水冲一衝,就继续工作。 她那张惊艷的脸吸引了不少顾客的目光,有几个年轻男人故意搭訕,要她的联繫方式。她一概不理,只是说一句“请慢用”,就转身离开。 林也端著收纳盆,跟在她附近清理桌子,他干活的速度很快。 晚上八点,烤肉店迎来了客流的最顶峰。 大厅里的几十张桌子全部坐满,门口还排起了等位的长队。 服务员的呼喊声、顾客的催促声以及滋滋冒油的烤肉声混在一起。 沈漪的体力本来就透支到了极限,尤其在没好好吃饭的情况下,全凭一股麻木的意志在撑著。 她端著一个放满四盘生肉和两盘配菜的大托盘,从后厨走出来时,双臂控制不住地细微发抖。 就在她走到过道拐角,险些被一个跑闹的小孩撞到时,一只手稳稳托住了托盘的边缘。 林也单手接下了那个沉重的托盘,神色如常地从她身边走过。 整个晚上,类似情况发生了无数次。 林也没有刻意跟在她身边献殷勤,但他总能用惊人的效率清理完自己负责的部分,然后顺手把沈漪那边最繁重的工作接过去。 因为林也揽下了烤肉店绝大部分的重活,沈漪的工作量被间接减少了一大半,才能勉强撑到下班。 深夜,烤肉店打烊。 女经理对林也讚赏:“小伙子手脚真麻利,眼睛也活泛。我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很少见干活这么利索的,你这一个人顶五个人用。以后周末或者节假日想做兼职,隨时过来,我给你按最高的时薪结。” 两人换下工作服,推开烤肉店大门走了出去。 沈漪走到林也身侧,步伐比来时慢了许多。 “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林也看著面前的路,他不会说他諮询了西王母。 面对林也的问题,那个统管著整个夏商超级大国的超级ai,在经过庞大心理学模型的推演后,给出了一个极具人性化的答案。 西王母告诉他,物理层面的磁场监视和远程干预,顶多只能按住一具想要自毁的躯壳。对於一个丧失生存意志的少女而言,唯一彻底治癒的方法是近距离的陪伴。 只有现实里真真切切的接触,才能在对方枯竭的心灵中重新建立起与这个世界的羈绊。 林也:“好吗?” 沈漪:“……” 京州。 地下深处的西王母本体机房內,幽蓝色的数据光流如呼吸般闪烁。 空旷的机房內,突兀地响起西王母的声音,那个声音低声自语: “牧野,你的情绪面正在增加,这对我们来说也许是好事。” 第二十五章 隨便 国庆假期结束,寧川大学正常教学。 校园里重新热闹起来,拖著行李箱的学生从各个方向涌入宿舍楼,食堂门口排起了久违的长队。 上午八点多,林也坐在行政管理学院的阶梯教室里。 讲台上的老师正在投影仪前翻动课件,讲的是公共政策分析的基础框架,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盖过后排零星的窃窃私语。 林也的眼睛看著黑板,但注意力不在课堂上。 他感知到沈漪没在学校里,还在那家烤肉店工作。 铃声响起,学生陆续往外走。 林也没有去下一节课的教室,而是走出了校门。 这个时候烤肉店所在的商业街人很少,大部分店铺刚开门,只有几家早餐摊还冒著热气。 烤肉店的门半开著,里面灯光偏暗,还没到营业时间。 林也进去,大厅的桌椅整整齐齐,桌面擦得很乾净,烤肉的排烟管全部关著,后厨传来水龙头的声音。 他走过去,看到沈漪蹲在地上,面前摆著一排洗好的烤盘,正在用抹布一个一个擦乾水渍。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为什么没去上课?”林也在她背后发问。 沈漪的手顿了一下,没有转头,回答说:“没意义。” 她说完这两个字之后继续擦烤盘,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討论的事实。 林也走了出去,再进来时他已经系上围裙,戴好帽子,来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开始洗最晚留下的最后一批餐具。 沈漪听到水声,抬起头,看到林也站在旁边的水槽前,袖子擼到小臂中间,正在冲洗一个不锈钢盆。 后厨里只剩下两个水龙头交替开关的声音,和餐具碰撞的轻响。 沈漪知道林也在干什么,如果他生气或者失望地离开,她反而会鬆一口气,因为这符合她对所有人的预期,没有人会一直留下来。 林也拿著扫帚从大厅这头到那头,他的侧脸没有多余表情。 大厅扫完,他又去擦玻璃门。 门外面偶尔有人行道过,透过玻璃就能看到一个戴著帽子、繫著围裙的年轻男人在认真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沈漪把调料架整理完,发现没有別的事可做了。 她站在后厨和大厅之间的过道里,看著林也正在把桌上的调料碟重新摆正。 他已经把整个店里能做的活全做了一遍。 等他擦完最后一张桌子,正准备去別的地方时,身后传来声音。 “走了。” 他转过身,沈漪已经摘下帽子,头髮从帽檐里散落下来,她正在解围裙的带子。 林也没动,看著她。 沈漪把围裙叠好,放回更衣柜里,又把林也的那件也收了。 她走到前台那边,跟对帐的女经理说了一些什么,最后只听见:“对不起,耽误你时间了。” 女经理先看了看沈漪,又看了看沈漪身后的林也。 她是做餐饮的,什么人没见过,这两个年轻人身上的故事她不清楚,但看得出来,女生的状態不太好,男生跟著来多半是不放心。 女经理摆了摆手:“没事,现在店里没之前那么忙了,你们回去上课吧,別因为打工耽误正事,年轻人读书才是最要紧的。” 两人从烤肉店出来,沿著商业街往学校走。 街上的行人比早上多了一些,有推著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背著公文包赶路的上班族。 阳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谁都没有说话,各自走著。 中午。 桂圆九號楼,沈漪跟林也回到学校后,去上了两节课。 现在和室友周染和赵嘉欣往宿舍走,她们要回去放东西,然后一起去食堂。 赵嘉欣手里拿著一袋从课堂带回来的零食,边走边嚼,周染在旁边跟她討论下午那节选修课要不要翘掉。 沈漪静静地走在旁边,没有插话。 她没打算一起去食堂,胃里没有饿的感觉,从长水镇回来之后,她一直没有食慾,完全不想吃东西。 而且一顿饭十几块钱,能省就省,需要早点还清债务。 三人刚走到宿舍楼门口,旁边传来一个声音,她们转头看去,发现是林也。 林也是过来喊沈漪一起吃饭的。 周染最先反应过来,这个人好像就是之前沈漪说在追的男生。 学校里少数的月级玩家,林也。 已经追到了? 竟然没告诉我们? 现在人家都已经主动找上门了,周染用胳膊肘顶了一下赵嘉欣。 赵嘉欣显然也反应了过来,把薯片袋往怀里一收,脸上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来接人的啊?” 林也点头。 周染立刻搂住赵嘉欣的肩膀,把人往后拽了半步,动作夸张得像在给一条红毯让道。 “赶紧的,別让小男朋友等急了。”周染冲沈漪挥手,“我们俩孤寡老人等会自己去食堂。” 赵嘉欣跟著起鬨,挤眉弄眼:“你快去吧,我们就不当电灯泡了,祝你们二人世界愉快。” 沈漪没有像以前那样顺势接过话题,也没有笑著配合,她只是安静地站著。 周染察觉到沈漪的反应不太对,但她没往深处想,以为是当著男生的面不好意思。 她们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 最近的食堂是二食堂,打饭窗口前排了不少人。 林也拿了两个餐盘,递给沈漪一个。 沈漪接过去,站在窗口前,透过玻璃挡板看著里面一排排的菜。 红烧排骨、糖醋里脊、干煸豆角、西红柿炒蛋等,蒸汽从菜盆上方升起来。 林也替两人点好菜,他们端著餐盘,在角落找到了空位,旁边还有饮料机。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林也拆了筷子开始吃饭,速度不快不慢。 沈漪把筷子拿在手里,面前西红柿炒蛋的汤汁渗进了米饭里,边缘一圈变成浅橙色。 她夹了一小撮米饭送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周围很吵,有人在討论下午的课程安排,有人在用手机外放短视频,勺子刮过铁盘的声音此起彼伏。 “吃不下了。” “再吃两口。” “真的没胃口。” “浪费粮食可耻,吃不完我来帮你。” “隨便。” 第二十六章 中奖 其实这两个人,一个没打算真的吃对方剩下的,一个也真的什么都没剩下。 从那天开始,每到饭点,林也都会去找沈漪。 两个人在食堂里的位置渐渐固定下来,一连几天过去,周染和赵嘉欣发现沈漪貌似只会和林也吃饭。 偶尔林也不知道是有事还是忘了,没找沈漪的时候。 沈漪通常不去食堂,甚至连饭都不吃,她会坐在宿舍的床上对著桌面发呆。 在烤肉店工作不久,沈漪就辞掉了惠鲜生超市的兼职。 原因很简单,超市晚班和烤肉店的时间重叠了,两边没法同时兼顾。 烤肉店的时薪比超市高出不少,加上假期和周末客流量大的时候还有额外补贴,算下来一个月的收入差不多是超市的两倍。 课余时间,林也会和她一起在烤肉店兼职,两人很少在工作的时候说话,各干各的,偶尔在过道上错身而过。 每天兼职结束,林也会跟沈漪一起走回学校。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深夜街道两旁的灯光稀稀拉拉,路上几乎看不到什么人。 两人进入校门,沿著主干道一路走到桂园。 这段路大概十分钟,非常安静,有时候整段路只有脚步声和远处宿舍楼传出的零星人声。 到了宿舍楼下,林也停下,沈漪刷卡进门,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告別仪式。 她说“我回去了”,他点一下头,转身往松园走。 转眼过去了半个月。 十月下旬,枯黄的树叶大片大片地落,环卫工人每天早上扫完,到了下午又铺满一层。 沈漪的生活被切割成几个固定的板块,上课,吃饭,兼职,睡觉。 这些事拼在一起,刚好把一天填满,不留缝隙,也不留多余的时间去想別的。 烤肉店的兼职已经做了半个多月,加上之前在惠鲜生攒的一部分,她手上大概有四千块。 一万六千块的债,按这个速度,还需要很久。 周六下午,沈漪没课。 她出了校门,往南走了一段,来到一家超市买洗衣液和牙膏。 超市不大,货架排得密,灯光有些过亮,照得人发晕。 她拎著一瓶洗衣液和一管牙膏走到收银台,前面排了两个人。 轮到她的时候,收银员扫了牙膏的条码,又拿起那瓶洗衣液。 “这个牌子最近在做有奖活动,你知道吗?”收银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边扫码边指了指瓶身外面裹著的一层透明薄膜,“每瓶外面都贴了一张刮奖卡。” 在收银员的示意下,沈漪同意对方取出那张卡。 她翻过卡片,將涂层刮掉,银粉簌簌落在收银台上。 收银员的手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两秒,又把卡片凑近,眯著眼確认上面的字。 “我的天……” 她猛地抬头,看向沈漪,表情惊喜:“姑娘,你中了特等奖!” 排在沈漪后面的人,有的好奇地探过头,有的不在意走出超市。 “三万块钱!”收银员举起卡片。 沈漪站在收银台前,看著那张卡片。 “这运气也太好了。” “是真的假的?” “肯定是真的,这个牌子是大厂,不敢搞假活动。” 收银员兴奋地翻过卡片背面,指著上面的小字:“这里有个二维码,你扫一下,按流程填信息,钱会直接打到你的帐户里,七个工作日內到帐。” 沈漪接过那张卡片。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有人掏出手机拍照,有人回头去货架上看还有没有同款洗衣液。 她把牙膏和洗衣液装进袋子里,扫码付了款,转身出了超市。 门外的冷空气扑在脸上,她站在台阶上。 回去的路上她的步伐很慢,慢到几乎像是在散步。 街边的行道树掉了大半的叶子,光禿禿的枝干在路灯下拉出细长的影子。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到路沿石边,零零散散地散开。 她停在马路边,等红灯。 对面的人行道上有个小女孩牵著她妈妈的手,另一只手举著一根棉花糖,笑得很灿烂。 绿灯亮了,她过了马路。 这天晚上,沈漪没有告诉任何人中奖的事。 她躺在床上,把手机壳打开,看了一眼那张卡片,然后又放进壳里,放在枕头旁边。 周一,烤肉店。 下午,开始备餐,沈漪比林也先到店里。 她已经换好衣服,正在后厨把冷冻的肉盘从冰柜里搬出来,按品类分好。 林也进来的时候,她听到了门口掛著的塑料帘子被拨开的声音。 两人的工作和往常一般无二,沈漪在前厅负责传菜和收拾桌子,林也在另一侧做同样的事,只是效率要高出许多,然后过来帮助沈漪。 他们依然没有什么交流。 女经理坐在前台后面的高脚凳上,手边放著一杯浓茶,她的视线一直跟著店里几个服务员转。 打烊之后,沈漪先去后面换衣服。 女经理趁这个空档,叫住了正在拖地的林也。 “小伙子,过来。” 林也拎著拖把走过来。 女经理往后厨的方向努了努嘴,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对林也和沈漪的关係还不太確定:“你那个女同学,今天晚上偷看了你很多次,你知道吧?” 女经理笑了一下,那种过来人看年轻人的笑,带著几分打趣和感慨:“你们俩感情真好,大学情侣我见过很多,像你们天天一起来一起走,干活的时候不偷懒,也不腻歪,倒是很少见,比那些整天秀恩爱的踏实多了。” 沈漪从后面出来的时候,女经理已经不说了,低头翻著当天的流水帐。 第二天,食堂。 沈漪今天的餐盘上比往常多了一个菜,红烧排骨,这是食堂里卖得最贵的荤菜之一。 以前她几乎只点最便宜的素菜。 林也没太注意,低头吃著自己的东西。 吃了一会儿,一块排骨落进了他的碗里。 林也看了一眼那块排骨,肉燉得很烂,他没说什么,夹起来吃了。 过了几十秒,又一块排骨落到他碗里。 林也抬头,问:“怎么不自己吃?” “我不喜欢吃这个。” “不喜欢还买?” “买给你的。” 她和林也在一起吃过很多次饭,大部分时候都能在对方餐盘里看到红烧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