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第1章 毕业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1章 毕业 一 2000年6月28日,省城师范大学的毕业典礼刚结束,林致远就拎著行李站在了长途汽车站的售票窗口前。 “一张去赣南的票。” “今天只有加班车,晚上七点的,要不要?” “要。” 他把行李放上安检机,一个人走到候车室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六月底的省城热得像蒸笼,候车室里几台吊扇有气无力地转著,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他掏出隨身听,塞上耳机。磁带里是许巍的《在別处》,这是他大学最后半年一直在循环的专辑。歌声里,他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脑子里乱糟糟的。 三天前,中文系毕业聚餐。 全班四十七个人,喝倒了一大半。林致远没怎么喝,他一直不是那种会借酒撒疯的人。但坐在他旁边的室友方磊喝多了,搂著他的肩膀,舌头都大了,却还在说:“致远,你真的要回县城?你知不知道,你那个论文……王老师说可以发表的!你回县城去,谁跟你討论?谁跟你……” 方磊没说完就吐了。 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背,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方磊是为他可惜。方磊签了省城的一家报社,月薪三千五,外加各种补贴。系里另外几个成绩好的,有的去了省重点中学,有的考上了研究生,最差的也在市里谋了个职位。 只有他,选择回到那个在地图上要用放大镜才能找到的赣南小县城。 不是没有別的选择。 三月的时候,省城一家私立中学来招聘,开出的条件是:年薪五万,提供单身公寓,带薪寒暑假。他投了简歷,过了初试,复试也过了。对方负责招聘的副校长很满意,握著他的手说:“小林,你过来好好干,三五年之內,我保证你能当上教研组长。” 他把这个消息打电话告诉父亲。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父亲说:“你妈的意思,让你自己拿主意。我的意思……你想好了就行。” 他没听出父亲的犹豫。或者,他听出来了,但刻意忽略。 后来是母亲打过来的,说的就直白多了:“致远,你爸在厂里干了一辈子,一个月才一千二。你那个五万一年,顶他四年的工资。你想想清楚。” 他想得很清楚。 正因为想得太清楚,所以才痛苦。 二 汽车在国道上顛簸了將近七个小时,凌晨两点才到县城。 林致远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整个县城都在沉睡。车站门口的路灯昏黄,几只飞虫围著灯泡打转。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股熟悉的潮湿味道,是南方的夏天,是家乡的味道。 “致远?”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出来。他看过去,是他爸林德厚,骑著一辆破旧的摩托车,车灯没开,正从对面推著车走过来。 “爸,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不用接吗?” “你妈不放心。这大半夜的,你一个人怎么回来?”林德厚把摩托车打著火,发动机轰隆轰隆响了几声,“上来。” 林致远把行李绑在后座上,跨上车。摩托车穿过县城的主街,两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只有几家夜宵摊还亮著灯,几个喝醉的男人在划拳。县城还是老样子,和他寒假离开时一模一样。 “工作的事,真定了?”林德厚在前面问,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 “定了。县一中,下个月报到。” “嗯。”林德厚没有再说什么。 到家的时候,母亲周桂兰还亮著灯在等。桌上摆著绿豆汤,还冒著微微的热气。 “喝一碗,解暑。”母亲说著,上下打量他,“瘦了。” “没瘦,还胖了两斤。” “胖什么胖,脸上的肉都没了。”母亲说著,眼眶就红了,“你爸也是,当初为什么不拦著你?省城好好的工作不要,跑回来……” “妈。”林致远打断她,“我想回来。” “你想回来?”母亲的眼泪终於掉下来,“你知不知道隔壁李婶家的儿子,比你低一届的,人家在深圳一个月八千!八千!你回来当老师,一个月才……” “妈。”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轻了很多,“我知道。” 母亲抹了抹眼泪,不再说了。 林致远喝完绿豆汤,洗了澡,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房间还是他高中的样子,书桌上摞著几本旧书,墙上贴著发黄的球星海报。窗外有虫鸣,远远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他闭上眼,脑子里却翻来覆去地想那句话—— “你回来当老师,一个月才……” 才多少? 他知道。县一中的工资,他打听过了。试用期每月780,转正后980,加上各种补贴,勉强能到一千二。 一千二。 他想起方磊说的三千五,想起私立学校开的四千多,想起深圳那个八千的传说。 一千二。 他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不要想。 三 七月中旬,林致远去县一中报到。 学校在县城西边,挨著一座小山包,门口是一条坑坑洼洼的水泥路。校门倒是气派,是前年“普九”验收时新修的,上面掛著“jx省赣南地区安远县第一中学”的牌子。 传达室的老头姓钟,五十多岁,看他在门口张望,探出头来问:“找谁?” “钟叔,我是新来的老师,来报到的。” “新来的?”钟老头上下打量他,“你是……周老师的儿子?” 林致远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母亲在县城另一所小学当了几十年民办教师,县城就这么大,谁不认识谁。 “是,我是周老师的儿子。” “哎呀,都长这么大了。”钟老头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你妈可是个好老师啊。你也是老师?教什么?” “语文。” “语文好,语文好。”钟老头摆摆手,“快进去吧,教导处在二楼。” 学校不大,一进校门就是操场,煤渣跑道,黄土球场,几棵老梧桐树歪歪扭扭地长著。教学楼是一栋四层的楼房,外墙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已经剥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 正是暑假,校园里没什么人。林致远走上二楼,找到教导处。门开著,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报纸,禿顶,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白色的確良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 “老师您好,我是新来的老师,叫林致远,来报到的。” 禿顶男人放下报纸,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翻了翻桌上的一摞材料:“林致远?师大的?教语文?” “对。” “我叫陈明远,语文教研组组长。”禿顶男人站起来,伸出手,脸上总算有了一点笑意,“欢迎你,小林。我们语文组好久没进新人了,你是这几年第一个本科生。” 林致远握了握他的手,粗糙,有力。 陈明远给他倒了杯茶,用的是那种搪瓷缸子,上面印著“全县优秀教师表彰大会”的字样。 “你来的正是时候。”陈明远坐下来,点了一根烟,“新学期高一扩招,原来六个班,今年要招八个班。缺老师缺得厉害。我跟校长说了多少次,要人,要人,校长说人来了,我一看,就你一个。” “就我一个?”林致远有点意外。 “就你一个。”陈明远吸了口烟,“你想啊,县城的年轻人都往外跑,谁愿意回来?你是第一个主动回来的大学生。校长高兴坏了,说这是『人才回流』。” 林致远不知道该说什么。 陈明远又吸了口烟,眯著眼睛看他:“小林,我跟你说实话。县一中条件不好,工资低,学生底子也差。你来了,可能会后悔。” “我不后悔。”林致远说。 陈明远看了他几秒,笑了笑:“年轻人,话別说太满。不过,你有这个心,就比什么都强。” 四 报到的最后一项,是分配宿舍。 总务处的一个中年妇女带著他走到教学楼后面的一排平房,掏出钥匙打开其中一间的门。 “就这间了。”她把钥匙递给林致远,“条件简陋了点,你先將就著住。等以后有了空房子,再给你调。” 林致远走进去,愣住了。 房间大概十五平米,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上刷的白灰已经发黄,有几处还起了皮,地上是水泥地,坑坑洼洼的。天花板上掛著一盏白炽灯,灯罩上全是灰。窗户是木头框的,玻璃碎了一块,用报纸糊著。 最要命的是,屋顶有几处水渍,一看就是漏雨留下的痕跡。 中年妇女看他脸色不对,赶紧说:“前几天刚修过屋顶,应该不漏了。你住住看,漏的话再来找我们。” 林致远没说话,把行李放在床上,四处看了看。房间虽然破,但打扫一下,应该还能住。厕所是公用的,在走廊尽头。没有热水,要洗澡得自己去食堂后面打热水。 他把窗户打开,想透透气。窗外的景色倒是好,正对著操场,能看到远处的小山包,山上有几棵松树,在夏天的热风里一动不动。 “条件是不好。”一个声音从门口传进来。 林致远转过身,看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站在门口,穿著篮球背心,满头大汗,手里拿著一个搪瓷缸子。 “你是……” “我叫王建国,教数学的。”男人走进来,伸出手,“就在你隔壁。听总务处说来了个新老师,过来看看。” 林致远握了握他的手:“林致远,教语文。” “语文好啊。”王建国笑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我们学校最缺语文老师了。对了,你吃饭了没?食堂还有饭,我带你去。” “行,谢谢王老师。” “別叫王老师,叫老王就行。”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边吃边聊。我跟你说,这学校虽然条件差,但人都不错。你住久了就知道了。” 林致远跟著他走出宿舍,阳光刺眼,操场上热气蒸腾。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排平房,红砖灰瓦,在梧桐树的阴影里,像一张褪色的老照片。 这就是他以后住的地方了。 他突然想起陈明远的话——“你来了,可能会后悔。” 后悔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他不回来,他一定会更后悔。 第2章 第一堂课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2章 第一堂课 一 整个八月,林致远都泡在学校里。 说是暑假,其实也没什么可忙的。报到之后,他就拿到了新学期的课表——高一两个班的语文,每周十二节正课,外加两个晚自习。陈明远把教材和教参交给他,厚厚一摞,用塑料绳捆著。 “好好准备。”陈明远说,“九月一號开学,第一堂课很重要。” 林致远把教材抱回宿舍,一本一本地翻。 人教版高中语文第一册,他太熟悉了。他自己就是从这个教材里读出来的。第一单元是诗歌,《沁园春·长沙》《雨巷》《再別康桥》……这些课文,他当年学的时候,就觉得美。现在要自己教了,反倒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他翻出大学时的笔记,又去图书馆借了一堆参考资料,在宿舍里备了整整一个月的课。白天热得受不了,他就光著膀子趴在桌上写教案,写到汗珠顺著鼻尖滴到纸上。晚上凉快些,他就搬把椅子坐到门口,借著走廊的灯继续看。 王建国有时候过来串门,看他那副用功的样子,忍不住笑:“备课备这么细?我跟你说,第一堂课你就做个自我介绍,讲讲语文是什么,四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 “我怕讲不满。” “讲不满?”王建国哈哈笑起来,“你到时候就怕讲不完。学生一提问,一討论,时间刷刷地就没了。” 林致远將信將疑。 他按照大学里学的教学设计方法,把每一堂课的时间精確到分钟。导入五分钟,朗读十分钟,讲解二十分钟,討论五分钟,小结五分钟。教案写得密密麻麻,像剧本一样。 八月中旬,学校通知新教师去参加岗前培训。培训在县教师进修学校,为期一周,內容无非是师德师风、教学常规、班主任工作之类。林致远坐在台下听,觉得大部分內容大学里都讲过,但还是认真地做了笔记。 培训的最后一天,进修学校的校长请了市里的一位特级教师来做讲座。那位老师姓刘,五十多岁,满头白髮,说话慢条斯理的。 他说:“当老师,最难的不是把课讲好,是把人教好。你们记住一句话——学生首先是人,然后才是你的学生。” 林致远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本的第一页。 二 开学前一天,林致远失眠了。 他躺在宿舍的木板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脑子里反覆演练著明天第一堂课的场景。他会站在讲台上,台下坐著五十多个学生,所有人都看著他。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同学们好,我姓林,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太普通了。 “语文是什么?这个问题,我要用三年时间回答你们。” 太装腔作势了。 他在心里排练了十几种开场白,没有一种满意。折腾到凌晨两点,总算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还没响,他就醒了。洗了脸,换上一件白衬衫——这是他专门为开学买的,三十五块钱,在县城百货大楼挑了半天。衬衫有点大,塞进裤子里,腰显得太细。他又对著镜子把衬衫重新整理了一遍,怎么都不太满意。 算了。 他拿起教案,走出宿舍。 校园里已经有了人。几个早到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在操场上走,有个女生在梧桐树下背英语,声音不大,但很专注。食堂里飘出稀饭和馒头的味道。 林致远去食堂吃了一个馒头、一碗稀饭,然后去了办公室。语文组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三楼,一间大教室改的,摆了十几张办公桌。他到的时候,陈明远已经在了,正端著搪瓷缸子喝茶。 “紧张?”陈明远问。 “有点。”林致远老实承认。 “正常。”陈明远吐了口茶叶沫子,“我教了三十年,开学第一天还是会紧张。这叫什么?这叫敬畏心。没了这个,你就別当老师了。” 七点五十,上课铃响了。 三 林致远站在高一(3)班教室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门是关著的。他能听到里面的声音——椅子响、说话声、笑声,乱糟糟的,像一锅沸水。 他推开门,走进去。 教室里的声音並没有因为他的出现而停止。五十多个学生坐在座位上,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课外书,有的趴在桌上睡觉。靠窗的一个男生正和一个女生打闹,根本没注意到讲台上站了个人。 林致远站在讲台后面,把教案放在桌上,然后——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干什么了。 大学里学的那些教学法、教育学,此刻全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不明显,但確实在抖。 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了。不是因为有人喊“老师来了”,而是学生们本能地注意到讲台上多了个陌生人。 靠窗那个打闹的男生最先发现了,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带著点好奇。然后是那个趴著睡觉的女生,被人推醒了,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头髮乱糟糟的。 五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著他。 林致远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同学们好,我姓林,是你们的……” 他想说“语文老师”,但说出来的却是—— “我姓林,是你们的同球。”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全班哄堂大笑。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女生笑得趴在桌上,肩膀一抖一抖的。靠窗那个男生笑出了声,还学了一句:“同球!”旁边几个人跟著起鬨,笑得更厉害了。 林致远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他站在那里,像个傻瓜一样,感觉血往头顶上涌。 完了。他想。第一堂课,就砸了。 笑声还在继续。有的学生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他隱约听到有人说了句“新来的”,语气里带著点不以为然。 林致远的脑子里飞速转著。他想起大学时教法课的老师说过,课堂上遇到突发情况,最重要的不是慌张,而是反应。你怎么应对,决定了学生怎么看你。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笑了。 “看,”他说,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这就是口误的魅力。我本来想说『我是你们的语文老师』,结果说成了『同球』。这说明什么?说明我的嘴比脑子快。嘴快了,就容易出错。” 笑声渐渐小了,学生们在听。 “不过,”林致远接著说,“这也说明一个道理。语言这个东西,太奇妙了。差一个字,意思就全变了。我们学语文,学的是什么?学的不就是怎么用好这个字,怎么让你的嘴和脑子同步吗?” 他顿了顿,环顾教室。 “所以,这第一堂课,我想用这个口误告诉你们两件事。第一,林老师也是人,也会犯错。第二,学语文,就是学著好好说话。说错话不可怕,可怕的是不知道自己说错了,或者知道了也不改。”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先鼓的掌,稀稀拉拉的,接著越来越多的人加入。掌声不大,但林致远听在耳朵里,觉得比任何声音都好听。 那个笑得最厉害的女生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四 第一堂课的后半段,顺利得超出预期。 林致远没有急著讲课。他让学生们轮流做了自我介绍,每个人都站起来说自己的名字、来自哪个初中、为什么来到县一中。五十多个学生,性格各异,有的大大方方,有的扭扭捏捏,有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有的说了一大堆废话。 他认真听,努力记住每个人的脸和名字。 靠窗那个打闹的男生叫刘强,来自下面的一个乡镇初中,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他说:“我来县一中是因为不想在家里种地。”全班又笑了。 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女生叫陈雨桐,县城本地的,父亲是个小包工头。她站起来的时候还有点迷糊,说了句“我叫陈雨桐”,然后就坐下了。 第一排笑得最厉害的女生叫孙晓蕾,是班长——不知道谁选的,也许是初中就当过。她说话乾脆利落,有点小大人的样子。 还有一个男生,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很低:“我叫周海涛,来自……”他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来自塘村乡。” 塘村乡。林致远知道这个地方,县里最偏远的乡镇,山路十八弯,开车都要一个多小时。 他多看了周海涛一眼。这个男生瘦瘦的,皮肤很黑,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上面印著什么学校的字样,一看就是別人穿剩下的。他低著头,不怎么敢看人。 自我介绍结束后,还有十五分钟。林致远打开教材,翻到第一课。 “我们今天不讲课文,先说说语文是什么。” 他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语文。 “你们觉得,语文是什么?” 沉默。 刘强举手:“语文就是学认字、学写作文。” “还有呢?” 孙晓蕾举手:“语文就是学课文,考试要考的。” “还有吗?” 没有人再举手。 林致远笑了笑:“你们说的都对,但不全对。语文不仅仅是认字、写作文、学课文。语文是……”他想了想,在“语文”两个字旁边又写了两个字,“生活。” “生活?” “对,生活。你每天说的话,写的字,看的书,发的呆,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心事,都是语文。语文不是只在课堂上才有的东西。它在你跟別人吵架的时候,在你给你妈写信的时候,在你偷偷喜欢一个人的时候。” 有学生笑了起来,几个女生互相看了一眼,脸有点红。 “所以,”林致远说,“我教你们语文,不是为了让你们考试考高分。当然,考高分也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我希望三年之后,你们能好好说话,好好写字,好好做人。” 他说完这句话,下课铃响了。 “好了,今天就到这儿。下课。” 班长喊了“起立”,学生们稀里哗啦地站起来:“老师再见——” 林致远收拾教案的时候,孙晓蕾跑上来,笑嘻嘻地说:“林老师,你第一堂课还挺有意思的。” “是吗?” “就是开始的时候有点搞笑。”她说完就跑了。 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看著空荡荡的教室,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第一堂课,总算过去了。 五 中午,林致远去食堂吃饭。 王建国端著饭盒坐到他对面:“听说你第一堂课就出洋相了?” “你怎么知道的?” “学校就这么大,有什么消息传不出去?”王建国扒了口饭,“你喊了个『同球』?哈哈哈,笑死我了。” 林致远尷尬地笑了笑:“还好圆回来了。” “不错了。”王建国说,“我当年第一堂课,在黑板上写了个『数学』,粉笔断了,我弯腰去捡,起来的时候一头撞在讲台上,额头肿了个包。学生笑了一个学期。” 林致远被逗笑了。 “说真的,”王建国放下筷子,“新老师第一堂课,能不出大问题就是胜利。你这个,算是不错的开局了。学生记住你了,而且是好的那种记住。” “你怎么知道是好的?” “因为你姓林,他们以后不会叫你林老师,会叫你……”王建国想了想,“球老师?林球老师?反正你有外號了。” 林致远苦笑。 下午没有课,他回到宿舍,躺在床上,回想今天上午的每一个细节。那个口误,那一阵鬨笑,他说的话,学生的掌声。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勉强及格。 但那种站在讲台上的感觉,那种五十多双眼睛看著你的感觉,那种你说的话有人听、有人信的感觉—— 很奇妙。 他突然想起高中时,他的语文老师姓钟,是个老头,讲课慢吞吞的,但每次讲到古诗文的时候,眼睛会发光。那时候他就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也能让学生的眼睛发光,该多好。 现在,他站在这条路的起点上。 路还很长,但他已经在路上了。 第3章 晨帆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3章 晨帆 一 开学第三周,林致远第一次批改作文。 作文题目是他自己定的,没有按照教材上的要求写“记一件难忘的事”之类。他让学生写“我的名字”。要求很简单:你的名字是谁起的?有什么含义?你喜欢自己的名字吗?如果不喜欢,你想叫什么? 收上来的作文,良莠不齐。有的写了半页纸就没了,有的通篇错別字,有的明显是抄的。林致远一本一本地改,用红笔圈出错別字,在空白处写评语。改到后来,手都酸了。 但有一本作文,让他停了下来。 是周海涛的。 字写得很小,一笔一划却很用力,像是怕写不清楚似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我叫周海涛。海是海洋的海,涛是波涛的涛。这个名字是我爸翻字典翻到的,他小学没毕业,认识的字不多,翻到『海涛』两个字,觉得好听,就定了。我妈后来跟我说,我爸翻了一整夜,翻了半本字典,差点把『马桶』的『桶』翻成我的名字。” 林致远忍不住笑了一下,接著往下看。 “我不太喜欢这个名字。海和涛,都是水,太大了。我这个人很小,胆子小,个子也小,配不上这么大的名字。我堂哥叫周海平,平静的平,比我的名字好。平静多好,不像我,老是心里翻来覆去的。” “但我不敢跟我爸说。我怕他再翻一夜字典,给我改名叫周马桶。” 林致远读到这里,又笑了。但笑完之后,他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这篇作文不算长,不到八百字,但有一种很特別的东西。它不华丽,不煽情,甚至有点笨拙,但每一句话都是真的。那种真,不是“写真实的事”那种真,而是——这个人就是这样想的,他没有在作文里假装成另一个人。 很多学生的作文,都在假装。假装自己很快乐,假装自己很懂事,假装自己很感动。他们学会了写“標准答案”式的作文,开头排比,结尾升华,中间凑几个名人名言。但周海涛没有。 他在作文里说:“我配不上我的名字。” 这句话让林致远想了很久。 他在周海涛的作文本上写了一段长长的评语,最后一句是:“海很大,是因为它能容纳所有河流。你现在的『小』,也许正是你將来『大』的开始。” 二 作文讲评课,林致远选了四篇优秀作文当堂朗读。 他故意把周海涛的放在最后一篇。 读之前,他说:“这篇作文,没有华丽的词藻,没有复杂的手法,但我读的时候,觉得这个人就站在我面前。写作最难的不是写好,是写『真』。这篇作文,做到了。” 他开始读。读到“差点把『马桶』的『桶』翻成我的名字”时,全班鬨笑。周海涛坐在最后一排,低著头,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读到“我配不上我的名字”时,教室里安静了。 读完了,林致远问:“你们觉得,这篇作文好在哪里?” 学生七嘴八舌。有人说真实,有人说幽默,有人说让人想哭。 “对,”林致远说,“让人想哭。你们有没有发现,那些让你想哭的文字,不一定写了什么悲惨的事情。它可能就是一句话,一个细节,但它戳中了你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 他看了一眼周海涛,发现那个男生抬起了头,正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惊讶,像是感激,又像是不敢相信。 下课以后,周海涛磨磨蹭蹭地没有走。等其他学生都出去了,他才走到讲台前,小声说:“林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读我的作文。”他的声音更小了,“从来没有人读我的作文。” 林致远看著这个瘦小的男生,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觉得说什么都多余。他最后只是拍了拍周海涛的肩膀:“你写得很好。继续写。” 周海涛点了点头,转身跑了。 三 九月底,林致远开始筹划办文学社。 这个想法在报到那天就有了。他在大学时就是文学社的骨干,编过社刊,组织过诗会,还拿过一个全省大学生徵文的三等奖。到了县一中,他发现学校没有文学社,校刊也没有,只有一块黑板报,每两周换一次,內容大多是“安全教育”“卫生评比”之类。 他去找陈明远说了这个想法。 陈明远正在批改作业,听他讲完,摘下眼镜擦了擦:“办文学社?好事。但是小林,我跟你说实话,以前也有人办过,办了一学期就黄了。学生没兴趣,学校没经费,老师没时间。你一个人,忙得过来?” “我可以找学生帮忙。” “学生?”陈明远笑了笑,“学生的任务是学习。你让他们搞文学社,班主任第一个不同意。期中考试一出来,成绩退步了,全怪到你头上。”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陈老师,我还是想试试。” 陈明远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气:“行,你试试吧。但是有一条——別影响正常教学。你带的两个班,月考成绩要是差了,校长找我,我找你。” “没问题。” 文学社的筹备比林致远想像的难得多。 他先在两个班发了通知,说想参加文学社的同学放学后到教室来开会。结果来了十二个人,其中八个是孙晓蕾拉来的——她是班长,威信高,一號召就来了好几个人。 林致远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晨帆。 “文学社的名字,我想叫『晨帆』。早晨的晨,船帆的帆。意思是,早晨起航的船,朝著太阳的方向。” “俗气。”角落里一个声音说。 林致远看过去,是陈雨桐——那个开学第一天趴在桌上睡觉的女生。她今天没睡觉,但还是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靠在椅背上,手里转著笔。 “你觉得叫什么好?”林致远问。 陈雨桐想了想:“叫『无聊』算了。反正语文课就很无聊。” 几个学生笑了起来。 林致远没有生气。他走到陈雨桐面前,认真地看著她:“你觉得语文课无聊?” “大部分时候。” “那你觉得什么不无聊?” 陈雨桐被他问住了,转笔的手停了停。过了一会儿,她说:“看小说不无聊。” “看什么小说?” “什么都看。金庸的,古龙的,还有……”她顿了顿,“琼瑶的。” 又有人笑了。但林致远没有笑。他说:“行,那文学社第一期,我们就聊聊金庸。” 四 文学社第一次活动,安排在十月中旬的一个周六下午。 参加的人不多,除了最初那十二个,又来了几个,一共十五个人。地点在语文组办公室旁边的一间空教室,里面有几张旧桌椅,墙上掛著一张褪色的中国地图。 林致远先讲了自己对金庸的理解。他从《射鵰英雄传》讲到《笑傲江湖》,从郭靖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讲到令狐冲的自由与孤独。他讲得兴起,不知不觉就说了四十分钟。 讲完了,他问:“你们有什么想法?” 沉默。 “隨便说,说什么都行。” 还是沉默。几个学生互相看看,都不开口。 陈雨桐突然举手了。 “林老师,你说的这些,跟我们写作文有什么关係?” 这个问题把林致远问住了。 他想了想,说:“不一定有关係。文学社不是作文补习班。我们在这里聊文学,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 他卡住了。 为了什么?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办文学社,是因为他喜欢文学,觉得学生也应该喜欢。但喜欢文学有什么用?在这个小县城里,文学能当饭吃吗? “为了好玩。”他说。 “好玩?”陈雨桐皱了皱眉。 “对,好玩。你们有没有这种体验——读到一本,忘了吃饭,忘了睡觉,心里特別满足。那种感觉,就是好玩。文学社就是让大家一起玩。” 教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刘强——那个开学第一天打闹的男生——突然开口了:“林老师,我不喜欢看书。但我喜欢听故事。你刚才讲的那些,挺有意思的。” “那你就来听故事。”林致远说。 周海涛也开口了,声音不大:“林老师,我……我想写东西。但我不知道怎么写。” “写就完了。”林致远说,“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写完了给我看。” 那天的活动,最后变成了一场閒聊。聊金庸,聊古龙,聊电视剧,聊学校里的八卦。到散会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林致远收拾教室的时候,陈雨桐还坐在座位上没走。 “林老师。” “嗯?” “你说文学是为了好玩。”她看著窗外,夕阳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色,“可是我觉得,文学是为了……让人不那么孤单。” 林致远愣住了。 陈雨桐站起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下期什么时候?” “下周六。” “我来。” 五 十一月,期中考试。 林致远带的两个班,语文平均分在年级八个班里排第四和第五,不上不下。这个成绩说不上好,也算不上差。陈明远看了成绩单,说:“还行。新老师嘛,正常。” 但林致远自己不满意。 他仔细分析了每个学生的试卷,发现失分最多的是作文。大部分学生写作文还是老套路,开头“光阴似箭,日月如梭”,中间讲故事,结尾“这件事让我明白了……”。空话套话连篇,找不到几句真话。 他把周海涛叫到办公室。 周海涛期中考试语文考了78分(满分120),作文得了32分(满分50)。不算高,但在班里已经算好的了。林致远把他的作文拿出来,指著一处说:“你这篇写你妈送你去学校,你写『我妈站在路口,一直看著我走远』。这个细节很好。但后面你加了一句『我的眼眶湿润了』,这句可以刪掉。” 周海涛不解:“为什么?是真的湿润了。” “我知道是真的。但你不写出来,读者也能感觉到。你写出来了,反而像在提醒读者『这里该感动了啊』,就没意思了。” 周海涛想了想,点了点头。 “写东西要学会克制。最厉害的感情,不是写出来的,是藏不住的。”林致远说著,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这本给你,回去看看。” 是一本《汪曾祺散文选》。 周海涛接过书,翻了两页,抬头看著他:“林老师,这书……” “借你的,不是送你。看完了还我,还要写读后感。” 周海涛把书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件宝贝,用力地点了点头。 六 十二月的县城,冷得厉害。 南方的冷和北方不一样,是那种湿漉漉的冷,钻进骨头缝里。林致远的宿舍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他只能多盖一床被子,晚上缩在里面备课。 一天晚上,他正在看周海涛交上来的读后感——那篇关於汪曾祺的文章,周海涛写了將近两千字,比他任何一篇作文都长——突然听到敲门声。 打开门,是周海涛。 “林老师,我……”周海涛站在门口,嘴唇冻得发紫,手里拎著一个塑胶袋,“我给你带了点东西。” 林致远把他让进来。周海涛从袋子里拿出一罐醃菜,用玻璃瓶装的,盖子拧得紧紧的。 “我妈醃的。她说天冷了,老师一个人在学校,没菜吃。” 林致远接过那罐醃菜,玻璃瓶冰凉,但他的手指是暖的。 “替我谢谢你妈。” 周海涛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老师。” “嗯?” “我以后也想当老师。” 林致远看著他。走廊的灯光昏暗,照在周海涛的脸上,那瘦削的脸庞上,眼睛亮得不像话。 “为什么?” “因为……”周海涛想了想,“当老师可以像你一样。” 说完他就跑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林致远站在门口,冷风灌进来,他却不觉得冷。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罐醃菜,又看了看桌上那篇读后感。窗外,冬天的风吹著梧桐树,光禿禿的树枝在夜色里摇晃。 他突然想起开学第一天,他说过的那句话——“如果重来,我还是会选择当老师。” 那时候他说这句话,是为了说服自己。 现在他再说这句话,是因为他真的信了。 第4章 第一个冬天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4章 第一个冬天 一 十二月下旬,县城下了第一场雪。 说是雪,其实更像是雨夹雪,细细碎碎的,落在地上就化了。但对於这座南方小城来说,已经算稀罕了。课间的时候,学生们趴在走廊栏杆上伸手去接,尖叫著,笑著,像是过年。 林致远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操场上的热闹。陈明远端著搪瓷缸子走过来,也往外看了一眼:“年轻真好啊。这点雪就高兴成这样。” “陈老师,您教了多少年了?” “今年是第三十一年。”陈明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三十一年。林致远在心里算了一下,比他活过的日子还长。 “三十一年,您有没有想过……换一行?” 陈明远看了他一眼,笑了:“想过。每年都想过。尤其是期末改卷子的时候,改到那些狗屁不通的作文,就想,我干点什么不好,非要受这个罪。” 林致远笑了。 “但是啊,”陈明远喝了口茶,“每年九月一號,站到讲台上,看到下面坐著一帮新面孔,就又觉得,这活儿还能再干一年。干了三十一年,就是这么一年一年撑下来的。” 他顿了顿,看著窗外:“这行当,说穿了就四个字——將心比心。你把心掏给学生,他们就把心掏给你。你糊弄他们,他们也糊弄你。简单得很。”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看著窗外的雪,想著自己能不能也干三十一年。 二 元旦过后,期末考试临近,校园里的气氛紧张起来。 林致远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应试”。平时的课堂还可以讲讲文学、聊聊人生,但到了期末,所有人都在刷题。陈明远复印了一摞又一摞的试卷,油印机的味道瀰漫在整个楼道里。 “语文也要搞题海战术?”林致远问。 “不搞不行。”陈明远头都没抬,“家长看成绩,校长看平均分,县教育局搞排名。你跟我讲素质教育,你跟家长讲去。” 林致远不说话了。他开始大量布置练习题,每天批改到深夜。红笔芯用了一支又一支,手指被磨出一个茧。 一天晚自习,他正在讲台上讲阅读理解的答题技巧,突然看到刘强趴在桌上睡著了。 “刘强。” 没反应。 “刘强!”他提高了声音。 刘强猛地抬起头,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迷迷糊糊地看著他。 “站起来。” 刘强站了起来,脸上带著那种“无所谓”的表情。林致远见过这种表情——他读书的时候,班上那些不爱学习的同学,被老师点名的时候,都是这副表情。 “我刚才讲的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那我再讲一遍。你站著听。” 林致远继续讲课。刘强站在那里,也不说话,也不听课,就那么直愣愣地看著黑板。下课以后,林致远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最近怎么回事?” “没怎么回事。”刘强靠在墙上,吊儿郎当的。 “作业也不交,上课就睡觉。你以前不这样。” 刘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林老师,我不想读书了。” 林致远愣了一下:“为什么?” “没意思。”刘强说,“读书有什么用?我爸小学都没毕业,在广东打工,一个月挣三千多。我读完高中,考不上大学,还不是去打工?那还不如现在就去。” 林致远看著他。这个男生开学的时候还说“来县一中是因为不想在家里种地”,现在却说不读书了。 “你爸知道吗?” “不知道。” “你跟他商量过吗?” “商量什么?他一年到头也打不了几个电话回来。”刘强的声音低了下去,“我妈在镇上摆摊卖菜,我回去还能帮她搭把手。”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他想说“读书改变命运”之类的大道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自己读高中的时候,班上也有同学中途退学。那些人的名字,他现在已经记不全了。 “期末考试还有三个星期。”林致远说,“你先把这学期读完。读完再说,行不行?” 刘强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刘强走后,林致远坐在办公室里发呆。窗外的夜风很冷,吹得窗户哐当作响。他突然意识到,当老师不只是上课、改作业、管纪律。有些东西,比这些都难。 三 第二天,林致远去找了王建国。 王建国教数学,也当班主任,比他多几年经验。听完刘强的事,王建国嘆了口气:“这种事,每个班都有。我班上这学期已经走了两个了。” “走了?” “一个去了广东,跟他爸打工。一个在县城找了个修车铺当学徒。”王建国点了一根烟,“你拦不住。你这次拦住了,下次他还是要走。心不在了,人留不住。” “那就这么算了?” 王建国吸了口烟,想了想:“你去找他家长谈谈。如果家长支持他读书,你还有办法。如果家长也不在乎,那你就別太往心里去。” 林致远不太喜欢“別太往心里去”这个说法。但王建国是过来人,他的话应该有道理。 周末,林致远骑了半个小时的自行车,去了刘强家所在的镇子。刘强的母亲在镇上的菜市场摆摊,他找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跟一个顾客討价还价。 “你是刘强的老师?”女人四十出头,脸上有很深的皱纹,手上全是裂口。 “对,我姓林,教语文。” “刘强又惹事了?” “没有,他挺好的。就是……”林致远犹豫了一下,“他说他不想读书了。” 女人的脸一下子白了。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师,我跟你说实话。他爸在外面打工,一年到头不著家。我一个人卖菜,一天也就挣二三十块钱。刘强要是回来,能帮我搭把手,我確实轻鬆些。” 林致远的心沉了一下。 “但是,”女人抬起头,眼圈红了,“他爸说了,砸锅卖铁也要供他读完高中。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不能也这样。” 她说著,从兜里掏出一沓皱巴巴的钱,数了数,塞给林致远:“老师,这是刘强下学期的学费,你先帮我收著。你跟他说,妈不需要他搭手,他好好读书就行了。” 林致远没有接那钱。他把钱推回去,说:“阿姨,钱您自己收好。刘强那边,我来跟他说。” 四 回学校的路上,天又下起了雨夹雪。 林致远的自行车没有挡泥板,泥水甩了一裤腿。他骑得很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著刘强母亲的话。那沓皱巴巴的钱,那双全是裂口的手,那句“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不能也这样”。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 母亲也是这样的人。当了二十多年民办教师,工资从几十块钱涨到几百块钱,从来没有抱怨过。他读大学的学费,有一部分就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来的。 到了学校,他把刘强叫到操场边。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摇晃。 “我去见你妈了。” 刘强低著头,踢著脚边的小石子。 “你妈说,不需要你搭手。” “她总是这么说。” “她让你好好读书。” 刘强不说话了。 林致远看著这个男生。他其实不太会跟学生谈心,大学里没教过这个。他只能凭著自己的本能,说一些自己也不太確定的话。 “刘强,我跟你说个事。我读高中的时候,班上有个人,成绩很差,老师都不管他。他自己也觉得没意思,想退学。后来他班主任找他谈了一次话,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反正他没退。后来那个人考上了大学,现在在深圳,混得比谁都好。” “那个人是谁?”刘强抬起头。 “我编的。”林致远说。 刘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林致远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真。 “但是我说的道理是真的。”林致远说,“你现在觉得没意思,因为你不知道以后会怎样。你以为你去打工,一个月三千块,就那样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三年之后,五年之后,十年之后?你打了十年工,还是一个打工的。但你读了书,也许就不一样了。” “也许。” “对,也许。没有百分之百的事。但就为了这个『也许』,你也应该试试。” 刘强沉默了很久。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啪嗒啪嗒的。 “林老师,我试试。” 五 期末考试在腊月二十。 考完最后一科,林致远收完卷子,走出教室,发现走廊上站满了学生。他们在討论答案,有的眉飞色舞,有的垂头丧气。孙晓蕾跑过来:“林老师,作文题目你猜到了!” “我没猜到。是你们复习到了。” “不管,反正你猜到了。”她笑嘻嘻的,“林老师,寒假作业多不多?” “不多。读两本书,写一篇读后感。” “什么书?” “《平凡的世界》,路遥的。” “听名字就不想看。”孙晓蕾皱了皱鼻子。 “看完你就想了。” 放寒假那天,林致远站在校门口,看著学生们一个个离开。有的骑自行车,有的走路,有的被家长接走。周海涛最后一个出来,背著一个旧书包,手里还抱著那本《汪曾祺散文选》。 “书看完了?”林致远问。 “看完了。” “读后感呢?” “还没写。” “寒假写。开学交。” 周海涛点点头,走了几步,又回头:“林老师,过年好。” “过年好。” 看著周海涛瘦小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林致远忽然觉得有点捨不得。这半年过得真快,快得像是昨天才开学。 他回到宿舍,开始收拾东西。他也要回家了,回父母那个家,过年。这间十五平米的宿舍,这半年的时光,他要暂时告別了。 桌上放著一摞作文本,是这学期最后一篇作文的。题目是“这一年”。他还没改完,打算带回家改。 隨手翻开一本,是陈雨桐的。 “这一年,我上了高中。高中没有我想像的好玩。语文课也没有我想像的有意思——除了林老师的课。林老师的课有时候也挺无聊的,但他至少不会让我们抄课文。他让我们写自己想写的东西。我觉得这很好。” “这一年,我发现自己很孤单。不是说没有朋友,而是没有人懂我。也许这就是长大吧。长大了就是越来越孤单。” “但孤单也没什么不好。孤单的时候,我可以看书。书里的人比我孤单多了。” 林致远读完,拿起红笔,想了很久,写了一句话: “孤单是成长的必经之路。但你不是一个人。” 他把作文本合上,放进包里。窗外,夕阳把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远处的山包上,松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一个学期,结束了。 六 大年三十晚上,林致远在老家吃了年夜饭。 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开了一瓶白酒。电视里放著春节联欢晚会,赵本山和宋丹丹的小品,客厅里笑声不断。 “致远,你们学校那个文学社,办得怎么样了?”母亲问。 “还行。人不多,但都在坚持。” “你少搞那些花里胡哨的。”父亲喝了一口酒,“先把课教好,成绩搞上去。成绩上去了,你搞什么都行。成绩上不去,你搞出花来也没人认。” 林致远没有反驳。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对了,”母亲突然想起什么,“你王阿姨前几天来串门,说她侄女在县医院当医生,比你小一岁,还没对象。你看看什么时候见个面?” “妈——” “你別『妈』。”母亲瞪了他一眼,“你都二十三了。我二十三的时候,你都快一岁了。” 林致远哭笑不得。他看了一眼父亲,父亲假装没听见,专注地看著电视。 “行吧,”他妥协了,“年后再说。” 零点的时候,鞭炮声震耳欲聋。林致远站在阳台上,看著漫天的烟花。小县城的烟花不壮观,稀稀拉拉的,但在夜色里,还是很好看。 手机响了。那时候手机还不普及,他用的是一部寻呼机,是他工作后买的。屏幕上显示一条信息:“林老师,新年快乐。——周海涛” 他不知道周海涛从哪里找到的寻呼机號码。也许是登记表上留的。他把寻呼机握在手心里,觉得这玩意儿从来没这么温暖过。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几条。孙晓蕾的,陈雨桐的,还有几个学生的。他把每一条都看了好几遍,然后回宿舍——不,他不在宿舍,他在家。但他心里想的,却是那间十五平米的破屋子,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那扇对著操场的窗。 他想开学了。 第5章 春暖花开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5章 春暖花开 一 2001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正月十五刚过,气温就躥上了十几度。操场边那排梧桐树冒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像是刚刷了一层漆。食堂后面的空地上,不知谁种了几株油菜花,黄灿灿的一片,招来了不少蜜蜂。 林致远站在宿舍门口刷牙,看著眼前的景象,觉得连牙膏沫都带著春天的味道。 新学期第一天,他特意换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这还是过年时母亲拉著他去县城百货大楼买的,花了六十多块钱,够他大半个月的伙食费。 “致远!”王建国从隔壁宿舍探出头来,手里拿著一个搪瓷盆,里面泡著几件衣服,“今天开学,你怎么穿这么正式?又不是相亲。” “新学期新气象。”林致远把牙刷插进杯子里。 “得了吧,学生才不管你穿什么。我去年穿了一件新衣服去上课,你猜怎么著?有个学生说『王老师你是不是借了別人的衣服』,气得我三天没缓过来。” 林致远笑了。 他去办公室拿了教案,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教室里已经有七八个学生了,正嘰嘰喳喳地聊著寒假的事。孙晓蕾坐在第一排,面前摊著一本寒假作业,正在奋笔疾书——一看就是开学前一天才开始赶的那种。 “孙晓蕾,寒假作业还没写完?” 孙晓蕾抬起头,脸一下子红了:“林老师,我……就差一点了。” “哪一科?” “数学。” “那不是我管的。”林致远笑了笑,走上讲台,开始往黑板上写这节课的课题。 孙晓蕾鬆了口气,继续埋头苦写。 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坐满了。林致远扫了一眼,发现周海涛坐在老位置——最后一排靠窗。他好像又瘦了一点,但眼睛还是亮的。刘强也来了,没有像上学期那样趴著睡觉,而是直著腰坐在那里,面前摆著课本。 “同学们好。” “老师好——”声音参差不齐,拖得老长。 “新学期第一堂课,不讲课。我们来聊聊寒假。” 底下开始骚动。一个男生喊了一句:“林老师,我寒假去了厦门!”另一个女生说:“我哪都没去,在家看电视。” 林致远等他们安静下来,说:“不是聊你们去了哪里。是想让你们说说,这个寒假,有没有什么事让你印象深刻?一句话就行。来,从第一排开始。” 学生们轮流说。有的说“压岁钱被我妈收走了”,有的说“我奶奶给我讲了她年轻时候的故事”,有的说“我学会了下象棋”,有的说“我看了《还珠格格》重播”。 轮到周海涛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说:“我读了一本书。” “什么书?” “《平凡的世界》。上学期林老师推荐的。” “读完了?” “读完了。” “有什么感受?” 周海涛想了想,说:“我觉得孙少平就是我。”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林致远看著他,这个瘦小的男生坐在角落里,说“孙少平就是我”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那就对了。”林致远说,“这就是为什么我们要读书。读书不是为了考试,是为了在书里找到自己。” 二 开学的第一周,林致远做了一件事——他把文学社的牌子掛到了空教室的门上。 牌子是他自己做的。找了一块三合板,锯成长方形,用红漆写上“晨帆文学社”四个字,钉在门框上方。字写得不算好看,但远远看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陈雨桐第一个来了,站在门口仰头看那块牌子,看了半天说:“林老师,这个『帆』字,你那一撇写歪了。” 林致远抬头看了看:“还行吧。” “歪了就是歪了。”陈雨桐走进教室,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不过没关係,反正也没人仔细看。” 文学社这学期来了几个新面孔。有一个叫李思源的男生,高一(5)班的,戴著一副圆框眼镜,说话文縐縐的,一看就是读过不少书的样子。他拿了一篇自己寒假写的小说给林致远看,写的是一个少年离家出走的故事,文笔稚嫩,但有一股子衝劲。 还有一个叫吴婷婷的女生,高一(2)班的,写得一手好字。她主动要求负责文学社的板报和手抄报,林致远求之不得。 第一次活动,林致远让学生们自己定这学期的计划。 “上学期都是我在讲,这学期你们来讲。”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晨帆·我的声音。 沉默了几秒钟,李思源举手了。 “林老师,我想讲《围城》。” “行。” “我也要讲。”陈雨桐趴在桌上,懒洋洋地说,“我想讲……《红楼梦》吧。” “讲哪一回?” “不知道。隨便。” “隨便可不行。”林致远说,“这样,想讲的这周报名,確定题目,回去准备。下周六开始,每次一个人,讲四十分钟。讲完大家討论。” “四十分钟?”陈雨桐抬起头,“我讲十分钟就没话说了。” “那你就讲十分钟。关键是,讲你想讲的。” 散会以后,周海涛留下来帮林致远收拾桌椅。他把椅子一张一张码好,动作很轻,生怕发出声响。 “林老师。” “嗯?” “我也想讲。” “讲什么?” “讲……汪曾祺。”周海涛的声音不大,但很確定。 林致远想起上学期借给他的那本《汪曾祺散文选》,想起他写的那篇两千字的读后感。他点了点头:“行。你想什么时候讲?” “都可以。等我不紧张的时候。” “那可能要等很久。”林致远笑了,“紧张就紧张著讲。谁不紧张?我第一堂课还说了『同球』呢。” 周海涛也笑了,笑得很浅,但很真。 三 三月中旬,发生了一件让林致远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下午,他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陈明远走过来,把一个信封放在他桌上。 “给你的。” 林致远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红色的请柬。他愣了一下——他在这县城认识的人不多,谁会给他发请柬? 翻开一看,上面写著: “谨订於2001年3月18日(星期日)中午12时,在安远宾馆举行赵小曼同学十八岁生日宴会,恭请林致远老师光临。” 赵小曼。 他想起来了。是他班上的学生,坐在中间第三排,长发,大眼睛,上课不怎么说话,但作业交得很整齐。他对她的印象就这些。 “学生过生日请老师?”林致远问陈明远。 “赵小曼?她爸是县里的赵副局长吧?”陈明远推了推眼镜,“这个你最好去一下。赵局长在县里说得上话,学校有时候还要找他办事。” 林致远不太想去。他不太习惯这种场合,而且他觉得学生过生日请老师,多少有点奇怪。 但第二天,赵小曼亲自来办公室找他了。 “林老师,星期天我的生日宴会,您一定要来。”她说话的时候带著笑,但语气里有一种不容拒绝的东西,像是从小就在那种“別人都要听我的”环境里长大的。 “我那天可能有事……” “您能有什么事?”赵小曼歪著头看他,“星期天又不上课。” 林致远被噎住了。 “来吧林老师,我请了好几个老师,陈老师也去。”赵小曼说完就跑了,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星期天,林致远还是去了。他穿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骑了二十分钟自行车,到了县城最好的宾馆——安远宾馆。 宴会厅布置得很气派,气球、彩带、鲜花,还有一个三层的蛋糕。来了很多人,有赵小曼的同学、亲戚,还有一些穿衬衫打领带的中年男人,一看就是赵局长的同事或朋友。 林致远找了个角落坐下,不太自在。陈明远也来了,端著茶杯跟一个中年男人聊天。王建国没来,他说“学生过生日请老师,这不是给老师添麻烦吗”。 赵小曼穿了一条红裙子,头髮披著,化了一点淡妆,跟学校里判若两人。她满场飞,跟这个打招呼,跟那个说笑,像个社交明星。 林致远坐在角落里,看著这一切,觉得有点恍惚。这就是他的学生。在课堂上是学生,出了校门,她有自己的世界,一个他完全不了解的世界。 赵局长过来敬酒了。四十出头,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肚子微微隆起,说话声音洪亮:“林老师,小曼经常提起你。说你语文教得好,特別有意思。” “赵局长客气了,小曼学习很认真。” “认真什么呀,”赵局长笑起来,“她就语文还行,数学一塌糊涂。林老师,你帮我多盯著点,该批评批评,该收拾收拾。我们不护短。” “赵局长放心,我会的。” 赵局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招呼別的客人了。 林致远坐了一会儿,准备提前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赵小曼追了出来。 “林老师,您怎么要走?还没切蛋糕呢。” “我还有事。” 赵小曼看著他,忽然说:“林老师,您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无聊?” 林致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赵小曼会这么直接。 “不是无聊,”他斟酌著措辞,“是……你们年轻人的场合,我这个老师在场,大家放不开。” 赵小曼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瞭然:“林老师,您真会说话。” 她顿了顿,又说:“其实我爸让我请您的。他说,跟老师搞好关係,对学习有好处。” 林致远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 “但是,”赵小曼的声音低了一些,“我自己也想请您。您是唯一一个……不把我当赵局长女儿的老师。” 说完她转身跑回了宴会厅。 林致远站在门口,春天的风吹过来,带著花香。他骑上自行车,慢慢往回走。脑子里反覆转著赵小曼最后那句话。 “不把我当赵局长女儿的老师。” 他想起自己这半年多,好像確实没有注意过学生的家庭背景。谁爸是局长,谁妈是老师,谁家在乡下,他都没太在意。他在意的,是作文里有没有真话,是上课有没有在听,是周海涛那样的学生有没有吃饱饭。 这算不算一种失职?他也说不清。 但他觉得,当老师,也许就应该这样。 四 四月初,学校组织了一次春游。 说是春游,其实就是全校师生徒步走到县城东边的一座山上,搞一些集体活动,中午吃自带的乾粮,下午回来。在应试压力越来越大的年头,这种活动已经很少了,校长拍板说“一年一次,总得让孩子们透透气”。 林致远带著高一(3)班的学生,走在队伍中间。 山路不陡,但有点长,走了一个多小时才到山顶。山顶有一片平地,能看到整个县城,弯弯曲曲的江,密密麻麻的房子,远处是连绵的青山。 “林老师,您看,那是我们学校!”孙晓蕾指著山下喊。 林致远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灰濛濛的建筑,分不清哪是哪。 学生们散开了,有的在吃零食,有的在打牌,有的躺在草地上晒太阳。林致远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掏出水壶喝水。 周海涛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老师,您说,县城外面是什么?” “县城外面是市里。市里外面是省城。省城外面是外面。” “我是说,”周海涛望著远方,“更远的地方。” 林致远想了想:“我上大学之前,也没出过县城。后来去了省城,才知道原来世界那么大。” “省城大吗?” “大。大到你会迷路。” 周海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省城上大学。” “那就去。”林致远说,“你成绩不差,再加把劲,有希望。” “我英语不好。” “那就补英语。还有两年多,来得及。” 周海涛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山风吹过来,把他的头髮吹得乱七八糟。他眯著眼睛看著远方,像是在看一个他还看不见的地方。 刘强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手里拿著一袋辣条,嚼得满嘴红。 “林老师,您说,我能不能考上大学?” “你上学期期末考试,年级排名多少?” “一百多名吧。” “那你觉得你能不能?” 刘强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那就先別想能不能。先想怎么学。”林致远说,“你把数学和英语搞上去,语文我负责。其他科目不要拖后腿。到了高二分科,你选文科还是理科?” “文科吧。我理科不行。” “那正好,文科语文占分多。”林致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刘强,我跟你说,你不是笨,你是不用心。你只要用心,不比其他任何人差。” 刘强把最后一根辣条塞进嘴里,含混地说:“我试试吧。” 五 春游回来之后,林致远发现班上有了一些变化。 首先是周海涛。他以前从来不主动举手回答问题,但这周他举了两次手。虽然声音还是不大,但至少敢了。 其次是刘强。他的作业终於开始交了,虽然字还是写得像螃蟹爬,但至少做了。林致远在班上表扬了他,他脸红了,趴在桌上假装没听见。 然后是赵小曼。她上课还是不怎么说话,但林致远注意到,她开始做笔记了。以前她的课本乾乾净净,现在上面有了密密麻麻的字。 最大的变化,发生在陈雨桐身上。 她主动来找林致远,说她不想讲《红楼梦》了,想换一个题目。 “讲什么?” “讲三毛。” “为什么?” “因为……三毛写的东西,让我觉得,人可以不那么正常地活著。” 林致远看著她。这个女生还是那副没精打采的样子,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东西。是什么东西,他说不清,但他在那一刻做了一个决定。 “行。你讲三毛。好好准备。” “我会的。”陈雨桐难得地认真了一次。 期中考试在四月底。 林致远带的两个班,这次语文平均分在年级排第三和第四,比上学期进步了一点。陈明远看了成绩单,点点头:“不错。小林,你教得越来越顺手了。” 但林致远最高兴的,不是平均分的进步。 是周海涛的语文考了86分,全班第三。 是刘强的语文从上学期的62分,提高到了71分。 是陈雨桐的作文,写的是春游,写了將近两千字,写山,写风,写远处的县城,写她心里的孤独。林致远给了她一个高分,评语只有一句话:“你终於开始写自己了。” 他把成绩单收好,走出办公室。操场上,夕阳正好落在梧桐树的树梢上,像是给每一片叶子镀了一层金。 他在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宿舍走去。 路上遇到了王建国,手里提著一袋菜,看样子是从菜市场回来的。 “致远,我跟你打听个事。” “什么事?” “你有没有对象?” 林致远愣了一下:“没有。怎么了?” “我老婆的同事的妹妹,在县医院当医生,比你小一岁,人长得不错,条件也好。你要不要见见?” 林致远想起过年时母亲说的话,又想起自己二十三岁的年纪。他犹豫了一下,说:“行吧,见见。” “那就这么定了。”王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周末,我老婆安排。” 林致远回到宿舍,坐在桌前。窗外,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有蛙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他打开教案本,准备备明天的课。但他坐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写。 他在想,下周六,陈雨桐要讲三毛了。 他也在想,周末要见一个女孩,是个医生。 春天真的来了。 第6章 相亲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6章 相亲 一 周末,林致远站在县医院门口,手心全是汗。 他特意穿了一件新买的浅蓝色t恤,头髮用髮胶定了型,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王建国的老婆张丽华说好了在门诊大厅等他,带他去见那个女孩。 “致远,这边!”张丽华从大厅里走出来,四十来岁,圆脸,说话嗓门大,“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说好十点吗?现在才九点四十。” “我……怕迟到。” “你这孩子,相亲又不是开会。”张丽华笑著拉他进去,“走吧,她在值班,一会儿就下班了。我跟你说,人家姑娘条件好得很,县医院內科的医生,正经医学院毕业的,比你小一岁,长得也好看。你可別紧张。” “我没紧张。” “没紧张你手心怎么全是汗?” 林致远把手缩进口袋里。 张丽华带他上了二楼,走到內科诊室门口。门开著,里面坐著一个年轻的女医生,正在给一个老太太看病。她穿著白大褂,头髮扎成低马尾,低著头在写病歷,只能看到侧脸。 “晚晴,”张丽华敲了敲门框,“人来了。” 女医生抬起头,看了林致远一眼。 就这一眼,林致远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她多漂亮——虽然確实好看,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笑起来有一个浅浅的酒窝——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是一种很安静的眼神,不打量,不审视,就是简简单单地看著他,像是在说“哦,你来了”。 “你好,苏晚晴。”她站起来,伸出手。 “林致远。”他握了握她的手,手指细长,微凉。 “还有几个病人,你等我一下。”她说完又坐下了,继续给老太太看病。 张丽华识趣地走了,走之前小声对林致远说:“別傻站著,找个地方坐。” 林致远在走廊的椅子上坐下来。透过诊室的门,他能看到苏晚晴工作的样子。她说话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对每个病人都很耐心。老太太耳朵不好,她凑近了说;一个小姑娘怕打针,她哄了半天;一个中年男人態度不好,她也不生气,该怎么说还怎么说。 他突然想到,这跟当老师有点像。 二 半个小时后,苏晚晴下班了。 她换了衣服,白大褂下面是一件碎花连衣裙,头髮放了下来,披在肩上。跟刚才穿白大褂的样子判若两人,但那个安静的眼神没有变。 “去哪儿?”她问。 “你定。” “医院对面有家麵馆,味道还行。能吃麵吗?” “能。” 麵馆不大,中午人多,他们找了个角落坐下。苏晚晴点了一碗牛肉麵,林致远也点了同样的。 “张姐说你是老师?”她先开口了。 “县一中,教语文。” “语文老师。”她点点头,“我高中时候语文最差了。” “差到什么程度?” “有一次月考,作文得了15分。” “满分多少?” “40。” 林致远笑了:“那你確实差。” 苏晚晴也笑了,那个酒窝又出现了:“所以我对语文老师一直有阴影。你是第一个让我不害怕的。” “为什么?” “因为別的语文老师一听说我作文15分,就会说『那你要多读书多练笔啊』。你没有。” “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多读书多练笔?说不定你读了,就是写不好。”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你这个人说话挺有意思的。” 面端上来了。苏晚晴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像是在数麵条。林致远也不好意思吃得太快,跟著她慢慢吃。 “你是本地人?”她问。 “对,就县城的。” “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高中在一中读的,大学去了省城,去年刚回来。你呢?” “我也是本地的,但初中开始就在市里读书,后来去南昌读医学院,去年分回来的。”她顿了顿,“我在这个县城,其实没什么朋友。” “我也是。”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各自低下头吃麵。 吃完面,苏晚晴说下午还要值班,得回去了。林致远送她到医院门口,两人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个,”林致远鼓起勇气,“你下次什么时候休息?” “下周三。” “那……下周三中午,我请你吃饭?” 苏晚晴想了想:“行。但別去麵馆了。” “行。” 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林老师。” “嗯?” “你紧张什么?” 林致远被问住了。他以为自己的紧张藏得很好。 “我脸上写著『紧张』两个字吗?”他问。 “不用写。”苏晚晴笑了,“你吃麵的时候,一直在数麵条。” 说完她就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风里飘了一下。 林致远站在医院门口,脸一下子红了。 三 星期三中午,林致远骑车载著苏晚晴去了县城东边的一家小餐馆。 餐馆是王建国推荐的,说“约会去那儿,环境好,价格不贵”。確实不错,在一个小巷子里,外面看著不起眼,里面收拾得乾乾净净,还有一个小院子,种著几棵竹子。 苏晚晴点了一个酸菜鱼,一个清炒时蔬,一个西红柿蛋汤。 “你点这么多,吃不完。” “慢慢吃。”她倒了杯茶,看著他,“你上课的时候也这么紧张吗?” “不紧张。” “那你现在为什么紧张?” 林致远深吸一口气,决定说实话:“因为你是医生。” “医生怎么了?” “我从小怕医生。打针怕,吃药怕,见到穿白大褂的就紧张。” 苏晚晴笑了:“那你跟我相亲,不是自討苦吃?” “是王建国逼我的。” “哦,张姐老公?那个教数学的?” “对。” “他数学教得好吗?” “还行。但他打牌打得好。” 两人都笑了。笑完之后,气氛鬆弛了很多。 酸菜鱼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苏晚晴夹了一块鱼肉,小心地剔掉刺,放进嘴里,眯著眼睛说:“好吃。” 林致远看著她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女孩很真实。她不装,不端著,不会为了“第一次见面要矜持”而假装吃得很少。她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下了班,吃一碗酸菜鱼,觉得好吃就说好吃。 “苏医生,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你为什么要回来?” 苏晚晴停下筷子,看著他:“什么叫为什么要回来?” “你医学院毕业,去市里、去省城,都有机会吧?为什么要回县城?” 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妈身体不好,我爸一个人照顾不过来。我回来,能帮上忙。” 林致远点了点头。这个理由,他懂。 “你呢?”她反问,“你师大的,为什么回来?” “我跟你差不多。我爸妈都在县城,我妈身体也不好。而且……”他想了想,“我觉得县城更需要老师。” “你觉得?” “我相信。” 苏晚晴看著他,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她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吃鱼。 四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致远和苏晚晴又见了五六次面。 有时候是中午吃饭,有时候是晚上散步。县城就这么大,能去的地方不多,但他们每次都能聊很久。 林致远发现,苏晚晴是一个话不多但很会听的人。他讲班上的学生,讲周海涛的作文,讲刘强差点退学的事,讲陈雨桐要讲三毛,她都认真听著,偶尔问一两个问题。 她也会讲医院的事。讲一个老太太查出癌症,子女都不愿意来签字;讲一个年轻小伙子喝农药被送来抢救,洗胃的时候哭得像个孩子;讲值班到凌晨三点,困得不行,趴在桌上睡了一会儿,醒来发现有人给她盖了一件白大褂。 “谁盖的?”林致远问。 “不知道。可能是护士长,也可能是病人。”她耸耸肩,“医院里这种事很多。大家都不容易,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林致远看著她,觉得这个女孩有一种很特別的力量。不是那种张扬的、咄咄逼人的力量,而是一种安静的、让人安心的力量。像冬天的太阳,不烫,但暖。 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两人在县城江边的堤坝上散步。晚风吹过来,带著河水和青草的味道。远处的桥上,灯光倒映在水里,一晃一晃的。 “林致远。”苏晚晴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嗯?” “你觉得我们这样……算什么?” 林致远心跳加速。他知道这个问题很重要,不能答错。 “你觉得算什么?”他反问。 “我问你。” 他停下脚步,看著她的眼睛。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我在追你。”他说,“你看不出来吗?” 苏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不是那种浅浅的笑,是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笑,酒窝深深的,眼睛弯弯的。 “你这人,”她说,“连追个人都这么认真。” “当老师的,什么都认真。” “那你继续认真吧。”她转身往前走,步子比刚才轻快了很多。 林致远跟上去,心跳还是很快,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 五 六月,学校进入了期末模式。 林致远一边备考,一边继续跟苏晚晴见面。两人的关係没有明確说过“在一起”,但谁都看得出来是怎么回事。王建国见了就笑:“怎么样?我老婆介绍的不错吧?”张丽华更是直接:“你们什么时候办喜事?” 林致远每次都含糊过去,不是不想,是不敢太快。他觉得苏晚晴是那种需要慢慢来的人,太快了会把她嚇跑。 六月中旬,文学社这学期最后一次活动。 陈雨桐终於讲了三毛。 她准备得很认真,写了密密麻麻好几页稿子,但上台的时候还是紧张了。声音在发抖,手也在抖,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站在那里,脸涨得通红。 “別急。”林致远说,“慢慢来。” 陈雨桐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开始。 她讲了三毛的流浪,讲了三毛的孤独,讲了三毛的爱情,讲了三毛最后的选择。她说:“三毛让我知道,人可以不那么正常地活著。你可以去流浪,可以去沙漠,可以爱一个你想爱的人。你不一定要按照別人安排的路走。” 她说完之后,教室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李思源举手了:“我觉得三毛太极端了。她最后自杀了,这算什么榜样?” “她没有说要当榜样。”陈雨桐说,“她只是在过自己的生活。” “但她的生活导致了她的死亡。” “那又怎样?”陈雨桐的声音大了一些,“至少她活过。真正活过。不像有些人,活了跟没活一样。” 空气有点僵。林致远適时地插话:“我们今天討论三毛,不是要评判她的选择对不对。而是通过她,思考一个问题——我们想怎么活?” 没有人回答。 林致远看了看在座的学生,十五个人,十五张年轻的脸。他们坐在这个破旧的教室里,听一个同龄人讲一个远方的作家。窗外是六月的蝉鸣,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著什么。 “这个问题,不需要现在回答。”林致远说,“也许要十年,二十年,你们才能回答。但只要你们开始想了,就比不想好。” 散会以后,陈雨桐来找林致远。 “林老师,我今天讲得不好。” “挺好的。你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出来了。” “但我差点哭了。” “那也挺好的。”林致远说,“在课堂上哭,不丟人。” 陈雨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林老师,我下学期想写一个东西。一个长一点的东西。” “写什么?” “还没想好。但我想试试。” “行。写完了给我看。” 陈雨桐点了点头,背著书包走了。 林致远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著黑板上陈雨桐写的“三毛”两个字,忽然觉得,当老师最大的快乐,不是学生考了多少分,而是他们开始想一些事情了。想自己是谁,想自己要去哪里,想自己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这些事,考试不考。但人生会考。 六 六月底,林致远和苏晚晴在江边散步的时候,下起了雨。 雨来得很急,哗啦啦地往下倒,两人跑到桥洞底下躲雨。桥洞不大,两人挤在一起,肩膀挨著肩膀。苏晚晴的衣服湿了一半,头髮上全是水珠。 “你说,”苏晚晴望著外面的雨,“我们以后会不会记得这一天?” “会。”林致远说。 “为什么?” “因为第一次跟你一起淋雨。” 苏晚晴转过头看他,雨水顺著她的脸颊往下淌。她忽然伸出手,在他脸上抹了一下:“你脸上有只蚊子。” “蚊子?” “已经被雨冲走了。” 林致远看著她,忽然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就来不及了。他深吸一口气,说:“苏晚晴,做我女朋友吧。” 苏晚晴看著他,雨水打在桥洞外面的地上,溅起一朵朵水花。 “你確定?”她问。 “確定。” “不是因为下雨,气氛好?” “不是因为下雨。” “那是因为什么?” 林致远想了想,说:“因为你吃麵的时候一根一根地数,因为你给病人盖白大褂,因为你听我讲学生的时候眼睛会亮,因为你让我觉得……这个县城没有那么小。” 苏晚晴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行。”她说。 “行什么?” “行,做你女朋友。”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阳光从云层后面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反射出金色的光。远处的江面上,出现了一道彩虹。 林致远和苏晚晴从桥洞里走出来,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两棵並排站著的树。 第7章 盛夏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7章 盛夏 一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林致远在办公室里整理试卷。 一百多份试卷,摞成三沓,等著他一份一份批改。按照惯例,期末考试三天后出成绩,时间紧,任务重。陈明远说:“改不完就別睡觉。”他是认真的。 林致远刚改完十几份,王建国推门进来了,手里拎著两瓶啤酒。 “致远,先別改了,喝一杯。” “我这么多卷子——” “明天再改。今天考完了,该放鬆放鬆。” 林致远犹豫了一下,接过啤酒。王建国拉开另一瓶,跟他碰了一下,仰头灌了一大口。 “今年这学期,感觉怎么样?”王建国问。 “还行。比上学期顺手了。” “废话,当然顺手了。你又不是傻子。”王建国擦了擦嘴,“我跟你说,当老师最难的就是第一年。第一年熬过去了,后面就好办了。你第一年没出什么大乱子,算不错了。” 林致远想了想,觉得王建国说得对。这一年確实没出什么大乱子。没有学生出意外,没有家长来闹事,没有领导批评。虽然平平淡淡,但平平淡淡就是好事。 “对了,”王建国突然压低声音,“你跟苏医生,怎么样了?” “挺好的。” “挺好是怎么样?定了没有?” 林致远喝了口啤酒:“定了。她说做我女朋友了。” 王建国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差点把他拍趴下:“好小子!我就说你们合適!我老婆说了,苏医生这个人,心善,踏实,不势利。你找她,找对了。” 林致远笑了笑。他知道王建国说的对。苏晚晴確实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女孩。但她有多好,他不需要別人来告诉他。 “下学期有什么打算?”王建国又问。 “带高二。还是这两个班。” “分科的事,你们班学生选文科的多不多?” “还没统计。但应该不少。” “那你得做好准备。文科班的语文课,比理科班多。你可能会加课。” 林致远点点头。他在心里盘算著,下学期可能要教三个班的语文,工作量会更大。但这也意味著,他会跟更多的学生打交道。 王建国喝完最后一口啤酒,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你改卷子吧。我回去睡觉了。明天还要改数学,一百多份,想想就头疼。”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致远,暑假別光顾著谈恋爱,好好休息。下学期有你忙的。”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致远一个人,和桌上那一大摞试卷。 他拧亮檯灯,拿起红笔,开始改。 二 期末考试的作文题,是陈明远出的。 题目很简单:“我的梦想。” 林致远改到这篇作文的时候,心里有点复杂。他想,这不就是“我的名字”的翻版吗?只不过换了个题目。但学生们的答案,比他预想的要丰富得多。 孙晓蕾写:“我的梦想是当一名记者。我想去很多地方,见很多的人,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我觉得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人值得被看见。” 刘强写:“我的梦想是开一家店。什么店都行,卖东西的就行。我不想给別人打工,我想给自己干。” 赵小曼写:“我的梦想是去bj。我从来没去过bj,但我想去看看。我爸说bj很大,大到你找不到北。我就想试试,看看我能不能找到。” 陈雨桐写:“我的梦想是当一个作家。写小说,写散文,写什么都行。我想让很多人读到我的文字,就像我读到三毛一样。” 周海涛的作文,是林致远最后一个改到的。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 “我的梦想是离开这里。” “不是因为我討厌这里。这里是我的家,有我的爸妈,有我的田,有我从小走到大的路。但我还是想离开。我想去看看外面的世界。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在外面活下来。我想知道我是不是只有在这块土地上才算是个人。” “林老师上学期说,读书是为了在书里找到自己。我在《平凡的世界》里找到了孙少平。孙少平离开了双水村。我也想离开。” “但我不想像孙少平那样,是逃走的。我想堂堂正正地离开。考上大学,拿著录取通知书,跟我爸说,爸,我走了。然后我就走了。” “这可能是很远的事。远到我都不敢想。但我还是要想。如果连想都不敢想,那这辈子就真的只能在这里了。” 林致远读完,红笔悬在纸上,半天没有落下。 他想写点什么评语,但觉得什么都不用写。周海涛已经把想说的都说完了,他再说任何话,都是多余。 最后他只在作文本上写了一个字:“好。” 三 成绩出来那天,林致远鬆了一口气。 两个班的语文平均分,在年级八个班里排第三和第三。比期中考试又进步了一点。陈明远在教研组会上表扬了他:“小林不错,第一年能教成这样,说明下了功夫。” 散会后,陈明远把他单独留下。 “小林,下学期你继续带这两个班。我看了分科志愿,这两个班选文科的比较多,可能会重新分班。你做好当班主任的准备。” “当班主任?”林致远有点意外。 “对。你带的这两个班,其中一个会拆了重组,文科生集中到一个班。学校的意思,让你来当这个文科班的班主任。” “我行吗?” 陈明远看了他一眼:“你行不行,你自己不知道?” 林致远沉默了。他知道当班主任意味著什么——更多的责任,更多的时间,更多的麻烦。但同时,他也知道,这是每个老师都要走的路。 “我试试。”他说。 “不是试试。”陈明远纠正他,“是做。你做了就知道。” 林致远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正烈。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蝉在叫。他看著空荡荡的校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踏实。 他要当班主任了。 他要对五十多个孩子的人生负责了。 四 暑假的第一个星期,林致远没有閒著。 他先把宿舍彻底打扫了一遍。墙面起皮的地方,他去买了点石灰,自己动手刷了刷。窗户上那块碎了的玻璃,他去找总务处换了一块。床板吱呀响,他垫了几块纸板,好了一些。 苏晚晴来学校找他,看到他在刷墙,站在门口笑了半天。 “林老师,你还会这个?” “不会。瞎刷的。” 苏晚晴走进来,看了看墙上的石灰,伸手摸了摸:“刷得不太均匀。” “能住就行。” “你这要求也太低了。” 林致远把手上的石灰在抹布上擦了擦:“你暑假不值班?” “值。但比平时轻鬆一些。”苏晚晴在床边坐下,“你们学校真安静。跟医院完全不一样。” “医院什么声音?” “哭的,喊的,骂人的,心电监护嘀嘀叫的。从来不会安静。” 林致远在她旁边坐下,两人肩並肩。窗外蝉声如沸,热浪透过纱窗涌进来。 “苏晚晴。”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一直怎样?” “就是这样。坐在一起,什么都不干,也挺好的。” 苏晚晴歪著头想了想:“不知道。但至少现在挺好的。” 林致远转过头看她。她没有看他,正盯著墙上那块刷得不均匀的石灰,表情很认真,好像在研究什么高深的问题。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有缩回去。 两个人就这样坐著,听著窗外的蝉鸣,谁也没有说话。石灰水的气味瀰漫在空气里,混著夏天特有的那种热烘烘的味道。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普通到如果不是刻意记住,很快就会忘记。 但林致远觉得,他大概会记住很久。 五 七月底,林致远回了一趟老家。 父母住在县城北边的一个老小区里,三楼的房子,两室一厅,住了快二十年。他到家的时候,母亲正在厨房里忙活,父亲坐在客厅看电视。 “回来了?”父亲看了他一眼,目光又回到电视上。 “嗯。放暑假了。” “工作怎么样?” “还行。下学期可能要当班主任。” 父亲这迴转过头来了,认真地看著他:“班主任不好当。你做好准备。” “我知道。” “知道就好。”父亲又转回去看电视了。 母亲从厨房端出一盘西瓜,放在桌上:“致远,先吃块瓜,饭一会儿就好。” 林致远拿了一块瓜,咬了一口,很甜。 “妈,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交了个女朋友。”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然后脸上的笑容像花一样绽开了:“真的?谁家的姑娘?干什么的?多大了?” “县医院的医生,叫苏晚晴,比你小一岁。” “医生好啊!”母亲擦了擦手,在围裙上反覆擦了好几遍,“长得怎么样?什么时候带回来看看?” “才刚谈不久,再等等。” “等什么等?你都二十三了!”母亲急了,“你王阿姨介绍的?我改天得好好谢谢她。” 父亲在旁边咳嗽了一声:“別催孩子。人家姑娘愿意跟你,是你的福气。好好处,別著急。” 林致远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但他也知道,母亲说的也是对的。有些事情,等不得;有些事情,急不得。他夹在中间,只能按自己的节奏来。 晚上,他躺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给苏晚晴发了一条简讯。那时候手机还不普及,他用的是一部诺基亚,只能发文字,不能发图片。 “我跟我妈说了你的事。” 过了几分钟,简讯回过来了:“你妈怎么说?” “她说你是好姑娘。” 又过了一会儿:“你妈没见过我,怎么知道我是好姑娘?” “她说医生都是好姑娘。” “你妈真可爱。” 林致远看著屏幕上的字,笑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他想,这个夏天,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六 八月中旬,林致远提前回了学校。 他要为下学期做准备。班主任的工作他一点经验都没有,得提前熟悉。他去教导处借了一摞资料——班主任工作手册、学生管理条例、家长联繫制度——一本一本地看。 陈明远见他这么早就来了,有点意外:“不趁暑假多休息几天?” “想提前准备准备。” “班主任这事,光看书没用。”陈明远递给他一根烟,他没接,陈明远自己点上了,“你得跟学生打交道,跟家长打交道,跟各科老师打交道。这些事,书上写不了。” “那您给我讲讲。” 陈明远吸了口烟,想了想:“当班主任,第一条,公平。对谁都一样,不管他家有钱没钱,成绩好还是差。你只要偏了一次心,威信就没了。第二条,说话算话。你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做不到的事,別说。说了就必须做到。第三条,別跟学生走太近。你是老师,不是他们的朋友。你对他们好,他们记著。但你得让他们知道,好是有边界的。” 林致远一条一条地记在心里。 “还有,”陈明远弹了弹菸灰,“你年轻,容易心软。心软不是坏事,但班主任不能光心软。该硬的时候,你得硬得起来。” “比如?” “比如学生犯错了,你批评他,他哭了,你怎么办?” “安慰他?” “错了。”陈明远摇摇头,“你安慰他,他就知道你吃这套。下次他还会哭。你得等他哭完,然后继续批评。” 林致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当然,”陈明远话锋一转,“我说的这些,都是经验之谈。具体怎么做,还得看你自己。每个班主任都有自己的风格,你学別人的,学不来的。你得找到你自己的路。” 林致远点点头。他知道陈明远说的是对的。他也知道,这条路上,没有人能替他走。 七 八月下旬,学校开始忙碌起来。 新学期的准备工作一项接一项:排课表、分班级、领教材、打扫教室。林致远被分到了一间新教室——教学楼三楼最东边的那一间,门口正对著操场。他花了一天时间把教室打扫乾净,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欢迎回来,高二(5)班。” 这是他的班级了。 他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空荡荡的桌椅,想像著开学那天坐满学生的样子。五十多个人,五十多张脸,五十多个名字。他要一个一个记住他们,一个一个了解他们。 他想起了自己第一堂课的那个口误,想起学生的哄堂大笑,想起周海涛的第一篇作文,想起刘强说“不想读书了”,想起陈雨桐讲三毛,想起赵小曼说“您是不把我当局长女儿的老师”。 这些事,好像就发生在昨天。 但已经一年了。 他走下讲台,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周海涛的位置。他在那把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梧桐树比去年高了一些,叶子更密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是个不认识的学生,可能是提前来训练的体育生。 他站起来,走出教室,锁好门。 走廊的尽头,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条走廊染成了橘红色。他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楼梯口。 明天就是教师大会了。 后天学生报到。 大后天,新学期开始。 他又要在那个讲台上站著了。对著五十多双眼睛,说“同学们好”。这一次,他不会再喊“同球”了。但他希望,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值得那些眼睛认真地看著他。 他走下楼梯,走进操场。晚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跟他说什么。 他听不清,但他觉得,那应该是好话。 第8章 班主任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8章 班主任 一 2001年9月1日,林致远正式成为高二(5)班的班主任。 早晨六点半,他就到了学校。校门口已经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说笑著往里走。他站在教学楼下面,看著那些年轻的面孔,忽然意识到,从今天起,这些人中有一部分是他的“兵”了。 教室门开著。他走进去,在黑板上又加了几个字: “欢迎回来,高二(5)班。新学期,新起点。” 写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新起点”三个字写得有点歪,但懒得改了。 七点过后,学生陆续到了。 孙晓蕾第一个衝进来,书包都没放下就喊:“林老师!我们班还是您带吗?” “对,我是班主任。” “太好了!”她跑到第一排老位置坐下,“我还怕换班主任呢。” 周海涛第二个到。他背著那个旧书包,低著头走进来,看到林致远站在讲台上,愣了一下,然后微微笑了一下,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刘强来了,穿著一件新t恤,头髮剪短了,看著精神了不少。“林老师早!”声音比上学期大了很多。 赵小曼来了,穿著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髮烫了,像是刚从理髮店出来。她看到林致远,笑了笑,没说话,找位置坐下了。 陈雨桐最后一个到。她顶著两个黑眼圈,打著哈欠走进来,书包带子滑到胳膊肘,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看到林致远,她嘟囔了一句“老师早”,然后趴到桌上,继续睡。 林致远看了看表,七点二十五。还差五个人。 他又等了五分钟,又来了三个。最后两个迟迟没有出现。他翻开班级名单看了看——是两个新面孔,从別的班分过来的。 他走到走廊上往下看。操场上已经没有学生了,只有几个老师在往教学楼走。 “不等了。”他走回教室,站在讲台上。 “同学们好。” “老师好——”声音稀稀拉拉的。 “新学期的第一堂课,我先说几件事。”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手机號码,“这是我的电话。有什么事,可以打给我。” 学生们开始低头记號码。 “第二件事,这学期我是你们的班主任。不是因为我主动要求,是学校安排的。但我既然当了,就会好好当。你们有什么问题,学习上的、生活上的、心情上的,都可以找我。” “第三件事——”他顿了顿,“这学期我们班是文科班。选了文科,说明你们对语文、对歷史、对政治这些科目有兴趣,或者至少不討厌。但我要提醒你们,文科不等於容易。恰恰相反,文科要想学好,比理科更需要下功夫。理科有標准答案,文科没有。没有標准答案的东西,最难。” “最后,”他放下粉笔,“这学期我会更严格。不是因为我变了,是因为高二了。高二是高中三年最关键的一年。高一可以玩一玩,高三可以拼一拼,但高二——高二必须稳。我会盯著你们每个人,谁也別想混日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强举手了:“林老师,您说的『盯著』,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林致远说,“你上课睡觉,我盯著你。你作业不交,我盯著你。你成绩下滑,我盯著你。你早恋,我也盯著你。” 全班鬨笑。 “笑什么?”林致远也笑了,“我说的是真的。” 二 开学第一周,林致远做了一件事——给每个学生的家长打了一个电话。 五十四个学生,五十四个电话。他花了两天时间,利用晚自习和午休,一个一个地打。有些家长在外地打工,电话打不通;有些家长接到电话很紧张,以为孩子在学校犯了事;有些家长很客气,说“林老师辛苦了”;有些家长很不耐烦,说“有什么事你跟我说,我很忙”。 打到第三十个电话的时候,他的嗓子已经哑了。 “你喝点水吧。”苏晚晴晚上来找他,看到他还在打电话,心疼地说。 “还有二十四个。” “明天再打不行吗?”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苏晚晴嘆了口气,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在旁边听著。 他打给周海涛的父亲。电话那头是一个苍老的声音:“餵?” “您好,我是周海涛的班主任,姓林。” “林老师好……海涛是不是犯错了?” “没有没有,他表现很好。我就是想跟您说,海涛这学期进步很大,语文成绩在班里排前三。您多鼓励他。”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那个苍老的声音说:“林老师,谢谢您。我……我没什么文化,海涛的事,拜託您了。” “您放心。” 打给刘强的母亲。女人接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嘈杂,像是在菜市场。 “林老师!刘强又惹事了?” “没有,阿姨。刘强这学期变化很大,上课认真了,作业也交了。我想跟您说,他进步了。” “真的?”女人的声音突然变了,带著一点哭腔,“林老师,您说的是真的?” “真的。您多鼓励他。” “哎,哎,我肯定鼓励他。林老师,谢谢您,谢谢您……” 掛掉电话,林致远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苏晚晴把水递给他:“累了吧?” “不累。”他说,“就是嗓子有点疼。” “当班主任都这样?” “我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当。” 苏晚晴笑了:“那你知不知道,你打电话的样子,像我爸。” “你爸是做什么的?” “他也是老师。小学老师,教了一辈子。”她顿了顿,“他给学生家长打电话的时候,也是这种语气。小心翼翼的,怕说错话,又想把话说好。” 林致远睁开眼睛看著她:“你爸现在还教书吗?” “退了。身体不好。”苏晚晴低下头,“所以我才回来的。” 两人都不说话了。窗外有人在拉二胡,断断续续的,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夜风吹进来,带著桂花的香味。 “苏晚晴。” “嗯?” “谢谢你陪我。” 苏晚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嘴角微微翘著。 三 第二周,麻烦来了。 问题出在赵小曼身上。 开学第三天,数学老师张玉芳来找林致远,脸色不太好看:“林老师,你们班那个赵小曼,上课一直在照镜子。我说她两句,她把镜子一收,翻了个白眼,整节课再没抬头。” “我找她谈谈。” “你谈吧。”张玉芳摇摇头,“这孩子,仗著家里有关係,谁都不放在眼里。” 林致远把赵小曼叫到办公室。 赵小曼站在他面前,表情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她穿著一件新衣服,头髮扎成高马尾,耳朵上戴著一对小小的耳钉。 “数学老师说你上课照镜子。” “嗯。” “你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 “赵小曼,”林致远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不是要批评你。我想知道,你为什么要在上课的时候照镜子?” 赵小曼沉默了一会儿,说:“无聊。” “无聊?” “数学课无聊。老师讲的我都听不懂,听了也没用。不如照镜子。” “听不懂为什么不问?” “问了也听不懂。” 林致远看著她。他知道赵小曼不是笨,是不想学。她从小被捧在手心里长大,习惯了什么都有人替她安排好。学习这种事,需要自己努力,她不习惯。 “赵小曼,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上学期期末考试,数学考了多少分?” “……52。” “满分150的52。” “嗯。” “你知不知道,如果你数学能考到90分,你的总排名就能进年级前五十?” 赵小曼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的语文、英语都不差,文综也还行。就是数学拖后腿。你把数学搞上去,考个好大学没问题。” “我不想考好大学。” “为什么?” “考了好大学又怎样?出来还不是找工作。”赵小曼的语气里有一种超出年龄的疲惫,“我爸说了,考不上大学也没关係,他可以安排。” 林致远沉默了。他知道赵小曼说的是实话。在这个小县城,有关係確实可以解决很多问题。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关係解决不了。 “你爸能安排你一时,安排不了你一世。”他说,“你的人生,终究是你自己的。” 赵小曼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老师,您说话真像我爷爷。” “你爷爷?” “我爷爷以前也是老师。”她顿了顿,“他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四 赵小曼的事情还没解决,又出了另一件事。 周四晚上,林致远查寢的时候,发现陈雨桐不在宿舍。室友说她晚饭后出去了,一直没回来。 林致远在校门口转了一圈,没找到人。他又去操场、图书馆、教学楼,都没有。最后他在学校后面的小花园里找到了她——她一个人坐在石凳上,抱著膝盖,望著天空。 “陈雨桐。” 她转过头,看到是他,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林老师。”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看星星。” 林致远抬头看了看天。县城的夜空不像城市那么亮,能看到一些星星,但也不多。 “今天的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没什么好看的。”陈雨桐说,“就是想一个人待著。” 林致远在她旁边的石凳上坐下。夜里有点凉,石凳冰凉的,坐上去很不舒服。 “心情不好?” “没有。” “那为什么不回宿舍?” 陈雨桐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致远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林老师,您有没有觉得,活著很累?” 林致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说?” “不知道。”她低下头,“就是觉得累。每天重复一样的事。上课,吃饭,睡觉。上课,吃饭,睡觉。没完没了。也不知道为了什么。” “你之前不是想当作家吗?” “那是之前。”陈雨桐说,“现在觉得,当不当都无所谓。” 林致远想说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心理医生,他不知道这个女孩心里到底装著什么。他只知道,她需要有人听她说。 “陈雨桐,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高中的时候,有一段时间也很迷茫。觉得学习没意思,生活没意思,每天浑浑噩噩的。后来有一天,我语文老师找我谈话。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什么话?” “他说,『你觉得没意思,是因为你还没找到你想做的事。找到了,就有意思了。』” 陈雨桐抬起头看著他:“那您找到了吗?” “找到了。”林致远说,“当老师。” 陈雨桐又低下头,不说话。 “你不用急著找。”林致远说,“你还小,有的是时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哪天你觉得特別累,特別难过,不要一个人扛。来找我。或者找你信任的人。不要一个人。” 陈雨桐沉默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回去吧。”林致远站起来,“明天还要上课。” 陈雨桐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走了两步,她忽然回头:“林老师,您不会把今天的事告诉別人吧?” “不会。” “谢谢。” 她走了。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女生宿舍楼的门洞里。 林致远站在原地,秋天的夜风吹过来,凉颼颼的。他忽然觉得,当班主任比当任课老师难多了。任课老师只需要教课,班主任还要操心这些——成绩、纪律、心理、家庭。每一样都不简单。 他掏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简讯:“睡了吗?” 过了一会儿,回復来了:“还没。刚下班。你怎么还不睡?”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怎么当一个好班主任。” “你已经是好老师了。班主任慢慢来。” 林致远看著屏幕上的字,心里暖了一下。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往宿舍走去。月亮掛在天上,又圆又亮,像一盏灯。 五 周末,林致远去了一趟赵小曼家。 不是赵小曼请他去的,是他自己决定去的。他觉得电话里说不清楚,有些话得当面说。 赵小曼家在县城最好的小区,一栋三层的小洋楼,带院子。院子里种著几棵桂花树,开得正盛,香气飘出去老远。 赵局长在家,穿著一件家居服,看起来很隨意。看到林致远,他有点意外,但很快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林老师,小曼是不是又惹事了?” “没有没有,赵局长別误会。”林致远接过保姆递来的茶,“我就是想跟您聊聊小曼的学习。” 赵局长靠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小曼这孩子,从小被我们惯坏了。学习不上心,我们也拿她没办法。不过林老师,你也不用太操心,实在不行,到时候送她出去读书也行。” 出去读书。林致远知道这四个字意味著什么。 “赵局长,我不是来跟您告状的。我是想请您帮个忙。” “什么忙?” “请您跟小曼说,您不能安排她的未来。” 赵局长的眉头皱了一下:“什么意思?” “小曼跟我说,您说了,考不上大学也没关係,您可以安排。”林致远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知道您是为她好,但这句话,反而让她不想学了。” 赵局长沉默了一会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林老师,你是当老师的,你应该知道,现在的社会,学歷没那么重要了。有关係、有门路,比什么都强。” “赵局长,我不同意。” 赵局长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点不悦。 林致远深吸一口气:“学歷可能没那么重要,但能力重要。能力从哪里来?从学习中来。学习不只是学知识,更是学怎么面对困难,怎么解决问题,怎么在没有退路的时候找到出路。如果您让小曼觉得她永远有退路,她永远不会全力以赴。”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桂花香从院子里飘进来,甜得有点发腻。 赵局长放下茶杯,笑了:“林老师,你跟我爸说话一模一样。” 林致远愣了一下。这是赵小曼说过的话。 “我爸也是老师,教了一辈子书。”赵局长站起来,走到窗边,看著院子里的桂花树,“他当年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我没听他的。现在想想,他可能是对的。” 他转过身,看著林致远:“行,我跟小曼谈谈。林老师,谢谢你。” 六 九月底,学校组织了一次月考。 高二(5)班的成绩出来了,在文科班中排第二。不算差,但林致远不太满意。他一个一个地分析了学生的成绩,发现一个规律:成绩好的学生,各科都好;成绩差的学生,往往有一两科特別差。 他决定做一件事——给每个学生建一个“成长档案”。 王建国听说之后,笑得不行:“你也太认真了吧?五十多个人,你一个个建档?你有那个时间吗?” “有。” “那你女朋友怎么办?人家不找你?” “她也在忙。” 王建国摇摇头:“致远,我跟你说,当班主任不能太较真。有些学生,你费再大的劲也没用。你把精力花在那些愿意学的学生身上,效果更好。” 林致远知道王建国说的有道理。但他做不到。 他想起周海涛的母亲说的“我们这辈子就这样了,他不能也这样”,想起刘强的母亲在菜市场接电话时带著哭腔的声音,想起陈雨桐一个人坐在花园里说“活著很累”,想起赵小曼说“您是不把我当局长女儿的老师”。 这些孩子,每一个都值得他认真对待。 他开始动手了。买了五十四个文件夹,一个一个贴上名字。在每个文件夹里放了一张表格,记录每次考试的成绩、进退步情况、存在的问题。还有一页空白纸,用来记录和学生谈话的內容。 这件事花了他整整两个周末。苏晚晴来学校找他,看到满桌子的文件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这是要干到什么时候?” “快了。” “我帮你。”她坐下来,拿起一个文件夹,“这个是谁的?” “周海涛的。” 她翻开看了看,里面有周海涛的几次作文复印件,还有林致远写的评语。 “他的作文写得真好。”苏晚晴说。 “嗯。他是我见过的最有天赋的学生。” “那你一定要好好培养他。” 林致远看著她。她低著头,认真地帮他把文件夹分类,按学號排好。她的手指很细,指甲剪得很短,是医生的习惯。 “苏晚晴。” “嗯?” “谢谢你。” “你今天说了好几次谢谢了。” “因为是真的。”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了。那笑容比窗外的阳光还亮。 第9章 秋天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9章 秋天 一 国庆节后,县一中迎来了建校五十周年庆典。 说是庆典,其实不过是掛几条横幅、开一个大会、表彰一批老教师。但对於这所普通的县城中学来说,五十年已经是很长的歷史了。陈明远是校庆筹备组的成员,提前一周就开始忙前忙后,搬桌椅、贴標语、排练学生合唱。 “小林,你帮我写个东西。”陈明远把一沓材料放在林致远桌上。 “什么东西?” “校庆致辞。校长要在大会上念的。” 林致远愣了一下:“我写?” “你中文系的,你不写谁写?”陈明远理直气壮,“再说了,校长那水平你也知道,让他自己写,写出来像工作总结。” 林致远哭笑不得,但还是接下了这个活儿。他花了一个晚上,翻看了学校的歷史档案,了解到这所学校的前身是1951年创办的“安远县初级师范学校”,后来改成中学,几经搬迁,最终定在现在这个地方。 他写了一份一千五百字的致辞,从学校的歷史写到现在,从老教师写到新学生,最后落在“薪火相传”四个字上。写完给陈明远看,陈明远读了一遍,点点头:“不错,有文采。就是太长了一点,校长念不了那么久。” “刪到八百字?” “刪到五百。” 校庆那天,天气很好。操场上搭了一个简易的主席台,铺了红布,摆了几盆花。全校师生按班级坐好,一人发了一面小旗子,红红绿绿的,在风里哗啦啦地响。 校长念了林致远写的致辞。他念得不太好,断句断得奇怪,该重音的地方没重音,不该停的地方停了很久。但学生们还是很配合地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像是应付差事。 林致远坐在教师方阵里,听著自己的文字被念得面目全非,心里五味杂陈。 “別心疼。”陈明远在旁边小声说,“文字写出来就是別人的了。” “我知道。” “你以后会习惯的。” 林致远笑了笑。他知道陈明远说得对。 校庆最动人的环节,是表彰从教三十年的老教师。全校一共有七个人,最老的一个已经退休了,被人搀著走上台,满头白髮,走路颤颤巍巍的。 陈明远也是其中之一。他走上台的时候,腰板挺得很直,步子很稳,不像六十岁的人。校长给他发了一个红本本,他接过来,举了一下,台下掌声雷动。 林致远拍得手都红了。 散会后,他去找陈明远:“陈老师,恭喜您。” “有什么好恭喜的,三十年,就这么过来了。”陈明远把红本本隨手塞进包里,“小林,你知道我教了多少个学生吗?” “多少?” “三千多个。”陈明远伸出三根手指,“我算过。平均一届六十个人,一年一届,三十年就是一千八。但有些年带两个班,所以大概三千出头。” 三千多个学生。林致远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 “三千多个学生,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没考上。有的混得好,有的混得差。有的一年挣几百万,有的还在种地。”陈明远点了根烟,“但我见著他们,都一样。都是我的学生。” 他吸了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看著它慢慢散开:“小林,你好好干。三十年很快的。” 林致远看著陈明远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二 十月下旬,学校组织了一次家访。 说是家访,其实就是班主任利用周末去学生家里看看。林致远给自己排了一个计划——每周去两三个学生家,一个学期把所有学生家都走一遍。 第一站,他选了周海涛家。 周海涛家在塘村乡,从县城出发,骑摩托车要一个多小时。林致远不会骑摩托车,王建国主动提出送他去。 “你这个班主任当得也太认真了。”王建国骑著摩托车,风把他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塘村乡那个路,我都不想去。” “你不想去可以不去。” “我是不想去,但你想去,我不得送你?”王建国拐了一个弯,“再说了,我也想看看,什么样的家庭能养出你夸成那样的学生。” 山路弯弯绕绕,路边是稻田,稻子已经黄了,等著收割。偶尔有几户人家,房子是砖瓦结构的,门口晒著穀子。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到了塘村乡。周海涛家在一个小山坡上,三间土坯房,墙上有裂缝,用泥巴糊著。门口有一小块菜地,种著白菜和萝卜。 周海涛正在门口劈柴。看到林致远和王建国,他愣住了,斧头差点掉到脚上。 “林老师?您怎么来了?” “家访。”林致远笑了笑,“不欢迎?” “欢……欢迎。”周海涛赶紧把斧头放下,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我爸妈在家,我去叫他们。” 周海涛的母亲从屋里出来了,一个瘦小的女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她看到林致远,有点紧张,在围裙上反覆擦手。 “您是海涛的老师?” “对,我姓林,是海涛的班主任。” “林老师好,林老师好……”她一连说了好几遍,然后朝屋里喊,“他爸!老师来了!” 周海涛的父亲从屋里走出来,一瘸一拐的。他的腿受过伤,走路不太方便。他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脸上的皱纹很深。 “林老师,进屋坐,进屋坐。”他声音洪亮,中气很足。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家具很简单——一张方桌,几条板凳,一个老式柜子。墙上贴著几张奖状,都是周海涛的。 周海涛的母亲倒了茶,用搪瓷缸子装的,茶叶是自家山上采的。她又端出一盘花生,一盘红薯干,不停地让林致远和王建国吃。 “林老师,海涛在学校表现怎么样?”周海涛的父亲问。 “很好。成绩在班里排前十,语文尤其好。上次月考,语文考了年级第三。” 周海涛的父亲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能考上大学吗?” “只要保持这个势头,没问题。” “考大学要花多少钱?”他问。 林致远知道这才是他最关心的问题。他想了想,说:“学费加生活费,一年大概五六千。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学校也有助学金。您不用担心。” 周海涛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他转头看了一眼周海涛,那目光里有期待,有担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从周海涛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王建国发动摩托车,回头看了一眼那三间土坯房,嘆了口气。 “这孩子不容易。” “嗯。” “你能帮就多帮点。” “我知道。” 摩托车在夜色中穿行,山路两边的树影像是鬼魅一样闪过。林致远坐在后座上,风灌进衣领,有点凉。他想起周海涛作文里的那句话——“我想堂堂正正地离开。” 他在心里说:会的。你会离开的。 三 十一月中旬,期中考试。 高二(5)班的总平均分在文科班中排到了第一。 成绩出来那天,林致远在班上宣布了这个消息,学生们欢呼起来,有几个男生甚至站起来鼓掌。刘强拍桌子拍得震天响,被隔壁班老师过来敲了门。 “別高兴太早。”林致远等他们安静下来,“一次期中考试说明不了什么。期末考试能保持,才算本事。” 但放学后,他自己在办公室里偷偷笑了好久。 陈明远路过,看到他在笑,问:“捡到钱了?” “比捡到钱高兴。” “期中考试考好了?” “嗯。年级第一。” 陈明远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走的时候嘴角是翘著的。 晚上,林致远给苏晚晴打电话,说了这个好消息。苏晚晴在电话那头笑了:“你看你,高兴得像个孩子。” “我本来就不老。” “二十三岁,確实不老。”她说,“但你当班主任以后,说话的语气都变了。像个老头子。” “有吗?” “有。上次你跟我说『你要注意身体』,那个语气,跟我爸一模一样。” 林致远笑了。他想起赵小曼也说过类似的话——“您说话真像我爷爷。” 难道当老师真的会让人变老?不是年龄上的老,是心態上的。他开始操心很多以前不会操心的事,开始说很多以前不会说的话。他开始像一个长辈一样,担心这个学生吃不饱,担心那个学生成绩下滑,担心有人早恋影响学习,担心有人抑鬱想不开。 这些担心,让他变得囉嗦了。 “苏晚晴。” “嗯?” “你觉得我老了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苏晚晴说:“不老。就是……成熟了。” “成熟是好还是不好?” “好啊。我喜欢成熟的。” 林致远握著手机,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灯泡掛在半空中。秋天的夜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但心里是热的。 四 十一月末的一个晚上,林致远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刘强突然跑进来,气喘吁吁的。 “林老师!不好了!周海涛跟人打架了!” 林致远腾地站起来,跟著刘强跑到操场后面的空地。那里围了一圈人,周海涛和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正扭打在一起,两个人都掛了彩。周海涛嘴角破了,流了一点血,对方的鼻子也在淌血。 “住手!”林致远衝过去,把两个人分开。 周海涛喘著粗气,眼睛红红的,拳头还攥著。他看到林致远,鬆开了手,低下头。 “怎么回事?” “他……”周海涛的声音在发抖,“他说我是乡下来的土包子。” 林致远看向隔壁班的那个男生。那男生捂著鼻子,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看到林致远在看他,梗著脖子说:“我说的是实话!他就是土包子!穿得破破烂烂的,还臭得要命——” “够了。”林致远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冷。 他把周海涛带到办公室,让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水。周海涛不喝,低著头坐在那里,肩膀微微发抖。 “疼不疼?”林致远问。 “不疼。” “嘴都破了,还说不疼。” 周海涛不说话了。 林致远在他对面坐下,看著他。这个瘦小的男生坐在椅子上,像一只受了伤的猫,浑身紧绷著,隨时准备逃跑或者反击。 “周海涛,我跟你说个事。” “嗯。” “我上大学的时候,也被人说过。” 周海涛抬起头。 “大一的时候,我从县城到省城,什么都不懂。食堂的饭卡不会用,图书馆的书不会借,说话带著口音,同学听不懂。有一次在宿舍,我一个室友说,『你是不是从山沟里出来的?』”林致远说到这里,笑了笑,“我说,『对,我就是从山沟里出来的。』” 周海涛看著他,眼睛里的红色慢慢退了一些。 “后来呢?” “后来那个室友成了我最好的朋友。他跟我说,他当时说那句话,不是瞧不起我,是好奇。他觉得山沟里能考出来的人,很厉害。” “我不是山沟里的。” “你是。那又怎样?”林致远认真地看著他,“山沟里出来的,就不能打架打贏城里人?” 周海涛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住一个笑。 “但是,”林致远话锋一转,“打架不能解决问题。你今天打了他,他明天还会说。你能打他一次,能打他一百次吗?你要做的,不是用拳头让他闭嘴,是用你的成绩让他闭嘴。” 周海涛低下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林老师,我知道了。” “知道了就好。回去把脸洗洗,明天还要上课。” 周海涛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林老师,您真的被人说过吗?” “真的。” “那您当时难过吗?” “难过。”林致远说,“但后来就不难过了。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周海涛点了点头,走了。 五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林致远带著苏晚晴去吃了一顿好的。 说是“好的”,其实就是县城新开的一家火锅店。羊肉卷、毛肚、鸭血、白菜、粉丝,满满摆了一桌。锅底是红油的,辣得林致远直冒汗。 “你慢点吃。”苏晚晴递给他一张纸巾。 “好久没吃这么辣的了。” “你以前能吃辣?” “大学的时候,跟四川的同学一起吃火锅,我能吃比他多。” 苏晚晴笑了:“吹牛。” “真的。” “我不信。” 两人边吃边聊,不知不觉吃了两个小时。结帐的时候,林致远看了一眼帐单——一百二十八块。这是他半个月的伙食费。 “贵吗?”苏晚晴问。 “不贵。值得。” 走出火锅店,外面下起了小雨。十二月的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脸上有点凉。苏晚晴撑开一把伞,林致远接过伞,举在两人头顶。 “你什么时候跟你爸妈说我们的事?”苏晚晴忽然问。 “说过了啊。” “我是说,正式说。提亲那种。” 林致远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著苏晚晴,她的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你……是在催婚吗?” “没有。”苏晚晴低著头走路,“我就是问问。”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说:“过年的时候,我去你家。” “真的?” “真的。” 苏晚晴没再说话。但林致远感觉到,她的脚步轻快了一些。雨打在伞面上,沙沙沙的,像是什么人在轻声细语。 他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自己的半边肩膀淋在雨里,但他没觉得冷。 六 期末前的最后一个月,林致远忙得脚不沾地。 班主任的工作加上两个班的语文教学,再加上期末复习和考试,他每天从早上六点忙到晚上十一点,连吃饭都是匆匆忙忙的。 苏晚晴说他瘦了。他不觉得。王建国说他老了。他也不觉得。他只觉得自己像一台机器,不停地运转,没有时间停下来想別的事。 有一天晚自习,他在教室里巡视,走到周海涛旁边的时候,发现他在做英语阅读理解。眉头皱得很紧,笔在纸上画来画去,显然不太顺利。 “需要帮忙吗?”林致远小声问。 周海涛摇摇头,继续做题。 林致远又走到刘强旁边。刘强在做数学题,一道大题写了半页纸,还没算出来。他咬著笔帽,表情很痛苦。 “要不要我给你讲讲?”林致远问。 “您教语文的,会做数学?” “高中数学我还是会的。” 刘强半信半疑地把卷子递给他。林致远看了看题目,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他拿过笔,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图,然后一步一步地给刘强讲解。讲完之后,刘强恍然大悟:“原来这么简单!” “本来就简单。是你想复杂了。” 林致远继续往前走。走到赵小曼旁边的时候,她在看一本小说,用课本盖著。他敲了敲她的桌面,她嚇了一跳,赶紧把小说塞进抽屉。 “什么书?” “……《第一次的亲密接触》。” “痞子蔡的?” 赵小曼惊讶地抬起头:“您知道?” “我也是大学生过来的。”林致远压低声音,“小说可以看,但不是在上课的时候。下课再看。” 赵小曼点点头,把课本下面的小说收进了书包。 走到陈雨桐旁边的时候,她在写东西。不是作业,是自己写的——密密麻麻的字,写在了一个硬皮本上。 “在写什么?” 陈雨桐抬起头,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给他。 林致远接过来,看到第一页写著四个字:《雨季不再来》。 “你在写小说?” “嗯。就是……隨便写写。” 林致远翻了几页,字跡潦草,但能看出来是在认真写。写的是一个女孩的成长故事,带著很浓的自传色彩。 “写完了给我看。” “不好吧……写得不好。” “好不好我说了算。”林致远把本子还给她,“继续写。” 晚自习结束后,林致远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荡荡的,月光照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霜。他站在走廊上,看著远处的山影,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这个学期快要结束了。 还有一个月,就是期末考试。然后就是寒假。然后是春节。然后是新的一年。 2002年。 他来到这个学校已经一年半了。一年半的时间,他从一个说话会紧张的新老师,变成了一个会在黑板上写“欢迎回来”的班主任。从一个连粉笔字都写不好的毕业生,变成了一个会批改作文、会处理打架事件、会跟家长打交道的老师。 他变了吗? 变了。 但他觉得,变得挺好的。 第10章 岁末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10章 岁末 一 2001年的最后一场雪,在元旦前三天落了下来。 这次不是去年那种雨夹雪,是真正的雪。鹅毛大的雪花从灰濛濛的天空飘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落在屋顶上,落在光禿禿的梧桐树枝上。不到两个小时,整个校园就白了。 课间的时候,整个学校都沸腾了。南方的孩子很少见到这么大的雪,高一的学生衝到操场上打雪仗,高二的在走廊上伸手接雪花,连高三的都坐不住了,趴在窗台上往外看。 林致远站在教室门口,看著学生们疯闹,没有制止。孙晓蕾跑过来,手里攥著一个雪球,笑嘻嘻地看著他:“林老师,您能不能让我们出去玩一节课?” “不行。” “就一节课!” “半节也不行。”林致远板著脸,“你们的心已经飞出去了,我再让你们出去玩,这节课就彻底废了。都回座位,我们上课。” 学生们唉声嘆气地回到座位上,但眼睛还是不停地往窗外瞟。林致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节课的课题——《故都的秋》。他转过身,看著下面一张张心不在焉的脸,忽然笑了。 “行吧,给你们十分钟。十分钟后回来,谁迟到谁抄课文。” 教室里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五十多个人像潮水一样涌出了教室。林致远站在走廊上,看著他们在操场上奔跑、追逐、打雪仗,有几个女生蹲在地上堆了一个小小的雪人,用两颗石子当眼睛,用一根树枝当鼻子。 周海涛没有下去。他坐在教室里,翻著一本英语书。 “你怎么不去?”林致远走回教室。 “冷。”周海涛说。 林致远在他前面一排坐下,看著他。周海涛被他看得不自在,把英语书举高了一点。 “周海涛,我跟你说个事。” “嗯?” “你有时候太绷著了。”林致远说,“该玩的时候玩,该学的时候学。你现在这样,把自己绷得太紧,容易断。” 周海涛放下英语书,看著窗外。操场上,刘强正在追著一个同学跑,跑得太快,脚下一滑,摔了个四脚朝天,周围一群人笑成一片。 “林老师,您不怕浪费时间吗?”周海涛忽然问。 “浪费什么时间?” “玩的时间。十分钟,可以背十个单词。” 林致远看著他,忽然有点心疼。这个孩子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他知道为什么——因为周海涛觉得自己没有退路。他不像赵小曼那样有父母兜底,不像刘强那样大不了去打工。他只有一条路,就是考上大学。所以他不敢浪费一分钟。 “周海涛,你信不信,你出去玩十分钟,回来背单词的效率会更高?” “不信。” “那你可以试试。”林致远站起来,“现在,出去。这是命令。” 周海涛犹豫了一下,站起来,慢慢走出教室。他站在走廊上,看著操场上的热闹,没有下去。但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十分钟后,学生们湿漉漉地回来了,头髮上、衣服上都是雪水,但脸上的笑是真真切切的。那节课,他们听得比平时都认真。 林致远在黑板上写下郁达夫的名句:“秋天,这北国的秋天,若留得住的话,我愿把寿命的三分之二折去,换得一个三分之一的零头。” “你们知道吗,”他说,“郁达夫写这篇文章的时候,心情很不好。他在北平,一个人,孤独,苦闷。但你看他写的北平的秋天,多美。这说明什么?说明一个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也能看到美。甚至,正因为心情不好,才更能看到美。” 他顿了顿,看著窗外还在飘的雪:“就像今天。你们本来应该在教室里上课,但因为这场雪,你们出去玩了十分钟。这十分钟,也许你们会记一辈子。” 孙晓蕾举手:“林老师,您这是在为自己让我们出去玩找藉口吗?” 全班大笑。 林致远也笑了:“算是吧。” 二 元旦放假前一天,林致远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著“林致远老师收”,字跡工整,一笔一划,像是小学生写的。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贺卡,正面印著“新年快乐”四个烫金字,翻开,里面写著: “林老师:新年快乐。谢谢您这一年的教导。我以前不喜欢语文,现在有点喜欢了。不是因为语文有意思,是因为您教得有意思。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您的学生:赵小曼。” 林致远看著这张贺卡,愣了好一会儿。赵小曼——那个上课照镜子、说“考不上大学也没关係”的女孩,那个说“您是不把我当局长女儿的老师”的女孩。她居然会给他写贺卡。 他把贺卡收进抽屉里,和之前收到的几封放在一起。周海涛写了一封,很短,只有“林老师新年快乐”七个字,但字写得很用力,像是怕林致远看不清。孙晓蕾写了一封,很长,写了两页纸,从文学社写到班级管理,从“您第一堂课喊同球”写到“您现在讲课越来越好了”。陈雨桐没有写信,但在交上来的作业本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小字:“林老师,新年快乐。我在写的小说已经写了一万多字了。” 一万多字。林致远在心里默念这个数字。他想起陈雨桐开学时趴在桌上睡觉的样子,想起她一个人坐在花园里说“活著很累”,想起她讲三毛时差点哭出来。现在她在写小说,写了一万多字。 他不知道那个小说写了什么,但他觉得,能写一万多字,说明她找到了某种东西。也许不是答案,但至少是方向。 元旦那天,学校放了三天假。林致远回了老家,苏晚晴也回了她父母家。两人约好了初三见面。 初三下午,林致远骑著自行车到县城东边的汽车站接苏晚晴。她从市里坐班车回来,穿著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围著一条白色的围巾,在人群里很显眼。 “你穿这么少,不冷吗?”苏晚晴看到他,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不冷。” “脸都冻红了,还说不冷。”她从包里掏出一条围巾,递给他,“给你织的。” 林致远接过来,是一条灰色的围巾,毛线织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 “你织的?” “嗯。织得不好。” “挺好的。”林致远把围巾围上,很暖和,“谢谢。” 苏晚晴低下头笑了。两人骑著自行车,沿著江边的路慢慢走。冬天的江水很浅,露出河床上大大小小的石头。远处的山灰濛濛的,像一幅水墨画。 “过年的时候,你真的去我家?”苏晚晴忽然问。 “真的。” “你不怕?” “怕什么?” “我爸。他脾气不好,说话直。你去了,他可能会问很多问题。” “什么问题?” “比如,你家几口人,你爸妈做什么的,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你打算什么时候买房。”苏晚晴掰著手指头数,“这些问题,你能答上来吗?” 林致远想了想:“能答上来的就答,答不上来的就说实话。” “什么实话?” “比如『你打算什么时候买房』——『暂时买不起』。” 苏晚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欣赏。 “你別担心,”她说,“我爸不是那种势利的人。他看重的不是你挣多少钱,是你这个人怎么样。” “那你看重什么?” 苏晚晴被他问得一愣,脸微微红了:“你这个人怎么样。” 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草和泥土的味道。林致远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遮住了他的笑。 三 期末考试在腊月十八。 考完最后一科,林致远站在教室门口,看著学生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孙晓蕾把书往书包里塞,塞不进去,用膝盖顶了一下,还是塞不进去,急得直跺脚。 “少带两本回去。”林致远说。 “不行,寒假要看。” “寒假能看三本就不错了,你带十本回去,一本都不会看。” 孙晓蕾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把一半的书拿了出来。 刘强最后一个走。他背著一个大包,手里还提著一个袋子,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对林致远说:“林老师,下学期我一定好好学习。” “你上学期也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你每次都说『这次是真的』。” 刘强挠挠头,笑了:“这次真的是真的。” “行,我信你。走吧,路上小心。” 刘强走了两步,又回头:“林老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教室里空了。五十多张桌子,五十多把椅子,黑板还没来得及擦,上面留著最后一节课的板书——“期末考试注意事项”。林致远拿起黑板擦,把那些字一点一点地擦掉。粉笔灰在夕阳里飞舞,像细小的雪花。 他走出教室,锁上门。走廊里已经没有学生了,只有几个教室的门还开著,有老师在里面打扫卫生。他走过语文组办公室的时候,陈明远叫住了他。 “小林,进来坐坐。” 陈明远的桌上摆著一瓶酒,两个杯子。他倒了两杯,递给林致远一杯。 “喝一杯,算是送送这一年。” 林致远接过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白酒辣嗓子,他喝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小林,这一年干得不错。”陈明远说,“我不是隨便夸你。你是真的不错。” “谢谢陈老师。” “你带的那个班,从倒数到第一,不容易。家长会上,好几个人跟我打听你,说你教得好,管得严。”陈明远又喝了一口,“但是,小林,我跟你说个事。” “您说。” “你这个人,太认真了。认真是好事,但太认真了,容易伤著自己。”陈明远看著他,“当老师,不是每个学生都能救的。有些学生,你费了很大劲,他还是那样。你怎么办?你跟自己过不去?”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我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你现在想。”陈明远说,“你想清楚了,以后就能走得更远。想不清楚,干几年就干不动了。” 林致远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不觉得那么辣了。 “陈老师,您干这么多年,有没有救不了的学生?” “有。多了去了。”陈明远嘆了口气,“有的輟学了,有的进监狱了,有的……没了。你救不了所有人。你只能救那些愿意被你救的人。” 林致远放下杯子,看著窗外。天已经黑了,操场上没有灯,黑漆漆的一片。远处的宿舍楼有几盏灯亮著,是留下来的住校生。 “但是,”陈明远话锋一转,“你不能因为救不了所有人,就不去救。能救一个是一个。这才是当老师。” 四 腊月二十三,小年。 林致远回了老家,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父亲开了一瓶酒,父子俩喝了几杯。电视里放著春节联欢晚会的预告,离除夕还有一周。 “致远,你那个女朋友,什么时候带回来?”母亲问。 “过年吧。初三我去她家,初四她来咱家。” 母亲一听就急了:“你去她家?空手去?” “不能空手吧?” “当然不能空手!你买点东西,菸酒茶,水果,別太寒酸了。”母亲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你工资多少来著?” “一千二。” “一千二……”母亲念叨著,“你存了多少钱?” 林致远没说话。他的存款几乎是零。工资除了日常开销,剩下的都补贴学生了——给周海涛买过参考书,给刘强交过资料费,给班上的贫困生买过棉衣。这些事他没跟母亲说过。 “没存多少。”他说。 “没存多少是多少?” “妈,你別问了。” 母亲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很明显——不满意。 父亲放下筷子,看了母亲一眼:“你急什么?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处理。” “我不是急,我是……” “你就是急。”父亲端起酒杯,“致远,你听我说。去人家家里,礼貌一点,嘴甜一点。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態度。你尊重人家父母,人家父母才会放心把女儿交给你。” 林致远点了点头。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对的。 除夕夜,鞭炮声从四面八方响起来,此起彼伏,像是在比赛。林致远站在阳台上,看著漫天的烟花。县城的烟花比去年多一些,顏色也更丰富了,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简讯:“新年快乐。——苏晚晴” 他正准备回復,又来了几条:“林老师新年快乐!祝您新的一年越来越帅!——孙晓蕾”“林老师新年快乐!我今年一定好好学习!——刘强”“林老师新年快乐。小说写了一万五千字了。——陈雨桐” 最后一条,是周海涛的:“林老师,新年快乐。谢谢您这一年的照顾。下学期我会更努力。” 林致远一个一个地回復,每一个都写了不一样的话。回復完最后一条,手机快没电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看著窗外。 新的一年要来了。 2002年。 他二十四岁。 当老师一年半。 当班主任一个学期。 他觉得自己好像才刚刚开始。 五 正月初三,林致远去了苏晚晴家。 他按照父亲说的,买了一箱酒、一条烟、一盒茶叶、一篮水果,用红袋子装著,整整齐齐地摆在自行车后座上。从县城到苏晚晴家所在的镇子,骑了四十分钟。一路上他都在想,见面第一句话说什么。 “叔叔阿姨好。” 太普通了。 “苏晚晴经常跟我提起你们。” 太假了。 他想了十几个版本,没有一个满意的。到了苏晚晴家门口,他反而不想了——反正想不出来,那就见机行事。 苏晚晴家在镇上的一个老小区里,四楼,没有电梯。他提著东西爬上去,到了门口,深吸一口气,按了门铃。 开门的是苏晚晴。她穿著一件红色的毛衣,头髮披著,笑盈盈地看著他:“来了?” “来了。” “进来吧。” 他换了鞋,走进去。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沙发对面是一台老式电视机,正在放《还珠格格》。沙发上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戴著眼镜,正在看报纸。 “爸,林致远来了。”苏晚晴说。 男人放下报纸,站起来。他比林致远想像的要高,腰板很直,头髮花白,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很亮。 “叔叔好。”林致远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苏晚晴的父亲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坐吧,別站著。” 苏晚晴的母亲从厨房里出来了,一个胖乎乎的女人,围著围裙,手上还沾著麵粉。“你就是小林?长得挺精神的。坐坐坐,饭一会儿就好。” 林致远在沙发上坐下,苏晚晴给他倒了一杯茶。苏晚晴的父亲坐在他对面,看著他,不说话。林致远被他看得有点发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小林,你是老师?”苏晚晴的父亲终於开口了。 “对,县一中,教语文。” “教几年了?” “一年半。” “辛苦吧?” “还行。挺充实的。” 苏晚晴的父亲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他拿起报纸继续看,好像林致远只是一个普通的客人,没什么特別的。 林致远鬆了一口气,但很快又紧张起来——因为苏晚晴的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开始问问题了。 “小林,你家是哪里的?” “县城的。” “你爸妈做什么的?” “我爸在机械厂,我妈是小学老师。”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 “一千二。” 苏晚晴的母亲“哦”了一声,缩回了厨房。林致远不知道这个“哦”是什么意思,是满意还是不满意。 吃饭的时候,苏晚晴的父亲话多了一些。他喝了酒,脸微微泛红,开始讲他当年当老师的事。他教了三十多年小学,去年刚退休。 “小林,我跟你说,当老师不容易。工资低,事情多,责任重。我干了一辈子,没攒下什么钱,就攒了一身病。”他端起酒杯,跟林致远碰了一下,“但是,我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值。”苏晚晴的父亲说,“你想想,你教了几十年书,多少孩子因为你改变了命运?这件事,拿多少钱都换不来。” 林致远看著苏晚晴的父亲,忽然觉得这个人很亲切。他说的话,跟陈明远说的一模一样。当了一辈子老师的人,到老了说的都是同样的话——值。 “叔叔,我敬您。”林致远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六 正月初四,苏晚晴来林致远家。 母亲一大早就起来了,把家里上上下下打扫了一遍,又去菜市场买了鱼、肉、鸡、鸭,摆了满满一桌子。父亲换了一件乾净的中山装,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眼睛一直在瞟门口。 苏晚晴到的时候,拎著两盒保健品和一袋水果。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髮扎起来,化了淡妆,看起来很精神。 “叔叔好,阿姨好。”她笑著打招呼,声音不大,但很甜。 母亲笑得合不拢嘴:“好好好,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不冷,今天天气挺好的。” 苏晚晴在沙发上坐下,跟父亲聊了几句。父亲话不多,问了问她在医院的工作,说了几句“医生辛苦”“注意身体”之类的话,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母亲把林致远拉到厨房,小声说:“这姑娘不错,长得好看,说话也大方。” “妈,你小声点。” “我小声著呢。”母亲压低声音,“你们什么时候办事?” “妈——” “你別『妈』。你都二十四了,你爸二十四的时候,你都一岁了。” 林致远哭笑不得。他端著茶出去,递给苏晚晴。苏晚晴接过茶杯,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著。 吃饭的时候,母亲不停地给苏晚晴夹菜,碗里堆得冒了尖。苏晚晴笑著说“够了够了”,母亲还是夹,好像怕她吃不饱。 “晚晴,你们医院忙不忙?”母亲问。 “还行。有时候要值班。” “值班辛苦,要注意身体。” “谢谢阿姨。” “你爸妈身体好吗?” “挺好的。我爸也是老师,去年退休了。” “老师好,老师好。”母亲看了林致远一眼,“我们家两个老师,以后你们在一起,就有三个老师了。” 苏晚晴的脸微微红了,低下头吃饭。 饭后,林致远送苏晚晴到楼下。天快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照著两个人的影子。 “你妈真热情。”苏晚晴说。 “她喜欢你。” “你怎么知道?” “她不喜欢的人,不会夹那么多菜。” 苏晚晴笑了:“那你妈喜欢我,你爸呢?” “我爸也喜欢。他话少,但心里有数。” 苏晚晴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著他:“林致远,你觉得我们……能走到最后吗?” 林致远看著她。路灯下,她的眼睛很亮,像是装了两颗星星。 “能。”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想。” 苏晚晴没有再问。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凉,但握在一起,慢慢就暖了。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著鞭炮的硝烟味。远处有人在放烟花,嘭的一声,在空中炸开一朵金色的花。 新的一年,真的开始了。 第11章 新学期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11章 新学期 一 2002年的春天来得比去年早。 正月十五刚过,气温就躥到了十五度。操场边的梧桐树冒出了嫩芽,嫩绿嫩绿的,像是刚学会睁开的眼睛。食堂后面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黄灿灿的一片,蜜蜂嗡嗡地忙著。 林致远站在宿舍门口,看著眼前的景象,觉得连空气都是甜的。 新学期第一天,他特意换了一件新衬衫——是苏晚晴过年时送他的,浅蓝色,纯棉的,穿著很舒服。他在镜子前照了照,觉得比去年精神了不少。 “致远,走不走?”王建国在外面喊。 “来了。” 两人一起往教学楼走。王建国边走边吃包子,腮帮子鼓鼓的,说话含混不清:“你听说没有?这学期要来一个新老师。” “什么老师?” “语文的。说是省城调下来的,支援我们学校。” 林致远愣了一下。语文组一直缺人,陈明远念叨了一年了。现在真的来人了,他反而有点说不清的感觉——是高兴,还是別的什么? “男的女的?”他问。 “不知道。听说是女的,年轻。” 王建国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就是提醒你,你已经是有女朋友的人了。” 林致远白了他一眼,加快脚步往前走。 教室里,学生们已经到了一大半。孙晓蕾坐在第一排,面前摊著寒假作业,正在奋笔疾书——和去年一模一样。 “孙晓蕾,寒假作业又没写完?” “写完了写完了,就差一点点。”孙晓蕾头都不抬。 “上次你也说就差一点点。” “这次真的就差一点点。” 林致远摇摇头,走上讲台。他在黑板上写下这节课的课题——《祝福》。鲁迅的短篇小说,讲祥林嫂的悲剧。这篇课文他教过一次了,但每次读都有新的感受。 上课铃响了。 “同学们好。” “老师好——”声音比上学期大了不少。 林致远扫了一眼教室。周海涛坐在最后一排靠窗,面前摆著课本,眼睛看著他。刘强坐在中间,腰板挺得笔直,跟前几个学期判若两人。赵小曼坐在第三排,没照镜子,也没看小说,认认真真地看著黑板。陈雨桐趴在桌上,但头是抬著的,眼睛是睁著的。 “今天我们要讲一个人。”林致远说,“一个死了四次的人。” 学生们露出疑惑的表情。 “祥林嫂。鲁迅笔下的一个悲剧人物。她死了四次——第一次死在她丈夫死的时候,第二次死在她被卖掉的时候,第三次死在她儿子死的时候,第四次死在她真的死的时候。” 他顿了顿,看著下面的学生:“我们今天要討论的问题是——谁杀了祥林嫂?” 二 新老师来的那天,是开学后的第二个星期一。 林致远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陈明远带著一个人走进来。那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短髮,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穿著一件深蓝色的外套,看起来很乾练。 “同学们,介绍一下。”陈明远拍了拍手,“这是新来的语文老师,沈若涵沈老师。省城师大附中调下来的,教龄三年,是省里的优秀青年教师。大家欢迎。” 办公室里的老师都站起来,鼓掌。林致远也跟著鼓掌。 “沈老师,这是林老师,也是教语文的,跟你一个年级。”陈明远指了指林致远。 沈若涵走过来,伸出手:“你好,林老师。以后请多关照。” “互相关照。”林致远握了握她的手,手指很凉。 沈若涵被安排在林致远对面的办公桌。她把自己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一个笔筒,几本专业书,一个水杯,一盆小小的绿萝。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苟。 中午吃饭的时候,王建国凑过来:“怎么样?看到新老师了?” “看到了。” “长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好看不好看?” 林致远看了他一眼:“你有老婆的人了,问这个干什么?” “我替苏医生问的。”王建国理直气壮,“我得替她盯著你。” 林致远懒得理他,埋头吃饭。 下午没课,林致远在办公室备课。沈若涵也在,她正在翻教材,看得很认真。 “林老师,”她忽然开口,“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 “省师大。” “我也是。”沈若涵抬起头,笑了笑,“那你是我学弟。” “你哪一届的?” “97届。” “我00届。比你低三届。” “那你叫我学姐。”沈若涵笑著说。 林致远笑了笑,没叫。他不太习惯跟人套近乎,尤其是新来的同事。 沈若涵也不在意,继续翻教材。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了:“林老师,你们班的学生怎么样?” “还行。有好的,也有差的。正常。” “我在附中的时候,学生两极分化很严重。好的特別好,差的特別差。县城中学应该好一些吧?” 林致远想了想:“差不太多。农村来的孩子基础差一些,但肯吃苦。城里的孩子基础好,但不太用功。” 沈若涵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林致远看了她一眼,忽然问:“沈老师,你怎么从省城调到这里来了?” 沈若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想换个环境。” 就这四个字。没有解释,没有多说。 林致远没有再问。他隱约觉得,这个新老师身上有一些故事。 三 第三周,沈若涵要上公开课。 这是学校的老规矩——新来的老师都要上一节公开课,全组的人来听,听完评课。陈明远提前一周就通知了沈若涵,让她好好准备。 “林老师,你能不能帮我看看教案?”沈若涵把教案递过来。 林致远接过来,翻开看了看。她讲的是《荷塘月色》,朱自清的名篇。教案写得很详细,从导入到小结,每一步都写得很清楚,时间精確到分钟。 “写得很好。”林致远说。 “你觉得哪里需要改?” 林致远又看了一遍,想了想:“我觉得……太满了。” “太满了?” “对。你想讲的东西太多了。作者的背景、文章的脉络、语言的特点、情感的变化,全都挤在一节课里。学生消化不了。” 沈若涵皱了皱眉:“那你觉得应该刪掉什么?” “不是刪掉什么,是把节奏放慢。有些东西,不需要你讲,让学生自己读、自己感受。你讲得太多,反而把他们的感受空间挤没了。” 沈若涵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林老师,你说话跟我在附中的师父很像。” “是吗?” “他也是这么说的。『讲得太多,学生就不想了。』”沈若涵低下头,在教案上划了几道线,“我再改改。” 公开课那天,教室里坐满了人。陈明远坐在最后一排,旁边是几个其他年级的语文老师。林致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听课记录本。 沈若涵站在讲台上,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短髮梳得很整齐。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了。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讲一篇课文。这篇课文写的是一个夏天的夜晚,一个人在月光下散步。这个人心情不太好,但他看到的景色很美。这是为什么?” 她把问题拋出来,然后等著学生回答。 沉默了几秒,孙晓蕾举手了:“因为他想让自己心情好起来,所以去看美的东西。” “有道理。还有吗?” 刘强举手了:“因为他心情不好,所以才更能看到美的东西。就像……就像失恋的时候听情歌,觉得每首歌都是写给你的。” 全班笑了。沈若涵也笑了,笑得很真诚。 “这个比喻很好。”她说,“心情不好的时候,我们对美的感受反而更敏锐。朱自清写《荷塘月色》的时候,心情也不好。他为什么心情不好?我们今天就来读一读。” 她开始朗读课文。声音不大,但很清楚,节奏把握得很好,该快的地方快,该慢的地方慢。读到“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的时候,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教室里很安静。连平时最爱说话的男生都闭上了嘴。 林致远在听课记录本上写了一句话:“声音有魔力。” 四 公开课后的评课,在语文组办公室进行。 陈明远先发言:“沈老师的课,整体不错。目標明確,重点突出,语言表达清晰。美中不足的是,后面討论环节时间有点紧,学生还没討论完就下课了。下次注意控制时间。” 其他几个老师也提了一些意见,有的说板书可以再工整一些,有的说提问可以更有层次一些。都是些小问题,不伤筋动骨。 轮到林致远的时候,他说:“我觉得沈老师这节课最大的亮点,是她让学生感受到了文字的美。语文课最怕的就是把美的东西讲得不美了。沈老师没有犯这个毛病。” 沈若涵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评课结束后,老师们散了。林致远收拾东西准备走,沈若涵叫住了他。 “林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 “你说的那句话。『语文课最怕的就是把美的东西讲得不美了。』我记住了。” 林致远笑了笑:“你是学姐,不用谢我。” “学姐也要谢。”沈若涵认真地说,“在这个学校,能听懂我说什么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一个。” 林致远看著她,忽然觉得这个新老师没有那么难接近。她只是——像她说的那样——想换个环境。至於为什么想换,那是她的事。 “以后互相学习。”林致远说。 “好。” 五 四月初,发生了一件事。 周海涛的英语成绩下来了,月考只考了58分。满分150的58分,比上学期又退步了。林致远看了成绩单,皱起了眉头。 他把周海涛叫到办公室。 “英语怎么回事?” 周海涛低著头,不说话。 “你上学期还能考七十多,这学期怎么掉到五十多了?” “林老师,我……”周海涛的声音很小,“我英语真的学不会。” “学不会是方法问题。你告诉我,你是怎么学的?” 周海涛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每天早上起来背单词。背了忘,忘了背。背了好多遍,还是记不住。” “语法呢?” “看不懂。那些规则太多,记不住。” 林致远不是英语老师,他不知道该怎么帮周海涛。但他知道,如果英语上不去,周海涛的大学梦就悬了。 “你等一下。” 他拿起电话,打给了英语老师张玉芳。张玉芳是教龄二十多年的老教师,经验丰富。听完周海涛的情况,她说:“这孩子不是笨,是底子太差。农村出来的,初中英语就没学好,到了高中跟不上。这种情况,光靠课堂不行,得单独补。” “怎么补?” “从头补。从初一的英语开始补。找一个人帮他,一课一课地过。没有別的办法。” 林致远掛了电话,看著周海涛。周海涛也看著他,眼神里有期待,有不安,还有一点害怕。 “周海涛,我跟你说个事。” “嗯。” “你英语底子差,得从头补。从初一开始。这个过程会很苦,你愿意吗?” 周海涛几乎没有犹豫:“我愿意。” “但是我没有时间给你补。我英语也不够好。你得自己想办法。或者——”林致远想了想,“我帮你找个英语好的同学,每天抽时间给你讲讲。” 周海涛点了点头。 林致远在班上问了一圈,最后是孙晓蕾主动站了出来。她的英语成绩在班里排前五,虽然不是最好的,但她有耐心,愿意帮人。 从那天起,每天晚自习前半个小时,孙晓蕾和周海涛就坐在教室角落里,一个讲,一个听。孙晓蕾从最基础的语法讲起,主谓宾、时態、语態,一条一条地过。周海涛听得很认真,笔记记得密密麻麻。 林致远有时候路过,会停下来听一会儿。他听不懂多少,但看到周海涛的眼睛里有光了,他就放心了。 六 四月中旬,林致远和苏晚晴去了趟市里。 不是去玩,是去看房子。 苏晚晴的父母说了,如果两人打算结婚,房子得有著落。县城的房价这几年涨了一些,从林致远刚回来时的每平六百,涨到了现在的八百左右。一套一百平的房子,大概要八万块。 八万块。 林致远工作了一年半,存款不到五千。 苏晚晴工作了一年,存款比他多一点,也不到一万。 两人站在市里的一个楼盘前,看著沙盘上那些精致的模型,都有点沉默。 “要不……”苏晚晴先开口了,“我们不在市里买。在县城买,便宜一些。” “县城也要七八万。” “我们可以贷款。我打听过了,教师贷款有优惠。” 林致远看著她:“你愿意跟我一起还贷款?” “不然呢?”苏晚晴看著他,“你觉得我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 林致远没说话。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苏晚晴。” “嗯?” “谢谢你。” “你今天怎么了?老是说谢谢。” “因为我真的谢谢你。” 苏晚晴低下头,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很白,几乎没有瑕疵。林致远看著她的侧脸,忽然觉得,房子的事好像没那么重要了。重要的是,这个人在他身边。 回县城的班车上,两人坐在最后一排。苏晚晴靠著他的肩膀,闭著眼睛,像是睡著了。班车在国道上顛簸,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闪过——田野、村庄、山丘、河流。 林致远没有睡。他看著窗外,想著很多事。 想著周海涛的英语,想著刘强的数学,想著陈雨桐的小说,想著赵小曼的態度。想著下个月的期中考试,想著期末的家长会,想著明年的高考。 想著房子,想著钱,想著结婚,想著以后。 想得多了,头有点疼。 苏晚晴动了动,换了个姿势,继续靠著他的肩膀。她的手搭在他的手背上,凉凉的。 林致远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闭上了眼睛。 不想了。 先这样吧。 七 四月底,期中考试。 高二(5)班的总平均分,保住了文科班第一的位置。但林致远不太高兴——因为周海涛的总成绩下滑了。英语虽然有了点起色,考了65分,但数学又掉了,只考了70分。 他把周海涛的各科成绩列了一个表,发现了一个规律:周海涛的语文、歷史、政治都不错,但英语和数学严重拖后腿。这两科加起来,比班里成绩好的同学少了將近五十分。 五十分。 在高考中,五十分可以决定一个人能不能上大学,能上什么样的大学。 林致远去找了数学老师王建国。 “老王,周海涛的数学怎么办?” 王建国正在批改作业,听到这话,放下红笔,嘆了口气:“这孩子,不是不努力,是基础太差。初中的数学就没学好,到了高中,跟听天书一样。我跟你说,要想补上来,得从初中的数学开始补。但问题是,哪有时间?” “晚自习?” “晚自习他要补英语。你总不能让他不睡觉吧?” 林致远沉默了。 “致远,”王建国说,“有些学生,你只能保一头。他的语文、文综都不错,你把这两头保住,让他考个一般的大学,没问题。你要是非要让他数学英语都上去,他可能哪头都保不住。” 林致远知道王建国说的是实话。但他不想接受。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很久。月亮很圆,照在煤渣跑道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盐。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想起陈明远说过的话——“你救不了所有人。你只能救那些愿意被你救的人。” 周海涛是愿意被救的人。但他需要救的太多了。英语、数学、信心、出路。每一样都是一座山。 林致远走到操场边的双槓前,停下来。他双手撑在双槓上,仰头看著天空。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 “林老师?”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过身,是周海涛。 “你怎么在这儿?” “我……睡不著。”周海涛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林老师,您是不是在想我的事?” 林致远看著他。月光下,这个男生的脸显得更瘦了,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睛深深地陷进去。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想。”周海涛低下头,“林老师,我知道我给您添麻烦了。我的英语和数学太差了,您为我操了很多心。” “不麻烦。” “您不用骗我。”周海涛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我让您失望了。” “我没有失望。”林致远说,“我只是在想,怎么帮你。” 周海涛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忍住了。 “林老师,我会努力的。不管多难,我都会努力。” “我知道。” “我不会放弃的。”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操场上,月光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说著什么。 林致远伸出手,拍了拍周海涛的肩膀。 “回去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林老师,您也早点睡。” 周海涛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宿舍楼的门口。 林致远站在原地,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第12章 家长会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12章 家长会 一 五月的第二个星期六,县一中召开期中考试后的家长会。 这是林致远当班主任以来第一次独立组织家长会。陈明远告诉他,家长会开得好不好,直接关係到家长对你的信任。信任有了,以后的工作就好做;信任没了,你做得再好也没人领情。 林致远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他把每个学生的成绩、进退步情况、在校表现整理成一份材料,列印了五十多份。又让学生每人写一封信给父母,装在信封里,放在各自的座位上。 家长会那天早上,他换了一件乾净的白衬衫,把头髮梳了梳,对著镜子照了半天。 “別紧张。”王建国在走廊上遇到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就记住一条——多说好话,少说坏话。孩子的问题,单独跟家长说,別当著所有人的面说。” “知道了。” 八点半,家长们陆续到了。 教室外面停满了自行车、摩托车,还有几辆小汽车——那是赵小曼父亲赵局长的车,还有镇上几个做生意的家长的。家长们走进教室,找到自己孩子的座位坐下,有的翻看孩子的课本,有的互相聊天,有的紧张地坐著,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周海涛的父亲来了。他穿著一件半旧的军绿色夹克,裤腿卷了一截,脚上是一双沾著泥巴的黄胶鞋。他一瘸一拐地走进教室,找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周海涛的课本,像是怕弄脏了。 林致远注意到了他,走过去打招呼:“周海涛爸爸,您好。” “林老师好,林老师好。”他站起来,伸出手,手很粗糙,布满老茧。 “海涛这学期进步很大,您放心。” “谢谢林老师,谢谢。”他连说了好几遍,眼睛里有一种朴素的感激。 刘强的母亲也来了。她穿著一件花衬衫,头髮烫了卷,看著比去年年轻了一些。她一进教室就到处找林致远,找到了,拉著他的手说:“林老师,刘强这次考得怎么样?” “进步很大。数学从60多分考到了85分,语文也提高了不少。” “真的?”她的眼睛亮了,“这孩子,回家从来不跟我说成绩。我还以为他又考砸了。” “没有。他真的很努力。” 刘强母亲的眼眶红了,赶紧用手背擦了擦:“林老师,谢谢您。要不是您,这孩子可能早就輟学了。” 林致远想说“是他自己的努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有些感谢,你收下就好。 二 家长会九点正式开始。 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坐著的五十多位家长。他们有的是农民,有的是工人,有的是小商贩,有的是公务员,有的在外地打工赶不回来,让爷爷奶奶来的。他们的脸上写著不同的表情——期待、焦虑、骄傲、无所谓。 “各位家长,大家好。我是高二(5)班的班主任林致远。”他鞠了一个躬。 掌声响起来,稀稀拉拉的。 “今天家长会,我先说三件事。第一,这学期期中考试的成绩。第二,班级的整体情况。第三,需要家长配合的地方。”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数字:平均分、最高分、最低分、年级排名。写完之后,他转过身,看到有些家长在点头,有些家长皱著眉头。 “我们班这次期中考试,总平均分在文科班排第一。语文单科排第一,文综排第二,英语和数学稍弱一些,排第三和第四。” 他顿了一下,看著下面的反应。 “成绩好的学生,我就不一一点名了,大家回去看孩子的成绩单。我想说的是,成绩不是衡量孩子的唯一標准。有些孩子成绩不好,但很努力。有些孩子成绩好,但心態有问题。我们做老师的,做家长的,不能只看分数。” 他拿起一摞信封,举起来:“这是孩子们给你们写的信。每个人写了一封。我没有看过,不知道写了什么。现在发下去,你们自己看。” 家长们接过信封,拆开,有的看著看著笑了,有的看著看著哭了。 周海涛的父亲坐在最后一排,把信纸凑得很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他认字不多,有些地方看不懂,但他看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东西。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 刘强的母亲看完信,哭得稀里哗啦的。她旁边的家长递给她纸巾,她擦了擦眼泪,又笑了。 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看著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三 家长会结束后,好几个家长留下来找林致远单独谈话。 赵小曼的父亲赵局长最后一个走。他穿著一件深色的夹克,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著赵小曼的成绩单。 “林老师,小曼这次考得怎么样?” “总分排名年级第六十八,比上学期进步了二十多名。” “进步了?”赵局长有点意外,“她回家从来不跟我说成绩,我以为还是老样子。” “她这学期变化很大。上课认真了,作业也按时交了。上次月考,语文考了全班第五。” 赵局长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林老师,上次你跟我谈过之后,我跟她谈了一次。我跟她说,爸爸不能安排你一辈子,你的人生要你自己走。她听了之后,没说什么,但后来好像真的变了。” “她是个聪明的孩子,只要想学,一定能学好。” “林老师,谢谢你。”赵局长伸出手,握了握,“小曼遇到你,是她的福气。” “赵局长客气了。” 赵局长走了之后,林致远一个人在教室里收拾。他把桌椅摆整齐,把黑板上写的字擦掉,把地上的纸屑捡乾净。教室又恢復了平时的样子,好像刚才的热闹从来没有发生过。 他走到周海涛父亲坐过的那个位置,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椅子上还留著一股淡淡的菸草味,混著泥土的气息。他想像著那个一瘸一拐的男人,从几十公里外的山村坐班车来县城,找到这间教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上,小心翼翼地摸著他儿子的课本。 他在心里对那个男人说:你放心,你儿子会考上大学的。 四 家长会后的那个周末,林致远去了苏晚晴家。 不是去提亲——苏晚晴说“还早”——是去吃饭。苏晚晴的母亲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排骨汤,摆了满满一桌。 “小林,你多吃点,太瘦了。”苏晚晴的母亲不停地给他夹菜。 “谢谢阿姨。” 苏晚晴的父亲今天心情不错,喝了两杯酒,话也多了一些。他问林致远家长会开得怎么样,林致远说了说情况,他点了点头。 “家长会是最能看清一个老师水平的时候。”苏晚晴的父亲说,“我开了几十年的家长会,有的老师只会念成绩,有的老师只会告状,有的老师能把家长说得心服口服。你是哪一种?” “我还不知道。第一次开。” “那你下次就知道了。”苏晚晴的父亲笑了笑,“当老师这件事,不是学会了再做,是做著做著就学会了。” 吃完饭,苏晚晴送林致远到楼下。天已经黑了,小区里很安静,只有几只猫在叫春。 “你爸今天心情不错。”林致远说。 “他平时就这样。喝点酒就话多。” “他不是话多,是有道理。” 苏晚晴看著他:“你是不是觉得我爸说得对?” “对。『做著做著就学会了』——当老师確实是这样的。” 苏晚晴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林致远,你觉得你学会了吗?” “学会什么?” “当老师。” 林致远想了想:“学会了一点点。大部分还在学。” “那你什么时候能学会?” “可能一辈子都学不会。” 苏晚晴抬起头看著他,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那你就慢慢学。”她说,“我陪你。” 林致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热乎乎的,握在一起,像是两团火碰到了一起。 五 五月下旬,文学社的活动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陈雨桐的小说已经写到了两万多字。她每周都会给林致远看新写的章节,林致远看完之后会写一些意见,有时候是“这里的对话可以更自然一些”,有时候是“这个人物写得很好,继续深入”。 李思源也开始写了。他写的是一个关於小镇青年的故事,调子灰灰的,人物都带著一种莫名的忧鬱。林致远看了之后,觉得太灰了,问他:“你为什么把所有人都写得这么不开心?” “因为生活就是不开心啊。”李思源说。 “生活也有开心的时候。” “那您写一个开心的给我看看。” 林致远被他噎住了,回去真的写了一篇小短文,写的是他和苏晚晴去江边散步的事。写完给李思源看,李思源看完说:“这不像小说,像日记。” “日记也行。开心就行。” 李思源没再说什么,但他后来的小说里,开始出现了一些明亮的色彩。 文学社这学期还做了一件事——办了一期手抄报。吴婷婷负责排版和誊写,用了整整一个星期,把文学社成员的优秀作品抄在了一张大白纸上,四周画了花边,中间画了一艘小船,写著“晨帆”两个字。 手抄报贴在教室外面的墙上,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看一看。有一天,校长路过,看了半天,问:“这是谁办的?” “语文组的林老师。”有人回答。 校长点了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走了。 但第二天,教导处通知林致远,说学校决定给文学社批一点经费,每学期两百块,用於购买纸张、笔和活动用品。 两百块。不多,但林致远很高兴。他把这个消息告诉文学社的成员,大家都欢呼起来。 “我们可以印刊物了!”吴婷婷说。 “两百块不够印刊物。”林致远说。 “那我们可以先印几份,给每个班传著看。” 林致远想了想,觉得这个主意不错。他决定下学期开始,每两个月出一期《晨帆》油印刊物,每期印五十份,放在图书馆供学生借阅。 这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是他在县一中做的最大胆、也最有意义的事情之一。 六 六月初,发生了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林致远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沈若涵忽然走过来,把一个信封放在他桌上。 “林老师,给你的。” 林致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请柬——沈若涵要结婚了。 “你要结婚了?”他有点意外。 “嗯。下周六。” “恭喜你。”林致远站起来,伸出手,“新郎是谁?” “你不认识。市里的,做生意的。”沈若涵的语气很平淡,没有那种准新娘的兴奋。 林致远看著她的表情,欲言又止。 “你是不是想问,为什么我从省城调到县城?”沈若涵忽然说。 林致远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因为他在市里。”沈若涵说,“我调到县城,离他近一些。省城太远了。” “你们之前异地?” “对。他在市里做生意,我在省城教书。隔了几百公里。”沈若涵笑了笑,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苦涩,“现在好了,我在县城,离他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 林致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总觉得沈若涵的语气里藏著什么东西,但他没有问。 “沈老师,祝你幸福。”他说。 “谢谢。”沈若涵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 林致远看著她低头批改作业的样子,忽然觉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但他觉得,沈若涵调到县城来,也许不只是为了离那个人更近一些。 也许,也是为了离某些东西更远一些。 婚礼那天,林致远去了。他和王建国一起,坐班车去了市里。婚礼在一家酒店的大厅里举行,来了很多人,热闹得很。新郎三十出头,西装革履,长得很精神,说话声音很大,笑起来很爽朗。 沈若涵穿了一件白色的婚纱,化了妆,比平时漂亮很多。她站在新郎旁边,笑著,敬酒,跟客人寒暄。但林致远注意到,她笑的时候,眼睛没有弯。 回来的班车上,王建国说:“沈老师这婚结得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她好像不太高兴。” 林致远没接话。他看著窗外,天已经黑了,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在想,婚姻到底是什么?是两个相爱的人在一起,还是两个合適的人在一起?或者,只是到了该结婚的年龄,就找一个人结了? 他不知道。但他希望,自己和苏晚晴的婚姻,不是这样的。 七 六月底,期末考试前一周。 林致远在教室的黑板上写了一行字:“最后一周,衝刺。” 学生们看著这行字,表情各异。有的摩拳擦掌,有的愁眉苦脸,有的无所谓。 “最后一周,我不讲新课了。”林致远说,“你们自己复习。有问题隨时来办公室找我。” 他开始在教室里转,一个一个地辅导。周海涛在做英语题,遇到一个长难句看不懂,林致远帮他分析了一下句子结构——虽然他英语不算好,但大学学的语法底子还在。刘强在做数学题,算到一半卡住了,林致远给他提示了一个公式。赵小曼在背文综,林致远抽查了她几个知识点,她都能答上来。 晚自习结束后,林致远走出教室,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夏夜的风很热,带著操场上的泥土味。远处的山影在夜色中若隱若现,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林老师。” 他转过头,是陈雨桐。 “怎么了?” “我……我想跟您说个事。” “说吧。” 陈雨桐犹豫了很久,终於开口了:“我爸妈要离婚了。” 林致远愣住了。 “他们吵了好几年了。以前还背著我们吵,现在当著我的面也吵。昨天我妈跟我说,她要搬出去住。” “你……” “我没事。”陈雨桐打断了他,“我就是想跟您说一声。您之前说过,难过的时候不要一个人扛。” 林致远看著她。她的脸上没有哭过的痕跡,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父母要离婚的十七岁女孩。 “你还好吗?”他问。 “还好。”陈雨桐说,“其实他们离婚,对我来说是一种解脱。他们不离婚,我每天回家都像进刑场。离了,反而清净了。” 林致远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知道陈雨桐说的是真的,但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说出“解脱”这个词,让他心里很难受。 “陈雨桐,如果你需要找人说话,我隨时都在。” “我知道。”她点了点头,“林老师,谢谢您。” 她转身走了。走廊里的灯照著她的背影,她的书包带子还是滑在胳膊肘上,走路的姿势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林致远看著她消失在楼梯口,忽然觉得,当老师这件事,不只是教书。你要面对的东西,远比教材上的课文复杂得多。 他站在走廊上,又站了很久。 第13章 盛夏的果实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13章 盛夏的果实 一 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了一场暴雨。 雨来得又急又猛,像是有人在天上泼水。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衝出一道道沟壑,梧桐树的叶子被打落了一地。学生们困在教学楼里出不去,三三两两地聚在走廊上聊天。 林致远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外面的雨幕。陈明远坐在他后面,慢悠悠地喝著茶。 “小林,下学期你就高三了。” “嗯。” “高三不好带啊。”陈明远嘆了口气,“压力大,事情多,学生容易出问题。你要做好准备。” “我知道。” “你不知道。”陈明远放下搪瓷缸子,“我跟你说,高三最难的不是教学,是心態。学生的心態,家长的心態,你自己的心態。这三个心態有一个出了问题,这一年就不好过。” 林致远转过身,看著陈明远。这个老头的头髮比去年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一些,但眼睛还是亮的。 “陈老师,您带过多少届高三?” “数不清了。十几届吧。”陈明远想了想,“每一届都不一样。有的学生平时成绩好,高考砸了。有的学生平时不起眼,高考一飞冲天。有的学生压力太大,考前崩溃了。有的学生心態好,超常发挥。” 他站起来,走到林致远旁边,也看著窗外的雨。 “小林,我跟你说,高三这一年,你不仅要当老师,还要当心理医生、当保姆、当警察。学生失眠了找你,不想学了找你,跟家长吵架了找你,谈恋爱分手了也找你。你要有心理准备。” 林致远点了点头。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天边露出了一线光亮。 二 暑假的第一周,林致远没有休息。 他做了一件事——把班上每个学生的高考目標整理成了一张表。 他根据每个学生的成绩和潜力,给他们定了一个目標大学。一本、二本、专科,分成了三个梯队。他把这张表贴在办公桌对面的墙上,每天都能看到。 周海涛的目標:一本。衝刺院校:省师范大学。 刘强的目標:二本。衝刺院校:省內的二本院校。 赵小曼的目標:一本。衝刺院校:省城大学。 陈雨桐的目標:二本。但林致远偷偷给她定的是一本——他觉得她有这个潜力,只是还没发挥出来。 孙晓蕾的目標:一本。她是班里成绩最稳定的学生之一,不出意外的话,考一本问题不大。 李思源的目標:二本。他的文科底子不错,但数学拖后腿。 吴婷婷的目標:专科。她的成绩一直不太好,但她写得一手好字,做事认真,林致远觉得她以后不管做什么都不会差。 林致远把这张表看了很多遍,越看越觉得压力大。五十多个学生,五十多个未来。他不知道一年之后,有多少人能实现自己的目標。 苏晚晴来学校找他,看到了墙上那张表。 “你定的这些目標,他们自己知道吗?” “还没跟他们说。” “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开学吧。”林致远说,“高三开学第一天,我要跟他们谈一次。把目標定下来,这一年就有了方向。” 苏晚晴看著他,眼神里有一种心疼。 “你瘦了。” “有吗?” “有。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林致远笑了笑:“哪有时间好好吃。” “那你现在去吃。我陪你。” 两人去了学校门口的一家小饭馆,炒了两个菜,一人一碗米饭。林致远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苏晚晴。” “嗯?” “你说,我能带好这一届高三吗?” 苏晚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著他:“你对自己没信心?” “不是没信心。是……压力大。五十多个学生的人生,压在我身上。” “你不是一个人。”苏晚晴说,“他们有父母,有自己,还有其他老师。你不是一个人在扛。” 林致远看著她,忽然觉得她说得对。他不是一个人在扛。他有陈明远、王建国、沈若涵这些同事,有苏晚晴在身边,还有学生们自己的努力。他能做的,就是儘自己最大的努力。 “谢谢你。”他说。 “你又来了。”苏晚晴笑了,“你再说谢谢,我就生气了。” 林致远也笑了,低下头继续吃饭。窗外的阳光很烈,照在饭馆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蝉鸣声一阵一阵的,像是在喊著什么。 三 七月中旬,林致远去了趟周海涛家。 不是家访,是送东西。 周海涛这学期的成绩单、奖学金证书,还有一些复习资料。林致远骑著王建国的摩托车,沿著山路顛簸了一个多小时,到了塘村乡。 周海涛不在家。他母亲说,他去山上砍柴了。 “这么热的天,砍什么柴?”林致远问。 “家里没柴烧了。”周海涛母亲说著,给他倒了一碗凉茶,“林老师,您坐一会儿,我去叫他回来。” “不用,我去找他。” 林致远按照周海涛母亲指的路,沿著山坡往上走。太阳很毒,晒得皮肤生疼。路边的草被晒得发蔫,知了叫得震天响。 走了十几分钟,他看到周海涛了。 他光著膀子,正在砍一棵枯树。斧头举起来,落下去,木屑飞溅。他的背上全是汗,在阳光下闪著光。他的肩膀比去年宽了一些,胳膊上有了肌肉,但还是很瘦,肋骨一根一根地凸出来。 “周海涛。” 周海涛转过身,看到林致远,愣住了。 “林老师?您怎么来了?” “给你送东西。”林致远走过去,把袋子递给他,“成绩单,奖学金证书,还有一些复习资料。” 周海涛接过袋子,在裤子上擦了擦手,打开看了看。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林老师,我英语期末考了多少?” “72。” “比期中进步了。” “对。你那个学习方法有效果,继续坚持。” 周海涛点了点头,把袋子放在地上,又拿起了斧头。 “我帮你砍。”林致远伸出手。 “不用,林老师,您不会。” “砍柴有什么不会的?不就是举起来、砍下去吗?” 周海涛犹豫了一下,把斧头递给他。林致远接过来,举起来,用力砍下去——斧头砍偏了,弹了起来,差点砍到自己的腿。 “林老师!”周海涛嚇了一跳。 “没事没事。”林致远也有点后怕,把斧头还给他,“还是你来吧。” 周海涛接过斧头,笑了。那是林致远第一次看到他笑得这么开,露出了一排白牙。 “林老师,您回去吧,太热了。” “我帮你砍一会儿再走。” “真的不用。” “我说了,我帮你。” 周海涛看著他,没有再拒绝。两个人轮流砍,一人砍一会儿,歇一会儿。柴越堆越高,太阳越升越高。到了中午,那棵枯树被砍完了,劈成了整齐的木柴。 “够烧一个月了。”周海涛说。 “够了吧?” “够了。” 两人坐在树荫下,喝著带来的凉茶。山风吹过来,带著松脂的味道。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像是用墨画出来的。 “林老师,下学期就高三了。” “嗯。” “我有点怕。” “怕什么?” “怕考不上。”周海涛低下头,“我怕让您失望,让我爸失望。” 林致远看著他,想了很久,说:“周海涛,我跟你说个事。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当老师吗?” 周海涛摇了摇头。 “因为我高中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很好的语文老师。他让我知道,我这种人也可以有出息。”林致远顿了顿,“我不是什么厉害的人,我就是一个普通的老师。但你以后,也许会成为比我厉害得多的人。你考上大学,走出去,见识更大的世界,做更大的事。这就是我对你的期望。不是考多少分,上什么大学,是走出去。” 周海涛的眼眶红了。他低下头,不让林致远看到。 “林老师,我会的。” “我知道。” 两个人坐在树荫下,谁也没有再说话。山风吹过来,带著夏天的味道。远处有一只鸟在叫,声音很脆,像是玻璃珠子掉在地上。 四 八月初,林致远和苏晚晴订婚了。 说是订婚,其实就是两家人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苏晚晴的父母来了,林致远的父母也来了,两亲家见面,客气得很。苏晚晴的父亲和林致远的父亲聊得很投机——两位老同志,有说不完的话题。 苏晚晴的母亲和林致远的母亲在聊婚礼的事。什么时候办,在哪儿办,请多少人,穿什么衣服。两个女人聊得热火朝天,好像明天就要办婚礼一样。 林致远和苏晚晴坐在旁边,听著长辈们说话,偶尔对视一眼,笑一下。 “你紧张吗?”苏晚晴小声问。 “不紧张。” “你手在抖。” 林致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他把手放到桌子下面,握了握拳头。 “有一点。”他承认。 苏晚晴笑了,伸出手,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 “別紧张。有我呢。” 订婚没有办什么仪式,就是两家人吃了一顿饭,交换了一下信物——林致远给苏晚晴买了一枚银戒指,不贵,但苏晚晴很喜欢,戴在手上,时不时地转一转。 “你不给我买一个?”林致远问。 “你是男的,戴什么戒指。” “男的也能戴。” 苏晚晴想了想,从包里掏出一支钢笔,递给他:“这个给你。你天天批改作业,用得著。” 林致远接过钢笔,是一支英雄牌的金笔,笔身很重,写字很顺滑。 “这很贵吧?” “不贵。能用就行。” 林致远把钢笔插在胸前口袋里,拍了拍:“我会一直用的。” “一支笔能用多久?” “一辈子。” 苏晚晴看著他,笑了。那笑容里有幸福,有羞涩,还有一点点不確定。她不知道“一辈子”有多长,但她愿意相信他说的。 五 八月中旬,林致远提前回了学校。 他要为高三做准备。他把过去三年的高考真题找出来,一套一套地做,分析考点,总结规律。又把教材翻了一遍,把重点篇目標了出来。还去图书馆借了几本高三语文教学参考书,一本一本地看。 沈若涵也提前回来了。 她比上学期瘦了一些,脸色也不太好。林致远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可能天气太热了”。 但林致远注意到,她手上的戒指没有了。 他没有问。有些事情,別人不说,就不要问。 沈若涵坐在办公桌前,翻开教材,开始备课。她看得很认真,但时不时会走神,盯著窗外发呆。 “沈老师。”林致远叫她。 “嗯?” “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 沈若涵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林老师,你这个人,太容易心软了。” “不好吗?” “好。也不好。”沈若涵低下头,继续看教材,“好的是,学生喜欢你。不好的是,你会很累。” 林致远没有接话。他拿起红笔,继续做题。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 过了一会儿,沈若涵忽然开口了:“林老师,你结婚了吗?” “还没。订婚了。” “恭喜你。”她顿了顿,“好好对她。” “我会的。” 沈若涵没有再说话。她拿起红笔,在教材上划了一道线,很用力,几乎要把纸划破。 林致远看著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心里藏著很多东西。那些东西她没有跟任何人说,也许永远不会说。她只是一个人扛著,像一棵树,风来了就弯一下,风过了又直起来。 六 开学前一周,林致远在教室里做最后的准备。 他把桌椅重新排列了一遍,让每个位置的光线和视野都儘可能好。他在黑板报上写了一行大字:“高三(5)班,决战2003。”旁边画了一个倒计时牌,写著“距离高考还有300天”。 他站在讲台上,想像著后天学生们坐满教室的样子。五十多个人,五十多个梦想,五十多个未来。他要带著他们走过这一年,走到那个六月的考场。 他想起自己高考的时候。那时候他也是这样坐在这间学校的某个教室里,紧张、期待、害怕。他考得不算好,也不算差,去了省师大。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將来要做什么,现在他知道了。 他要当老师。他要让更多的孩子走出去。 他走下讲台,走到周海涛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又走到刘强的位置上坐了一会儿。又走到赵小曼、陈雨桐、孙晓蕾、李思源的位置上,一个一个地坐。 他想像著他们坐在这里的样子。周海涛会低著头看书,刘强会转笔,赵小曼会照镜子,陈雨桐会趴著,孙晓蕾会举手回答问题,李思源会写小说。 一年之后,这些位置就会空出来。新的学生会坐进来,开始他们的高中生活。而这些人,会散落在全国各地,开始他们的人生。 林致远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距离高考还有300天”下面加了一行字: “加油,我在终点等你们。” 七 开学第一天,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五十四张脸。 “同学们,高三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 “高三是什么?有人说,高三是地狱。有人说,高三是炼狱。我觉得,高三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个台阶。跨过去了,你们会看到不一样的风景。跨不过去,也没关係——人生有很多台阶。但我想让你们跨过去。” 他顿了顿,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大字:目標、计划、坚持。 “高三这一年,就这三个词。目標——你们要知道自己想去哪里。计划——你们要知道怎么去。坚持——不管多难,都要走下去。” 他拿起一摞纸,让孙晓蕾发下去。 “这是一张目標卡。上面有三个空:你的目標大学、你的目標总分、你的目標名次。写下来,贴在你的桌子上,每天看一遍。如果你连想都不敢想,你就做不到。” 学生们低下头,开始写。有的写得很慢,有的写得很慢,有的写了又划掉,重新写。周海涛写完之后,把纸贴在桌角,用胶带缠了好几圈,怕它掉下来。 林致远走了一圈,看了每个人写的內容。 周海涛写的是:“省师范大学,550分,年级前20。” 刘强写的是:“省內二本,500分,年级前100。” 赵小曼写的是:“省城大学,560分,年级前15。” 陈雨桐写的是:“隨便一个大学,450分,不倒数就行。” 林致远在她旁边停下来,看了她一眼。她低著头,不敢看他。 “陈雨桐,你这个目標太低了。” “我就这个水平。” “你不是。”林致远压低声音,“你是不敢想。回去改。” 陈雨桐犹豫了一下,把“450分”划掉,改成了“500分”。把“不倒数就行”划掉,改成了“年级前80”。 林致远看了,点了点头,没有再说。 他走回讲台上,看著下面的学生。 “这一年,我会很严格。作业不交的,要罚。上课睡觉的,要管。成绩下滑的,要找。你们可能会烦我,可能会討厌我。没关係。一年之后,你们会感谢我。如果你们不感谢我,也没关係。只要你们考上了想去的大学,我就高兴了。” 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同学们,高三开始了。我们一起努力。”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五十四个人,五十四双手,拍出了最响的声音。 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眼眶有点热。 他没有让学生看到。 第14章 高三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14章 高三 一 九月一日,高三正式开始。 早晨六点二十,林致远就到了教室。他以为自己是第一个到的,没想到周海涛已经坐在最后一排背英语单词了。 “几点来的?”林致远问。 “六点。” “吃早饭了吗?” “还不饿。” 林致远没说什么,从包里掏出一个麵包,放在周海涛桌上。“先吃,吃完再背。空腹背单词,背了也记不住。” 周海涛看了看麵包,又看了看林致远,想说谢谢,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他低下头,撕开包装纸,小口小口地吃著。 六点四十,学生们陆续到了。没有人迟到。以前最爱迟到的刘强,今天提前了十分钟到。他走进教室,看到林致远站在讲台上,愣了一下,然后赶紧跑到座位上坐下,掏出课本。 七点整,全班到齐。 林致远没有马上开始讲课。他站在讲台上,扫视了一圈。五十四个人,全部穿著校服,坐得笔直。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嘀嗒声。 “从今天开始,早自习提前到七点。晚自习延长到十点半。”他说,“我知道你们很累。但这一年,没有不累的。” 没有人抱怨。 “今天第一件事,每个人把目標卡贴在桌角。贴在最显眼的地方,每天都能看到。” 学生们低下头,把目標卡从笔袋里、课本里、口袋里拿出来,贴在桌角。周海涛的已经贴好了,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生怕掉了。 “第二件事,每个人给自己写一句话。这句话可以是座右铭,可以是给自己的承诺,可以是任何你想对自己说的话。写在一张小纸条上,贴在目標卡旁边。” 教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学生们低头写著。有的写了又划掉,有的写了又涂,有的写完之后看了看,揉成一团重新写。 刘强写的是:“別让你妈再哭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小曼写的是:“你可以的。” 陈雨桐写的是:“活著,写完。” 孙晓蕾写的是:“考上好大学,去看更大的世界。” 李思源写的是:“別辜负这三年。” 周海涛写的是:“走出去。” 林致远在教室里走了一圈,看了每个人写的纸条。他没有点评,没有说好或不好,只是默默地看。 最后他走回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 “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 他转过身,看著下面的学生。 “这句话,送给你们。不管你现在成绩怎么样,不管你觉得前面有多难,只要还没到终点,一切都有可能。” 二 高三的节奏比林致远预想的还要快。 每天的课排得满满当当,语文、数学、英语、文综,轮番轰炸。学生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不停地做题、改错、再做、再改。办公室里,各科老师桌上都堆著厚厚的试卷,红笔用得比粉笔还快。 林致远每周要批改两个班的作文,一百多份。每份作文他都要写评语,少则两三行,多则半页纸。他的手写酸了,就用热毛巾敷一敷,继续写。 陈明远看他太累,说:“作文不用每篇都写那么多评语。打个分,写个『阅』字就行了。” “不行。学生写了,老师不认真看,他们下次就不认真写了。” “你就是太较真。”陈明远摇摇头,但语气里带著欣赏。 九月中旬,第一次月考。 成绩出来后,林致远把每个人的成绩和上学期期末做了对比。进步最大的刘强,总分提高了四十多分。退步最大的陈雨桐,总分降了三十多分。 林致远把陈雨桐叫到办公室。 “怎么回事?” 陈雨桐站在他面前,低著头,不说话。 “你上学期期末还能考四百八,这次只考了四百五。退步了三十多分。你告诉我,是怎么回事?” “我不想考了。”陈雨桐的声音很轻。 林致远愣了一下:“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考了。”她抬起头,眼睛是红的,“考大学有什么用?考上了又怎么样?我爸妈离婚了,没人管我了。我考上了也没人替我高兴。” 林致远看著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陈雨桐,你写那个小说,写多少字了?” 陈雨桐没想到他会问这个,愣了一下:“三万多。” “你写三万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写了有什么用』?” 陈雨桐不说话。 “你写的时候,不是为了有什么用。你就是想写。对不对?” 陈雨桐的眼眶更红了。 “高考也是一样。你考上了大学,不是为了让你爸妈高兴,是为了让你自己有更多的选择。你可以去学文学,可以继续写小说,可以认识更多喜欢写作的人。这些事,比你爸妈离不离婚重要得多。” 陈雨桐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她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林致远递给她一包纸巾,没有说话。等她哭完了,他才开口。 “回去好好学。把成绩提上来。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你爸妈,是为了你自己。” 陈雨桐点了点头,用纸巾擦了擦眼泪,转身走了。 林致远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天色已经暗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三 十月初,学校发生了一件大事。 隔壁班的一个学生,因为压力太大,在宿舍割腕了。幸亏发现得早,送到医院救回来了。消息传开之后,整个年级都炸了锅。家长们纷纷打电话来问,学校紧急召开班主任会议,要求每个班加强心理辅导。 林致远回到班上,没有提这件事。他不想让学生们更紧张。但他做了一件事——他让每个人写一篇周记,题目是“最近的心情”。 周记收上来之后,他一篇一篇地看。大部分学生写的都是“累”“压力大”“睡不够”,但也有写得更深的。 孙晓蕾写:“有时候会想,如果考不上怎么办?想了很久,觉得考不上就考不上唄,又不是只有一条路。” 刘强写:“我妈说,考不上也没关係,她养我。但我不能再让她养了。她养了我十八年,够了。” 赵小曼写:“我爸最近变了。以前他总说『考不上没关係』,现在他说『你一定能考上』。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他。” 周海涛写:“我不敢想考不上。我只能想考上。” 陈雨桐写:“最近在看海子的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我也想有一座房子,面朝大海。但我不知道要怎么才能走到那里。” 林致远看完所有的周记,花了一个晚上。他把那些写得特別沉重的挑出来,打算一个一个地找学生谈话。 他先找了刘强。 “你写『够了』,是什么意思?” 刘强挠挠头:“就是……我不想让我妈再操心了。她卖菜那么辛苦,我要是考不上,她还得养我。我不想这样。” “所以你给自己压力很大?” “还好吧。压力大也没办法。” “压力大就要说出来。”林致远说,“不要一个人扛。你还有我,有同学,有各科老师。你不是一个人。” 刘强点了点头,但林致远知道他没有完全听进去。 他又找了赵小曼。 “你爸现在给你压力了?” “也不是压力。他就是……突然对我有了期望。以前他觉得我怎样都行,现在他觉得我必须考上好大学。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因为你变了。”林致远说,“你变得更好了,他对你的期望自然就高了。这不是坏事。” 赵小曼想了想:“也许吧。” 他又找了孙晓蕾。 “你的心態很好。” “还行吧。”孙晓蕾笑了,“我就是觉得,尽力就好。考不上也不会死。” “你说得对。但还是要尽力。” “我知道。” 最后一个找的是周海涛。 “你写『不敢想考不上』。你这样不行。” 周海涛抬起头看著他。 “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你连想都不敢想退路,说明你没有退路。没有退路的人,最容易崩。” “我本来就没有退路。”周海涛说。 “你有。”林致远说,“你就算考不上大学,你也可以復读,可以读大专,可以边工作边考。条条大路通罗马。不要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这一次考试上。” 周海涛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老师,我知道您是为我好。但我只能走这一条路。” 林致远看著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他自己也曾有过那种眼神——那是一个没有退路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他不再劝了。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四 十月中旬,林致远和苏晚晴去领了结婚证。 没有婚礼,没有酒席,就是两个人去了民政局,填了表,拍了照,领了两个红本本。苏晚晴说,等以后有钱了再补办。林致远说好。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苏晚晴把结婚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了包里。 “你现在是有妇之夫了。”她说。 “你现在是有夫之妇了。”他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笑了。 “晚上吃什么?”苏晚晴问。 “你想吃什么?” “麵条吧。” “又是麵条?” “麵条好。长寿。长长久久。” 两人去了医院附近的一家麵馆,一人一碗牛肉麵,加了一个荷包蛋。林致远把荷包蛋夹到苏晚晴碗里,苏晚晴又夹回来,两个人让来让去,最后一人一半。 “林致远。”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吵架吗?” “会吧。” “那你会让著我吗?” “看情况。” 苏晚晴瞪了他一眼:“什么叫看情况?” “如果你对,我就让。如果你不对,我还是要跟你讲道理。” “你这人,”苏晚晴笑了,“结了婚还是这么认真。” “当老师的,什么都认真。” 吃完面,林致远送苏晚晴回医院。她下午还要值班。在医院门口,她忽然停下来,转过身看著他。 “林致远。”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个县城没那么小。” 这是林致远之前说过的话。他没想到她还记得。 “苏晚晴。” “嗯?” “谢谢你让我觉得,当老师没那么累。” 苏晚晴笑了,踮起脚尖,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转身跑进了医院。 林致远站在门口,摸了摸被亲过的地方,站在那里傻笑了好一会儿。 五 十一月,天气转凉。 高三的复习进入了第二轮。各科都开始刷真题,一天一套,第二天讲评,第三天再考。学生们像陀螺一样转著,转得头晕眼花。 林致远的语文课,他儘量不让它变成刷题课。每节课,他还是会留出十分钟,讲一篇短文,或者读一首诗,或者让学生分享最近读到的好句子。 “语文不只是考试。”他说,“如果你们高三一年只学会了做题,那我的语文课就失败了。” 有一天,他读了一首诗,是海子的《九月》: “目击眾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读完之后,教室里很安静。 “你们知道这首诗在说什么吗?”他问。 没有人回答。 “我不知道。”林致远说,“我读了很多遍,也不知道。但每次读,都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这就是诗。它不告诉你答案,但它让你思考。” 他顿了顿,看著下面的学生:“我希望你们以后,不管考上没考上大学,不管以后做什么工作,都能偶尔读一首诗,读一篇散文,读一本小说。不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让自己在很累的时候,能有一个地方去。” 下课之后,周海涛来找他。 “林老师,海子的诗,能借我看看吗?” 林致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海子的诗集,递给他。 “看完还我。” “好。” 周海涛拿著诗集走了。他走路的时候,把那本书抱在胸前,像是抱著一件宝贝。 林致远看著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自己高中的时候。那时候他的语文老师也借过他一本诗集,也是海子的。他那时候也不怎么读得懂,但就是觉得好。 二十年后,他做了同样的事。 六 十一月下旬,陈雨桐的小说写到了五万字。 她把列印好的稿子拿给林致远看,厚厚一沓,用订书机订著,封面上写著“雨季不再来”四个字,下面写著“陈雨桐著”。 “写完了?”林致远问。 “没有。才写到一半。” “那你怎么给我看了?” “想让您看看前面的。如果不好,我就不写了。” 林致远花了一个周末的时间,把五万字的稿子看完了。故事讲的是一个叫“小雨”的女孩,父母离婚后,跟著母亲生活。母亲再婚,继父对她不好,她一个人扛著,不跟任何人说。后来她遇到了一个老师,那个老师发现了她的写作天赋,鼓励她写下去。她开始写,写著写著,发现自己没那么难过了。 这个故事里的人,有些是真实的,有些是虚构的。但林致远知道,那个老师写的是他。 他把稿子看完之后,写了一封长信给陈雨桐。信里写了三条意见:第一,人物的对话可以更自然一些;第二,有些地方写得太满了,可以留白;第三,结尾不要写得太惨,要给读者留一点希望。 信的最后,他写了一句话:“这个故事值得写完。你值得被更多人读到。” 周一,他把信和稿子一起还给陈雨桐。 陈雨桐接过稿子的时候,手在发抖。她翻开稿子,看到林致远用红笔写的批註,密密麻麻的,有些地方写了“好”,有些地方写了“改”,有些地方画了波浪线。 她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是红的。 “林老师,谢谢您。” “继续写。写完了,我帮你看看能不能发表。” “发表?”陈雨桐的眼睛亮了一下。 “对。我们学校以前有个学生,在省里的作文比赛拿过奖。你也可以试试。” 陈雨桐把稿子抱在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七 十二月,第一场雪。 今年的雪比去年来得早,也比去年大。一夜之间,整个校园变成了白色。早自习的时候,学生们都不在教室,全跑出去看雪了。 林致远没有拦他们。他站在操场上,看著学生们在雪地里疯跑、打雪仗、堆雪人。刘强滚了一个大雪球,喊著“周海涛你来帮我”,周海涛跑过去帮忙,两个人合力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 孙晓蕾给雪人戴上自己的围巾,赵小曼用树枝给雪人画了眼睛和嘴巴。陈雨桐蹲在旁边,看著雪人发呆。 林致远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他的学生们围著雪人笑,背景是白了头的梧桐树和灰濛濛的天空。 他把照片存好,打算等他们毕业的时候,洗出来送给他们。 下午,雪停了。林致远回到办公室,看到陈明远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雪。 “陈老师,您看什么呢?” “看雪。”陈明远说,“我在这学校看了三十多年的雪,每年都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今年有你们。”陈明远转过身,笑了笑,“你们这些年轻人来了,学校就不一样了。” 林致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走到陈明远旁边,也看著窗外的雪。 “陈老师,您明年退休?” “嗯。六月份,送完这届高三,就退了。” “那您是最后一届了。” “对。最后一届。”陈明远点了根烟,“带了这么多年,也该歇歇了。” 林致远看著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个老头老了。不是今天才老的,是一直在老,只是他没有注意到。 “陈老师,谢谢您。” “谢我什么?” “谢谢您带我。谢谢您教了我这么多。” 陈明远沉默了一会儿,弹了弹菸灰:“小林,我跟你说,你以后会比我强。你比我年轻,比我有文化,比我会跟学生打交道。你好好干,別辜负了这份工作。” “我会的。” 陈明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转过身,继续看著窗外的雪。白色的雪地上,学生们还在玩,笑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 林致远站在他身后,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 他把头转向窗外,不让陈明远看到。 第15章 冬去春来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15章 冬去春来 一 2003年的元旦,没有放假。 高三的课表上,元旦只休息一天。但学生们没有休息——教室里坐满了人,有的在做题,有的在背书,有的在互相讲题。连刘强都来了,趴在桌上做数学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林致远到教室的时候,看到这一幕,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去,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新年快乐。这一年,我们一起拼。” 孙晓蕾抬起头看了看,笑了:“林老师,您怎么不写『乾坤未定,你我皆是黑马』了?” “那句话说过了。换一句。” “这句太普通了。” “普通的好。普通的有力量。” 孙晓蕾撇撇嘴,低下头继续做题。 林致远在教室里转了一圈。走到周海涛旁边的时候,看到他正在做英语阅读理解。桌上摊著一本厚厚的英语词典,翻得起了毛边,有些页都快掉了。 “这本词典该换了。”林致远说。 “还能用。”周海涛头都没抬。 林致远没再说什么。他记下了这件事。 第二天,他去县城的新华书店买了一本新词典,花了四十八块钱。他把词典放在周海涛的桌上,没有留名字。但周海涛看到那本词典的时候,抬头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致远假装没看到,转过身去擦黑板。 周海涛把旧词典换下来,把新词典放在桌上。他翻开第一页,上面写著一行字:“走出去。——林老师” 他没有哭,但他的眼眶红了。 二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 这是高三上学期最后一次大考。成绩出来后,林致远把数据整理了一遍,做了详细的对比分析。整体来看,班级平均分稳中有升,在文科班中继续保持第一。但也有一些学生的成绩出现了波动。 让他最高兴的是刘强。这次考试,刘强的总分排名从年级第一百三十多名,进步到了第九十多名。数学考了九十二分,这是他高中以来第一次数学及格。 林致远在班上表扬了刘强。刘强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刘强,你上来给大家讲讲,你是怎么进步的?” 刘强磨蹭了半天才站起来,走到讲台前,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怎么进步的……就是每天做题,不会的就问。问得多了,慢慢就会了。” “你问谁?” “问王老师,问同学。有时候也问林老师。”他看了林致远一眼,“林老师数学也挺好的。” 全班笑了。 “还有呢?”林致远追问。 “还有……”刘强想了想,“我就是不想让我妈再操心了。她每天早上三点就起来去菜市场,我要是再不好好学,我都不好意思回家。” 教室里安静了。 (请记住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继续努力。” 刘强回到座位上,同桌拍了拍他的胳膊,小声说了一句什么,他笑了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下课后,林致远把刘强的成绩单复印了一份,装在信封里,托王建国带给他老婆——王建国的老婆张丽华跟刘强的母亲认识,两人经常在菜市场碰面。王建国看了一眼成绩单,吹了声口哨:“这小子可以啊。” “你数学教得好。” “那是。”王建国得意了一下,又谦虚起来,“不过主要还是他自己肯学。以前那个刘强,上课睡觉,作业不交,我都想放弃他了。这学期突然变了个人似的。” “人都是会变的。”林致远说。 “是啊。”王建国感慨了一句,“变好变坏,有时候就差一个人。” 林致远知道王建国说的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接话。他只是觉得,当老师最大的成就感,不是教出了多少高分学生,而是看著一个快要放弃自己的人,重新站了起来。 三 一月底,期末考试结束,寒假开始了。 但高三的寒假,只有十天。 腊月二十八,学校才放假。正月初七,又要开学。林致远把这个安排告诉学生的时候,没有人抱怨。他们早就知道,高三没有真正的假期。 周海涛没有回家。他说回家太远了,来迴路上要两天,不如在学校复习。林致远给他安排了宿舍,又去食堂跟师傅打了招呼,让他每天给周海涛留一份饭。 “你一个人在学校,注意安全。”林致远说。 “我知道。” “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好。” 林致远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海涛站在宿舍门口,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手里拿著一本英语书。寒风吹过来,他缩了缩脖子,但没有进屋。 “进去吧,外面冷。”林致远喊了一声。 周海涛点了点头,转身进了屋。 林致远骑著自行车往家走。街上已经很有年味了,到处掛著红灯笼,贴著春联,卖年货的摊位一个挨著一个。鞭炮声稀稀拉拉地响著,孩子们在巷子里跑来跑去。 他回到家,母亲正在炸丸子。厨房里油烟瀰漫,香味能飘出二里地。 “回来了?”母亲头都没回。 “嗯。” “你那个学生,就是你常说的那个周海涛,他不回家过年?” “不回了。太远了。”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从锅里捞出一盘丸子,用筷子夹了几个放在另一个盘子里:“你给他送去吧。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学校,连口热乎的都没有。” 林致远看著那盘丸子,心里暖了一下。 “妈,谢谢您。” “谢什么?你妈也是当老师的。”母亲擦了擦手,“当老师的,不能光管学习,还得管生活。你姥姥以前说的。” 林致远端著丸子骑车回了学校。天已经黑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几盏路灯亮著。他走到周海涛的宿舍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周海涛穿著棉袄,手里还拿著英语书。 “林老师?” “给你送点吃的。”林致远把盘子递给他,“我妈炸的丸子,趁热吃。” 周海涛接过盘子,看著那些金黄色的丸子,愣了好一会儿。 “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林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吃完早点睡。明天还要复习。” 林致远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很轻的“林老师”。他回过头,看到周海涛站在门口,路灯照著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光。 “新年快乐。”周海涛说。 “新年快乐。” 林致远骑著自行车离开学校。校门口的红灯笼在风里摇晃,把“安远县第一中学”几个字照得忽明忽暗。他骑得很慢,脑子里想著很多事。想著周海涛一个人在学校过年,想著刘强在菜市场帮母亲卖菜,想著赵小曼在家里被亲戚问成绩,想著陈雨桐在父母离婚后的第一个春节怎么过。 想著这些孩子,他觉得自己肩上扛著很重的东西。 但他不想放下来。 四 正月初七,高三开学。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二十天。 林致远在教室的黑板上写了一个倒计时:120天。然后画了一个表格,上面写著每个人的名字和目標分数。每次月考之后,他会把实际分数填进去,和目標分数对比。 “这张表,我会一直贴到高考。”他说,“每次月考之后,我们来看一次。谁进步了,谁退步了,一目了然。” 学生们看著那张表,表情各异。有的人信心满满,有的人面露难色,有的人面无表情。 “我知道,看到自己的名字掛在上面,压力很大。但我要的就是这个压力。没有压力,你们就不会拼命。” 他开始讲课了。今天讲的是作文。他选了几篇高考满分作文,一篇一篇地分析。讲结构,讲语言,讲立意,讲素材。他讲得很细,语速很快,因为时间不多了。 下课之后,赵小曼来找他。 “林老师,我的目標分数是五百六。您觉得我能考到吗?”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 “你的语文、英语都不错,文综也还行。数学虽然弱一些,但基础不差。你要是能把数学再提高二三十分,五百六没问题。” “可是数学太难了。” “难也要学。你去找王老师,让他给你制定一个提分计划。每天做多少题,做哪些题,都定下来。按计划执行。” 赵小曼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赵小曼。” 她回过头。 “你上次月考考了年级第五十二名。离年级前十五还有一段距离,但你在进步。继续努力。” 赵小曼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五 二月中旬,情人节。 林致远给苏晚晴买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百合——苏晚晴说她不喜欢玫瑰,太俗了。百合好,素雅,香气也好。 苏晚晴收到花的时候,正在医院值班。她把花插在一个玻璃瓶里,放在办公桌上,整个诊室都是百合的香味。 “林致远,你花了多少钱?” “不贵。” “多少?” “三十五。” 苏晚晴瞪了他一眼:“三十五还不贵?够你吃好几顿饭了。” “一年就一次。” “一年一次也不行。以后不许买了。” “好。” 苏晚晴知道他在敷衍她,但她没有继续说。她把花捧起来,闻了闻,嘴角微微翘著。 晚上,两人在江边散步。二月的江风还很凉,吹得人脸疼。但苏晚晴坚持要走,说“好久没一起散步了”。 “林致远,你最近是不是很忙?” “忙。高三了,事情多。” “我知道。我就是想跟你说,你別太累了。身体要紧。” “我没事。” “你每次都说没事。”苏晚晴停下脚步,看著他,“你瘦了至少十斤。你知不知道?” 林致远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好像確实瘦了一些。裤子腰围大了一圈,皮带往里扣了两个眼。 “等高考结束了就好了。” “那还有好几个月呢。” “几个月很快的。” 苏晚晴嘆了口气,没有再说什么。她挽著他的胳膊,两个人沿著江堤慢慢走。江水在夜色中黑黢黢的,看不到底。远处的桥上,车灯一闪一闪的,像是萤火虫。 “林致远。” “嗯?” “你说,等我们老了,还会这样散步吗?” “会吧。”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现在就想跟你走一辈子。”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著水的气息。他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他想把它存起来,以后慢慢用。 六 二月下旬,学校组织了一次百日誓师大会。 全体高三学生站在操场上,每人手里举著一面小红旗。校长讲话,年级主任讲话,学生代表讲话。讲完之后,大家一起喊口號。 “全力以赴!决战高考!” “我必胜!我必胜!我必胜!” 声音震天响,连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 林致远站在教师方阵里,看著自己的学生。周海涛喊得最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刘强喊得最大声,嗓子都喊哑了。赵小曼喊得很认真,眼睛里有泪光。陈雨桐没有喊,她只是举著旗子,嘴唇在动,但声音被淹没了。 宣誓结束后,学生们回到教室。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五十四张脸。有的还在激动,有的已经平静了,有的若有所思。 “今天的誓师大会,口號喊得很响。但口號只是口號。”他说,“真正的誓言,不是喊出来的,是做出来的。从今天起,一百天。每一天,每一节课,每一道题,都是在兑现你们的誓言。” 他顿了顿,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拼。 “这一个字,够了。” 七 三月初,陈明远退休了。 退休仪式在学校会议室举行,简简单单的,只有几个老师参加。校长给陈明远颁发了荣誉证书,送了一束花和一个红包。陈明远接过证书和花,站在台上,沉默了很久。 “我教了三十一年书。”他终於开口了,“三十一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从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教成了一个老头子。” 他笑了笑,笑声里有一点苦涩。 “我教过的学生,有三千多个。有的考上了大学,有的没有。有的混得好,有的混得差。但不管他们现在怎么样,我都记得他们。记得他们上课的样子,记得他们问问题的样子,记得他们毕业时哭的样子。”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今天退休了。说捨不得,是真的。说不捨得,也是真的。但人总要退休的。我走了,你们年轻人接著干。咱们学校的语文组,以后就看你们的了。” 他看了林致远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信任,有嘱託,有期待。 散会后,林致远送陈明远到校门口。陈明远拎著一个帆布包,里面装著他的搪瓷缸子、老花镜和一些书。 “陈老师,我送您回去。” “不用,我自己走。”陈明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好好干。你以后会比我强。” “陈老师,您保重。” “保重。”陈明远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那届学生,高考的时候告诉我一声。我想知道他们考得怎么样。” “我会的。” 陈明远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林致远站在校门口,看著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梧桐树的叶子开始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 又一个春天来了。 第16章 衝刺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16章 衝刺 一 三月八日,距离高考还有九十一天。 陈明远退休后,语文教研组长的位置空缺了。学校没有马上任命新人,而是让林致远暂时负责高三语文的教学统筹。这意味著他不仅要带好自己的两个班,还要协调整个年级的语文复习进度。 工作量翻了一倍,但他没有推辞。 “你行不行?”王建国问他。 “不行也得行。” “你这人就是嘴硬。” 林致远笑了笑,没有反驳。他知道自己不是嘴硬,是没有退路。高三到了这个阶段,所有人都在往前冲,他不能停下来,也不能慢下来。 他把高三语文复习分成了三个阶段:三月份专题突破,四月份综合训练,五月份模擬衝刺。每个阶段的重点、方法、资料,他都做了详细的计划,列印出来发给每个语文老师。 沈若涵看了他的计划,说:“林老师,你这个计划做得太细了。每天讲什么、练什么、考什么,都写清楚了。万一进度跟不上怎么办?” “那就加班。” “学生受不了。” “他们受得了。”林致远说,“到了这个时候,没有受不了的。” 沈若涵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计划表,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开始备课。 三月的第一周,林致远做了一个决定——每周六加一节语文课。 “周六下午本来是自习,我用来上语文。”他在班上宣布,“自愿参加,不强制。” 没有人缺席。 周海涛第一个到,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摆著笔记本和课本。刘强第二个到,手里拿著一袋包子,边吃边走。赵小曼来了,陈雨桐来了,孙晓蕾来了,李思源来了。全班五十四个人,一个不少。 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那些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今天我们讲作文。”他说,“距离高考还有八十多天。作文占了语文总分的百分之四十。作文写好了,语文就成功了一半。”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审题、立意、结构、语言。 “这四个东西,缺一不可。审题不准,全盘皆输。立意不高,分数上不去。结构乱了,阅卷老师看不懂。语言差了,印象分就没了。” 他开始一个一个地讲。讲审题的时候,他出了十个作文题目,让学生现场审题,说出关键词和立意方向。讲立意的时候,他举了歷年高考满分作文的例子,分析它们为什么能得高分。讲结构的时候,他画了三种常见的作文结构图,让学生背下来。讲语言的时候,他读了一段自己写的文字,让学生感受语言的节奏和美感。 四十分钟的课,他上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人催促他下课,没有人看表。下课铃响了,他还在讲,学生们还在听。 “今天就到这里。”他终於停下来,“回去把今天讲的消化掉。下周我们练真题。” 二 三月中旬,第一次模擬考试。 这是高三下学期第一次大考,也是高考前最重要的一次练兵。学校非常重视,考场布置、监考安排、阅卷標准,都严格按照高考的流程来。 林致远是监考老师之一。他站在考场前面,看著学生们埋头答题,心里比他们还紧张。 语文考了两个半小时。交卷的时候,他看到一些学生的表情——有的轻鬆,有的沉重,有的面无表情。他想问,但不能问。监考老师不能跟考生交流。 考完语文,他回到办公室,看到沈若涵正在翻学生的答题卡。 “怎么样?”他问。 “还不知道。作文还没看。” “你先看,看完我们討论。” 沈若涵看了他的计划,说:“林老师,你这个计划做得太细了。每天讲什么、练什么、考什么,都写清楚了。万一进度跟不上怎么办?” “那就加班。” “学生受不了。” “他们受得了。”林致远说,“到了这个时候,没有受不了的。” 沈若涵没有再说什么。她拿起计划表,回到自己的办公桌上,开始备课。 三月的第一周,林致远做了一个决定——每周六加一节语文课。 “周六下午本来是自习,我用来上语文。”他在班上宣布,“自愿参加,不强制。” 没有人缺席。 周海涛第一个到,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摆著笔记本和课本。刘强第二个到,手里拿著一袋包子,边吃边走。赵小曼来了,陈雨桐来了,孙晓蕾来了,李思源来了。全班五十四个人,一个不少。 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那些年轻的脸,心里涌起一股热流。 “今天我们讲作文。”他说,“距离高考还有八十多天。作文占了语文总分的百分之四十。作文写好了,语文就成功了一半。” 他在黑板上写下几个字:审题、立意、结构、语言。 “这四个东西,缺一不可。审题不准,全盘皆输。立意不高,分数上不去。结构乱了,阅卷老师看不懂。语言差了,印象分就没了。” 他开始一个一个地讲。讲审题的时候,他出了十个作文题目,让学生现场审题,说出关键词和立意方向。讲立意的时候,他举了歷年高考满分作文的例子,分析它们为什么能得高分。讲结构的时候,他画了三种常见的作文结构图,让学生背下来。讲语言的时候,他读了一段自己写的文字,让学生感受语言的节奏和美感。 四十分钟的课,他上了整整一个小时。没有人催促他下课,没有人看表。下课铃响了,他还在讲,学生们还在听。 “今天就到这里。”他终於停下来,“回去把今天讲的消化掉。下周我们练真题。” 三 一模成绩出来那天,林致远在办公室坐了一整夜。 他把每个学生的成绩都录入了电脑,和上学期期末做了对比,和他们的目標分数做了对比。数据一个一个地跳出来,他的心情起起伏伏。 整体来看,班级平均分比上学期期末提高了十五分,在文科班中继续保持第一。但有些学生的成绩让他担心。 周海涛的总分比上学期期末提高了二十分,但英语只考了七十八分,离他的目標还差很远。如果英语上不去,他的省师范大学梦想就要落空。 刘强的总分提高了三十多分,数学考了一百零二分,这是他高中以来第一次数学破百。但语文只考了九十五分,比平时低了將近十分。 赵小曼的总分排名进了年级前四十,比她的目標前十五还有差距,但进步很大。 陈雨桐的总分比上学期期末提高了二十分,但离她自己改过的五百分目標还差三十多分。 孙晓蕾的成绩最稳,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三十左右,没有大起大落。 李思源的数学又掉了,只考了六十八分。总分排名掉到了年级一百二十名。 林致远把每个学生的问题都记了下来,打算一个一个找他们谈话。 最先找的是周海涛。 “你的英语还是老问题。” “我知道。” “你每天花多少时间学英语?” “两个小时。” “不够。从今天起,每天三个小时。早上一小时,中午半小时,晚上一个半小时。” “可是……” “没有可是。你的语文和文综已经够好了,不用花太多时间。把省下来的时间给英语。” 周海涛点了点头。 “还有,”林致远从抽屉里拿出一本英语语法书,“这本给你。把语法过一遍,不懂的问我。我英语虽然不好,但初中语法还是懂的。” 周海涛接过书,翻了翻。书页上有很多批註,是林致远自己写的。 “林老师,这是您自己的书?” “对。我上大学的时候用的。” “您借给我,您用什么?” “我用不上了。你用得著。” 周海涛把书抱在怀里,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四 三月下旬,发生了一件事。 陈雨桐的小说写到了八万字。她把完整的稿子交给了林致远,厚厚一沓,用文件夹夹著。封面上写著“雨季不再来——陈雨桐著”,下面写了一行小字:“献给林老师。” 林致远看到那行小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怎么写这个?”他问。 “因为就是献给您的。”陈雨桐说,“没有您,我不会写下去。” 林致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稿子收好,说:“我周末看。看完给你意见。” 周末,他用了一天一夜的时间,把八万字的稿子看完了。故事比前半部分成熟了很多,人物的对话更自然了,情节的推进更有节奏了。结尾是小雨考上了大学,离开家乡,坐在火车上,看著窗外渐行渐远的风景,心里有一个声音说:“雨季不会再来了。” 林致远看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稿子,坐在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他想起了陈雨桐一个人坐在花园里说“活著很累”的那个夜晚,想起了她说“我爸妈要离婚了”的那个傍晚,想起了她在文学社讲三毛时差点哭出来的那个下午。 这个女孩,用一年的时间,写了一本八万字的小说。她把自己最深的痛苦和挣扎都写进了故事里,然后让故事里的小雨走了出来。 周一,他把稿子还给陈雨桐。 “写得很好。”他说。 “真的?” “真的。有几个地方需要改,我写了批註。改完之后,我帮你投到省里的作文比赛。” 陈雨桐接过稿子,手在发抖。她翻开第一页,看到林致远用红笔写的批註——有肯定的,有建议的,有鼓励的。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写了一句话: “你不是小雨。你不会被困住。” 陈雨桐看了很久,眼泪掉在了纸上。她赶紧用手擦,怕把字弄花了。 “林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去改稿子。改完给我。” 五 四月初,学校组织了一次家长会。 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家长会。林致远非常重视,提前一周就开始准备。他把每个学生的一模成绩、进步情况、存在问题、衝刺建议都写在一张纸上,准备发给家长。 家长会那天,教室坐得满满当当。连在外地打工的家长都赶回来了。周海涛的父亲来了,穿著一件新买的夹克,头髮梳得整整齐齐。刘强的母亲来了,带著一篮子自家种的草莓,说要分给老师们吃。 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那些焦急的、期待的、不安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气。 “各位家长,这是高考前最后一次家长会。今天我不说客气话,直接说重点。” 他把一模成绩投在屏幕上,一条一条地分析。哪些学生进步了,哪些学生退步了,哪些学生有潜力冲一本,哪些学生需要保二本。他说得很直白,没有隱瞒,也没有夸大。 “现在离高考还有六十多天。这个阶段,最重要的是心態。家长的心態,直接影响孩子的心態。” 他看著下面的家长,一字一句地说: “不要给孩子太大压力。不要问『你能不能考上』,不要问『你准备得怎么样』,不要问『別人家的孩子考了多少』。这些问话,除了增加焦虑,没有任何作用。” “你们要做的,是做好后勤保障。给孩子做饭,给孩子洗衣服,给孩子一个安静的学习环境。不要吵架,不要打麻將,不要在家里大声说话。” “孩子压力大的时候,抱抱他,拍拍他,说一句『没关係,尽力就好』。这句话,比任何大道理都有用。” 家长们认真地听著,有的在记笔记,有的在点头,有的眼眶红了。 周海涛的父亲坐在最后一排,听得很认真。他不会记笔记,但他把林致远说的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他后来跟周海涛说:“林老师说,让你不要有压力。你只管考,考成什么样爸都不怪你。” 周海涛听了这句话,哭了。 六 四月中旬,非典疫情开始在全国蔓延。 消息传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四月下旬了。学校开始紧张起来,每天消毒、测体温、报告健康状况。校门口贴出了通知:外来人员不得入內,学生不得隨意外出。 林致远每天早上提前半小时到教室,拿著体温枪一个一个地给学生测体温。正常了就放行,不正常了就送到校医室。 “林老师,您不用每天都来。”孙晓蕾说,“我们自己会测。” “不行。我不放心。” “您也太操心了。” “操心是我的工作。” 有一天,周海涛的体温测出来是三十七度五。林致远心里一紧,又测了一遍,还是三十七度五。 “你感觉怎么样?”他问。 “有点头晕。” 林致远马上把他送到校医室。校医检查了一下,说可能是普通感冒,但为了保险起见,建议去医院检查。 林致远骑著自行车,带著周海涛去了县医院。苏晚晴正好在值班,看到他们来了,赶紧安排检查。抽血、拍片,折腾了一个多小时。结果出来了,就是普通感冒。 林致远鬆了一口气,后背全是汗。 “林老师,您不用这么紧张。”周海涛说。 “你是我的学生,我不紧张谁紧张?” 周海涛看著他,忽然说了一句让林致远没想到的话。 “林老师,您对我这么好,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您。” “你考上大学,就是最好的报答。” “我会的。” 林致远把周海涛送回学校,自己又回了医院。苏晚晴正在诊室里给病人看病,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她。等了半个小时,苏晚晴出来了。 “你怎么还没走?” “等你。” “等我干什么?” “就是想看看你。” 苏晚晴笑了,但那笑容里有疲惫。她的黑眼圈很重,脸上没什么血色。非典期间,医院的压力很大,她经常加班到深夜。 “你瘦了。”林致远说。 “你也瘦了。” “我们俩都瘦了。” “等非典过去了,好好补补。” “等高考结束了,好好补补。” 两人对视了一眼,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默契,一种心照不宣的理解——他们都知道,这段时间很难,但他们都在撑著。 七 五月,距离高考还有三十天。 学校的氛围越来越紧张。走廊上的倒计时牌一天一换,数字越来越小,压迫感越来越强。有些学生开始失眠,有些学生开始焦虑,有些学生开始掉头髮。 林致远每天都在教室、办公室、宿舍之间三点一线。他的生活简化到了极致——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睡觉,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部时间都花在了学生身上。 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苏晚晴心疼他,每天给他带饭,逼著他吃完。 “你再这样下去,学生还没高考,你先倒下了。” “我不会倒下的。” “你说了不算。” 苏晚晴从家里拿来一个电饭煲,放在林致远的宿舍里,教他怎么煮粥、怎么热饭。她还在冰箱里存了一些鸡蛋、青菜和速冻水饺,让他饿了就煮著吃。 林致远看著那个电饭煲,心里热乎乎的。 “苏晚晴,你对我太好了。” “你是我老公,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老公。这个词让林致远愣了一下。他们领证快半年了,苏晚晴很少这么叫他。今天突然叫出来,他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击中了。 “再叫一次。” “什么?” “老公。再叫一次。” 苏晚晴脸红了:“不叫。” “叫一次。” “不叫。” “叫一次嘛。” 苏晚晴瞪了他一眼,转过身去收拾东西。林致远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 “老婆。”他说。 苏晚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 “你叫我什么?” “老婆。” 苏晚晴没有回头,但林致远感觉到她的耳朵红了。 五月的最后一天,林致远在教室的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还有三十天。坚持住,你们可以的。” 他看著那行字,心里默默地说:我也坚持住。 第17章 六月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17章 六月 一 六月一日的早晨,林致远比平时起得更早。 他在宿舍里坐了一会儿,把今天要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最后一次模擬考的成绩已经发下去了,该讲的重点都讲过了,该叮嘱的注意事项也叮嘱过了。剩下的,就是让学生们调整状態,以最好的心態走进考场。 他走出宿舍,发现天已经大亮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是一个不认识的学生,可能是体育特长班的。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很密了,在晨风里沙沙作响。空气里有股青草的味道,混著食堂飘出来的稀饭香。 他走到教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一半的学生。没有人说话,都在看书或者做题。周海涛在背英语单词,嘴唇一动一动的。刘强在做数学题,草稿纸上画满了公式。赵小曼在看文综笔记,用萤光笔划著名重点。陈雨桐在写东西,不是作业,是她自己的本子。孙晓蕾在翻语文课本,嘴里念念有词。 “同学们,停一下。”林致远拍了拍手。 所有人都抬起头看著他。 “今天不讲课。今天只说几件事。” 他走到讲台上,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饮食、睡眠、心態。 “第一,饮食。这几天不要吃生冷的东西,不要吃路边摊,不要喝冰水。吃食堂,吃家里的饭,清淡一点,卫生第一。” “第二,睡眠。从今天起,每天晚上十点半之前必须上床睡觉。睡不著就躺著,闭著眼睛休息。不要熬夜,不要喝咖啡和浓茶。你们现在的水平已经定了,熬夜不会让你多考一分,只会让你在考场上犯困。” “第三,心態。高考只是一次考试,不是生死。考得好,当然好。考不好,还有很多路可以走。不要把所有的压力都压在这一场考试上。” 他顿了顿,看著下面的学生。 “你们跟我学了三年。三年里,我该教的都教了,你们该学的也学了。剩下的,就是正常发挥。把你们平时学的东西写出来,就够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祝你们好运。” 二 六月三日,最后一次语文课。 林致远没有讲任何跟考试有关的內容。他让学生们把课本收起来,然后自己拿了一本书,站在讲台上,开始读。 他读的是朱自清的《匆匆》。 “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但是,聪明的,你告诉我,我们的日子为什么一去不復返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教室里很安静,只有他的声音在迴荡。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轻轻摆动。 “……过去的日子如轻烟,被微风吹散了,如薄雾,被初阳蒸融了;我留著些什么痕跡呢?我何曾留著像游丝样的痕跡呢?” 他读完了,教室里沉默了很久。 “这篇文章,你们初中就学过。”林致远说,“但有些文章,需要到了某个年纪、某个时刻,才能真正读懂。也许十年后、二十年后,你们再读这篇文章,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他合上书,看著下面的学生。 “三年了。你们从高一的小毛孩,长成了现在的大人。这三年里,我批评过你们,表扬过你们,有时候对你们很严格,有时候又对你们太宽鬆。不管怎样,三年过去了。”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他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以后,你们会去不同的城市,读不同的大学,认识不同的人。也许有些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了。但我希望你们记得,在安远县第一中学,在高二(5)班、高三(5)班的教室里,你们曾经一起度过了一千多个日子。” 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谢谢你们。”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先是零零星星的,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所有的学生都站了起来,鼓掌,一直鼓掌,掌声持续了很久很久。 林致远抬起头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他看到周海涛在哭,刘强在哭,赵小曼在哭,孙晓蕾在哭。陈雨桐没有哭,她站在那里,鼓著掌,嘴唇抿得很紧。 他没有让学生看到他的眼泪。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行字: “后会有期。” 然后他走出了教室。 三 六月六日,高考前一天。 学校放假了,让学生们去看考场。林致远没有跟学生一起去,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著,把明天的考试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苏晚晴打来电话:“你在哪儿?” “办公室。” “你今天不休息?” “明天就高考了,我休息不了。” “你出来,我请你吃饭。” 林致远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两人在学校门口的小饭馆里坐著,苏晚晴点了他最爱吃的红烧肉和酸菜鱼。 “你明天要去送考?”苏晚晴问。 “去。不去不放心。” “你別太紧张。你紧张了,学生更紧张。” “我知道。” “你知道有什么用?你每次都说知道,每次都做不到。” 林致远没说话。他知道苏晚晴说得对。他做不到不紧张。这三年来,他把所有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些学生身上。明天,他们就要走进考场了。他不可能不紧张。 “林致远,我跟你说个事。”苏晚晴放下筷子,认真地看著他。 “什么事?” “你不管做什么,都太认真了。当老师认真,当班主任认真,当丈夫也认真。认真不是坏事,但你得学会放鬆。不然你会把自己累垮的。” 林致远看著她,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笑你。你说话的语气,跟我妈一模一样。” 苏晚晴瞪了他一眼,但嘴角也翘了起来。 吃完饭,林致远去学校转了一圈。教学楼已经封了,拉了警戒线,门口贴著考场分布图。他站在警戒线外面,看著那栋他待了三年的教学楼。明天,他的学生就要在里面考试了。 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四 六月七日,高考第一天。 早晨七点,林致远就到了学校门口。他穿了一件红色的t恤——王建国说红色吉利,能带来好运。他本来不信这些,但到了这一天,他什么都愿意信。 学生们陆续到了。周海涛第一个到,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著一个旧书包。他看到林致远,走过来,叫了一声“林老师”,然后就没话了。 “紧张吗?”林致远问。 “有点。” “正常的。深呼吸,放轻鬆。你准备好了,別怕。” 周海涛点了点头。 刘强来了,穿著一件新衣服,头髮梳得油光鋥亮。他走到林致远面前,咧嘴笑了笑:“林老师,我今天要是考好了,请您吃饭。” “考好是应该的,不用请我吃饭。” “那不行,必须请。” 赵小曼来了,穿了一条碎花裙子,化了淡妆。她看到林致远,笑了笑,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挥了挥手。 陈雨桐来了,穿著一件白衬衫,头髮扎了起来,看起来很精神。她走到林致远面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递给他。 “林老师,这个给您。” 林致远接过来,是她的那本小说。列印好的,装订得很整齐,封面是彩色的——是她自己画的,一艘小船在晨光中航行。 “这是最后一版?”他问。 “嗯。改完了。” “我考完再看。现在別分心。” 陈雨桐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考场。 八点半,考生开始入场。林致远站在校门口,看著他的学生们一个一个地走进去。有的回头看了他一眼,有的没有。周海涛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转过身,朝林致远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他直起身,走进了考场。 林致远站在校门口,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没有擦。 五 高考三天,林致远瘦了五斤。 他每天在学校门口守著,考完一科接一科,考完一天接一天。他不问学生考得怎么样,只是拍拍他们的肩膀,说一句“辛苦了,回去休息”。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学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面无表情。刘强第一个衝出来,跑到林致远面前,大喊了一声:“林老师,我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反正都写满了!” 赵小曼走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林致远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觉得太快了”。周海涛最后一个出来,走得很慢。他走到林致远面前,站住了,嘴唇动了动,但没有说出话来。 “考完了就好。”林致远说。 “林老师,谢谢您。”周海涛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回去好好休息。等成绩出来再说。” 周海涛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越来越小,和这三年里无数次离开教室的背影一模一样。但林致远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晚上,林致远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简讯:“考完了。” 过了一会儿,简讯回过来了:“辛苦了。今晚好好睡一觉。” 他没有好好睡一觉。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脑子里全是这三年的画面——第一堂课喊“同球”,周海涛的第一篇作文,刘强说不想读书了,陈雨桐一个人坐在花园里,赵小曼说“您是不把我当局长女儿的老师”,陈明远退休时的背影,家长会上那些焦急的面孔,百日誓师时震天的口號,最后一次语文课上他读《匆匆》时哽咽的声音。 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直到天快亮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六 六月二十三日,高考成绩公布。 那天早上,林致远不到六点就醒了。他坐在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刷新查分网站。网站很卡,一直在转圈。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八点多,第一个电话打进来了。是孙晓蕾。 “林老师!我考了五百七十八分!”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尖叫著,差点把林致远的耳朵震聋。 “恭喜你!”林致远的心跳更快了。 “谢谢林老师!我爸妈高兴坏了!” 第二个电话是刘强。他的声音在发抖:“林老师,我考了四百九十六分。” 林致远愣了一下。四百九十六分,超过了他自己定的五百分目標差一点。但这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比他的模擬考高出了好几十分。 “刘强,你太棒了!” “林老师,我真的考上了吗?” “考上了!你这个分数,二本没问题!” 电话那头传来刘强母亲的哭声。林致远听著那哭声,眼睛也湿了。 第三个电话是赵小曼。她考了五百六十八分,比她的目標分数高了八分。 “林老师,我能上省城大学了吗?” “能!你这个分数,省城大学没问题!” “林老师,谢谢您。”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致远听得出她在哭。 第四个电话是陈雨桐。她考了五百一十二分。比她自己改过的五百分目標高了十二分。 “林老师,我考上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 “你考上了。你以后可以继续写小说了。” “嗯。”她顿了一下,“林老师,那个小说,我能发表了。” “什么?” “省里的作文比赛,我投了。进决赛了。” 林致远握著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想说很多话,但嘴巴张了张,只说出了两个字:“真好。” 第五个电话,是周海涛。 “林老师。”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 “考了多少?” “五百四十一分。” 林致远的心沉了一下。五百四十一分,离省师范大学往年的录取线还差一点。 “林老师,我是不是上不了了?” “不一定。分数线还没出来。你这个分数,有机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周海涛,不管结果怎么样,你已经很棒了。你从塘村乡走到这里,你已经贏了。” “林老师,我知道。”他的声音终於有了一点颤抖,“但是我真的想走出去。” 林致远闭上眼睛。他想起了那个瘦小的男生,穿著洗得发白的t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在作文里写“我想堂堂正正地离开”。 “你会走出去的。”林致远说,“不管今年能不能走,你总会走出去的。” 七 七月,录取结果陆续出来了。 孙晓蕾被省城大学录取了,新闻专业。刘强被省內的二本院校录取了,工商管理专业。赵小曼被省城大学录取了,跟孙晓蕾一个学校,不同专业。陈雨桐被省师范大学录取了,中文系。李思源被市里的师专录取了,以后可以当老师。 周海涛没有被省师范大学录取。他的分数差了两分。 林致远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整理东西。他放下手里的文件,在椅子上坐了很久。然后他拿起电话,打给了周海涛。 “周海涛,你打算怎么办?” “林老师,我想復读。” “你確定?” “確定。” 林致远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明年,我等你的好消息。” 周海涛復读了。他回到了县一中,坐在另一间教室里,重新开始高三。林致远每次路过那间教室,都会看到他。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堆著高高的书,低著头,在写东西。 他比以前更瘦了,但眼睛还是亮的。 八月,林致远收到了很多谢师宴的邀请。他去了一些,推掉了一些。每次去,他都喝很多酒,说很多话,笑很多次。但他心里总有一个地方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东西。 他知道少了什么。少了周海涛的录取通知书。 他告诉自己,明年会有的。 八 八月下旬,新学期开始了。 林致远送走了他的第一届高三学生,又迎来了一届新高一。他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那些陌生的、年轻的、充满好奇的面孔,深吸了一口气。 “同学们好,我姓林,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这一次,他没有说成“同球”。 第18章 復读生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18章 復读生 一 2003年九月的第一天,林致远站在高一(6)班的讲台上,面对著一张张陌生的脸。 这些孩子比上一届更年轻。他们出生於1987年、1988年,对九十年代初的记忆模糊不清。他们听说过邓丽君,但没听过邓丽君;他们知道小虎队,但更喜欢f4。他们带著一种林致远还不太熟悉的气质——更自信,也更茫然;更早熟,也更幼稚。 “我叫林致远,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號码,“以后三年,我们就在一起了。希望你们能喜欢语文课。如果不喜欢,也没关係,只要不討厌我就行。” 底下的学生笑了。几个女生互相看了看,小声说著什么。一个男生坐在第三排,头髮染了一缕黄色,在一群黑头髮中格外扎眼。林致远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这是新一届的高一。他们將经歷与上一届完全不同的三年。但此刻,一切才刚刚开始。 下课后,林致远回到办公室。沈若涵正在整理教案,看到他进来,抬起头说:“新班级怎么样?” “还行。比上一届看著活泛。” “活泛好还是不好?” “看怎么管。”林致远坐下来,喝了一口水,“管得好,活泛是优点。管不好,就是麻烦。” 沈若涵笑了一下。她比上学期气色好了一些,人还是瘦,但眼神没那么暗了。林致远不知道她的婚姻状况怎么样了,也没有问。有些事情,不问就是尊重。 “林老师,你那个復读的学生,周海涛,分在哪个班?” “理科復读班,三班。” “你还在帮他?” “他来找我,我就帮。不来找,我不主动。他需要独立。” 沈若涵点了点头:“你这个人,看著心软,其实有时候挺狠的。” “当老师的,该狠的时候不能软。” 二 周海涛的復读生活,从九月一號就开始了。 理科復读班在四楼,教室比楼下的新高一要旧一些,桌椅也有些年头了。四十五个復读生,大多是县里各个学校落榜的学生,还有一些从市里回来的。他们的脸上有一种共同的表情——不甘心。 周海涛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自己选的,不是最后一排。他告诉自己,今年不再躲在角落里。他要坐得更靠前一些,离黑板更近,离目標也更近。 復读班的班主任姓李,教数学,四十多岁,说话声音很大,脾气也很大。第一天上课,他就把话说得很直白:“你们都是去年没考上的人。今年再考不上,別说是我的学生。我没有那么丟人的学生。” 教室里很安静。没有人觉得这话过分。復读生不需要安慰,需要的是刺激。 周海涛把去年的教训总结了一遍。英语是最大的短板,去年只考了七十八分。数学也不够好,一百一十二分,离优秀还差一截。语文倒是考了一百二十多分,是全省前百分之五的水平,但语文拉不开差距。真正拉分的,是数学和英语。 他制定了一个新的学习计划: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背英语单词到七点。白天上课,晚上做题到十一点。每周末做一套完整的英语真题,一套数学真题。雷打不动。 林致远有时候晚自习后去教学楼转一圈,会看到四楼那间教室还亮著灯。他不用走进去,就知道周海涛一定在里面。那个瘦削的背影,埋在一堆书中,像一头不知道疲倦的牛。 他没有上去打扰。他只是在楼下站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 三 九月中的一天,林致远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写著“安远县第一中学林致远老师收”,寄信地址是省城大学。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两张照片和一张信纸。 第一张照片是孙晓蕾和赵小曼在省城大学门口的合影。两个人穿著军训服,脸晒得黝黑,笑得露出满口白牙。孙晓蕾比高中时胖了一点,赵小曼比高中时瘦了一点,但两个人都很精神,眼睛里有一种林致远熟悉的光。 第二张照片是刘强。他站在一个陌生的校园里,身后是一栋灰白色的教学楼。他穿著一件新t恤,头髮剪得很短,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比了个v字。照片背面写著一行字:“林老师,我上大学了!——刘强” 信是孙晓蕾写的,字跡还是那么工整: “林老师:我们在大学一切都好。省城大学很大,比我们学校大十倍都不止。我第一天来的时候迷路了,转了半天找不到宿舍。赵小曼说她也是。我们俩现在住同一栋楼,不同楼层,经常一起吃饭。” “刘强前几天给我们打电话了,说他们学校虽然不大,但老师很好。他说他现在每天跑步,瘦了十几斤。让我们跟您说一声,他寒假回去请您吃饭。” “陈雨桐去了省师范大学,离我们不远。她前几天来找我们玩,说中文系的书多得看不完。她还说她的那个小说,省里的作文比赛拿了二等奖。我们都很高兴。” “林老师,您身体好吗?不要太累了。新一届的学生听话吗?有没有像我们当年那么气人?” “祝您一切顺利。您的学生:孙晓蕾,赵小曼,刘强,陈雨桐。” 林致远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把照片夹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每当他累了,就抬起头看看那些照片。看到那些笑脸,他就觉得自己的疲惫减轻了一些。 四 十月初,国庆节。 林致远回了趟老家。母亲做了他爱吃的菜,父亲开了一瓶酒。一家人坐在桌前,电视里放著国庆晚会,热闹得很。 “致远,你们学校那个復读的学生,怎么样了?”母亲问。 “哪个?” “就是你说的那个,塘村乡的,家里很穷的那个。” “周海涛。他还在復读。很努力。” 母亲嘆了口气:“这孩子不容易。你多帮帮他。” “我知道。” 父亲放下筷子,看著林致远:“你帮归帮,別把自己的身体搞垮了。你看你现在,瘦成什么样了。” “我没事。” “你每次都这么说。”父亲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那个媳妇,什么时候给你生个孩子?” 林致远被噎了一下:“爸,我们才结婚不到一年。” “不到一年怎么了?你爸我当年,结婚半年就有了你。” 母亲在旁边笑了起来:“你別催孩子。他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打算。”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和苏晚晴確实討论过孩子的事。苏晚晴说,想等他带完这一届高三再生。她说:“你现在这么忙,有了孩子你也顾不上。等这届高三毕业了,我们再生。” 他觉得有道理,就没有再提。 回到县城后,他去找苏晚晴。苏晚晴刚值完夜班,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他把她送回宿舍,给她煮了一碗麵条。 “你最近是不是又瘦了?”苏晚晴吃著麵条,看著他。 “没有。” “你上次说没有,瘦了五斤。这次又说没有,我看你又瘦了。” 林致远笑了一下,没有反驳。 “林致远,我跟你说个事。”苏晚晴放下筷子,“我想调到市里去。” 林致远愣了一下:“为什么?” “县医院的发展空间太小了。我想去市里的大医院,能学到更多东西。而且……”她犹豫了一下,“市里的教育资源更好。以后有了孩子,对孩子的教育也好。” 林致远沉默了很久。他知道苏晚晴说的有道理。县医院的条件確实有限,她一个医学院毕业的医生,在这里待久了,专业技能提升很慢。去市里,对她的事业发展肯定更好。 但是市里离县城有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如果他留在县城教书,苏晚晴去市里工作,两人就要分居两地。 “你怎么想?”他问。 “我就是在跟你商量。”苏晚晴看著他,“如果你不同意,我就不去。” 林致远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凉,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长期洗手留下的粗糙。 “你去吧。”他说,“我支持你。” “那你呢?” “我还在县城。等你站稳了,我再想办法调过去。” 苏晚晴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 “林致远,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先替別人想。” “你是我老婆。不替你想替谁想?” 五 十月中旬,陈雨桐的小说发表了。 不是在什么大刊物上,是在省师范大学的校刊上。校刊的编辑看了她的稿子,觉得不错,选了一万多字刊登。陈雨桐收到样刊的那天,给林致远打了一个电话。 “林老师,我的小说发表了。”她的声音在发抖。 “恭喜你。” “是您帮我改的。没有您,我写不出来。” “是你自己写的。我只是提了点意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陈雨桐说:“林老师,我最近在写新的东西。写的是……一个老师和一个学生的故事。” 林致远握著手机,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好好写。”他说,“写完了给我看。” “好。” 掛了电话,林致远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他想起了陈雨桐高一时的样子——趴在桌上睡觉,说“活著很累”,一个人坐在花园里看星星。三年过去了,她变了。她不再说“活著很累”了。她在写小说,在发表,在成为她想成为的人。 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苏晚晴。苏晚晴说:“你这个学生,以后肯定会成为作家。” “也许吧。” “如果她真的成了作家,你就是她的启蒙老师。” 林致远笑了笑,没有接话。他不在乎是不是启蒙老师。他在乎的是,她找到了自己的路。 六 十一月,期中考试。 周海涛的成绩出来了,在復读班排第五。英语考了九十一分,比去年进步了十三分。数学考了一百二十分,比去年进步了八分。总分比去年的高考成绩提高了三十分。 他把成绩单拿给林致远看。林致远看完,点了点头:“进步很大。继续努力。” “林老师,我今年能考上吗?” “能。” 周海涛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可是省师范大学的分数线每年都在涨。去年五百四十三,今年可能更高。” “你考得更高就行了。別管分数线。” 周海涛把成绩单折好,放进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林老师,苏老师要去市里工作了?” “你怎么知道?” “听说的。”周海涛犹豫了一下,“林老师,您会不会也去市里?” 林致远没想到他会问这个。他想了想,说:“暂时不会。我的学生在这里。” 周海涛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七 十二月,第一场雪。 今年的雪比去年来得晚一些,但比去年更大。一夜之间,整个县城变成了白色。林致远站在宿舍窗前,看著外面的雪,忽然想起了去年这个时候。 去年这个时候,陈明远还坐在他对面喝茶。今年陈明远已经退休了,在家带孙子。去年这个时候,周海涛还在高三(5)班的教室里埋头做题。今年他在四楼的復读班里,做著同样的事。去年这个时候,陈雨桐还在文学社里讲三毛,今年她在省师范大学的中文系里读海子。 时间过得真快。 他穿上外套,走出宿舍。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打雪仗,笑声传得很远。他走到教学楼下面,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那间復读班的教室灯还亮著,透过窗户,他隱约能看到一个低著头的身影。 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遇到了王建国。王建国裹著军大衣,缩著脖子,手里拿著一个热水袋。 “致远,你去看那个復读生了?” “没上去。就在楼下看了看。” “你这人,”王建国摇摇头,“你要关心他你就上去,在楼下看算什么?” “我不想打扰他。” “你就是想太多。”王建国把热水袋换了一只手,“对了,你老婆调市里的事,定了没有?” “定了。下个月就走。” “那你们以后怎么办?” “周末见面。平时打电话。” 王建国嘆了口气:“当老师的就是这样。老婆孩子都顾不上。”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抬起头,看著天空。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落在他的脸上,凉凉的。他想起苏晚晴说过的话——“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先替別人想。” 也许她说得对。但他改不了。 八 十二月二十四日,平安夜。 林致远去了市里。他坐了將近两个小时的班车,到了苏晚晴的新住处——医院附近的一间出租屋,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 苏晚晴下班回来,看到他在门口等著,愣了一下,然后跑过来抱住了他。 “你怎么来了?” “今天是平安夜。” “你不是说这周忙,来不了吗?” “骗你的。想给你一个惊喜。” 苏晚晴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不说话。林致远抱著她,感觉到她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什么,他没有问。 两人在出租屋里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苏晚晴煮了火锅,买了一些羊肉卷和青菜。锅子咕嘟咕嘟地冒著热气,窗外的风呼呼地吹著。 “林致远。” “嗯?” “你想我吗?” “想。” “有多想?” “想到坐了两个小时的车来看你。” 苏晚晴笑了。她的笑还是那么好看,浅浅的酒窝,弯弯的眼睛。林致远看著她,忽然觉得,距离也许不是问题。只要两个人心里有对方,再远也不远。 吃完饭,两人坐在窗前看雪。市里的雪没有县城的大,落在地上就化了,地面湿漉漉的,映著路灯的光。 “林致远,你说,我们以后会在哪里?” “什么以后?” “以后。老了以后。” “你想在哪里?” 苏晚晴想了想:“有你在的地方。” 林致远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两个人的手都热乎乎的,握在一起,像是两团火碰到了一起。 窗外的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是一层薄薄的纱。远处的钟楼响起了钟声,一下,两下,三下,一共十二下。 平安夜过去了。圣诞节来了。 第19章 第二次高考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19章 第二次高考 一 2004年的春节,林致远是一个人过的。 苏晚晴在市里值班,除夕和大年初一都要在医院守著。林致远回了老家,跟父母吃了年夜饭,看了春节联欢晚会,初一下午就回了县城。母亲留他多住几天,他说学校有事。其实学校没什么事,只是他一个人待在家里,反而不自在。 初三那天,他去了学校。 校园里空荡荡的,没有学生,没有老师,连传达室的钟老头都回家过年了。他一个人在操场上走了几圈,然后去了办公室,打开灯,坐下,翻开一本新学期的教材。 窗外的梧桐树光禿禿的,枝丫在寒风里摇晃。远处的山灰濛濛的,像一幅褪了色的画。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 “新年快乐。”她说。 “新年快乐。” “你一个人在办公室?” “嗯。” “大过年的,你不在家待著,跑学校去干什么?” “反正也没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苏晚晴嘆了口气:“林致远,你这个人,就是閒不住。” “也许吧。” “周海涛那个孩子,今年能考上吗?” “能。”林致远说,“他一定能。” 二 正月初八,高三复课。 復读班比应届班更早开学。正月初六就开始上课了,周海涛正月初五就从塘村乡回到了学校。他带了满满一蛇皮袋的吃的——红薯干、醃菜、腊肉、花生。他把蛇皮袋扛到宿舍,把东西分门別类放好,然后去了教室。 教室里已经有几个人了。都是復读生,都是去年没考上的。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话,各自坐下,翻开书。 周海涛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他打开英语课本,开始背单词。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咳嗽声。 林致远路过教室的时候,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进去,只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周海涛没有发现他,低著头,嘴唇一动一动的,专注得像一台机器。 林致远转身走了。他去了办公室,打开抽屉,拿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著五百块钱,是学校给贫困復读生的补助。他本来想直接给周海涛,但想了想,还是决定通过班主任转交。他不想让周海涛觉得被特殊对待。 他把信封放在周海涛班主任的桌上,附了一张纸条:“周海涛,復读补助。” 三 二月下旬,高考倒计时一百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 復读班也搞了百日誓师,但气氛比应届班凝重得多。应届生喊口號时是热血沸腾,復读生喊口號时是咬牙切齿。他们的口號不是“全力以赴,决战高考”,而是“雪耻”。 周海涛站在队列里,跟著大家一起喊。他的声音不大,但他的眼神很沉。他不需要口號来激励自己。过去一年的每一天,他都在用沉默和汗水兑现一个承诺——走出去。 誓师大会结束后,林致远在教学楼下面等他。 “周海涛。” “林老师。”他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 “最后一百天了。我给你三个建议。” 周海涛站直了身体。 “第一,不要再做新题了。把做过的题重新看一遍,把错题本上的题再做一遍。高考考的不是你会不会做新题,是你会不会做那些你本应该做对的题。” “第二,调整生物钟。从现在起,每天晚上十一点之前必须睡觉。让你的身体適应高考的时间。” “第三,”林致远看著他,“不要再想去年的事了。去年已经过去了。你现在不是去年的你。” 周海涛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林老师,我记住了。” “去吧。” 周海涛转身上楼。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林致远站在楼下,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 四 三月中旬,苏晚晴回县城了。 不是调回来,是回来办事。她在市里的医院已经稳定下来了,工作比县医院忙,但学到的东西也多。她跟林致远说,市里的病人多、病种杂,每天都能遇到新的病例,虽然累,但很充实。 “你瘦了。”林致远说。 “你也瘦了。”苏晚晴说。 “我们俩在一起,就是互相说瘦了。” 苏晚晴笑了,但那笑容里有疲惫。她的黑眼圈很重,手上皮肤比之前粗糙了不少,经常洗手、消毒,让她的手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林致远握著她的手,心疼得不行。 “你要照顾好自己。”他说。 “你也是。”她说,“你要是把自己累垮了,我怎么办?” 两人在县城的江边走了很久。江水很浅,河床上露出大大小小的石头。远处有人在钓鱼,坐在小马扎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林致远,你什么时候调来市里?”苏晚晴问。 “等这届高考结束再说吧。” “你就不能为你自己想想吗?” “我在想。但学生的路只有一次,我的路还有很多次。” 苏晚晴看著他,眼眶红了。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五 四月份,林致远做了一个决定——他申请继续带高三。 学校本来安排他带高一,因为他的第一届高三成绩不错,想让他从高一开始重新带一轮。但他申请留在高三,理由很简单:他想再送周海涛一程。 “你疯了?”王建国听到这个消息,眼睛瞪得溜圆,“高三多累你不知道?你去年瘦了十几斤,今年还想再瘦十几斤?” “周海涛今年高考。我想看著他考完。” “那你可以等他考完再带高一。又不衝突。” “我想在他高考前,还能帮他一把。” 王建国看著他,摇了摇头:“你这个人,我真是服了。你对自己老婆都没这么上心。” 林致远没有反驳。他知道王建国说的是事实。他对苏晚晴確实不够上心——她调去市里快半年了,他只去看过她三次。每次都是她回来找他。她说“我周末没事,回来看看你”,他知道她是专门回来的,市里的医院周末不可能没事。 但他没有办法。高三就像一台绞肉机,把所有人的时间和精力都绞碎了。他只能先把最重要的事情做完,然后再去弥补其他的。 苏晚晴知道他的决定后,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你注意身体。” “我会的。” “你要是敢倒下,我饶不了你。” 林致远笑了一下。但笑完之后,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愧疚。 六 五月,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復读班的教室里,气氛越来越凝重。有些学生开始失眠,有些学生开始焦虑,有些学生开始掉头髮。班主任李老师每天都要找学生谈话,安抚他们的情绪。 周海涛没有这些症状。他每天按部就班地学习、吃饭、睡觉,像一个精密的钟表,不差一分一秒。他的模擬考试成绩一次比一次好,四模的时候考了年级第二,总分比去年高考高了四十分。 林致远看了他的成绩单,心里踏实了一些。但他不敢放鬆,不到最后一刻,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五月二十日,林致远找周海涛谈了一次话。 “最后三十天,你准备怎么安排?” “按计划走。”周海涛说,“每天做一套英语真题,一套数学真题。其他科目看错题本。” “心態呢?” “还行。” “紧张吗?” “有一点。” “正常的。不紧张才不正常。”林致远说,“但你要记住,紧张不是坏事。紧张让你兴奋,让你专注。你要把紧张变成动力,不是变成压力。” 周海涛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林致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他。 周海涛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火车票。安远到省城,六月六日,硬座。 “林老师,这是……” “高考那天,从县城到省城的火车票。考完之后,你坐这趟车去省城,住在我大学同学的宿舍里。他会带你逛省城,让你看看省城大学长什么样。” 周海涛握著那张火车票,手在发抖。 “林老师,我还没考上……” “你会考上的。”林致远说,“这张票,就当是我提前送你的录取通知书。” 周海涛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哭出声,但林致远知道他在哭。 林致远没有安慰他。有些眼泪,不需要安慰。 七 六月七日,高考。 林致远又穿上了那件红色t恤。他站在校门口,看著復读班的学生们走进考场。周海涛走在队伍中间,穿著一件白色t恤,背著那个旧书包。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停下来,转过身,朝林致远的方向看过来。 林致远朝他挥了挥手。 周海涛没有挥手。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然后直起身,转身走进了考场。 林致远站在校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中。阳光很烈,晒得他眼睛发花。他眯著眼睛,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林老师,您不进去?”旁边一个家长问他。 “我不是考生。我是老师。” “那您怎么比学生还紧张?” 林致远笑了笑,没有回答。 八 六月九日,高考结束。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復读班的学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比应届生更激动,更疯狂。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抱在一起,有的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周海涛最后一个走出来。 他走得很慢,步子很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他走到林致远面前,站住了。 “考得怎么样?”林致远问。 “还行。” “能上吗?” “能。” 只有一个字。但林致远听出了那个字里所有的重量。 “走吧,去吃饭。”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我请你。” 两人去了学校门口的小饭馆。林致远点了四个菜,红烧肉、酸菜鱼、炒青菜、西红柿蛋汤。周海涛看著满桌子的菜,愣了一下。 “林老师,太多了。” “不多。你这一年,瘦了快二十斤。今天必须给我吃完。” 周海涛拿起筷子,开始吃。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林致远没有怎么吃,他坐在对面,看著周海涛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 “林老师,您怎么不吃?” “我不饿。” “您骗人。” “我真不饿。你吃。” 周海涛低下头,继续吃。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的筷子停了一下。林致远看到他的眼眶红了。 “怎么了?” “林老师,这一年,谢谢您。” “你已经说了很多次谢谢了。” “因为真的谢谢。” 林致远伸出手,在他的头上轻轻拍了一下。周海涛的头髮很硬,像刷子一样扎手。 “以后的路,要你自己走了。”林致远说,“我送不了你了。” 周海涛抬起头,看著他。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感激、不舍、坚定,还有一些说不清的情绪。 “林老师,我会回来看您的。” “不用经常回来。你过得好就行。” 九 六月二十三日,高考成绩公布。 那天早上,林致远没有去学校。他坐在宿舍里,电脑开著,手机放在桌上。他不敢查,他等著周海涛给他打电话。 八点四十二分,手机响了。 是周海涛。 “林老师。”他的声音在发抖。 “多少?” “五百六十八分。” 林致远握著手机的手猛地一紧。五百六十八分,比去年高了二十七分,比省师范大学去年的录取线高了二十五分。 “林老师,我考上了。” 周海涛的声音终於崩溃了。他在电话那头哭了出来,哭得像个孩子。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哭,是那种放声的、痛快的哭。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听著周海涛的哭声,自己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他想起三年前,周海涛写的第一篇作文,写“我配不上我的名字”。想起他说“林老师,我以后也想当老师”。想起他在操场上说“我想堂堂正正地离开”。想起他復读一年,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一点睡觉,三百六十五天,风雨无阻。 他哭了一会儿,然后擦了擦眼泪。 “周海涛,恭喜你。” “林老师,谢谢您。”周海涛的声音还在抖,但比刚才好了一些,“没有您,我不可能走到今天。” “是你自己走过来的。我就是在旁边喊了几声加油。”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老师,那张火车票,我可以用了吧?” 林致远笑了:“可以用。六月六號的票已经过期了。我给你买张新的。” “不用,我自己买。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你不是小孩子了。但你永远是我的学生。” 十 七月,录取通知书到了。 省师范大学,中文系。 周海涛拿著录取通知书,站在县一中的门口,站了很久。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背著那个旧书包,手里捏著那张薄薄的纸。阳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皮肤被晒得黝黑,但眼睛很亮。 林致远从校门口走出来,看到他,站住了。 “怎么不进去?” “想在这里站一会儿。” “为什么?” “因为三年前,我就是从这里走进去的。”周海涛说,“那时候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去。现在我知道了。”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站在周海涛旁边,两个人一起看著县一中的校门。门头上的字有些褪色了,“安远县第一中学”几个字在阳光下泛著淡淡的金色。 “林老师,我以后也会当老师。” “我知道。” “我会像您一样,回到家乡,教那些跟我一样的孩子。” 林致远转过头看著他。这个瘦削的年轻人站在他面前,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低著头、不敢看人的少年了。他长高了一些,肩膀宽了一些,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你会比我强。”林致远说。 “不会的。您是最好的。” 林致远笑了。他伸出手,周海涛握住了。两个人的手都很粗糙——林致远的是粉笔灰磨的,周海涛的是锄头和笔桿磨的。 “去吧。”林致远说,“去省城。去更大的世界。” 周海涛点了点头。他把录取通知书小心地折好,放进书包里。然后他转过身,朝林致远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这一次,他没有哭。 他直起身,转过身,走了。 他的背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林致远站在那里,看著那个方向,看著那个他送了三年的学生,终於走出了这个县城。 风吹过来,梧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林致远抬起头,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斑斑驳驳的。 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第20章 新的开始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20章 新的开始 一 2004年九月的第一天,林致远站在高三(1)班的讲台上。 这是他连续第二年带高三。学校本来安排他回高一,但他申请留了下来。理由很简单——他想再带一届毕业班,把上一届的经验用上。校长同意了,把他分到了年级最好的理科班。 理科班。他一个语文老师,带理科班。 “同学们好,我姓林,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我知道你们是理科生,觉得语文不重要。我告诉你们,高考语文一百五十分,一分都不能少。你们可以把时间花在数理化上,但语文的分数,我不允许任何人丟掉。” 底下的学生安静地看著他。理科班的学生比文科班的学生更安静,更沉稳,也更难琢磨。他们不轻易表达情绪,不轻易相信一个人。林致远知道,要贏得他们的信任,需要时间。 下课之后,他回到办公室。沈若涵正在批改作业,看到他进来,抬起头说:“理科班不好带吧?” “还行。就是话少。” “理科生都这样。你对他们好,他们记在心里,不说出来。” 林致远坐下来,翻了翻学生名单。五十六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大部分学生他都不认识,只有一个名字让他停了一下——李思源。 李思源。他记得这个名字。上一届文科班的学生,写过小说,文笔不错,但数学太差,只考上了师专。他以为李思源去读师专了,没想到他回来復读了,还转了理科。 “沈老师,李思源在哪个班?” “理科復读班,四班。”沈若涵看了他一眼,“你认识?” “上一届的学生。文科生,写小说的。怎么转到理科了?” “这你得问他。” 林致远决定去找李思源谈谈。 二 晚自习的时候,林致远去了四楼復读班。 李思源坐在最后一排,面前摊著一本物理习题集,眉头皱得很紧。他还是戴著那副圆框眼镜,头髮比去年长了一些,脸也瘦了一些。桌上堆著高高的书,把他整个人都埋在里面。 “李思源。” 李思源抬起头,看到林致远,愣了一下,然后赶紧站起来:“林老师。” “出来一下。” 两人走到走廊上。夜风吹过来,带著初秋的凉意。教学楼下面有人在打篮球,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嘭嘭的。 “你怎么转到理科了?”林致远直接问。 李思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林老师,我不想当老师了。” “为什么?” “因为我写的小说,没人看。” 林致远愣了一下。他知道李思源一直在写小说,但不知道他投过稿。 “我投了三家杂誌,都被退稿了。”李思源的声音很轻,“编辑说我的文字还行,但故事太空了,没有生活。我想了想,也许是因为我一直在学校里,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学文科,以后当老师,还是在学校里。学理科,以后可以去做別的工作,见识更多的东西。” 林致远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你觉得转理科就能解决问题?” “不知道。但我想试试。” “你的数学和物理能跟上吗?” “很难。但我可以学。” 林致远想起三年前,李思源在文学社上讲《围城》的样子。那时候他的眼睛里有光,说起钱钟书、说起方鸿渐、说起婚姻就像围城,头头是道。现在那双眼睛里的光暗了一些,但还在。 “你还在写吗?”林致远问。 “写。但写得少了。没时间。” “別停。”林致远说,“不管学文学理,都別停。你是有天赋的人,停了就可惜了。” 李思源抬起头看著他,眼神里有感激,也有迷茫。 “林老师,您觉得我应该学什么?” “你应该学你喜欢的。”林致远说,“但如果你还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那就先学能养活自己的。等你找到了真正喜欢的东西,再换也不迟。” 李思源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做题吧。有不懂的数学物理,可以去问王老师。我跟他说一声。” “谢谢林老师。” 李思源转身走进教室。林致远站在走廊上,看著他的背影,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路,他不能替他们走,只能在旁边看著,偶尔喊一声“小心”。 三 九月中旬,苏晚晴回来了。 这次不是办事,是回来休假的。她在市里医院连续工作了三个月,没有休息一天。医院给她批了一周的假,她二话不说,买了票就回了县城。 林致远去车站接她。她从班车上下来,穿著一件碎花连衣裙,头髮披著,比上次见面时又瘦了一些。但精神还好,眼睛还是亮的。 “你瘦了。”林致远说。 “你也瘦了。”苏晚晴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这句话已经成了他们的见面语,像是某种暗號,一说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苏晚晴没有回自己父母家,直接去了林致远的宿舍。她站在门口,看著那间十五平米的小屋子,愣了一下。 “你怎么还住这里?” “不然住哪里?” “你都教了四年书了,怎么还住刚来时候的宿舍?” 林致远笑了一下:“习惯了。而且这里离教室近,方便。” 苏晚晴走进宿舍,四处看了看。屋子还是老样子,墙上的石灰有些地方又起皮了,窗户的玻璃换了一块,但框架还是旧的。桌上堆著书和试卷,床上铺著洗得发白的床单,墙角放著一个电饭煲——那是她去年拿来的。 “你就不能把自己照顾得好一点?”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哽咽。 “我挺好的。” “你好什么好?你看看这屋子,跟四年前一模一样。你在这住了四年,什么都没有变。” 林致远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身体很瘦,肩膀的骨头硌著他的胸口。 “有一样东西变了。”他说。 “什么?” “我有你了。” 苏晚晴没有回头,但林致远感觉到她的身体软了下来。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嘆了口气。 “林致远,你说我们这样,什么时候是个头?” “什么什么时候是个头?” “两地分居。你在县城,我在市里。一周见一次,有时候一周都见不到。”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说:“再给我一年。我带完这届高三,就申请调去市里。” “你去年也是这么说的。” “这次是真的。” 苏晚晴转过身,看著他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委屈,有心疼,还有很多说不清的东西。 “你每次都说真的。”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只是有时候做不到。” 苏晚晴没有再说什么。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两个人就这样站著,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风吹进来,把桌上的试卷吹得哗哗作响。 四 苏晚晴在县城待了五天。 五天里,林致远儘量抽时间陪她。白天上课、批改作业、处理班级事务,晚上跟她一起吃饭、散步、聊天。他们去了江边,去了他们第一次相亲的麵馆,去了他们领证后吃牛肉麵的那家小店。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苏晚晴问。 “记得。你穿白大褂,给一个老太太看病。” “你那时候好紧张,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我现在也紧张。” “你紧张什么?” “紧张你。” 苏晚晴笑了。她的笑还是那么好看,浅浅的酒窝,弯弯的眼睛。林致远看著她,忽然觉得,不管以后在哪里,只要她在身边,哪里都行。 最后一天,苏晚晴走的时候,林致远送她到车站。 “你要照顾好自己。”苏晚晴说。 “你也是。” “不要再瘦了。” “你也是。” “到了市里给我打电话。” “好。” 苏晚晴上了车,坐在靠窗的位置。班车发动的时候,她透过窗户朝他挥了挥手。林致远站在站台上,看著班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低下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有一条简讯,是苏晚晴发的:“我爱你。” 他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我也是。” 五 十月,期中考试。 高三(1)班的成绩出来了,在理科班中排第二。不算差,但林致远不太满意。理科班的语文成绩普遍偏低,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但他没想到低了这么多。 他把成绩单看了好几遍,发现了一个问题——学生的阅读理解和作文丟分最多。阅读理解的问题是读得太快,没读懂就做题。作文的问题是写得太干,没有文采,像实验报告。 他决定调整教学方法。理科班的语文课,不能像文科班那样讲,得换一种方式。 他开始在课上讲一些“没用”的东西。讲一篇散文,读一首诗,放一段音乐。学生们一开始不习惯,觉得浪费时间。但慢慢地,有人开始回应了。 有一次,他读了顾城的一首诗: “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光明。” 读完之后,一个男生举手了:“老师,这诗什么意思?” “你觉得呢?” “我觉得是在说,不管你生在什么样的环境里,你都可以选择往好的方向走。” “说得好。”林致远点了点头,“这就是语文。它不给你答案,但它让你思考。你们学数理化,学的是客观规律。语文不一样,语文学的是人心。人心没有標准答案,但它比任何公式都复杂。” 下课之后,那个男生来找他,说:“林老师,我以前觉得语文很无聊。今天这节课,我觉得有点意思了。” “那就好。”林致远说,“有意思就好。” 六 十一月底,陈雨桐回来了。 她是从省城回来的,放寒假了。她到学校来看林致远,穿著一件米白色的大衣,头髮烫了卷,化了淡妆,跟高中时判若两人。 “陈雨桐?”林致远差点没认出来。 “林老师,您不认识我了?” “认识。就是……变样了。” 陈雨桐笑了。她的笑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笑总是带著一点忧鬱,现在没有了。现在的笑是明亮的,乾净的,像是雨后初晴的天空。 两人在办公室里坐下。陈雨桐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致远。 “林老师,这个给您。” 林致远拆开信封,里面是一本杂誌。封面上印著《青年文学》四个字,日期是2004年11月號。他翻开目录,找到了陈雨桐的名字——短篇小说《雨季不再来》,作者陈雨桐。 “发表了?”他抬起头。 “发表了。”陈雨桐说,“全文发表,两万多字。” 林致远看著那本杂誌,手在发抖。他想起三年前,陈雨桐在文学社上讲三毛的样子。那时候她说:“三毛让我知道,人可以不那么正常地活著。”现在她自己写了小说,发表了,被更多的人读到了。 “恭喜你。”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是您帮我的。”陈雨桐说,“没有您,我不会写下去。” “是你自己写的。我就是在旁边看了看。” 陈雨桐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老师,我写了一个新的短篇,写的是您。” 林致远愣了一下。 “写的是一个县城老师的故事。他放弃了省城的工作,回到家乡教书。他很穷,很累,但从来不后悔。他的学生都很喜欢他。” “你这写的不是我。” “是您。”陈雨桐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林老师,您可能不知道,您改变了多少人的命运。” 林致远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转过头,看著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摇晃。远处有人在操场上跑步,一圈一圈地跑,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陈雨桐,你以后会成为一名好作家的。” “我会的。”陈雨桐说,“我会写很多很多的故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假的。但关於您的部分,都是真的。” 七 十二月,第一场雪。 今年的雪来得晚,但很大。一夜之间,整个校园变成了白色。林致远站在教室门口,看著学生们在操场上打雪仗,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 去年这个时候,周海涛还在復读班的教室里埋头做题。今年这个时候,他在省师范大学的图书馆里看书,或者在中文系的课堂上听课。他给林致远写过几封信,说大学生活很好,说他认识了很多喜欢文学的朋友,说他正在准备考教师资格证。 林致远把那些信都收在一个抽屉里,跟孙晓蕾、刘强、赵小曼、陈雨桐的信放在一起。那个抽屉越来越满了,他的学生越来越多,他们的路也越走越远。 他关上抽屉,走出办公室。操场上,学生们还在玩雪。有几个男生在堆雪人,堆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雪人,用树枝当胳膊,用石子当眼睛。一个女生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围在雪人的脖子上。 林致远站在走廊上,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当老师真好。 不是为了工资,不是为了荣誉,是为了这些时刻——看著一群年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绽放。看著他们从懵懂到清醒,从胆怯到勇敢,从县城走向更大的世界。 他不需要他们回报什么。他们过得好,就是最好的回报。 八 十二月三十一日,2004年的最后一天。 林致远在教室里开了一个小小的元旦联欢会。没有节目,没有表演,就是大家坐在一起,吃零食,聊天,说这一年的收穫和遗憾。 “林老师,您先说说您的收穫。”一个男生喊。 林致远站起来,想了想,说:“我的收穫,就是看到你们在进步。看到你们的语文成绩在提高,看到你们开始觉得语文有意思。这就是我最大的收穫。” “那您的遗憾呢?”另一个女生问。 林致远沉默了一会儿,说:“遗憾就是……陪家人的时间太少了。我妻子在市里工作,我在这里教书,我们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这是我的遗憾,也是我对不起她的地方。” 教室里安静了。学生们看著他,眼神里有心疼,有理解,也有一点点的愧疚。 “林老师,您辛苦了。”一个女生说。 “不辛苦。”林致远笑了笑,“你们好好学习,就是对我最大的安慰。” 联欢会结束后,学生们陆续走了。林致远一个人留在教室里,把桌椅摆整齐,把地上的垃圾扫乾净。他走到黑板前,看到上面写著一行字,不知道是谁写的: “林老师,新年快乐。您是最好的老师。”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粉笔,在那行字下面写了一句话: “新年快乐。你们是最好的学生。” 他走出教室,锁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风在吹。远处的宿舍楼有几盏灯还亮著,隱约能听到学生的笑声。 他走下楼梯,走出教学楼。操场上空无一人,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花花的,像是铺了一层盐。梧桐树的影子落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他站在操场中间,抬起头看著天空。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简讯:“新年快乐。我想你了。” 他回覆:“我也想你。很快我们就不分开了。”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肺里,凉凉的,但很舒服。 新的一年要来了。 2005年。 他二十七岁。 当老师第五年。 他觉得自己好像才刚刚开始。 第21章 冬去春来又一年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21章 冬去春来又一年 一 2005年元旦刚过,林致远收到了周海涛寄来的贺卡。 贺卡是从省城寄来的,封面是一幅水墨画,画著几株梅花,上面印著“新年快乐”四个烫金字。翻开,里面是周海涛工整的字跡: “林老师:新年快乐。我在大学一切都好。这学期读了很多的书,认识了很多有意思的人。前几天去听了省作协的一个讲座,主讲人是省里很著名的作家,讲的是『文学与故乡』。听完之后我想起了您,想起了文学社,想起了晨帆。林老师,是您让我知道,文学不是高高在上的东西,它就藏在我们每天的生活里。祝您身体健康,工作顺利。您的学生:周海涛。” 林致远把贺卡看了两遍,然后夹在办公桌玻璃板下面,和孙晓蕾、赵小曼、刘强他们的照片放在一起。玻璃板下面越来越满了,他的学生越来越多,他们的笑脸和文字填满了那块不大的空间。 有时候他批改作业批累了,就低下头看看那些照片和贺卡,心里就会涌起一股暖流。这股暖流支撑著他继续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下一份作业,继续面对下一节课。 二 一月中旬,期末考试前一周。 高三(1)班的气氛越来越紧张。理科班的学生虽然不善於表达情绪,但林致远能感觉到他们的焦虑——上课时更安静了,下课后问问题的人更多了,食堂里吃饭的速度更快了。 他开始逐个找学生谈话。不是批评,不是施压,就是聊聊天,问问他们最近的状態,听听他们的困惑。五十六个学生,他花了三天时间,每人十分钟到二十分钟不等。 有一个叫张一鸣的男生,成绩在班里排前十,但这几次模擬考一次比一次差。林致远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最近怎么了?” 张一鸣低著头,不说话。 “成绩下滑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知道为什么下滑。你告诉我,是什么原因?” 沉默了很久,张一鸣终於开口了:“林老师,我失眠。” “多久了?” “一个多月了。每天晚上躺下去,脑子里全是题。翻来覆去地睡不著,有时候到凌晨两三点才能睡著一会儿。” “你白天不困?” “困。但不敢睡。觉得睡觉是浪费时间。” 林致远看著他。这个男生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脸色发黄,嘴唇乾裂,一看就是长期睡眠不足的样子。 “张一鸣,我跟你说个事。你现在这种状態,学再多也没用。你脑子不清楚,做再多题也是错的。从今天起,每天晚上十点之前必须上床睡觉。睡不著就躺著,闭著眼睛,什么都別想。” “可是我——” “没有可是。”林致远打断他,“你要是再这样下去,还没到高考你就垮了。你要记住,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垮了,什么都考不上。” 张一鸣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泪光。 “林老师,我怕。我怕考不上,对不起我爸妈。” “你怕考不上,所以把自己往死里逼?你觉得你爸妈想看到你这样?” 张一鸣的眼泪掉了下来。林致远递给他一包纸巾,等他哭完了,才继续说。 “你爸妈要的不是你考多少分,是你过得好。你现在这个样子,你觉得他们放心吗?” 张一鸣摇了摇头。 本书首发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所以,听我的。从今晚开始,好好睡觉。白天提高效率,別熬夜。你要是再失眠,来找我,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张一鸣点了点头,擦乾眼泪,走出了办公室。 三 期末考试结束后,林致远做了一次家访。 他去的是张一鸣家。张一鸣的父母在县城开了一家小超市,两口子起早贪黑,非常辛苦。张一鸣的父亲接待了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手上全是老茧,指甲缝里嵌著黑泥。 “林老师,一鸣是不是又考砸了?” “没有。他成绩还可以,年级前十五。” 张一鸣的父亲鬆了口气,但又紧张起来:“那您来是……” “我来是想跟您说说他的身体。他最近失眠很严重,一个多月了,晚上睡不著觉。压力太大了。” 张一鸣的父亲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这孩子,从小就要强。什么事都不跟我们说,怕我们担心。他妈妈上个月跟我说,觉得他瘦了,我还说没事没事。”他低下头,搓了搓手,“林老师,是我们当父母的失职。” “不是失职。是他太懂事了,懂事了反而让人心疼。”林致远说,“我跟他说了,让他每天十点前睡觉。希望您在家里多提醒他,別让他熬夜。还有,多跟他聊聊天,別只问成绩,问问他在学校开不开心,有没有什么烦心事。” “好,好,我听您的。”张一鸣的父亲连连点头。 林致远走的时候,张一鸣的父亲送他到门口,拉著他的手说:“林老师,谢谢您。一鸣遇到您,是福气。” “您別客气。他是我的学生,我应该做的。” 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骑著自行车,脑子里想著张一鸣的事,又想著苏晚晴的事,又想著周海涛、陈雨桐他们的事。想得多了,头有点疼。 他停下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冬天的风很冷,吹得他脸疼。他深吸了几口气,等头疼缓解了一些,又继续骑车往前走。 四 寒假开始了,但林致远没有休息。 他利用寒假的时间,把下学期的教案全部备好了。每天早上去办公室,晚上才回宿舍。办公室很安静,没有学生,没有同事,只有他一个人。他喜欢这种安静,可以专注地做事情,没有人打扰。 腊月二十八,苏晚晴回来了。 她带了很多东西——给林致远买的衣服、给婆婆买的保健品、给公公买的酒。林致远看著那些东西,心里又暖又酸。 “你花这么多钱干什么?” “过年了,应该的。”苏晚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说,“你妈打电话给我了,说让你早点回去。你別老待在学校,回去陪陪他们。” “知道了。” “你每次都知道了,然后还是不去。” 林致远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知道苏晚晴说得对,他对父母的陪伴確实太少了。但每次想回去的时候,总会有事情绊住——这个学生的作业没批完,那个学生的问题没解决,下学期的教案还没备好。事情一件接著一件,永远做不完。 “林致远,我跟你说个事。”苏晚晴坐下来,认真地看著他。 “什么事?” “我们医院有一个同事,她老公在县教育局工作。她说今年市里会招一批老师,县城和乡镇的老师都可以报考。你要不要试试?” 林致远愣了一下。他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如果他考上了,就可以调到市里去,和苏晚晴结束两地分居的生活。 “什么时候?” “大概三四月份。你先准备著,到时候我帮你留意。” “好。” 苏晚晴看著他,眼神里有期待,也有担忧。 “你真的会考吗?” “会。” “你不会又因为学生的事耽误吧?” 林致远沉默了几秒,说:“不会。这次不会。” 苏晚晴没有再说什么。她站起来,去厨房煮饭。林致远坐在沙发上,听著厨房里传来的切菜声、炒菜声、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心里有一种久违的安寧。 五 正月初八,高三复课。 新学期第一天,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五十六张脸。有些学生胖了,有些学生瘦了,有些学生晒黑了,有些学生白了,但所有人的眼睛里都多了一种东西——紧迫感。 距离高考还有一百一十多天。 “同学们,这是你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个学期。”他说,“一百多天之后,你们就要走进考场,然后各奔东西。这一百多天,你们要做的不是拼命,是稳住。稳住心態,稳住成绩,稳住身体。” 他在黑板上写下三个字:稳、准、狠。 “稳,就是心態稳。不要因为一次考试考好了就飘,也不要因为一次考试考砸了就崩。稳住了,才能走到最后。” “准,就是目標准。你们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目標大学、目標分数。瞄准了,別偏。” “狠,就是对自己狠。该学的时候学,该睡的时候睡。不要假装努力,结果不会陪你演戏。” 他放下粉笔,看著下面的学生。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现在,我们开始上课。” 六 二月中旬,林致远报了名。 市里的教师招聘考试,面向全市招聘一百五十名中小学教师。林致远符合条件,报了名。考试在三月中旬,考两门:教育理论知识和学科专业知识。 他开始利用晚上的时间复习。白天要上课、批改作业、处理班级事务,只有晚上才有时间看书。他每天晚自习结束后,回到宿舍,从十点半看到十二点,看教育心理学、看教育学原理、看语文课程与教学论。 苏晚晴每天晚上给他打电话,问他复习得怎么样。他说还行,苏晚晴说你不要熬夜,他说知道了。但每次掛了电话,他又继续看,看到十二点半,有时候看到一点。 有一天晚上,王建国来串门,看到他桌上摊著书,问:“你这是在准备什么?” “市里的招教考试。” “你要调走了?” “想试试。”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嘆了口气:“走了也好。你老婆在市里,你一个人在这里,不是长久之计。” “还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你肯定能。你教了五年了,经验丰富,理论也扎实。考不上才怪。” 林致远笑了一下:“借你吉言。” 王建国在他旁边坐下来,点了一根烟。 “致远,你走了,我会想你的。”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考上也是暑假才走。” “那也快了。”王建国吸了口烟,“这学校,就你跟我聊得来。你走了,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林致远看著他,忽然觉得有点捨不得。这个大大咧咧的数学老师,说话直来直去,从不拐弯抹角,是他在这所学校最好的朋友。 “老王,我要是真考上了,以后周末还回来看你。” “得了吧,你回来也是看你老婆。我算什么?” 两人都笑了。笑著笑著,又都沉默了。 七 三月中旬,考试如期举行。 考场在市里的一所中学,林致远提前一天到了市里,住在苏晚晴的出租屋里。苏晚晴给他做了晚饭,看著他吃,说:“你別紧张,正常发挥就行。” “我不紧张。” “你手在抖。” 林致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果然在抖。他握了握拳头,深呼吸了一下。 “有一点。”他承认。 苏晚晴笑了,握著他的手说:“你是当老师的,考的都是你教的东西,有什么好紧张的?” “就是因为是当老师的,才紧张。考不上丟人。” “考不上就明年再考。又不是只有一次机会。” 林致远知道她说得对,但还是紧张。这不仅仅是一场考试,这是他离开县城、去市里和苏晚晴团聚的唯一机会。他想抓住这个机会,不想再等一年。 第二天早上,他走进考场,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捲髮下来的时候,他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默念了几个知识点,然后开始答题。 教育理论知识考得很细,很多题目需要结合实际教学经验来回答。他把自己五年来的教学实践融入进去,写得很有底气。学科专业知识考的是语文课程標准和教学法,这些他每天都在用,闭著眼睛都能答。 考完之后,他走出考场,阳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在校门口,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 “考得怎么样?” “还行。等成绩吧。” 八 三月下旬,成绩出来了。 林致远考了第一名。 他是在办公室看到成绩的。苏晚晴发来简讯,只有几个字:“你考了第一。” 他盯著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给苏晚晴打电话。 “真的?” “真的。市教育网刚公布的,我查了三遍。” 林致远握著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五年的县城教学生涯,五年的两地分居,五年的等待和坚持,终於要结束了。 “林致远,你听到我说话吗?”苏晚晴的声音有些哽咽。 “听到了。” “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嗯。我们可以在一起了。” 掛了电话,他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梧桐树开始发芽了,嫩绿嫩绿的,在春风里轻轻摇摆。远处的操场上,有几个学生在跑步,脚步声啪嗒啪嗒的。 王建国走进来,看到他发呆,问:“怎么了?” “我考上了。第一名。”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我就说你肯定能考上的!你小子,行啊!” 林致远笑了。但笑著笑著,他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高兴。是因为捨不得。 九 四月份,林致远向学校提交了调动的申请。 校长看了他的申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老师,你走了,我们学校损失很大。但我不能拦你,你老婆在市里,你应该去。” “谢谢校长。” “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暑假。把这届高三带完。” 校长点了点头:“好。你把最后这几个月带好,我给你写最好的推荐信。” 从校长办公室出来,林致远在教学楼下面站了一会儿。阳光很好,照在教学楼的外墙上,把那栋老旧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他在这栋楼里待了五年,上了几千节课,批改了上万份作业,送走了两届高三。 他要走了。 他走上楼,经过语文组办公室的时候,沈若涵叫住了他。 “林老师,你要调走了?” “你知道了?” “学校都传遍了。”沈若涵看著他,眼神里有不舍,“你走了,语文组就少了一个骨干。” “你也是骨干。你可以的。” 沈若涵摇了摇头:“我不行。我没有你那种耐心。你对学生的那种好,我学不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式。你对学生也很好,只是方式不同。” 沈若涵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老师,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这一年多对我的照顾。我刚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你帮我適应了这里。” “你是学姐,不用谢我。” 沈若涵抬起头,笑了。她的笑容里有一种释然,好像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林老师,祝你一切顺利。” “你也一样。” 十 四月中旬,林致远去看了一次陈明远。 陈明远退休后住在县城北边的一个老小区里,三楼的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乾净。林致远到的时候,他正在阳台上浇花,穿著一件旧毛衣,头髮全白了。 “陈老师。” “小林?”陈明远转过身,看到他,眼睛亮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您。” 两人在客厅坐下。陈明远的妻子端来茶水,笑著说:“老陈天天念叨你们这些学生,说学校里的事。” 陈明远瞪了她一眼:“別瞎说。” “我没瞎说。你前天还念叨小林呢。” 陈明远的脸红了一下,转移话题:“小林,听说你要调去市里了?” “嗯。考上了。” “好事。你老婆在市里,你应该去。”陈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教了五年,差不多了。县城的天地太小了,你应该去更大的地方。” “陈老师,您不觉得我是逃兵?” “逃兵?”陈明远放下茶杯,认真地看著他,“你在这干了五年,带了五届学生,送走了两届高三。你对得起这所学校,对得起这些学生。你怎么会是逃兵?” 林致远没有说话。 “小林,我跟你说,当老师的人,心里装著学生,这是好事。但你也要为自己想想,为家人想想。你老婆一个人在市里,你忍心让她一直一个人?” “不忍心。” “那就对了。”陈明远拍了拍他的手,“去吧。市里的天地更大,你能发挥的作用也更大。县城需要好老师,市里也需要。哪里都需要。” 林致远点了点头。 走的时候,陈明远送他到楼下。夕阳照在小区的水泥地上,橘红色的,暖暖的。 “小林,到了市里,好好干。” “我会的。” “別忘了,你永远是我的学生。” 林致远看著这个白髮苍苍的老人,眼眶一下子红了。 “陈老师,您永远是我的老师。” 第22章 最后一站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22章 最后一站 一 五月,高考倒计时三十天。 林致远在教室的黑板上写下了这个数字。粉笔落下的那一刻,教室里安静得能听到呼吸声。三十天,七百二十个小时,四万三千二百分钟。这是他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段路。 “最后三十天,我不讲新课了。”林致远说,“你们自己复习,有问题隨时来问我。但我要提醒你们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不要再做新题了。把做过的题重新看一遍,尤其是错题。高考考的不是你会不会做新题,是你会不会做那些你本应该做对的题。” “第二,调整生物钟。从今天起,每天晚上十点半之前必须上床睡觉。让你的身体適应高考的时间。” “第三,心態要稳。高考很重要,但它不是人生的全部。考好了,当然好。考不好,还有很多路可以走。不要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这一场考试上。” 他放下手,看著下面的学生。五十六张脸,五十六双眼睛。有些人在点头,有些人在记笔记,有些人在发呆。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出了教室。 走廊上,阳光正好。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很密了,在风里沙沙作响。他站在走廊尽头,看著操场。几个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地跑,像是在追什么东西。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晚晴发来的简讯:“复习得怎么样了?” 他回覆:“还行。学生比我紧张。” “你別太累了。身体要紧。” “知道了。你也是。”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五月的气息里有花香,有青草的味道,有阳光晒在水泥地上的味道。他在这所学校待了五年,这些味道他闻了五年,已经习惯了。很快就要离开了,他忽然觉得有点捨不得。 二 五月中旬,林致远做了一件事。 他让每个学生给他写一封信,匿名,不写名字。信里可以写任何想写的话——对高考的担忧、对未来的期待、对老师的意见、对同学的不舍。什么都行,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信收上来的时候,他嚇了一跳。五十六封信,厚厚一摞。他花了一个晚上看完,坐在办公室的檯灯下,一封一封地拆,一封一封地读。 有的信写得很长,三页纸,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篇小作文。有的信写得很短,只有一行字:“林老师,谢谢您。”有的信写得很认真,字跡工整,一笔一划。有的信写得很潦草,像是不敢花太多时间,怕被人发现。 他读著读著,眼睛就湿了。 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上写著:“林老师,我以前很討厌语文,觉得语文课就是浪费时间。是您让我知道,语文不只是考试,语文是生活,是人心,是那些说不出口的话。谢谢您教会我这些。” 另一封信上写著:“林老师,您是我见过的最认真的老师。您对每个人都很公平,不管成绩好坏,您都一视同仁。我成绩不好,您从来没有放弃过我。谢谢您。” 还有一封信上写著:“林老师,您要调走了,我们很捨不得您。但您应该去,您老婆在市里等著您。祝您在新的学校一切顺利。我们会想您的。” 林致远把那些信看了一遍又一遍,然后把它们整整齐齐地收好,放进抽屉里。这个抽屉里装著他五年来收到的所有信件和贺卡,从周海涛的第一封信到现在的这些匿名信。它们是他当老师以来最珍贵的財富。 三 五月下旬,最后一次模擬考。 成绩出来后,林致远把数据整理了一遍。整体来看,班级的平均分比一模提高了二十多分,在理科班中排第一。但他更关心的是每个学生的进步情况。 张一鸣的失眠好了。他按照林致远说的,每天十点前睡觉,睡眠质量提高了,白天的精神状態也好多了。这次模擬考,他考了年级第八,比之前进步了好几名。 还有一个叫王雨桐的女生,成绩一直中不溜秋,这次突然考了年级第三十名。林致远把她叫到办公室,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林老师,我最近在看您推荐的《平凡的世界》,觉得孙少平太不容易了。跟他比,我这点苦算什么?” 林致远笑了。他知道这不是主要原因,但也不否认阅读对人的影响。语文的力量不是立竿见影的,它会慢慢渗透,在某一个不经意的时刻,突然发挥作用。 “继续保持。”他说,“不要鬆懈。” “林老师,我不会让您失望的。” “你从来没有让我失望过。” 王雨桐的眼睛亮了一下,快步走出了办公室。 四 六月一日,林致远在教室里做了最后一次动员。 他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五十六张脸。有的紧张,有的平静,有的亢奋,有的麻木。他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同学们,今天是我们高中生涯的最后一节课。下次见面,就是在高考考场上了。” 他顿了顿,看著他们。 “三年前,你们走进这所学校的时候,还是小孩子。现在,你们已经长大了。这三年里,我批评过你们,表扬过你们,有时候对你们很严格,有时候又对你们太宽鬆。不管怎样,三年过去了。” 他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一行字:“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这句话送给你们。高考之后,你们会去不同的城市,读不同的大学,认识不同的人。你们的人生会有无限的可能。不管你们將来做什么,我希望你们记住三件事。”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做一个善良的人。不管世界怎么变,善良永远是最重要的品质。” “第二,做一个有底线的人。不要因为利益出卖原则,不要因为压力放弃良知。” “第三,做一个热爱生活的人。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要失去对生活的热爱。读书、旅行、交朋友、吃好吃的、看好看的,这些事跟考大学一样重要。” 他放下手,看著下面的学生。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祝你们好运。” 他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教室里响起了掌声。五十六个人,五十六双手,拍出了最响的声音。有些女生在哭,有些男生在低头擦眼泪。林致远站在讲台上,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学生看到。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 “后会有期。” 然后他走出了教室。 五 六月七日,高考。 林致远又穿上了那件红色t恤。他站在校门口,看著他的学生们走进考场。张一鸣第一个到,穿著一件白色t恤,精神很好,眼睛里没有黑眼圈了。王雨桐第二个到,手里拿著一本语文课本,还在翻。其他学生陆续到了,有的在笑,有的在沉默,有的在跟家长拥抱。 “林老师,我进去了。”张一鸣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林致远握住他的手:“加油。你行的。” “谢谢您。” 张一鸣转身走进了考场。他的背影很直,步子很稳,像一个真正长大了的人。 王雨桐走过来,把手里的语文课本递给他:“林老师,这本书送给您。上面有我的笔记。” 林致远接过课本,翻开,看到扉页上写著一行字:“谢谢您,林老师。——王雨桐” “你留著作纪念不好吗?” “您留著作纪念吧。是您教会我读书的。” 王雨桐说完就跑了,跑进了考场,没有回头。 林致远站在校门口,手里拿著那本课本,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太阳升起来了,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看著那些走进考场的学生,心里默默地说:加油。 六 六月九日,高考结束。 最后一科考完的时候,学生们从考场里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有的在笑,有的在哭,有的在尖叫,有的在拥抱。林致远站在校门口,看著这一切,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张一鸣第一个跑出来,跑到他面前,大喊了一声:“林老师,我考完了!” “感觉怎么样?” “还行!反正都写满了!” “那就好。” 王雨桐走出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林致远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就是觉得太快了。” “是啊,太快了。”林致远说,“三年,就这么过去了。” 晚上,林致远回到宿舍,坐在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宿舍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他拿起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简讯:“考完了。” 过了一会儿,简讯回过来了:“辛苦了。今晚好好睡一觉。” 他没有好好睡一觉。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著。脑子里全是这三年的画面——第一次走进这间宿舍,第一次站在讲台上喊“同球”,第一次批改周海涛的作文,第一次开家长会,第一次送学生进考场。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他脑子里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直到天快亮了,他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七 六月二十三日,高考成绩公布。 林致远坐在办公室的电脑前,一遍又一遍地刷新查分网站。网站很卡,一直在转圈。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 第一个电话是张一鸣打来的。 “林老师!我考了六百一十二分!”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尖叫著,差点把林致远的耳朵震聋。 “恭喜你!”林致远的心跳更快了。 “林老师,谢谢您!要不是您让我注意睡眠,我不可能考这么好!” 第二个电话是王雨桐。她考了五百八十八分,比她的模擬考高了三十分。 “林老师,我考上了!”她的声音在发抖,“我考上省城大学了!” “恭喜你!” “林老师,谢谢您。那本课本,您留著了吗?” “留著呢。我会一直留著。” 电话那头传来哭声。林致远听著那哭声,眼睛也湿了。 后面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有报喜的,有报忧的,有哭的,有笑的。他一个一个地接,一个一个地回应。等到最后一个电话打完,已经快中午了。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 五十六个学生,本科上线五十二个。一本十八个,二本二十四个,三本十个。这是他五年教学生涯最好的成绩。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梧桐树在风里摇晃,叶子沙沙作响。阳光很好,照在教学楼的外墙上,把那栋老旧的建筑镀上了一层金色。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八 七月初,林致远办理了调离手续。 他把宿舍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收拾好。书、教案、学生的信、照片、贺卡,装了两个大箱子。衣服和被褥装了一个编织袋。电饭煲是苏晚晴的,要带走。那本《平凡的世界》是周海涛还回来的,扉页上写著“林老师,谢谢您”,要带走。那本海子的诗集是陈雨桐还回来的,扉页上写著“面朝大海,春暖花开”,也要带走。 他站在空荡荡的宿舍里,看著这间他住了五年的屋子。墙上的石灰又起皮了,窗户的玻璃换了两块,床板还是吱呀作响。刚来的时候,他觉得这屋子破得不像话。现在要走了,他忽然觉得有点捨不得。 王建国来帮他搬东西。两个人一人扛一个箱子,从宿舍走到校门口。王建国的摩托车停在门口,后座上绑著绳子。 “致远,你真的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 “以后还回来吗?” “回来。我爸妈还在县城,我肯定经常回来。” 王建国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把箱子绑在摩托车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我送你去车站。” 林致远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学校。校门上的“安远县第一中学”几个字在阳光下泛著金色的光。教学楼、操场、梧桐树、食堂、宿舍,一切都在,一切都没变。变的是他。五年前,他一个人拎著行李走进这所学校。五年后,他带著满满的回忆离开。 他转过身,上了摩托车。 摩托车发动了,轰隆轰隆的。风从耳边吹过,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哗作响。林致远回过头,看著学校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他转回头,看著前方。路很长,弯弯曲曲的,通向远方。 九 七月十五日,林致远到新学校报到。 新学校在市里,叫育才中学,是一所省重点中学。校园很大,比县一中大了两三倍。教学楼是新的,操场是塑胶的,图书馆是独立的建筑。林致远走在校园里,像一个刚入学的新生,东张西望,什么都觉得新鲜。 报到的手续很简单。人事处的老师看了他的材料,说:“林老师,你的条件很好,我们校长很重视你。欢迎你来育才。” “谢谢。” 他被分到了高二年级,教两个班的语文,不当班主任。校长说:“你先適应一年,明年再当班主任。” 他同意了。 新办公室在四楼,很大,有中央空调。他找到自己的办公桌,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摆出来——笔筒、茶杯、那本《平凡的世界》、那本海子的诗集、学生的信和照片。他把照片夹在办公桌的玻璃板下面,和以前一样。 坐在对面的老师姓郑,四十多岁,教数学,是个女的。她看到林致远在摆照片,凑过来看了一眼:“这些都是你的学生?” “对。上一届的。” “你们关係很好吧?” “很好。” 郑老师笑了笑:“当老师最好的回报,就是学生的感情。” 林致远点了点头。他知道她说得对。 十 七月下旬,林致远和苏晚晴在市里租了一套房子。 房子不大,两室一厅,在一个老小区里。家具是房东的,旧是旧了点,但能用。苏晚晴花了一个周末把房子收拾得乾乾净净,买了新的床单、新的窗帘、新的餐具。 “这是我们的家了。”她说。 林致远站在客厅里,看著这个不大的空间,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五年了,他和苏晚晴终於不用两地分居了。五年了,他们终於有了自己的家。 “苏晚晴。” “嗯?” “谢谢你。” “你又来了。”苏晚晴笑了,“你再说谢谢,我就生气了。” 林致远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她的身体很暖,头髮上有洗髮水的香味。 “老婆。”他说。 苏晚晴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软了下来。 “你叫我什么?” “老婆。” 苏晚晴没有回头,但林致远感觉到她的耳朵红了。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远处有蝉鸣,一声一声的,像是在叫著什么。林致远抱著苏晚晴,站在他们的小家里,觉得这一刻很好,好到他想把它存起来,以后慢慢用。 第23章 进城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23章 进城 一 2005年八月的最后一天,林致远第一次走进育才中学的高二(3)班教室。 教室在四楼,宽敞明亮,窗户外头是塑胶跑道和草坪。风扇吊在天花板上呼呼地转,吹得窗帘一鼓一鼓的。黑板是墨绿色的,擦得很乾净,粉笔槽里整整齐齐地码著白色和彩色的粉笔。课桌椅是新的,没有刻字,没有涂鸦,桌面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 林致远站在讲台上,手里拿著花名册,等著学生到齐。他穿了一件新买的浅蓝色衬衫,头髮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苏晚晴早上出门前帮他检查了一遍,把他的衣领翻好,拍了拍他的肩膀:“別紧张。你是去当老师的,不是去相亲的。” “我没紧张。” “你每次都说没紧张。你骗得了別人,骗不了我。” 他確实有点紧张。在县城待了五年,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个老教师了,不会再紧张。但到了新学校,面对新学生,那种五年前第一次站上讲台的感觉又回来了。手心出汗,心跳加速,嗓子发乾。 学生们陆续到了。有的背著名牌书包,有的手里拿著奶茶,有的戴著耳机听歌,有的在聊昨天看的电视剧。他们的校服是蓝白色的,料子比县一中的好,穿在身上很精神。 一个女生走进来,长髮披肩,耳朵上戴著一个小小的耳钉,手腕上是一块看起来很贵的手錶。她扫了一眼教室,选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下,从包里拿出一面小镜子,照了照,然后把镜子收起来。 林致远看著她的动作,忽然想起了赵小曼。也是这样的动作,也是这样的神態。城市里的孩子和县城的孩子,有些地方不一样,有些地方一模一样。 上课铃响了。 林致远深吸一口气,开口了。 “同学们好,我姓林,是你们的语文老师。” 他没有说错字。这一次,他没有说成“同球”。 二 育才中学的学生,跟县一中的学生很不一样。 他们更自信,更大方,更敢说话。林致远提一个问题,底下哗啦啦举起一片手,有的学生不等点名就直接开口了。他们不害怕犯错,不害怕被批评,甚至有点享受在课堂上表现自己。 但他们的语文基础並不比县一中的学生好多少。阅读理解同样抓不住重点,作文同样套路化,文言文同样看不懂。不同的是,他们更擅长应付考试——答题技巧更熟练,时间分配更合理,卷面更整洁。 林致远花了一周时间了解这些学生。他翻看了他们的档案,找班主任了解了每个人的情况,还让他们写了一篇自我介绍。五十八个人,五十八篇自我介绍,他一篇一篇地看,把每个人的特点记在本子上。 有一个叫陆一鸣的男生,成绩很好,年级前十,但性格孤僻,不太跟同学来往。自我介绍只写了三行字,字跡潦草,像是在应付差事。 有一个叫林小溪的女生,成绩中等,但作文写得很好,有一种很特別的语言感觉。她写“我喜欢在雨天坐在窗台上看雨,看雨水从玻璃上滑下来,像眼泪,但不是悲伤的眼泪”。 有一个叫陈昊的男生,成绩很差,年级倒数,但体育很好,是校篮球队的主力。自我介绍写得很长,大部分內容都在讲篮球,最后写了一句:“林老师,我不喜欢语文,但我喜欢听故事。您能给我们讲故事吗?” 林致远在陈昊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写了一个字:“可。” 三 开学第二周,林致远遇到了第一个挑战。 陈昊在他的课上睡觉。 不是那种偷偷趴一会儿的睡,是那种大大方方趴著、还打呼嚕的睡。林致远在讲台上讲《祝福》,讲祥林嫂的悲剧,讲得正投入,底下传来均匀的鼾声。几个学生回头看陈昊,有的在笑,有的在摇头。 林致远停下来,走到陈昊桌前,敲了敲桌面。 陈昊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嘴角掛著一丝口水,迷迷糊糊地问:“下课了?” 全班哄堂大笑。 “没有下课。”林致远说,“我讲到祥林嫂的儿子被狼叼走了,你在这睡觉,你觉得合適吗?” 陈昊揉了揉眼睛,嘿嘿笑了两声:“林老师,不好意思,昨晚打游戏打太晚了。” “打什么游戏?” “魔兽世界。” “好玩吗?” “好玩。”陈昊的眼睛亮了一下,“林老师您也玩?” “我不玩。但我听说过。”林致远看著他,“这样吧,你既然觉得游戏比语文有意思,那你这节课就別睡了,你给大家讲讲,魔兽世界到底好玩在哪里。” 陈昊愣了一下,没想到林致远会这么说。 “讲得好,我奖励你一节自由课。讲不好,以后我的课你站著上。” 陈昊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走到讲台上。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魔兽世界。讲联盟和部落,讲副本和战场,讲装备和坐骑。他讲得很投入,手舞足蹈,眼睛放光,跟刚才那个趴在桌上睡觉的人判若两个。 讲了大概十分钟,林致远打断了他。 “好了,够了。” 陈昊停下来,看著他。 “你讲得很好。”林致远说,“你说得对,魔兽世界確实很好玩。但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打游戏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让你感动的情节?有没有哪一刻,你觉得这个游戏不只是游戏?” 陈昊想了想,说:“有。有一次我做了一个任务,是一个老骑士的遗愿。他让我把他的剑送给他远方的儿子。我跑了很远的路,找到了他的儿子,他儿子已经是一个年轻的骑士了。我把剑给他,他哭了。那一刻,我觉得这个游戏不只是游戏。” 教室里安静了。 “这就是故事的力量。”林致远说,“游戏里有故事,电影里有故事,小说里有故事。语文课,就是教你们怎么读懂故事、怎么讲好故事。你玩游戏的时候能感受到故事的力量,为什么上课的时候就感受不到?” 陈昊低下头,不说话了。 “回去坐吧。以后我的课,不许睡觉。你要是觉得无聊,可以举手跟我说,我们可以聊点你感兴趣的东西。” 陈昊点了点头,回到座位上。这一节课,他没有再睡。 四 九月下旬,林致远回了趟县城。 不是专门回去的,是回去看父母。父母年纪大了,身体也不太好,他每个月至少回去一次。苏晚晴工作忙,不能每次都跟他回去,但他一个人也要回去。 到县城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先去了父母家,吃了午饭,陪父亲喝了杯茶,听母亲嘮叨了一会儿家长里短。下午,他去了县一中。 学校还是老样子。校门口的招牌褪色了,梧桐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他走进去,传达室的钟老头探出头来,看到他,笑了:“林老师回来了?” “钟叔,您身体还好吗?” “好著呢。你是回来看学生的?” “回来看看。” 他走上教学楼,去了语文组办公室。门开著,沈若涵坐在里面批改作业,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林老师?你怎么来了?” “回来看看你们。” “你还知道回来。”沈若涵笑了,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吧,我跟你说说学校的事。” 两人聊了一会儿。沈若涵说,这学期学校来了几个新老师,都是年轻人,很有干劲。陈明远身体不太好,上个月住了几天院,现在在家休养。王建国的老婆生了个儿子,他高兴得不得了,天天在办公室炫耀。 “你呢?”林致远问,“你还好吗?” 沈若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离婚了。” 林致远愣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什么。 “去年的事。”沈若涵的语气很平静,“没跟任何人说。办了手续,就完了。” “你……” “我挺好的。一个人,清静。”沈若涵笑了笑,“我现在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教学上,学生喜欢我,我也喜欢他们。这就够了。” 林致远看著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沈老师,你要是有什么事需要帮忙,跟我说。” “谢谢你,林老师。你到了市里,还惦记著我们。” “我在这里待了五年,这里就是我的家。” 五 林致远去了王建国的办公室。 王建国正在批改作业,看到他进来,站起来,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你小子,回来了?” “回来了。” “在市里怎么样?新学校好不好?” “挺好的。学生比这里的难管,但也更有意思。” 王建国笑了,给他倒了杯茶,两人坐下来聊天。王建国说了很多学校的事——谁评上了职称,谁调走了,谁退休了,谁跟谁闹了矛盾。林致远听著,觉得又亲切又遥远。 “对了,”王建国忽然想起什么,“周海涛那个孩子,你还有联繫吗?” “有。他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说他在准备考研。” “考研?他不是才大二吗?” “他提前准备。他说他想考bj的研究生,想去更大的地方。” 王建国嘆了口气:“这孩子,有出息。你教得好。” “是他自己努力。” “你別谦虚了。没有你,他早就不读书了。”王建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致远,你虽然走了,但你在这里留下的东西,一直都在。” 林致远没有说话。他看著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飘落,一片一片的,像是金色的蝴蝶。 六 十月初,林致远接到了周海涛的电话。 “林老师,我决定考研了。” “考哪里?” “北京师范大学。教育学的。” “教育学好。你以后要当老师,学教育学有用。” “林老师,我要是考上了,您会高兴吗?” “当然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周海涛的声音变得有些哽咽:“林老师,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没有遇到您,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可能早就輟学了,可能在外面打工,可能在种地。我不敢想。” “你现在不用想那些。你现在要想的,是怎么考上北师大的研究生。” “林老师,您还是这样,什么事都往前看。” “不往前看,怎么往前走?” 周海涛笑了。他的笑声比以前开朗了很多,不再是那个低著头、不敢说话的少年了。他长大了,成熟了,有了自己的方向和目標。 “林老师,等我考上了,我去市里看您。” “好。我等你。” 七 十月下旬,林小溪来找林致远。 她是课间来的,手里拿著一个本子,站在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进来。 “林老师,我写了一篇文章,您能帮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林致远接过本子,翻开。 是一篇散文,写的是她的外婆。外婆住在乡下,一个人,养了几只鸡,种了一小片菜地。她每年暑假都回去看外婆,但每次回去都觉得外婆又老了一些。文章的最后,她写道:“我知道外婆总有一天会离开我,但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不要来。” 林致远看完,沉默了一会儿。 “写得很好。”他说,“你把这个投到校刊去,肯定能发表。” “真的吗?” “真的。你的文字有一种很特別的感觉,不是学来的,是天生的。你要珍惜这种天赋,多读多写。” 林小溪的眼睛亮了一下,把本子抱在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林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以后写了东西,隨时给我看。” 林小溪走了。林致远坐在椅子上,看著她蹦蹦跳跳的背影,想起了陈雨桐。也是这样的年纪,也是这样敏感的心。陈雨桐现在已经是大三的学生了,她的新小说发表了,在一家省级文学刊物上。她给林致远寄了一本,扉页上写著:“林老师,我的第二篇小说。我会继续写下去。” 林致远把那本杂誌放在书架上,和陈雨桐的第一篇发表作品放在一起。书架上的书越来越多,他的学生的作品也越来越多。他有时候会想,也许有一天,他会有很多当作家、当老师、当医生的学生。他们会在各自的领域发光发热,而他,会在某个地方,默默地看著他们,为他们骄傲。 第24章 城市里的冬天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24章 城市里的冬天 一 2005年十二月的第一场雪,落在了一个周五的傍晚。 林致远站在教室窗前,看著雪花从灰濛濛的天空飘下来。市里的雪比县城的雪小,落在地上就化了,路面变得湿漉漉的,映著路灯昏黄的光。学生们已经放学了,教室空了,桌椅整整齐齐地排列著,黑板上还留著下午课的板书——《沁园春·雪》。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他拿起黑板擦,把那行字一点一点地擦掉。粉笔灰在灯光里飞舞,像细小的雪花。他擦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郑重对待的事情。 手机响了。是苏晚晴。 “下雪了,你带伞了吗?” “没带。雪不大。” “你总是这样。天气预报说了今晚有中雪,你不带伞,回来淋湿了又感冒。” “我打车回去。” “你每次都说打车,每次都走路。” 林致远笑了一下。苏晚晴太了解他了。他確实打算走路回去,不是捨不得打车钱,是想在雪里走一走。来市里快半年了,他还没有好好看过这座城市的夜晚。 他关了灯,锁了门,走出教学楼。操场上已经白了薄薄一层,脚印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走到校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育才中学的教学楼在雪夜里亮著几盏灯,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走得很慢。沿著人民路一直往南,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经过一家还在营业的麵包店,经过一个亮著灯的电话亭。雪越下越大,他的头髮上、肩膀上落满了白色的雪花。他呵出一口白气,搓了搓手,继续往前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苏晚晴开了门,看到他满身是雪,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什么,只是拿了一条干毛巾,帮他擦头髮。 “饭在锅里,还热著。你先吃,我还有个报告要写。” “你去忙吧,我自己来。” 林致远换了鞋,走进厨房。锅里有红烧肉、炒青菜、一碗西红柿蛋汤。他把饭菜端到桌上,一个人吃了起来。窗外的雪还在下,透过厨房的小窗,能看到对面楼房的屋顶已经全白了。 吃完饭,他洗了碗,走到书房门口。苏晚晴正坐在电脑前打字,眉头微微皱著,嘴唇抿得很紧。她没有发现他站在门口。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打扰,转身去了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拿起一本书,翻开,但没看进去。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想著很多事——下周的课怎么上,陈昊的语文成绩怎么提上去,林小溪的新散文写得怎么样了,陆一鸣为什么越来越沉默。想著想著,眼皮越来越重,手里的书滑了下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感觉有人给他盖了一条毯子。他睁开眼,看到苏晚晴蹲在沙发前,正在帮他掖毯子角。 “你写完了?” “写完了。你怎么不去床上睡?” “等你。” 苏晚晴看著他,眼眶有点红。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她低下头,“就是觉得,你太累了。” 林致远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髮。她的头髮很软,有洗髮水的香味。 “不累。跟你在一起,不累。” 二 十二月中旬,期末考试临近。 育才中学的高二跟县一中不一样,没有月考,只有期中、期末两次大考。但平时的测验很多,每周一小测,每两周一大测,成绩都要排名,排名都要发到家长群里。林致远不太喜欢这种做法,但这是学校的规矩,他只能遵守。 陈昊的语文成绩还是没有起色。期中考试考了七十二分,全班倒数第三。林致远把他叫到办公室,没有批评他,只是问:“你觉得问题出在哪里?” “不知道。”陈昊靠在椅子上,吊儿郎当的。 “你上次说喜欢听故事,我后来每节课都讲故事,你听了没有?” “听了。” “听进去没有?” 陈昊沉默了一会儿,说:“林老师,我不是不想学,是学不进去。我一看到文言文就头疼,一看到阅读理解就想睡觉。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林致远看著他。这个男生打篮球的时候生龙活虎,一到课堂上就蔫了。不是笨,是心思不在这上面。 “陈昊,我问你一个问题。你以后想干什么?” “打篮球。进省队,打cba。” “那你知不知道,打篮球也需要文化课?你文化课不过关,体育特长生都当不了。” 陈昊不说话了。 “我不是要你考多高的分,我是要你及格。及格就行。你语文考九十分,难吗?” “不难。” “那你为什么考不到?” 陈昊低下头,想了一会儿,说:“林老师,您给我补课吧。” 林致远愣了一下。他没想到陈昊会主动提出补课。 “你確定?” “確定。我不想让別人瞧不起。” “没有人瞧不起你。” “有。”陈昊抬起头,“陆一鸣就瞧不起我。他觉得我是体育生,没脑子。” 林致远想起陆一鸣。那个成绩很好但性格孤僻的男生,確实不太跟陈昊来往。 “这样吧,我每周三下午放学后给你补半小时。你把课本带来,我们从头过一遍。” “好。” 三 补课从周三开始了。 陈昊的基础比林致远想像的还要差。文言文的实词虚词分不清,阅读理解找不到主旨,作文连基本的结构都没有。林致远从最基础的东西开始讲,一条一条地过,讲得很慢,讲得很细。 陈昊学得倒是认真。他不再吊儿郎当了,坐在椅子上,笔拿在手里,林致远说什么他就记什么。笔记记得很工整,字也比平时写得好。 “你认真起来还挺像样的。”林致远说。 “我认真起来当然像样。”陈昊咧嘴笑了,“只是平时懒得认真。” “那你以后能不能多认真一点?” “我儘量。” 第三次补课的时候,陈昊带了一个篮球来。补完课,他把篮球递给林致远:“林老师,我教您打篮球吧。您太瘦了,需要锻炼。” 林致远看了看篮球,又看了看陈昊:“我不会打。” “我教您。很简单,就是拍球、投篮。” 两个人去了操场。天已经快黑了,操场上没什么人。陈昊教他运球,他拍了几下,球跑了。陈昊帮他捡回来,又教他投篮,他投了一个三不沾。陈昊笑了,他也笑了。 “林老师,您打球跟您上课完全不一样。上课的时候您什么都懂,打球的时候您什么都不懂。” “术业有专攻。”林致远喘著气,“我负责教语文,你负责教我打球。” “成交。” 从那天起,每周三补完课,两人就去操场打半小时篮球。林致远的技术进步很慢,但他喜欢那种在球场上跑动、出汗的感觉。苏晚晴说他气色好了一些,他说是因为打球。 四 十二月下旬,林小溪在校刊上发表了一篇散文。 写的是外婆,就是之前给林致远看的那篇。校刊的编辑很喜欢,给了她一个整版。林小溪拿到样刊的时候,激动得手都在抖。 “林老师,您看,我的名字印在上面了!” “我看到了。恭喜你。” “是您帮我改的。要不是您,这篇文章不可能发表。” “我只是提了一点意见。文章是你写的,署名是你,跟我没关係。” 林小溪摇了摇头:“不,就是您的功劳。您教会我怎么把心里的话变成文字。” 林致远看著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发表文章的时候。那是大学时,在校刊上发了一篇散文,写的是家乡的江。他看到自己的名字变成铅字的时候,也是这么激动。那时候他以为,自己將来会成为一个作家。后来他成了老师,没有当成作家。但他教出了会写文章的学生,这比他自己当作家更让他高兴。 “林小溪,你以后想当作家吗?” “想。”林小溪毫不犹豫地说,“我想写很多很多的故事,让很多人读到。” “那你就要多读、多写、多观察生活。作家不是坐在家里就能当的,你要走出去,看更多的人,经歷更多的事。” “我知道了。林老师,我会努力的。” 林小溪走了之后,林致远坐在椅子上,看著她留下的那本校刊。他翻到她的文章,又读了一遍。文章比之前更成熟了,语言更简洁了,情感更克制了。她进步得很快。 他把校刊收进抽屉里。这个抽屉已经装了不少东西——学生的信、照片、贺卡、发表作品的样刊。从周海涛到陈雨桐,从陈雨桐到林小溪,一届又一届,一个又一个。他的抽屉越来越满,他的心也越来越满。 五 元旦前夕,林致远收到了一张贺卡。 是从bj寄来的。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北京大学的校门,背面写著一行字:“林老师,新年快乐。我到了bj,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谢谢您。——周海涛。” 林致远看著那张明信片,愣了好一会儿。周海涛考上了北京大学的研究生?他记得周海涛说过要考研,但没想到他考上了北大。 他拿起手机,拨了周海涛的號码。 “周海涛,你考上北大了?” “林老师,我正想跟您说呢。我上个月收到的录取通知书,想等確定了再告诉您。” “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给您一个惊喜。” 林致远握著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起那个瘦小的男生,穿著洗得发白的t恤,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在作文里写“我想堂堂正正地离开”。他真的离开了。从塘村乡到县城,从县城到省城,从省城到bj。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比任何人想像的都要远。 “周海涛,你爸妈知道了吗?” “知道了。我爸哭了。他从来没哭过,那天他哭了。” 林致远的眼睛湿了。他深吸了一口气,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 “你在bj好好学。以后回来,当一个好老师。” “林老师,我会的。我会像您一样,当一个好老师。” 六 元旦那天,林致远和苏晚晴没有出门。 两个人在家里,睡到自然醒,然后一起去菜市场买菜。苏晚晴挑菜,林致远拎袋子。菜市场里很热闹,人挤人,吆喝声此起彼伏。苏晚晴跟一个卖鱼的討价还价,最后便宜了两块钱,她高兴得像捡了钱。 “你会过日子了。”林致远说。 “我以前不会过日子吗?” “以前你不太会。现在越来越会了。” “那是因为要养你。”苏晚晴白了他一眼,“你挣的那点工资,不省著花怎么行?” 林致远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確实挣得不多。调到市里后,工资涨了一些,但市里的物价也比县城高。房租、水电、吃饭、交通,每个月剩不下多少钱。苏晚晴的工资比他高,但她从来不提这个,家里的开销大部分是她出的。 “林致远,我跟你说个事。”苏晚晴一边挑青菜一边说。 “什么事?” “我怀孕了。” 林致远手里的袋子掉在了地上。青菜滚了出来,一颗圆白菜滚到了路中间。 “你说什么?” “我说,我怀孕了。”苏晚晴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有笑,也有泪光,“两个月了。” 林致远站在那里,像被人定住了一样。周围的人在看他,卖鱼的阿姨在喊他“小伙子你的菜掉了”,他什么都听不见。他只看到苏晚晴的脸,只看到她眼睛里的笑和泪。 “你……你怎么不早说?” “想等稳定了再告诉你。” “那你现在告诉我,是稳定了?” “稳定了。医生说一切正常。” 林致远蹲下去,把滚落的圆白菜捡起来,然后把苏晚晴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很凉,指尖有长期洗手留下的粗糙。他握著那双手,握了很久。 “苏晚晴。” “嗯?” “谢谢你。” “你又来了。”苏晚晴笑了,眼泪掉了下来,“你再说谢谢,我就生气了。” “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哭了出来。不是那种压抑的哭,是那种痛快的、带著笑的哭。菜市场里人来人往,有人回头看他们,有人笑了,有人说了句“小两口真恩爱”。林致远抱著苏晚晴,站在菜市场中间,觉得这一刻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七 回家的路上,林致远一直握著苏晚晴的手。 他走得很慢,怕她累著。苏晚晴说“我又不是病人,你走那么慢干什么”,他说“你肚子里有个人,我得小心点”。苏晚晴笑了,没有挣脱他的手。 “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她问。 “都行。” “你总说都行。” “本来就是都行。男孩女孩都是我们的孩子。” 苏晚晴想了想,说:“我想要女孩。女孩贴心。” “那就女孩。” “你能决定?” “我不能。但我们可以希望。” 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阳光很好,照在人行道上,白晃晃的。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枝丫在风里摇晃。远处有人在放风箏,一个红色的风箏在天上飘,线很长,风箏很小。 “林致远,你说,我们的孩子以后会像谁?” “像你。好看。” “像你好。聪明。” “像你最好。又好看又聪明。” 苏晚晴笑了,笑得很开心。她把手从林致远的手里抽出来,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个人就这样挽著,慢慢地走回了家。 八 晚上,林致远给父母打了电话,告诉他们苏晚晴怀孕了。 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父亲在旁边说“你哭什么,这是好事”。母亲说“我高兴”,父亲说“高兴就笑,哭什么”。两个人吵了几句,又一起笑了。 “致远,你要好好照顾晚晴。”母亲说,“她一个人在市里,你多分担点家务。” “我知道。” “你別光知道,要做到。” “我儘量。” “不是儘量,是必须。” 林致远掛了电话,走进书房。苏晚晴正坐在电脑前,不知道在写什么。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你妈说什么了?” “让我好好照顾你。” “你妈说得对。” “我会的。” 苏晚晴转过头,看著他。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皮肤很白,眼睛很亮。 “林致远,你说,我们会是好父母吗?” “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都在学著做。没有人天生就会当父母,都是学著当的。” 苏晚晴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两个人就这样坐著,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夜风轻轻地吹著,把窗帘吹得微微摆动。远处有孩子的笑声,隱隱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林致远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从今天起,他不只是老师,不只是丈夫,还要当父亲了。他的人生又多了一个角色,又多了一份责任。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好不好,但他会努力。他会像当老师一样认真,像当丈夫一样用心。 他会努力当一个好父亲。 第25章 春暖花开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25章 春暖花开 2006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早。 一月底就立了春,二月中旬的时候,街边的玉兰树已经冒出了花苞,毛茸茸的,像蘸了墨的毛笔头。林致远每天路过那条街,都会停下来看一眼。那些花苞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鼓,仿佛隨时都会炸开。 苏晚晴的肚子也一天比一天大。 她怀孕六个月了,行动越来越不方便,走路的姿势像一只企鹅,摇摇摆摆的。林致远每次看到她这样,都想笑,又不敢笑。苏晚晴瞪他一眼:“你笑什么?”他说“我没笑”,苏晚晴说“你嘴角翘了”,他说“那是风吹的”。 三月初的一个周末,两人去商场买婴儿用品。苏晚晴挑了很久,选了一套粉色的婴儿服,一双软底的小鞋子,一床小被子。林致远推著购物车跟在她后面,看著她认真地比对每一件商品的价格和材质,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暖意。 “林致远,你说我们给孩子取什么名字?”苏晚晴拿著一件小衣服,头都没抬。 “还没想好。” “你想了好几个月了,还没想好?” “想了几个,都不太满意。” “说来听听。” “林思齐。见贤思齐的思齐。” 苏晚晴抬起头看著他,眼睛亮了一下:“林思齐。好听。男孩女孩都能用。” “你也觉得好?” “好。就这个了。” 林致远把那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几遍。林思齐。他希望这个孩子能见贤思齐,能向优秀的人学习,能成为一个更好的人。这是他作为一个父亲最初的期望,简单,朴素,也许还有点老套。但他觉得,这就够了。 育才中学的春天跟县一中不一样。县一中的春天是梧桐树发芽、油菜花开,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育才中学的春天是玉兰、樱花、海棠次第开放,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喷泉的水声。操场边的花坛里种著各种顏色的花,红的、黄的、紫的,像一幅油画。 林致远站在办公室窗前,看著楼下花坛里的花,忽然想起了县一中的那排梧桐树。那些树现在应该也发芽了吧。他拿出手机,给王建国发了一条简讯:“老王,县一中的梧桐树发芽了吗?” 过了一会儿,王建国回復了:“发了。绿了。你在市里还好吗?” “还好。老婆怀孕了,快生了。” “真的?恭喜恭喜!男孩女孩?” “不知道。没查。” “你这人,什么都隨缘。到时候生了告诉我,我去市里看你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隨时看 】 林致远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他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拿起红笔,继续批改作业。这学期他带两个班,每周要批改一百多份作文,每份都要写评语。他写得比以前更认真了,因为这是他在育才的第一个完整学期,他想让每个学生都感受到他的用心。 陈昊的语文成绩进步了。从上学期期末的七十二分,提到了这学期第一次月考的八十一分。虽然还是班里倒数,但至少及格了。林致远在班上表扬了他,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林老师,我还能考更高。”课后他对林致远说。 “能考多少?” “九十分。” “那你要加油。” “我会的。您每周三给我补课,我不能让您白费力气。” 林致远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有时候,他觉得当老师最大的欣慰不是学生考了多高的分,而是学生开始在乎了。陈昊以前不在乎语文,现在他在乎了。这种转变,比任何分数都重要。 三月中旬,林致远回了一趟县城。 这次是专门回去看陈明远的。王建国说陈明远身体不太好,住院了。林致远接到消息后,第二天就请了假,坐班车回了县城。 陈明远住在县医院的內科病房。林致远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靠在床上看报纸,鼻子上架著老花镜,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比退休前深了很多。 “陈老师。” 陈明远抬起头,看到他,愣了一会儿,然后笑了:“小林?你怎么来了?” “来看您。听说您住院了。” “没什么大事,就是血压高,医生让住几天观察观察。”陈明远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你坐,別站著。” 林致远在床边坐下,看著陈明远。他的脸色不太好,蜡黄的,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眼睛还是亮的,说话的声音还是中气十足。 “陈老师,您要保重身体。” “我知道。你也是。听说你老婆怀孕了?” “嗯。六月份生。” “好啊,好啊。”陈明远连连点头,“当爸爸了,人生就完整了。” 两人聊了一会儿学校的事。陈明远问市里的学校怎么样,林致远说还行,学生比县城的难管,但更有挑战性。陈明远笑了:“你是那种越有挑战越来劲的人。適合你。” 林致远走的时候,陈明远拉著他的手说:“小林,你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让我骄傲的一个。不是因为你多有本事,是因为你踏实。当老师的人,踏实最重要。” 林致远的眼睛湿了。他握著陈明远的手,那只手又瘦又凉,骨节分明。 “陈老师,您永远是我的老师。” 四月初的一个傍晚,林致远正在办公室备课,手机突然响了。 是苏晚晴。 “林致远,我肚子疼。”她的声音很紧张。 “是不是要生了?不是说预產期还有一个月吗?” “不知道……疼得很厉害……” 林致远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扔下笔,衝出办公室,在校门口拦了一辆计程车,直奔医院。 苏晚晴已经被同事送进了產房。林致远赶到的时候,產房的门关著,门上面的红灯亮著。他站在走廊里,手心全是汗,腿在发抖。他在產房门口来回走,走了一圈又一圈,走了不知道多少圈。 “林致远。”一个护士从產房里出来,“你老婆让你別紧张,她没事。” 林致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晚晴都这样了,还在担心他。 產房的门终於开了。一个护士抱著一个包裹好的小婴儿走出来:“恭喜你,是个女孩。” 林致远看著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闭著眼睛的小东西,手在发抖。他接过那个小包裹,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小婴儿的脸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一个小老头。她的眼睛闭著,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找奶喝。 “林思齐。”他轻轻叫了一声。 小婴儿没有反应。她还在睡,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苏晚晴被推出来了。她的脸色很白,头髮湿透了,贴在前额上。但她在笑,笑得很好看。 “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像你。” “哪里像我?明明像你,丑死了。” “不丑。好看。” 苏晚晴笑了,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没有力气。林致远握著那双手,握了很久。 林致远给母亲打了电话。母亲在电话那头哭了,父亲在旁边说“你哭什么”,母亲说“我高兴”,父亲说“高兴就笑”,两个人又吵了几句,然后一起笑了。 他又给王建国发了简讯:“生了。女孩。母女平安。” 王建国秒回:“恭喜!名字取了没?” “林思齐。” “好名字。过几天我去市里看你们。” 他给周海涛发了简讯:“我当爸爸了。女孩。林思齐。” 周海涛回覆:“林老师,恭喜您!等我暑假回去看小师妹。” 林致远看著手机屏幕上的字,笑了。小师妹。周海涛叫他的女儿小师妹。时间过得真快,周海涛都已经是北大研究生了,他的女儿刚出生。一代又一代,像接力棒一样,传下去。 四月中旬,林致远请了陪產假,在家照顾苏晚晴和孩子。 他没有请月嫂,也没有让母亲过来帮忙。他想自己来。他想学著当一个父亲。 第一个晚上,林思齐哭了好几次。她饿了哭,尿了哭,没来由也哭。林致远每次都被她吵醒,爬起来,冲奶粉,换尿布,抱著她哄。苏晚晴说“你明天还要上班,我来吧”,他说“没事,你好好休息”。 他在客厅里抱著女儿,轻轻地拍著她的背,嘴里哼著不成调的歌。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霜。小思齐不哭了,睁著眼睛看著他,黑溜溜的眼珠,像两颗葡萄。 “你认识我吗?”他小声问。 小思齐当然不会回答。她眨了眨眼,打了个哈欠,又闭上了眼睛。 林致远抱著她,在客厅里走来走去,走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他顶著两个黑眼圈去了学校。王建国发来简讯:“当爸爸感觉怎么样?” 他回覆:“累。但值得。” 五月底,林致远带著苏晚晴和女儿回了一趟县城。 这是小思齐第一次回老家。林致远的母亲抱著孙女,笑得合不拢嘴,翻来覆去地说“长得像致远小时候”,苏晚晴在旁边笑,不说话。 父亲坐在沙发上,看著孙女,没说什么,但眼角有笑纹。 林致远带著苏晚晴去了县一中。梧桐树的叶子已经很密了,绿油油的,在风里沙沙作响。操场上有学生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在追什么。 他站在校门口,看著那块褪色的招牌,忽然想起了五年前。五年前,他一个人拎著行李走进这所学校,满怀理想,也满怀忐忑。五年后,他带著妻子和女儿回来,成了一个父亲,成了一个丈夫,也成了一个更好的老师。 “林致远,你发什么呆?”苏晚晴抱著女儿,站在他旁边。 “没什么。就是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了。” “是啊,太快了。”苏晚晴看著校园,“你在这里待了五年,我从认识你到现在,也五年了。” “五年了。” “你说,再过五年,我们会是什么样子?” 林致远想了想:“再过五年,思齐五岁了。我们应该还在市里。你应该已经是主治医师了。我应该还在当老师。” “你会一直当老师吗?” “会。” “你不后悔?” “不后悔。” 苏晚晴看著他,笑了。她怀里的思齐也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没有牙齿,但笑得很开心。 林致远看著妻子和女儿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五年,值了。 六月中旬,林致远收到了陈雨桐寄来的书。 是一本小说集,省里出的,收录了全省青年作家的优秀作品。陈雨桐的小说《雨季不再来》被选入其中,占了十几页。她在扉页上写了一行字:“林老师,我的第一本书。谢谢您让我知道,我可以写下去。——陈雨桐” 林致远把那本书放在书架上,和周海涛的信、孙晓蕾的照片、赵小曼的贺卡放在一起。书架越来越满了,他的学生越来越出息了。他有时候会想,也许有一天,这个书架上会摆满他学生的作品——小说、诗集、学术著作、教学笔记。到那时候,他就可以骄傲地对別人说:这些书,是我的学生写的。 六月下旬,高考成绩公布。 林致远在育才的第一届学生考得不错。他教的两个班,语文平均分在年级排第二和第三。虽然不是第一,但他已经很满意了。毕竟他只带了他们一年,能把成绩从倒数提到前列,说明他的方法是对的。 陈昊语文考了九十二分,比他的目標还多了两分。他给林致远发了一条简讯:“林老师,我及格了!谢谢您!” 林致远回覆:“不用谢。是你自己努力的结果。” 陆一鸣语文考了一百一十八分,总分进了年级前十。他没有给林致远发简讯,但他在班级群里说了一句话:“林老师,谢谢您一年的教导。” 林小溪语文考了一百二十分,作文得了五十二分。她给林致远写了一封长信,信里说:“林老师,我决定报考中文系。我想当作家。是您让我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林致远看著那些简讯和信,心里暖暖的。 七月初,放暑假了。 林致远带著苏晚晴和女儿去了海边。这是他们第一次一家三口出去旅游。苏晚晴请了年假,林致远也请了假。他们坐火车去了厦门,住在海边的一个小旅馆里,每天早上被海浪声吵醒。 林致远抱著女儿站在沙滩上,看著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风很大,吹得他头髮乱飞。小思齐第一次看到大海,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张著,不知道是被震撼了还是被嚇到了。 “思齐,你看,这是大海。”林致远说。 小思齐当然不懂什么是大海。她只是看著那片无边无际的蓝色,伸出一只小手,像是在够什么。 苏晚晴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挽著他的胳膊。 “林致远,你说,我们以后每年都来一次海边好不好?” “好。” “你不许反悔。” “不反悔。” 苏晚晴笑了,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夕阳正在落下去,把整片大海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的,像撒了一层金粉。 林致远抱著女儿,挽著妻子,站在海边,看著夕阳慢慢沉入海平面。这一刻,他觉得所有的辛苦都值得。从县城到市里,从教师到班主任,从丈夫到父亲,他一步一步地走过来,每一步都不容易,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 “苏晚晴。” “嗯?” “谢谢你。” “你又来了。”苏晚晴抬起头看著他,“你再说谢谢,我就生气了。” “谢谢你,给了我一个家。” 苏晚晴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肩膀上,海风吹过来,把她的头髮吹到他的脸上。他没有躲,任由那些髮丝拂过他的脸颊。 远处的海面上,最后一抹夕阳消失了。天边还有几片云,被染成了紫色和粉色,像一幅水彩画。 林致远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海风咸咸的,带著大海的味道。他想,这就是幸福吧。不是轰轰烈烈,不是惊天动地,就是这样——抱著女儿,挽著妻子,站在海边,看太阳落下去。 他想记住这一刻。以后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不管多累多苦,他都会记得这一刻。记得海风的味道,记得夕阳的顏色,记得妻子靠在他肩膀上的重量,记得女儿在他怀里温暖的体温。 这一刻,值得他用一辈子去记住。 第26章 家有千金 三十年,一个语文老师的时代 作者:佚名 第26章 家有千金 一 2006年秋天的某个清晨,林致远被一阵哭声惊醒。 他睁开眼,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凌晨四点二十。摇篮里的小思齐正挥舞著拳头,脸涨得通红,哭得撕心裂肺。苏晚晴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含糊地说:“你去看一下。” 林致远爬起来,走到摇篮边,把女儿抱起来。小思齐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拿纸巾帮她擦了擦,又摸了摸尿布,是乾的。不是饿了,不是尿了,那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哭。 他抱著女儿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轻轻地拍著她的背,嘴里哼著不知名的调子。小思齐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又变成了均匀的呼吸。他把脸贴在女儿的脸上,感觉到她温热的呼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苏晚晴不知道什么时候坐起来了,靠在床头看著他。 “她不哭了?” “睡了。” “你放回去,过来睡。” 林致远小心翼翼地把女儿放回摇篮,轻手轻脚地回到床上。苏晚晴把被子掀开一角,让他钻进来。 “林致远。” “嗯?” “你当爸爸当得挺好的。” “是吗?” “嗯。比我预想的好。” 林致远笑了一下,伸出手臂,让苏晚晴枕著。窗外的天还黑著,远处有鸡叫声,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报时。他闭上眼睛,却睡不著。脑子里想著今天要上的课,要批改的作业,要开的会,要打的电话。想著想著,又想到了女儿。她的眼睛像苏晚晴,黑亮黑亮的;她的嘴巴像他,嘴角微微上翘。她睡著的时候像天使,哭的时候像小恶魔,但不管是天使还是恶魔,他都爱得要命。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早晨六点半,林致远起床了。小思齐还在睡,苏晚晴也还在睡。他轻手轻脚地洗漱、换衣服,在厨房热了一杯牛奶,就著一片麵包吃了早餐。出门的时候,他在摇篮边站了一会儿,看著女儿熟睡的脸,忍不住在她额头上轻轻亲了一下。 小思齐皱了皱鼻子,没有醒。 林致远笑了一下,转身走了。 二 九月中旬,林致远接手了高二(5)班的班主任。 这是他在育才中学第一次当班主任。校长找他谈话时说:“林老师,你来了一年,工作很出色。年级组长推荐你当班主任,我也觉得你合適。你愿不愿意?” “愿意。” “那就这么定了。高二(5)班,理科重点班。” 重点班。林致远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更高的期望,更大的压力,更多的责任。重点班的学生成绩好,但心思也多;家长要求高,但配合度也高;学校重视,但盯著的人也更多。他深吸一口气,接下了这个任务。 新班级的第一天,他站在讲台上,看著下面六十张脸。重点班的学生比普通班的学生更安静,更沉稳,也更冷漠。他们不轻易表达情绪,不轻易信任一个人。林致远知道,要贏得他们的信任,需要时间。 “同学们好,我姓林,是你们的语文老师,也是班主任。”他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手机號码,“从今天起,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对你们的要求很简单——认真听课,按时交作业,尊重老师,团结同学。能做到吗?” “能。”声音稀稀拉拉的。 “大声一点。能做到吗?” “能!”这次整齐多了。 他点了点头,翻开花名册,开始点名。六十个名字,他一个一个地念,一个一个地看。念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下来,看著第三排的一个男生。 “你叫苏杭?” “是。”男生站起来,个子很高,皮肤很白,戴著一副金丝眼镜。 “苏州的苏,杭州的杭?” “对。” “好名字。你爸妈是不是在苏杭认识的?” 苏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林老师,您怎么知道?” “猜的。坐下吧。” 全班笑了。气氛鬆弛了一些。 三 苏杭是班里的第一名。 不是之一,是第一。他的成绩好得离谱,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三,数学、物理、化学经常满分,语文和英语也不差。他是老师们眼中的宝贝,是同学们眼中的学霸,是家长们口中“別人家的孩子”。 但林致远注意到,苏杭不太跟同学来往。 课间的时候,別的男生三五成群地聊天、打闹、开玩笑,苏杭一个人坐在座位上看书。体育课自由活动的时候,別人打篮球、踢足球、跑步,苏杭一个人坐在树荫下,不知道在想什么。放学的时候,別人三三两两地一起走,苏杭一个人背著书包,走得很快,像是在逃离什么。 林致远观察了他两周,决定找他谈谈。 “苏杭,你放学后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苏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有问为什么。 放学后,苏杭来了。他站在办公室门口,背著书包,手里拿著一本书。 “进来,坐。”林致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苏杭坐下来,把书包放在腿上,手里还拿著那本书。林致远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物理竞赛的辅导书。 “你每天放学后都看这个?” “嗯。” “不跟同学一起玩?” 苏杭沉默了一会儿,说:“没什么好玩的。” “篮球不好玩?足球不好玩?聊天不好玩?” “我不太会跟人打交道。”苏杭的声音很轻,“跟別人在一起,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致远看著他。这个男生成绩那么好,脑子里装满了公式和定理,却不知道怎么跟人说话。他想起了周海涛,也是这样的沉默,也是这样的孤僻。但周海涛是因为穷,因为自卑;苏杭不是因为穷,他的家境很好,父母都是知识分子。他的沉默,是一种更深层的、与生俱来的东西。 “苏杭,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很聪明,成绩很好。但人活著,不只是为了考试。你以后要去大学,要去社会,要跟很多人打交道。如果你不会跟人沟通,你的才华会大打折扣。” 苏杭低下头,不说话。 “我不是要你一下子就变成社交达人。但你至少要试著跟同学多说几句话。课间的时候,放下书,去走廊上站一会儿,听听別人在说什么。体育课的时候,不打篮球也没关係,坐在场边看看,给別人加加油。这些事不难,但你得去做。” 苏杭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林老师,我试试。” “不是试试,是做。” “我……我做。” 林致远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苏杭的肩膀很窄,很瘦,像一根竹竿。他站起来,背著书包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 “林老师,谢谢您。” “不用谢。去吧。” 四 十月中旬,小思齐满四个月了。 她学会了一个新技能——翻身。有一天下午,苏晚晴把她放在爬行垫上,去厨房倒水,回来的时候,发现她趴在垫子上,头抬得高高的,正四处张望。 “林致远!你女儿会翻身了!” 林致远从书房跑出来,蹲在爬行垫旁边,看著女儿。小思齐看到爸爸来了,咧开嘴笑了,露出粉红色的牙床。她伸出手,朝林致远的方向够,够不到,急得哼哼唧唧的。 林致远把她抱起来,举到半空中。小思齐咯咯地笑了,笑声清脆得像铃鐺。 “思齐,叫爸爸。” “啊——” “不是啊,是爸爸。” “噗——” 苏晚晴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晚上,林致远躺在床上,翻看手机里女儿的照片。从出生到现在,他拍了三百多张。每一张他都捨不得刪,每一张他都觉得是最好的。苏晚晴说他有病,他说“你才有病,这是记录成长”。 “林致远。” “嗯?” “你说,思齐以后会像谁?” “像你。” “哪方面?” “哪方面都像。好看,聪明,善良。” 苏晚晴笑了,把脸埋进枕头里。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你就会说好听的。” “我说的是真的。” 林致远放下手机,关了灯。黑暗中,他听著苏晚晴均匀的呼吸声,听著隔壁房间里女儿偶尔发出的梦囈声,心里涌起一股踏实的安寧。这不是他在县城宿舍里那种孤独的安寧,这是有家、有爱人、有孩子的安寧。这种安寧,他等了很久。 五 十一月的第一个周末,王建国来了。 他从县城坐班车到市里,背著一个大包,里面装著老婆张丽华做的醃菜、腊肉和红薯干。林致远去车站接他,看到他从出站口走出来,还是那件军绿色的夹克,还是那双沾著泥巴的皮鞋。 “老王,你怎么穿这么少?市里比县城冷。” “不冷。我皮厚。” 两人都笑了。林致远接过他的包,带著他回了家。 苏晚晴抱著小思齐在门口迎接。王建国看到小思齐,眼睛亮了,伸出手想抱,又缩了回去,在衣服上蹭了蹭手:“我手凉,別冰著她。” “没事,她皮实。”苏晚晴把小思齐递给他。 王建国接过小思齐,笨手笨脚地抱著,像抱著一颗隨时会爆炸的炸弹。小思齐睁著大眼睛看著他,不哭不闹,还伸出一只手去抓他的鼻子。 “这小傢伙,胆子大。”王建国笑了,“像你,致远。” “哪里像我?” “胆子大。你当年刚来学校的时候,也是什么都不怕。” 林致远笑了一下,没有反驳。他当年不是什么都不怕,是怕了也没用。现在想想,那些年的怕,都变成了现在的底气。 午饭是苏晚晴做的。她做了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和排骨汤。王建国吃得很高兴,连吃了三碗米饭。 “嫂子手艺真好。”王建国擦了擦嘴,“致远,你有福气。” “我知道。” 吃完饭,王建国和苏晚晴聊了一会儿,苏晚晴带著小思齐去午睡了。王建国和林致远坐在客厅里,喝茶,聊天。 “陈老师身体怎么样了?”林致远问。 “不太好。前阵子又住院了,高血压,还有糖尿病。医生说让他好好休养,別操心。” “我上次去看他,他还问我学校的事。” “他就是閒不住。退休了还天天想著学校。”王建国嘆了口气,“当老师的人,这辈子都放不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地板上,白晃晃的。 “致远,你在市里习惯吗?” “习惯了。刚开始不习惯,觉得什么都快,什么都急。现在好了,跟上了节奏。” “学生呢?市里的学生好管吗?” “不好管。但有意思。”林致远说,“县里的学生听话,但胆子小。市里的学生不听话,但胆子大,敢想敢说。两种学生各有各的好。” 王建国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致远,你知道吗,你现在说话的样子,越来越像陈老师了。” “哪里像?” “语气。那种不紧不慢、什么都能接住的语气。陈老师当年也是这样的。” 林致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想起陈明远说过的话——“当老师的人,到老了说的都是同样的话。”他现在说的那些话,也许很多年后,他的学生也会说给別人听。一代传一代,这就是传承。 王建国走的时候,林致远送他到车站。班车发动的时候,王建国从窗户里探出头来:“致远,照顾好自己。別太累了。” “你也是。回去跟陈老师说,我过阵子去看他。” “好。” 班车走了。林致远站在站台上,看著班车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的尽头。他低下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有一条苏晚晴发来的简讯:“思齐醒了,在找你。” 他回覆:“马上回来。” 他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十一月的风已经有些凉了,吹在脸上,清清爽爽的。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知道,有人在等他回家。 六 十二月,林致远带苏杭去参加省里的物理竞赛。 不是他主动要求的,是年级组长让他带队。苏杭是参赛选手之一,其他几个学生是別的班的。林致远负责带队,安排行程、住宿、吃饭,以及处理突发情况。 比赛在省城,坐火车三个小时。林致远带著五个学生,背著书包,拎著行李,浩浩荡荡地上了火车。苏杭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本物理书,翻来翻去,但林致远注意到,他翻来翻去都是同一页,根本没看进去。 “苏杭,你在紧张?” “有一点。” “正常的。你是来比赛的,不是来送死的。考得好当然好,考不好也没关係,明年还有机会。” 苏杭点了点头,把书合上,看著窗外。窗外的田野、村庄、山丘一帧一帧地闪过,像一部慢放的电影。 “林老师,您以前参加过比赛吗?” “参加过。作文比赛。” “得奖了吗?” “没有。连初赛都没过。” 苏杭转过头看著他,眼神里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点不可思议。 “您作文不是很好吗?” “作文好和比赛得奖是两回事。比赛有比赛的套路,我不擅长套路。” 苏杭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擅长套路。” “那你擅长什么?” “做题。” “那就做题。把你擅长的做到最好,就行了。” 比赛在省城的一所中学举行。林致远把学生们送进考场,自己坐在操场边的石凳上等。阳光很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不知道在追什么。他拿出手机,给苏晚晴发了一条简讯:“孩子们进考场了。” 苏晚晴回覆:“你紧张吗?” “有一点。” “你每次都有一点。” 他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他想起自己当年参加高考的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等在考场外面。那时候他不觉得什么,现在他成了等在考场外面的人,才知道那种等待有多煎熬。你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你只能相信他们,相信他们平时的努力,相信他们能在关键时刻发挥出来。 考完了。苏杭第一个走出来,表情很平静,看不出考得好还是不好。 “怎么样?”林致远问。 “还行。” “能拿奖吗?” “不知道。” 林致远没有再问。他拍了拍苏杭的肩膀:“走,吃饭去。” 七 十二月底,竞赛结果出来了。 苏杭拿了省一等奖。 消息传到学校的时候,整个年级都轰动了。省一等奖,这是育才中学近五年来最好的物理竞赛成绩。校长在大会上表扬了苏杭,也表扬了林致远——“林老师带队有方,为学校爭了光。” 林致远站在台下,听著校长的表扬,心里想的却是苏杭一个人在树荫下看书的样子。没有人知道他在那些沉默的日子里付出了多少。人们只看到了他的成绩,没有看到他的孤独。 苏杭来找林致远,手里拿著获奖证书。 “林老师,这个给您。” “给我干什么?这是你的。” “我想让您保管。没有您,我不会来参加比赛。” 林致远看著他,摇了摇头:“苏杭,你要学会自己保管自己的荣誉。你以后会有更多的奖,更多的证书。你不能都给我,你得自己拿著。” 苏杭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林老师,我不知道怎么跟別人相处。但我跟您相处,觉得很舒服。” “那就好。你把这种舒服的感觉,慢慢带到跟別人的相处中去。不用急,慢慢来。” 苏杭点了点头,把证书收进书包里。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过头。 “林老师,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苏杭,明年会更好。” 苏杭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林致远看出来了,那是真心的笑。 八 十二月三十一日,2006年的最后一天。 林致远在家里开了一个小小的跨年聚会。没有请外人,就他和苏晚晴,还有小思齐。苏晚晴煮了火锅,羊肉卷、毛肚、鸭血、白菜、粉丝,满满摆了一桌。锅底是鸳鸯锅,一半红油一半清汤。 “新年快乐。”苏晚晴举起杯子。杯子里是果汁,她还在哺乳期,不能喝酒。 “新年快乐。”林致远举起杯子,跟她碰了一下。 小思齐躺在旁边的摇篮里,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睁著大眼睛看著他们,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 “思齐也要新年快乐。”苏晚晴低下头,在女儿脸上亲了一下。 林致远看著她们,觉得这一刻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不是之一,是最。他有家,有爱人,有孩子,有工作,有学生。他的生活不算富裕,但够用。他的工作不算轻鬆,但他喜欢。他的女儿还不会叫爸爸,但她每次看到他都会笑。 这就够了。 窗外的鞭炮声开始响了。起初是零零星星的,然后越来越密,越来越响,最后连成一片,震耳欲聋。2007年来了。 林致远抱著女儿,挽著妻子,站在窗前,看著漫天的烟花。红的、绿的、黄的、紫的,把夜空照得忽明忽暗。 “思齐,你看,烟花。”他说。 小思齐不知道在看哪里,眼睛转来转去的,嘴巴一张一张的,像是在说什么。林致远把耳朵凑过去,听到的只有咿咿呀呀的声音。但他觉得,那一定是“新年快乐”。 一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