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自在》 第1章 活替身 “娘亲,疼,我疼啊!” 四名清秀的侍女,使足了吃奶的力气,勉强按住在拔步床上瞠目痛呼的少年。 一身华服的美妇人,有些心疼地拭去少年额角渗出的汗水,隨后,凝眸看向臥房內不远处裹著青布头巾,一副匠人打扮的老头。 “陈师傅,这是怎么回事?我儿受到的诅咒,不该落在那位替身身上吗?” 陈师傅拍了拍皮围裙,“王少爷的替身,今早已经上吊了。” 美妇皱眉,“平日里好生供著,正是他该出力的时候。只是承受些许痛苦,就忍不住了断性命,真是没用。” 陈师傅闭著眼摇了摇头,“回夫人的话,那位替身虽然上吊了,但抢救及时,性命暂时无忧。” 啪! 拔步床上的王少爷,一个翻身,重重將右手边的侍女摔打在地,露出右臂覆盖著如同蛇鳞般的血痕,呲著牙嘶吼,“哈,哈哈,那还等什么!快,快把这诅咒转过去!” 美妇人看向工匠老头的目光,蕴含著些许不满和催促。 既然替身还活著,转移诅咒,便是陈师傅的分內之事。 想趁著这个机会拿捏,坐地起价不成? 不过美妇人没有说什么。 这位陈姓石匠,十几年前便隨著运河的修建来到新峪城,没几天,便靠著一手术法扬名,站稳了脚跟。 终归是个江湖术士,没必要在言语上惹恼这等人物。 察觉到美妇人的目光,陈师傅没有在意,只是向拔步床走了几步,“哎呦,我的王少爷,我早就將你將所受的痛苦,压制到十分之一,你且忍著两天。” 王少爷缩了下脖子,“那,那还是痛啊!” 陈师傅古怪地咧嘴一笑,“若我转移了诅咒,等那位替身受不住再次自杀,这诅咒最终不还是得落你身上?” 面对这有些邪异的老头,王少爷满腔的血勇,蛮横,又缩了回去。 “那,那你说,该怎么办?” “先稳住这替身,只有他活著,我才能想法子帮你彻底解决这诅咒之苦。” …… …… 空旷的寮房。 一对中年夫妇,正仔细打量著躺在大通铺最右侧,道童打扮脸色苍白的俊秀少年。 见少年的眼瞼微动,中年男人立刻换上一副担忧哀容,凑到近前,“蝉儿,你受苦了。” 语气,沉重。 徐蝉眨了眨眼,摸索著脖子附近的绳结勒痕,有些迷茫,“您是……?” “你认不得我了?”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又努力將自己沉浸进哀伤的情绪,“蝉儿,我是你大伯啊。还有,这位是你伯母。” 原来是亲戚。 徐蝉强撑著从床上坐起,这具身体刚刚上吊不久,还有些虚弱,但是该有的礼貌还是要有的。 指著脖子处的勒痕,徐蝉用有些嘶哑的嗓音,缓慢说道,“嗓子不好,见谅。” 见少年这副惨状,中年女人狠狠在自己大腿后侧掐了一把,红了眼眶,“蝉儿,你不认我们,也不怪你。是我们卖了你的八字,送你进玄妙观给贵人当活替身,才让你受了这种罪。都是我们不好。” 徐蝉沉默片刻,“那你们很坏了。” 中年女人的面色闪过一丝尷尬,这话是接不下去了,只能求助式地看向丈夫。 “咳……”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蝉儿,八年前,你父母不幸过世,我们家当时……你也知道,实在是揭不开锅。” “至少送你去玄妙观当活替身,吃穿不愁,也算是个活路。” “这几年,我们家经营纺织生意,也算是有点积蓄。所以,我们想把你的八字,从王家手上再赎回来。” “跟我们回家吧,我们会好好补偿你的。” 徐蝉看了眼大伯身上的精致布料衣服,还有伯母头上的银首饰,最后又低头瞄了眼自己身上洗的有些发白的道袍,“我在这里住得还挺习惯的。” “那怎么行!” 中年女人有些急了,掀开少年道袍下裸露的手臂。 皮肤上,是密密麻麻的红痕,如同蛇类鳞片压出的印记,纵横交错地爬满了整个手臂。 中年女人取出布巾,擦拭著红痕中渗出的血跡,“如果,再遇到这种……这种事情,你又要为那位王家少爷挡灾吗?我们,怎么忍心……” 布巾没有浸水,粗糙的质感接触少年的皮肤,像是砂纸在磨皮肉。 痛。 蛇鳞血痕的伤口,似乎覆盖著某种不详。 伴隨著深入骨髓的,直刺精神般的痛苦,记忆如同潮水般不断翻涌。 最先浮现的记忆,是升职前最后的匯报,ppt报告的幻灯片闪烁的光,戛然而止的掌声。 隨后,是关於新峪城的记忆。 大乾朝,六十年前的兵乱,倾盆大雨,江水倒灌,摧毁了峪城,更是將整座城市掩埋。 隨后,在废墟之上,建起了新城,也就是现在的新峪城。 这便是这一世的自己所居住的世界。 8岁之前,父母温良,家中有良田数亩,日子还算过得去。 但是紧接著,记忆中闪过父亲和大伯的爭吵,隨后,是父母离奇死亡,家中的田地被大伯抵了赌债。 自己的生辰八字,也被卖给了富商王家,进了玄妙观,成为了王家少爷的活替身。 大乾朝的百姓,遇到无法解决的病痛,邪事或者灾祸,往往会求助於巫师术士,行使替身法,將自己的劫难转嫁到某个物品身上。 在徐蝉的过去的印象中,这样的行为,更像是迷信,就算是求助於巫师的信眾,也未必完全相信製作个替身,就能让自己度过难关坎坷。 或许,只是穷途末路之下,求个心理安慰。 普通百姓用的替身,大抵是草人,纸人。 至於权贵富商,自然也会有製作替身的想法,只是与普通百姓们不同,他们用的,是活人替身。 通过生辰八字挑选,购买,被选中的活替身,就会被送入宫观庙宇。 活替身们除了需要为权贵们挡灾,平日里,更是要修身养性,每天早晚课诵经祈福,为选中自己的权贵们积累功德福报,以此来抵消他们平日里花天酒地,欺男霸女,苟且阴私的罪孽。 徐蝉见过一次买下自己八字的王家少爷,为那个趾高气昂的王八蛋诵经祈福著实有些憋屈。 不过,至少確实如同大伯所说,成为了活替身,吃穿不愁,对於穷苦人家的孩子也是一条活路。 玄妙观规矩深严,对於普通道童管教严苛,但是对於徐蝉这些被送进来的活替身,只要每天完成功课,便几乎不会有任何体罚打骂。 徐蝉进入玄妙观当道童的这几年,日子也算过得去,身边的活替身们,偶尔会大病一场,就算是为权贵们消灾挡劫了。 不过徐蝉一直以为,这只是医疗技术不发达的正常现象。 直到,现在。 数日前,徐蝉的手臂上,便出现了如同蟒蛇缠身般的鳞片血痕,隨之而来的,是钻心噬髓的痛苦,伴隨著恐怖的幻象,每日愈发严重。 实在煎熬不住,就在数个时辰前,徐蝉趁著深夜选择了上吊,只是及时被同屋的道童们发现,捡回了一条小命。 再次甦醒之后,徐蝉前世的记忆终於恢復。 来不及为自己获得第二次生命感到喜悦,看著自己手上密密麻麻的鳞片血痕,徐蝉终於意识到…… 这个世界真的有邪祟! 而且自己还被邪祟標记了! 那个王家少爷踏马的到底干了多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第二世十几年积累的记忆衝击下,和上一世现代思维纠缠,令徐蝉一时有些发怔。 只是看著陷入沉默阴鬱的少年,一旁的大伯以为徐蝉又要想不开了,著急忙慌地继续劝说道,“蝉儿,你喜欢住在玄妙观,我们绝对不会勉强!只是,你千万不要再寻短见了!” “那个滋扰你的邪祟,已经被高人解决了……” 徐蝉:“我要离开玄妙观。” “啊?” 中年男人有些懵,忍不住看了眼身旁的中年女人,確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徐蝉:“仔细想想,当道士也没什么好的。规矩又多,每天的功课也很无聊,我最討厌诵经了。” 对於徐蝉突然大变的態度,中年男人很快反应过来,努力压下翘起的嘴角,“好好好,蝉儿你想通了就好。” 中年女人眯起眼睛,確是已经忍不住喜形於色,“就这两天,我们就带你离开玄妙观,回去过好日子。” 徐蝉点点头,“谢谢。” 中年男人轻轻拍了拍徐蝉的肩膀,“蝉儿,你先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通知门房联繫我们。” “我这就和你伯母,去王家谈赎八字的事情!” “嗯。” 注视著中年夫妇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徐蝉脸上客气的笑容收敛,再次看向布满血痕的手臂。 邪祟,被高人解决了。 解决了? 纠缠自己的恐怖幻象,確实已经不再出现,而且体內持续不断的疼痛,也已经彻底消失。 只有触碰到手臂时,才会感到疼痛。 但是突然到访的大伯,伯母,以及他们的態度,充满了怪异。 看他们穿著打扮,伯父一家发跡,也不是这一两年的事情,若是真的后悔心疼自己,怕是早就想著將自己带出这玄妙观,何至於今日才来? 至於那王家,想从他们手上赎回八字,又岂是轻易的事情? 所以,邪祟真的被解决了吗? 正思忖间,门外突然闪出一个瘦小的身影。 “蝉哥儿,恭喜你,这下好了,你终於能离开玄妙观了!” 徐蝉看著跑到身边的乾瘦少年,有些无奈地扯了扯嘴角,“瘦猴,这个时间,你怎么没去早课?被道长们发现了,又罚你洗一个月马桶!” 瘦猴搓著手心,“蝉哥儿,我这不是关心你嘛!而且,是诚阳道长特批,免了我今天的早课。” 徐蝉:“怕我又把自己吊起来?” 瘦猴訕笑了下,没有直接回答,停顿了几秒,才有些心悸地说道,“蝉哥儿,幸好你没出事。这次是你命好,挺过来了,小石头就没那么好命了,没能等到邪祟被灭。” “小石头?” 徐蝉沉吟了下,想起来,小石头是在厨房当值的道童,平日里,和徐蝉瘦猴等人的关係並不好。 只是前几日,隨著徐蝉的手臂出现蛇鳞血痕,小石头的后背,也出现了相似的血痕,只是症状相较自己,轻了一些。 “小石头他怎么了?” 瘦猴哆嗦了一下,“听说他在厨房暴毙了,就今早上的事情。我到的时候,人已经被抬走了,只看到大米撒了一地,都生了白色的蛆虫,满地蠕动。” “白花花的大米啊,真浪费。” 说到这里,瘦猴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道童们,平日里只能吃得上糙米,难得吃上一次精米。 徐蝉翻身从床上下来,“据说蛆虫烤熟了也能吃,还很香,鸡肉味。” 听到这话,瘦猴的食慾瞬时消退,“蝉哥儿,你又说笑了,我哪敢吃啊,而且,还是沾了那种东西……” “誒,蝉哥儿,你要去哪儿?” 徐蝉拍了拍发白的道袍,转头看向瘦猴,“你知道小石头现在被安置在什么地方?” 瘦猴有些害怕,“应该在,在往生堂……蝉哥儿,你该不会是要去看小石头的尸体吧!?” 徐蝉:“没事,我自己去。你不用跟著。” 听到这话,瘦猴挺直了腰杆,拍了拍胸脯,“说什么呢!你瞧不起谁啊!我瘦猴行走江湖,讲的就是个义气!” “唉!蝉哥儿,你慢点!” “不对,是这个方向,蝉哥儿你该不会是烧糊涂了吧?” 瘦猴走到徐蝉的身前,一边为徐蝉带路,一边小声抱怨,“不是我说,你去那种晦气地方做什么?” 徐蝉嘆了口气,“抱歉,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瘦猴停顿了几秒,又加快脚步,“好了好了,我不多问了,往生堂就在前边。” 西北角的小院。 “就在这里了,进去就是……蝉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瘦猴的声音,逐渐远去。 剎! 肉眼可见的黑色煞气,从悬掛著素纸灯笼门檐下,猛地衝进徐蝉体內。 第2章 玄妙棺,上方语,造花盘 天光黯淡,瘦猴不知去向,这里更不是往生堂的小院。 而是一处幽深的隧道。 自己怎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恐慌的情绪,浸透了徐蝉全身。 就连这恐惧,也不是属於现在自己的情绪。 没有任何逻辑,没有半点思考,徐蝉下意识地感到,自己正在体验不久之前,上吊濒死时刻的记忆。 身体忽地飘起,背后传来的吸力,令徐蝉不断飞速向后倒退。 上吊之后,出现在幽深隧道,在隧道中穿行,与自己曾经听说的濒死体验相似。 既然这个世界存在邪祟,这个地方,该不会是什么阴间,地府? 在记忆中不断传来的恐慌之中,徐蝉勉强保持著冷静,观察著周围的景象。 隧道之中,有著泥泞的土路,深浅不一积著污水的坑洼,与其说是隧道,更像是废弃的街道。 街道两侧的阴影中,蜷缩著衣衫襤褸的男女,头髮如枯草,脸上满是污垢。 有些已经睡了,有些睁著浑浊的双眼,手指无意识地抠著地上的泥块,嘴里嘟囔著不知说些什么,对於在空中漂浮的徐蝉,完全没有察觉。 他们的声音,他们的形象,如同隔著一层幕布阻隔,模糊,听不真切,也看不真切。 这些人,虽然已经有些死气沉沉,但是並不像是死去的游魂。 “什么玩意!” 伴隨著一声粗重的怒喝,徐蝉感觉到如同灼烧般的刺痛。 下一秒,隨著身体不受控地向后牵引,徐蝉才看到,一名敞著衣襟,身形彪悍眼神凶狠的壮汉,拳头在空中挥动。 与地面蜷缩的瘦弱男女不同,他的身上,似乎烧著淡淡红色气息。 直到这时,徐蝉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身体刚刚穿过那个壮汉的时候,被他打了一下。 不知飘行了多久,路面坑洞变得更加荒凉,再见不到人影,徐蝉所看到的隧道景象,后撤的速度不断加速。 直到,黑暗得看不清自己的手掌。 终於停下了。 徐蝉直愣愣地飘在空中,右手臂,被蛇鳞血痕缠绕的手臂,突然传来剧烈的刺痛。 右边,有东西! 记忆之中的那个徐蝉,努力扭动脖子,想要向右边看去。 但是脖子,脑袋,甚至眼睛,却连一分一毫也动不了。 邪祟! 那个標记自己的邪祟就在旁边,看著自己! 接下来,它要做什么? 將自己撕扯得四分五裂,还是直接吞了自己? 记忆里的那个徐蝉,虽然身体动不了,但是心理活动还是蛮丰富的嘛。 感受著记忆中不断上涌的各种情绪,以及闪过的各种稀奇古怪的死法,徐蝉突然不合时宜地觉得有些好笑。 就像是用第三人称,客观冷静地端详著记忆中自己的挣扎。 冷。 头皮发凉,仿佛头髮被剃光,冰块塞进了脑壳,不断向下坠落,冰凉的感觉,从头到脚蔓延。 隨著冰凉的蔓延,记忆中的各种情绪,想法,也隨之被掐灭。 最终,只剩下了唯一的念头。 我不想死! 猛地一下,徐蝉向著反方向飘去。 右边的那个东西,似乎有些意外。 看到已经毫无反抗能力的猎物,忽然挣脱了束缚,甚至有些恶趣味,刻意放慢了速度,跟在身后追逐。 我能感受到那个东西的情绪? 来不及错愕,在恐惧的催逼下,徐蝉的意识逐渐融入了记忆之中,只察觉得出自己在快速地飘行。 左边岔道,然后是中间,前面,是一处封闭的洞穴! 无路可退。 而那冰凉,正在靠近,似乎,它正在戏謔地笑。 噼啪! 伴隨著雷击般的闷响,后方,传来一声痛苦的尖叫! 是追逐玩弄自己的那个邪祟? 它被伤到了? 它在害怕,恐惧!? 身后冰凉的感觉远去,它,逃了。 记忆中的情绪开始放鬆下来,意识也开始变得昏沉。 徐蝉只来得及向著洞穴看了一眼。 逼仄的洞穴內,存放著一口巨大的棺材。 棺身由泛著冷润光泽的墨玉打造,雕刻著繁复玄妙的符文。 棺盖並未完全合拢,露出一指宽的缝隙。 只是从那缝隙中飘出的一缕气息,便惊退了邪祟…… 滋!滋! 徐蝉的体表,突然如同黄油般融化,却诡异地没有感受到任何痛苦。 只是一瞬间,徐蝉便意识到,那口棺材,並非只伤害邪祟,更是无差別地攻击所有侵犯领地的存在! 伴隨著记忆中最为浓烈的绝望情绪,透明的皮肤,如同蝉衣一般彻底脱落,与此同时,徐蝉却觉得自己在不断地上升,上升……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这口棺材救了自己,却也差点杀了自己。 第二世十几年积累的自我意识,只是接触到棺材缝隙的一缕气息,便瞬间消磨乾净。 也正是如此,才换来了前世记忆的觉醒,並顺利地融合了第二世的记忆。 “呼呼,呼!” 徐蝉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 “蝉哥儿,你,你不要嚇我!” 往生堂別院门口,瘦猴站在徐蝉身前,焦急地呼喊,想要伸手摇晃徐蝉,却在中途放下。 面对眼前徐蝉异常的状態,瘦猴生怕隨意地触碰,反而会造成负面影响。 “我刚刚,怎么了?” 徐蝉的身体摇晃了一下,站稳了脚跟。 从幽暗隧道中模糊的视角脱离出来,眼前的瘦猴和往生堂小院,清晰得令徐蝉有些恍惚。 回过神来,徐蝉才想起,自己正在跟隨瘦猴前去查看与自己同样被邪祟缠身,今早暴毙的小石头的尸体。 瘦猴的声音有些发飘,“刚到往生堂门口,你不知怎么就突然不动了。叫你你也不听,然后,你的眼睛,就开始流血。” “嗯?” 徐蝉有些疑惑地抬起手,用指尖轻轻擦拭眼角,將手指放到眼前,能看到黑色的血跡。 黑色的血液,从徐蝉的双眼垂落,形成两道泪痕。 瘦猴担心地看向徐蝉,“蝉哥儿,要不,咱们別去看小石头了!” “好。” 徐蝉一边用道袍的衣角擦拭著血泪,一边轻轻点头。 就像是本能在抗拒。 仅仅只是接近小石头的尸体,就唤起了原本身体灵魂濒死的记忆。 如果真的近距离接触小石头,大概率会发生更加不详的事情。 瘦猴苦口婆心地继续劝说,“太危险了,那个邪祟,说不定还活著!如果进去的话……啊?你不去了?” 徐蝉耸耸肩,“我不去你还不满意?要不我们现在进去?” “不,不了!万一小石头诈尸了怎么办?” 瘦猴朝著往生堂相反的方向后退了几步,一边有些诧异,蝉哥儿今天怎么如此听劝? 在瘦猴的印象中,虽然平时徐蝉一副隨遇而安的样子,但是只要一件事情拿定了主意,那徐蝉便绝不动摇。 因此,瘦猴都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大不了就和徐蝉一起闯进往生堂,如果进了往生堂,发生什么怪事,或者徐蝉又发昏了,那自己拖著,也要把他拉出去。 “蝉哥儿,我们现在去哪儿?” “天尊殿。” 瘦猴有些无法理解,“天尊殿?都这时候了,你还想著去做早课?” “不是,我想找道长问点事。” 徐蝉又擦拭了下眼角,確认血跡擦乾净了,便向著玄妙观的中心位置走去。 玄妙观,是大乾朝三大宗门之一,清静宗下属的道观。 在新峪城,玄妙观也是最为香火鼎盛的宫观。 既然这个世界真的存在邪祟,那么道士们,大概也有对应的手段。 只是在那之前,还有另一件事需要確认。 徐蝉的双眼,不经意微微瞥向不远处的院墙角落。 在体验过濒死记忆之后,自己的感知,似乎变得有些怪异般的敏锐。 就像是现在,自己甚至能感觉到,在院墙角落的方向,有一个带著些许恶意的目光,正在注视著自己。 是幻觉吗? 还是,自己真的变得不一样了? …… …… 王家宅邸。 雅致的別厅。 中年女人狠狠地拍了下桌子,一想起来被徐蝉憋得说不出话的场面,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徐蝉这小比崽子,进道观诵了这么多年经,都诵到狗身上去了!有这么对长辈的吗!” “行了,收起这泼妇样子,別在王夫人面前丟脸!” 徐蝉的伯父徐高明,瞥了一眼骂骂咧咧的老婆,有些不悦。 “这,她不是还没来吗?” 听到王夫人的名號,中年女人的態度顿时软了下来,只是嘴上还是硬著半分,“她就让我们这么等著……” “贵人事多,王夫人让我们等著,我们等著就是。” 徐高明安安稳稳地拿起桌上的茶壶,想要给自己倒一杯,却发现,茶壶已然空了,旋即目光看向门口,“誒,那谁,再帮我换壶茶唄?” 门口的小廝,略带鄙夷地扫了別厅內的中年夫妇一眼,“两位,夫人有请。” 嘭。 徐高明激动地一下站起,却撞到了桌沿,令桌上的茶壶,茶杯一阵晃动。 略显滑稽地虚扶了一下桌子,见桌上茶具无碍,徐高明这才催促著老婆起身,在小廝的带领下,向著內院走去。 “辛苦你们了。” 王少爷的臥房內,听完中年夫妇的匯报,美妇人微微頷首,“事成之后,少不了你们的好处,纺织生意的份额,也该给你们提一提了。” 徐高明拽了拽身旁中年女人的衣角,隨后异口同声,“谢夫人恩典!” 王家是新峪城內挑尖的纺织大户,隨著运河的修建,开通,生意流通,每年的利润不断攀高。 像徐高明这样的小门小户,也就指著王家手中漏出的订单,喝点汤。 拔步床上,忍受著诅咒之苦的王少爷还在哼哼唧唧地发著疯,摔打著物件,只是徐高明两人,也只敢低著头,只当看不见。 “两天时间,从王家赎回八字,带他从玄妙观离开,也亏那替身能信你们这种鬼话。” 匠人打扮的陈师傅晃晃悠悠走到徐高明身边,观察著徐高明的脸色,像是在分辨话语真假。 “嘿,我侄儿不知世事,平日里都住在道观中,能懂得个什么?” 徐高明不知这古怪老头身份,不过他能被王夫人允许留在少爷臥房,定然有特殊之处,因此也只是小心回答。 陈师傅闭著眼感应了一番,“不管他信不信,至少他现在没有再去寻死,稳住这两天,待我完成还人仪式,也算你们有功……咦,” 正说著,陈师傅的脸色忽然变得难看,看向臥房的木樑上方,“这位朋友,不请自来,难道认不得我陈某人?还请报上名来!” 一边说著,陈师傅的手已经伸入腰间的皮围裙中,已然握紧施术的物件。 徐高明夫妇,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顺应著氛围,有些懵懂地抬头看向上空,但是屋顶除了房梁,便再也別无他物。 王夫人走到匠人老头的近前,微微抬手示意,“陈师傅,稍安勿躁,大概是张总商派来的贵客到了。” 陈师傅的声音不由有些提高,“张总商?” 新峪城內提到张总商,只能是那一位富商大亨,一边经营著造船厂,还控制著不少码头生意,背后更是不少官面关係,对於依赖著运河吃饭的大小商家,那是绝对的巨头。 经营纺织生意的王家虽然富贵,跟张总商比起来,还是差了些档次。 王夫人温婉地笑了笑,“就是那位张总商,他的家人也遇到了与我儿同样的麻烦。因此今早便派人上门递话,说是想让他家的香童,也来看看我儿的情况。” 陈师傅老脸忽的血红,像是想要开口唾骂,甚至忍不住想要动手,但是盯著空中的某处,估量了半天,还是落下了气势,“王夫人,您信不过我的本事,直说便是,我离开便走!何必用这种方式折辱於我!” 王夫人轻轻摇头,“陈师傅,你误会了。按照张总商的说法,这次找上门的邪祟,似乎並不一般,轻易不好对付。” “所以才提议,我们两家联手,先稳妥將家人身上的诅咒去除,才是最为紧要。” 看著匠人老头不断变换的脸色,王夫人面上不动,心中却微微暗爽。 早上这老头,借著替身上吊的事由,居然就敢和自己摆谱。 你有手段,別人就没有手段? 本来是想直接请玄妙观的道长们出手帮忙,只是不巧,听说观中的有道高真们,却是临时外出做法事去了。 正好啊,张总商家的女儿,却是遇到了同样的祸事。 素来听说张总商家的香童供奉,手段高明。香童出手帮忙,也更稳妥些。 不仅如此,经过同样的患难,两家的少年少女,关係紧密,也未尝没有结亲的可能。 家世方面,虽然有些差距,但是也算不上高攀。 自己的孩儿,更是风流英俊,一表人才,自然是配的上张家的女儿。 “王,王夫人,你看他,该不会是癔症了吧?” 徐高明颤颤巍巍的声音,打断了王夫人的幻想。 王夫人有些不满地看向徐高明手指的方向,只见匠人老头正对著上方梁木方向,嘀咕著什么,“彼挞尼亚彼俱,阿里那,木冈……” 王夫人没好气地冷声道,“少见多怪,这是上方语,陈师傅只是在和那位香童交流。” 上方语,据说是神灵之间交流沟通的语言。 老实讲,王夫人自己当然是不懂什么上方语的,更不知道他们在用上方语在讲些什么。 不过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匠人老头和香童的氛围,又不像是在斗法念咒,大概只能是在进行加密通话了。 只见陈师傅一边嘀咕,没多久,脸色就从有些烦躁,到像是被说服,理解地点点头。 “王夫人,我跟他谈过了,確实,若是只使用普通的还人仪式,直接让替身为王少爷受死,想要欺瞒过这次的邪祟,还是有些不太稳妥。” 陈师傅看向王夫人,脸色恢復了平静。 王夫人扬了扬眉,“那该如何是好?” 陈师傅看向上方,露出嘆服的表情,“由我和这位香童,一起造花盘,仔细摆盘,將替身精心装点,让邪祟享用美味后,一切好谈。” 第3章 转天尊,悲悯冷眼 “啊哟!” 嘭! 徐蝉身旁,瘦猴怒气冲冲地看向迎面撞上的一位道观杂役,“小心点,不看路呢!” 被撞了一个狠的,杂役显得有些错愕,不过面对瘦猴的恶人先告状,杂役却是马上低下脑袋,抱著肚子面露苦色,嘟囔了两句不好意思,便迅速离开。 瘦猴揉了揉刚刚被撞上的肩膀,小声道,“蝉哥儿,这混蛋跟踪你,也不知道想做些什么,就这么让他离开吗?” “嗯,若是下次他再跟踪,就把他揪出来打一顿。” 徐蝉无所谓地笑笑。 刚刚与瘦猴一起,在玄妙观的通道內故意折返转身,撞上了那位跟踪者,已经证明了自己在往生堂门前感受到的恶意目光注视,並非幻觉。 是因为濒死体验,还是那洞穴中的诡异棺材的缘故? 隔著数十米外,还有遮挡,察觉到有人的跟踪注视,自己的感官,或者说直觉,已经敏锐到有些玄乎的境地。 至於那名跟踪者,反倒並不重要。 一路上行走过来,隱隱约约,徐蝉已经感到了六七个不同的目光注视,甚至现在还有两个目光在持续注视。 大概是王家在道观內,买通了杂役下人们,负责监视自己,免得自己逃跑或者再次寻死。 没了自己这个替死鬼,王家那位少爷,就只能自己去面对凶残的邪祟。 收回念头,徐蝉看向瘦猴,“你的肩膀没事吧?我看看你刚刚那下撞的够狠的。” “我能有什么事啊,我拿肩膀撞得他的肚子,今天有得他好受的!” 瘦猴甩了甩手臂。 走廊后方,已经能看到逐渐显现的天尊殿。 巨大的天尊殿內,隱约能看见道童们正在一位年轻道士的引领下,绕著大殿一边走圈,一边念诵著经文宝誥。 “蝉哥儿,到转天尊的环节,早课快要结束了,我们先在这儿等著?” 既然诚阳道长免了今日的功课,瘦猴便想著偷懒偷到底。 “嗯,就在这儿等著。” 徐蝉靠著走廊的柱子,看向正在诵经的道童们。 转天尊的走圈步伐,有些前世八卦掌趟泥步的意思,外脚落地向里扣,里脚直行,將经行轨跡画出个大圆。 这一世进入玄妙观后,自己便跟著道士道童们,每天早晚课,练了转天尊有八个年头。 一边念经,一边走圈,不觉时两肾如汤煎,周身温热,不过也就仅此而已。 只能说,算是个修身养性的法门,徐蝉和身边的道童们,也没见谁就能诵经诵出些什么神异的表现。 徐蝉只能希望,玄妙观真正受籙的道士们,能有些驱邪降怪的霹雳手段。 身旁,瘦猴也看著诵经的道士有些出神,“真好啊,听说诚阳道长十五岁就成了真正的道士,也就是我现在的年纪……” 看著瘦猴一脸羡慕的神情,又看了一眼大殿內正在带著道童们诵经的诚阳道长,徐蝉有些无语,“你不是最討厌这些早晚功课的吗?” 瘦猴舔了舔舌头,“领著道童们念经,和跟著道士念经,那能一样吗?而且,等我成了道士,不仅受人尊重,每月的单费例钱就有不少,再加上法事科仪打卦的额外收入,嘿嘿,嘿嘿……” “加油。” 徐蝉面无表情地鼓励了一下。 成为道士,不仅要能诵念经典,通过临坛考核,更重要的是经师保举。 能入清静宗道籍的,十有八九,都出自富贵人家。 瘦猴这样一个字都认不全乎,普通家庭出身的道童,想成为玄妙观的受籙道士,可谓是难如上青天。 不过瘦猴跟自己不同,並非权贵家的活替身,对未来的日子有个盼头也是好的。 两人对话间,天尊殿內的早课已然结束。 等著道童们散场,徐蝉跨得门槛,走入大殿內。 见诚阳道长正在香炉前上香,徐蝉便在一旁候著。 这位诚阳道长,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容俊然出尘,敛衽,作揖,插香的动作,行云流水,看著便令人觉得赏心悦目。 烟柱裊裊上升,隨机散作一缕缕淡青的云气,向上缠绕著天尊像的衣袂。 金塑的天尊像,面容满是慈悲。 天尊,便是清静宗信奉的最高神明,其名號宝誥,没有多余的前缀,唯有天尊二字,足以显现其位格。 这世间,唯有这一位天尊。 “徐蝉,现在可好些了?” 上香完毕,诚阳道长理了理衣帽,转身看向面色尚且有些苍白的徐蝉。 “已经好多了。” “清静宗宗旨,第一便是贵生,不可轻易放弃自己性命。虽然这次事出有因,但是记得要多做懺悔。” “是。诚阳道长,只是我还有些担忧。” “邪祟已经除去。何故担忧?” 徐蝉露出右臂,展示蛇鳞血痕般的伤口,“这奇怪的血痕还在,我担心,邪祟还有残留。” 诚阳道长皱眉,“我见你现在行走如常,可还有疼痛,可还有幻象纠缠?” “没有幻象。疼痛也已经消退,只是在触碰右臂时,偶尔会隱隱作痛。” 记忆之中,前几日诅咒发作,自己的神態状若疯魔,痛苦不堪,没有片刻安寧,现在自己能正常行走,说话,在旁人眼中,可以说是已经大为好转了。 徐蝉犹豫了下,还是没有说出在往生堂前,小石头尸体传来的黑色煞气,以及自己在濒死记忆中所见的诡异棺材。 诚阳道长微微点头,“那便是残留的心病。一切由心而起,心不寧静,才引来了外邪侵扰。我平日里教你们,每日的功课念经,贵在正心,而不是口中的念诵,你们却都没有听进去。” “如今你已然落到现在的境地,唯有正心持戒,才能消磨心中的罪业,待心病消减,你手上残留的伤痕,自然会好转。” 说到这里,诚阳道长停顿了下,从袖口中取出一枚铜钱,“回去后,將这枚铜钱放在枕下,可驱邪护身,化解灾殃。” “是。谢道长赐。” 徐蝉接过铜钱。 这並非平日里花销所用的铜板,铜钱上方,刻著雷火杀鬼等字样,以及符咒纹路,玄妙观的道童们,管这叫杀鬼钱,或是山鬼花钱。 正观看间,诚阳道长已然一挥衣袖,走出了天尊殿。 天尊殿外,露出了瘦猴的脑袋,隨即鬼鬼祟祟地溜进天尊殿,走到徐蝉身旁,小声抱怨,“诚阳道长就会讲些大道理,唱唱经韵,吹弹些乐器,就没点真本事。” “给这山鬼花钱,看著也就是个糊弄香客的普通货色。” 徐蝉没有说话。 若是诚阳道长真有本事,自然能看出异常。 可是诚阳道长与自己对话时,虽然面上不动声色,但是自己那奇怪的灵感直觉,却能感受到诚阳道长对於自己有些害怕忌讳,想要远离的心情。 至於山鬼花钱,自己的灵感对它也没有起什么反应,看起来確实只是个样子货。 瘦猴看著徐蝉手上的山鬼花钱,嘆了口气,“我听別的道童们说,那些有本事的道长们,都外出做法事去了。” “听说宗信道长,夏天的时候,只要他在的院子,就不见任何蚊虫。宗常道长,从六七丈的高山上跳下,却没有任何损伤。还有诚风道长,一顿饭能吃十几碗白米饭!” 徐蝉笑笑,“能吃也算是本事吗?” 瘦猴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那可不!谁一顿能吃那么多粮食啊!那不得吃成大胃袋了?诚风道长却只是略微有些发福。” “可惜他们都不在。唉,蝉哥儿,你说,一次请这么多有本事的道长去做法事,这么大的场面,这趟得赚多少银钱啊?” 徐蝉敲了下瘦猴的脑袋,“財迷,走了。” 虽然自己现在,已经基本上恢復了正常,没有幻觉,没有剧烈的疼痛,但是徐蝉並没有放鬆警惕。 手臂的血痕还在,那个標记自己的邪祟,隨时都有可能再次缠上自己。 选自己做替身的王家,他们肯定也不会什么都不做,等著自己这个替死鬼送命,再让邪祟缠上王少爷。 否则,自己的伯父伯母,也不会突然出现在玄妙观,跟自己说什么赎回八字,带自己离开道观的事情。 还有那些被买通,时时刻刻监视著自己的道观杂役,或许还有道童们。 清静宗的道士,对於自己的情况,也帮不上忙。 或许,就算瘦猴口中那些有本事的道士们现在还待在道观,他们就一定会帮自己吗? 清静宗,在大乾朝的百姓中,口碑很好,只做祈福治病度亡的法事,从来不沾染半分邪事。 买卖八字,替身仪式,都是富贵人家找外头的术士巫师们做的。 可是,清静宗却默许活替身们,进入道观修行…… 乾乾净净,不沾恶果。 想要破局,看起来,也就只能依靠自己那奇怪的灵感,还有,那个差点杀死自己的诡异棺材。 “蝉哥儿,等等我!” 瘦猴跟隨著徐蝉的脚步,快步走出了天尊殿,差点被台阶绊了一下。 徐蝉回头叮嘱了一句,“小心点。等我离开了,你別再这么马马虎虎的。” 瘦猴一愣,“別说这么不吉利的话,那邪祟……呸呸呸,我说什么呢,过两天,你伯父伯母就把你接走了,出去过好日子了。” “对,去过好日子了。” 顺著瘦猴的方向,徐蝉最后看了一眼天尊殿。 大殿两旁,是一幅龙飞凤舞的对联。 一侧写著,存心邪僻,任尔烧香无点益。 另一侧,持身正大,见吾不拜又何妨。 对联后,是天尊像悲悯的双眼,看著徐蝉,看著大殿,看著眾生。 一片清静。 第4章 珠璣巷,千斤扎 一天后。 玄妙观东侧的苗圃。 徐蝉舀了一杯水,递给刚刚忙完活计,正在木板凳上歇息的老头,“於老伯,喝口水。” 於老伯,是峪城本地人。 在六十年前,峪城被江水淹没之前就生活在这里了,躲过了兵乱,在新峪城重建后,又重新迁了回来。 如今老头身体还算健朗,家里有点閒钱,经常会来玄妙观做些义工。 於老伯道了声谢,接过盛水的木杯。 趁著老头休息,徐蝉开口,“向您打听个事?您知道珠璣巷在什么地方吗?” “珠璣巷?你找珠璣巷做什么?” 听到珠璣巷三个字,於老伯眼睛都瞪圆了,手中的木杯中紧握微微颤动,晃出的水滴打湿衣襟。 徐蝉:“这……说来话长。如果您不方便说,我就再去问別人吧,打扰了。” “等等!” 於老伯摆了摆手,叫住徐蝉,“我跟你说……” 在玄妙观做义工期间,对於徐蝉这位熟悉的道童,於老伯在內心也有几分亲近,並不希望他遭遇危险。 只是看徐蝉神色坚定,就算自己不向他透露珠璣巷的位置来歷,徐蝉自己也会想办法找上,还不如自己多提醒一番。 於老伯低头喝了口水,“珠璣巷,是老峪城的一个街道,以书商,书院出名。” “老峪城?难道是……” “呵,你猜的没错,便是在江水淹没之前的峪城。如今,已然掩埋在地下,位於现在新峪城外城的区域。” “掩埋在地下,那该如何前往?” 於老伯迟疑了一下,缓缓说道,“並非整个老峪城,都被江水摧毁为废墟。因为地形高低,还有部分街道,保留完好,在地下形成了通路,外城中,听说就有几处入口。” “只是,如今这些掩埋在地下的街道,已经不像过去一般美好,多的是乞丐,病患,被遗弃的弃婴,强盗,还有不少非法生意……” “如非必要,绝不可轻易靠近。” 徐蝉一脸诚恳,“原来如此,多谢老伯提醒。” “去去去,我还不知道你,主意正,脾气倔,別来糊弄我这老傢伙。如果真的要去,你千万要小心。” 一边说著,於老伯挥挥手,站起身,接著忙活苗圃的工作去了。 直到这时,瘦猴才靠过来,“蝉哥儿,珠璣巷这地儿,到底有什么事啊?陆师兄他们,不是都告诉过你了吗?怎么又来找这老头询问?” 从昨天到现在,徐蝉找了不少人询问珠璣巷的位置,令瘦猴著实有些纳闷。 “多问几个人,確认了答案,才放心些。” 徐蝉无声地笑笑,没有直接回答。 珠璣巷,就是自己在濒死记忆中,被邪祟召到幽深隧道时看到的一处地名標誌。 確认了珠璣巷的位置,自己便能寻到邪祟活动的大致区域,以及,那处诡异棺材的位置。 徐蝉看向右手边不远处正在一旁表演扫地的杂役。 刚刚,他便一直在偷听。 这一天以来,几乎每一次询问珠璣巷的位置,徐蝉敏锐到怪异的感知,总能发现有不同的人怀抱著恶意旁听。 不过,这也正是徐蝉的目的。 …… …… 王家宅邸,別厅。 匠人老头快步跨进门来,“珠璣巷,我和张总商家的那位香童一起去看过了。” 王夫人略显得有些急促,“陈师傅,情况如何?” 陈师傅掸了掸身上的灰尘,“煞气浓郁,而且气息与少爷身上的类似。可以確认,侵扰少爷的邪祟所在的方位,就在珠璣巷周围。” “確认了方位,举行造花盘仪式,就更加万无一失。” 王夫人宽慰地舒展面容,“那便好,那便好……” 这两天来,王少爷呼痛声不绝,看到儿子受罪,王夫人心里也难受得紧。 陈师傅怪笑一声,“不过,这两天来,那替身多次向人询问打探消息,怕是心思活络,准备逃跑。” 王夫人轻轻敲打著桌角,“呵,只要他不去寻死,耍点小聪明,並不打紧。我还是有些疑惑,关於这邪祟的方位,他是从何得知?” 陈师傅捋了捋鬍子,“这替身上吊后,魂魄飘散,与邪祟勾牵,或许是阴中见闻,也属於寻常。” “说起来,我们还得感谢那位叫做徐蝉的替身,若非他选择上吊,又侥倖捡回来一条命,才得到这么重要的情报。” 王夫人冷哼一声,“呵,这小子不知感恩,白叫我儿受了两天罪,也算是將功补过了。既然確认了邪祟所在,何时举行仪式?” “事不宜迟,便在今晚!” …… …… “快追!那小子又跑了!” “你们也是来抓徐蝉的?” 两名穿著褐色短衣的家丁,和三名玄妙观的杂役面面相覷。 “这傢伙是怎么回事,滑溜得就像个泥鰍!一晃就不见了!” “你们不觉得,徐蝉有些邪性吗?” “呸,別自己嚇自己!” 家丁来自王家。 玄妙观的杂役,也是拿了王家的赏钱,负责监视徐蝉的行动。 今天下午,徐蝉突然向著玄妙观外的方向走去,立刻让监视徐蝉的十数名道童杂役们,感到了不对劲,立刻从各个方向追上去。 再加上早就守在门外王家家丁,想要包围,却仍旧走失了行踪。 追著徐蝉,两波人差点在路口里撞个满怀。 “他过来了!在这!” 远处有人高喊。 紧接著,是一声尖叫,“谁扔的石灰!” “小心眼睛!” “哇啊啊啊啊!” 听到同伴的痛呼,王家家丁们迅速赶去,可是,到了地方,只见到了两名原地打滚的同伴,至於徐蝉,早不知道跑什么地方去了。 荫庇的小巷。 “到这里就安全了。” 瘦猴呼呼喘气。 距离刚刚的追踪者,已经跑了有好长一段距离,瘦猴实在是有些体力不支。 徐蝉拍拍瘦猴的背,帮他顺气,“多亏你帮忙。瘦猴,你从哪搞来的石灰这么危险的东西?” “嘿嘿。” 瘦猴只是傻笑。 徐蝉摇摇头,没有追问。 虽然靠著自己的灵妙的感应能力,自己一个人也能轻鬆逃跑,但是有了瘦猴的帮忙,这一次更快就甩脱了那些家丁和杂役构成的追踪者。 比预料中的还要轻鬆。 按照徐蝉原本的计划,如果没能走脱,只能选择更加冒险激进的方案。 但是现在既然现在逃离了玄妙观,逃离了王家的眼线,接下来,自己就可以稍微放鬆一些,专心想办法解决邪祟的纠缠。 “蝉哥儿,这个你拿著。” 瘦猴从怀中取出一个小袋子。 “这是……” 徐蝉伸手接过。 拿在手上,很轻。 凭著手上的重量和形状,徐蝉的灵感莫名其妙地出现,铜钱,大概是七百六十二文。 活替身道童,在道观中不会有工钱,徐蝉根本就存不下钱。 至於像瘦猴这样的普通道童,这七百六十二文,也差不多是他全部的积蓄了。 徐蝉没有推拒,直接收下,“谢了。” 瘦猴揉了揉鼻子,有些不舍,“我会算著利息!一定要还我!” “嗯。” 提前准备好的铜钱,还有石灰。 瘦猴今天下午並不是临时的配合,而是早就猜到自己要走。 猜到自己绝不是等著赎回八字,跟著伯父伯母回家。 “瘦猴,你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都这么聪明!我可是要当道士的人!” 徐蝉笑了起来,看向瘦猴,“瘦猴,你一定能成道士的,一个有本事的道士……一个,好道士。” 瘦猴仔细思索了两秒,“蝉哥儿,你逗我呢!我自己的水平,我自己清楚。” “我顶多,顶多也就成为诚阳道长那样的!想学真本事,哪有那么容易!” 瘦猴伸出手比划了一下。 诚阳道长成计量单位了是吧。 徐蝉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至少一顿吃十几碗米饭的本事,努努力,还是有希望的。” 瘦猴傻笑,“那也不是不行。我努力!” “嗯,我相信你。瘦猴,我先走了。” 瘦猴犹豫了一下,“好。蝉哥儿!记得!一定要还我钱啊!” 看著徐蝉离开的背影,瘦猴儿想要跟上,却停住了脚步。 今天徐蝉像耍猴一样,將追踪者们绕得迷糊的手段,瘦猴看在眼里。 现在自己跟著徐蝉,只会成为他的累赘。 看著徐蝉的背影,瘦猴挥了挥手。 “他们在那!快追!” 身后,突然传来了气急败坏的叫骂,脚步声。 徐蝉回头。 小巷的尾部,四五名穿著褐色短衣的王家家丁,正气势汹汹地向自己和瘦猴跑来。 奇怪。 已经甩掉他们那么远了,他们怎么又追上来了? 来不及思考,徐蝉便准备继续逃跑,身体却突然僵住。 “灵官咒,灵官法,灵官使起泰山榨,泰山重的千斤榨,给你上起千斤法,榨你头,榨你腰,轧你血水顺河漂……” 怪异声调响起,一个皮肤黝黑,裹著青布头巾,穿著皮围裙,匠人打扮的老头,出现在家丁们身后。 伴隨著老头的吟诵,徐蝉只觉得自己就像一根铁桩,被打进了地里,半点动弹不得。 “蝉哥儿,你怎么了!快动啊!” 瘦猴拉扯著徐蝉的胳膊,只觉得自己在拉著一个大铁块。 “瘦猴,跑!快跑!” 徐蝉催促。 徐蝉身后,是逐渐逼近的家丁,还有那个打扮古怪的老头…… 瘦猴咬咬牙,將手鬆开,向著小巷的另一个方向跑去。 很快,便消失在徐蝉视线之外。 “有点意思,半死了一次,竟然有了点灵感,难怪能甩得这些个废物们团团转。” 匠人老头慢悠悠地走著,似慢实快,却走到奔跑的家丁们前头,上下打量著徐蝉,“不错。不错。如果换做別的时候,我都有了些收徒的打算。” 徐蝉没有说话。 “陈师傅,小心,这小子阴的很!刚刚有弟兄被撒了石灰!” 一名壮实的家丁,越过匠人老头,跑到徐蝉面前,在徐蝉的身上摸索著。 很快,壮汉从徐蝉身上搜出了个小袋子,“哟呵,还带了盘缠!我看看……靠!就这么点,打发叫花子呢!” 徐蝉平静地看著强盗般的家丁,还是没有说话。 “看什么看!我让你看!” 徐蝉的目光,激起了壮汉的凶性! 噼里啪啦。 布袋子混著铜钱,打在了徐蝉身上。 洒在了地上。 七百六十二文铜钱。 嘭! 一声巨响,嚇了壮汉一跳。 徐蝉顺著声音看去,瘦猴抱著一块大石头,重重摔在地上。 摔在原本匠人老头站著的位置。 瘦猴抱著石头,爬上了巷子边缘的墙,向下跳,想要把那个古怪的老头砸晕。 可是,那老头却似乎未卜先知,提前移了一步。 “陈师傅!小心!” 慢了一秒,才有家丁惊慌地发出警示。 另一名家丁,恶狠狠地指著瘦猴,“我靠!就是他,那个撒石灰的混蛋!” “就你这猴干样,也想来救人?” 嘭!啪!嘭! 被绕圈戏耍的憋屈,被撒石灰的愤懣,被自己护卫不利的暴怒,一齐爆发。 愤怒的家丁们,围了上来,对著瘦猴拳打脚踢。 “打啊!打的好!” 听到有人在鼓劲,家丁们更加卖力地挥拳。 “继续!把这个瘦猴子打死啊!” 家丁们的拳头停下了。 满脸困惑,转头看向叫好声的来源,徐蝉。 抱著脑袋,鼻青脸肿蹲在地上的瘦猴,也从指尖的缝隙,望向徐蝉。 只见,徐蝉正开心畅怀著大声笑著,“继续啊,怎么不继续了!你们这群没种的傢伙!” 嘭! 对著瘦猴又是一脚,壮实的家丁狞笑著,“什么傻卵玩意!莫不是疯了!” 正要继续殴打,却被身边的同伴拉住,“你才疯了!快別打了!这个瘦猴,该不会也是某个权贵的活替身吧?” “真把他弄死,我们也完了!” 家丁们互相打望著。 道观的僕役们並没有跟上来,王家的家丁们也无法分辨这个瘦猴,是否真是活替身。 只是,大家都默默地退后了几步。 没有人敢赌。 “踏马的,你个小混球,耍了我们,想把老子害死!看我怎么教训你!” 壮实的家丁看向徐蝉,举起拳头,正准备给徐蝉点教训,却被匠人老头拦下。 “行了,你们几个,还想打这替身?把他打坏了,今晚的仪式出了问题,你们家少爷出了问题,你们来负责?” “一群废物!都给我滚远点,看著就烦。这个替身,我亲自押送!” 看著陈师傅发怒,家丁们陪笑著退开,在老头目光的逼视下,退到了巷子之外,瑟缩著脑袋,远远看著。 陈师傅走到徐蝉身旁,轻声道,“我帮了你,你怎么不说声谢谢?” 徐蝉没有说话。 “是不是替身,我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个瘦猴哪能是替身呢。如果这些僕役们知道,会怎么做?” 徐蝉没有说话。 “行吧行吧,你这死倔的性格,还挺像我年轻时候,我给你个面子。但你也给我个面子” 匠人老头嬉笑著,看向倒在地上的瘦猴,“今晚的仪式,你好好配合著,把王家少爷的坎给过了。这瘦猴,也会好好的,把这个坎给过了。” 第5章 音容宛在,曹音容 沙沙,沙沙。 周顺將贴著符咒的扫帚杵在地上,打了个哆嗦。 “阿义,你说,我们到底在扫些什么?” “我怎么知道?陈师傅没说停,我们,我们就接著扫唄!” 叫做阿义的家丁一边低著头挥动著扫帚,一边瞧了眼周围。 二十多名穿著褐色短衣的王家家丁们,两人一组正在布置火盆,烛台,还有人向著空中撒盐,撒米。 还没入夜,家丁们就在王夫人的吩咐下,隨著陈师傅进入地下隧道,穿过叫做珠璣巷的巷子,在这片临著地下河道的空地上,布置造化盘仪式的准备工作。 最外层是一圈火盆,四色令旗插在地上。 內层点著烛台。 最中心的小桌子上,供著个香炉,香炉正前方,摆著个沁著血的猪头。 围绕著香炉,一圈圈,一层层,绳索连接著岩壁,悬掛著黄布,红纸。 每一位家丁们,在腰间肚脐眼的位置,都绑上了一条红色腰带。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听那位叫做陈师傅的匠人说,这么做能防止邪气入体。 幽暗隧道的空地上,摆放著不少火盆,但是周顺还是觉著冷,冷到骨子里,“你说,邪祟该不会已经来了吧?” “怎么可能!?” 阿义一惊。 虽然自己和周顺拿著扫帚,一直在香炉周围打扫,这里是阵法的中心。 理论上来说,大概是最安全的地方。 但是周顺的猜测,还是令阿义有些心慌。 这里可是那个邪祟的地盘!它隨时出现,也不奇怪。 “就,就算那个邪祟出现了,陈师傅他们也会保护我们的!” 一边说著,阿义看向香炉的前方。 在前方的地下河道与阵法之间,摆著个木盘,或者说,是个圆形的木船。 木盘之上,隱约能看到符纸,元宝之类的贡品,还有些什么,便看不清了。 穿著皮围裙的陈师傅正將一只拧了头的公鸡放进木盘之中,像是在做摆盘。 老头的对面,站著个穿著月白色斜襟长褂的青年,脸很狭长,衣襟半开,能看到內侧缝著块紫色绸布,眉心处,贴著一枚银质的莲花型坠饰。 听说那位青年,就是传说中张总商家的香童。 隨著阿义目光注视,青年身后的影子在火盆的光照下,突然晃动了一下。 嘻。 “谁,谁在笑!” 阿义突然神经兮兮地环顾四周。 周顺只觉得鸡皮疙瘩都起来“哪来的笑声,你不会听错了吧!” 阿义面带惊恐,压低嗓音,“你没有听到吗?很大一声,嘶哑的笑!” 啪嗒。 又是一声清脆的声响,周顺握紧了扫帚,忙不迭地向身后看去。 “靠!是那个替身醒了!” 阿义也顺著周顺的方向望去。 身后的粗糙地面上,被五花大绑的徐蝉睁开了眼,侧躺著似乎想挣脱麻绳的捆缚。 “怎么办?再把他打昏过去?” “蠢货!把他打坏了,影响了仪式,夫人得杀了我们!” 周顺呲了呲牙,“醒了就醒了,有陈师傅在,这小子想跑都跑不了!” 一名家丁突然跑来,“周顺,阿义,你们去木盘前候著!” “啊?” 周顺的声音中,满是不情愿,“陈师傅吩咐我们要扫地。” 木盘在阵法之外,临近河道,显然越靠近那里,越是危险。 “就是陈师傅让你们去木盘前候著!快点!” 在家丁的催促下,周顺和阿义只得硬著头皮向木盘走去。 “都怨你,话那么多被注意到!” “又不只是我的错,刚刚你叫的那么大声!” 在小声地互相埋怨中,两人磨磨蹭蹭地走到了木盘前,已经有另外四名家丁在等著。 看著人数到齐,穿著月白长衫的香童满意地点点头,隨即,扯著尖细的嗓音,“吉时已到,起轿!” 咚,咚,咚。 锣声响了三下。 两名精悍干练的僕役,撑著一辆裹著红布的轿子,从珠璣巷的尽头现身,直直向著摆放著火盆的空地走来。 王夫人牵著一个头部同样裹著红布的沉默人影,紧隨其后。 轿子中,坐著的是张总商的二女儿。 张总商家,只来了一个香童,加上两个僕役,因此今晚驱赶閒杂人员,以及场地的布置,基本上是由王家的家丁们完成。 不过,王夫人对此也能理解。 被邪祟滋扰,並不是什么光彩事,尤其是对富贵家庭的女孩而言,更是如此。对方不想声张保持低调,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今晚这造花盘仪式,对方愿意藉助自己王家的人手帮忙,反而更令王夫人放心。 只是,虽然王夫人见过不少大场面,眼前这阵法的大场面,还有混著腐臭的血腥味,还是免不了叫王夫人心慌。 更慌乱的,是身后裹著红布的人影。 感受著手中轻微的颤抖,王夫人打量了一眼面前的轿子,低声道,“別怕,再忍忍,马上结束了。” 王夫人手中牵著,正是王家少爷。 出发前,王夫人便已经提前嘱咐过王少爷好好表现,在张总商的女儿面前留个好印象。 关係到终身大事,因此虽然此时诅咒疼痛缠身,王少爷也表现得相当硬气,没有胡乱发作。 轿子在香炉前远远停下。 在王夫人的指引下,裹著红布的王少爷,站到了轿子的一旁。 一切就绪。 香童看了一眼匠人陈师傅。 陈师傅嘿嘿一笑,捆缚著徐蝉的麻绳,突然断开。 紧接著,徐蝉的身体不受控制,打著摆子,走向地下河前的大木盘。 对面,同样走来了一位打著摆子,穿著浅蓝色裙子的少女。 少女和徐蝉走上了木盘,在混杂著元宝,符纸,盐茶米豆,大铁钉和公鸡的木盘中相对而坐。 看两人坐定,穿著月白长衫的香童,不急不缓,走回阵法中心。 袖子一摆,眾人只觉一阵眼花,香童便已经在香炉中插上三柱香,口中一边念诵著,“快起身,快起身,不起雷打火烧身……” 香炉之中,无火自燃,青烟裊裊。 香童捧起香炉前摆著的,散发著腥臭的猪头,再次走向坐著徐蝉和少女的木盘,双手高举。 “西方阴路,邪祟为邻,闻此咒音,速来赴临!” 猪头的脖颈处,本已凝固的血液忽地喷洒,香童举著猪头,绕著木盘行走,令猪血均匀地流淌在木盘的边缘。 “盘中美味,供你畅饮。冤煞食其味,怨灵啖其形。” 尖细的声音逐渐高昂。 “一口消汝百年恨,两口解汝千载嗔。” “三口五口吞咽尽,从此两不相欠,人鬼殊途分!” 伴隨著咒语最后的转音,在周顺和阿义不敢置信的目光中,香童双手一合,猪头变得乾瘪,如同破布般,甩落在地面。 “现在,推!” 听到香童的命令,六名家丁,互相打量了一眼,似乎谁都不敢率先上前。 拼了! 人死鸟朝天! 周顺一咬牙,壮著胆子上前,双手按上了木盘。 腥臭的猪血,死鸡混合而成的恶臭扑面而来。 来都来了,这个时候正该在夫人面前挣个面子,挣个赏银和前程! 隨著周顺率先动手,阿义也跟上,然后是另外四名家丁。 “一,二,三,推!” “一,二,三,推!” 木盘艰难地向前推著。 重量,不对! 只是装了两个少年少女,以及轻量贡品的木盘,此时却无比的沉重。 周顺和身旁的家丁们,使出了吃奶的力气,面前这烫手山芋却只能缓慢的挪动。 “好香啊。” 伴隨一声吞咽唾沫的声音,阿义的双手垂落,眼神痴痴地看向坐在木盘上的少女,还有徐蝉。 香什么香,你疯了吗! 周顺刚想大声斥责,鼻尖,却突然传来一阵浓郁的香气。 明明今晚之前,夫人赏赐,自己和別的家丁们,已经吃了不少烧鸡烧鹅,爆肚五花,吃得肚子撑圆,满嘴流油。 但是眼前这少男少女,却不知为何又勾起了肚子里的馋虫。 恨不得將他们活吞了! 匠人老头陈师傅忍不住瞥了一眼香童的头顶,极为迅速小心的一眼。 对於这位年龄不到自己一半的香童,匠人老头突然有些畏惧,这位香童头顶供的,到底是什么存在,竟然有如此法力! 干活之前,香童还特意嘱咐这些家丁吃了顿好的,如今这一手猪血调味,甚至馋得这些家丁们魂不守舍,要知道,他们可都是活人啊! 木盘上的少男少女,对於邪祟的诱惑,只会更甚。 不论是普通的还人仪式,或是造花盘,其目的,都是为了骗过邪祟,收下替身。 普通的还人仪式,瞒不过强大的邪祟,它们会直接杀了替身,继续纠缠滋扰原主。 但是如今这一手花盘调味,令替身变得足够美味,美味到即使是邪祟,也得捏著鼻子认了,把替身当做原主,不管不顾地吞下去! “咄!” 香童尖锐的声音,唤醒了混乱中的家丁,回过神的家丁们,还想要继续推木盘,却只见木盘自己颤动了下,在家丁们恐慌的目光中,径直掉入地下河道之中。 陈师傅则配合著香童,將家丁们驱赶回火盆外层阵法之內,“噤声!从现在开始,所有人,不准说话,別给我把邪祟引来!” 遣送完成,接下来,便是最后一步回向封门,设立结界。 等邪祟吞下替身,又找不到原主,王家少爷和张家小姐的劫,就算彻底过了。 …… …… 哗,哗,哗。 木盘在地下河道中,飘啊飘。 水花溅起,飘动的,似乎有些急切。 穿著浅蓝色长裙的少女,看向坐在对面的徐蝉,突然开口。 “你好香啊。” 徐蝉愣了下,“谢谢,你也是。” 女孩满脸好奇,“你就是王家的那个替身吧?听说你们平时都住在玄妙观?那么多的替身住在一起,一定挺有意思的吧!” 徐蝉:“挺有意思的。” 面对徐蝉面无表情的敷衍回答,少女却还是兴致勃勃地感慨,“真羡慕你。平时他们都不准我外出,只让我在宅子里的山上清修。” 徐蝉闭嘴。 虽然少女此刻动不了,但是徐蝉已经能够想像到少女忍不住晃著脑袋,赤著脚在水里划拉的场面。 见徐蝉没有说话,女孩小嘴叭叭地继续说道,“对了,忘了自我介绍了!我叫曹音容,音容宛在的曹音容!是张总商家二小姐的替身。” “我叫徐蝉,”徐蝉迟疑著,打量著少女的打扮。 轻薄绸缎的长裙,看著就价格不菲,粉色的绣鞋,不沾一点尘土。 只可惜俊秀的脸庞上,妆容有些潦草。 “你看起来更像是大门大户的小姐。” 曹音容:“是吧!张家的管教得很严厉,虽然伙食不错,但是平时隨时都有两三个侍女在旁边看著我,什么事都抢著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无聊死了!” 徐蝉有些绷不住。 同样是替身,本应该同病相怜,但是你过得也太好了。 “你脸上的妆,是自己画的吗?” “对呀!平时都是李嬤嬤帮我画的。今天时间比较赶,我就自己弄了!怎么样,好看吧?我觉得自己还是挺有天分的!” “你知道,我们就要死了吧?” 听到徐蝉这一句,曹音容的声音中仍然没有一丝失落,“嗯!所以,最后一刻我也要漂漂亮亮的!” 徐蝉疑惑,“你不恨?” 曹音容仍是笑著,“我是被卖进张家的。但是平日里,张家对我挺好。除了限制多点,平时吃穿待遇,跟张家小姐並没有两样。” “想吃鸡腿,他们就给我鸡腿,想吃猪蹄,他们就给我猪蹄。” “张家的下人们,也从未给过我脸色。他们只是说,我是来享福的,就我这出身,本来就是做牛做马的命。” “他们都说,我能过上神仙般的好日子,现在挺身而出,为小姐挡灾,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 曹音容停顿了下,“你说,我该有什么不满吗?” 徐蝉:“我们这些住在玄妙观的活替身,一天两顿饭,吃的上饱饭,不过,也就能吃饱。逢年过节,有个肉包子吃,就开心得不得了。” 曹音容安慰道,“哈哈哈,那你们比起我,还是惨得多啦!” 徐蝉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还好,至少能吃上饱饭,还有个地方睡觉。如果没有被卖了八字,成为活替身,或许我已经不知道饿死在哪个角落了吧?” 曹音容眨了眨眼,有些不理解徐蝉的意思。 徐蝉平静说道,“但我还是不想死。不想替那个討厌的王家少爷去死。” 曹音容思索片刻,嘆息一声,“你都这么惨了,那这次,我就大方点,我先死,再到你。” “你认真的?” 看到徐蝉严肃的表情,曹音容突然感到一阵心悸,慌忙解释,“意思是那个意思嘛,你不会还当真了吧?” “咱们两,到底谁先死,谁被邪祟选中,也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情呀?” “不是……你眼睛怎么流血了,你,你你,你怎么就站起来了!?” 曹音容瞪大了眼睛。 双目流淌黑血的徐蝉,有些僵硬地俯下身子,在木盘的贡品中翻找。 就像是被邪祟附身了一般。 “呸呸呸,我这个乌鸦嘴!隨便说的玩笑话不会成真了吧!” 女孩快要哭出来了,“我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別来找我別来找我!” 没有理会女孩带著颤音的哭喊,徐蝉从木盘的最底端,翻找出来一根半个手臂粗的铁钉。 “我好可怜的!徐蝉,你能不能不要杀我!” 哗啦。 木盘晃动了一下。 徐蝉一脚重,一脚轻,走到曹音容的面前,用力將少女的手掰开,把铁钉握到少女的手心。 “你自己来决定。” 徐蝉將自己的手掌,包在少女握著铁钉的拳头外,“我有一个法子,有三成的把握,或许,能伤了邪祟,或许,能让那两个少爷小姐,和我们一样受罪,至少,能让我们乾乾净净的走。” “如果你先死,就有五成的把握。” “你愿意吗?” 女孩深吸了一口气,睁大了瞳孔,看向徐蝉双眼。 流淌著黑血的恐怖双眼。 此时却令曹音容感到格外的安心。 可以乾乾净净地走吗? 可以让那个表面温和亲切,却想著各种法子,从精神上羞辱折磨自己的张家二小姐遭到报应? 可以向那个莫名其妙伤害自己的邪祟,做出反击? 女孩她垂著眼,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半晌,曹音容轻轻抬起头,眼神中没有汹涌波澜,只有一点细密,琐碎的情绪,混著地下河道飘过的微风落进水里。 “我愿意。” “好。” 噗嗤。 握紧了曹音容的拳头,徐蝉用尽全身的力气,將铁钉刺入女孩的胸膛。 浅蓝色的长裙上,鲜血氤氳。 第6章 走阴,重返 簇拥在元宝和符纸之间,女孩的身体弓了起来,痉挛地呼吸著,胸膛处暗红的血液汩汩地往外渗。 徐蝉靠著木盘边缘调整著呼吸。 刚刚强行催动著灵感,反抗著施加在身上的定身术法,徐蝉觉得自己已经疲惫得如同熬了两天夜,昏昏沉沉。 再想要让身体动起来,自己怕是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直接昏死过去。 不过眼下,自己的计划,已经用不到肉身执行。 徐蝉闭上眼睛。 剎! 半透明的魂体,轻巧地从肉体中解脱出来。 一次便成功。 比起藉助肉身和木盘在地下河道中漂流,依靠魂魄状態,迅速赶往潜藏著诡异棺材的洞穴,显然更为迅速。 这两天,徐蝉模仿著记忆中濒死状態的感受,进行了数次测试,离魂出体並非多么容易的事情,尝试10次,才能成功一次。 原本徐蝉已经打算如果临场发挥市场,大不了用铁钉给自己也补一刀,陷入濒死后让魂魄脱身。 但是在木盘之上,身体被固定,魂魄反而更容易拉扯。 徐蝉左右翻看了一下自己淡灰色,半透明的手,隨后目光转向瘫倒在地的女孩,静静地看著 重伤的身躯表面,灰色的魂体显现出来,开始向上分离。 她是计划外的变数。 徐蝉最初在玄妙观四处打听珠璣巷的地名,有两个目的。 一个是確认邪祟的所在。 一个是將这个地名,通过那些跟踪自己的僕役,宣扬到王家耳中。 为了让邪祟不再滋扰那位王家少爷,他们不会放过任何线索,查到邪祟逗留在珠璣巷附近,不会花费太多时间。 同样,他们也会毫不犹豫选择让自己这个替身,为王少爷替死。 替死的地点,很有可能便是珠璣巷,这最容易让邪祟找到的地方。 只要他们將自己抓到这里,通过珠璣巷的方位確认,自己便能接近那个巨大,诡异,恐怖的棺材。 王家,想让我替死。邪祟,想吞噬我的魂魄。 好啊,那大家都別想活了,大不了一起爆了! 但是徐蝉没想到,今晚替死的仪式,居然多了个替身。 多了这变数,情况便截然不同。 根据自己上吊的记忆,濒死的人,更容易吸引邪祟来吞吃魂魄。 只要这位叫做曹音容的女孩先死,就能让她分散邪祟的注意,为自己爭取时间,提高容错率,增加计划成功的概率。 然后是最后一步,將女孩作为诱饵,引诱邪祟前往棺材所在的洞穴。 …… …… 我,还没死? 曹音容有些疑惑地捏了捏自己的脸蛋,痛的。 又向上蹦了蹦,跳起来……不,我怎么飘起来了? “別飘了。” 女孩的手被牵住,身后,传来徐蝉的声音。 曹音容:“我,我还没死?” “没死,不过快了,你往下看。” 曹音容听话地向下看去,木盘的另一边,双目留著血泪的徐蝉也瘫倒在地上。 曹音容脸色茫然地看向身后,牵著自己手的,是令一个徐蝉,“我们现在……” “没时间解释了,跟我走!” 徐蝉皱了皱眉,拉扯著曹音容,向著前方岔道飘去。 岩洞的远方,已经能感受到那熟悉的恶意正在逐渐靠近,只是,与记忆中不同,此时的恶意,又包含了某种的贪婪情绪。 灵感在脑中具现出了黑暗中某个看不清的存在,正在流口水的画面。 …… …… 珠璣巷尽头的空地。 周顺和阿义,连同著二十几名王家家丁们,分散在火盆阵法的外层。 静的可怕。 香童和陈师傅下令噤声,便无人敢说话。 但是周顺和阿义等人脸上的神情丰富多彩。 仪式进行得怎么样了? 那两个替身,已经被邪祟吃掉了吗? 火盆的保护,只是阵法的最外层,更加安全的內层站不下这许多人。 內层烛台的小圆圈內,只有香童,陈师傅,王夫人,王少爷,还有张总商家的二小姐。 因此,虽然早已看不清木盘漂流的去向,但家丁们还是一个个伸长了脖子,瞪大了眼睛,看向前方幽深曲折的地下河道,满是忐忑。 噼啪。 火盆的火光中,松木柴块爆开,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闭著眼的匠人老头陈师傅,忽地抬起头,用上方语说道,“阿达嘎啦!” 糟了。 香童按了按眉心处的莲花银饰,用上方语回应道,“我知道发生了什么,那小子用铁钉捅了女孩。” 陈师傅语速急促,“他想坏了仪式!他们的肉体和魂魄,正在分离!” 花盘仪式,令替身变得足够美味诱人,才能诱使邪祟认可替身才是原主。 但是魂魄和肉体分离,便是毁了这份美味,破坏了仪式最核心的目的。 虽然下午拘住徐蝉时,陈师傅对於他的灵感已经高看了一眼,有所防备。 没想到他居然还是强行破坏定身术,还误打误撞做出了对於在场所有人最糟的选择。 早知如此,便该带著他的那位瘦猴朋友,一同前来…… “他翻不出什么水花。” 比起焦急的陈师傅,香童一脸轻鬆写意,“花盘仪式,令替身和木盘,成为一个整体,包括魂魄和肉体。” “我现在便催动花盘追上去。” “在邪祟赶到前,將他们的魂魄拘回肉身,便不会影响送花盘的效果。” 站在轿子盘,脑袋蒙著红布的王少爷突然上前一步,“你,你们在说些什么!该不会仪式出问题了吧!” 听著匠人老头和香童,突然开始嘰里咕嚕不知说些什么,被红布遮挡不可视物的王少爷止不住的惊慌。 香童阴惻惻地笑了一声,“別担心。王少爷,一切顺利。” “邪祟已经过去了,去把他们吃了!” …… …… “慢,慢一点,我要喘不上气了!” “你现在已经没有呼吸了。” 无视身后曹音容的抱怨,徐蝉拉扯著女孩浅灰色的魂体,顺著地下河流,到了记忆中的那条死路。 曹音容顺著徐蝉的目光看去,前方不远的洞穴內,停放著一口巨大的棺材,泛著冰冷的光泽。 棺盖並未完全合拢,露出一指宽的缝隙。 “这里是什么地方?” 徐蝉谨慎地保持著距离,“我曾经差点死过一次,被邪祟追赶著来到这里,是这口棺材击伤了邪祟,救了我一命。” “也就是说,我们……你能活下来了?” 想到自己的胸口,正插著一根大铁钉,曹音容將我们改成了你。 “我也不確定。这口棺材,並不只会伤害邪祟,也会伤害我们。” 徐蝉摇摇头,举起了左手。 灰色的碎屑,正从手臂中不断散去,半透明的魂体,如同筛子般,迅速变得千疮百孔。 不止是徐蝉,曹音容的身体,此刻也发生著同样的变化。 虽然儘可能保持了和棺材的距离,但是也只是將伤害降低,每一秒,徐蝉都能感到自己的生命正在流逝。 可是如果再保持更远的距离,远离棺材的伤害区域之外,徐蝉也没把握在邪祟降临的瞬间,能够及时反应过来。 “我考虑了三种不同的结局。” “比较好的的结局。” “如果邪祟来到这里,被棺材第二次攻击,直接被消灭。如果我们侥倖没死,我会找上王家,討一个公道。” 说著,徐蝉看了眼曹音容,“如果你死了,我会连张家的份也一起算上。” “然后是,差一点的结局。” “邪祟赶到,被棺材第二次攻击,却只是重创,没有被消灭。” “但是至少我们的魂魄,能够乾乾净净的死。” “王家和张家的仇,邪祟会帮我们报。” 曹音容小心翼翼地看向徐蝉,“你是说,我们两个替身死了,邪祟还是会去找张家二小姐,还有王家少爷的麻烦?” 徐蝉思索了下,“如果我是那个邪祟,白跑了一趟,一无所获,啥都没吃上,甚至又被设局打了一顿。如果王家能有只狗活著,都算它心善了。” 曹音容有些疲惫地笑起来,露出酒窝,“哈哈,那很划算了。” 看著已经变得模糊的曹音容,徐蝉嘆了口气,“可惜,现在好像是最糟的结局、” “邪祟没有及时赶到,我们的魂魄,马上就会在棺材的无差別攻击下彻底毁灭。” “虽然邪祟没能吃了我们,王家的替死计划也没能得逞。但我还是觉得,有些亏大了。” “对不起,捅了你一下,让你白受罪了。” “我们的运气,也太烂了。” 女孩对著空中挥了下拳头,“才不是呢!我的好运都要爆了!” 声音有些晃动,却无比坚定。 “你完成了对我承诺,乾乾净净的死,对吧!” “而且,扎铁钉的,是我自己,跟你没关係!” 女孩的声音越来越微弱,“我从来没有做过什么选择。一切都是別人安排好的。这一次,是我自己做出的选择。” “我很开心。” “能在最后遇到你这样的朋友。真好。” “如果我们能早一点遇见,就更好了!” 徐蝉:“嗯。” 女孩满意的闭上眼睛,“再见……” 然后,猛地睁开。 哗,哗,哗。 水流激盪。 伴隨著水花的涌动,大量的鱼群奋力拍打著尾巴,赶集似的,推举著木盘,逆著河流的方向,向著少年少女的魂魄直衝而来。 第7章 香头朝下,供鬼 一个恍惚,视角急转,徐蝉愣愣盯著岩洞顶部凹凸不平的沟壑。 水流晃荡,背部压在粗糙的木板上,硌得生疼。 魂魄回到了肉身,被定身术束缚的身体,重得像灌铅。 承载著自己肉身的木盘,是怎么逆著水流来到了自己面前? 没有继续思考,徐蝉只是努力支起身子,看向面前弓著身子的女孩。 “曹音容?” 没有回覆。 女孩从胸口涌出的血液,已经將身下的元宝和符纸染上了红。 胸口起伏,呼吸微弱,但是,还活著。 徐蝉朦朦朧朧猜到了答案。 木盘到来的同时,两人的魂魄被强行了召回了肉体,在肉体的保护下,魂魄抵御住了棺材气息的腐蚀。 这也是曹音容的魂体没有因为棺材气息彻底消散的原因。 “糟透了。” 自己的灵感,正在疯狂示警。 徐蝉皱著眉,双手已经掐上了女孩修长的脖颈。 远处那个有些犹豫的邪祟,突然迅速加速,带著比之前更甚的贪婪食慾,迫不及待地向著木盘所在的位置迅速疾驰。 木盘之上,肉体回归魂魄,变成了更加诱人的美食,带著令邪祟无法抗拒的诱惑。 更重要的是,木盘的距离,太远了,远到了,已经超出了棺材气息的攻击范围。 不需要承担任何的风险,邪祟就能轻鬆地享用美味,或许,这才是邪祟迅速逼近的最重要原因。 时间紧迫,徐蝉却放鬆了按压在曹音容脖颈上的手指。 就算女孩死了,也不能保证邪祟便会追著自己进入棺材的攻击范围。 甚至女孩在这里死去,魂魄无法被棺材毁灭,自己之前承诺的乾净的死,便成了笑话。 徐蝉回身看向沉寂的黑玉棺材。 以自己肉身被定身术法束缚的状態,想要將女孩的身体拖到岸边,靠近棺材,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只剩下唯一的办法! 从双眼流淌的黑色血水,在徐蝉的脸上连成两条粗重的黑线。 啪! 水花溅起。 徐蝉跳入水中。 肌肉被拉扯,骨头近乎要折断,每一个微小的动作,更是迅速消耗著徐蝉所剩无几的灵感,意识断断续续,眼皮垂落。 现在还不是昏睡的时候! 上一次,棺材盖只是露出一个缝隙,露出了一缕气息,便击退了邪祟。 如果,自己將棺材盖彻底掀开呢? 哈,哈! 徐蝉喘著粗气,双脚踏上了放置著巨大棺材的洞穴。 一步,两步,步伐缓慢,却无比坚定。 不止是定身术法的束缚。 越是接近棺材,就算有著肉体的保护,自己的魂魄,还是不可逆地变得虚薄,模糊。 咔。咔。 身后传来如同生锈的铁片摩擦的声音。 徐蝉没有回头。 浑身的鸡皮疙瘩,炸起的汗毛,剧烈跳动的太阳穴……身体本能地在战慄恐惧。 毫无疑问,邪祟已经降临到昏迷在木盘的曹音容身上。 徐蝉的灵感,甚至能够勾勒出清晰的黑白图案,胸口插著铁钉的女孩,以一种怪异的姿势,如同提线木偶,从木盘上站了起来。 从女孩的影子中,有触手蔓延,卷著胸口流淌的血液,向体內倒流。 女孩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嘴角拉长,拉长,身体也开始扭曲…… 那又如何? 徐蝉咧著嘴笑著,满是疯狂。 “来,赌一把。” 含糊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铁锈味的血水充斥著口腔,徐蝉重重咬了自己的舌头,强行打起了精神。 “喂!” 女孩的身后,传来了徐蝉疲惫慵懒的招呼声。 “我们很好吃是吧?来,我请你吃点更好的!” 被邪祟附身的女孩,转过了脑袋。 双目垂落著黑血的少年,正將右手按在了棺材盖的边缘。 嘭! 用尽全力的一推。 棺材盖,翻了! 女孩的身体僵住了。 隨著棺材盖被掀翻,整个洞穴,连带著周围的地下河道,如同被千年坚冰冻结,凝固。 隨后,洞穴內,闪过一点青色的火光。 “唔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女孩发出一声,非人的尖啸声。 缠著触手的影子,陡然脱离女孩的身躯,带著阴风呼啸,焦急地,想要逃离。 肉眼可见,空中似雾似影的邪祟,瞬间被点燃。 冷寂的青色,无穷无尽的火光,照亮了幽暗的洞穴,照亮了更远的木船,乃至於更远的河道。 亮如白昼。 邪祟在火光中翻滚。 悽厉的咆哮几乎要將徐蝉的耳膜刺裂。 邪祟似雾似影的轮廓,在青火的烧灼下扭曲,收缩,黑雾被剥离焚烧,直至露出其核心处的一片惨白。 轰! 青火冻结凝固的区域,被撕开一道裂缝,伴隨著被烧灼的青色火光,黑影消失在河道的尽头。 让它逃了。 徐蝉身体一软,勉强靠著住棺材站著。 棺材板被掀开,不仅增加了攻击范围,也增加了强度。 按照灵感的直觉,之前露出的缝隙,泄露出来的是一缕气息。 棺材盖打开后,泄露出来的气息,差不多是三缕,挤牙膏般露出来的三缕。 三倍的伤害,再加上近距离的靠近,就算是肉身也无法提供保障,徐蝉魂魄的外形,只剩下乾枯纠缠的线条,勉强维持著人形。 就算现在逃离棺材的攻击区域,自己大概也不可能再活下去了吧。 徐蝉的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去吧,快点去吧!” 没能杀了邪祟,也是件好事,它离开时的情绪,满是凶狠,愤怒。 那情绪,可不是要回去躲起来养伤。 而是去,寻仇。 …… …… 噼啪!噼啪!噼啪!噼啪! 珠璣巷尽头的空地,阵法的外层,所有的火盆一齐熄灭。 站在外层的二十多名王家家丁,甚至来不及做出反应,瞬间被黑暗吞没。 “周顺!阿义!” 被突然的变故嚇得瑟缩了一步,雍容华贵的王夫人,轻咬贝齿,忍不住呼唤自己下人的名字,却突然想起来匠人老头的嘱咐,声音弱了下去。 禁止说话。 否则,很可能会引来邪祟。 可是,眼前这突然熄灭的火盆,明显说明仪式发生了异变。 点著蜡烛的烛台,微弱的光亮,就是最后的一层保护层。 烛台之外,没有惨叫,没有挣扎,没有任何动静。 王夫人的呼唤声,没有得来任何的回应。 家丁们仿佛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只有死一般的静。 呼。 眼前烛台上摇曳黯淡烛光,晃动了一下。 绷紧了神经的王夫人,忍不住抓紧了身旁王少爷的手腕。 紧紧凝视著面前的烛台,王夫人僵在原地,不敢有任何动作。 可是,烛光只是晃了一下,便又没有了动静。 急促的呼吸,逐渐又平缓了下来。 只是被风吹了吗? 呼。 烛光,再次晃动。 黑暗中,一张狰狞扭曲的面容,被烛火照亮。 阿义! 那个曾经温顺老实的家丁,嘴角向两侧咧开,口涎顺著排列扭曲的牙滴落,吐著舌头,两只浑浊的眼睛,透过王夫人华贵地衣服,直透內里。 “啊啊啊啊!!!” 王夫人惊叫著,摔倒在地上。 那是怎样一双眼睛? 贪婪,邪恶,要连著骨头一起吃下。 花容失色的美妇人,拉长了嗓音哭喊,“陈师傅!这是怎么了!快想想办法啊!” 呼! 没有等来匠人老头的回答。 內圈的烛台,突然熄灭了一盏。 阿义的脚步,像是又靠近了一步。 黑暗中,影影绰绰,更多野兽般的身影站了起来。 “陈师傅!” 听著母亲的哭喊以及周围的诡异动静,王少爷也顾不得什么,摘下了头上的红布,厉声催促那位总是显得很有本事的匠人老头。 可是,那位匠人老头,却吐著血,跪伏在地上。 “快,快……” 陈师傅嘶哑著嗓音,哀求般地看向香童。 第一层火盆的结界,是由陈师傅设下的,却没想到那邪祟竟能如此凶厉。 如今,唯一的希望,便只有那张总商家的香童。 “你还有什么法子,快使出来!否则就全完了!” “好。別急。” 香童镇静自若地应了一声,不急不缓,竟將香炉中的三柱香悉数折断。 隨后瀟洒地衣袖一挥,又点燃三柱香,插入炉中。 只是这一次,香头朝下。 匠人老头全身发颤,惊慌地盯著炉中的香火。 香头朝上,供神。 香头朝下,供鬼。 第8章 曹音容,你进来吧 供神。 是向神灵祈愿,请求助力。 但是供鬼。 则意味著向邪祟谈判,或者说,单方面的乞求。 邪祟没有理智,难以交流,即使付出巨大的牺牲,也未必能够苟活。 “你疯了吗?用这样的方式?” 陈师傅抹去嘴角的血水,喘息著,无法理解地看向一脸平静的香童。 香童扫了眼烛光摇曳的烛台,微微摇头,“送花盘仪式失败了,邪祟的愤怒无法平息。” “这是我能想到最好的办法了,至少,我们或许有能活下来的机会。” 我们两个字,加了重音。 陈师傅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嗯。” 香童点头。 “我明白了!” 陈师傅突然让到一边,不再阻碍香童。 王夫人双手紧紧抱胸前,挤压著,有些不安地看向匠人老头,“陈师傅,你就这么看著?” 陈师傅看向神情慌张的贵妇人,故作沉重地嘆息一声,“这邪祟凶得很,我不是对手。现在,只能指望香童了……” “我们,能得救吗?” “会得救的。” 陈师傅转过头。 我们会得救的。 除了王少爷,和张总商家的二小姐。 今晚的花盘仪式,本就因这两位被邪祟缠身的少爷小姐而起。 他们会作为祭品,平息邪祟的怒火。 “拜託,一定要灭掉这邪祟!” 王夫人看向香童的背影,低声默念。 “噤声!” 香童头也不回,闭目冥想。 听到香童的呵斥,王夫人连忙便闭上嘴,不敢再发问,生怕影响香童的发挥。 灭掉邪祟? 瞥了一眼战战兢兢的王夫人,匠人老头诡秘地笑起来。 真是个笑话。 这邪祟只是一瞬之间,就破了自己的结界。 香童的法力在自己之上,但他设下的结界,也撑不了多久。 至於香童头上供奉的存在…… 大难临头,面对可能会损害到自身的危机,它会拼上一切,庇佑自己的灵媒,甚至是自己这些毫无关係的人类? 简直就是做梦。 呼。 一阵阴风吹过。 烛台上,又是两盏烛火熄灭。 踏踏,踏踏。 黑暗之中,家丁们又向前靠近了一步,无声地逼迫著。 “不要过来!你不是娘亲!你不是!” 王少爷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睁大了眼睛看著半空,惊恐地挥舞著手臂,“休想骗我!” 一边哭喊著,王少爷翻起了白眼,肩膀向上不停地耸动著。 “陈师傅!” 王夫人做了个无声的口型,悲切地看向匠人老头。 陈师傅一副无奈的表情,指了指香童,轻嘆一声,表示自己无能为力,只能指望香童了。 王少爷的样子,明摆著已经被邪祟侵入,自己收钱办事,可没想过要搭上性命。 而且香童愿意独自演戏,与邪祟谈判交易,献上两名祭品,陈师傅也乐得在一旁旁观,坚决不参与。 今后万一被查出来,那也是香童个人行为,怪不到自己。 啪啪!啪啪! 见匠人老头不愿出手,王夫人流著泪,左右开弓,用力对著王少爷摔著巴掌。 可是,即使脸被打得通红,浮现出明显的掌印,王少爷仍旧只是翻著白眼,躺在地上不断抽搐著,嘴里不断发出嗬嗬的怪叫。 “求求你,求求你们,救救他呀!” 眼看著自己的孩儿危在旦夕,王夫人已经顾不得禁止说话的嘱咐,跪坐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吶喊,哀求著。 剎。 香童按住自己眉心的莲花银饰,白光亮起。 霎时之间,黑暗被驱散,烛台阵法之外,状若疯狂的家丁向后退去,就连不断颤抖的王少爷,也短暂地恢復了安详。 王夫人嘴唇哆嗦著,“太好了……” 好个蛋。 陈师傅撇了撇嘴,这白光看著卖相好,其实就只是一个显形高亮的术法,可以说没有丝毫杀伤威慑的效果。 邪祟暂时退避,最大的可能,便是香童已经和邪祟达成了协议。 “萨吉尼,扎拉干!” 香童高呼。 上方语:献上,一个祭品。 一个祭品? 听到香童对著邪祟的请愿,陈师傅愣住了。 怎么会是一个! 陈师傅猛地转头向后看去。 王少爷的哀嚎,愈发骇人,口吐白沫,面色乌黑。 被红布包裹的轿子,坐著张家二小姐的轿子,安然无恙,没有一点声息。 所以,香童向邪祟献上的祭品,只有王家少爷一人!? 邪祟难道没察觉到张家二小姐的存在? 陈师傅环顾四周,只是一瞬间,突然想通了所有关窍。 是阵法。 今夜看那香童设计造花盘的阵法时,陈师傅暗中惊嘆阵法结构的复杂。 原来从一开始,香童设计的便不是一套阵法,而是两套! 將两套阵法嵌套在一起,瞒过我的眼睛! 第一套,正常的遣送花盘,让邪祟吞噬替身,不再纠缠王家少爷和张家小姐。 第二套,则是备用方案。若是花盘遣送失败,邪祟发狂,便將张家小姐用藏身法隱去踪跡,和邪祟谈好条件,让王少爷代受所有苦难! 难怪,难怪张总商家的香童,会主动上门,请求合作。 可笑王家还妄想著和张总商联姻。 从一开始,王家就是被抓来垫背用的弃子! “噗……” 陈师傅心臟突地绞痛,五臟翻涌。 暗红的血液不要钱似的吐出,染红了皮围裙。 陈师傅勉强睁著浑浊的眼睛,一条微不可见的白线,一端连著自己,另一端,连著王少爷。 这是之前自己施加在王家少爷身上,用来减轻诅咒痛苦的术法。 如今,却成了邪祟传递咒力的桥樑。 线条上隱隱的白光,与先前香童做样子的高亮术法,一般无二。 “你,你……” 陈师傅左手用力揪著自己胸前的衣襟,右手向著一旁的香童抓去。 香童向侧边微不可查的避让了一下,躲开了匠人老头沾染了血水的脏手,“陈师傅,你想说什么?” “咳……” 血水不断地咳出,陈师傅心下明白,自己所剩下的时间已然不多,没有再和香童掰扯,径直低声念诵咒文自救,“奉请雪山……” 啪! 香童一把按住陈师傅的肩膀。 咒文中断。 这一拍,震动了气脉,匠人老头已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香童一脸假惺惺的关切,“陈师傅,你也被邪祟上身了?撑住,我这就来帮你!” 帮我? 明明便是要杀了我,还堵住我的嘴! 你想让我死,你也別想活! 忽的,匠人老头右手从口袋中取出墨斗,墨斗针尖插入掌心,拉出一条墨线。 手指拨动,墨线就要向香童弹去。 眼看就要大仇得报,匠人老头的脚步停住了。 邪祟咒力灌注,身体已然不受使唤! 苦也…… 嘣! 陈师傅身子猛地向后一仰,手中墨线,在自己的脖子上弹出一条墨跡。 撕拉。 顺著脖子的墨跡,匠人老头的脑袋向后扭了一圈。 失去光泽的双眼,看向王夫人,隨后,整个人倒在地上。 “啊啊啊啊啊啊!!” 王夫人彻底失了神。 技法玄妙的匠人老头,就这么轻易地丟了脑袋? 被邪祟如同小鸡仔一般残杀…… “王夫人,站到我身后。” 正恍惚间,香童將王夫人搀扶起身,远离了还在抽搐的王家少爷。 香童以手拂面,中指按住了眉心处的莲花银饰,一脸正气,“这邪祟太过歹毒霸道,或许我也不是它的对手。” “但终归,合作驱邪的提议,是由我提出的。” “就算舍了这一身修为,我也要护得你们周全,和它斗上一斗!” …… …… 放置著棺材的幽深洞穴。 失去了邪祟作为燃料,青色火光熄灭。 “它去为我们报仇了。动作很快。” 徐蝉灵巧地活动了下手指,“最新的消息,那怪老头的定身法失效了,说不定他已经死了。” 双目赤红的曹音容,瘫软在木盘上,血液再次顺著胸膛向外涌出,没有一点动静。 女孩没有回覆。 感受著身体內的灵魂正在消散,徐蝉低声自言自语,“行吧,你要死了。我也是。这里只有一个棺材,也不知道你介不介意和我一起合葬。” 噠噠噠。 用食指指节敲击著棺材的边缘,徐蝉向著棺材內部看去,隨后骂骂咧咧地笑起来,“我还说你怎么小气吧啦的,盖子开了都没能把邪祟灭了。原来你还藏著这种好东西。” 棺材內部,雕刻著如同经络般的纹路,甚至有类似五臟六腑的图案,刻录在棺材底端的木片之上。 五臟,六腑,分別用的不同的木料,顏色参差,质地纹理也大相逕庭,像是由棺材內部四角的暗红色钉子,强行拼凑在一起。 青色的气流,顺著经络的纹路流动,流通五臟,流通六腑。 看得细了,五臟六腑,像是在微微颤动著。 这不像是个棺材,而像是个活物。 徐蝉的灵感疯狂警示,太阳穴突突直跳。 棺材经络內封存的青色气流,和杀伤邪祟的气息,是同一种东西,但是分量,却是天差地別。 如果说棺材溢散的气息,只是一滴水,那棺材內的青色气流,便是一整个湖泊! 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徐蝉一个激灵,向著刚刚被掀翻的棺材盖看去。 棺材盖的里侧,没有图案,却刻录著文字,字跡相当潦草,只能勉强辨认。 棺槨养尸,以阳补阴,炼尸之法…… 断断续续的,徐蝉有些看不懂。 毕竟玄妙观可没有义务为道童们扫盲,除了平日里诵经的经文所需的必要文字,一概不教。 但是徐蝉还是能看出来棺材上文字大概的意思。 这具棺材,是模擬人体构造而炼製出来的。 將尸体放入棺材之中,便能以殭尸的形式存续生命。 徐蝉一脸不在乎。 “殭尸就殭尸吧,只要能活下去,是人,还是殭尸,也没啥区別。” 正准备翻身进入棺材,徐蝉看著棺材盖末尾最后的文字,愣住了。 “切忌,需用女尸……” “踏马的!” 徐蝉的目光,看向女孩,“便宜你了。” 没有了定身法的术法,虽然肉体和魂魄极度疲惫虚弱,徐蝉还是强撑著,一步一晃,走到木盘边,推著木盘靠岸。 隨后,拉扯著曹音容向著棺材走去。 “你就不能少吃点吗!” 徐蝉已经没有余力顾忌这样暴力拉扯伤员,是否会让曹音容直接一命呜呼了。 也许女孩已经死了,谁知道。 反正棺材上的文字说是放女尸,自己也看不懂到底这棺材要什么状態的女尸,半死的,半活的,还是死透的。 管她呢,能不能成,就看你命数了。 徐蝉有些吃力地將女孩抱进棺材,放置在五臟六腑之上。 下一秒,经络內的青色的气流喷涌,如同潮水般没过女孩。 徐蝉的灵感,突然察觉到了某种情绪。 厌恶。 青色的气流,似乎在表达对於骯脏之物的厌恶。 对於邪祟的厌恶。 剎! 青火烧燎,女孩的双脚化作一片虚无。 然后是,双腿。 “她不是邪祟!傻逼!好好看清楚!” 徐蝉瞪大了眼睛,对著棺材咒骂。 她只是被邪祟侵蚀的一个可怜人! 殭尸就比邪祟高尚了? 你就让她活著怎么了! 老子死前,想最后做个好事,你都不让吗! 数不尽的抱怨,被徐蝉吞下了肚子。 青色火焰的蔓延並未停止,甚至还在加速。 就刚刚那句话的时间,女孩躯干的一半,已经化作虚无。 “淦!” 徐蝉拉著女孩的右手,用尽力气,將女孩拉扯出棺材。 很轻。 这一次,拉动的很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徐蝉对著手中的右手,笑了起来,笑的很大声,连眼泪都笑了出来。 “你就不能给她留个全尸吗?” “就留个右手?” “你踏马是人?”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不收的尸,我来收!” 徐蝉撑著地,站了起来,走到敞开的棺材旁。 抓住右上角的暗红色铁钉,拔了出来。 噗嗤! 没有丝毫犹豫,徐蝉將铁钉插进了自己的肩膀。 “模擬人体是吧?” 噗嗤! 第二根铁钉被拔出,插进了徐蝉的腰子。 “模擬五臟六腑是吧?” 第三根铁钉被拔出,插进了徐蝉的心臟。 噗嗤! “模擬经络是吧!” “老子踏马就是人!” 真他娘的痛啊! 但是加上这四根钉子,自己就和那黑玉棺材没什么区別了。 第四根铁钉,插进了徐蝉的肚子。 忍著痛,徐蝉靠坐在棺材旁,用最后的力气,按著铁钉,向下拉开了一道口子。 徐蝉声嘶力竭地笑,“曹音容,我准备好了。” “你进来吧。” 第9章 靖夜司,夜啼郎 曹音容的右手,晃晃悠悠站了起来。 四根插在徐蝉身上的暗红色铁钉末端,生出了丝线,向外散发,在石洞內一阵摸索,最终,有些不情不愿地落在了徐蝉面前,这只光禿禿的右手之上。 五根手指,轮流摆动著,向前搭上了徐蝉的裤腿,顺著道袍衣角,爬进了徐蝉的肚子。 “好像,还缺了点什么。” 徐蝉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巨大的黑玉棺材。 咔。 咔嚓。 裂痕在掀了盖的棺材上延伸。 没有了暗红色铁钉作为支撑,棺材內部,原本强行拼凑在一起构成五臟六腑的木料,开始互相排斥。 然后,崩裂! 黑玉棺材忽地原地炸开,狂暴的青色气流从棺材內喷涌而出,如同潮水般向著四面八方散去,將整个洞穴淹没。 下一秒,青色气流便化作青烟,水雾。 足以杀死邪祟几百上千次的青色气流,就这么简单地消失无形。 只有极少一部分的青色气流,被铁钉牵引著,流向了徐蝉。 剎! 青火烧燎。 在徐蝉的身上燃烧。 烧遍了道袍。 烧遍了形躯。 真奇怪,一点也不痛。 青色火焰之中,徐蝉睁著双眼,有些担心地看向肚子里的曹音容。 这一次,青火併没有再烧化曹音容仅剩的右手。 就连徐蝉自己,也没有感受到任何的烧灼炽热,甚至连肚子上划拉开的口子,也没了痛感。 无知无觉。 就像一根木头,就像一口棺材。 从外到內,逐渐冻结,万籟俱寂。 思维断续之间,有文字在流动。 是那些刻录在棺材盖上的潦草文字,棺槨养尸,以阳补阴,炼尸之法…… 字体不断地变形,扭曲,以一种全新的方式重新组合。 幽冥八法其一,棺自在。 以身为棺,豢养尸仙。 此为,登仙之法。 …… …… 轰! 烛台阵法的包围圈內,香童对著葫芦猛吸了一口,隨后一喷。 黄酒混著血水,在空中雾化,牵动著烛台上的蜡烛,火光暴涨,连成一片。 “去!” 烛台上的烛火,明灭不定,又是三盏蜡烛熄灭。 香童並指为决,火光匯聚成火龙,將如同癲癇发作般的王少爷,逼退至烛台阵法之外。 虽然暂时逼退了邪祟,香童却显得格外狼狈,右手垂落无法抬起,胸前更是被留下三条粗细不均的血痕。 “嗬嗬!” 王少爷不满地咆哮著,右臂奋力一振,二十多名面目狰狞的的家丁,向著烛台阵法发起衝锋。 只是家丁们的脚步,无法越过烛台构筑的圆形范围,接连不断地轮流衝锋,只是让烛火摇曳。 被邪祟附身的王少爷,也保持著克制,没有再主动出击。 香童打量著烛火外的王少爷等人,悠然自在地按了按自己骨折的右手。 有点疼。 不过终归只是些皮外伤。 表演性质的斗法,到了这个阶段,也可以结束了。 香炉上倒插的三柱香,已经向邪祟表达了自己的诚意。 邪祟获得了王少爷这个贡品,发泄了怒火,已经逐渐恢復平静。 再加上张家二小姐被自己用术法藏了起来,失去了主要目標,邪祟已经准备退去。 “呼。” 香童长嘆一声,转过头去,看向一脸哀戚的贵妇人,平静的面孔瞬间变化为一幅从容赴死的神態,“王夫人,若是我最后的手段还是降服不了这邪祟,或许,我们都会死在这里。” 畏缩著靠在轿车旁的王夫人,胸口波涛起伏著,语气坚定,“大不了一死便是。你儘管放手去做!不必顾虑!” 听了这话,香童忍著笑,准备放手做最后一搏。 当然,只是装个样子。 最后的这个声明,只是让王夫人接下来能够更容易接受王少爷的结局。 生死危机关头,她能活下来,就已经算是幸运了,至於她被宠坏的孩儿被邪祟夺去性命,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最后再表演个唬人的戏法,哄著邪祟离开,这场戏便算是演完了。 嗵嗵! 嗵嗵嗵! 清脆的小鼓声,由远到近。 香童脸上隱秘的笑容凝固了。 嗵嗵! 邪祟附身的王少爷,猩红的双眼猛地看向鼓声方向,珠璣巷的尽头。 “嗷啊啊啊啊啊!” 原本还在专心地衝击著烛台阵法的家丁们,忽地停了下来,捂著脑袋痛苦嘶吼著,连脖子上的青筋都爆出来了。 只是,二十多人狂乱的叫嚷,却无法压过清脆的鼓声。 嗵嗵! 王夫人倒在地上说起了胡话,似乎看到了什么幻象。 就连红布盖著的轿子中,一直保持沉默的张家二小姐,也忍不住发出哼哼唧唧的声音。 鼓声迴荡。 保护著香童等人,绕成一圈的烛火,无一遗漏全部熄灭。 “嗯咳……” 香童主动控制著鼻腔渗出一丝血跡,將鼓鸣声造成的噁心感,以及阵法被破坏的反噬化去。 不管是邪祟,人类,还有自己这个术士,都被刚刚的鼓声平等地创伤。 这是,一视同仁的清场。 两名戴著半面乌鸦面具的身影,从珠璣巷的尽头缓缓走来。 一名高个的男性,敲著腰鼓。 另一名矮个的女性,捧著一盏泛著暗黄光色的影灯,黑陶灯座,罩著油纸糊成的灯罩,隱约能看到內部三根竹扦缠绕构成的灯柱。 两人都披著黑色的油布罩袍,袖口处隱约能看到暗绣雷纹。 香童的脸色阴沉下来,“靖夜司,夜啼郎。” 男乌鸦乐呵呵地笑著,“呦呵,你知道我们啊。” “乌鸦面具的打扮,还有如此霸道的作风,只能是你们夜啼郎了。” 香童不动声色地挡在香炉之前,挡住那三支倒插的香。 靖夜司,乃是大乾朝官方处理邪祟的组织。 杀邪祟,杀邪人,监管天下宗门! 男乌鸦一边敲著腰鼓,一边不紧不慢地踏过熄灭的烛台,“你是张总商家的香童吧?我好像在哪见过你。” 香童撇了撇嘴,“那还真是我的荣幸。” 虽然香童的態度异常冷淡,男乌鸦仍是一幅自来熟的样子,“嘿嘿,你们这这场面搞得挺大嘛。送花盘,没送成啊?” “出了些意外。” 香童微笑,骨折垂落的右手,却在衣袖中缓慢地蠕动起来。 男乌鸦的距离,凑的太近了。 等他路过匠人老头的尸体,再微微转头…… 就能看到倒插的三柱香。 “小花。” 温柔的女声催促,中止了男乌鸦小花的步伐。 女乌鸦站在一片狼藉的火盆前,“小花,控好场子,別让邪祟逃了。” “好嘞,皮姐。” 小花没有再理会香童,重重拍了下腰鼓,转身走到女乌鸦皮姐的身旁,紧盯著逐渐適应鼓声的王少爷,“管住那领头的就可以了吧?” 皮姐微微摇头,“管住所有人。领头的没打窍,邪祟只是附身,还没降灵,隨时能走。这些人,一个都不能放走。” 男乌鸦小花语气惊异,“还没降灵就这么凶了?行吧,我尽力。呵,二十多人呢,你可真看得起我!” 皮姐:“我儘量快点。” 空气中,肉眼可见,有波纹在震盪。 是邪祟在发怒。 两名夜啼郎对话间,分明没把邪祟放在眼里,只当做砧板上待宰的死鱼。 “吼!” 六名状若疯魔的家丁,趴伏在地上,四肢著地。 身体,绷紧。 下一秒,六名家丁甩著口涎,如疯狗般从三个方向包围了皮姐和小花。 小花的鼓声急促,“皮姐!我控不住了!” “灯影开,亮子白,竹扦引魂入皮牌。” 皮姐的声音仍然温柔婉转,將手上的油灯向上拋了拋。 油灯下落,却並未因重力加速,只是缓慢坠落。 灯罩內,三根竹扦开始旋转。 嗵嗵!嗵嗵! 配合著油灯旋转的节奏,小花的鼓声拉长了间隙。 疯狗般的家丁,脚步变得缓慢。 双眼猩红的王少爷,眼瞼低垂。 油灯落地。 鼓声暂歇。 二十多名家丁们跪倒在地上。 王少爷闭上了双眼。 地下河道边缘的岩壁,幻化成一道泛黄的影窗幕布。 巨大的幕布中,是头大身小的皮影。 白脸的王少爷,褐色衣服的家丁,在一片空白场景的幕布中不安地张望著。 看著这有些滑稽地一幕,香童的脸皮颤抖了几下。 一手皮影戏,將王少爷和家丁们的魂魄,连带这邪祟一起拘了出来,夜啼郎的手段,果然非同寻常。 嘶。 趁著这变故,香炉之中,倒插的三柱香被香童收敛,化灰。 隨后,香童又不动声色地抬头向著幕布看去。 幕布底端,刀山形状的彩画正迅速浮起。 “哇!” 被刺中的家丁发出婴儿般的惨叫。 紧接著,二十多名家丁如同无头苍蝇般四处逃窜,躲避著刀山。 王少爷的皮影白脸,显得愈发煞白。 在尖刀的威逼下,看不清形状的黑影邪祟,从一名家丁皮影身上被逼了出来,张牙舞爪,怒不可遏。 皮姐冷哼一声,拨动了一下灯罩,“藏头露尾的东西,给我杀!” 刀枪剑戟。 从幕布的四面八方,向著雾气般的邪祟刺去。 咚!咚!鏘! 小花的鼓声,变了,短促连响的清脆,变成了尖锐刺耳的嘶鸣。 为刀枪剑戟的皮影,附上了一层淡淡的银光,更显锋锐。 “錚!” 岩壁的幕布之上,无数声剑戟撞击的锐响,混合成一声浑厚的金属颤鸣。 隨后,刀剑折断。 或者说,被邪祟的黑影撞断。 连带著幕布底端的刀山彩画,也被一併抹去。 这还没完,黑影更是向著幕布的边缘衝击。 连带著王少爷和二十几名皮影家丁,也不断撕扯著,想要破开个缺口,从影窗幕布的囚牢中出去。 “有点意思。” 皮姐绕过地上的油灯,向著香童走去。 在香童警惕的目光中,女乌鸦皮姐一把抓起惨死的匠人老头,从腰间取出把匕首,削了老头的下巴,隨即径直按著老头的脑袋向著影灯按下去。 滋啦! 灯罩之中,昏黄的火光瞬时亮了起来,伴著刺鼻的焦香。 岩壁幕布的右上角,忽然化生出一只百足蜈蚣的皮影,向著邪祟黑影杀去。 正在旁观的香童眼皮直跳。 刚刚,她看了我一眼? 在抓起匠人老头的尸体之前,那个叫做皮姐的夜啼郎看了我一眼? 什么意思!? 你原本是准备拿我当施法材料,拿活人来炼油!? 呵。 香童裂开嘴角,露出森白的牙齿。 总归她没做些不该做的事情。 否则,这两名夜啼郎,今晚別想走出这地下隧道。 黑暗之中,香童森然的冷笑,丝滑地切换为优雅的微笑,继续欣赏这杀气腾腾的皮影戏。 幕布之中。 黑影邪祟在与百足蜈蚣的对抗逐渐落入下风,却一个摆身,钻入了一名家丁皮影体內。 剎! 被附身的家丁,抄起一把刚被折断的剑戟,向著蜈蚣投去。 一把,两把,数十把,上百把,邪祟附体之后,仿若神力大涨,反过来压制了蜈蚣的攻势,逼得蜈蚣步步后退,腿足折断。 邪祟突然暴涨的战力,有些出乎两位夜啼郎的意料之外。 不过皮姐还是维持著镇定,“小花,上腊。” “得嘞!” 小花敲著鼓,走向被邪祟附身的家丁皮影对应的肉身。 隨后,取出一小块透明的膏状,抹在家丁的额头上。 抹匀,抹开。 幕布之上,被邪祟附身的家丁皮影,突然变得油光发亮。 看到这一幕,小花迅速让开。 同样的场景,他已经品鑑过很多次,早就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撕拉! 女乌鸦左手大拇指食指併拢,在油灯的火光中轻轻一拉。 幕布中,穿著褐色衣服的家丁皮影,连著衣服带著皮肉,径直被撕扯下来,露出了藏在里面的邪祟黑影。 黑影还要逃窜,眼见这邪祟又向著王少爷飘去,女乌鸦並指一划,在幕布上拉开一道蛛网。 前是蛛网,后有蜈蚣追来。 进退两难,邪祟却毫不犹豫,衝著蜈蚣腿足的伤口钻去。 下一秒,包裹著黑影的雾气,在蜈蚣的体內炸开。 嚎! 蜈蚣的身躯缺了一大块,无法忍耐重伤剧痛,在幕布中疯狂摆动。 雾气的自爆,蜈蚣的挣扎,將泛黄的皮影幕布撕开了一道口子。 假装附体家丁,本就是邪祟的佯攻。 真正的目的,便是在蜈蚣体內自爆,拼著重伤,找到逃跑的机会。 附著淡薄黑雾的一抹白色闪了出来。 隨著邪祟从岩壁边缘逃跑,王少爷和家丁们的魂魄皮影,唱著笑著,载歌载舞,接连不断地从幕布的缺口掉落。 皮影戏,散场。 魂魄归於肉身。 原本跪倒在地的家丁,身体开始颤动,悠悠醒转。 有的人,半梦半醒,说著胡话,有的人,仍形如野兽,对著空气撕咬。 唯有一人痛苦嚎叫。 额间被抹了腊,皮影被撕了的家丁阿义,瘫软在地上,没了皮肉。 第10章 法水,王少爷之死 小花皱眉,朝著正在哀嚎的阿义,又向后退了一步。 同时,脚尖有些嫌弃地在地上用力地踩了踩,蹭去了鞋边沾上的血泥。 皮姐弯下腰,收敛起影灯,小心捧在手上,语气淡漠,“让那邪祟逃了。” 小花挠了挠头髮,“是情报出错了,邪祟比预料的更凶,本来就不该只派我们两个过来。” 皮姐:“没区別,遇上了这个特殊时期,人手本就不够。不论如何,必须在它找到合適的灵媒之前,抓住它。” 小花:“邪祟受了重伤,或许並没有跑远。说不准,它现在正藏在这里的某个人身上呢?” 一边说著,小花环视一圈,满是恶意地目光,扫过对著空中撕咬的家丁们,还有躺在地上面如白纸,瑟瑟发抖的王少爷。 “不无可能。” 女乌鸦微微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竹管。 “行吧,行吧,我知道了,我去打水。” 小花耸耸肩,自觉地接过竹管,又顺手从地上取了个水碗,向著地下河道走去。 水面看著有些脏,但又不是给自己喝,管他呢。 隨手舀了一碗水,小花將竹管中的黄色液体混进碗內,摇匀,水碗內的液体变得浑浊,远远就能闻到刺鼻的气味。 端著水,小花就向一名距离最近的家丁走去。 香童眯著眼,远远看著,“法水?” 老实说,香童有些意外。 听说靖夜司凶残成性,草菅人命。 没想到这两个夜啼郎居然用法水进行测试,而不是隨手把这些家丁们直接杀了,看来有时候传闻也未必…… “呜啊啊啊啊啊!!” 刚刚被小花强行灌下法水的家丁,忽地发出悲慟的低吼,同时,疯狂地用指甲撕扯著自己的肌肤。 皮肤划痕的伤处,不断蒸腾冒出白气。 不到数秒,家丁的低吼,便化作一声短促悽厉的闷哼。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隨即连声音也再发不出来,四肢彻底僵硬。 “可惜了。排除一个,邪祟没在他身上。” 一边说著,小花对倒在地上的尸体看也不看,迈著轻快的步伐,走下一名幸运家丁。 香童有些绷不住。 邪祟在他身上,得被你们乾死。 邪祟没在他身上,喝法水也给你直接喝死。 这到底是哪家的法水,製作的也太糙了吧! 香童上前几步,走到夜啼郎小花的身旁,“两位大人,上天有好生之德……” 停顿了下,香童觉得有些不对,又指了指遮著红布的轿子前,换了种说法,“这位是张总商家的二小姐。” “还有那位是王家的夫人少爷,这些也都是王家家丁。还望二位慈悲为怀,高抬贵手……” 家丁们的死活,香童全不在乎。 但是万一这两个乌鸦,还要逼张家小姐,甚至自己喝下法水呢? 小花並没有理会香童的话语,只是自顾自地给正在说胡话的家丁灌了一口法水。 “咳!咳咳!” 服下法水的家丁,痛苦地捧著肚子,吐出了一大滩脏水。 只是,与之前那位暴毙的家丁不同,吐出脏水后,他的呼吸变得平静,安静地躺在地上。 这时小花才转过头,对站在侧面的香童隨意地笑笑,“小老弟,放鬆些,这法水只是用来逼出邪祟。” “有人被邪气侵蚀太深,当场暴毙,那也只能怪他自己运气不好。” 香童看向小花手上的水碗,“我也懂些符水,副作用没有那么霸道,如果你不介意……” 小花的脸色瞬间冷下来,“好啊,用了你的符水,若是出了差错,用你的命来偿?” 香童让开了一个身位,面无表情地退到一边,“我就这么一说。您请便……” 在没有危及自身性命的情况下,香童没有与夜啼郎作对的意愿。 很快,二十多名王家家丁,还有两名张家的僕役被强制灌下法水。 有的吐了几口黑水,活下来了。 有的直接当场暴毙,死状悽厉。 甚至就连那个被扒了皮的家丁阿义,都没有被放过。 他倒是运气好,被灌了法水后还能活了下来,只是那幅一滩烂泥的样子,香童觉得他还是直接死了更爽快。 “只剩下最后一个。” 小花走向被邪祟附身时间最长的王少爷。 皮影戏结束后,王少爷已经恢復了清醒。 眼睁睁地看著那两个带著恐怖乌鸦面具的怪人,打退了邪祟,还毫不留情地残害苟活的家丁。 接下来,眼看著就要轮到自己。 这两个丝毫不讲道理的疯子,毫不在意家室背景。 甚至连手段比匠人老头还要高明的香童,也得在他们面前低头。 简直比邪祟还要阴毒! 王少爷两只手紧紧抓著王夫人的手臂,躲在母亲身后,只露出小半个脑袋,嘴角囁嚅著,“我好了……你们看,我现在很清醒,邪祟,邪祟不在我身上!” 小花摇晃著水碗,“邪祟在不在你身上,喝了法水就知道了。” 王少爷將脑袋缩到了母亲身后,尖声怪叫,“娘,別,別让他过来!我不要喝那玩意!救我,救我!!” 那些家丁们喝了法水的表现,王少爷看在眼里。 自己被邪祟附身最久,若是喝下了法水,哪还有命在!? 王夫人梗著脖子,像只母鸡一样守在王少爷前面,强装冷静看向小花,“那些下人就算了。对待我的孩儿,能否用些更稳妥的法子?” “更稳妥的法子?” 小花歪著脑袋,乌鸦面具之下看不清情绪。 考虑数秒,小花將手中的碗丟在地上。 浑浊的黄色液体,在地上流淌,迅速蒸发。 “谢谢,多谢!” 看著这一幕,王少爷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我给你们钱!多少钱都给……” 嘭! 一支三寸长的袖箭,钉在了王少爷的脑门。 带著一缕尚未化开的笑意,王少爷倒在了地上,眼神空洞。 小花不紧不慢地,拉下了衣袖,遮住手肘处的机括结构。 “啊!!!!!” 王夫人尖叫著,双眼喷著怒火,正要向小花扑去,却被香童一把按住。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我要他偿命!” “王夫人,他们是靖夜司的!” 香童按得很用力,直把王夫人的脑袋按得低垂,让那双满是怨毒,愤恨的眼神,不被人瞧见。 自己可是花费大功夫布置了仪式,还弄死了陈师傅,只是为了骗过王夫人,在她面前演了一场戏。 在王夫人的眼皮底下,用藏身法將张总商家的二小姐隱去踪跡,和遣送失败的邪祟谈好条件,让王少爷承受了邪祟所有的磨难。 这样一来,自己安然无恙地带回了张家二小姐,收穫了张总商的感激,也不会招致王家的怨恨。 但是这场戏成功的前提,是王夫人还活著。 说好两家一起进行花盘仪式,送走邪祟。 结果张家二小姐好好的活著,结果王家的夫人少爷,连带著王家请来的匠人也一死绝了,这怎么看都像是自己做局。 所以,王夫人,必须活著。 若是王夫人主动攻击夜啼郎,甚至只是因为一个愤怒的眼神,就被夜啼郎杀了,自己有几张嘴都说不清了。 “王夫人?” 片刻,感受著贵妇人的挣扎逐渐减弱,香童放开了压著贵妇人的手,。 王夫人微微摇头,“不必说了,我明白。我什么都不会做。这次,王家欠你个人情。” 热血上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 人死了,救不回来。 和靖夜司的人別矛头,那死的便是整个王家了。 噗嗤! 小花將带血的袖箭,粗暴地从王少爷的脑袋上拔了出来。 “真可惜,看来邪祟是真的逃了。” 最后看了一眼死不瞑目的王少爷,男乌鸦戏謔地说道,“別怪我,死后也別来找我。都是你娘的主意。喝了法水,说不定你还有机会活下来呢。” 王夫人低著头,一言不发。 “嘖。” 小花扯了扯嘴角,又把袖箭插回王少爷的脑袋。 可惜,王夫人不上鉤。 不然就有藉口把剩下的几个人连带著香童一起宰了吧? “小花,你情绪有些不对,先把鼓收起来。” “哦。” 听到皮姐的话语,小花乖巧地掏出张黑布,盖住腰鼓。 见小花脸上的怪笑恢復正常,皮姐才走到小花身旁,指了指王少爷的尸体,“他被邪祟侵蚀太深,邪病难消。” “他活著,便会將邪气污染危害他人,成为邪祟肆虐的帮凶。” “故,诛之。” 语气没有一点波动。 比起像是在对王夫人表达歉意,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刚刚小花的行动,做出说明。 小花蹲在地上,搓了搓手,“皮姐,现在该怎么办?邪祟逃了,这么大一个地下旧城,该怎么找?” 皮姐拍了拍小花的脑袋,恢復了温婉的声调,“总会有线索的。他们这些人特意来这里送花盘,肯定知道点什么。” 小花享受地用头蹭了蹭皮姐的手,隨后,目光扫过王夫人,香童,以及仍坐在轿子中的张家二小姐,“你们准备自己说,还是我来帮你们说?” 香童心中一阵恶寒。 看这两个夜啼郎的態度,在自己等人身上查不到邪祟的线索,他们不会罢休。 想空手打发他们回去,是不可能的事情。 但是,也不能就这么放任他们查下去。 香童的目光在王夫人和盖著红布的轿子之间游移。 如果牺牲其中一人,丟出一个线索,是否能转移夜啼郎的注意力? 最糟的情况,或许还得和这两个夜啼郎斗法。 “两位大人……” 香童正准备开口,却突然愣住。 小花扬起了脑袋,“怎么,你又有什么不满意?” 香童笑意盈盈,“不,我有重要线索,一定对你们有用。” 真心话。 就在刚才,香童突然恢復了对於花盘附近区域的感应。 在邪祟降临的时候,香童对於那片区域的感应,就已经变成了一片空白。 或许是由於邪祟的干扰已经失效。 现在,香童可以清晰地感应到,有一个替身,还活著。 …… …… 徐蝉感受著自己的心跳。 脉搏重新恢復跳动,血液也开始流动。 肌肉骨骼的触感,也开始变得清晰,大概用不了多久,自己就能睁开眼,正常行动了吧。 回想著刚刚脑中闪现的经文,头就不自觉地有些痛。 徐蝉觉得自己的大脑像是被知识强暴了。 幽冥八法。 棺自在。 按照那篇经文的说法,自己被棺材赐予了某种修行法门,自己和曹音容的身躯,也被进行了改造。 徐蝉成了一座人形棺材,收容保护曹音容。 同时,女孩进入徐蝉的身体之后,也为徐蝉这个棺材提供生机。 不论如何,自己算是以某种方式活下来了。 而垂死重伤的女孩,也无药自愈,成了一个活蹦乱跳的殭尸。 虽然,只剩下一只右手就是了。 没有太多庆幸,徐蝉反而更感到困惑。 棺自在,是同时兼顾棺和尸的功法。 如果不是自己打破了黑玉棺材,自己也不会得到完全的功法。 所以,是谁在洞穴內留下了这个修行功法? 为什么在要单独用黑玉棺材留下了不完整的传承,唯独只有尸部分的传承? 哗哗,哗哗。 知觉开始恢復。 徐蝉的耳边,传来潺潺水声。 这里是? 徐蝉勉强睁开双眼。 元宝,符纸,死公鸡,这里是之前用来送替身的花盘。 我怎么又回来了? 咔噠。 木盘一阵晃动,卡在了河道的边缘。 徐蝉半躺在木盘之上,默默注视著岸边或站或躺的人影。 阵法被破,火盆和烛台,都已翻倒熄灭。 插在最外圈的四色令旗被撕的粉碎,曾经用绳索悬掛在高空的黄布,红纸,散落了一地。 很明显,邪祟来这里闹了一圈,可惜,闹的不够彻底。 徐蝉看向香童身旁,两名带著半面黑色乌鸦面具的男女。 闹得不彻底的原因,应该就跟这两个突然出现的怪人有关。 “这名少年,是王少爷的替身。” 岸边,香童指著木盘上的清秀少年,对著皮姐和小花说道,“珠璣巷的名字,是他提出来的。所以我们才会来到这里,来到地下旧城。” “也是在这里,我们进行了送花船的仪式。” “送走两名替身,邪祟降临,本应吞食祭品。却有一名替身活了下来。” 隨著香童的讲述,两名夜啼郎的眼瞳,定格在徐蝉身上。 深黑的眼底,凝著阴鷙的冷光。 香童似笑非笑地看向徐蝉。 “如果说这里有谁最了解邪祟,只能是他了。” 第11章 审讯,收编 这傢伙,嘰里咕嚕在说些什么? 我最了解邪祟? 花盘之上,徐蝉正努力活动著身体,將自己支棱起来。 肚子上划开的伤口,已经癒合,非常平滑。 插在身上的四枚暗红色铁钉,也已经不见踪影。 就是道袍被烧了乾净,光著膀子有点不太雅观。 肚子里的殭尸女孩,正在给自己这个人形棺材提供生机,只是时间太短,身体还是有些难以发力。 岸上有三个人在盯著自己。 正在侃侃而谈的香童,外表看著狼狈,一只手断了,胸口有三道巨大的划痕血跡,但是中气十足。 在之前的印象中,他是和匠人老头一起举行送花船仪式的术士,甚至整个仪式也是由这个青年主导。 能在愤怒的邪祟肆虐报復下活下来,绝不容小覷。 徐蝉的目光飞速地扫过一身月白色长褂的香童,转而看向另外两个戴著乌鸦面具的怪人…… 在徐蝉的灵感中,简直就是两个人形的邪祟! 虽然获得了棺自在的传承,但是没有时间积累,现在的自己还很弱小,没有力量。 想要从他们的面前逃跑,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你怎么还活著!” 尖锐颤抖的愤怒女声。 一名衣衫华贵,风韵犹存的贵妇人,跌跌撞撞踏步到岸边,一脸愤懣看向徐蝉,“你,凭什么你还活著!” 徐蝉一脸迷惑,“你有病吧?” 王夫人:“我的孩儿死了。” 徐蝉歪著头,目光越过王夫人,看向火盆和烛台周围散布的人影。 曾经抓捕自己的家丁,死的死,残的残。 匠人老头的脑袋扭了一圈倒在地上。 至於那位王家的大少爷,脑门上插著根箭头,看样子已经彻底死透了。 王夫人目光冰冷,“所以,你这个替身,凭什么还活著!?”” 凭什么我还活著? 我都这么努力了,只是想活下去,有错吗? 徐蝉思索片刻,“可能是我命比较好吧。” 王夫人:“呵,同样的八字,同样的命数,你本就该为我的孩儿挡灾!你就该去死,去死!好让我的孩儿活过来!” “行了。你们想敘旧,先等等。现在还有正事。” 戴著黑乌鸦面具的高个男伸手向前一捞,徐蝉便不由自主一脚实一脚虚,走到岸上。 “我叫小花。小兄弟,怎么称呼?” “徐蝉。” 徐蝉警惕地看著面具怪人。 虽然他的態度看起来很和善,但是徐蝉依稀能感受到他的情绪,像是隨时都可能会爆炸的火药桶,极度危险。 “嘿嘿,被送走的替身,还能再活著回来,你是这个。” 小花对著徐蝉竖起了大拇指。 “谢谢。” 面对面具怪人略带些阴阳怪气的夸奖,徐蝉有些摸不清头绪,只能简短地道谢。 小花和蔼地笑笑,“听说你在玄妙观上吊之后,便四处打听珠璣巷的下落,有这回事?” “我……確实问过珠璣巷的事情。” 说谎,会死。 这不仅是直觉,也是理性的判断。 自己在玄妙观询问过许多人,有多名人证,想要查询真假很容易。 而且这是有著术法的世界,指不定他们有什么测谎的手段。 不仅如此,香童在面具怪人面前,拼命甩锅,想要让自己和邪祟扯上关係,更加能够证明这两名面具怪人对邪祟的重视態度。 再考虑到当前的现状。 邪祟肆虐,死了不少人,但是自己这个作为祭品的活替身却安然无恙地活著回来。 如果自己再在关键问题上说谎,反而是坐实了自己和邪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牵连。 停顿片刻,徐蝉抬起手臂,主动向两名面具怪人展示手臂上的蛇鳞状血痕,“作为活替身,我替王家少爷挡了灾。” “因为受不住邪祟日夜折磨,不得已我才选择了上吊。” “只是,” 徐蝉深吸一口气,闭上眼,像是在重温恐怖的记忆,“就算死,那邪祟也不肯放过我。” “我的灵魂,或者说魂魄,出现在了某个幽深的隧道,那个怪物,它想要吃我,杀我……” “我不想死,不想那样死……” “如果不是道童们发现我上吊,救下我的身体,灵魂回归肉身,或许我已经被邪祟追上了。” 徐蝉断断续续地说著。 “珠璣巷。” 小花提示道。 “对,珠璣巷。我的魂魄离体的时候,偶然看到了这个地名,就记下了。” “所以你询问这个地名,想做什么?” 徐蝉睁开眼,“邪祟不会放过我。如果我能逃脱王家的抓捕,我还是得想办法解决掉邪祟的纠缠。” 小花:“可惜你被抓住了。” 徐蝉一脸坦诚,“把他们引到邪祟的地盘,最坏的结果,也有王家少爷给我陪葬,不亏。” “小畜生!你怎么敢!” 听到徐蝉的暴论,王夫人几乎要失去理智! 不过,也只是几乎。 在皮姐的注视下,王夫人迈出的脚步又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再如何暴怒,王夫人还是不敢打断夜啼郎的问话。 小花一边拍著徐蝉的肩膀,一边扶著额头狂笑,“哈哈,哈哈哈,小兄弟,有趣,你可太有趣了!太有种了!那接下来呢?” 徐蝉:“接下来?” “你和一名女替身一起坐上花盘,为什么她死了,你还活著?” 徐蝉指了指花盘上的大铁钉。 不是棺材上的暗红色铁钉,是花盘上本来就放著的贡品。 “我把她捅了。用这个。” “啊?” 小花愣住了,回头看了一眼皮姐,確认自己没听错,又看向徐蝉,“不是,你怎么想的?” 徐蝉一脸莫名其妙,“万一我们被邪祟吃了,邪祟满意了,不去找王少爷了,那我不白死了?” “有道理。不过按照你的理论,你不应该捅你自己吗?” 徐蝉点点头,“我是准备这么做的。但是我担心那名女替身不敢动手自杀,会吃亏,就先帮了她一把。” “我替张总商谢谢你。” 小花沉默半晌,又看向香童,“你怎么想的?在花盘里放铁钉?” “算了,当我没说。花盘仪式的贡品当然有铁钉。” 香童:“……是这样的。” 小花按了按眉心,將自己从徐蝉的奇妙逻辑中抽离出来,“行吧,徐蝉,捅了那个女替身之后,你还做了什么?” “我带著那个女孩的魂魄逃跑了。” “所以,你没捅自己?” 小花没有忽略细节。 徐蝉的身上,看不出明显的伤口和血跡。 徐蝉点点头,“经过上吊濒死之后,我可以主动控制魂魄离体。只是,未必每次都能成。” “如果主动出体失败,我才会捅自己。不过这一次,侥倖成功了。” “但是我和那位女替身的魂魄还没跑远,花盘就追了上来。” 小花瞥了眼香童,“是这样吗?” “是。” 香童的回答很简短。 从小花开始审问开始,香童便儘量减弱自己的存在感。 看到香童的反应,徐蝉隱约確认了面具怪人正在测谎的猜想,顿了顿,又继续说道,“花盘追上之后,我们的魂魄被强行拉扯回了肉体。” “隨后,邪祟降临了。降临在那个女孩身上。” “在那之后,我就陷入了昏迷。等我再次甦醒,就又回到了这里。” 省略了部分经歷,徐蝉说的確实也都是实话。 小花抚摸著下巴,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你还是人吗?” 徐蝉故意迟疑了一下,才作出回答,“我……觉得我是。” 审讯结束,小花看向皮姐。 “他没有说谎。” 噗嗤! 伴隨著皮姐温柔的话语,小花对著徐蝉的大腿就是一刀。 “操……” 徐蝉咬著牙,一个趔趄,跌坐在地上,暗红色的渍印在地上晕开。 小花仔细观察著徐蝉的反应。 身体的颤抖,腿肚子的抽搐,表情的扭曲,脸上渗出的冷汗,血液流出的速度和顏色…… 小花拍拍手,“小兄弟,別怕。我出手有分寸。” 徐蝉挤出个难看的笑容,“我谢谢你。” “反应很真实,应该是人类。” 小花最终確认道。 王夫人终於忍不住,上前一步,“他是人?別说笑了!” “张总商家的替身都被邪祟杀了,他怎么可能安然无恙!” “他绝对是被邪祟附体了!” “法水!给他餵你们的法水!就能知道真相!” 王夫人的眼神中,满是怨毒。 被邪祟操纵的家丁,喝下法水,都死了大半。 若是近距离和邪祟接触的徐蝉喝下法水,不管他是不是被邪祟附身,都是当场暴毙的下场! 死! 给我死! 徐蝉每多活一刻,都叫王夫人感到作呕,甚至想吐出来。 “法水啊,確实可以试试。” 小花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隨后看向之前摔在地上,裂开几瓣的碗。 糟了,当时一时衝动,直接就把装著法水的碗砸了。 “皮姐?” 小花諂笑地看向身后的同伴。 皮姐的拳头捏紧了。 “皮姐,再给我一支唄!” “切。” 皮姐又掏出一只竹管,不情不愿地递给小花。 这一次测试的只有徐蝉一人,因此不需要再用地下水稀释。 小花居高临下地,將装著法水浓缩液的竹管递给徐蝉。 “喝下去。” 徐蝉有些犹豫地接过竹管。 虽然自己表面上的身体跟普通人类並没有什么区別。 但是已经被改造为人形棺材的自己,喝下奇怪的药水,会不会有什么异常反应? 只是,看著面具怪人的眼神催促,徐蝉知道自己並没有什么选择。 浅浅抿了一口。 “这样可以了吗?” “可以了。” 小花將竹管取了回来,將盖子盖上,收回袖子。 这只是做个样子。 密封的竹管法水,一旦开启之后,过了半天保质期,就失去了效果。 但是如果自己再把这竹管內剩下的法水倒了,以皮姐的暴脾气,回去后肯定没自己好果子吃。 “这样就结束了?” 徐蝉有些诧异。 喝下了法水,自己什么感觉都没有。 “嗯,喝一口就见效。” 小花从袖子中又把竹管掏出来,“不过,你想多喝一点也没事。” “不必了。” 徐蝉面色苍白地拒绝,一边撕扯著剩余不多的裤腿布料,开始包扎伤口。 失血过多,徐蝉感觉自己已经有一点死了。 看到两位夜啼郎对徐蝉的怀疑被打消,王夫人急了。 就算是倖存的家丁,喝了法水,症状最轻的,也吐了几口黑水。 “不可能!你们被他骗了!” “喝了法水,他怎么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小花冷笑一声,没有再理会贵妇人的发疯。 徐蝉经歷濒死,能够主动开启走阴,就已经有了成为术士的资质。 和普通人自然不能一概而论。 小花打量了一眼用红布盖著的轿子,“张总商家的替身被邪祟吃了,所以他的女儿没出事。” “这个小兄弟侥倖活下来了,所以王家的少爷死了。” 皮姐不置可否,“嗯,也能说得过去。” 香童一脸沉重,“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香童有点想说什么,但是又憋了回去。 张家二小姐能活下来,全是靠自己给她用了藏身法,再加上给邪祟供香火,谈妥了条件。 但是自己总不能把真相说出来吧? “杀了他!你帮我杀了他!” 不知何时,王夫人已经跪倒在地上,拉扯著香童的衣角,“你要多少钱,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面对如同怨妇般的王夫人,香童强压著內心的烦躁,耐著性子安抚道,“王夫人,稍安勿躁,现在夜啼郎还没结案……” 王夫人直愣愣地看向戴著面具的皮姐,“你们该问的,都问好了吧!” 皮姐:“嗯。” 王夫人笑起来,“既然如此,这个小畜生就对你们没用了!” “他的八字在我们王家!生是我们王家的替身,死是我们王家的鬼!” “我想怎么处置这个狗东西,都是我的自由!” 王夫人倒映著徐蝉的双眼,满是恨意,满是快意。 我的儿,你再等等。 很快,我就会將这个不知感恩的活替身碎尸万段,给你报仇! “那可不行。” 小花將自行包扎完毕的徐蝉搀扶了起来。 “有点资质,性子也不错。” “这位小兄弟,现在被靖夜司收编了。” 第12章 役卒,符印,灵媒 收编?徐蝉!? 王夫人脸色铁青,恨意裹挟著无数话语,从嗓子眼强行咽了下去。 还能怎么办? 王少爷面目狰狞的尸体,瞪著双眼,像是在无言地催促。 可是王夫人这位无能的母亲,只能看著徐蝉一步一晃,跟隨著两名夜啼郎的脚步,向外走去。 直到影灯昏黄的光亮,消失在珠璣巷的尽头,香童才重新点燃了几盏完好的烛台。 香童:“被靖夜司收编,並不是什么好事。” 王夫人咬著牙,“我只想知道,该怎么杀了这个畜生。” 前几年,隨著运河带动贸易量增加,王家也算上了牌桌,有资格了解到靖夜司的存在。 虽然靖夜司是大乾朝的官方机构,但是某种程度上,靖夜司的成员,和邪祟几乎也没什么区別。 极度冷血,没有任何底限的疯子。 若有普通人被牵连,甚至是高官达贵,一般情况下,他们也不会施以援手,甚至会以人命作为吸引邪祟的诱饵。 这也是王少爷被邪祟纠缠时,王夫人没有考虑过向靖夜司求助的原因。 大乾朝的权贵都对他们相当忌讳,不愿招惹。 “那个替身不死,我不能安心。” 王夫人半跪在地上,轻抚著王少爷的面容,试图將他的双眼合上。 除了对徐蝉害死自己孩儿的恨意,更重要的,若是徐蝉真被靖夜司收编,成了夜啼郎,就不是能不能杀徐蝉的问题。 接下来该担心的,便是王家了。 “他成不了夜啼郎。” 香童似乎猜到了王夫人在想些什么,语气篤定,“若是一个连灵媒都不是的小角色,都能成为夜啼郎,那靖夜司也太掉价了。” 王夫人一脸狐疑,“他们不是说,要收编那个小杂种?” 香童嗤笑,“以他的资质履歷,就算进了靖夜司,也只能从役卒开始做起。” “役卒?” “靖夜司的役卒,大部分是些死囚,贱籍,官奴,被调遣来处理与邪祟相关的脏活。他们是消耗品。” “成为役卒,意味著九死一生。” …… …… 黑色的马车,在珠璣巷泥泞坑洼的烂路疾驰。 没有顛簸,甚至听不到半点马蹄声。 街巷两侧的阴影中,衣衫襤褸的男女,用浑浊惊恐的目光注视著马车远去。 这座地下的旧峪城,偶尔会看到这种不吉利的黑色马车。 每次黑色马车的出现,都意味著灾难。 即將到来的灾难。 或者,已经发生的灾难。 黑帘幕布之后,徐蝉坐在马车车厢的皮革座椅上,时不时抬起头,打量著坐在对面的两个面具怪人。 小花摘下乌鸦面罩,露出一张颇有些憨厚的娃娃脸,“咱们现在就是自己人了,不用这么拘谨。我叫花生,她叫皮包,你也跟我一起叫她皮姐就好了。” 花生?皮包?听著不像是正常的人名,更像是代號。 徐蝉没有过多质疑,只是点点头,“花哥,咱们现在往哪儿去啊?” “去役卒所,给你登记入住。” “役卒所?” 徐蝉眨巴著眼睛。 小花耸耸肩,“役卒所,是靖夜司的下属机构,负责配合我们这些夜啼郎处理邪祟。你刚来,只能先从役卒做起。別担心,好好做事,用不了多久你就能正式进入靖夜司了。” “到时候你就知道咱们夜啼郎有多威风……” 徐蝉:“原来如此。” 外包加画饼,这下懂了。 原本对於能否直接进入靖夜司,成为夜啼郎,徐蝉本身就没报太大的期待。 应该说,正好相反。 虽然夜啼郎看起来地位很高的样子,几句话就把王家的贵妇人嚇成路边一条狗。 但是如果可以,徐蝉並不想和他们打交道。 棺自在功法,自己现在这副人形棺材的状態,再加上肚子里养著的殭尸曹音容,如果被查出来,未必会有什么好下场。 再加上现在自己的身份被直接定位为了役卒。 役卒。 这两个字听著就有些不详的预感。 咔噠。 閒谈间,黑色马车颤动了一下,平滑地停稳。 小花推开车门,“到了,下车。” “这里就是役卒所?” 徐蝉走下马车,借著月光,打量著眼前这个散发著阴森气息的建筑。 附近没有临街的门脸商铺,只有两丈高的青灰夯土墙从巷口一直延伸到巷尾。 正门缩在巷底,藏在一道弧形的矮照壁后。 门楣上悬著一块黑底金字牌匾。 峪城府狱。 “这里是……役卒所?” 徐蝉转头看向小花,又问了一遍。 虽然一个搞些神秘术法,针对邪祟的组织,隱匿在某个官方机构內部,是挺合乎逻辑的事情。 但是再怎么说,也不至於搁监狱上班啊? “嘿,放轻鬆,真想抓你去坐牢,我也用不著耍手段骗你,是吧?” “府狱的威风,既镇压活人,也能够压制邪祟。” “役卒所建在府狱,也是为了保护你们这些没有太多对付邪祟手段的役卒。” 一边说著,小花引著徐蝉向著门內走去。 两名看守值班的狱卒看到小花和皮姐带著光著膀子的徐蝉进入狱所,只是愣了一下,又强自镇定,扭过头喝酒。 沿著青石板路七绕八拐,巡逻的狱卒对待小花三人也是同样的反应。 没有招呼,没有质询,只当做是没看见。 既有恐惧忌讳,又有些嫌弃。 越过五个岗哨,三人到达了最北侧,以砖石墙隔开的一个单独区域。 这便是役卒所。 左侧的岗房,一名黑眼圈浓重,医师打扮的少女,眯著眼,不情不愿地起身。 小花笑道,“素素,怎么又是你在值晚班?” 素素揉了揉蓬鬆的头髮,看向小花身后的徐蝉,“还不是为了多积攒些善功。大晚上了,你给我带个新人过来?” 小花摊摊手,“处理邪祟的时候刚好遇上的。帮帮忙,先做个检查。” 听到小花对素素的请求,徐蝉的心提了起来。 果然,小花表面看起来和善,內心却还是对自己抱有怀疑。 “嘖。” 素素有些嫌弃地扫了小花一眼,不过看了看小花身后的皮姐,还是上前一步,两只手无情地揉捏著徐蝉的肌肉骨骼。 劲很大。 徐蝉都要怀疑她是否想把自己的骨头直接拆了。 从上到下揉捏了一遍,素素又凑近了徐蝉,鼻翼微动。 嗅嗅。 明明看起来十分曖昧的动作,但是少女的神態,就像是一只凶狠的鬣狗。 “咳咳!” 素素只是在徐蝉的脖颈间闻了闻,突然就剧烈咳嗽起来。 “淦!你们给他餵了法水,还让我做检查,有病吧!” 小花一脸无辜,“有备无患嘛,让你检查一下,我更放心。” 素素对小花怒目而视,“放心个屁!我看你就是纯噁心人!他喝了法水都没问题,我能查出什么?” 小花挑了挑眉,“所以,他很正常?” “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没有被邪祟侵蚀的跡象!我先带他去刻符印。” 一边说著,素素单手將徐蝉拎了起来,进入役卒所內部的走廊,走进一间石室。 还没等徐蝉反应过来,便已经被素素按在冰冷的石椅上。 石室內没有灯,带著些霉味和铁锈气味,徐蝉的手心握紧,看向自己身旁正在摸索著些什么的医师少女,“符印是什么。” “坐好,別动。” 素素没有直接回答,伴隨著嘎吱嘎吱的声响,粗重的锁链缠绕上徐蝉的四肢。 直到徐蝉被锁链彻底固定,素素略带阴冷的声音,在徐蝉的耳边响起,“符印是一道保险。” “超过一半的役卒,都是府狱的死囚。还有些重刑犯,贱籍,官奴,俘虏。” “想让他们乖乖听话,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黑暗之中,徐蝉只能模糊地感觉到自己的脖子被套上了一个冰冷的环形器具。 “外出任务期间,我们便是通过符印,操控役卒生死。” 套在徐蝉脖子上的环形器具开始发热,收紧。 轻微的灼烧感,刺入皮肉,向著血管蔓延。 环形器具內侧,流转著银色的光晕。 素素的声音中略微有些惊讶,“你还挺能忍啊。一般这个时候,他们就该痛的叫出来了。” “还好。” 徐蝉一脸平静,比起邪祟诅咒发作,以及用钉子划拉自己的肚子,血管的灼烧算不了什么。 “说不定你还真有希望从这里活著离开。你叫什么名字?” “徐蝉。” “你腿上的伤口,是自己包扎的?” “是。” “我给你处理一下。” 撕拉。 徐蝉大腿的伤口处,包扎的布条被暴力撕开,隨后,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 “用了特效药,大概明天就能痊癒了。” “谢谢。” “別急著感谢。役卒所用的都是狠药,消耗的是你们自己的生命力来激发自愈效果。” “……” “还有,你自己注意点。肉体上的伤好治,如果伤到了魂魄,就直接废了。役卒所不会浪费资源,把你救回来。” 徐蝉沉默。 这是演都不演了,明摆著把役卒当耗材。 “喂,你可以下来了。” 伴隨著素素的声音,徐蝉脖子间的环形器具被取下,石椅上束缚著徐蝉的锁链滑落。 “这就结束了?” 徐蝉从石椅上起身,摸索著自己的脖子周围,並未察觉到什么异样。 “刻印是將符文埋入你的血肉之內,外表看起来不会有什么异样。但是……” 素素的指尖,划过徐蝉的喉结。 滋啦。 刻印被触发。 徐蝉脖颈的皮肤內侧,有纹路在轻轻蠕动,竟像是活物。 血流停滯。 无法自由呼吸。 如果是普通人,现在应该已经开始昏厥了吧? 但是空气和血对於棺材来说,並不是什么必需品。 少女的声音在黑暗中再次传来,“记住现在的感觉。” “若是你敢叛逃,死。” “被邪祟控制,死。” “未及时返回,也是死!” “听明白了吗?” 徐蝉晃动著身体,表演出一副痛苦的神情,“我……明白了。” 看到徐蝉的表现,素素打了个响指,中止了刻印的效果,隨后招招手,示意徐蝉跟著自己离开。 小花和皮姐正在门外等著。 看到徐蝉跟著素素走出石室,小花有些意外,“咦,这么快?” 素素撇了撇嘴,懒得和小花多说,“刻印完成了,剩下的流程你们自己弄。我得接著去岗房值班了。” 对於素素有些冷淡的態度,小花不以为意。 毕竟大晚上招募新人,做检查,加上刻印,对於素素来说算是额外的加班。 不止如此,素素还给徐蝉的伤处上了药膏,可以说是相当厚道了。 “辛苦,下次来我给你捎带点礼物。” “切。” 素素背对著小花,远远比了个中指。 小花只能腆著脸笑笑,隨后转头看向面色有些阴鬱的徐蝉,“小兄弟,心情不好?” 徐蝉扯了扯嘴角,“花哥,你可没跟我说过刻印的事情。” 小花指了指自己的脖子,“別介,我也是这么过来的,等成了夜啼郎,这道符印自然就能给去了。” “你在这儿,有我们罩著,跟普通的役卒可不是一回事。” “走了走了,先去给你做一下登记,再给你找个住处。我特地给你准备了单人间。” …… …… 还真是单人间。 徐蝉坐在硬得硌人的木床上,打量著属於自己的房间。 独立狭小的单间,有木床,书桌,书架,脸盆架,甚至还有一扇小窗。 虽然某种意义上,自己相当於在坐牢,但是比起別的役卒的十人大通铺,已经舒適了不止一个档次。 那名叫做花生的夜啼郎已经离开,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徐蝉略微放鬆下来,便感到精神上的疲惫。 扯过单薄的被子,盖在身上,徐蝉並不急著睡觉。 闭上眼。 先是漆黑一片。 隨后,一切变得鲜活起来,在灵感的辅助下,徐蝉注视著自己体內如同水墨风格的奇异画面。 心,肾,肝,肺,脾,血管,脉络,神经,肌肉,骨骼,这些实实在在存在於自己体內的事物,飘动著光晕。 徐蝉稳定心神,从物质层面的形体表层,不断地向下深潜。 肉体的更深层,是一种如同凝胶態的怪异空间。 介於物质与虚无的中间状態,並非完全的空,也不像是看得见摸得著的实体。 怪异的空间十分狭小,仅能容纳下一座棺材。 恰好,这里便摆放著一座黑色棺材。 远看,是仿佛玉石的材质,但是將意识放近观察,棺材却泛起如同水雾波纹的纹理,仿佛轻易可以穿透。 这便是接受了棺自在传承之后,属於自己的本质。 血肉只是一层轻薄的假象,这座棺材,才是自己的精神意识寄託所在。 只是此刻,这座棺材也只是个空架子。 自己最初的修行,便是需要用阴气填充,来丰富充满棺材的內部材质结构。 按照棺自在功法的介绍,此世的各大宗门流派,虽都有著风格各异锤炼身心的法门,但修行本质,不过是让肉体和精神去契合灵。 灵,可以是神灵,可以是鬼將,可以是阴师,甚至,可以是邪祟。 天下修行者,皆是灵媒,皆是灵的容器。 没有神灵借法,便没有术法显世。 但是幽冥八法不同。 完成棺自在的第一步修行,构造棺材,自身的精神强度,便足以比肩三大宗门的护法,兵马,或是低等邪祟。 棺材製成,下一步便是製作配套的槨,再往后便是造墓,冥土。 镇压,吞噬无主邪祟,游灵。 最后一步,更是將锋刃,指向世界最伟大的那三位尊神。 以神灵为资粮,证我长生久视的仙! 气魄很大。 但是,棺自在功法的开创者,显然失败了。 否则他也不会在地下洞穴,留下黑玉棺材,留下自己最后的传承。 徐蝉一边在意识中反芻著功法的內容,一边揭开了自己的棺材板。 咔噠。 棺材板之下,正中间,是曹音容秀气白嫩的手。 虽然只是孤零零的一只手,但是却带著妖异的美感,根本看不出来这是一只殭尸。 棺自在功法,是棺材和殭尸配套的法门。 女尸属阴,阴中之阳,为棺材提供阳气生机,令棺材表面的人体可以自由行动。 男棺属阳,阳中之阴,强化殭尸尸身。人体表面的阳气,则可以欺瞒天机,遮蔽棺材內殭尸的存在。 尸解纯其性,棺槨纯其命。 棺材和殭尸,互为道侣。 徐蝉的视角,又转向棺材的四角,四根暗红色铁钉。 这四根来自黑玉棺材的铁钉也拥有莫测的威能,是属於自己这个人形棺材的专属武器,分別对应四种不同的能力。 其一镇魂,可攻击灵体。 其二镇杀,可远程击杀生灵。 其三度亡。 其四布阵。 可惜,无论是曹音容,还是那四根铁钉,现在都处於沉睡状態,想要唤醒她们,需要足够的阴气。 徐蝉再次睁眼,眼白混著瞳孔化成一片纯黑。 阴阳眼。 这是棺自在功法赋予自己的另一个能力。 不必魂魄离体,就能进入走阴状態。 在阴阳眼的注视下,徐蝉自己所居住的狭小单间,甚至整个峪城府狱,都附著著阴气。 红色的,白色的,红白相间的,黑色的…… 临死的痛苦,冤屈,怨念,这些海量的负面气息,原本都可以成为自己成长修行的资粮。 可惜。 噼啪! 徐蝉的手心,突然裂开一道缝隙,渗出一串血珠。 就在刚才,徐蝉仅仅只是尝试吸收一缕阴气,身体便感到有些支撑不住。 就如同小花的说法,府狱的威风,既镇压活人,也能够压制邪祟。 真是好大的官威。 想要吸收阴气,或许只能等到外出执行任务的时候。 徐蝉咬著牙。 从富家少爷的活替身,成为被拴著狗链的役卒,自己的处境並没有丝毫好转,反而更加恶劣。 虽然操控役卒生死的符印,对於自己並不能起效。 但是那两位冷血疯狂的夜啼郎,特意留下自己的性命,甚至还把自己带来役卒所,绝不可能出於好心。 …… …… 役卒所门前,小花有些奇怪地看向皮姐,“你怎么还没回去?” 皮姐递过一份文件,“这是最新的情报。” 小花接过,扫了几眼,突然瞪大了眼睛,“除了张家和王家,还有五名內城的家族子弟被那个邪祟诅咒了!?虽然算不上真正的官宦世家,但是內城同时有几家出事,这可不太寻常。” 皮姐点点头,“现在,他们都死了。” 小花揉了揉眉心,“除了徐蝉和张总商家的二小姐。那位二小姐,大概是送替身成功了,身上的诅咒已经消失了。只有徐蝉,手臂上还有诅咒的痕跡,却还是从邪祟的面前活著回来。皮姐,你觉得他到底是……” “灵媒。” “被邪祟选中的,灵媒。” 第13章 善功,悬赏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亮了役卒所房顶的瓦片。 乌鸦在墙上呱呱叫著,穿著靛青色布衣的男女匯聚在內院,鬆散地排成一行队列,等候今日的早餐。 “孙屠的单人间被抢了?” 有人惊讶。 “听说就在昨晚,原本预定的单间,突然入住了一名新人。” “以孙屠的脾气,怕是有好戏看了。” 有女子掩著嘴笑著,目光戏謔地看向坐在內院角落的石桌。 院墙的阴影下,一名方阔汉子正坐在石桌旁磨刀。 那是一柄厚重的杀猪刀。 一尺二寸,刀身不是寻常铁色,而是像陈旧血块的暗红。 刀柄缠裹的麻绳,被血,汗,油脂浸透,呈现出一种黑腻的釉质光泽,污浊不堪。 虽在霍霍磨刀,孙屠偶尔从有些浮肿的眼泡缝隙中,漏出两点冰冷的光,凝视著走廊后一处紧闭的房间。 嘎吱。 没有任何徵兆,房门被推开。 孙屠將手中的杀猪刀放在石桌上,抬起头,粗短的脖颈堆叠起三层皮肉。 院子內数十名男女,不约而同停止了喧譁,或是凶厉,或是狐疑的目光,向著门后望去。 门后。 抢走孙屠单间的,是一名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清秀少年。 …… …… 同时被数十人注视的滋味,並不太好受。 尤其是,这些外表凶恶的傢伙,超过半数来自於死囚。 徐蝉站在自己的房间门口,平稳地,大大方方地扫视著院子內的役卒,也就是自己未来的同事。 男女混住,没有分开隔离,有的密闭著的房间,还能听到男女交合的声音。 甚至,还有刀具。 隨身携带刀具,不禁男女之事,对於原本的死刑犯而言,役卒的生活,確实可以说得上是相当自由了。 徐蝉略微瞄了一眼石桌后的粗壮大汉,和石桌上的杀猪刀。整个院子之中,来自他的恶意是最为浓烈的。 这傢伙是屠户? 灵感之中,这傢伙身上好重的血腥气,带著些臭气。 察觉到徐蝉的目光,孙屠咧开肥厚的嘴唇,缺了半截小指的左手在石桌上一撑,站了起身。 另一只手,握紧了杀猪刀。 “徐蝉?你醒了?” 医师打扮的少女素素从走廊后走出来,“这里住的习惯吗?” “睡得很香。就是役卒的制服有点磨人。” 徐蝉揪了下衣服的领口,这是刚换上的靛青色布衣。 “嘖,你去找那些老傢伙抱怨去,反正他们也不会改。” 素素打了个哈欠,穿过內院,“我先去补觉了,你自己警醒点,別刚来第一天就死了。” 徐蝉点点头,“谢谢。” 虽然是这个医师打扮的少女,在自己的脖子上刻下了操控役卒生死的符印,但是那也是她的职责所在。 今天早上她特意出面和自己閒聊了两句,为自己省了不少麻烦。 石桌后。 刚刚起身,握著杀猪刀的孙屠,又低著头坐下。 內院的数十名役卒,也恢復了交头接耳的閒聊模式,不再明目张胆地直视徐蝉。 哐当!哐当! 役卒队列的前方,有锣鼓声响。 隨后,是高亢的呼呵声,“都给老子安分点!排好队,一人一碗!” 早餐? 徐蝉正准备去排队领食,一名身材瘦小,头髮枯黄的青年,端著饭碗和食盒躡手躡脚地走到徐蝉身前。 “大哥,吃我这份!这么多人,排队还要老久呢。” 看面相,青年明显比徐蝉大个几岁,但是这声大哥却是叫的十分自然,顺滑。 徐蝉:“那你呢?你吃什么?” 青年爽朗地笑起来,“我再排一次就好。” 一边说著,青年將手中的食盒和饭碗放在徐蝉身前,隨后又一溜烟地跑到了早餐队伍的末端。 徐蝉原地坐下。 木製的饭碗內,米粥很浓稠,还冒著热气。 食盒內,是一颗白水煮蛋,一个豆腐渣饼子。 可以说是相当丰盛了,比玄妙观的伙食强多了。 当然,那也只是针对自己这样的道童,玄妙观的道长们自然是另一番待遇。 否则,瘦猴崇拜的诚风道长,就算再能吃,也不会有一顿十几碗米饭的宽裕。 想到瘦猴,徐蝉不免生起几分担心。 为了掩护自己逃离玄妙观,瘦猴被王家的杂役狠揍了一顿。 他倒是皮实,平日里也没少挨打,挨顿揍,休养个十几天应该也就好了。 参与抓捕自己的王家杂役,以及那个古怪的匠人老头,也已经死在了地下,应该没人会向王家那位贵妇人提起抓捕过程的小插曲。 再怎么说,王家也不至於会特地跑去道观报復瘦猴这个小角色。 正想著,枯黄头髮的青年又一次来到了徐蝉面前。 看著徐蝉仍然满满当当的食盒和饭碗,青年有些诧异,“大哥,这早餐,您不满意?” “不,我在等你。” 青年有些受宠若惊,“誒,大哥您也太客气了,等这么久,粥都放凉了……” 徐蝉轻轻摇头,“我在等你现在手上的这份。” 青年愣了一下,马上將手中热气腾腾的米粥和食盒交到徐蝉手中,“应该的,应该的。” 徐蝉接过米粥,呼嚕呼嚕地就灌了下去。 几乎已经有一整天没有进食,徐蝉也就没讲究吃相,白水煮蛋和豆腐渣饼子也很快进了肚子。 虽然白水煮蛋的蛋黄有点煮得过熟了,豆腐渣饼子的外皮有点焦黑,但是平心而论,役卒所的早餐的营养,或许比得上平日里玄妙观一整天的伙食。 只是,徐蝉还是觉得饿。 毕竟如今自己的肚子里,多了个小生命。 徐蝉看向正蹲在栏杆旁吃饭的青年,“还能再添一碗吗?” 青年正小口抿著已经只剩下些许余温的米粥,听到徐蝉的问话,立马放下饭碗,“我这块饼子还没动过,大哥您不嫌弃的话,就都给您。” 徐蝉摇头。 见徐蝉拒绝,青年压低了声音,“这里的餐食,都是按照人数定的。我刚刚能排队两次,是跟打头的说了,其中一次是帮您领的。想要多吃,只能从別人手上抢。” “不必了。说起来,我还没问过你的名字。” “梁小鼠。您叫我小鼠就好了。大哥您呢?” “徐蝉。” “徐蝉……那我叫您蝉哥儿可以不!” 听到这个称呼,徐蝉迟疑了一下,“好。” 虽然这个枯黄头髮的青年,有点令徐蝉想起来瘦猴儿,但是对於这里的役卒,不能放弃警惕。 徐蝉打量著青年脸颊处浅浅的烫疤,“怎么进来的?” 梁小鼠抖了一下,“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徐蝉有些嫌弃地看了一眼,“偷东西?” “偷东西怎么了!” 梁小鼠骄傲地挺起胸膛,“在外面,我或许是一滩烂泥,但这个鬼地方可是一片沼泽!” 徐蝉无言以对。 他说的很有道理。 在这个遍地死囚的役卒所,梁小鼠一个小偷,说不定已经占领了这里的道德高地。 如果,他没有说谎的话。 “为什么要和我套近乎?” 梁小鼠一脸真诚,“蝉哥儿,以后我想跟你混。” 徐蝉有些莫名其妙,“我也只是一个新来的役卒。” “可是,你住的是单人间!” “单人间很稀奇吗?” 梁小鼠肯定地点点头,“当然啦!能住上单人间的,都是大佬!不像我们这些普通人,只能挤著又臭又脏的十人间。” 徐蝉不置可否,“还有呢?” “还有……就是素素大人早上还特地来跟你搭话,她在这个役卒所的地位可不得了,听说是什么……祝由一脉的传人。” “只有这些吗?” “还有蝉哥儿你丰神俊朗,一表人才,一看就是……” “你在恐惧。” 徐蝉似笑非笑地看著梁小鼠。 “……” 梁小鼠眉飞色舞的表情,突然僵住,有些难以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脸,“蝉哥儿,你这都能看出来!?” 徐蝉:“我不是看出来的。” 听到徐蝉的回答,梁小鼠的脸上多了几分真心的畏惧,“蝉哥儿,我就说你是大佬,果然没错。” 徐蝉:“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因为,孙屠。” 梁小鼠深深吸了一口气,用余光微不可查地悄悄瞄了一眼院墙角落,坐在石桌后的粗壮大汉,“如果蝉哥儿你不帮我,我就死定了!” “你怎么得罪他了?” “我,偷了他的茶壶……” “就因为一个茶壶,他就要弄死你?” 梁小鼠苦笑,“是,那种茶壶。沾染了邪祟,变质了的材料,能在役卒所换取善功。积累了足够的善功,才能离开这里。” 徐蝉:“你就这么想成为夜啼郎?” 梁小鼠一脸震惊,“至少要5个善功,才能离开役卒所,洗白自己的罪行,获得新身份。夜啼郎!?那是住单间的大佬才敢想的事情!” “普通人待在役卒所,用不了多久,要不疯,要不死,我只是想儘快离开这里……” 原来还有直接离开役卒所这个选项。 徐蝉一边想著,继续问道,“想要成为夜啼郎,需要多少善功?” 梁小鼠:“积累50个善功,可以成为黑羽卫,就是像素素大人那样的身份。至於黑羽卫要成为夜啼郎,这我就不清楚了。” “原来如此。你偷走了孙屠的茶壶,是为了善功,但是现在你怎么还在役卒所。是兑换的善功不够吗?” 徐蝉有些奇怪地看著梁小鼠。 冒险偷了別人这么重要的事物,明摆著会被找麻烦,如果不能確定兑换的善功能够直接离开役卒所,梁小鼠的行为实在是有些不理智。 “原本是够的。我是去义庄执行清理任务的中途,在孙屠的身上偷到了茶壶。没想到回来的时候,茶壶碎了……” 梁小鼠悲痛地嘆气,“我知道错了,蝉哥儿,以后执行任务,找到的大头都是你的,我就在你身边吃吃剩饭。如果再得罪了你,那我是真没活路了!” 徐蝉的手指拨动著粥碗的边缘,“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但是你只说了你需要投靠我的理由。那么,为什么我非得让你跟在我身边呢?” 梁小鼠再次有些畏惧地瞄了石桌旁的壮汉一眼,“也是因为孙屠。你也得罪了他。作为一个刚刚来到役卒所的新人,你需要我的帮助。” “哦?” “蝉哥儿,你现在住的单人间,原本应该是他的。” …… …… “我还以为今天要有乐子看了,没想到孙屠那杀猪匠,还真就把火气压回去了。” 一个高个役卒盘腿坐在地上,喝著刚刚领来的米粥。 “好不容易空出来的单间,就这么轻易地让给了个新来的愣头青。” “看来孙屠那傢伙,马上也要不行了。” 附近的男女也低声附和著,带著些嘲笑和覬覦。 “呵,你们这些白痴,懂些什么?孙老大只是不急著和个死人计较罢了。过不了几天,这单间还是孙老大的。” 说话的是一位坐在走廊的栏杆上女役卒,。 长髮披肩,颇有姿色,可惜眼睛瞎了一只。 高个疑惑,“能住进单间的,肯定不能是什么简单角色吧?他能这么快就成死人?” 独眼女嫵媚地笑著,“外头有人出了悬赏,500两白银换那个少年的命。附带了他的情报,徐蝉,之前是纺织王家的活替身,打小在道观念经,是个连人命都没见过的雏儿。” “500两!?” 围坐在地上吃早餐的役卒中,有不少人面色变了,“就杀一个这种角色?” “他能被安排进单间,应该没那么好杀,得好好谋划谋划。” 有男役卒狠狠啃了一口饼子,撇了撇嘴,“不是,你还真心动了?在这里,有多少白银,咱们也花不了,指不定哪天就死了。” “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孤家寡人的。我在外头还有妻女,500两白银,我还真想试试!” 想到500两白银,高个儿的呼吸逐渐急促起来。 看著逐渐蠢蠢欲动的眾人,独眼女笑起来,“別想了,下一次执行任务,孙老大会亲手杀了他。” “还是,你们想抢?” 和孙屠抢? 一盆冷水,將热络的气氛浇了个透心凉。 意料之外的场面,独眼女撩了撩耳边的头髮,转身向著石桌走去。 刚刚的一番言语,不是利诱,只是敲打。 叫他们別忘了杀猪刀的凶厉。 第14章 辟邪物,药浴,踩点任务 徐蝉的单间,梁小鼠来回踱著步子,一脸愁容“蝉哥儿……这下可怎么好,悬赏的事,整个役卒所都传遍了!” 徐蝉坐在书桌旁,翘著腿,撑著脑袋,“500两银子,买我的命,我都不知道我自己这么值钱了。” “蝉哥儿,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孙屠那个杀猪匠放出话,说下次执行任务的时候,便要让你有去无回。” 梁小鼠只觉得天都要塌了。 本以为抱上了大腿,能在徐蝉的庇护下过上安稳日子,可以安心积攒善功离开役卒所。 没想到转眼这位大腿便被掛上了悬赏,不止是孙屠,此时此刻,想要斩杀徐蝉获取赏金的役卒,大概不在少数。 梁小鼠只能期待,徐蝉能被安排住进上单人间,或许可能是个有真本事的狠茬子,而不是像传闻中所说的一样,只是个从小在道观长大,只会念经的活替身。 否则,如果徐蝉遇害,自己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徐蝉面色平静,“孙屠要等到下次执行任务的时候杀我?为什么不是现在?” 梁小鼠:“他也得敢啊!在役卒所內闹出人命,孙屠自己也別想討好。他想杀人,就只能等到外出。” “外出的时候,役卒死了就无所谓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梁小鼠一脸苦笑,“蝉哥儿,瞧你这话说的。原本这里的役卒,大部分就都是死囚,死了一批,再拉来一批便是了。” 徐蝉微不可查地撇了撇嘴。 也就是说,在役卒所出事,是內部管理问题。 但是在工作中有役卒死亡,多一个少一个,都是正常的损耗。 甚至就连公开发布针对某个役卒的悬赏,也无人在意。 梁小鼠低声自言自语,“希望下一次任务,来个安全点,不,最好危险一点的……” 徐蝉有些意外,“为什么想要危险的?” “蝉哥儿,咱们役卒是和邪祟打交道的。在邪祟的地盘,出了人命,是相当不吉利的事情,一个不好,说不定所有人都会折在那里。所以,如果他们要对你动手,大概率是在任务快要结束的时候。” 梁小鼠凑近放轻了声音,“还有,每次役卒出任务的间隔,大概是五天时间,上一次,是前天。蝉哥儿你可以提前准备一下。虽然出任务,只有少数役卒会被选中,但是如果有人使了银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感谢提醒。” 徐蝉点点头。 发布500两白银悬赏的,明摆著便是王家。 他们既然捨得花钱弄死自己,再花点银钱,確保自己能够入选下一次任务的名额,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附身王家少爷的,是邪祟。 弄死王家少爷的,是夜啼郎。 但是很明显,这两边,王家都惹不起。 那就只能找自己出气了。 …… …… 落日时分。 役卒所內院,一位疤脸汉子敲著锣鼓,吆喝著发放今天的晚餐。 据梁小鼠说,这个给役卒们发饭的疤脸,之前也曾经是役卒,攒够了善功之后,选择被收编成为了役卒所的帮工。 薪水稳定发放,背靠著官方机构,阳间阴间都有关係,这样的工作可不好找。 因此做出同样选择的帮工,在役卒所內还有不少。 这样的帮工,能够隨意进出役卒所。 王家对自己的悬赏公告,大概就是其中某位帮工带进来的。 晚饭很丰盛,碗里的肉汤里甚至还有五六块排骨,徐蝉吃的很香。 以往在玄妙观,活替身们就算等到过年也很难闻上肉味,没想到进了府狱,反而吃上了。 但是梁小鼠面色难看,双脚踩在地上就像是棉花,左右摇晃,“不应该啊,怎么会这么快?” 徐蝉:“怎么了?” “这踏马的是断头饭啊!晚餐加肉,就是下一次任务要到了!” 哐哐哐! 锣鼓再次敲响。 发放餐食的帮工刀疤脸高声嚷道,“今晚子时,入旧城执行任务!” “徐蝉,赵黑,燕三,孙屠……” 听著刀疤脸通报的名单,梁小鼠看向徐蝉的眼里,满是怜悯,“蝉哥儿,你运气也太差了。” 这么快就开始执行任务,连准备的时间都没有,而且还和孙屠排到了一队,蝉哥儿今晚大概率就要没了。 “……狗娃,石溜子,梁小鼠。” 梁小鼠!? 不是,我也要死? 梁小鼠僵硬著脑袋,嘎吱嘎吱向右转,看向石桌旁正在大口吃肉的孙屠。 该不会,该不会是那个杀猪匠搞的鬼吧! 注意到梁小鼠的视线,孙屠举起碗,露出冷笑。 梁小鼠哭丧著脸,嘴里嚼著的排骨都没了滋味。 “蝉哥儿,你可得罩著我啊!” 梁小鼠啊梁小鼠,你怎么忘了,能用银子干涉执行任务人选的,不止是发布悬赏的富豪,还有孙屠。 一个是杀,两个也是杀。 自己摸了孙屠的茶壶,徐蝉抢了孙屠的单间,正好正好新仇旧恨一起报了。 內院中央,刀疤脸將锣鼓放下,扫视著周围,“刚刚念到名字的,来找我报导!” “按照惯例,我再说一次。好好做事,別耍花样,你们脖子上的符印,可不是摆设!” …… …… “完了完了,居然是地下老峪城的踩点任务!” 梁小鼠双眼发直,呆呆地跟著徐蝉,走在役卒队伍的最后头。 徐蝉歪了歪头,“踩点任务?” 梁小鼠强打起精神,看向徐蝉,小声说道,“咱们役卒的任务,主要分为清理和踩点。” “清理,便是在夜啼郎消灭邪祟之后,清扫战场,检查是否有残留的,被邪祟污染的物品或者人,动物。” “踩点,则是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入场,寻找邪祟的线索。这可比清理任务危险多了!” 徐蝉疑惑,“你之前不是就希望下次任务危险点吗?” “这也太危险了。” 梁小鼠尷尬而不失礼貌地笑了笑。 我那是希望你被安排到危险的任务,这样面对孙屠那个杀猪匠或许还会有翻盘的转机,等你这个大腿发育起来了,我也好沾沾光。 梁小鼠可没想自己也参与进来。 而且,这还是老峪城的踩点任务! 梁小鼠嘆了口气,“蝉哥儿,那可是老峪城,老峪城啊!” “几十年前,还在半夜,那老峪城莫名其妙就被江水淹了个透!” “不知道得有数十万人,还在梦中就被江水淹死了,那还算好的,还有不少被活活困在地下。” “你说,这些人困在地下出不去,得吃什么,喝什么?” “我都觉得,他们死得可太冤了,太憋屈了!更別提他们自己了!死得那么冤枉,可不得高低闹出点动静!” “这些古人也就算了,你知道现在的老峪城是啥个鬼样子?” “地上新建的新峪城是看著光鲜,但是埋在地下的老峪城,混跡著各种强盗,杀手,非法妓院,赌场,还有拍花子,畸形儿,残废,乞丐。” “每年不知道有多少可怜人暴死,惨死在里面。” “就这破德性,老峪城里但凡出邪祟,就不是一般人降得住的。” “去老峪城执行任务的役卒,十个人去,能有两三个回来都算是运气了。” “就算是那些高高在上的夜啼郎大人们,嘿,死在里面的也不在少数。” 徐蝉一直默默听著,终於忍不住开口,“所以,你去过老峪城?” 梁小鼠挠挠头,“那,倒也没有。我就是听去过地下的役卒说的。” “蝉哥儿,您別这么看我,我可不是乱讲。” “去过地下的役卒,要不是迷了神智,神神叨叨地连囫圇话都说不出来,只知道痴呆地晒著太阳,要不没几天就把自己折腾死。” “那死状,嘖嘖,就不是正常人能整的出来的。” 正说话间,刀疤脸带著十几名今晚执行任务的役卒,穿过走廊,满是药味的库房,进入一处塔楼的地窖。 地窖正中,有一张案台,后面坐著个正在喝酒,看著画册的老头。 嵌入墙体的木柜小格之上,贴著编號,符纸。 见到十几名役卒到来,老头有些不耐烦地放下酒葫芦,將画册收到案台內侧的抽屉。 “规矩你都懂,我就不多说了。” 面对老头有些无礼的態度,刀疤脸放低身段,“明白明白,我晓得。” 隨后,刀疤脸转头看向眾人,又是一副没好气的脸色,“执行任务前,有人要用善功兑换辟邪物的吗?” 沉默片刻,倚靠在孙屠身旁的独眼女脸上的皮肉抽动了下,上前一步,有些肉痛地说道,“我要兑换骨哨。” “好嘞,汪少春,兑换骨哨,两个善功。” 刀疤脸一边说著,自己俯身过去,在案台边的记帐本上记下。 老头瞄了一眼,见记录无误,才懒洋洋地起身,转身走到木柜前,在右上方格子的编號符纸上,从指甲缝搓了些灰。 確认灰土没有变色,老头才小心地打开格子,从中取出一枚白色小巧的骨哨,在手上顛了顛,才递给一旁翘首以盼的独眼女。 “东西收好,能不能活著回来,就看你的造化了。” 老头扶著鬍鬚,说了点自以为的吉利话。 独眼女脸色一沉,却也只是压抑了火气,静静退回孙屠身边。 有人带头,陆续又有两三个人上前兑换。 “燕三,铜钱串,1个善功。” “石溜子,旱菸袋,1个善功。” 老头一边兑换物品,梁小鼠一边在后头指著那三枚用红线串起来的断铜钱进行点评,“蝉哥儿,那铜钱串好,逃跑的时候,铜钱的碰撞声可以轻微震慑被邪祟控制的动物。” “旱菸袋就有些不太实用,抽一口能短暂提神,但是会导致视野模糊。” “那个骨哨,吹响后的震慑效果比铜钱串强,但是有一定概率反而会引来邪祟的。” 徐蝉轻轻点头。 自己的灵感,也能感应到这些物品上附著的奇怪气息。 確实有些微弱的作用,比起诚阳道长之前给自己的山鬼花钱,强多了。 徐蝉:“这几样,算是法器吗?” “这……我也不清楚。反正之前役卒有人用过,他们说確实有效。” “那你怎么不兑换一个?” 梁小鼠抿了抿嘴,“买不起。五次清理任务,才能得一个善功,我的次数不够。” “那你还记得这么清楚?” “万一……我是说万一,这些辟邪物从他们身上掉落了呢?” 徐蝉有些绷不住,“然后被你不小心捡到了是吧。” “嘿嘿。” 地窖中央,石溜子接过老头递来的旱菸袋,走回了役卒队列。 之后便是一阵沉默,没有其他役卒上前。 执行一次踩点任务,才能得到一个善功,用一个善功兑换辟邪物,除非能在任务中获得重要线索或者贵重物品,相当於这次任务白干。 但是几乎不存在不想兑换辟邪物的役卒,毕竟踩点任务的风险太高,失败便是死,再肉疼也得兑换。 不兑换的原因,实在是,因为他们也没有善功。 刀疤脸拍了拍手,“还有人要兑换吗?没有了?行,走了。” 出乎徐蝉的意料,十几名役卒並没有马上被带往地下城送死。 接下来,是沐浴。 在刀疤脸的带领下,十几名役卒来到了一处单独的空地,空地上,摆放著与役卒人数对应的木桶。 木桶中冒著热腾腾的蒸汽,褐色的水面上,漂浮著桃枝,符灰,糯米。 两名侍女打扮的人,为每位役卒准备了熬煮的汤药。 很苦,带著些腥味。 见其他役卒们都皱著眉吞服,徐蝉也只能一口喝下,隨后模仿其他役卒的流程,脱下衣裳跨入木桶。 水温很烫,能听到附近役卒们的闷哼,吸冷气的声音。 有暖流在身体內涌动。 徐蝉闭上眼,默默感受变化,灵感的感知,似乎也更加敏锐了一丝。 汤药和药浴,能够略微提高役卒对於邪气的抗性以及感知。 对於没有善功兑换辟邪物的役卒,这算是最后的仁慈了。 夜色深沉。 热气蒸腾的药浴,也开始变得冰凉。 “时候到了。” 不是刀疤脸粗哑的声音,而是低沉温润的嗓音。 徐蝉睁眼,刚刚泡澡泡得太舒服,竟睡了过去。 十几个木桶之前,站著个穿著藏青色圆领袍的中年人,鼻樑很高,身体微微有些佝僂,双手拢在袖子里,“黑羽卫,吴镇。今夜带领尔等踩点。” …… …… 三辆黑色的马车,在阴暗泥泞的街巷中停下。 打头的马车上,吴镇仍旧维持著双手拢在袖子中的状態,从车厢上下来。 等到中年人站定,跟隨在其后的两辆马车,则像是打开了开关,卡扣跳开,十余名役卒从车厢,爭先抢后,从拥挤的车厢鱼贯而出。 头顶,是暗无天日的岩壁。 地下阴冷潮湿的寒气,像是往骨缝里钻,就连刚刚泡过的药浴,也几乎难以抵御。 几名身体弱的役卒,控制不住地连打了几个寒颤。 徐蝉和梁小鼠照例跟在最后。 役卒乘坐的两辆马车,与与昨夜乘坐的小花和皮姐的黑色马车很像,坐在车厢內,几乎听不到外界的动静。 但是车厢內饰却简陋得多,没有皮革座椅,甚至就是纯硬木头,一个车厢装了快10个人,拥挤,还带著点说不出名头的恶臭。 幸好不是跟那个杀猪匠一个车厢,不然以他的体积,车厢內定然会更加拥挤。 徐蝉打量著站在前列,抱著杀猪刀的孙屠。 与徐蝉一样,他也並未用善功兑换辟邪物。 但是原因应该並非是缺少善功,而是,他对手中的杀猪刀,有著无比的自信。 在役卒所,或者说峪城府狱的范围內,不止是煞气,就连各类的辟邪物,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压制。 但是如今徐蝉的灵感,能够明显察觉到那把杀猪刀散发的气息不同,如同火光般高涨,燃烧著凶恶的血光。 如果是之前的自己,灵魂出体,估计一照面就会被这杀猪刀灼伤。 果然够劲。 大概用不了多久,这把刀就会照著自己的脑袋砍来。 与其相比,铜钱串,骨哨的气息,也只是如同微弱的烛火。 马车的最前头,吴镇回头看向表情各异的役卒们,“目前可以確认,珠璣巷的原住民的身上,有沾染邪祟的气息。从现在开始,你们在这地下老峪城,待满十二个时辰。十二时辰之后,无论是否发现线索,都需返回此处,过时不候。” 有人犹豫问道,“只需要待满一天,就可以了?” “正是。” 听到吴镇的回答,队列中的役卒们一阵低声哀嘆骚动。 徐蝉拍了拍梁小鼠,“他们在抱怨什么?” 梁小鼠也在发抖,“就算是踩点任务,只给一个珠璣巷作为条件,让我们怎么查?就算让我们在地下待满十二个时辰,看似不限制地点,但是隨时都可能触碰禁忌,引来邪祟。发布任务的夜啼郎,也太不靠谱了吧。” 確实不靠谱。 徐蝉表示赞同。 熟悉的地下,珠璣巷,看到这场景,徐蝉就知道,发布任务的,肯定就是昨夜將自己带回役卒所的小花和皮姐。 但是奇怪的是,明明这两位夜啼郎对於这个邪祟表现得十分重视,但是今天来给役卒监工的,却只是个黑羽卫。 他们却没有到场。 小花那笑面虎肯定没憋什么好屁。 正思忖间,一阵熟悉的痛楚袭来。 梁小鼠注意到徐蝉脸色的变化,“蝉哥儿,你怎么了!?” “没事。” 徐蝉摆摆手,“跟上他们,领头的在催了。” 熟悉的痛楚,相比於之前自己所承受的,已经相当微弱了。 徐蝉摸索著靛青色布衣的衣袖之下,密密麻麻的红痕。 蛇鳞血痕的伤口,如同虫噬般发热。 顺著痛楚的指引,徐蝉抬头看向岩洞入口的角落。 一个皮肤苍白的少年,正怨毒看著自己,头顶还插著一根短箭。 但是只是一瞬,那少年的身影又恍惚消散。 王家的少爷。 你也没想放过我啊。 不,他已经死了,明明確確的被夜啼郎射杀。 这是邪祟的幻象。 来自邪祟的诅咒,只是短暂被役卒所隔离。 现在,它又找上了自己。 第15章 薛医生,野狗,活尸 役卒们远去。 破败脏乱的珠璣巷入口,只剩下三辆黑色马车,以及穿著藏青色袍子的吴镇。 踩点任务,只有役卒需要深入探索,黑羽卫只负责监督。 虽然若是黑羽卫一起配合跟进,可以大幅度提高役卒的生存希望。 但是,作为夜啼郎的预备役,具有对抗邪祟才能的黑羽卫,不会隨意浪费在高风险的试探工作之中。 咔嚓。咔嚓。 身后传来碎石被踩裂的声音。 吴镇回头看向两位忽然出现,戴著乌鸦面具的男女。 小花摘下面具,微笑看向吴镇,“老吴,这次麻烦你了。” 吴镇双手拢在袖中拱手,“客气。带役卒踩点,本就是我的工作。你们愿意接手帮忙照看,我还能早些回去休息。” 按照正常流程,像这样的踩点任务,有黑羽卫带队便已经足够了。 小花和皮姐两位夜啼郎亲自到场,其中定然有隱情。 但夜啼郎的事情,吴镇也不便去深究。 正准备转身离去,吴镇脚步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我听到在役卒所,有人发布悬赏,点名要徐蝉的人头,500两白银。” 小花表情隨意,“谢谢。” 吴镇扯了扯嘴角。 徐蝉是昨晚皮姐和小花带来的新进役卒。 刚来便被分配到单人房间,明显倍受这两位夜啼郎重视,因此吴镇才多嘴一句,想卖个人情。 只是,看小花的表情,他们早已经知道了。 明知道这位役卒少年被悬赏,却保持沉默,只是冷眼旁观。 看来,这个少年確实是倍受重视。 他们迫不及待地,想让徐蝉去死。 …… …… 珠璣巷。 这个在数十年前,曾经飘著书香的巷子,变得骯脏,污秽,散发著臭气。 房屋塌陷过半,剩下一半勉强维持著平衡的危房,也看著像隨时都会坍塌。 满打满算,徐蝉已经来过这里三次。 第一次,是在魂魄出体的状態,被邪祟召唤来地下。 第二次,是自己被王家僱佣的匠人师傅抓住,在无意识的状態下,被绑到珠璣巷尽头的地下河道,进行送花船仪式。 第三次,是自己被小花和皮姐收编为役卒,在王夫人怨毒的目光中走上黑色马车,从珠璣巷离开。 但是,如此近距离地接触珠璣巷,对於徐蝉来说,还是相当新鲜的事情。 被掩埋在地下的街道,並非是完全一片黑暗。 在烂泥坑道的各个角落,半透明的矿石散发著微弱的萤光。 每间隔一段距离,甚至还摆放著火盆。 火光幽蓝,烧的不像是木炭,带著点刺鼻的酸味。 街道两旁房屋的缝隙中,露出一双双眼睛。 乞丐,流浪汉,畸形儿,流著口水目光痴呆的疯女人,还有面容枯瘦分辨不出年纪的老者。 衣衫襤褸,甚至是衣不蔽体的男女,带著惶恐和希冀,不安地偷瞄著徐蝉以及周遭的役卒们。 “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出来!” 役卒的最前排,腰间插著一柄杀猪刀的孙屠,拽住一个瘸腿的中年乞丐,狠狠摔在地上。 有孙屠带头,紧跟著孙屠的独眼女,用善功兑换了辟邪物的燕三和石溜子,以及其他七八名役卒纷纷行动起来,一边吆喝著,一边驱赶著周围的原住民们。 有些机灵的,察觉不对便四处逃窜,但是还有不少腿脚不便,甚至缺胳膊少腿的原住民,此时想要跑路也无能为力。 不多时,二十多个外貌悽惨的原住民,被聚拢到珠璣巷的中心位置。 孙屠的手指像铁钳一样捏著瘸腿中年乞丐的肩膀,声音冰冷狠厉,“最近这里是否有发生异常?比如,奇怪的声音,看不清脸的东西,或者有人看到幻觉后变得疯癲,突然失踪?” 中年乞丐痛得闷哼一声,抬起头看向孙屠,脸上满是惊恐,“我,我不知道……” “好好想想,然后再回答我。还有你们。” 孙屠摸著腰间的杀猪刀,狞笑著扫视著面前抖成筛糠的二十多个原住民,“不管是看到的。听到的,哪怕是传闻,都给老子说出来!” 这对吗? 徐蝉眨巴了下眼睛,看向身旁面容僵硬的梁小鼠,“你们役卒平时就这么干活的?” “蝉哥儿,您是说?” “在邪祟的地盘,不应该更谨慎一点吗?” 在徐蝉前世的记忆中,不管是影视作品还是小说中,大部分灵异事件的主角,都是小心谨慎地一个个去盘问当地居民,从他们的话语的细节中,抽丝剥茧打探出关於邪祟的线索。 但是,孙屠这种鲁莽张扬的行为,直接破坏了徐蝉一步步寻找邪祟线索的乐趣。 “额,每一次踩点任务,役卒们行动的风格其实都受到领头的影响,也就是行动中实力最强的那个役卒……通常除了直接威胁,还有用银钱收买。不是谁都有查案子的天赋。” 徐蝉:“有道理。” 仔细想想,能当上役卒的,大多是落网的罪犯,別说查案天赋了,就算是犯罪天赋,恐怕也强的有限。 但徐蝉也並未小瞧那位腰间掛著杀猪刀的孙屠。 虽然他看著就不是很有文化的样子,但是能活过多次牵涉邪祟的任务,並得到其他役卒的敬畏,孙屠应该不是只有武力的莽夫。 按照梁小鼠的说法,地下老峪城危机四伏,十个役卒出任务,只有两三个能活著回来。 孙屠的选择,也算是扬长避短,发挥了自己的优势。 徐蝉抚摸著下巴,“靠威胁恐嚇逼问情报,虽然有些冒险,但是却能在最短的时间获得邪祟的线索,提前完成任务返回役卒所。” “蝉哥儿,我觉得他可能没有这种脑子。” 周围,一直隱隱包围著四名役卒。 就算是刚刚驱赶珠璣巷原住民的时候,这四名役卒也一直紧紧盯著徐蝉和梁小鼠,生怕两人找到空隙逃跑。 梁小鼠挠了挠头,“有没有可能,孙屠只是想早一点完成任务,好儘快把咱们两一起宰了?” …… …… “我不知道,我们真的不知道啊!” 中年乞丐哆嗦著,声音细若蚊蚋。 踩著中年乞丐的胸口,孙屠的脸色愈发阴沉,“別给我装傻!等这个巷子被邪祟占据,你们想往哪里逃?地下老峪城里,愿意接收你们这些废物的地方,可不多。” 仍然没有回答。 面对孙屠关於邪祟线索的逼问威胁,被聚拢在一起的原住民们,或是一个劲地摇头,或是仰著头,用麻木的眼光看向头顶的岩壁。 孙屠的拳头捏紧了。 要不是顾忌贸然杀人,会惊动邪祟,孙屠已经忍不住想要先杀个人助助兴,好撬开这些人渣滓的嘴。 “搜!把他们藏的口粮都搜出来!” 在孙屠的命令下,不多时,役卒们从半是坍塌的房屋中搜出了些许勉强算得上是食物的东西。 有些腐烂的菜叶和菇子,一锅用污水和藻类煮成的糊状物,说不出名字的甲虫,甚至还有十几只被圈养的老鼠。 “嘿,吃的不错嘛!” 孙屠用脚踩了踩菜叶和菇子,露出狞笑,“如果我把这些全烧了……” “说!我们说!” 还没等孙屠说完,一名眼袋浮肿,缺了半边头髮的老乞丐连滚带爬地滚到了孙屠的面前,“这位壮士,行行好,烧了这些口粮,我们这群苦命人都得饿死!饶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老乞丐顺滑地跪在了地上,对著孙屠露出討好的笑容。 只是,即使跪在地上,即使在求饶,老乞丐的手中,仍然紧紧牵著一条绳子,绳子的末端栓著个歪著头痴痴傻笑的疯女人。 “真是滑稽!” 孙屠都被逗笑了。 笑完了,孙屠居高临下地踩了踩老乞丐的脑袋,“赶紧的,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老乞丐紧张地吞咽了口口水,“这,三天前,住我隔壁的吴瞎子,晚,晚上出去找水,听他说,在秤砣口听到了奇怪的嘶吼声,像是什么野兽的声音。没两天,吴瞎子就突然失踪了。或许,或许就是邪祟作祟……” “你踏马的!糊弄老子呢!” 孙屠一脚將老乞丐踢翻,“说话吞吞吐吐的,还把我最开头举的例子,囫圇个又重复了一遍!你当老子傻的是吧!” 老乞丐撑著身体爬起来,忍著痛赔笑,“不敢,不敢。壮士,我刚刚说的,保真!吴瞎子他是真的失踪了!” “行啊,那你陪著我们走一趟秤砣口。如果找不到邪祟的踪跡,我不仅要烧了你们的口粮,连你们住的地方也一起毁了!” “壮士,这,这未免也太过……” 孙屠狞笑,“太过什么!我给你们好脸子了是吧!说句掏心窝的话,我们这些人,都是把脑袋別在腰间来给你们这些废物清理邪祟的!” “找不到线索,我们就死定了!” “想骗我们,好啊,我们这些將死之人什么都能做出来!” 见著孙屠状若疯魔的神情,老乞丐骇得连连磕头,“我错了!我错了!壮士,我刚刚是隨口编的!只是,我们真的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啊!” 老乞丐左右看向身边的原住民们,“你们,你们也说说!都这个时候了,別藏著掖著了!有什么发现,都老实告诉这些壮士!” “我……不清楚……” “老严头,我们也是真的啥也不知道啊!” 零星的回覆,都是不清楚,不知道。 更多的,还是沉默。 孙屠只觉得心臟有些发冷。 虽然表现得十分张狂,但是孙屠可不想真的和这些乞丐畸形儿们一起同归於尽。 他们烂命一条。 不配。 更重要的是,自己还想活! 否则也不会选择成为役卒赌命! 但是,这次任务,自己似乎是真的赌输了。 即使不断地提高恐嚇等级,虚张声势,这些珠璣巷的原住民,看起来也还是真的是什么都不知道。 但是,役卒所的情报,很少会出错。 看似一切正常的表现,说明这里的邪祟,藏得很隱蔽,比想像得更加危险。 可是,自己一开场的恐嚇威胁,说不定已经惊动了那个邪祟。 完了。 “你好像遇到了一点困难。” 清脆的少年嗓音。 孙屠猛地甩头向左侧看去。 不知何时,那个抢了自己单间的徐蝉,居然悄悄摸摸走到了自己身边!? “你在嘲笑老子?” 孙屠握紧了腰间的杀猪刀。 杀意已经不屑掩藏。 一边是肌肉宽阔的壮汉,一边是清瘦得略微有些营养不良的少年。 只要一刀,就能將他劈成两半! 徐蝉微微摇头,“不。我想帮你。如果我帮你找出邪祟的线索,可以放过我和梁小鼠吗?” 杀意收敛,孙屠挤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当然。” 谎话。 就算徐蝉不用灵感分辨,靠著经验都能辨別出来,这是毋庸置疑的谎言。 “老大,別信他!他说不定是想要拖延时间……” 有役卒小声对著孙屠嘀咕。 “闭嘴!” 孙屠推开说悄悄话的役卒,看向徐蝉,“找出线索,我保你没事。” 徐蝉:“嗯,我相信你。” 人群外,梁小鼠脸色焦急地挥舞著手。 不是,哥们!你真信他啊! 有线索你就先藏著啊!等这些役卒们乱起来,咱们才有机会活命啊! “啊!哇哇!” 梁小鼠想要出言阻止,但是出口却变成了阿巴阿巴。 徐蝉已经出头了。 这个时候,自己说啥好像都有些不合適了。 梁小鼠只能绝望地看著徐蝉和孙屠的对话。 “他们有些太健康了,太乾净了。” 徐蝉打量著聚成一团的原住民。 这些乞丐,畸形儿们,虽然各个面黄肌瘦,但是除了天生有残疾的,居然一个个在外表上看不出明显的疾病特徵。 孙屠皱著眉,“什么意思?” “他们之中一个咳嗽,身体不舒服的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 !!? 孙屠瞪大了眼睛,再次重新审视面前的原住民们,也发现了不对劲。 居住在地下老峪城,衣不蔽体,湿气又重,再加上老鼠加烂菜叶的口粮,这么恶劣的居住饮食环境,居然一个生病的没有,已经说得上是有些诡异了。 孙屠略微高看了徐蝉一眼,“有意思。不过仅仅是这种程度,还谈不上是线索。” “问问他们不就清楚了。” 听到徐蝉的提示,不仅是孙屠,就连乞丐们的脸上,也出现了有些恍然惊异的表情。 关於这些苦命人不生病的线索,他们自己自然是最清楚的。 “是薛医生!” 还没等孙屠提问,拴著疯女人的老乞丐就高声抢答,“是他给我们治病的!只要喝下他煮的药水,偶尔有什么毛病,很快就能治癒。” 孙屠脸上的肌肉抽了抽,“医生?给你们治病?你们付得起药钱?” “薛医生,他也住在地下。他没收钱。免费给我们治!” 一边说著,老乞丐瞪了瞪周围的同伴,“看什么看!觉得我出卖薛医生,噁心?对!薛医生是个好人,免费给我们治病!但是你们想因为他送命吗!” “更不要说,他还可能牵扯到邪祟……” 老乞丐还在发表演讲,又被孙屠冷不丁踢了一脚。 “带路!” …… …… 游魂盪。 就在珠璣巷不远处,有一片由无数废弃岔路,环形水道和相似地貌组成的天然迷宫。 因为地貌复杂,没有熟悉路况的人带路,就很容易迷失在其中,久而久之,这片区域就获得了游魂盪的美名。 十几名役卒,跟在老乞丐的身后,警惕地打量著四周。 孙屠走在老乞丐的身边,也不嫌脏,右手就搭在老乞丐的脖颈,“呵,什么医生会住在这种鬼地方。” 有能够轻易治癒这些乞丐的医术,在什么地方混不好? 非要想不开来著地下老峪城,吃苦受罪,还免费给这些废人们治病? 老乞丐小心地看了一眼孙屠,“是,是。我也是,越想越觉得薛医生有问题……” 给役卒们带路的,只有老乞丐一人。 被孙屠逼迫著出发前,老乞丐犹豫再三,才终於將一直牵著的疯女人,栓在了珠璣巷的一处木桩上。 出发前,老乞丐还用眼神无声地威胁警告了一下珠璣巷的其他原住民,这才有些不舍地带领著役卒们前往游魂盪。 “薛医生,就住在前……” 老乞丐手指向前方,声音突然开始发颤。 迷濛浓重的雾气之中,隱约能看到一座木屋。 前往木屋的小路两侧淤泥中,坐著一排人。 有身强力壮的男人,有年老色衰却化著浓妆的妓女,也有像珠璣巷原住民一般的乞儿。 他们排队的方向,並不是面朝木屋,而是拱立在两侧,如同野狗一般伏坐在地上。 闭著眼,呲著牙,虽然他们的胸口隱隱起伏呼吸,却散发著属於死人的腐臭。 不像是来看病的,更像是来看门的活尸。 孙屠捏著老乞丐的脖子,將他的头转向自己,一字一顿,“你再跟我说一次,什么异常都没发现?” 有液体从老乞丐裤缝中流出,散发出骚味。 “之前,之前不是这样的……我要回去!回去!!” 老乞丐疯狂摇晃著脑袋,想要挣脱孙屠的束缚。 “淦!” 有役卒惊呼,“尸体,动了!” 顺著那位役卒的目光看去,一具坐在靠近木屋前尸体,突然抽搐了一下脑袋,像是在闻著些什么。 孙屠低声怒喝,“安静!” “还有你!想活命就不要再发出声音。” 孙屠如同揪著小鸡仔一样,揪著老乞丐,面色严肃,“现在,带我们原路返回!” 老乞丐意识到问题严重,也不再说话,只是拼命点头。 孙屠深呼吸了一口气。 运气,太好了。 实在是太过顺利了。 根本就不用靠近木屋,接触那位明显有问题的薛医生。 这些保持著野狗坐姿的活尸,毫无疑问说明了邪祟的存在。 这些活尸,或者是薛医生,轮不到役卒去对付。 役卒们最后的任务,只是在不惊动这些活尸的情况下,保持安静返回进行匯报。 然后,顺手把那个抢了自己单间,自作聪明的少年给宰了。 孙屠冰冷的目光,看向队列中,被役卒们『保护』在中间的徐蝉。 注意到孙屠的目光,徐蝉回以微笑,然后…… 啪。 清脆的响指声,穿透木屋小路,在淤泥间迴荡。 “该起床了。” 不止是声音,还有此地富集的阴气,如同本能般被徐蝉引动。 野狗般的活尸们,如同叫號一般,一个接一个,睁开了血红的眼睛。 流著口涎的牙齿,正对著惊慌失措的役卒们。 第16章 团灭,磨刀 直到徐蝉打出响指的数秒之后,一脸茫然的孙屠才反应过来。 “踏马的!你个疯子!” 孙屠握紧杀猪刀,脑门上青筋暴起,“徐蝉!我定要杀了你!” 狂怒的威胁,在活尸们此起彼伏的嘶吼中,显得如此渺小。 隔著役卒和活尸交错的身影,徐蝉对著孙屠远远做了个口型。 “加油。” 以人类的身躯,模仿犬类的奔跑,著实有些滑稽。 但是,如果是几十,上百名血红著双眼的活尸,以四肢著地的鬼畜姿態,如同潮水般淹来,没有几个人能保持镇静。 即使是在任务中,见识过不少残忍场景的役卒们,也是如此。瑟瑟发抖,推搡著,张望著,寻找著突破活尸封锁的活路…… 除了,独眼女。 眼瞅著徐蝉和梁小鼠想趁著混乱逃脱役卒的包围,这位孙屠的铁桿支持者,不知从何处掏出一把匕首,向著徐蝉袭来。 在灵感的提示下,徐蝉险险避开,却仍旧被匕首的锋锐划破了衣袖。 徐蝉一脸疑惑,“都这个时候了,还想著杀我?” 独眼女疯癲地笑著,“孙老大要你死,与其让你被活尸吞了,不如由我来送你最后一程!” 徐蝉:“你还真忠心。” “你敢算计我们!就別想跑!” 一边说著,独眼女转头看向周围的役卒,“这可是500两赏金,来啊,一起动手,杀了这个混蛋!” 嘭! 话音刚落,独眼女就被一名役卒撞倒在地,裹上了一层泥浆。 “滚!” “別挡路!” 第二名,第三名役卒从她的身上踏过,慌不择路地逃跑。 在恐慌和绝望的推动下,没人在意独眼女的地位和命令,也没人再在意徐蝉500两白银的赏金。 男女役卒们,此刻也顾不上关係远近亲疏,互相推搡著。 活尸来了。 原本包围在徐蝉身边,监视包围徐蝉和梁小鼠的役卒们,反而成为了第一道防线。 鲜血,四溅。 一名壮汉被活尸扑倒在地,毫无反抗的余地,悲戚地惨叫著。 徐蝉记得这个男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叫做石溜子的役卒,在出发之前,用一个善功兑换了辟邪物旱菸袋。 根据梁小鼠的解说,抽一口能短暂提神,但是会导致视野模糊,属於不太实用的辟邪物。 事实也確实如此,不是太实用。 原本腿脚发软的石溜子,抽了一口旱菸,倒是能跑了,结果却跑错了方向,成为了活尸的第一个牺牲品。 “救我,救我啊!!” 听到石溜子绝望的哀鸣,以及愈发浓烈的血腥气味,原本態度强硬的独眼女,一脸哀求地看向距离自己最近的徐蝉。 不是,让我来救你? 徐蝉一脸莫名其妙地指了指自己。 其他役卒们,跑的跑,散的散。 队列中打头的孙屠,也早已被淹没在前方的尸海。 被踩踏重伤的独眼女终於意识到,距离自己最近的,只剩下自己刚刚出言威胁的敌人,以及,正在石溜子身上撕扯的活尸。 眼见得石溜子的惨叫声变得低落,没了出气,活尸抬起头,满嘴的血红涂满下半张脸,与上半张脸的惨白形成强烈地对比。 独眼女终於想起了最后一丝希望所在,发软的双手,从衣襟中摸出骨哨。 这是独眼女在塔楼地窖,用两个善功兑换的辟邪物,只要吹响,便拥有驱散少量邪气的威能。 只要吹响…… 哆嗦著手,独眼女將骨哨凑到嘴边。 只是,面对近在咫尺的活尸,独眼女的嘴皮子颤抖著,骨哨却始终发不出声音。 “不要……” “啊啊啊啊啊!!” 在独眼女的惨叫声中,最前方的尸海,裂开了一条缝隙。 凶猛的尸潮之中,挤出了老乞丐残破的身体,隨后,是一条粗壮胳膊。 是孙屠。 孙屠一手拎著老乞丐的残躯,另一只手,提溜著杀猪刀,刀盾在手,硬生生杀了出来。 染血的杀猪刀,散发著逼人煞气,一时之间,野狗般的活尸们,竟被震慑得后退了几步。 孙屠的目光,透过尸群,看向了正在被活尸撕咬的独眼女,以及独眼女面前的徐蝉和梁小鼠。 徐蝉正对著孙屠的目光,不紧不慢地擦拭了些许溅到脸上的鲜血。 徐蝉擦拭的,是属於独眼女的血液。 孙屠的瞳孔,不断地剧烈缩放著。 这一次,没有任何的威胁话语,梁小鼠却已然感到如墮冰窖。 “蝉哥儿,咱们该走了!” 梁小鼠不安地揪了揪徐蝉的衣角。 徐蝉微微点头,“嗯,往这边。” 原本想要杀死徐蝉的役卒们,不断地四散逃跑,反而最大幅度地吸引了活尸的注意力。 最后一片拼图完成。 跨过石溜子的尸体,徐蝉如同散步一般,在灵感的指引下,勾画出最安全的路线,慢悠悠地向著活尸包围圈的缺口走去。 “蝉哥儿,你,您是怎么做到的?” 梁小鼠又是恐惧,又有些难以置信地看著一头活尸从自己身边越过,“它们不来捕猎我们,反而去追寻那些已经跑得更远的役卒?” 徐蝉微不可查得地撇了一下嘴角,“你还记得,从役卒所离开前,我们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什么?” 梁小鼠迟疑了一下,“是,药浴?” “嗯,药浴。按照役卒所的说法,药浴能够提高我们对於邪气的抗性以及感知。但是还有一个更重要的效果,他们没有说明。” 在徐蝉的灵感中,四处奔跑的役卒们的身上,正散发出浓郁的气味。 那是出发之前的,连续数个时辰的药浴,浸染进役卒们身体內的气味。 “引诱剂。越是激动,恐惧,兴奋,我们身上散发出的药浴味道,就更容易招惹邪祟。” “什么!?” “这就是踩点任务,没有给出太多额外条件,只需要役卒在地下待满12个时辰的原因。” 梁小鼠脸色惨白,“所以,役卒所,根本就没有期待我们能够查出邪祟的线索?” 徐蝉冷冷说道,“对。只要役卒们死在这里,就已经是夜啼郎想要的线索。” 说话间,徐蝉已经引著梁小鼠,走到了游魂盪的岔道分岔点。 “蝉哥儿,现在该怎么办?” 短短的数百米距离,看著各路活尸疯狂奔袭,在自己的面前险险掠过,梁小鼠冷汗直冒。 但是在几乎要完成突围的现在,反而是最为危险的时候。 原本其他役卒们跑得快,却因为活尸的追击,不得已选择各种迂迴的逃避路线,现在已经被梁小鼠和徐蝉两人远远甩在身后,无法再帮两人分担压力。 徐蝉没有回答梁小鼠的问话,也没有继续逃跑,只是转过身,静静看著追赶自己的最后三头活尸。 三头吗。 差不多是自己容纳阴气的极限。 啪。 徐蝉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在一具活尸的头上轻轻一拍。 仿佛像是配合表演一般,面目狰狞的活尸,像是断电一般,停止了所有的攻势,颓然倒下。 紧接著,徐蝉的手掌拍在了第二头活尸的胸口,第三头活尸的肩膀。 没有任何意外。 梁小鼠张大了嘴巴,看著三头活尸,就这么整整齐齐地倒在了徐蝉的面前。 “蝉哥儿,您,您,我,我不会出现幻觉了吧?” 比起凶残嗜血的活尸,比起一刀一盾杀穿尸潮的孙屠,眼前这个自己刚刚拜的大哥,简直邪性得可怕。 要是那些想要杀徐蝉拿赏金的役卒们见了,怕是再不敢升起其他心思,当场纳头就拜。 可惜,见证这诡异一幕的,只有梁小鼠一人。 以及,浓郁的雾气之上,一只吊著眼珠子的乌鸦。 …… …… “臥槽!臥槽!他居然直接吸收了活尸身上的阴气!?” 珠璣巷路口。 夜啼郎小花一脸惊异,紧盯著手中的玻璃珠子。 玻璃珠內,朦朧的图像,正是活尸在徐蝉面前倒下的一幕。 “他很有天赋。” 皮姐中肯地评价了一句。 前一天,徐蝉还只是个任人摆布的活替身。 经歷了一次生死,他不仅获得了走阴的能力,仅仅间隔一天,他就已经能吸收活尸身上的阴气。 “以他的天赋,弄不好还真能成从役卒晋升为夜啼郎。” 皮姐又补充了一句。 小花略带讥讽地笑了一声,“嗤,就他。天赋倒是是有的,但是胆子也太大了。直接吸收混著杂质的阴气,他的身体算是废了,完全浪费了自己的潜力。” 就算是资深的灵媒,甚至是靖夜司的夜啼郎,都不会做这么鲁莽的事情。 沾染邪祟的阴气,自带著许多混乱的信息,没有提纯,隨意吸收,也不怕把自己搞疯掉。 “不过……” 小花的脸凑近玻璃珠,紧紧盯著徐蝉,“如果他真是邪祟选中的灵媒,刚才好几次,他几乎差点就被弄死了,那个邪祟都没有强行降临在他身上……难道我们猜错了?” 乌鸦面具下,皮姐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正神,邪祟,挑选灵媒,都会给予试炼,或者说,磨难。” “但是邪祟对灵媒的磨难,会更加险恶。” 小花若有所思地转动著玻璃珠子,“也对。这么凶的邪祟,选择灵媒,自然会给予更大的危机。磨到他受不了,自愿成为附身降灵的容器,才能最大化保证沟通顺畅。” “也许邪祟认为,刚刚的那点危机,还在徐蝉可以承受的范围內。” “那,我们就再推他一把。” 隨著玻璃珠子的转动,玻璃珠內,图像变化。 游魂盪。 雾气之上。 翱翔的乌鸦,嘴中衔著的眼珠子,兀地转向在尸海中挣扎的孙屠。 …… …… “蝉哥儿,刚刚您那是?” 看著倒在地上的三头活尸,梁小鼠终於忍不住开口询问。 “我的天赋。” 徐蝉闭著眼,感受著吸收进体內的三缕阴气,隨意敷衍。 “我懂我懂,”梁小鼠疯狂点头,没有过多追问,“蝉哥儿,我一直相信你可以的!” “从一开始就把孙屠那杀猪匠算的死死的,不愧是我大哥……” 梁小鼠那连绵不断的彩虹屁在耳边开始变得模糊,徐蝉的意识逐渐下沉。 来自活尸的阴气在徐蝉的体內流转。 朦朧之间,徐蝉仿佛看到三个泛著黑气的模糊身影,凑近自己,对著自己说些什么,但是又听不真切。 一名打手,一辈子都生活在地下的老峪城,靠著一股狠劲,不断地向上爬。 一名遭受情伤,被剥夺家產的落魄少爷。 还有一名自小被拋弃的畸形儿。 徐蝉的食指向著中间的黑影靠近。 凭著来自自身的灵感,徐蝉直觉,只要接触对方,自己就能看到他最深处的执念,记忆。 但是在指尖接触的最后一刻,徐蝉收回了手臂。 三个黑色的身影开始扭曲,像是在愤怒的咆哮,想要对著徐蝉述说自己的不甘,怨念,愤恨,还有,不明不白被邪祟夺去身体,被拘役的委屈。 “抱歉。现在的我帮不了你们。” 徐蝉垂下眼瞼。 三个阴魂的形象在徐蝉的面前淡化,化作纯粹的阴气。 一半的阴气,在徐蝉的体內流转,最终匯聚眉心。 另一半阴气,则归拢於徐蝉的小腹,滋养著体內的小生命。 这便是幽冥八法之一,棺自在功法的奇妙之处。 无论是多么污秽混乱的阴气,都能够加以纯化。 限制徐蝉继续吸取阴气的,只是自身身体,精神能够承载的器量。 消化了三缕阴气,徐蝉已经有些吃撑的感觉。 “蝉哥儿!蝉哥儿!尸体,尸体,诈尸了啊!” 梁小鼠高亢的尖叫,在徐蝉的耳边响起。 徐蝉睁开眼。 三具静止不动的活尸,此刻正在痉挛,抽搐。 梁小鼠则是一脸惊慌地將徐蝉护至身前,担心那三具活尸不知啥时候又蹦躂起来。 徐蝉弯下腰,將三人的眼睛闭上。 “他们原本就不是尸体。” 吸收了阴气之后,徐蝉某种程度上,也理解了这些活尸的本质。 他们其实还是活人,一息尚存,只是被邪祟的气息污染,压制了生机,感官,只剩下最原始的攻击和吞食的欲望。 在徐蝉吸收阴气之后,邪祟对於这三个可怜虫身体的控制解除。 只是,他们三人的意识早已被磨灭,身体机能也近乎被摧毁,抽调了阴气之后,他们最后一丝生机也彻底断绝。 闭上了双眼,三具活尸抽搐,停止了。 “现在,他们可以真正安眠了。” “蝉哥儿,你走错了!?那边是……” 梁小鼠揉了揉眼睛,看向徐蝉的背影。 “去那座木屋,去找那位薛医生。” 徐蝉一步一个脚印,向著来时的方向走去。 这便是徐蝉原本的计划。 利用活尸,处理想要谋害自己性命的役卒,只是第一步。 等到活尸追著役卒们四散离开,原本被活尸们守护的木屋便出现了暂时的空挡。 徐蝉能够感觉到,邪祟就在那里,只是状態有些奇怪。 在自己来到珠璣巷时,明显能够感受邪祟的恶意,但是此刻的它,更像是在沉睡,因此驱赶追杀役卒的,只有原本被当做护卫的活尸们。 正好,你想要杀我,那我便来杀你。 既然邪祟状態不好,趁它病,要它命! 至於那两个叫做花生和皮包的夜啼郎,利用自己在谋划什么? 管他们在想什么。 我已经不想再逃了。 徐蝉没有回头,背对著梁小鼠说道,“你可以先回去,提交信息,完成任务。我不会怪你。” 几秒钟的安静。 然后是噠噠噠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我梁小鼠再怎么说,也是个响噹噹的汉子!我绝不会丟下同伴独自逃跑!” …… …… “你跟著我来,就是干这个的?” 徐蝉一脸无语地,看著正低著头在独眼女的尸体上摸索著什么的梁小鼠。 “嘿嘿!找到了!” 梁小鼠兴奋地捧起一个小物件。 独眼女用两个善功换的驱邪骨哨。 “你不是说你不偷东西了吗?” “这又不是偷!是拿!而且她也没意见嘛!” 残缺了一小半的独眼女尸体,安静地躺在地上,对於梁小鼠褻瀆尸体的行为,她確实没有发表什么意见。 “蝉哥儿,这两个辟邪物你拿著!虽然你的天赋厉害,但是前面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以防万一!” 梁小鼠傻笑著,从衣兜里又取出一个旱菸袋,连著骨哨一起上供给徐蝉。 徐蝉沉默了一会儿,“不是,这旱菸袋你什么时候偷,拿的?行,行吧。这个骨哨给我。旱菸袋你自己留著用。” 毕竟有备无患,徐蝉还是从梁小鼠的手上接过了骨哨。 “好嘞!” 梁小鼠雄赳赳气昂昂,跟隨著徐蝉,在逐渐变得浓厚的雾气中,向著木屋走去。 虽然理论上,前往诡异事件的根源,薛医生的木屋,看起来十分危险。 但是如果自己一个人乱跑,在回去的路上遇到了活尸,那自己又该怎么办? 总之,跟著大哥,梁小鼠心里有底。 而且没看到这里的活尸都跑没了吗? 不愧是大哥,算无遗漏,將活尸们都引开了,直捣黄龙。 这特么是普通役卒能干出来的事情? 虽然有些离谱,但是梁小鼠觉得,徐蝉这態度,明显就是奔著邪祟的本体去的! 说不定用不著夜啼郎,蝉哥儿自己都能把邪祟解决。 自己跟著吃点剩饭,大概率也能一次性凑够善功,离开役卒所…… 啪! 正在呵呵直乐,沉浸在幻想中的梁小鼠,突然一下撞到徐蝉的背上。 “蝉哥儿,你怎么突然停下来?” 没等徐蝉回答,梁小鼠顺著徐蝉的目光看去,打了一个哆嗦。 一个壮实的身影,大马金刀坐在岩石上。 是孙屠。 孙屠身上的役卒制服,丝丝缕缕,透著血跡,能看到不少坑洼的伤口,可是他却仿佛感受不到疼痛,沉默地磨著手中的杀猪刀。 姿势很帅。 但很蠢。 徐蝉扬了扬眉,“你是在等我?” “你今天,必须死。” 听了孙屠的回答,徐蝉摇摇头。 回到珠璣巷,提交任务,重伤在身的孙屠就可以安全结束任务。 但是坐在这里傻等,万一自己没来,或者来的晚了,等活尸们回来,明显已经筋疲力尽的孙屠,只会被活活啃死。 可是他偏偏就坐在这里,等到了自己。 “你猜到我会回来?” “直觉。” “你直觉真准。” 徐蝉嘆了口气,回头看向梁小鼠,“现在你真的该走了。不然我怕误伤到你。” “蝉哥儿,你小心!” 梁小鼠的声音已经飘远。 孙屠將杀猪刀提前,检视了一下刀尖的锋锐,缓缓从岩石上站起,看向徐蝉,“你还挺讲义气的。不过,你看人的眼光不太行,他就是个鼠辈。” “呵。” “你刚说,怕误伤他?你以为自己一个人面对我,你还有胜算?” “当然不是。” 徐蝉很有自知之明。 自己的强项,在於灵感,在於阴气的调动,偏於精神面的干涉。 面对孙屠这样纯物理系输出的选手,就算是重伤的此刻,面对面单挑,也绝对可以把自己吊起来锤。 “但我不是一个人。” 徐蝉深吸一口气,取出梁小鼠刚刚上供的骨哨。 咿呜!咿呜!咿呜!咿呜! 骨哨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 “那个骨哨,吹响后的震慑效果比铜钱串强,但是有一定概率反而会引来邪祟的。” 这是梁小鼠曾经对於骨哨的评价。 吹一下,或许只有震慑效果。 但是吹十下,也足够满足引来邪祟的概率。 活尸的嘶吼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由远及近。 虽然活尸的存在,很可能会阻碍自己消灭邪祟,但是面对这个执著於杀死自己的孙屠,徐蝉也只能將它们召唤过来了。 “又是这个下作的方法。” 横斩,斜劈,杀猪刀的刀锋在徐蝉的面前划过。 靠著灵感的警示,徐蝉侧过身,险险避过致命一击。 “真能躲。” 孙屠冷笑著,还要追击,身体却猛地一晃。 “吼!” 第一只活尸赶到,咬住了孙屠的肩膀。 比起徐蝉,浑身是伤,散发著血气的孙屠,是更加美妙的目標。 四面八方,活尸们正蜂拥而至。 第二只活尸,咬上了孙屠的腰子。 孙屠脸上的表情,毫无变化,却將手中的杀猪刀丟在了地上。 徐蝉疑惑,“这就不打了?” 即使被活尸吞噬著血肉,孙屠却仍旧如同巍峨的巨石,一动不动,连一声痛苦的闷哼都没有,只是讥讽地看著徐蝉。 “之前有人帮你当诱饵。现在,等我死了,你也逃不掉了。比起直接杀了你,看著你被自己的计谋害死,更有趣!” 徐蝉嘆了口气。 对於活尸的攻击机制,徐蝉之前就已经看明白了。 一个目標死了,活尸就会更换另一个目標。 可是,自己从本质上来说,早就已经死了,现在的自己,只是一个活著的棺材。 想要短暂的掐灭生机,偽装成死者,对於获得棺自在传承的徐蝉,只是有点麻烦。 不过,现在连这有点麻烦的有点,也都已经不存在了。 徐蝉抚摸著小腹,轻声念叨,“小曹啊,吃饱了,该给我干活了。” 绑绑。 吸收了活尸的阴气,曹音容,终於醒了。 不过醒来的曹音容,却直接给了徐蝉梆梆两拳。 肚子內侧,有点小痛。 但徐蝉没有怪她。 毕竟一觉醒来,从一个花容月貌的少女,变成了只剩一只手的殭尸,换做是谁都一时没法接受。 “捏住心臟,对,往上一点,就是这里。” “吼!” 徐蝉的对面,孙屠已经被十几头活尸淹没,压在了地上。 透过活尸躯体的缝隙,看著正在自言自语的徐蝉,孙屠原本充满自信的眼神,开始动摇。 有点慌。 刚才,自己是不是不该放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