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捕探长》 第1章 换车票 华捕探长 作者:佚名 第1章 换车票 呜—— 震耳的汽笛长鸣,列车拖著瀰漫升腾的白色水蒸气,迎著红彤彤的旭日东升,缓缓驶出苏州站,站台上送別的人群,树木建筑景物,从清晰到模糊,渐渐远去。 三等车厢內,郑重打开纸袋,拿出刚买的煮鸡蛋,在桌上轻磕了一下,慢慢剥皮——一个鸡蛋加一杯白开水,就是他今天的早餐。 从天津出发,沿津浦线南下,到达南京浦口站,然后换乘轮渡过长江,再由下关车站转乘火车,前往最终目的地——上海。 这一路上,郑重是能省则省,吃饭以饿不死为標准,餐车是不可能去的,一餐至少也要五毛钱,他的口袋里只剩两块半,到了上海还不知道去哪落脚,这点钱必须计划著花。 没过一会,一个拎著行李箱,年龄在三十五六岁的女人,来到三等车厢,只看她的穿著打扮,基本和寻常家庭妇女没区別。 郑重的座位紧邻车头,时不时能闻到呛人的煤烟味,是三等车厢最不好的座位,也是全车最不好的座位,这里只有他一个乘客。 女人走过来,坐在郑重对面。 “先生,你去哪里?” “上海。” “真巧,我也去上海。” “现在车上的,好像都去上海。” “呵呵,是哦。” “嗯。” “额,你是哪里人?” “东北。” “东北好远的哦。” “是很远。” “东北哪里呢?” “营口。” “营口……” “奉天省沿海的一座小城,小地方,知道的人不多。” “沿海?” “是的。” “东北有海吗?” “………” 给郑重的感觉,女人东拉西扯的閒聊,更像是和自己套近乎。 这时,列车员走进来,捎带手重重一拍,拍醒了门边座位昏昏欲睡的乘客,大声嚷嚷著:“把车票都准备好,查票了!” 有乘客目睹这一幕,对同伴抱怨著说:“他们在一等车厢查票,低声细语,客客气气。一等车厢的乘客非富即贵,得罪不起呀。到了二等车厢呢,嗓门会提高一些,但也还好。等到了三等车厢,好傢伙,一个个横眉立目,吹鬍子瞪眼,为啥呀?因为买三等票的,大部分是普通老百姓,老百姓好欺负唄,势利眼的王八蛋!” “受著吧,这从古至今啊,最不缺人欺负的,就是咱们这些没权没势的老百姓……一大清早的就来查票,这又是抽啥风呢?” 同伴抻著脖子朝门口张望。 郑重注意到,这次查票和以往明显不同,除了列车员,还来了五六个挎著步枪的乘警,为首的是一个胖警长,这傢伙一脸倨傲,相面一样打量著目光所及的每个人。 “你能和我换车票吗?” 女人忽然低声对郑重说。 郑重闻言一愣:“什么?” 女人掏出一张二等车厢车票,看似很无奈的说:“是这么回事,我的行李箱里带了一点违禁品,你知道的,万一被警察查出来,肯定是要坐牢的……帮个忙吧,求你了。反正你也是去上海,没影响的。” 郑重探身看了一会,见乘警只是正常查票,並没有挨个检查行李箱,於是对女人说:“你有车票就行,他们不查行李箱。” 女人说:“有三等票的,他们不查,我这是二等票。” 郑重想了想:“就是说,来了这么多警察,其实在找二等车厢的乘客,如果你和我换了票,成了三等车厢的乘客,就不会被检查行李箱,自然也就安全了,是这样吗?” 女人连连点头:“对对对。” 郑重不慌不忙,吃完最后一口鸡蛋,又喝了半杯水,在女人期盼又焦急的目光中,淡淡的说:“帮忙可以,我有啥好处?” 女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郑重做了个数钱的手势。 女人愕然:“你、你要钱?” 郑重很坦然:“实不相瞒,我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急需一笔钱渡过难关,不然的话,到了上海就只能露宿街头。另外,我帮了你,適当要求一点回报,不算很过分吧?” 女人多少有些惊讶。 在她看来,眼前这个青年相貌英俊,言谈举止得体,很有些绅士风度,她在车厢里来回走了一遍,暗自留心观察过,篤定郑重大概率是个容易沟通的“好心人”。 加上座位没其他乘客,更方便私下交谈,这才特意坐过来,为的就是和郑重换车票,让人没想到的是,绅士风度只是表面假象,趁火打劫斯文败类才是真实嘴脸。 真是人不可貌相…… 女人心里感慨的同时,从怀里掏出一个手工缝製的荷包,连同车票都给了郑重,心急火燎催促著:“钱都给你,请你快一点好吗?” 荷包里只有一块大洋,两块钱日本军票,外加几个铜板。 郑重皱眉:“我听人讲,做走私生意一本万利,你就这么点钱?” 女人苦著脸说:“哎呦,还什么走私生意,我哪有那个本事,我这就是小打小闹,跟著人瞎混,赚几个补贴家用的零钱,家里上有老下有小,七八口子要养活,我也是没办法……先生,我求你了,他们快过来了!” 郑重默然片刻,把自己的车票放在桌上,荷包里的钱分文未动,从行李架拽下行李箱,迈步朝车厢门口走去。 女人鬆了一口气,心里不禁庆幸,庆幸自己没看错人,回身瞥了一眼,见警察们暂时没注意到这边,立刻起身把皮箱塞进行李架,车票攥在手中,等著列车员来查票。 另一边,郑重没走多远,不出意外的被拦住去路,估计类似情况很多,警察不耐烦的说:“上厕所的等一会,查完票才可以去!” 郑重说:“我不上厕所,我回车厢。” 听到这句话,背著手悠哉悠哉的胖警长转过脸,斜楞一对小眼睛,上下打量郑重:“你不是这个车厢的?” “我是二等车厢的。” “二等车厢?” 胖警长精神为之一振,一只胖手伸过来:“车票看一下。” 郑重掏出车票递过去。 “你是哪的人?” “东北。” “满洲国就说满洲国,什么东北南北的。” “是。说习惯了。” “习惯得改。別给自己找麻烦。” 胖警长查过车票,又要了郑重的身份证件,边看边问:“二等车厢的,干嘛来三等车厢?” “来找老乡说说话。哦,他去苏州投亲戚,刚下车。” 郑重编了一个无法查证的瞎话。 胖警长对另一个警察说:“盯著点啊,我带他去警务室。记住,重点是二等车厢的乘客。凡是拿二等票的,都给我带警务室来!” 警察答应著,继续查票。 郑重跟著胖警长去警务室。 警务室设在二等车厢和三等车厢通道一侧,算上警长一共九个警察,现在是战时,这是標准的客运列车警卫配置,六个警察去三等车厢查票,警务室另有两个警察留守。 “箱子打开。” 胖警长拉过椅子坐下。 郑重的行李箱內,隨身携带的物件很简单,两套换洗衣服,一双八成新的黑色三接头皮鞋,再就是牙膏牙具,外加几本书。 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再无其他。 胖警长泄了气,对郑重挥了挥手:“检查完了,走吧。” 郑重整理被翻乱的行李箱。 警察把步枪往桌上一扔,抱怨著说:“有个风吹草动,就说车上混进了反抗分子,他吗的我都怀疑,76號那帮孙子的情报都是哪来的,不会是在家里掰手指头算出来的吧?” 另一个警察揉著睡眼惺忪的眼睛,哈欠连天的说:“谁说不是呢,每次都这样,活折腾人。放著觉不睡,费劲巴拉忙活了一宿,连根毛都没查到。唉,困死我了……” 胖警长双脚搭在桌上,一副死样活气的表情:“所以说啊,当差也不易,上面动动嘴,下面跑断腿。从前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將来还是这样。我说的没错吧,兄弟。” 最后一句问的是郑重。 “精闢。” 郑重竖起大拇指。 胖警长得意的笑了。 郑重拎著箱子出了警务室。 第2章 帮派分子 华捕探长 作者:佚名 第2章 帮派分子 临近午时,列车抵达上海。 可能是习惯使然,也可能是別的什么缘故,即便列车还在行驶中,车门口就已经排起了等待下车的长队,仿佛早一分钟下车,会得到某种奖励。 郑重坐著没动,一窝蜂式的爭先恐后,从来都不是他所喜欢的,甚至有一点厌恶,等到人走的差不多了,他这才拎著行李箱下车。 站台上,胖警长正在听训。 训他的人身著便装,年龄在三十五六岁,一张白白净净的猪腰子脸,梳著时髦的中分髮型,估计是打了髮蜡,风吹过来一丝不乱。 “吴队长,我以我的人格保证,二等车厢乘客的行李,我们都认真检查过,一个没拉,如果真的有反抗分子携带电台,肯定能查出来!” 胖警长诅咒发誓的辩解。 吴队长朝地上啐了一口:“保证?你有个屁人格保证,我要是信了你,还不如信黄浦江里的王八!” 胖警长很委屈:“您要这么说,还让我说啥呀,反正我是活儿也干了,骂也挨了,是赏是罚,您看著办吧……” 郑重拎著箱子从另一侧走过。 吴队长点指著郑重的行李箱,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对胖警长说:“一部电台,比这种箱子也小不了多少,就在这列火车上,就在某个行李箱里藏著,你们就能没找到,居然还想要赏钱……你是真不要脸吶!” 不要脸的胖警长嘿嘿笑著,並不羞愧的低下了头,因为他知道,即便没完成任务,只要长官还愿意骂你,基本就没啥事了。 吴队长看了看四周,站台上只剩零星几个乘客,大部分人早已经出了车站,不禁嘆了一口气:“来迟了一步,人都他娘的走光了,就算想再重新检查也不可能……” …… 春节刚过,节日的喜庆气氛还在,街上车水马龙,一派繁华热闹景象,如果不是偶尔经过的日军装甲车和佩戴白袖標的日军宪兵巡逻队,根本看不出战爭的痕跡。 距离火车站不远,沿街一溜儿简陋的小吃摊子,要想填饱肚子,这里是最经济实惠的地方。 “一碗阳春麵。” 郑重来到一个麵食摊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老板娘殷勤的问:“加蛋吗?加蛋两个铜板。” 郑重犹豫了一下:“不加。” 很快,清汤寡水的阳春麵端上桌。 郑重一边吃麵一边问老板娘:“这附近有便宜的旅馆吗?” 老板娘回手一指:“弄堂里就有,大通铺五个铜板,哦,听说闸北那边更便宜,只要三个铜板。” “闸北远吗?” “走路的话,差不多要一个多小时,坐车就方便些……” 话音未落,一个青年捂著鲜血淋漓的胳膊,跌跌撞撞朝这边跑来,在他身后不远处,五六个拎著棍棒砍刀的人,吆五喝六的紧追不捨。 青年跑到麵食摊子近前时,没留意脚下一块凸起的青石板,踉蹌著被绊倒在地,还没等他爬起来,追他的人已经到了近前。 “干你娘,去死吧!” 砍刀劈头盖脸就是一刀。 青年就地一滚,堪堪避开。 其他人棍棒齐下,完全是致人死地的打法,青年抄起麵食摊子一个条凳,狂喊著胡乱抵挡。 只看这形势,再不加以阻止,青年转眼间就会命丧当场,郑重习惯性去摸腰间,却摸了一个空。 老板娘见状,在旁边赶忙拽了郑重一下,低声说:“他们是帮派的人,惹不起的,你一个初来乍到的外乡人,跟著掺和啥呀。 郑重迟疑著,忽然想起了什么,快速从兜里掏出一个警用哨子,含在嘴里猛吹了两下,厉声喝道:“別打了,都住手,警察!” 隨即又补充了一句:“便衣队的!” 那些帮派分子一鬨而散。 老板娘一脸惊讶的看著郑重:“你、你是警察?” 那个青年挣扎站起来,一屁股坐在条凳上,看了看桌上吃了半碗的阳春麵,喘息著说:“他不是警察……警察不吃阳春麵的。” 老板娘笑了:“也是哦,没见过哪个警察吃阳春麵,加蛋都不捨得……” “你的伤不要紧吧?” 郑重问这个鼻青脸肿的青年。 青年大剌剌的说:“没事,皮外伤,死不了。兄弟,你救了我,我得好好谢谢你,別吃阳春麵了,跟我走,我请你吃好的去。” 郑重拎起行李箱:“不用了,我还有事。你还是赶紧处理一下伤口,要是感染了,那就麻烦了,消炎药可不好买。” 青年打量著他:“刚到上海?” “对。刚下车。” “那你得住店吧?” “是啊。” “打算去哪住?” 见郑重看向弄堂方向,青年说:“那种小旅馆又脏又破,还都是大通铺,哪是人住的地方,走吧,我带你去个地方,保准又好又便宜。” 郑重是个讲究卫生的人,本就对十几个人甚至二十几个人挤在一起的大通铺有些打怵,听说有更好更便宜的地方,自然没理由拒绝。 途中,在郑重的劝说下,青年找了一家诊所处理伤势,他的胳膊被划了一刀,好在伤口不深,不需要缝合,简单包扎一下就行。 从诊所出来,两人边走边聊。 “恩公,你贵姓?” “免贵姓郑,郑重。” “郑重,好名字啊,听著就稳当,你看我这破名字,刘震生。爹妈没啥文化,赶上生我那年地震,就取名震生。” “挺好,有纪念意义。” “恩公,你是干啥的?” “我——无业游民。在家里混不下去了,就跑来上海碰碰运气。” “恩公,你来上海就对了,想发大財,就得来上海!” “呵呵,发不发財的,我倒没想过,就是想换个环境,换个活法。另外,你別恩公恩公的叫,听著彆扭,叫我名字就好。” “你几岁?” “26。” “我25,刚好比你小一岁,那我以后就叫你大哥,咋样?” “好啊。” “行李很重吧?我帮你拎。” “不重,我自己行。” “客气啥呀,你是我大哥,我是你小弟,小弟给大哥拎包,天经地义!当年帮主在世的时候,我是他的跟班,枪都是我帮著拿。” “你也是帮派的?” “以前是,现在、是也不是。” 刘震生嘿嘿笑著。 郑重多少也猜到了,只看刘震生的行事做派,包括刚刚被人追杀,然后马上像没事人一样,这种混不吝的风格,大概率是帮派分子。 第3章 安徽会馆 华捕探长 作者:佚名 第3章 安徽会馆 两人穿街过巷,大约走了半个多小时,来到一处庭院门前,门楣悬掛一块牌匾:安徽会馆。 刘震生伸手叩打门环。 过了一会,黑漆大门旁边的小门开了,探出一个扁铲形状脑袋,眼见刘震生鼻青脸肿明显挨了打,立刻问:“震生哥,咋回事?” 刘震生嘆了口气:“唉,別提了,本想著去大三元玩两把,哪曾想到,冤家路窄,遇到了巴山虎一伙,能活著回来就不错了。” “我叫人去!” 扁铲脑袋转身就要走。 刘震生说:“別费劲了,人早跑了。还有客房吗?” “还有两间。” “上房有吗?” “有。” “赶紧收拾出来。” “……谁住啊?” “你瞎呀,这么大一个人,没看见嘛,这是我的救命恩人,郑大哥!要是没有他,明年的今天就是你震生哥的忌日!明白了吗?” 刘震生和郑重进了院子。 穿过天井当院,来到一间宽敞的堂屋,屋內陈设很有些梁山泊聚义厅的意味,居中一把靠背椅,左右两旁摆放著十几把椅子,墙上正中央一个火焰红的“义”字。 “郑大哥,你先歇会儿,等客房收拾完了,我带你过去。” 刘震生沏茶倒水。 郑重打量著四周:“我听人说,上海的安徽会馆,早以前是斧头帮的总舵,帮主王亚樵去世后,斧头帮也隨之解散,会馆成了上海人力车同业公会……难道传言有误?” 刘震生很惊讶,一迭声的说:“没误没误。郑大哥,你简直太神了,隔著好几千里地,上海的事情,你咋知道的这么清楚呢?” 郑重说:“我有亲戚在上海,这些都是他在信里说的。” “哦,这么回事啊……” 刘震生隨即解释著说:“以前的安徽会馆,在外白渡桥那边,比这个大多了,地方宽敞,环境也好,出门就是黄浦江,但是吧,那边房租太贵,为了节省开支,就把会馆搬到这来了,这的租金便宜。” 郑重想了想:“这么说,你也是斧头帮的?” 刘震生给自己倒了碗茶,闷闷的说:“哪还有斧头帮,就像你说的,帮主遇害后,斧头帮也就散了……不说別人,巴山虎算个逑,我半拉眼角都没瞧上他,以前在街上遇见了,他得绕著走,现在可好,连这种噶杂四六屁也敢欺负我!真他娘的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哦,拿刀砍我的就是巴山虎,这个畜生,等有机会的,我一定砍他一刀,这就叫以血还血!” 刘震生恨恨的一拍桌子。 郑重犹豫了一会:“震生,我想求你一件事。” 刘震生立刻说:“郑大哥,你是我的恩公,咱们之间,哪还用一个求字,你说吧,只要我能办到的,上刀山下火海,都行!” 郑重说:“没那么严重,我就是想托你打听一个人。” 刘震生胸脯拍的山响:“別的不敢打包票,要说打听个人打听个事,没有比我们斧头帮更在行的了,你知道因为啥?因为……” “因为上海的黄包车夫,有近一半是你们斧头帮的人。” “这你也知道啊?哦,肯定又是你亲戚告诉你的。” 郑重点点头:“是。我想找的人,就是我这个亲戚,他是我表哥,名字叫许连城,之前说是在码头上做点小生意,去年初开始就联繫不上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没有固定住址吗?” “没有。” “郑大哥,放心吧,只要有名有姓,准给你打听出来。” “那就谢谢你了。” “嗐,客气啥。对了,郑大哥,你咋会有警察的哨子呢?” “我当过警察。” “在满洲国?” “嗯。” “那为啥不干了呢?” “不因为啥,就是不想干了,枪枝警服什么的按规定要交还,哨子忘了还,他们也没要,可能觉得不重要吧。在车站的时候,当时情况危急,我也是灵机一动,用这个警用哨子冒充警察,希望能唬住那些人。” 郑重看似很轻鬆的解释著,在他的內心深处,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只是不愿再提及。 刘震生大笑:“我就说呢,你这个假警察,咋像真的一样呢,要不是那半碗阳春麵,我都被唬住了。” 郑重也笑:“警察不吃阳春麵。这是我来上海之后,学到的第一个知识。有用的知识。” 房门一开,一个身穿灰布长衫,鼻樑上架著金丝眼镜,手拄紫檀木镶铜箍文明棍,看上去颇有几分儒雅风度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刘震生站起身:“兰先生。” 兰先生点了点头,目光看向郑重,微笑著说:“这位想必就是震生的救命恩人,郑先生吧?” 刘震生做引见:“郑大哥,这位是会馆老板,兰世玉先生。” 郑重摘下礼帽,微微欠身致意:“兰先生你好。” 兰世玉一脸的春风和煦:“大家都是自己人,郑先生不必客气,请坐。震生啊,我已经吩咐下去了,郑先生的住宿费用,全免。” “那还用说……” 刘震生嘟囔著坐下。 兰世玉满面笑容:“听口音,郑先生是北方人吧?如果我猜的不错,应该是平津一带的口音。” 刘震生嗤的一笑:“错啦,郑大哥是东北人,营口的。” 兰世玉略一思索:“哦,我想起来了,当年大逃难、闯关东,有很多天津人去了辽寧——也就是现在的奉天省沿海周边,包括风俗口音方面,两地確有相似之处。” 郑重说:“兰先生博学。” 兰世玉呵呵笑著:“博学不敢当。兰某原籍天津,所以,对这方面的歷史,多少了解一些。” 扁铲脑袋推门进来:“老板,高桥先生来电话说,生意暂时推迟,等事情定了,他会再通知你。” 兰世玉说:“好,我知道了。客房收拾好了吗?” 扁铲脑袋说:“收拾好了。” “郑先生舟车劳顿,早些休息吧,有什么需要和震生说一声就行。兰某还有事,失陪了。” 说著话,兰世玉含笑拱了拱手,迈步出了屋子。 第4章 赴宴 华捕探长 作者:佚名 第4章 赴宴 客房虽然不大,但是收拾的乾净整洁,床单被褥都浆洗过,最重要的是单间,环境比大通铺好多了。 郑重这一路上,根本不得休息,早就已经疲惫不堪,躺在床上没一会,就进入了梦乡。 忽隱忽现惊恐的脸…… 声嘶力竭的咆哮愤怒…… 亡命的奔跑…… 绝望的挣扎狂乱…… 滴血的刺刀…… 黑洞洞的枪口……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让郑重猛的坐起身,大叫了一声:“文绣!” 砰砰声还在持续。 不是枪声,是有人在敲门。 郑重恍惚了一会,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做了一个噩梦,把敲门声当做了枪声,他稳了稳心神,问:“谁呀?” “大哥,是我。” 门外是刘震生。 郑重走过去,打开屋门。 “大哥,休息的咋样?” 刘震生迈步进来。 郑重说:“挺好,睡了一会儿。” 刘震生笑道:“现在都六点多了,你这睡的可不是一会儿。” 郑重看了一眼手錶,不禁哑然失笑:“还真是,六点多了,感觉就睡了一会儿,还以为是白天呢。” 刘震生说:“你这是太累了。前些年,我拉车那会,天亮开始跑活儿,夜里十一二点钟收工,到家了啥也不想,吃完饭倒头就睡,叫都叫不醒。为啥?不就是累的嘛。” “收工那么晚啊?” 郑重隨口问了一句。 刘震生说:“大哥,这是上海,十里洋场,花花世界。晚上比白天活儿多,洋鬼子最喜欢夜里出来嗨皮,哦,嗨皮是洋文,就是高兴的意思。” 郑重笑道:“你还懂洋文?” 刘震生说:“那时候经常拉洋鬼子,时间长了,学了一句半句的。其实吧,洋鬼子也知道入乡隨俗,愿意和我们说中国话,但是他们舌头不会打弯,口音硬邦邦的,听著怪了吧唧的。反而是那些假洋鬼子,明明是中国人,就非得和你讲洋文。” 郑重点了点头:“优越感。” “啥叫优越感?” 刘震生没明白。 郑重想了想:“就是显摆。” 刘震生连连点头:“大哥,你说的太对了,就是臭显摆。” “你现在还拉车吗?” “早就不拉了。” “不拉车,你以什么为生呢?” “帮著收收帐啥的。” 刘震生没过多解释。 郑重也就不问了,想了想又说:“震生,住宿的费用,我现在手头不太方便,只能先欠著,等我找到工作……” 刘震生急了:“大哥,你说啥呢,啥欠不欠的,兰先生不都说了嘛,住宿费全免,就算他不给免,也记我帐上,真格得了,我这一条命,还不值几个房钱啊?” 郑重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刘震生打断他的话头:“大哥,就一句话,你要是看得起我刘震生,拿我当兄弟,这事儿就再也別提!” “……行。” “时间也不早了,走吧。” “去哪儿?” “吃饭吶,给你接风。” “我……” 郑重有心拒绝。 因为他知道,这一餐肯定不便宜,自己囊中羞涩,去了也结不了帐,加上欠著住宿的钱,再去白吃白喝,会加剧心理负担。 郑重的心思,刘震生看出来了,立刻说:“大哥,你不是想找工作吗?今晚这顿饭,不光是给你接风,包括兰先生在內,在帮的几个大哥也来,到时候,我帮著敲边鼓,说不定就有工作机会呢。” 郑重问:“在帮的、是啥意思?” 刘震生说:“就是帮內几个有头有脸的,听说你救了我,他们也想见一见你。我没和他们说,估计是兰先生告诉他们的……” 对郑重来说,目前最要紧的,就是找一份工作,以便维持日常花费,没有钱,简直是寸步难行。 …… 会馆门外,停著一辆小轿车。 见刘震生和郑重出来,司机立刻开门下车,毕恭毕敬的说:“两位就是刘先生和郑先生吧,兰老板让我来接二位,请上车吧。” 刘震生问:“这是谁的车?” 司机说:“雷老板的。” 刘震生很惊讶:“雷大喇叭的车?” 司机陪著笑脸:“是雷老板。” 刘震生赞道:“大喇叭行啊,都买得起小轿车了。厉害厉害。” 刘震生对郑重说:“雷大喇叭是开当铺的,原先在帮內管帐,杂七杂八的事也管,帮主很信任他……” 说著话,两人上了车。 这是一辆全新的福特牌小轿车,虽说是最便宜的t型车,但市价也在3000大洋以上,在月薪普遍20块的上海,就算不吃不喝,至少也要十年才买得起。 “大喇叭这是发財了……” 刘震生感慨著。 十几分钟后,轿车驶入公共租界,停在名为“徽寧酒家”饭店门前。 从华界到租界,犹如进入另一个国度,霓虹灯五光十色,熙熙攘攘的人群,处处洋溢著欢乐的氛围。 刘震生下了车,对郑重说:“这家徽寧酒家,是我们安徽老乡开的饭馆,地道的徽州菜,帮主活著的时候,最喜欢来这儿吃饭。” 街上来来往往有很多巡捕,看上去外形粗獷,头上裹缠著红布的印度巡捕,尤为引人注目。 见郑重留意这些巡捕,刘震生在一旁说:“过了同仁医院,就是虹口巡捕房,所以这边巡捕特別多。” 前面有一栋四层建筑。 郑重於是问:“是那个楼吗?” 刘震生说:“那是浦江公寓,巡捕房还得往前走。” 一辆黄包车在街边停下。 一个五短身材,略有些肥胖的中年人下了车,他一眼看见了刘震生,立刻大声招呼著:“刘桑!” 刘震生挥挥手示意,自言自语的说:“他怎么来了……” 郑重问:“这人谁呀?” 刘震生说:“高桥沢,日本人。” 郑重目光一闪,微笑著说:“你还有日本朋友?” 刘震生说:“朋友谈不上,就是认识,在会馆见过几次,兰先生和他有生意上的往来。” 高桥沢满脸堆笑,来到了两人近前,操著一口生硬的国语说:“刘桑,我们好久不见了。” 刘震生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是啊,好久不见了。那个、高桥君,你这是要去哪里?” “来会一会你的救命恩人。” 高桥沢微笑著打量著郑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