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德真君!》 第1章 身棲泥胎画山河 暮秋,江水生寒。 乱石嶙峋间,矗立一破庙,朱漆已被岁月剥蚀殆尽。 若是那做学问的老儒肯低头扒开腐叶,或许能在倾颓石碑上,辨出“云江水府”几个古篆。 既號水府,当供水君。 “窸窸窣窣。” 一只布满冻疮的赤脚,怯生生迈过门槛。 来者是个村妇。 衣衫襤褸,带著受惊野兔般的惶恐,四下偷瞄。 確认庙中只余几只受惊窜逃的灰鼠,她才从贴身衣袋里,摸出一个补丁摞补丁的破布包。 挑开死结,倒出二十枚铜钱,又极其珍重地捧出一个有些乾瘪的野桃。 这是她如今能拿出的全部家当。 妇人名叫芸娘,傍云镇赵家村人士。 “扑通。” 膝盖砸在冰冷的青石砖上,额头紧贴地面。 “水官爷爷...大虞朝的神仙祖宗...” “信女芸娘,叩首了,不敢求富贵盈门,也不敢求长命百岁,只求...只求赐下一个男丁。” 每吐一字,头便磕下一分,额前渗出的血丝混著地面尘土,糊了一脸。 芸娘本是不信这些的。 半月前,镇上乡勇还敲破锣,声嘶力竭地吼著“妖孽流窜,紧闭门户”。 可恐惧终究敌不过绝望。 邻居李氏,出了名的石女,那日不过来这野庙转了一圈,归家未久,竟真的抱回一个白胖小子。 李氏眼中的狂热,哪怕隔半里地都能烫人。 “求龙王爷开恩,赵家香火不能绝...” 芸娘脑中迴荡著公婆的咒骂与丈夫的唉声嘆气,心一横,咬牙闭目。 “哪怕折寿十年,信女也认了。” 回应她的,唯有风穿破窗的呜咽。 寂静持续许久,久到芸娘心中一丝火苗逐渐冷却,就在她眼角酸涩,以为又是徒劳时。 湿意骤起。 白雾涌出,雾气沁凉,裹挟並不难闻的水草清气。 “这是...” 芸娘大骇,四肢僵硬,想逃,双腿却似生了根。 莫非是乡老口中吃人的精怪? 念头刚落,神台之上,忽有人语。 “咳,凡妇芸娘,既入水府,何故喧譁?” 声音尖细且滑稽,刻意拿捏官腔,透有几分难以遮掩的侷促。 未等芸娘回神,另一道声音紧隨而起,闷若滚雷:“莫拽文词!妇人,我家大人...呃,真君知晓你所求了!” 泥...泥菩萨开口? 一个公鸭嗓,一个闷雷音? 芸娘两耳嗡鸣,神智恍惚,只见浓雾深处,一道晶莹水流凭空匯聚。 其上,置一粗布襁褓。 “此乃,真君赐子!” 那尖细声音拔高了几度。 “铜钱野桃既收,契约已成,这娃娃,好生养著!” “哇!” 静謐的襁褓中,陡然炸开一声啼哭。 芸娘如梦初醒,甚至顾不得对神鬼的敬畏,疯了般扑上前去,掀开一角。 小脸红润,眉眼俱全,更要紧的是乱蹬的小腿之间...带把的! 真是个带把的! 没有什么託梦怀胎,没有十月苦熬,竟是...现得的?! 李氏没骗她! 这龙王爷不是凡俗手段,是真有搬运造化的神通! “谢真君!谢龙王老爷!” 她不知该说什么,只是机械地磕头,地面咚咚作响。 旋即抓起一把香灰抹孩子额头,生怕神仙反悔,抱著孩子连滚带爬地衝出庙门,身影跌跌撞撞,消失在荒草尽头。 直至背影彻底不见,庙內浓雾才散去。 “呼......好险。” “那妇人也是个急性子,差点便露了行藏。” 两道身影自神像后探出。 左侧一位,身披青黑硬甲,两根细长触鬚抖动,赫然是一只人高大虾。 此刻正站立著,一对大钳夹起供桌上的铜板。 右侧更是魁梧,一身黑亮甲壳,八条长腿敲击地面,发出金石之音,竟是一头成精的巨蟹。 它横著挪步,“咣当”一声撞在供桌腿上,疼得嘴边直吐白沫。 “虾兵老弟。” 蟹將瓮声瓮气,用巨钳把野桃拢进破布袋。 “真君老爷要这铜板作甚?” “你知道甚?” 被唤作“虾兵”的大虾翻了白眼。 “大人说了,此乃香火所系,这钱...便是咱以后打造兵刃的本钱。” “得令,回府復命!” 二妖收拾停当,不再迟疑,反身跃出庙后断窗。 “噗通、噗通!” 两朵水花溅起,吞没两道身形。 …… 江水幽深。 一路潜行,越过淤泥河床,分开纠缠水草,直至一处暗流涌动的溶洞前。 水波荡漾,一头磨盆大小的墨色老黿,趴於洞口巨石上。 四肢慵懒摊开,眯缝著一双绿豆小眼,享受从水面折射下来的一点稀薄日光。 瞧见虾兵蟹將分水而来,老黿只是慢悠悠抬了下眼皮,脖颈都没伸直。 “龟丞相!” 虾兵举著野桃,献宝般急窜上前,水波激盪得老黿鬚髮乱颤: “差事办得妥帖!妇人磕头磕得山响,咱哥俩这一嗓子,神威那是——” “嘘...” 老黿眼皮一耷拉,慢条斯理地吐出一串气泡,声音苍老厚重: “毛躁,咋咋呼呼,惊了里面那些个『小祖宗』,仔细大人剥了你们的壳。” 它瞥了眼乾瘪野桃,目露嫌弃: “大人正哄著呢,进去吧,动作轻些。” 虾兵蟹將缩了缩脖子,立马收了刚才的得意劲。 这一位是只老龟成精,却是跟隨大人最久的元老。 宰相门前七品官,万万不可得罪。 二妖敛声屏气,一个躬身,一个横行,躡手躡脚钻入水底石窟。 这水府其实寒酸,並无什么水晶宫闕,珊瑚宝树,不过一天然石洞。 岩壁嵌落几颗莹白蚌珠,柔光漫洒,映照几簇摇曳的水草,倒也有几分出尘意趣。 甫一靠近內室,便听得宽敞石厅中,传来一阵极为年轻,又十分无奈的清朗嗓音。 “说了几次,那是避水珠,並非糖豆,不可入口!” “小七!不许扯鲶鱼精的鬍子,它年纪大了,不禁拽。” “阿牛,把腿骨放下,那是昨夜蟹將剩下的早食...” 虾兵蟹將相视一眼,均从对方非人的眼球中读出几分同情与熟悉。 深吸一口水气,二妖齐齐入內,单膝触地,高声道: “稟真君!属下等送子归来,幸不辱命!” “嘘——轻点声。” 视线掠过趴地上乱爬的七八个幼童,落向石窟正中一方天然白石座。 上面端坐一名年约双十的青年,黑髮隨意以木簪束起,幽蓝布袍不染纤尘。 本该执掌雷霆,號令水族的真君气度,当下全被一只正掛他大腿上流口水的奶娃娃破坏殆尽。 他名唤周淮。 是一名河伯,也是大虞朝如今硕果仅存的几位不吃人的神祇之一。 他有些头痛地將腿上的娃娃扒拉下来,抬眸看向呈上铜钱的虾兵蟹將,微微一晒。 指尖轻弹,两道流光飞出,精准没入二妖眉心。 神力虽微,对这等山精野怪却是无上大补。 虾兵蟹將只觉一道暖流过体,连日奔波的疲累一扫而空,背甲更显油光鋥亮。 “谢真君赏赐!” 二妖大喜过望,纳头便拜。 “去歇著吧。” 周淮摆手示意退下。 待石窟復归寧静,他低头看向脚边几个吐泡泡,或是拽著水草傻笑的弃婴,目光一沉。 世道崩坏,妖魔横行。 大人尚且易子而食。 乱世中无家可归的孤魂野鬼更不知凡几。 若非他借水流將弃婴捡回,恐怕早已进了江中一些“真妖魔”的腹中。 穿越一场,即便成了所谓的神道河伯,一颗人心终究是肉长的。 开这“送子”业务,不过是权宜之计。 寻那良善绝嗣人家,送出一份香火情,活了孩子性命,也圆了自家功德修行的法门。 周淮摊开手掌。 一张古朴晦涩,似卷非卷的虚幻画轴,在他掌心浮浮沉沉。 【山河图】。 空无一物的卷面上,隨著方才妇人的虔诚叩拜,悄然多出一笔水墨勾勒。 【神名:周淮】 【位格:河伯(九品)(当前不可晋升)】 【註:无朝廷敕封,无道门碟谱,仅凭乡野几缕香火勉强凝聚神躯,神基未稳,隨风雨飘摇。】 【辖域:淮水·支流·滦川水系·云江·中游河湾】 【香火:七十四缕】 【已掌控小术:御水,布雾,赐灵】 【麾下精怪(4/5):虾兵,蟹將,龟丞相,鲶鱼精。】 【待解封神通如下:】 【呼风唤雨:风起云涌,甘霖普降——香火需达到:一百缕。】 【驱雷掣电:春雷炸响,万蛰惊醒——香火需达到:三百缕。】 ...... 【真君法相·冯夷:鱼鳞在衣,龙在足下;驾两龙,乘两水。可统御百川,號令天下万水——解锁条件:?】 看著点滴变化,周淮眼神逐渐锐利,望向头顶层层波涛之上的浊世。 “承了香火,做个真的神明又何妨,便从这...男身送子观音做起罢。” 第2章 请神入宅定安康 赵家村。 老赵家两扇朽坏的柴门,一闭就是三日。 昏暗里屋,炕头一盏平日里吝惜灯油的灯盏,火苗正不知疲倦地跃动著。 赵老汉与刻薄了半辈子的杨氏,儼然两尊门神,守著襁褓,眼都不曾眨动一下。 襁褓里的娃娃睡得香甜,生得白净,不似这穷山恶水能养出的骨血。 最奇的是,娃娃光洁的头顶,悬有一圈极淡的水汽,聚而不散,润著微凉。 “神仙种...当真是神仙种啊!” 赵家汉子名唤赵大,是个常年在山林討活的猎户,生得膀大腰圆。 他望向正餵著孩子的芸娘,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满意。 当然,这份满意十成十是给那话儿的。 “芸娘,你这回,可是给咱们老赵家立下大功德了!” 杨氏探出手指,想去触碰水汽,指尖未到又敬畏地缩回。 “我这老婆子活了六十年,头回见著这般灵验的龙王爷!” 芸娘紧了紧怀里的孩子,目光越过窗外,唇瓣轻启,话语里带著几分迟疑: “爹,娘,当家的...我听李家婶子讲,村西头的王寡妇哭得都要厥过去了,还有陈家的二嫂子... 她们也都苦著呢,要不,咱们把这龙王庙的事,与大伙说一说?” 屋內方才还热络的气氛,骤然一凝。 “说什么?说给谁听?” 赵大喉咙里滚出低吼,像一头护食的野犬。 “你个妇道人家,头髮长见识短!这等天降的福缘,是神仙瞧咱们心诚才赐下的! 人去多了,神仙一烦怎么办?求的人多了,神仙手里没娃娃发了,把咱家大孙子收回去怎么办?” “正是这个理!” 杨氏立刻附和: “绝不能说!谁都不许说!这是咱老赵家的福气,旁人没这个命,是她们活该!” 芸娘垂下眼,一阵酸楚涌上心头。 同为苦命女人,何至於此。 可迎向公婆严厉的目光,以及丈夫不容分说的蛮横,她又能如何? 只好低头注视怀中酣睡的婴孩,小傢伙嘴里正美滋滋地吐出一个水泡泡。 “...那,我不说了。”芸娘终是轻嘆。 “这才对!” 赵大一拍大腿,仿佛想起什么紧要大事,板著脸嘱咐。 “这些天,你哪也別去,就在家看孩子,对外头便讲这娃娃是你在山里捡的! 不对,就说是咱们早先生下,一直养在娘家,现在才接回来!” 如此蹩脚的谎话,谁能信? 但见一家子铁了心的模样,芸娘唯有缄默頷首。 而后数日,芸娘果真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村里的风言风语却传得飞快,有说孩子是捡的,有说来路不正。 好在赵大素日有些威势,倒无人敢当面嚼舌根。 唯有夜深人静时,芸娘总觉得心头髮堵。 一天午后,日头正烈,赵大进山未归,公婆也下了田。 芸娘借著梯子,从一道两家共用的土墙头探出半张脸。 “李婶子...李婶子?” 唤了两声,墙那边响起脚步。 来人是个女子,看似二十许岁年纪,身著一袭锦白布袍,一只乌木簪,將墨发鬆松挽起。 腰束丝絛,半枚已生铜锈的兽面纹八卦镜,倒扣其侧。 “你...”芸娘嗓音发涩,被这份气度骇住。 “哎哟!妹子你在作甚!” 李氏仓惶奔出,手里还攥著半把没择净的黄菜,身躯刻意挡在那女子身前。 “这是我表亲,名唤心,姓...姜...对,远方来的表亲,借住几日便走,便走!”李氏眼神飘忽,分明是在极力掩饰什么。 锦白衣袍女子也不辩解,逕自负手回屋。 芸娘心知有异,但自家尚是一团乱麻,哪有余力管旁人閒事。 见女子走后,李氏收了慌乱神色,四下张望一番,招手示意芸娘贴近墙头:“妹子,如何?是龙王爷赏的吧?” 芸娘不敢明言,只隱晦地应了一声,嘆道: “孩子是极乖巧的,就...我这心里总不踏实,我家那口子你也晓得,心眼儿比针尖细。” 李氏一张久不见血色的脸上,挤出一抹奇异的笑:“妹子,想求个心安,倒也容易。” “你去云江边,取一捧乾净的黄泥,就在自家床头捏个小像,不论美丑,只要心头念著真君名號,便是將神仙请回了家。” 芸娘心头一跳。 “这...妥当么?请神入宅,万一衝撞了...” “怕甚!” 李氏把眼一瞪。 “古书上都讲『诚感通天』,你在自家供奉,就是你家的护法神,保家宅安寧,防不乾净的东西。” 芸娘虽不知什么古书,可为了家中安稳,为了怀里好不容易盼来的“喜儿”。 当天下午,她便趁著院中无人,偷偷和了泥。 一捧江边黄泥,半瓢清晨无根水。 不多时,一个形態古拙,却依稀透著几分飘逸气度的泥人,便立於粗瓷碗里。 她虔诚地插了三根草茎作香,拜了又拜。 说来也怪,这泥人方一立好,屋子里的阴冷湿气,仿佛真消散不少。 连带每晚有些闹腾的喜儿,也睡得格外安稳。 ...... 水府內。 周淮指尖神力微吐,化作一条晶莹剔透的小水龙,绕著两个咿呀学语的奶娃娃盘旋,逗得他们目不转睛。 忽地,眉梢一动,脑海中模糊浮现出一幅景象: 一间昏暗的农家小屋,土炕头,破瓷碗,以及一个歪歪扭扭的泥人像。 “呵,又多了一处香火基站。” 当初命那嘴快的鲶鱼精四处散言,道“立像可安家宅”,本是一步閒棋。 神道修行,根基在於地脉与香火的牵繫。 庙宇正身是“总坛”,这些散落各家的泥塑小像,便是他神念的“耳目”。 “这泥塑沾染了人气,能自主容纳我的一缕神力,日后若成气候,即便远隔千里,亦可借这满村泥像显圣,方才算得几分神通。” 正思量间,水波骤分。 两道庞大黑影连滚带爬地冲入洞府。 “真君!真君,大事不好了!” 虾兵高举大钳,神色惊惶。 “慌什么?天塌了,有老黿顶著。” 周淮神色淡然,挥散水龙,示意奶娃娃自去玩耍。 蟹將嘴里吐著泡泡,结结巴巴道:“是村里头,赵家村,又闻著一股邪门的味儿了!” 周淮眼神一凝,四下水温仿佛降了数分。 “细说。” “是!” 虾兵抢道: “前些时日,按真君吩咐,俺们兄弟在村口水渠里蹲守,就发现东头的王猎户家,不对劲!” 此事周淮略有耳闻。 之前赵家村確实出了桩怪事。 一名王姓猎户,也是个山林里的好手,归来后却性情大变,暴躁如火。 一日夜里,他婆娘起夜,竟瞧见自家男人在院中...如蛇蜕皮。 那妇人也是烈性,连滚带爬报了村长。 “后续如何?” “后续才叫怪!” 蟹將插话。 “村长层层上报,听说是报去了『靖夜司』,是专管妖邪的衙门!来了两个黑衣佩刀的官爷,拿个罗盘在王猎户家转了两圈。” “结果?” “结果什么也没查著!” 虾兵摊开钳子。 “说妖气散尽,王猎户也跑得没影,人去楼空,两个官爷骂骂咧咧,说是穷乡僻壤报假案,敲了村长一顿酒肉便走了。” 周淮听罢,冷笑一声:“靖夜司...哼,大虞朝廷这副烂摊子,座下鹰犬怕是早忘了鼻子该如何闻味了。” “赵家村是我如今唯一的香火根基,也是这些孩儿未来的安身之所,断不能被妖物毁了。” 念头一转,水府中暗流隨心意而动。 一丝水精自虚空抽出,在他指尖凝为一滴悬而不落的重露。 一缕香火,一分神力。 这便是神道的根基。 他心念沉入掌中【山河图】,古卷墨字隨之浮现。 【神名:周淮】 【当前香火:九十八缕】 距离“呼风唤雨”神通的解锁,只差二缕。 周淮心中瞭然。 寻常河伯之流,得了神位,恐还需苦寻法门,参悟天时,方能勉强牵引风雨,学得一招半式。 自己却全然不同。 得益於这【山河图】的玄妙,所谓神通,更似是神位与生俱来的权柄。 香火为薪,功德为钥,一旦功果圆满,自当水到渠成,无需外求。 他望向角落里一条正偷啃水草的肥硕大鱼。 “鲶鱼精。” “哎!真君爷爷唤小的作甚?” 一条长著两撇滑稽长须的大鲶鱼,从泥里弹射而起,满脸諂媚。 “你潜入赵家村的水井、沟渠之中,你形貌不显,气息浑浊,最不易被察觉。” 周淮屈指一弹,一点蓝光没入鲶鱼眉心。 “此为本君的一道法印,若有异动,立时回报。” “得令!” 鲶鱼精尾巴一甩,如一道黑色闪电,钻出水府。 第3章 水里乾坤辨真假 山里的秋夜,凉意能透骨髓。 赵家村,赵大依旧是一副猎户脾性。 可不知从何时起,芸娘觉得自家男人有些不对劲了。 起初並不显眼。 譬如,赵大从前最爱燉得软烂的肘子,还得配上两口烈酒。 可近几日,桌上若有熟透的荤腥,他竟是皱眉不动一口。 反倒是前天,芸娘在厨房剁著生肉。 一转眼功夫,一盆血淋淋的生猪肉便少了半边。 她只当是野猫偷食,直到瞧见赵大蹲在门槛上,嘴角残留血丝,一脸饕足地剔著牙。 “当家的,你这几日是怎么了?” 芸娘曾大著胆子劝过。 “身上若不爽利,就莫再进山了。” “妇道人家懂个屁!” 赵大回头时,一双眸子隱约泛著浑浊的白。 但他揉了揉眼,怪异感又消散无踪,只剩不耐烦的咒骂: “如今有了喜儿,我不进山多剥几张皮子,將来咱儿子吃什么?喝西北风?晦气的婆娘,少管閒事!” 一通训斥,芸娘只得闭上了嘴。 好在,床头还供著龙王爷的泥塑。 每当心头惶恐时,只要对泥塑念叨几句,不安便会消减几分。 日子,就这般提心弔胆地又过了五六日。 是夜。 月光给院中地上铺了一层寒霜。 劳累了一天的芸娘睡得正沉,一阵异样的响动將她从梦中拽醒。 芸娘迷濛睁眼,屋中未点灯火,借窗欞透入的月华,她看见睡在里侧的儿子喜儿,將小被子踢得老高。 小小的身子在炕上不住扭动,小手乱抓。 “喜儿?” 芸娘心头一紧,以为孩子是魘著了,刚要伸手去抱,手背却触到一片冰凉。 哪来的水? 芸娘一怔,下意识望向床头供奉龙王泥塑的粗瓷碗。 这一望,心臟几乎要停跳。 泥身湿漉漉的,一股股清水从泥人脚下渗出,顺著床沿,“滴答、滴答”,淌向地面。 “龙...龙王爷?” 芸娘唇瓣哆嗦。 她不是痴傻之人。 泥像出水,定有妖异。 不知从哪来的力气,或许是为母则刚。 她咬破嘴唇,压抑住尖叫的衝动,赤著脚,颤巍巍爬下炕。 窗纸上有个小小的破洞,是往日赵大抽菸杆时烫下的。 屏住呼吸,將眼睛凑了上去。 院中,月光亮得有些刺目。 那个与她同床共枕的男人,名为赵大的壮汉,正僵立在老槐树下。 整个人如蒸笼开了盖,升腾起一缕缕白色的“气”。 隨后,一层如云似絮的软膜,湿淋淋地从他头顶开始剥落。 芸娘双腿一软,捂住嘴,泪水夺眶而出。 想跑,想喊,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就在此时。 院子里蜕皮到一半的“赵大”,动作戛然而止。 下一瞬。 窗外光影一暗。 湿漉漉的触感,贴上了她的侧脸。 芸娘僵硬地、一寸寸转过头。 窗户缝隙边,一张尚未完全褪下,属於“赵大”的人脸皮囊,软塌塌地耷拉著。 一道裂口微微开合,发出一个不似人声的嗓音: “娘子,你在瞧什么?” 夜风呼啸。 芸娘想要尖叫,眼角余光瞥见半张“赵大”的脸皮,嘴角微微上扬,透著难以言喻的诡譎。 喜儿! 这一念头如滚雷炸响。 芸娘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是如何动弹的,身形已疯了般撞进漆黑里屋。 不用灯火。 十指颤抖著摸上土炕,触手处,是一团温热软嫩的躯体。 还活著! 还是热的! 泪水夺眶而出,双臂死死箍住襁褓,仿佛要將这一团血肉重新揉进自己骨髓里。 门外,声音再度飘来。 “芸娘...天寒露重,咋不让当家的进屋?” 是“赵大”的声音,只不过有些漏风,像破锣在地上拖拽。 紧接著,婆婆杨氏的声音也隨风钻入耳孔: “儿媳妇...抱孩子出来...那是赵家的种,我也想大孙子了...” 脚步声变了。 “沙沙、沙沙”,既轻且快,密集如雨,直逼门前。 芸娘背倚土墙,怀中孩童小嘴一撇,哇地啼哭出声。 这哭声撕破了偽装的寧静。 “吱呀——” 一截早已朽烂的门閂,断裂。 惨白月光泼洒进屋。 门槛处,站著熟悉又陌生的“赵大”。 他像被抽去了脊骨,身形极薄,一张脸隨夜风一盪一盪。 “把喜儿...给我...” 身后阴影涌动,杨氏与赵老汉亦步亦趋,身子皆似风中柳絮,轻飘得不沾半分人气。 “滚开!!!” 绝境之中。 芸娘左手抱娃,右手抄起床沿的洗儿木桶,想也不想,连带著半桶冰冷隔夜水,朝扑面而来的“丈夫”当头泼去! 哗啦! 水花四溅。 那“赵大”甫一沾水,竟是滚油淋雪,浑身爆发出悽惨至极的哀鸣。 在芸娘惊愕目光中,“赵大”半边身子坍塌,饱满皮肉遇到水,融化成一缕缕灰白腥臭的雾气! 仅剩半张松垮的人皮,掛在尚未散去的雾团上,痛苦扭曲。 杨氏二老更是如避蛇蝎,怪叫著飘退数丈,似是对地上一滩积水有著源自本能的畏惧。 怕水? 未等芸娘多想,手腕驀地一紧,一阵沁凉的触感传来。 供桌粗瓷碗中,龙王泥塑仿佛活了过来。 指尖凝露,一道水线,牢牢缠住她的手腕,另一端笔直穿透破门,没入村外茫茫夜色,指向滔滔云江! “龙王爷,在引路?!” 芸娘心中死灰復燃。 不敢再有半分犹疑,將孩子往怀中狠命一勒,赤脚踩过地上“人皮”尸水,趁怪物遭创,如一头受惊母鹿衝出家门。 夜色如墨,荒草连天,风声悽厉。 身后“沙沙”声再度响起,且愈发急促。 “那是我的肉...还给我...” “跑不掉的...嘿嘿...” 声音忽左忽右,赵大半残的身躯在空中扭动飞舞,杨氏老夫妇则四肢著地,快得不像活人。 芸娘跑得肺叶都要炸裂,满口腥甜。 噗通! 乱石无情,芸娘终是体力透支,脚下一软,重重摔在满地碎石上。 身躯落地前一瞬,她强行扭腰翻身,以並不宽厚的脊背硬抗了这记重击,將喜儿完好护在胸前。 痛入骨髓。 芸娘绝望闭目。 喜儿,是娘没用... 然而,周遭嘈杂鬼哭骤然一止,万籟俱寂。 鼻端飘来一股异香,透著草药与血气混合的怪诞气息。 芸娘茫然睁眼。 只见三步开外,树影婆娑下,不知何时立了一道白影。 一名女子,布衣荆釵,却掩不住通体清贵出尘之气。 正是白日里自称“李氏表亲”的姜唤心。 她一手负后,指尖捻著一枚赤红丹丸:“南方有云兽,好食生人精魄,其实体中空,名曰『蜃』,非鬼非魅,不过是一群借皮囊行走的寄生虫罢了。” 那赵大闻到丹药气味,喉间发出饥渴至极的嗬嗬声,舍了芸娘,一步步朝树下逼去。 姜唤心眼中划过一抹轻蔑,似是厌极了眼前脏污,嘆息道: “姜唤衣,这种腌臢活计,还是你来罢。” 话语没头没脑。 谁是姜唤衣? 未等芸娘回神,更为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姜唤心眸中寒潭化作春水,漾起几分好战的涟漪。 嘴角上扬,露出一颗略带狡黠的小虎牙。 一个截然不同的嗓音,跳脱而张扬,自她唇间响起: “嘿,老姐你这洁癖什么时候能改改?这点小嘍囉,至於使唤我?” “行吧,今晚便活动活动筋骨。” “姜唤心”,不,应该说姜唤衣,手腕一翻,抄起腰侧一面生著绿锈的铜镜。 “区区几缕成了气候的浊气,也敢在钦天监面前摆弄障眼法?” “离火转轮,去!” 铜镜一晃。 镜面並未映照月光,反而像一口深不见底的火井,喷吐出一道赤金色的炽热流光。 手指再弹,指尖几缕粉尘迎风便燃,化作漫天星火,劈头盖脸罩向几只怪物。 不同於道门符籙借法天地。 方士更善以外丹、器物、奇术御敌,讲究一个“奇”与“烈”。 “嗷!” 赵老汉避之不及,被流火撩中,半边皮囊腾地一声窜起黑烟,身形在烈焰中左衝右突。 姜唤衣脚步灵动,时不时袖口抖落几枚黑黝黝的铁丸,落地即炸,声如霹雳,气浪將几只“蜃怪”身上的偽装人皮炸得千疮百孔。 芸娘看得痴了,忘了哭泣。 只觉得画本里的侠女也不过如此。 眼见赵大被一脚踹飞,连脑袋都要掉了半边,姜唤衣拍拍手,自怀中摸出一张不知是何材质编织的金网,脸上满是收工的得意。 “一群没骨头的烂泥...” 话音未落。 斜刺里,乱葬岗的枯草丛中,一道壮硕黑影无声暴起。 太快。 太狠。 完全不似“蜃怪”的轻飘,这一扑势大力沉。 姜唤衣根本来不及祭起金网,整个人已被对方双臂锁住后腰! 借著未灭的余火,芸娘看清了偷袭者。 是失踪已久的王猎户! “老姐!这只不一样!是吃过真血的!” 姜唤衣惊呼,想要挣脱,奈何方士一旦被近身锁死,一身本事去了七成。 那王猎户张开巨口,直奔姜唤衣脖颈而去。 同时,倒地的赵大等人也闻风而动,疯狂扑上,意图分一杯羹。 绝境重现。 “哗、哗。” 耳边忽地响起水声。 声音极大。 风起,雾生。 几乎是眨眼间,湿冷白雾便吞没了这片天地。 雨,落了下来。 先是几滴,转瞬便成了瓢泼。 芸娘下意识遮挡,却见怀中喜儿淋了雨,不再惊惶,反而咿呀笑著伸手去抓。 而另一边。 “啊!!” 不可一世的“王猎户”,雨水淋身,发出惨嚎。 它引以为傲的铜皮铁骨,在漫天神雨冲刷下,消融,溃烂,钳制姜唤衣的双臂再无半点力道。 姜唤衣抓住良机,一记肘击震开桎梏,翻身跃出三丈,捂著脖颈,美目中满是震骇。 视线所及,雨幕之中,四只“蜃怪”已无法维持人形。 一层层人皮彻底化作泥水流淌,余下四团灰白污浊的云絮內核,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一条完全由雨水凝聚、晶莹剔透的水链,自迷雾深处激射而出。 “叮铃。” 清脆一声,將四团云气锁住,任其如何挣扎,只能隨波逐流。 迷雾分开。 两头巨物如护法金刚,踏浪而来。 巨蟹高举巨螯,横行霸道,推金山倒玉柱。 大虾人立而行,手持长戟,触鬚抖动威风凛凛。 二妖之后,一只足有磨盘大的斑驳老黿,步履沉稳,背负一顶青纱软轿。 雨幕不湿轿顶,神威镇压四方。 轿帘微动,一道懒散嗓音,悠悠传出,响彻四野: “夜雨洗浊世,神明天上来。” “既入本君地界,又怎敢在本君眼皮底下,吃我治下子民?” 语落。 风停。 满地污秽,尽皆伏诛。 第4章 雨打浮萍识孽缘 听闻人声,姜唤衣立於树下,跳脱的表情逐渐敛去,一双眸子眯起,標誌性的小虎牙轻咬下唇,眼底杀机一闪而逝,属於“姐姐”的沉稳气度重新占据身躯。 “有点意思。” 她略显忌惮地整了整被雨水打湿的衣襟,遥遥对著那顶轿子行了一记道揖: “天河府钦天监,丙字號监侯,姜唤心,见过云江水君。” 一只修长手掌掀开青纱。 周淮踱步而出。 一袭蓝衫,稍显素净,足下不沾凡尘,自有水汽托举。 他先是看了眼地上的芸娘母子,隨手弹出一缕温润神力没入孩子眉心,安其神魂。 目光穿过雨幕,落在白衣女子身上。 “钦天监?倒是少见,堂堂监侯大人,不仅一身双魂,行事风格更是迥异,一个知书达理,一个却是悍匪路数?” “水君谬讚。”姜唤心面上不动声色,换上一副假笑,“舍妹顽劣,既然出来行走江湖,自要有些手段傍身。” 说著,她迈步上前,语气热络几分:“今夜除魔,多亏水君出手,否则还不知要生出多少事端,唤心回监之后,定当如实上报,为水君请功。” “哦?请功?” 周淮站在原地未动,眼中玩味之色更浓。 “不敢,本君乃乡野草头神,无敕封,无碟谱,可受不起朝廷的封赏。” 姜唤心脚步不停,越走越近,声音压低几分:“水君过谦了,这赏赐......您且看好了!” 当两人距离缩短至五步之內,她一张恭顺笑脸陡然冻结,如覆寒霜。 右手自袖中探出,握著一尊造型极其怪诞诡异的泥偶。 那泥偶一体双面。 正面,是慈眉善目、悲悯眾生的菩萨低眉。 背面,却是青面獠牙、踏血而行的修罗恶鬼。 “神魔只在一念,今日便请水君验明正身!” 一声暴喝,姜唤心手腕一抖,將泥偶“修罗”一面对准了周淮面门。 那泥偶似乎感应到神祇气息,通体剧颤。 修罗眼中更是亮起妖异红芒,仿佛只待確认面前是一尊食人淫祀,便要降下业火焚身。 姜唤心杀意不再遮掩:“那精怪名唤【蜃衣】,乃是大妖行走凡尘的遮羞布。” “但这『布』非妖魔自產,须得是执掌水脉、受了香火的水官以自身神力纺织。” “你取香火反哺神力,妖吃血食增长妖气,水君大人,这神妖勾结的买卖,做的一本万利啊!” 芸娘早已嚇得魂飞魄散。 而周淮身后的虾兵蟹將,闻言更是怒不可遏! “放肆!” 蟹將踏前一步,八足顿地,金石鏗鏘。 它巨螯猛然开合,发出骇人的“咔咔”声。 “我家真君心怀慈悲,庇佑生灵,岂容你这无知妖女在此狂吠!” 虾兵也是横戟於前,鬚髮怒张:“真君!此女妖言惑眾,意图不轨,请准我等拿下,敲碎她的骨头!” 面对汹汹杀意,周淮仅是淡淡抬了抬手,连眼皮都未曾撩动一下。 一个简单的动作,仿佛蕴含著无上威严。 躁动的虾兵蟹將瞬间安静下来。 甲壳下的怒火虽未熄灭,却已化作绝对的服从,恭敬退回半步,静待真君发落。 在它们心中,真君自有雷霆手段,根本无需它们这般咋咋呼呼。 一息,两息。 想像中业火焚神的惨烈景象並未出现。 反倒是姜唤心脸上的冷厉与自信,逐渐僵硬,化作浓浓的错愕。 只见“修罗泥偶”抖动几下,哀鸣一声,自行熄灭。 “啪嗒。” 泥偶翻转。 背面修罗隱去,正面菩萨显圣。 菩萨面上浮现出一抹从未有过的慈悲微笑,隨后整座泥偶无声融化,一道至纯至净的金色流光浮现,没入周淮眉心神庭。 姜唤心如同见鬼般,呆立当场。 自她掌“修罗辨难像”行走大虞数载,斩杀妖邪无数,哪一个所谓的“灵神”手底没几条人命? 哪怕不吃人,在乱世之中沾染几分怨气亦是常事。 如今日这般。 不仅没被修罗判定为恶,反而引动菩萨法相融身,愿力主动倒贴... 唯有一种可能。 眼前水官,至善。 且身怀大功德! “哼!” 虾兵见状,再也按捺不住,长须得意一抖,语气儘是扬眉吐气的嘲讽。 “瞎了你的眼!我家真君功德如海,神心清正,岂是尔等凡俗法器所能揣度的!如今菩萨显圣,愿力加身,你还有何话讲?” 蟹將跟著附和道,声音里充满了对自家主人的自豪:“我家真君乃是真正的神明,非那些披著神皮、行鬼蜮伎俩的偽神可比!” 二妖望向周淮的眼神,已不仅仅是敬畏,更添了几分狂热的崇拜。 跟著这样的主人,何愁水府不大兴! “你...”姜唤心张了张嘴,舌头都有些打结,“是善神?” “本君何时说过,我是恶神?” 周淮感受著愿力入体,脑海中【山河图】轻轻一震,发生些许变化,连带神力一起凭空增长数分。 这礼物,重了。 他看向呆滯的女子,眼中笑意更甚: “监侯大礼,本君受之有愧,来而不往非礼也,姜姑娘既喜欢玩些捆人的戏码,本君便也送姑娘一份回礼。” 指尖轻轻一勾。 “哗啦!” 方才雨中激斗,姜唤心衣衫尽湿。 在【呼风唤雨】的神通领域內,凡水皆兵。 她那衣袍上吸附的水珠暴动,数十条坚韧水绳成型,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机会,眨眼间便將其五花大绑,拽至半空! 这一收,倒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旖旎风景。 本就被一场豪雨浇得湿透,一袭素白宽大的钦天监侯官袍,当下彻底失了骨架,软塌塌贴在肌肤上。 水元无孔不入,更是勾勒得纤毫毕现。 如雾如纱的湿衣下,身段起伏惊心动魄。 伴隨她在空中羞愤挣扎,水光瀲灩,布料摩擦著凝脂雪肤,更显腰肢柔韧,仿佛轻轻一折便能断了去。 好一副美人出浴受难图。 周淮虽修神道,到底也不是真的泥塑木胎。 一个正常男人,见了这等绝色风景,心湖总难免泛起一丝涟漪。 “钦天监的官服倒是选料上乘,只不过......既然行的是方士降妖的路数,这衣裳若做得太贴身,怕是施展不开吧?” 话语从他口中说出,也不知是在评那衣服,还是在评人。 姜唤心一张俏脸涨红,像熟透的晚霞。 无论是端庄的姐姐,还是泼辣的妹妹,都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羞窘。 身子悬空无处著力,水索更是“得寸进尺”,越挣扎勒得越紧。 周淮行至被水链吊著的姜唤心面前,既然身份已验,有些话,便不用绕弯子了。 “你方才所言...这【蜃衣】,乃是有神道中人与大妖勾结的產物?” 此话並非周淮明知故问。 他穿越不久,对世间神道隱秘確实知之甚少。 若真如这疯婆娘所言,小小的赵家村里,水深得怕是要淹死人。 姜唤心被缚空中,见挣扎无果,只好嘆气:“大妖若想入人间城池享用血食,身上的冲天妖气,隔著八百里都会被我钦天监星盘照出来。” “故而,它们需要有人帮忙『遮羞』。” 她深深看了一眼周淮:“世上,能完美遮掩妖气、將浑浊洗刷乾净的,除了你们这些执掌一方水运的水官水君,还有何人?” “你们这一行的独门手艺,以自身香火为引,采水精为丝,给大妖织就一件蜃衣,他们披著它,便有了通行证,可以肆无忌惮地吃人。” “而製衣的那位神,则安坐庙堂,受尽香火,分享大妖反哺的血食魂魄。” “这叫,互利共生。” 说到此处,她话锋一转,语气森寒:“蜃衣本质是水元所化,所以最惧比它更纯净、更霸道的同源水法冲刷。” “今夜,既有此物现世。” “水君大人,您这云江水府的隔壁,又或者您的哪位顶头上司,怕是早已烂到根子里了。” 周淮缓缓转身,望向脚下奔流不息、看似清澈的云江。 眼底深处,仿若也起了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寒雾。 水,脏了。 第5章 庙堂且安且行去 水帘断,雾靄沉。 身躯重新被姜唤衣执掌,她一个“你”字刚到嘴边,缠在腰上的水链毫无徵兆地,“啪嗒”断了。 “哎呦!” 没人扶,更没风托著。 这位方士姑娘,实打实地摔了个屁墩儿。 姜唤衣疼得齜牙咧嘴,顾不得臀瓣酥麻,连忙手忙脚乱拢紧湿透的前襟,遮住一抹乍泄春光,才愤愤抬起头。 眼中有怨,有惧,更有一丝极难察觉的...赌气。 这廝,还真是个不解风情的主儿! “水君。” 她忍不住开口: “以您的神通法力,莫说一方水君,即便去天河府爭一尊地祗之位,也非难事。 为何...为何偏安於此荒僻河湾,治下信眾,似乎仅有这一个赵家村?” 行走大虞以来,她见过的神祇不在少数。 许多神力远逊於眼前这位水君的所谓“正神”,治下动輒数万信眾,庙宇香火鼎盛,金身塑得比山还高。 而周淮,一身神力纯净浩瀚,却甘愿守著一个破庙,护著一个穷村。 这对比太过强烈,让她百思不得其解。 周淮闻言,反问道:“姜监侯的意思是,我该广开庙门,招来信徒,將这云江上下,都变成我的香火私產?” “难道不该如此?神道修行,香火为根,无有香火,便如无根之萍,神力难以为继。”姜唤衣一脸正色。 周淮望向被他神力安抚后,在母亲怀中安然睡去的婴孩:“香火虽好,取之却需有道,若要香火鼎盛,最快的法子,无非是与那些大妖为伍,为虎作倀。” “它们屠戮生灵,我负责替它们擦拭血跡,再將它们的『供奉』,转化为信眾口中的『神跡』,如此循环往復,香火自是源源不绝。” “我自认並非什么救苦救难的圣人,但也分得清善恶黑白,那等以万民为芻狗,以苍生为血食的勾当,周某,做不出来。” 一言既出,掷地有声。 姜唤衣娇躯一震,定定地看著周淮。 她原以为这世间的神,早已被浑浊的香火与贪婪的欲望浸染得面目全非。 不想在这荒江野水之间,竟真遇上了一位......还守著神明底线的存在。 “受教了。” 姜唤衣敛去所有探究与审视,深深一揖。 此刻,她才真正將眼前的青年,视作一位值得尊敬的“神”,而非一个需要警惕的“神道中人”。 周淮收回目光,一团愿力已完全融入神躯,温热的暖意让他思路愈发清晰。 眼前一潭水,混得很。 可他不过是个“野神”,保得住一亩三分地,护得住治下几个百姓,顺道让自己別成大妖的点心,便是极限了。 这时,姜唤衣扭扭捏捏蹭到周淮身侧。 周淮有些意外,挑眉看她:“怎么?还没摔够?” “谁想摔啊!” 姜唤衣鼓起勇气,指著地上被水链锁住的几团灰白云絮,眼睛都在放光:“水君,做个买卖如何?” “这蜃衣精怪,你能不能...让给我?” 没等周淮拒绝,她便急吼吼解释起来: “这玩意在凡俗现世,意味著附近有积年大妖蠢蠢欲动,若让我带回去交给老师,就能顺藤摸瓜把那孽障揪出来,是救命的大事!” 似乎怕周淮不信,她咬了咬牙,极为肉痛地道:“我也不白拿你的,有好宝贝跟你换!” 蜃衣既然由水精混合香火织就,本质上也是精怪。 周淮的神道班底,如今可还有一个空缺呢。 但有宝物换,他也不矫情,伸出一根手指:“好,不过我得留一只,有用。” “成!” 姜唤衣乐得差点蹦起来,小声嘀咕著: “嘿嘿,三只呢,回去看大师兄还怎么跟我拽,这一趟可是头功...” 好在方士的脸面还要一点。 她收敛傻笑,一脸郑重地从腰间一个並不起眼的绣囊里掏了掏。 隨后,一个墨绿色的玉盒被捧了出来。 “咔噠。” 玉盒开启。 盒中,静静躺著一枚半透明的琉璃珠子。 珠体表面有天然的水纹沟壑,其核心处,隱约可见一抹金线游走,似鱼,似龙。 “珠名『定澜』。”姜唤衣语气里带著一丝炫耀,“是水道修行的压舱石,古河床中温养千年的精魄,遇乱则激,遇金则止,不但能安抚暴动水脉,更能温养水精。” “水君欲在云江开府建牙,得此珠镇压,百里波涛皆可如臂指使,即便日后神域扩张,这也是难得的奠基之物。” 周淮伸手接过。 入手微沉,体內神力隨之雀跃,与之呼应。 好东西。 “交易达成。” 周淮笑著点头,隨手一挥。 身后的蟹將心领神会,用大钳夹起一只最为肥硕的云絮糰子,咣当咣当就往水里拖。 那蜃衣也识趣,知道反抗不得,乖乖不做声。 这时,周淮瞥见缩石头后面,瑟瑟发抖的芸娘母子。 “这妇人见了妖鬼,神魂受惊,你们方士一般如何收尾?” “简单。” 姜唤衣隨手弹出一颗指甲盖大小的药丸,精准落入芸娘半张的嘴里,入口即化。 “静心养神的方子,再施个『忘尘诀』的小法术,睡一觉起来,就当做了个噩梦,啥都记不得了。” 说罢,她手指掐诀,一道柔光在芸娘额头一抹,妇人眼中惊恐涣散,抱著孩子沉沉睡去。 一切料理停当。 周淮正欲离去,忽地眉头一皱,望向村口方向。 一道肉眼不可见、却如狼烟般滚烫暴虐的血气,撕裂黑暗,直衝此方地界。 马蹄如雷,杀机毕露。 靖夜司的人,来了。 他嗤笑一声:“妖孽逞凶无觅处,风平浪静狗便来。” 如此露骨的嘲讽,按理说,身为官家人的姜唤衣该反驳几句。 谁知她只是撇撇嘴,眼神里也是一般的嫌弃,出奇的没有吭声。 “既如此,这些人就交给姜姑娘应付了。” 周淮无意与朝廷鹰犬打照面。 袖袍一挥,江面雾气再起,层层帷幔,將他和一眾虾兵蟹將笼罩。 “接著!” 清脆一声,青芒破空。 周淮反手一抄,掌心多了一枚温润青玉,其上仅刻一字。 【姜】。 耳畔,是姜唤衣略显张扬的笑声: “承水君今日之情,他日若路过天河府,凭此令寻我,请你喝那八百里加急都送不到京城的『醉仙酿』!” “有缘,再会!” 雾合,人散,雨也停。 唯余乱葬岗上荒草淒淒,以及独自立於月下的白衣女子。 “老姐...” 姜唤衣脸上的狡黠与匪气褪去,对著虚空无奈低喃: “该你唱文戏了,我是真怵那个大黑脸。” 说完。 她一双灵动跳脱的眸子,深邃下来,如一汪冬日古潭,波澜不惊。 ...... 数息后。 铁骑碾碎夜色。 一队黑甲骑兵蛮横衝入荒地。 为首一骑,更是身若铁塔,胯下则是双目赤红的异种龙鳞马。 来人年约四十,脸上横贯一道狰狞刀疤,周身血气鼓盪,好似一座人形烘炉。 靖夜司傍云分司,副统领,袁东烈。 “吁。” 袁东烈猛地勒韁,马蹄高扬,目光锁定场中唯一活人。 看清女子面容剎那,这位一向以凶厉著称的统领,瞳孔骤缩。 天河府钦天监,监正亲传、一体双魂姜唤心? 她怎会在此? “袁统领,別来无恙。” “袁大人赶得倒是巧,不知道的,还以为赵家村的妖是大人自家养的,非得等人除乾净了,才捨得露面收尸。” 袁东烈脸皮一抖,心中暗骂一声晦气。 谁人不知钦天监一群看星星的,和靖夜司一群拿刀的向来不对付,平日里没少给对方穿小鞋。 他心中暗骂晦气,嘴上却还得敷衍:“姜监侯说笑了,袁某听闻警讯,急驰百里而来。” 说话间,他已翻身下马,看向地上尚未收起的半个金网,喉结耸动。 【蜃衣】! 还真是这东西! 若今日带不回去,那位喜怒无常的上司怕是要活吞了他。 袁东烈顾不得寒暄,一步跨出,威压逼人:“既然伏诛,便请监侯將此獠交予卑职带回,妖邪录档,向来是我靖夜司的职责。” “录档?”姜唤心却不让步,挡住金网,“前些时日,贵司两位大人可是言之凿凿,说此地清朗並无妖邪,还在村长家吃了顿好酒。” “怎么今日,袁统领的鼻子突然又灵了?” “是谁给你的消息?” 袁东烈一时语塞。 手底下一群兔崽子乾的烂事,他怎会不知? 但他毕竟是官场老油条,咬牙道: “是贵监有人通传,道该处有大妖下山,事关重大,袁某这才亲自带队!” 钦天监內部的消息? 姜唤心眸光闪烁,《观气术》悄然运转。 对方印堂虽然晦暗,但这话出口时,神色坦荡,不似作偽。 “袁大人既然也是公事公办,唤心不好让你空手。” 女子袖袍一甩,一只早备好的、体型最小的蜃衣被踢到袁东烈脚边。 “一只,拿去交差,够多了。” 不等对方反应,她金网一收,捲起余下之物,身形没入黑暗,清冷声音迴荡: “剩下的,乃钦天监要案,就不劳烦袁统领费心了。” 袁东烈下意识要追,脚步刚抬便是一顿。 他低头看著脚边一团瑟瑟发抖的灰云,眉头拧成川字。 “消息里明明说有四只,怎么就剩一只了?另外一只呢?” 第6章 神通初成压江浪 水府,寂静幽深。 周淮盘坐於白石上,饶有兴致地打量著地上一团像棉花糖一样软趴趴的精怪。 虾兵和蟹將两个没见过世面的,正围著这东西戳戳点点。 “哧溜。” 一道黑影破水而入,正是去而復返的鲶鱼精。 它摇头摆尾,一对长须抖得欢快,还未停稳便邀功似的大喊: “真君真君!小的都看清了!” “钦天监的白衣婆娘凶得很,就扔给了那个靖夜司的大黑脸一只软脚虾,把另外两个抢走了!” “后来大黑脸嘴里还骂骂咧咧,好像是说...钦天监里头故意走漏风声给他们,好让那婆娘渔翁得利!” “至於那妇人和孩童,已经被安全送回村子了!” 周淮眉梢一挑,挥了挥手。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赏!把这新来的『同僚』带下去,好生讲讲水府的规矩。” “嘿嘿,得令!” 虾兵蟹將发出一阵怪笑,架起云絮就往后洞拖去,鲶鱼精也连忙跟上去看热闹。 待到洞府重归寂静,周淮脸上的笑意缓缓敛去。 钦天监內部走漏风声给靖夜司? 一个巨大的疑团在他心头浮现。 姜唤心截胡了三只蜃衣,留给袁东烈一只交差,此事不假。 可问题的关键在於,那靖夜司的袁东烈,是如何精准得知“共有四只”蜃衣,並且火急火燎地赶来的? 这情报,绝非临时起意。 更像一个预设好的局。 无论是钦天监內部,有人想借靖夜司的手给姜唤心添堵,还是两大朝廷暴力机构间本就暗流汹涌。 甚至,双方內部都有幕后大妖的眼线。 不管哪种可能,皆指向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现实: 他这小小的云江河湾,已无意间被捲入了一个远超他目前体量的巨大漩涡。 紧迫感袭来,要想在神鬼並存的乱世,安於一隅不过是痴人说梦,唯有自身强大,才是立足的根本。 周淮心念一动,山河图展开。 香火与愿力的加持下,图卷不再死寂。 墨色晕染,勾勒出江流走势,金线如龙脉游走,最后定格为一条奔流大江。 淮水! 一道金色主脉贯穿,旁支如树根错节。 周淮凝神细看,终在最末端一片毫不起眼的分叉处,寻得自己名讳: 【九品·河伯:周淮(淮水·支脉·滦川水系·云江·中游河湾)】。 令他心惊的是,在同一层级,还有三道光点並列闪烁。 四条支线向上蜿蜒,最终匯聚於一处尚显灰暗的节点: 【八品神职:泗水灵官】。 福至心灵,一道明悟涌上心头。 一脉四伯,皆为下臣,共逐一尊灵官位。 晋升之途,有二。 其一:受纳香火满三百缕,筑就金身根基。 其二:需行统御之实,吞纳、降伏其余三位河伯其一,夺其神印,合二河为一域,方证灵官神位。 好一个残酷的神道法则。 河伯治一湾,灵官御一流。 欲要上位,不是靠苦修闭关,而是要实打实地去抢、去爭、去吞了同僚的地盘与神格。 “如此说来,其余三位河伯,便是死敌了。” 既定目標,迷茫尽散,道心通透。 压下思绪,周淮重新审视自身。 【神名:周淮】 【当前香火:一百三十五缕】 【神通:呼风唤雨】 香火过百,终於开启第一门真正的神通。 周淮深吸一口气,神念与自身神力交融,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感油然而生。 若说之前他的神力是一条涓涓细流,需小心引导方能御水布雾。 那么此刻,这股力量已然匯成了奔腾的江河! 整条云江河湾的水元精气,仿佛都成了他延伸的手足,与他神魂相连,呼吸与共! 心念一动,身形悄然离开白石座,踏出洞府,立於幽深的江水之上。 “起!” 周淮单手向上一抬。 霎时间,他周身百丈的水流停止了流动。 而后,一个巨大漩涡以他为中心,无声且迅猛地旋转起来! 数以万吨的江水被一股无形伟力牵引,发出沉闷轰鸣。 连洞府门口打盹的老黿都惊得探出了头,满眼骇然。 这便是权柄! 无需符咒,不念法诀,心至,法则至! 他又將手掌虚虚一握。 那搅动江水的巨大漩涡平息,所有暴动的力量归於虚无。 而在水府洞窟的穹顶上,一小片浓厚的乌云凭空凝聚,继而“淅淅沥沥”,降下了一场只覆盖方圆丈许的微雨。 雨水滴落,蕴含著精纯的水元之力,滋养洞中水草,令其愈发青翠欲滴。 收放自如,刚柔並济。 此乃,【呼风唤雨】! 周淮感受著体內澎湃的神力,心中大定。 反手取出从姜唤心那换来的定澜珠,感受其中千年岁月沉淀的厚重。 幽光映照脸庞。 夜色长,正好炼宝。 ...... 傍云镇,靖夜司,灯火通明,正如那高悬匾额: “天子牧守,以靖永夜”。 构架极严,以皇都为心,下设十三行省万户所,再分州府千户,县镇设百户。 其中又分文武两道,武官衝杀在前,手握生杀大权,但身处这机构里,却是天生低了文职校尉一头。 袁东烈拖著一网子晦气,大步跨入司门。 刚进院,便听得门口老槐树上一阵“呼呼”乱叫。 向上看去,是一只通体漆黑,头顶一撮白毛的怪鸟。 名唤“报灾鸦”,早年间被天雷劈过没死,便多了报丧的本事,被养在衙门口当吉祥物。 袁东烈眉头一皱,当它是噎食,隨手弹出一缕血气欲加安抚: “別嚎丧了!本官还没死呢!” 谁知气血入体,怪鸟叫得更欢了,翅膀扑腾得直掉毛,两只眼珠子几乎凸出眶外: “呼、呼。” “糊什么糊...” 袁东烈骂到一半,鼻尖一抽。 一阵浓烈的焦糊味,夹杂陈纸特有的朽气,扑面而来。 “遭了!” 他脸色大变,身形一晃,直奔后院藏书楼。 待他赶到时,火势已经被扑灭得差不多了。 几名书吏瘫坐於地,满面烟尘,大口喘气。 “怎么回事?怎么会走水?!”袁东烈咆哮。 一名书吏颤巍巍爬起来,举著几本被烧得只剩边角的残卷,欲哭无泪:“回...回大人,是夜灯倒了...” “损失了什么?” “倒是万幸,其他的卷宗都在,不过...”书吏吞了口唾沫,“关於天河府境內的大妖名录这一架,全烧没了。” 袁东烈一愣。 其他的都在? 偏偏就烧了妖魔名录? “废物!重抄一份便是了!明日我会派人去府城调档!” 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单单认为今夜诸事不顺,整理了一下衣襟,转身快步登上靖夜司最高的塔楼。 该去拜见大人了。 第7章 青衣本是升迁袍 白玉条条,直通云汉。 傍云镇的百姓,都这般戏称靖夜司后方那座高塔。 寻常武夫气血再如何鼎盛,也只能在塔楼下三层奔走。 唯有得了“录事参军”以上文职的官老爷,才有资格拾阶而上,步入那云雾繚绕的顶层。 袁东烈,此刻便立在顶楼的门前。 此地的寒气,比山巔夜风更要侵肌入骨。 这位在妖魔面前杀伐果决的副统领,竟收敛了所有悍勇,反覆將衣甲上的褶皱抚平. 而后深吸一口气,把满腔烦躁与杀意尽数压回丹田,他抬起骨节粗大的手,轻叩门扉。 “篤,篤。” 声音轻微,唯恐惊扰了屋中人的清梦。 良久,门內方传来一声短促而虚浮的回应。 “进。” 厚重木门向內开启。 屋內陈设至简。 轩窗未闭,月华水银泻地。 一张老旧书桌前,安放著一张宽大的躺椅,椅背朝向门口。 躺椅上蜷著一道乾瘦的身影,身上盖著厚厚的毛毯,咳嗽声剧烈。 袁东烈不敢抬头,跨过门槛便单膝跪地。 “老师,学生无能,回来了。” 躺椅上的人,正是傍云镇百户所真正的定海神针,正七品掌案,陈序之。 也是一手將袁东烈从死囚营武卒,提拔至从七品统领的恩师。 “咳咳...咳...” 陈序之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半天才缓过劲来,声音沙哑地问:“事,办砸了?” “是。” 袁东烈头垂得更低,沉声將赵家村之事尽数道来,未有丝毫隱瞒,尤其是姜唤心如何巧取功劳的经过,说得分明。 他本以为老师会雷霆震怒,或至少会流露失望。 不料,陈序之听罢,久久不语,唯有咳嗽声,愈发急促。 袁东烈心中愈发愧疚,忍不住道: “老师,皆是学生之过!学生轻信了钦天监的线报,未曾想他们內斗至此,竟拿我靖夜司当枪使,平白让姜唤心捡了便宜!” 陈序之没有回应,反而像是陷入梦囈,声音轻微: “我的衣服啊..我的新衣服,怎么没了?” “老师?” 这话语落入袁东烈耳中,让他浑身一震,心神俱颤。 他霍然明悟。 老师念叨的哪是衣服? 分明是那件本该到手的六品官袍! 靖夜司文武殊途,武官做到从七品便是顶了天。 欲再进一步,唯有依附一位强力的文官上司。 只要陈序之能凭此次【蜃衣】的大功,晋升为府城千户所的【司马】,他袁东烈便能顺理成章,接任这百户所掌案! 如今,头功被姜唤心夺走大半,仅凭一只小小的蜃衣残骸,功劳已然不足,晋升一事怕是要化作泡影! “老师!” 这位铁塔般的汉子虎目含悲,额头重重磕在冰凉的地砖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学生对不住您!是学生把您的官袍给弄丟了!” “您放心!我现在就去府城!我便是豁出这张脸皮不要,去天河府钦天监监正的门前撒泼打滚,也定要为咱们討回公道!他们钦天监不能这般欺人!” 话语间已带了抑制不住的悲愤。 陈序之虚弱地摆了摆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痴儿...胡闹什么...” 老人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仿佛那件“新衣服”的得失,已无关紧要。 他缓缓將头转向窗外,望向赵家村的方向,眼神幽深。 “东烈,官袍没了,可以再挣...有些事,却马虎不得。” “你派人,多留意赵家村。” “留意赵家村?”袁东烈止住激动,满是不解。 陈序之又咳了两声,方才慢悠悠地道:“我昨夜偶观星斗,见那处人气驳杂,多是些无根的命数。” “村里不少求子不得的人家,近来都莫名抱上了娃娃,这般凭空添丁,已惹得城隍庙里那位专司送子的娘娘,心生不满了。” 袁东烈心头一凛。 城里送子观音庙香火鼎盛,其背后盘根错节,绝非善地。 “学生明白!明日便加派人手,严密监视!” “嗯,去吧,老夫乏了。” 陈序之挥挥手,重新將自己蜷进毛毯,再不言语。 袁东烈恭敬叩首,这才起身,一步步退出房间,轻轻將门带上。 门內,只余下老人压抑不住,一声接一声的咳嗽。 ....... 翌日,晨曦刺破江雾,水府之中光影流转。 周淮睁开双眼,一夜祭炼,神魂清明更胜往昔。 摊开手掌,那枚【定澜珠】已然蜕变。 原本半透明的珠体,內部那道游走的金线,已凝聚成形,化作一尾微缩水龙,绕著珠心舒缓盘旋。 神念沉入其中,此珠妙用,清晰映入心湖。 珠有二能。 其一为“定”。 天下之物,莫柔弱於水。 水性至柔,最易受外力侵扰,若有外敌於水域兴风作浪,便会搅乱水脉,动摇神祇根基。 此珠,只需安置於水府核心,便可镇压一方水脉,珠在,则水脉自稳。 外来水法一旦侵入,便如泥牛入海,威力凭空削去三成。 周淮自家施法,却能事半功倍,神力耗用亦隨之锐减。 其二为“澜”。 所谓惊澜,即狂涛骇浪。 若將此珠扣於掌心,便可將原本【呼风唤雨】的神通,高度凝练於一点。 昔日布雨,声势浩大,难免失之分散。 如今宝珠在手,神力便有了归束之所,念动之间,便可將漫天雨幕,凝为一道穿山裂石的激流,威能何止倍增。 从广域压制,到单点破敌,这【定澜珠】,算是补上了他眼下的短板。 “好宝贝。” 周淮满意收起宝珠,正欲起身,见到虾兵蟹將和鲶鱼精三个,眼下掛著硕大的黑圈,彼此搀扶著,一副元气大伤的模样,从后洞挪了出来。 “真君!幸不辱命!”虾兵有气无力地稟报,“那新来的,已...已然服帖了。” 周淮循声望去,不禁失笑。 那团灰白的云絮精怪,瑟瑟发抖地缩在角落。 它身上掛满了“战利品”: 左边被某个娃娃用口水糊上了一片水草,右边则被另一个奶娃当成了磨牙棒,啃得湿漉漉的。 甚至有个胆大的,正揪著它一缕云气,当鞦韆盪得不亦乐乎。 想来,昨夜在虾兵蟹將的“谆谆教诲”,与一眾“小祖宗”的“热情关怀”下,这团精怪已然深切体会到水府的“温暖”。 周淮招招手,云絮便如受惊的兔子,嗖地飘到他脚边,乖巧趴伏,不敢稍动。 周淮心生疑竇。 按说,蜃衣是某位水神的造物,其背后或是河伯,或是八品灵官。 但这精怪身上,无半点神祇印记,更无半点灵智,只余趋利避害的本能,比自家三个活宝手下差得远了。 莫非,这是一件被人用完即弃的“器具”? 一个纯粹由水精和怨念构成的空白躯壳? 若真如此...... 周淮眼底精光一闪。 他如今缺人手,蜃衣无形无相,天赋绝佳,若能为之点化开智,岂非一个天生的探子与臂助? 思及此,周淮不再迟疑。 他抬起右手,一缕由香火愿力,於指尖匯聚,化作一点明灭萤火。 【赐灵】。 此乃九品河伯权柄,本是神祇与信眾的契约,化水精为凡人所求。 道法自然,存乎一心。 既然能予虚无水精以“形”,为何不能赐这空有其表的精怪一缕“神”? 此举,正效上古“画龙点睛”之妙。 这点灵光,赐下的便是一份新生! “去。” 周淮屈指一弹,那点金色萤火,不偏不倚,飘向匍匐在地的云絮。 云絮似有所感,本能颤抖起来,其中有畏惧,亦有期待。 萤火触及云絮,金光大盛,將整个洞府映照得一片通明。 第8章 真作假时假亦真 金光敛去,水府岩窟之內,清气流转,先前瀰漫的湿意都涤盪一空。 虾兵蟹將与鲶鱼精三个好不容易定下神,视线齐刷刷投向真君脚下。 这一眼,叫三个精怪的心神都为之一滯。 一具薄如蝉翼的物事,软软铺在地上。 此物轮廓分明,竟是一副人形,眉眼五官,儼然是白石座上那位真君老爷的拓影。 “这...”虾兵两根长须绞在一处,大钳悄悄碰了碰蟹將的硬壳,“蟹老哥,我非是眼花?真君又添新宠了?只是这位...身板未免单薄了些。” 蟹將八足微颤,瓮声回应: “莫问我,我这一壳子的水尚未定平,不过这副清俊模样,確非你我等粗陋胚子可比,日后真君出巡,若带上他,你我怕是只能在府里看门了。” “......说话怎地如此伤人!”虾兵急了。 角落里的鲶鱼精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姿態,两撇鬍鬚翘上天际: “聒噪,真君神通,岂容尔等蠡测?依小老儿之见,此乃神机妙算! 试想,倘若哪日真君嫌弃你俩容貌上不得台面,派不出手,这不就有个周正体面的能代为行走?” 三怪嘀咕之际,周淮识海中的【山河图】已悄然流转。 图卷上,【麾下精怪】最后一栏,墨跡凝实。 【麾下精怪(5/5):虾兵,蟹將,龟丞相,鲶鱼精,蜃衣。】 编制已满。 周淮心念微动,瞭然於胸。 九品神位,只容得下五名正式的扈从。 想扩充班底,壮大仪仗,唯有晋升,夺取八品灵官的位格。 看来,前路並无安逸可言。 他的目光落回地上扁平的“自己”,心中生出几分妙趣。 这【赐灵】之术,玄奥处在於以施术者的神魂烙印为模,去“点化”一个空壳。 他为根源,新生之物,便天然肖似於他。 “因我而生,借蜃衣为体,今后你便行走尘世,为我辨虚实,察偽妄。” 周淮略一沉吟,唇边逸出一丝笑意。 “从今往后,你名唤『周不疑』。” 周,是隨他之姓。 不疑,是他寄予的期许——忠心不二,无需猜疑。 地上的薄影闻言,眉眼灵动开闔,竭力欲起,却只在地面无力舒捲。 一道微弱而断续的念头,直送周淮心湖。 “真...真君...吾...无骨...” 灵智初开,已能言语。 周淮愈发满意,笑道:“莫急,这就予你骨架。” 他抬手朝虚空一摄,洞府內的水元精气应念而动,於掌心凝练。 数息之后,化作一尊与他等身大小、通体琉璃剔透的人形。 水光瀲灩,肌理分明,若非周身澄澈,几与真人无异。 “去,附其上。” 周不疑似有所悟,薄薄的身形不偏不倚,覆上水人。 顷刻间,奇景顿生。 虚幻的蜃衣寻到了寄託的根本,完美融入水躯。 通透的水体迅速染上血肉色泽,墨发、蓝衫,皆由蜃衣幻化,浑然天成。 一个栩栩如生的“周淮”立在面前,除却气息稍显浮泛,眸光略带木然,几乎再难分辨真假。 “甚好。”周淮頷首。 以水精为骨,蜃衣为皮。 虽说催动分身颇耗神力,离了云江水域,至多维持半日,但比起事事皆需虾兵蟹將潜行打探,已是云泥之別。 有了这具行走人间的化身,许多谋划,便可从容铺展。 『眼下第一要务,是聚拢香火。』 周淮起身,目光扫过一眾属下。 『晋升八品【泗水灵官】,需香火三百,赵家村乃我唯一根基,必须固若金汤,自今日起,送子之举,当广为人知。』 他望向虾兵与蟹將: “你二人,持我水府令牌,分赴上游、下游。切记,只探不爭,我要知晓,云江另外三湾的『同道』,究竟是何底细,属神属妖,是善是恶。” 二妖一者机敏,一者忠厚,正好互补。 水域之內,纵然品阶有差,打不过总归能脱身。 “谨遵真君法旨!”虾兵蟹將精神大振,领命而去。 “龟丞相,”周淮转向洞口的老黿,“你年岁最长,坐镇水府,看护好孩童,若有异状,立即捏碎法螺。” 老黿缓缓闔眼,算作应答。 最终,周淮的视线落在鲶鱼精与周不疑身上。 “至於你们...”他唇角一挑,“一个能言善辩,一个相貌堂堂,隨我上岸,咱们往赵家村,唱一齣好戏。” 要將赵家村经营成信眾稳固的道场,又不惊动靖夜司与钦天监,引来无谓的麻烦,这行事的分寸,便值得仔细拿捏。 ...... 芸娘屋中,人声嘈杂。 寡妇满堂。 芸娘抱著怀里的喜儿,眼神有些发直。 前些时日的记忆,怎么也看不真切,脑海中只盘旋著一声悽厉的兽吼,以及漫天血光。 姜唤心那道【忘尘诀】端的是神妙,直接將可怖的蜃怪吃人、一家子全是画皮的真相,悄无声息篡改了。 如今在芸娘的认知里,那一夜,丈夫与公婆出门寻物,遭遇下山的凶恶大妖,被生吞活剥,连尸骨都没能剩下。 为了求证,她今日一早还特意跑了一趟村长家。 老村长吧嗒著旱菸袋,一脸心有余悸: “当初村外乱葬岗確有妖物作祟,动静大得很,连靖夜司的袁统领都带人赶去了。 唉,赵大他们也是命苦,偏赶上这时候出门撞了煞星......” 有了村长这番话佐证,芸娘心中最后一丝疑竇也打消了。 她嘆息著,只当自己一家倒了八辈子血霉,才惹来妖物屠戮。 可奇的是,一想到丈夫和公婆皆命丧妖口,她心中固然有些许兔死狐悲的淒凉。 但更多的,竟是卸下千斤重担的解脱感。 公婆日夜的咒骂,丈夫酒后的拳打脚踢...... 那些暗无天日的苦熬岁月,就这么轻飘飘跟著“妖物”一起散了。 芸娘低头,看向怀里吐水泡泡酣睡的喜儿,眼底忍不住浮现出笑意。 从此,这世上就只剩她们娘俩相依为命,再没人能欺辱她们了。 “芸娘妹子,又在发愣呢?” 邻居李氏抱著自家白胖小子凑了过来。 作为村里头一个信奉龙王爷並求得男婴的妇人,李氏气色红润,说起话来底气十足。 “妹子,想开些吧!那等作践人的日子到头了!你仔细想想,那么凶的妖祸,你公婆和当家的都遭了难,偏偏你和喜儿母子平安,毫髮无损!” “靠的是什么?还不是你听了我的劝,在屋里供了龙王爷的泥像!” 屋里另外几个妇人听了,也连连点头称是,目光中充满敬畏。 李氏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道: “不怕告诉你们,昨夜我在家给龙王爷上香,碗里清水突然沸腾起来,水汽里走出一个长著黑须的神仙!” “祂为龙王爷座下的『黑背水官』!传下神諭说咱们心诚,只要虔心侍奉龙王爷,福报还在后头呢!” 这“黑背水官”,自然便是得了周淮授意的鲶鱼精。 借李氏这个最虔诚的“头號信徒”之口,加之鲶鱼精的推波助澜,龙王爷的灵验与威名,早就在村中妇人们的心底暗暗扎下了根。 正当屋內妇人们窃窃私语,对龙王爷愈发感恩戴德之时。 “哐当!哐当!” 院外响起铜锣之声,紧隨其后的,是村民扯著嗓子的大喊: “都出来!快出来瞧瞧!有高人驾临咱们村了!” 屋中妇人面面相覷,抱著孩子,纷纷起身拥出门外。 只见村头的打穀场上,已是人头攒动,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 村民们脸上掛著惊奇、敬畏与狂热。 人群正中,负手立著一名蓝衫青年。 他面容俊朗,气度不凡,向眾人敘说著什么。 正是周淮的化身,周不疑。 芸娘与李氏等人挤到前排,听得那蓝衫青年从容不迫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乡亲,在下周不疑,一介行脚书生,昨夜宿於贵村外的云江神庙,幸得水君入梦点化。” “水君有言:感念赵家村信眾虔诚,人心质朴,特降福泽,然神凡有別,天规森严,神祇不宜亲身涉俗,招来无妄之灾。” “故而,水君意欲在此地传下道统,设一座『送子观』,由在下暂代观主,为诸位解厄祈福,传授正统祭拜之法。” “如此,上合天心,下顺民意,彰显神恩,令水君香火,能名正言顺,且长久庇佑此地。” “今日开观,不纳金银,不取米粮,唯求一事——” 言及此处,他话音一顿,朗声笑道: “凡近来家有神赐麒麟儿者,可愿入我这『送子观』,掛个香火道人的名?此后,观中诸般事宜,便由诸位共商共决。” 第9章 顺水推舟神意成 “我说什么来著!”一个跛脚老汉激动得拿烟杆直敲大腿,“王三家婆娘临盆前还愁不是男丁,生下的娃娃却壮实得很!原来根子在这!” “还有陈屠户家,五年无子,前几日也抱回一个!都说是娘家送的,敢情是龙王爷送的!” 一桩桩往日里的奇事被翻了出来,串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脉络。 一张张饱经风霜的脸上,交织著恍然与狂热。 他们或许不通文墨,却最信眼见为实的福报。 人群中,一道拖著长调的怪异嗓音悠悠响起: “诸位可曾想过?咱村芸娘,也是头一批去求神拜佛的信女罢?” “妖物何其凶悍,她家男人公婆俱都丧命,缘何偏偏她母子二人能安然脱险? 若非水君老爷暗中护佑著自家的虔诚信徒,这天底下,哪有这般巧的道理!” 此言如惊雷,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啊! 这才是最无可辩驳的神跡! 送子或有巧合,可从吃人妖魔的血盆大口下活命,除了神祇庇佑,再无他解! 所有目光齐刷刷匯向抱著孩子的芸娘,那眼神里,已不只是同情,更添了无尽的敬畏与艷羡。 芸娘被看得手足无措,只能下意识地將怀里的喜儿抱得更紧。 周不疑气定神閒,仅是抬了抬手。 他动作不大,仿佛带著某种律令。 无形气场铺开,嘈杂的人声应手而歇。 神意所至,民心自附。 “乡亲们所言不虚。” 周不疑的声音再次迴荡,他缓步走到人前,望向那座早已倾颓的云江神庙。 “水君慈悲,不忍见信眾祭拜无门,香火飘零,因此,这『送子观』,便应以神庙故址为基,修缮扩建,方不算辜负神恩。” 此言一出,村民们深以为然。 『神庙与我的水府仅一墙之隔,水陆相连。』 水府之內,周淮本尊神念与化身共通,心中自有计较。 『我眼下神力终究无法覆盖全村,芸娘那夜遇险,亦需我以泥像为引,诱其奔逃至江边,方能出手干涉。 若將道场设於此地,我一念即可显圣,既能震慑宵小,更可稳固香火根基,一举两得。』 这番盘算,凡人自然无从窥知。 见人心已服,言语说尽,是时候让这些淳朴的乡民,亲眼见识一下真正的仙家手段了。 他自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枚半透明的琉璃宝珠,甫一现世,周遭水汽便如臣子朝见君王,欢呼雀跃地向其匯聚。 珠体核心,一尾活灵活现的金色小龙,悠然盘旋。 正是【定澜珠】。 “水君赐下此宝,言及道场將立,当引云江之水,涤盪尘秽,以固根基。” 周不疑一手托珠,另一手指尖遥遥点向数十丈外的滔滔云江。 在场眾人皆屏息凝神,顺著他所指的方向望去。 江心陡然升起一卷水柱,於半空盘旋,凝成一头昂首摆尾的水龙! 龙躯矫健,鳞甲分明,神威凛凛,仿佛自太古洪荒游曳而来。 “龙王爷显圣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嘶声喊出,紧隨其后,村民们成片地跪倒,神情虔诚至极,对著那水龙顶礼膜拜,口中祷念之声不绝於耳。 信仰之力匯聚成潮,冲向云天之际,水府深处,闭目端坐的周淮本尊,神魂陡然一震。 一道莫名的暖意,涌入神躯。 他感到自己那稳固的九品神位,似乎被这股力量轻轻撼动了一下,原本坚固的桎梏,浮现出一丝鬆动的跡象。 『这是...民心愿力对神位的反哺?』 周淮心中惊异,又迅速將这异样感压下。 眼下化身尚在人前,正是收拢人心的关键时刻,不容分神。 此事,待回返水府再细细感悟不迟。 水龙於空中盘旋一周,发出一声低沉龙吟,继而一个俯衝,直扑而来。 眼看便要水淹当场,妇孺们已发出惊呼。 水龙却在离地三尺处悄然解体,散落漫天灵雨,均匀洒在神庙周边的空地上。 灵雨落地,冲尽了青石板上的积年污垢,泥土中散发出沁人芬芳,数株枯草违逆四时,当场抽出青翠嫩芽。 一场造化之功,活生生在眾目睽睽之下上演。 灵雨散尽,周不疑收回定澜珠,环视跪伏於地的村民,声音清越: “净土已成,神恩浩荡,余下的,便仰仗诸位的诚心了。” “上仙放心!水君老爷放心!” 人群中,鬚髮花白的老村长激动得涕泪交流,挣扎著第一个起身,对周不疑便是一记深揖。 “修庙建观,乃全村的大功德!小老儿这就召集『村社乡老』,各家各户,有力的出力,有钱的出钱,绝不敢慢待了水君老爷的道场!” 一呼百应,群情激昂。 周不疑淡然頷首。 “芸娘信女。” 他温言道。 “你与水君缘法最深,又蒙神恩护佑,这『送子观』建成之后,观中洒扫上香、代传神諭之事,你可愿担当?” 此举意在立她为沟通人神的桥樑,也就是俗世所称的“庙祝”或“神女”,地位超然。 “我...我愿意!” 芸娘心头巨震,被莫大的惊喜淹没,泪水夺眶而出。 她抱著孩子,朝周不疑重重叩首。 “信女芸娘,叩谢上仙!叩谢水君老爷天恩!” 至此,大局抵定。 ...... 不远处,一片乱石堆后。 一个身高不足三尺,身形圆滚的小老头,正踮著脚,竭力从石缝里探出半个脑袋,一张老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他身著一件土黄布衣,手里攥著一根比他还高的拐杖,瞧著既滑稽又可怜。 “我的个娘嘞...” 小老头哆嗦著缩回头,一屁股跌坐在地,嘴里碎碎念个不停: “这云江河湾新来的水官,究竟是何方神圣?我家芦苇盪的王老爷,同为巡河伯,控水之能与这位一比,简直是孩童戏水,提都不能提!” 他越想越心惊,一张老脸都皱成了苦瓜。 “王老爷还命我前来探查这新邻的底细,现在来看,我家老爷岂不是要被一口吞了?” 小老头自言自语,声音里满是委屈与惧意。 他不过是这赵家村的【里社坛神】,受上游那位芦苇盪河伯的节制,才跑来当这探子,何曾见过这般神仙场面。 “不行,这事太大,得赶紧回去稟报老爷,让他早做准备,千万別硬碰...“ 他正愁得揪自己稀疏的鬍鬚,冷不丁,传来一个懒洋洋,还带著几分油滑的声音,接了他的话头。 “准备?准备什么呀?准备好神印,乖乖献给我家真君吗?” “那可不行!我家王老爷的神...” 小老头想也不想,脱口便反驳,话至一半,他矮小的身子骤然一僵,话音戛然而止。 不对! 这荒郊野岭的乱石岗,除了他,哪来的第二个人?! 他脖颈一寸寸转动,瞳孔缩成了针尖。 身后,一条体型硕大的黑背大鲶鱼,半倚著一块巨石,两撇滑稽的长须一翘一翘,一双鱼眼饶有兴致地打量著他。 是那水官座下的精怪?! 下一刻,黑影掠过,堵住了他所有呼喊。 第10章 水府惊堂问土地 幽暗湿冷,是石庚恢復神志后最先触及的感受。 他晃去脑中昏沉,一对浊眼费力睁开,入目所及,却非想像中的泥潭囚牢,而是一处...过分雅致的所在。 石窟开阔,四壁浑然天成,嵌著几颗磨盘大的蚌珠。 珠光柔和清辉,將整座洞府映照得宛若月宫。 头顶水波缓缓流淌,无一滴水珠落下,好似隔著一层无形穹顶。 这般自成乾坤的避水神通,自家那位芦苇盪的王老爷,怕是望尘莫及。 石庚心头一沉,视线不由自主投向石窟正中。 那儿,立著一方天然白玉石座。 座上,一名蓝衫青年单手支颐,闔目养神。 他周身不见神光,无慑人气势,瞧来与凡间那些养尊处优的读书人別无二致。 可石庚这【里社坛神】虽品阶低微,一双“观神”的招子错不了。 对方神魂何其浩瀚,深不见底。 更有一条拇指粗细的金光小龙,亲昵地绕著青年指尖盘旋游走,龙鬚飘逸。 “醒了?” 青年睁开双眸,目光平静,淡然扫来。 石庚一个激灵,方才发觉自己手足皆被滑腻水草缚住,动弹不得。 那条惹厌的黑背鲶鱼,两撇长须不轻不重地抽打他脸颊。 “土地老儿,我家真君问话,还不速速报上名来,免受皮肉之苦!”鲶鱼精拖著长调,声音又尖又滑。 “呸!”石庚鼓起残存的勇气,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朽乃后土社稷神系,从九品【里社坛神】石庚!受芦苇盪王河伯节制,並非无名野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们水神捞过界,强掳我这地神,就不怕捅到府城隍爷那里,告你们一个『侵占神域』之罪?” 一番话,说得义正词严,有理有据。 周淮闻言,並不答话,只静静看著。 石庚见状,心头愈发没底,索性梗著脖子,摆出寧死不屈的架势: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休想从老朽嘴里,探得半点关於王老爷的情报!” 鲶鱼精见状,嘿嘿一笑,正欲用些“手段”,周淮摆了摆手,示意它退下。 紧接著,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石窟角落,那群先前安安静静玩耍的奶娃娃们,仿佛被什么新奇事物吸引,摇摇晃晃围了上来。 为首一个胆大的,伸出胖乎乎小手,好奇地戳了戳石庚乾瘪的脸颊。 “咿呀?” 石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指头戳得神情一滯,刚想发作,另一个娃已经抱住他的腿,拿他那件土黄布衣当抹布,擦起了口水。 还有一个,则对他那一把山羊鬍產生了浓厚兴趣,揪住一根便不撒手。 “別...別拽!疼疼疼!” “哎哟,小祖宗,那是老朽的体面,鬆手,快鬆手!” 这位铁骨錚錚的坛神,面对刀剑或许能面不改色,可面对一群话都说不清、下手没轻没重的奶娃娃,是彻底没了脾气。 打不得,骂不得,讲道理更是枉然。 这位守土小神,竟被一群凡人幼童折腾得手足无措,几欲老泪纵横。 周淮看火候差不多了,方才轻咳一声。 “让他们住手,倒也简单。” 他声音温和。 “石庚老丈,我问你,你家那位王老爷,是何出身?修行的是正道香火,还是染血的香火?” “这......” 石庚望著揪自己鬍子的奶娃,张开没牙的小嘴准备下口,心一横,脱口而出: “我家王老爷乃土生土长的鲤鱼精得道,修的是净香火,从不沾染血食!” 周淮下頜微点:“芦苇盪距此不过数十里水路,按说井水不犯河水,他为何派你前来窥探?” 石庚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支吾了半天,终究是扛不住身上掛著的几个“人形掛件”,长嘆了口气。 “不瞒水君...王老爷他...他见您这儿香火骤起,以为是软柿子,便命我来探探路。老爷他没坏心,就是...有些贪。” 这土地公倒也实诚,虽有维护,却把自家主子的底细漏了个七七八八。 言及此处,石庚仿佛想起了护身符,猛地挺直腰板。 “水君,老朽得提醒您一句!咱们这些下三品的神祇,不论水土,那都在朝廷的【神谱】上掛了名!神位受大虞朝廷敕令庇护! 你今日若杀我,便是违了人道法度,礼部追查下来,非但灵官之位无望,怕是连这九品河伯的身格都要被削去!” 他见周淮陷入沉默,以为是自己的话起了作用,胆气顿时壮了三分,眼一闭,一副任凭发落的模样。 周淮確实在思索。 朝廷敕令? 神谱? 自己的河伯之位,明明是【山河图】所化,从头到尾都与大虞官府没有半分瓜葛。 若说唯一的联繫,怕是姜唤心那丫头误打误撞,送了一道佛门愿力,才让【山河图】起了变化,显现出晋升之路。 如此说来,自己是个没有官凭的“黑户”野神? “有意思。” 周淮想通关节,非但不恼,反笑了起来。 他一挥手,缚住石庚的水草悄然散去。 “鲶鱼,送石庚老丈出去。” “啊?真君,就这么放了?”鲶鱼精大为不解。 石庚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他都做好了神魂俱灭的准备,对方竟不按常理出牌? “邻里之间,有些误会,说开了便好。” 周淮屈指一弹,一点精纯水元飞至石庚面前。 “此物权当是今日招待不周的赔礼,老丈受了惊嚇,拿去稳固神躯。” 石庚下意识接过那团水精,只觉入手温润,神魂都舒泰了几分。 他看看手中的水精,又看看周淮脸上人畜无害的笑容,不知该说什么好。 就这么,在鲶鱼精半推半送下,石庚迷迷糊糊地被“请”出了水府。 待他走后,鲶鱼精不解地凑上前:“真君,这老儿回去定会通风报信,您这是...” 周淮轻笑摇头:“虎?他也配?不过是条看门老犬。” “那王河伯多疑且贪,石庚此番空手回去,已是失职,我再赠他水精,在王河伯眼中,便是『通敌』的铁证。石庚百口莫辩,日后定会被猜忌疏远。” “到了那时,他要想活命,你说...他会靠向谁?” 鲶鱼精听得一愣一愣的,两撇鬍鬚抖个不停,半晌才恍然大悟,满脸都是崇拜。 “高!真君实在是高啊!” ...... 水府外。 石庚一离开云江水域,片刻不敢耽搁,身化黄烟,直奔自己的地盘而去。 他的辖地,依附於村口一块半埋的老界碑,並从中开闢出一块三尺见方的袖珍洞窟。 一张石桌,一盏万年灯,便是这位九品坛神的全部家当。 石庚一头扎入自家洞窟,惊魂未定地跌坐在石凳上,望著手中温润水精,抓耳挠腮。 该怎么跟王老爷交代? 说对方太强,咱们惹不起? 王老爷那性子,非得骂他个“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可若是收了这水精,万一被王老爷瞧出端倪,更是跳进淮水也洗不清。 就在他左右为难,患得患失之际。 那盏象徵他神位的万年灯,火焰摇曳,几欲熄灭! “砰!” 洞窟门楣处,一道玄黄官气强行撕开界域,显化出一扇由光影构成的门户。 石庚骇然抬头,只见一名身材魁梧、脸上带著狰狞刀疤的黑甲大汉,大步踏入。 那扑面而来的滚烫血气,几乎要將他这尊土地公当场烤化。 “你...你是如何进来的?!”石庚失声惊呼。 神祇在自己的神域內被人强行闯入,这对他心神是莫大的衝击。 来者根本不屑回答,只是冷冷瞥了一眼石庚。 “奉王法,召地祗,有何难哉?” 一块玄铁令牌,被扔到石庚面前。 令牌正面是繁复云纹,背面则刻著两个杀气凛然的大字。 【靖夜】。 “后土社稷神,从九品坛神石庚,” “本官命你,即刻归令,隨我回司问话。” 第11章 不入官册野龙王 石庚老儿被“请”出水府后,整座洞窟復归寧静。 鲶鱼精也得了新差事,领了法印,欢天喜地潜回赵家村,继续扮演他那“黑背水官”的角色,监视“送子观”的香火事宜。 周淮独坐白石之上,指尖轻叩。 心神到处,身前的【山河图】应念舒展,其上水墨氤氳,气象已然不同。 【神名:周淮】 【位格:河伯(九品)】 【辖域:淮水·支流·滦川水系·云江·中游河湾】 【香火:二百五十四缕】 【已掌控神通:呼风唤雨(小成)】 【麾下精怪(5/5):虾兵,蟹將,龟丞相,鲶鱼精,蜃衣。】 ...... 二百五十四缕。 神魂浸润在这新生愿力中,通体舒泰。 於赵家村人前显圣,再借“周不疑”之口,顺水推舟立下道场,不过短短一日功夫,收拢的香火便胜过往日数月苦心经营。 这便是有了“名分”的好处。 而且,先前略显生涩的【呼风唤雨】神通,如今运转隨心,再无半分滯碍,已然初窥门径。 三百缕香火晋升八品【泗水灵官】的第一道门槛,更是近在咫尺。 周淮又分出一缕心神,顺著水脉感应派出去的虾兵蟹將。 能模糊察觉到,二妖正在水脉中潜行,气息虽有些驳杂,但神魂烙印安然无恙,想来並无性命之忧。 看来这云江水系,暂时还没有能一口吞下他两员大將的过江猛龙。 他收敛心神,脑海中却盘旋著石庚老儿先前又惧又傲的神情。 “大虞朝廷敕令,礼部神谱掛名...” 这老儿一席话,不啻於在他心湖投下一块巨石,让他对自己如今的处境有了全新的认知。 原来这世间绝大多数神祇,竟都是有“事业编”的。 而自己借【山河图】化生,神位自成,却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一个地地道道的“黑户”。 从头到尾都未曾与那劳什子的大虞官府打过交道。 此事有利,亦有弊。 利在天高皇帝远,无人管束,逍遥自在,落袋为安,无需受上司钳制,更不必被城隍府衙抽走一份“香火税”。 弊端,却也同样致命。 名不正,则言不顺。 若有朝一日,与“体制內”的神祇一旦起了衝突,对方只需一纸文书告到官府,一枚“淫祀野神”的烙印盖下来,便是催命的符咒。 届时,朝廷鹰犬、钦天监方士便可名正言顺前来“清剿”,夺你神域,分你香火,甚至连尸骨都给你刨了,拿去炼丹。 在这吃人的世道,没有靠山,意味著你本身就是一块谁都能来咬一口的肥肉。 “想在这浑水里立足,要么就找门路混进体制,弄个官凭护身,要么...就得变得比制定规矩的人,更不好惹。” 周淮眼中清光一闪。 而眼下,恰好有个现成的“敲门砖”,摆在了家门口。 晋升【泗水灵官】,需吞併其余河伯神印。 既然上游那位芦苇盪的王河伯已经主动派人前来“拜山”,自己若不回访一二,岂非失了礼数? 念及此处,周淮不再迟疑。 他长袖一拂,身前水汽盘旋,聚拢凝形,周不疑的身影悄然浮现。 下一刻,一缕神光自周淮眉心射出,直入化身。 周不疑的眼眸,骤然灵动起来,与座上的本尊別无二致,仿佛一人分饰两角,共演一台独角戏。 “既然已经探明了邻居是谁,”本尊周淮开口,声音在石窟中迴荡,清冷淡漠。 “总得登门问候一声,讲讲云江的规矩。”化身周不疑接话。 “若他识时务,俯首称臣,给他个巡河校尉的差事,在我麾下听用,倒也无妨。” “可若...他分不清池塘里谁说了算,非要探探我这云江的水有多深...” 周淮站起身,將那枚金龙盘绕的【定澜珠】拋给化身。 “那便请他领教领教,什么叫过江龙,不拜地头神。” 周不疑接过定澜珠,对本尊遥遥一揖。 其身形一晃,已化作一泓清光,溯流寻踪而去。 至於石庚那老儿回去后会如何稟报? 周淮压根没放在心上。 小老头胆小如鼠,又生性多疑,回去后为了自保,怕是连自己见过什么都说不清。 更何况,赵家村显圣的,是行脚书生“周不疑”。 云江水府降妖的,是水君“周淮”。 二者之间,又有何干係? ...... 傍云镇,靖夜司,地牢。 这里不见天光,墙角燃著的昏黄灯火,勉强映出斑驳血痕与沉重的铁枷。 “你是说,云江河湾那头,新来了一位水官,神通非凡?” 袁东烈居高临下,身躯投下巨大的阴影,將角落里的一道矮小身影完全笼罩。 “上官饶命!上官饶命啊!” 石庚再无半分土地神的尊严。 他那尊寄託神魂的泥胎本体,当下被七根细若牛毛的血色银针贯穿。 【剥神针】。 此针不伤魂,不毁身,却能寸寸剥离神祇与土地的联繫。 那滋味,远比魂魄受刑更酷烈。 石庚是真的怕了。 这位靖夜司的统领,连一句废话都没有,进门便直接上了大刑。 “小老儿句句属实!那新来的水君,法力高深,弹指间便能招来水龙!其座下精怪也凶悍得紧!芦苇盪的王老爷,给他提鞋都不配!” 为了活命,他也顾不得什么旧主了,一五一十,竹筒倒豆子般將所见所闻尽数吐出。 袁东烈面无表情,对石庚的哀嚎置若罔闻。 他手里,正把玩著一枚巴掌大小的残破玉册。 玉册质地非金非玉,水纹流转,隱有神光。 指尖血气一引,尽数灌入玉册。 册上光芒流转,一副简易的云江水系图谱缓缓浮现。 袁东烈的目光,精准锁定了代表赵家村外那处河湾的光点。 只见光点之上,神名一栏—— 【空悬其位,神印黯淡】 按照礼部和靖夜司的官方记录,该地並无正神。 袁东烈摩挲著下巴上的胡茬,脑海中闪过往日种种。 失踪的蜃衣。 法力高强的“野神”。 一块官府档案里的空白神位。 三条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线索,在他心底骤然拧成一股绳。 “有意思。” 第12章 芦苇盪间请龙王 水府外。 名为“周不疑”的清光,一闪而出,不曾惊动江面半分涟漪,便悄然没入滚滚东去的云江主流。 化身即本尊,此行自称,还是周淮。 既为水神,水中行进,便如凡人行於坦途,身前水流便会主动向两侧分开,身后又迅速弥合,不见半分痕跡。 好似一条无形的大鱼,於江河深处急速穿行。 周淮的辖地云江河湾,水质清冽,两岸石壁峻峭,水下多是光洁的鹅卵石与招摇的水草。 可逆流而上不过十余里,水底的景致便起了明显的变化。 河床愈发平缓,淤泥渐厚,水中有些破败的渔网、锈蚀的铁锚沉在泥里,显然是常有行船经过的繁忙河段。 水里的生灵也多了起来,不再是自家河湾那般一派祥和,更多了几分野性。 时有一尾磨盘大的鱤鱼仗著体魄,蛮横地衝撞鱼群。 亦有成了气候的黑鱼精,盘踞在一艘沉船里,將那儿当做自己的巢穴,对过路的鱼虾收取“保护费”。 “有生灵过来了。” “好强的气息...是哪家水府的正神老爷出巡?” 周淮並未刻意收敛神祇的气息,加之他如今是水精化身,手持【定澜珠】,水元之力浓郁得近乎化为实质。 对於寻常水族精怪而言,便如黑夜里的一盏明灯,想不注意都难。 果然,没过多久,几道鬼祟的身影便从淤泥、水草、沉船的阴影里悄悄凑了上来。 为首的是一只成了精的胖头鱸鱼,顶著个圆滚滚的大脑袋。 它身后还跟著一窝刚开智不久的水蛇精,吐著信子,好奇地打量周淮这不速之客。 这鱸鱼精在附近也算一號人物,平日里仰仗脑子比別的精怪活泛,颇有威望。 它见周淮形貌俊朗,气度不凡,虽看不透深浅,但觉得对方孤身一人,想来不至於是什么惹不起的大人物,便壮著胆子,领一帮小弟围了上来。 “咳,前头那位爷。” 鱸鱼精人学著人类的样子拱了拱鱼鰭。 “瞧著面生得很吶,不知是哪条河、哪个沟的正神,来我们这地界,可曾拜过山头?” 这便是试探了。 周淮停下身形,连话都懒得回,只是將掌心的【定澜珠】微微一晃。 “吟!” 一道龙吟,自珠体內悠悠传出。 紧接著,珠心那尾只有拇指大小的金色水龙,脱离束缚,迎风便长! 不过眨眼的功夫,一条体长足有三丈的金龙,便盘踞在周淮身侧!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龙目威严,龙鬚飘荡,金鳞开闔间,神威如狱,压得周遭水流都近乎凝固! 那头胖头鱸鱼精哪见过这等阵仗,当场嚇得鱼魂出窍,一双鱼眼瞪得溜圆,连逃跑都忘了。 它在神龙眼中,看到了清晰的、不加掩饰的...食慾。 仿佛只要面前的青年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犹豫地將它、连带身后的水蛇小弟们,一口吞下,嚼碎了当点心。 “上...上神饶命!” “小妖有眼不识泰山,衝撞了真龙驾前!小妖该死!该死!” 鱸鱼精反应过来后,哪还敢摆什么地头蛇的谱,脑袋磕在淤泥里,身后的水蛇精们更是嚇得抱成一团,瑟瑟发抖。 原来过江的不是猛龙,是龙王爷本尊啊! “滚。” 得了赦令,鱸鱼精如蒙大赦,掉头就跑,一眾水蛇精更是跑得比它还快,转眼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想来用不了多久,“云江上游来了位骑著真龙的过江猛神”的消息,就会在这片水域里不脛而走。 这也正是周淮想要的效果。 先声夺人,待会儿与那王河伯的谈判,才能占据绝对的主动。 清走了碍事的小东西,周淮继续向上游行去,速度又快了几分。 没过多久,他眉梢一动。 前方水域中,他感应到了两道熟悉又驳杂的气息。 正是虾兵与蟹將。 “没想到,这两傢伙,倒是真把探路的差事当回事儿了,没偷懒摸鱼去。” 他先前还有些担心,这两个活宝会不会半路被什么东西吸引,忘了正事。 现在看来,它们虽然平日里看著不著调,但关键时刻还是靠得住的。 正好,有它们俩一起压阵,一文一武,待会儿应对那位王河伯,把握也更大些。 念及此处,他加快了速度。 隨著不断上行,周遭的环境再次剧变。 宽阔的江面开始收窄,水流也变得愈发缓慢。 水底不再是淤泥,而被密密麻麻、盘根错节的植物根系所覆盖。 抬眼望去,透过水波,能看到水面上生长著一望无际的枯黄芦苇,密不透风,將天光都遮蔽了大半。 芦苇盪。 到了。 就在周淮身形完全踏入这片水域的片刻,一道极淡、却真实存在的压制力,如同无形蛛网,从四面八方缠了上来。 他感到此地的水元精气,对自己这位“外来者”,產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排斥。 由水精构成的身躯,出现了剎那迟滯,动作都变得有些磕磕绊绊。 神域压制? 这就是土地神石庚口中,朝廷敕封的正神所独有的权柄? 於自己神域內,为天生的主宰,能一定程度上压制所有外来的同系力量。 可不等他主动调动神力去抗衡,掌心【定澜珠】先一步起了反应。 珠体表面,一圈圈天然的水纹沟壑,陡然亮起幽蓝光芒。 光芒流转,形成一道无形壁障,將周遭粘稠的排斥感尽数隔绝在外。 之前“信號不良”的卡顿感,瞬间消失,他的行动再度恢復了行云流水般的顺畅。 周淮脸上浮现出一抹异色,属实是有些惊讶了。 他本以为,定澜珠最大的作用是增强攻击、稳固水府,万万没想到,它竟还有“免疫”神域压制的神奇功效。 姜唤心,或者说钦天监,真是送了自己一份意想不到的大礼。 这么一想,自己用三只蜃衣精怪换来此宝,到底是谁亏谁赚,还真不好说了。 “呵...” 周淮忍不住低笑一声,心情大好。 “这妮子,礼送得这么重,看来,下次再遇,也得备上一份大礼才是。” 当然,可不是那姑娘家喜欢的“水链捆绑”,而是正儿八经的回礼。 第13章 恶客登门欺正神 王恪的心,如他洞府外的江水一般,正翻搅不休,满是浑浊。 身为云江上游芦苇盪的正印河伯,王恪的这座“清波洞”,远谈不上金碧辉煌。 不过是江底一处天然溶洞,被他施法小心翼翼拓宽了些许. 洞壁上再嵌些从过路商船换来的夜明珠,佐以各色磨圆的石子,竭力效仿话本里龙宫的万千气象。 可惜眼界有限,终究是画虎不成,处处透著强装门面的侷促。 往日里,这清波洞虽简陋,倒也清净。 座下几只尚未完全化形的鱼精虾怪,见了他都得远远地躬身行礼,毕恭毕敬尊称一声“王老爷”。 今日,这份清净,碎了。 洞府正中,两道不速之客喧宾夺主,將他这水府搅得天翻地覆。 王恪强忍太阳穴突突直跳的青筋,脸上费力挤出近乎扭曲的笑容。 他本体是一条活了近百年的金鲤,机缘巧合下才求来一道敕封,得以化形。 即便如此,他的妖类根脚仍未褪尽。 一袭官府制式的九品水官青袍下,脸颊两侧仍有几片细密金鳞,唇边两撇长须更是在水中无风自动,分外显眼。 这副尊容,是他过去的证明,也是他如今身份的烙印。 可此刻,官袍加身带来的一点可怜威仪,在面前两位“祖宗”眼里,怕是连一张渔网都不如。 左首那位,身披青黑硬甲的巨虾,百无聊赖地用大钳弹著一颗夜明珠,磕出道道白痕。 王恪的心也跟著一抽一抽地疼。 “哎,蟹老哥,你快尝尝这个!” 那巨虾玩腻了,钳子一伸,从王恪的石座旁揪下一撮精心培育的灵草,递给身旁更为魁梧的黑甲巨蟹。 “此地水草,名唤『龙鬚』,比咱们府里的带劲,又脆又甜!” “虾兵老弟...”那巨蟹行动间八足沉稳,倒是比巨虾看著可靠。 它横移两步,用巨螯轻轻碰了碰虾兵的硬甲: “真君法旨是命我等探查,而非又吃又拿,这般行事,若误了真君的大计,你我如何担待?” “夯货!你这脑子怎就转不过弯来!” 虾兵闻言,恨铁不成钢地用钳子敲了敲蟹將的脑壳。 “何为探查?光用眼睛瞅瞅,那叫走马观花!咱们须得亲口尝尝他这里的供奉,才知此地水脉灵气厚薄,须得跟他討些家当,才知这河伯家底虚实。 这叫『体察民情』,懂不懂?真君初来乍到,咱们做属下的,自当把这些琐事打理周全,为真君谋划全局铺平道路!” 一番歪理邪说,讲得理直气壮,忠心耿耿。 蟹將听得眼冒金星,虽觉处处透著古怪,却又辩驳不得,唯有瓮声瓮气地点了点巨首,默认了这套说辞。 不远处的王恪將二妖的嘀咕听得一清二楚,心底那点仅存的疑云,烟消云散。 错不了! 这两位,定是哪家水系的高阶神祇之后,跑出来胡闹的子侄辈! 一个顽劣跳脱,一个憨厚耿直,不正是话本里微服出巡的二世祖与忠心护卫的標配么? 再听他们口中那位“真君”,至少也得是手握一郡水脉的【通源太守】,甚至是能显化龙相的【广德龙君】! 自己一个九品的小小河伯,如何惹得起这般通天人物? 想通此节,王恪心里的憋闷顿时化作了巴结的动力。 他连忙趋步上前,脸上的笑容真挚了三分: “二位上差,这龙鬚草算得了什么?小神洞中,尚有几坛亲手酿製的『青泥苔』,入口绵柔,最是滋养神魂,这就为二位取来!” “酒就不喝了,耽误正事。” 虾兵叫住了他,大大咧咧地一摆大钳。 “看你这洞里零碎不少,都拿出来,给我哥俩开开眼界。” 王恪心里咯噔一下,暗道正题来了。 他面上不敢有半分迟疑,连连应声:“应当的,应当的!二位上差能瞧得上小神的物件,是小神的福分!” 言罢,便招呼座下几只战战兢兢的小妖,將自己多年搜刮的家当悉数搬了出来。 无非是些沉船里的旧瓷器,几块色泽尚可的卵石,还有数串失了灵光的凡俗珍珠。 “就这点玩意儿?”虾兵百无聊赖地瞥了一眼,兴致缺缺。 王恪见状,一咬牙,一跺脚,从袖中摸出一只巴掌大的布袋,倒出十余枚黄豆大小,却流淌淡淡金辉的沙砾。 “此物为『金河砂』。” 王恪一脸的割肉之痛。 “是小神炼化香火,剔除杂质,穷数年之功才积攒下的些许精粹,用以打磨法器,温养神躯,倒也算有些用处。” “这个还凑合。”虾兵这才提了些兴趣,用钳尖夹起一粒,掂了掂,隨手拋给蟹將。 “蟹老哥,收好,回去稟告真君,便说这王河伯还算懂事。” 眼见自家最珍贵的积蓄被对方轻慢地收走,王恪心头滴血,脸上笑得愈发灿烂。 他不住安慰自己:破財消灾,舍了这些外物,能送走这两尊大神,值了! 虾兵与蟹將在洞中又溜达了一阵,似乎真觉得索然无味,虾兵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王恪见状,心头一块巨石轰然落地,赶忙凑上前去:“二位上差,可是乏了?小神这就命人备下...” “免了。”虾兵打断了他,“你这地方,委实无趣,好东西没几件,连个能打的都没有,罢了罢了,正事要紧。” 听闻“正事”二字,王恪腿肚子莫名一软。 不等他开口,虾兵接下来的话语,让他的神魂都冻结了。 只听巨虾摊开两只大钳,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既然这般无聊,打打杀杀也伤和气,反倒显得我家真君以大欺小,这样罢,你直接把神印交出来,省得我哥俩费事。” 清波洞內,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王恪脸上的媚笑,凝固了。 他只觉脑中一阵嗡鸣,仿佛有一条大鱼,正用尾巴狠狠抽打他的天灵盖。 神印? 他在说什么? 他是在跟我要神印? 那是神祇的根本!是官凭!是香火凝聚的核心! 没了神印,他王恪,连条稍微开了智的大鲤鱼都算不上! “上差...您...说什么?”王恪的声音艰涩无比。 “我说,”虾兵极为不耐地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把你的神印交出来!给我家真君!怎么,你一条鱼,耳朵也不好使?” 王恪一个激灵,猛然回神。 他看了一眼满脸不耐烦的巨虾,又望了一眼沉默不语,却同样神情认真的巨蟹。 这不是玩笑。 一种荒诞的怒火自心底窜起。 “二位上差,这等玩笑,可开不得啊!小神这枚神印,乃是大虞礼部勘验,由衙门亲自备案授予,是正经的官凭。 我这芦苇盪,属『滦川九曲』水系,自成一脉,辖下神位皆有定数,神谱之上写得明明白白。 別说您二位,即便是您身后的那位真君大人亲临,也不能如此强取豪夺! 此举有违天条,不合朝廷法度,是要上达天听,惊动紫阁公卿的大罪!” 王恪將朝廷的规矩与神道的法则都搬了出来,希冀对方能有所顾忌,知难而退。 在大虞神道体系內,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乃是铁律。 你家真君势力再大,终究是別家水系的神,怎能將手伸到我们这“滦川水系”的地界来? 然而,让瞠他目结舌的是,对面的巨虾与巨蟹听完这番话,非但没有半分忌惮,反而相互对视一眼,脸上儘是困惑之色。 那是一种看待痴傻之人的目光。 “滦川水系?是啊,我们晓得。”虾兵用钳子挠了挠自己的硬壳,一脸理所当然。 “谁跟你说,我家真君是別的水系的了?” 一旁的蟹將,十分耿直地补了一句。 “我家真君,亦在此列啊。” 第14章 鲤鱼尚有三分火 “我家真君,亦在此列。” 此列? 亦在...此列? 王恪心神一震。 周遭水流嗡鸣仿佛都远去了,洞府內夜明珠散发出的清辉,於他眼中也化作一片模糊的惨白。 哪个列? 他脑中飞速闪过一张张神谱名册,將这滦川水系所有掛得上號的神祇都过滤了一遍。 滦川何其浩渺,里头伏藏的巨擘真不知凡几。 是那统辖干流、可截江断海的正六品【平江都尉】? 又或是更上一层,挥毫间定八百里大泽旱涝的正五品【通源太守】? 高耸云端的神名接连闪过,皆有挪江移山之大伟力。 难不成,这两名跋扈的兵將,是哪位上位神君暗中遣下巡察分支水脉的钦差使者? 王恪一颗妖胆直犯突突,金鳞下渗出丝丝冷汗,脑中又存了几分猜疑。 那等镇压气运的大神,出行的仪仗起码得是龟蟒引路、夜叉隨行,怎会只派个咋咋呼呼的龙虾和一头实心眼的老蟹? 越琢磨越觉云山雾罩。 他拿不准真偽,不敢托大,只好试探著拱了拱手。 “恕小神眼拙,敢问两位上使...不知贵府真君大人,法驾常驻咱滦川水系的哪一处『流域』? 日后小神若是入京面见,也好提前沐浴更衣,前去道个长久安康。” 滦川为主干,下生枝蔓便是大大小小的分支流域,例如云江。 王恪的一嘴,便是为了敲定这尊“大神”究竟管辖何处枝椏,以免认错山门拜错菩萨。 谁料那对面的两名夯货听罢,齐齐顿住身形。 蟹將见这鲤鱼精一副神魂出窍的痴傻模样,似乎还没勘破其中关窍,不由得將它那对磨盘大的蟹眼一瞪,神情肃穆。 他与身旁的虾兵对视一眼,前者会意,清了清嗓子。 “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问了!” 蟹將的声音,竟透著几分庄重的仪式感。 “我们就大发慈悲地告诉你!” 虾兵紧隨其后,高高扬起一只大钳,摆出一个自认为极其威风的姿势。 “为了防止水府被破坏!为了守护真君的清净!” “贯彻忠诚与执行的意志!” “可靠又迷人的部將角色!” 蟹將横著踏前一步,八足顿地:“蟹將!” 虾兵也人立而起,长戟一顿:“虾兵!” 二妖齐齐將胸甲拍得“梆梆”作响,异口同声道: “我们,就是效忠於云江河湾真君座下,光荣的急先锋!” 云江河湾? 王恪身形踉蹌,险些没站稳,两耳嗡鸣不止。 是中游新来的那个,是那个不知从何处冒出来,自己才派了石庚前去探查虚实的邻居! 一个...与自己平起平坐的九、品、河、伯! 他怎敢?!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刺入王恪的脑海。 『石庚那老儿去了许久,为何杳无音信,自己甚至感应不到他那缕寄託於芦苇盪的微弱神念了!』 莫非....已经遭了毒手? 这念头很快便被滔天怒火所吞没。 他被耍了! 彻头彻尾地被耍了! 先前还以为对方是哪家龙子龙孙,自己百般討好,忍气吞声,在人家眼里,怕不是就跟戏台上插科打諢的丑角一般可笑! 他堂堂大虞敕封的正印河伯,竟被一个来路不明的野神派来的两个粗胚,在自家洞府里肆意拿捏?! “混帐东西!” 王恪只觉压抑许久的火气自丹田直衝天灵盖,將数十年苦修得来的城府与隱忍烧得一乾二净。 他一声怒喝,整座清波洞的水流隨之变得黏稠凝重,神域之內,他的怒火便是法则。 对面的虾兵蟹將眼看这鲤鱼精一张脸变幻不定,浑身气机节节攀升,属於九品正神的威压,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 虾兵忍不住用钳子悄悄碰了碰蟹將的硬壳,压低了声音,有些发虚:“蟹將,看这架势,我们...是不是把事情办砸了?” 蟹將无比耿直且沉重地,点了点它那颗硕大的头颅。 “好像,真的办砸了。” ...... “轰!!!” 一道狂暴暗流毫无徵兆地在清波洞內炸开。 王恪催动神印,引动了整片芦苇盪水脉根基之力,排山倒海! “哎哟!” “我的娘嘞!” 两道庞大身影在水中翻滚著,径直被轰出了洞府之外,將沿途好不容易布置下的珊瑚、石子撞得粉碎。 待二妖好不容易稳住身形,定睛一看,皆是心头一沉。 王恪的身影,已踏著碎浪而至。 此刻的他,再无半分先前諂媚討好的模样。 象徵身份的水官青袍被神力撑得鼓鼓囊囊,两撇金色长须无风狂舞,一双鱼眼中,盈满了不加掩饰的森然杀机。 他手中,多了一桿长柄兵刃。 那是一柄三叉戟,戟身满是斑驳锈跡,三根戟刃也缺了半边,瞧著寒酸。 但这柄破旧三叉戟上,却縈绕著极为纯正的官府敕令气息,这是他身为正神的依仗,是他神位与力量的具现。 “野神,便是野神!” 王恪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锐,在水中震盪开一圈圈涟漪。 “半点规矩也不懂!当真以为,凭你们这两个尚未开化的粗胚,就能来夺本官的神印?!” 他一步步逼近,手中法器遥遥指向惊魂未定的二妖。 “你们那位新来的主子,怕是连神谱为何物都不知道的蠢货!” “既然他不教你们何为敬畏,今日,本官便替他清理门户!” 话音刚落,王恪脚下水流一爆,身形骤然前冲。 那柄破旧的三叉戟,爆发出刺目神光,在水中划出一道致命寒芒,直取虾兵蟹將的头颅! 这一击,含怒而发,势要將这两个胆敢羞辱他的傢伙当场诛杀,以正神威! 眼看寒芒及体,避无可避。 一条通体由至纯水元凝聚而成的金色小龙,凭空游曳而出。 其身形不过尺长,龙躯矫健。 小龙张口一衔,不偏不倚,正好將三叉戟致命的锋刃死死咬住。 任凭王恪如何催动神力,神光迸发,三叉戟都再难寸进分毫,被定在水中。 “什么?!”王恪大惊失色。 不等他反应过来。 一道蓝衫身影,似从水光中走出,悄无声息挡在了虾兵蟹將身前。 来者双手负后,目光幽深,抬头看向满脸惊骇的王恪,开口道: “家里的孩子不懂事,言语衝撞了,王河伯这般大的火气,莫不是要找周某,亲自领教一番?” 第15章 只手翻波定泥河 芦苇盪水底,天光难入。 根茎交错,隔绝喧囂,只余下水流穿行时,沉闷“咕嚕”声,在此间幽暗中迴响。 周淮瞥了一眼身后。 虾兵蟹將活像两个犯了错的顽童。 一个低头用大钳扒拉著淤泥,一个则把身子往水草后头藏,只露出一对眼珠子,偷偷打量自家真君的背影。 周淮心里轻嘆,並未多言。 自己用的人,办砸了事,兜著便是。 “叮。” 一声轻响。 一道柔力牵引,那柄被金龙衔住的三叉戟於龙口脱出,落回王恪手中。 上方,传来他压著火气,夹杂审视的嗓音: “你就是云江河湾新来的那个河伯?” 王恪一双鱼眼锁住周淮,更確切地说,是锁住了周淮身侧活灵活现的金色水龙。 如此精纯的水元之力,还有凝练成形的龙相...莫非是朝中哪位大佬的子侄,被下放到穷乡僻壤来歷练? “本官王恪,执掌此地芦苇盪二十载,受的可是大虞礼部祠祭清吏司亲自颁下的九品敕牒,神谱玉册上,名號清晰!” 他话音一顿,语气带上了几分质问: “你既也是同僚,新官上任,按规矩,府城隍那边当有文书通传我等,为何本官未曾收到半点消息? 你又是哪个衙门下来的,如此不懂规矩,纵容麾下精怪到同僚府上生事?” 神道自有法度,平级间亦有制衡,贸然冒出个没打招呼的新人,在王恪这种老油条看来,要么背景通天,要么来路不正。 周淮沉默著。 他来此地的目的,只有一个。 既然晋升需“吞纳、降伏河伯”,那还有什么可谈的? 周淮这位“野神”,註定没法像体制內的同僚一般,按部就班熬资歷,等上头的老爷们哪天心情好,赏下一道晋升文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轻鬆读 】 他要走的路,从一开始,便只能是抢。 “你...想做什么?” 见周淮只是平静注视著自己,王恪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寒意。 “两个选择。” “一,神印,你亲自奉上。” “二,我自己来取。” 虾兵蟹將猛地抬起头,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狂热光芒。 原来真君不是来“讲道理”的! 王恪仿佛听见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先是一怔,爆发出压抑不住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取我的神印?你当真失心疯了不成?一个不知从哪个山沟里冒出来的野神,也敢口出狂言!” 王恪脸上最后一丝忌惮荡然无存。 “本还想著,若是哪家不懂事的小辈,教训一顿便罢了,既然你自己找死,我今日便替你家长辈,清理门户!” “本官將你诛杀於此,上报府城,只说是淫祀野神作乱,就算祠祭清吏司的老爷们,也挑不出半点错处!” 说罢,他不再多言,手中三叉戟一振,一声暴喝响彻水底。 “儿郎们,给本官撕了那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夯货!” 剎那间,芦苇盪的水下暗流涌动。 数道黑影窜出,皆是些开了灵智的水族精怪。 有长著人手的黑鱼精,有拖著两条大长腿的青蛙精,一个个面目狰狞,直扑虾兵蟹將。 “来得好!” 眼看真君要动真格,虾兵蟹將哪还顾得上先前那点愧疚,胸中只剩无穷战意。 “你家爷爷的钳子,早就饥渴难耐了!”蟹將怒吼一声,不闪不避,主动迎向最壮硕的黑鱼精。 “咱们的钳子,可比你的烂牙硬!” 另一边,虾兵也恢復了机敏,手中不知何时多了柄长枪。 他身形灵活,在水中辗转腾挪,手中长枪上下翻飞,只听“噗噗”两声,便將青蛙精的两条长腿齐根斩断。 对比王恪手下靠著野性廝杀的小妖,虾兵蟹將受周淮神力点化,招式间虽显粗陋,却隱隱已有章法,战力竟是高出一截! 主將相爭,战局初定。 王恪瞳孔一缩。 他看得分明,那蓝衫青年虽未出手,周身却有水元环绕,將神域內的水脉排斥在外,根基稳固得不像话。 目光,定格在青年掌心一枚琉璃宝珠上。 “一身手段,原来都在这法宝之上!” 王恪心头一定。 在他看来,一个新晋的九品河伯,绝不可能有如此浑厚的神力,定是得了什么上古遗宝,才敢如此行事。 只要夺了此宝,面前狂徒,不过是砧板上的鱼肉! 念及此处,王恪身形一晃,不与周淮正面交锋,绕了一个大圈,手中三叉戟角度刁钻,向上一挑,直取那枚【定澜珠】! 周淮似是慢了半拍。 “叮!” 一声脆响,定澜珠被戟尖精准挑飞,高高拋起,被一漩涡死死缠住,光芒顿时黯淡。 “哈哈!没了这宝贝,我看你还剩什么!” 王恪一击得手,脚下踩著翻涌浊浪,升至与周淮平齐的高度,居高临下。 “现在,本官便让你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河伯之力!” 他高举三叉戟。 “叠浪摧!” 哗啦啦! 泼天盖地的巨浪升腾,一层叠著一层,转眼升起一堵高达十丈的浑浊水墙,朝周淮当头拍下! 王恪以为,他会看到对方脸上的恐惧。 可周淮静静站在原地,未曾移动分毫。 “屈服了吗?晚了!”王恪神力催动更甚。 终於,周淮动了。 他抬起右手,对著头顶遮天蔽日的水墙,轻轻一点。 那狂暴的水墙,停住了。 其中每一滴水珠,每一缕泥沙,被无形的手扼住,剧烈颤抖,再难寸进。 下一刻,王恪感觉自己与水墙的联繫,被更为霸道、更为古老的力量强行剥离! “怎...怎么回事?”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你既是水中生灵,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这浪,你催得不错,归我了。” 话音落下。 水墙掉转方向,向它前任主人,反噬而去! 不仅如此,飞驰途中,水墙体积不减反增,威势比之前何止强了三倍! 浊浪滔天! “不!!!” 王恪骇得魂飞魄散,拼命想夺回控制权。 “噹啷!” 三叉戟被精准抽中,脱手飞出。 紧接著,无穷压力自四面八方涌来,似乎整条云江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噗通!” 这位在芦苇盪作威作福数十载的河伯,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坚韧的水链將他双手缚住。 至於被漩涡困住的【定澜珠】,轻巧挣脱束缚,重新落回周淮手中。 此时,虾兵蟹將也已收尾,正把几只鼻青脸肿的小妖踩在脚下。 “就这点本事,还敢跟咱们炸刺?”虾兵还不忘往地上啐了一口。 王恪满脸呆滯,口中喃喃自语: “神通...你怎么可能有神通?!” “你怎么...敢有神通?!” 神通,是正神积累无数功德后,受朝廷嘉奖,才有可能掌握的权柄! 一个野神,他凭什么?! 周淮俯视著王恪,一手托宝珠,一手搭在他的脖颈间,说道: “有何不敢?” 第16章 神印终归无主物 王恪一身精气神,溃了。 盘踞芦苇盪数十载,由鲤鱼苦修而来的心气,被对方云淡风轻的一指,点得稀碎。 他就这么软绵绵地跪在水底,周遭水流冲刷著他身上那件官袍,袍服上的敕令纹路,此刻看来,无比讽刺。 失魂落魄。 一双鱼眼失了焦距,只怔怔盯著脚下被搅得浑浊不堪的淤泥。 是他输了。 从对方信手夺走水墙控制权的那一刻,他便知晓,自己引以为傲的一切,在真正的神通面前,不过是个天大的笑话。 “有何不敢?” 周淮的声音,宛如一枚石子,投入他死寂心湖,激起最后一丝微澜。 王恪那张还残留著金鳞的面孔上,再无半分怒意,唯有一种看待疯子般的悲哀与不解。 “神印可以给你...”他嗓音沙哑,透著乾涩,“你...当真要为一枚神印,自绝於天地法度之外?” 这一刻,王恪才算真正想通了。 只有不入官册的野神,才会如此肆无忌惮,才会將吞噬同品阶的神印,视作自己的晋升坦途。 体制內的神祇,谁敢? 每一枚神印都在礼部掛著名號,在城隍府存著拓印,私相夺取,与谋逆无异。 至於那份神通? 他想不明白,索性也不再想了。 面对一个不按牌理出牌的狂人,规矩二字,一文不值。 “自绝?” 周淮闻言,屈膝蹲下,视线与王恪齐平。 身后,虾兵蟹將很是识趣地將几个不长眼的小妖捆了个结实,押到一旁,把耳朵竖得老高,专心听自家真君的教诲。 “王河伯,你觉得,我现在这条命,算不算是捡来的?” 周淮的语气出奇地平静。 “这世道,你我这般下品神祇,与那无根浮萍,又有何异?风调雨顺时,尚能苟活一时,一旦天灾人祸临头,谁都可以来踩上一脚,谁都敢来捞上一笔。” “我不往上爬,死守著那一亩三分地,今日你能遣土地来探我虚实,明日府城的城隍就能藉口清查淫祀,抽走我大半香火。 万一哪天,钦天监的方士老爷缺个炼丹的药引,你猜,他会去动那些根基深厚的正神,还是会来我这连官凭都没有的野神庙里,行『除魔卫道』之举?” 王恪哑口无言。 这些阴私勾当,他心里门清,甚至比周淮更懂其中的凶险。 只是,他选了依附,而眼前这人,选了另外一条更为凶险的道。 “向上爬,刀口舔血,朝不保夕。” 周淮站起身。 “可最起码,我还挣得一个『活』字。” 他的心,终究是“人”占了多数。 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赵家村一张张质朴的面庞,以及芸娘抱著孩子时,眼中那份失而復得的珍重。 更浮现出自家水府里,那群嗷嗷待哺、尚不知外界险恶的稚童。 他若死了,他们又当如何? 受人香火,便得护人周全。 既然他们信我,拜我,我这条命,便也不止是我自己的了。 此念一生,识海中【山河图】无声泛起一圈温润光晕,仿佛道心共鸣。 王恪定定地看著周淮,许久,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仿佛也吐尽了毕生的心气。 这位在此地经营了二十载的鲤鱼精,满面倦意,开口: “神印归你,这清波洞,也归你...” “但,我只问一句,石庚呢?你將他如何了?” 石庚,那个跟著他鞍前马后,平日里有些絮叨,却忠心耿耿的土地老儿。 是他为数不多能说上几句心里话的朋友。 周淮微怔,没想到对方心心念念的,竟是这个。 他眉峰一蹙:“我並未伤他,问过几句,便放他走了。” “绝无可能!” 王恪猛地抬首,眼中再度燃起怒火。 “神域交感,可我再也感应不到石庚的气机!他若安然,神念必会传回示警,怎会音讯全无!” 感应不到了? 周淮心弦一紧。 一个极不详的念头,窜入脑海。 他放走石庚,是真。 可石庚离开他的水府之后,是死是活,他却不知。 “说来,”周淮强压下心头不安,话锋一转,这也是他急於弄清的疑竇。 “前些时日,我那河湾附近,曾有【蜃衣】作祟,此物究竟是何来歷?” 他原以为,这东西或许便是面前的王恪,又或是云江另两位河伯的杰作。 王恪听罢,竟是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著周淮,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蜃衣】?你当那是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 他冷笑一声: “此物,须得以自身神力为引,采水眼精华为丝,再辅以大量香火怨念纺织而成,如此亏损神力根基的行径,非八品【泗水灵官】的位格不可为。 似云江这等穷乡僻壤,我和另外两名河伯斗了这么些年,谁也没那本事晋升,哪里来的灵官?” 八品灵官?! 能制出蜃衣的,不是与他同阶同流域的【河伯】,而是...其他流域的存在? 周淮脑中轰然一响,有惊雷炸开。 蜃衣、大妖、钦天监、靖夜司...... 诸多端倪,严丝合缝。 这桩大局,设在他的云江河湾,但周淮又是不入神册的“野神”,幕后之人要追查下来,定会先从负责赵家村土地的【里设坛神】石庚入手! 现在,石庚失联了,那么他们下一步的举措... 不好! 周淮脸色一变,念头急转,已不容他细思! 他这具水精化身的神采倏然黯淡,立在原地,化作一尊失了灵魄的木偶。 ...... 与此同时,遥远的云江河湾水府深处。 白玉石座上的周淮本尊,睁开了双眼! 神念回归,一道酷烈如阳、夹杂浓重血腥的煞气,正蛮横侵染著他的清净神域! 周淮心神急扫,查探洞府。 洞口,那头平日里慵懒得连眼皮都不愿抬的老黿,当下一动不动趴伏在巨石上,神魂沉寂。 显然是在第一时间便被对方以雷霆之势制伏。 万幸,那群尚在酣睡的稚童,被一层柔和水光笼罩,安然无恙。 石窟阴影深处。 “踏。” “踏。” 沉重步履声,伴著甲冑摩擦的金铁颤音,不急不缓,自黑暗中传出。 来者身披靖夜司制式的玄黑鱼鳞甲,脸上横贯一道狰狞刀疤,周身血气鼓盪。 正是袁东烈! 他一步,一步,朝周淮的白玉座逼近。 终於,在离石座三丈之外,停下了脚步。 刀疤脸上一片漠然,开口说道: “你,就是云江中游河湾的野神?” 第17章 王法问神三尺雪 水府內,无风自寒。 袁东烈身后,水波盪开,再衍十数身影。 他们俱是靖夜司黑甲校尉,腰悬制式长刀,气血虽不及袁东烈凝练,眼中却都带著久经杀伐的冷峻。 他们现身的方式堪称诡异,更像是自这水域中凭空“长”出。 周淮目光一扫,洞悉了其中关窍。 袁东烈甫一踏入,便用自身鼎盛气血为桩,辅以大虞官府秘传的“勘合”之术,在他的神域之內,强行撑开了一片属於“王法”的领域。 此域自成一界,宛如驛站,凡持靖夜司腰牌者,皆可无视神域壁垒,挪移而至。 大虞皇权对神道的钳制,可见一斑。 “列阵!” 十数名校尉应声而动,熟练地以袁东烈为轴,散成半月阵势,將周淮的白玉石座合围。 人人左手扶鞘,右手按柄,刀未出鞘,铁血煞气已然匯成无形重压,欲將这新晋水君钉在原地。 “袁某奉靖夜司之命,前来勘问。” 袁东烈踏前一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支尺长玄铁硃笔。 “第一问,你无大虞礼部敕牒,无道门碟谱,不在神谱玉册之列,缘何擅据云江河湾,私凝香火,自立神位?” 话音甫落,一名录事参军模样的文官已然展开空白文书,手中硃笔飞速记录。 周淮的片言只语,皆会化为日后的罪证。 周淮端坐如初,神情不见惊惶。 “此地神位空悬,水脉无主,以至妖邪滋生,殃及乡里,周某应生民愿力而生,护一方水土,何来窃据一说?” 他眼帘轻抬,直视袁东烈。 “莫非在袁统领看来,神祇之位,非由万民仰止,而是朝堂上的一纸空文?” “放肆!”一名总旗厉声喝斥,“天无二日,国无二主!天下神灵,皆为天子牧守四方之臣,无官凭,即为淫祀!” 袁东烈抬手,止住手下的躁动。 他面色不改,硃笔下沉,继续第二问。 “问你,傍云镇赵家村,近日有妖物【蜃衣】作祟,据我司擒获的土地神石庚招认,你曾於村外乱石岗显圣,当夜蜃衣便销声匿跡,此事,你作何解释?” 终於来了。 袁东烈看似问得直接,实则暗藏机锋。 他將周淮的现身与蜃衣的失踪掛鉤,却不点破其中关联,就是要逼周淮自乱阵脚,吐露实情。 那一句“土地神石庚招认”,更是攻心之计。 周淮心中念头一转。 那一夜,风是他的听觉,雨是他的眼目,整片乱石岗尽在他的神通笼罩下。 石庚那胆小如鼠的土地公,若在附近窥探,绝无可能瞒过他的感知。 唯一的解释,便是袁东烈在虚张声势。 他或许擒了石庚,却什么有用的情报也没问出来。 “哦?” “袁统领竟见过石庚老丈了?至於蜃衣是何物,周某不知啊。” 袁东烈刀疤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 他確实没从石庚那儿问出什么。 那老土地嘴硬得很,受了【剥神针】的酷刑,翻来覆去就一句“大人,小神不知啊!”。 周淮这一句反问,恰好点在他的虚处。 袁东烈只当这野神巧言令色,企图攀扯旁人,混淆视听。 “休要顾左右而言他!” 他周身煞气一盛。 “我只问你,你一个新晋野神,从何处修来这通玄手段,能於须臾间平定妖乱? 若非早有预谋,甚至与那妖物沆瀣一气,你又如何解释这身不符位格的神通?” 话已至此,图穷匕见。 神通,乃正神才有的权柄。 一个不入流的野神身怀神通,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也是最致命的罪愆。 周淮闻言,忽地轻笑出声: “若逢盛世,周某自可閒敲棋子,静观落花,可袁统领不妨抬头看看,这天,是朗朗乾坤吗?” 他直起身,水府內的水元精气隨之应和,环绕其侧。 “妖魔食人,官匪同流,甚至神亦与妖为伍,视苍生为血食,我若没些手段傍身,恐怕连同这方水府,早就成了別人的腹中餐、阶下囚。” “至於神通从何而来...那是我为护一方生民,为求一线生机,自己挣来的,难道,这也算罪过?” 袁东烈有一剎那的沉默,他身后的校尉们神情亦有鬆动。 但转瞬,他眼中的犹疑便被更酷烈的冰冷取代。 “说得好。” 袁东烈竟点了点头,似有讚许,可手中硃笔猛然划下。 “可在大虞,你的挣扎,便是你的罪!” “第三问!你私设『送子观』,与城隍庙送子娘娘爭夺香火,扰乱后土社稷纲常,是为不敬! 以神通平妖,却不呈报官府,无视朝廷,是为不法! 无官凭而享香火,不遵礼制,是为不德!” “不敬!不法!不德!” 他每道一罪,身后校尉便齐声暴喝。 “既为淫祀,藐视王法,合当打落位格,削去神躯,押入靖夜司地牢,听候发落!” “结【囚神印】,行刑!” 袁东烈一声令下,十数名校尉齐齐踏前。 他们自怀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明黄符纸,上以硃砂绘就繁复锁链图案,正是靖夜司专克神祇的【勘合文书】。 “敕!” 眾人將符纸当空一掷,口中真言催动,自身气血源源不绝灌注其中。 符纸无风自燃,一条条血色火焰构成的符文锁链,当空交织,朝周淮当头压下! “滋啦!” 刺耳的灼烧声炸响。 周淮神魂剧痛,如遭红莲业火焚身。 先是衣角,化为点点灵光,隨波散去。 继而是修长的手指,皮肤表面浮现细密裂纹,簌簌落下晶莹的“沙砾”。 “呃...” 周淮喉间逸出一声闷哼。 一双清澈的眼眸,在剧痛中消融,化作两团悬而不落的浓重水球,仅余下一个模糊轮廓。 河伯本相,已被王法强行逼出。 他成了真正的“泥菩萨”,自身难保。 即便如此,他的脊樑,依然挺得笔直。 就在这一刻,一缕几不可闻的神念,悄然分出,顺著幽深的水脉,无声息地传递出去。 ...... 送子观,后院。 香客散尽,芸娘正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怀抱酣睡的喜儿,口中哼著不成调的乡间小曲,脸上是难得的安寧。 身为“神使”,她在村中地位超然,再无人敢对她们母子说半句閒话。 这一切,都是龙王爷所赐。 “簌簌...” 一阵细微的碎裂声,惊扰了这份静謐。 芸娘一怔,循声望去。 供桌上,那尊由她亲手捏制、代表龙王爷的泥塑神像,表面毫无徵兆地裂开一道细纹。 一小块指甲盖大小的泥块,自神像脸颊剥落,掉在桌上,摔得粉碎。 “龙王爷?!” 芸娘嚇得面无人色,怀抱孩子的手臂一紧。 她手忙脚乱地將喜儿放在一旁,扑通跪倒,声音带上了哭腔: “龙王爷,是信女哪里做得不好,惹您生气了吗?芸娘给您磕头了,给您上香了!” 她慌忙去取香烛,一双手抖得连火摺子都点不亮。 同一时间,同样的场景,於赵家村一户户求得子嗣的人家上演。 无论是床头泥塑,还是灶台神龕,那些形態各异,寄託著村民信仰的泥像,无一例外,同时龟裂、剥落。 恐慌,如瘟疫般在信眾间迅速蔓延。 “天吶!龙王爷的神像显灵了,是要弃我们而去了吗?” “快上供!把家里最好的都拿出来!” 一时间,家家户户乱成一团,惊呼与祷告此起彼伏。 就在眾人手足无措,几近绝望时。 一道沉稳厚重的嗓音,在所有供奉神像的人家响起。 “本座乃水君座下『黑背水官』。” “真君察觉此地將有大劫,为护佑尔等,不惜以身应劫,耗损神力,为赵家村挡此一灾。” “神像开裂,乃真君法力消磨之兆,尔等只需虔心祝祷,以家中香火为援,便可助真君一臂之力,安渡此劫,劫数过后,福报自当更胜往昔!” 黑背水官! 村民们闻言,先是一怔,隨即眼中恐慌尽褪。 原来不是龙王爷要走,是龙王爷在替我们挡灾! “快!快拜!” “我等受龙王爷活命之恩,岂能坐视!” “心诚则灵!我们的香火,就是龙王爷的兵马!” 霎时间,整个赵家村,凡有神像之处,皆是青烟裊裊。 一缕缕发自肺腑的净香火,不再是星星点点,穿透虚空,径直涌向云江水府深处。 ...... 水府內。 袁东烈冷眼注视著在【囚神印】下苦苦支撑,身躯已近半透明的周淮。 他的目的,便是要彻底摧毁这野神的意志。 只要对方心神崩溃,再问蜃衣之事,便如探囊取物。 可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崩解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重塑! “这......怎么回事?!”一名小旗失声惊呼。 袁东烈瞳孔一缩。 他能清晰感觉到,其神躯中蕴含的力量,纯净,浩大。 是香火! 是纯粹到极致的净香火! 这野神,究竟施了何等手段,能引得治下信眾,为他献上如此眾志成城的信仰? 在袁东烈错愕的注视下,周淮不但稳住了身形,虚浮的气息更是节节攀升。 他咧了咧嘴,露出一抹略显苍白的笑意,声音沙哑,却充满嘲弄: “袁统领,你的王法审完了......” “现在,是不是该轮到我的规矩了?” 第18章 龙王自此掛星台 香火如瀑,逆卷归流。 幽深江府中,寸寸崩解的神躯,转瞬间以肉眼可见的轨跡重新熔铸。 点点灵光合聚成海,周淮於青焰锁链的束缚中挺直脊背,肌肤上流淌金石神华。 “錚!” 一声碎裂的脆响划破王法威压,他未著片缕的手臂轻轻一振,方才还霸道无比的【囚神印】,散入虚空。 “袁统领,你的王法借的倒顺手。” 周淮甩了甩手腕,任由指尖残留水光化作虚无,眼眸径直迎上满面阴沉的袁东烈,声音决绝: “可惜,这等规矩,量不准我云江的水!” 言语交锋间,周淮未曾有半分拖泥带水。 其右手虚空一抓,一枚流转水波的明珠划破幽暗,如流星入怀。 正是【定澜珠】! “收拢残兵便敢定我的罪?” “靖夜司若只有这点道行,这云江水脉,你们留不住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水府洞顶数道水柱倒灌而下,化作几尊丈长水龙,极其轻柔地將角落沉睡的幼童悉数裹挟入腹。 不过一个吐息,便卷著他们没入水底隱秘孔穴,朝著上游遁去。 周淮本不惧死战,唯此一点血脉执念需护得周全。 后顾之忧既去,便是毫无掛碍的死斗! “好一个猖狂的野神!” 眼见锁链崩塌,阵型紊乱,更见其轻描淡写送走孩童,袁东烈虎目圆睁。 其脸上的狰狞刀疤因暴怒而充血殷红,右手搭在横刀上。 “列刀阵!气血狼烟!” 隨著一声军令,十数名靖夜校尉同时抽刀。 暗红长刃錚錚出鞘,满场兵煞戾气蒸腾。 文士提笔定命,武夫拔刀定乾坤。 十五名武者同源共震,磅礴滚烫的纯阳武人气血贯穿水府,强行將深水蒸发。 只见无尽红光於大殿中扭曲攀延,匯集於袁东烈刀锋上,生生凝出了一尊三丈来高的百战血兽! 背插骨刺,四爪燃著业火,满嘴钢牙滴著化外腥臭,一声凶啼,引得岩窟瑟瑟震动。 此乃兵家兵卒列阵才有的神魂之相,专吞不敬王法的孤魂野鬼。 血兽咆哮而出,扬起巨爪,欲要捏碎座上狂徒。 狂风捲地,面对泰山压顶之威,周淮寸步未退,反手擎起定澜。 民心不灭,香火便如江河永不枯竭。 几百缕赵家村信眾虔诚凝结的净愿化为薪柴,全数涌入其百骸,【山河图】与其交相呼应,更有种种玄妙降临! 霎时,一道澄澈无暇、至高至贵的青蓝色水光自他脚底暴起。 鱼鳞屋兮龙堂,紫贝闕兮朱宫,灵何为兮水中? 但见蓝衫翻飞,光辉退却凡俗身,周淮脚下升起古朴斑驳的水莲虚影,半身浮现水玉鎧甲,周身交织显化两道虚幻霜白双龙轮廓。 左掌握珠,右手指决结作翻云倒海之印。 虽仅是九品末微,这“两龙相隨”之古意,竟让大殿里的百炼死士生出欲屈膝叩拜的惶恐。 “我生于波澜,长於民间香火,以力镇压?便看你刀利,还是我水坚!” 周淮双眼尽化青莹,说完,【定澜珠】拋出。 神念倾覆下,浩浩汤汤的江水被极度压缩。 只见那滔天洪波於半空化为一道巨大的水纹法手,其內流转无数波锋,印向那张牙舞爪的兵煞血兽! “轰!” 一红一蓝两股伟力掀翻青石大殿,残瓦蚌珠飞舞。 那血兽嘶吼连连,身上赤红焰火不断被水光消融割裂,残缺崩离。 而布阵的校尉齐刷刷闷哼退步,有几人更是喉头呕血,膝盖碎裂倒下。 反观周淮,仗著此域之水为辅,头顶定澜灵辉普照,河伯虚像不摇不晃。 趁此时机,他衣袍鼓动,驾水元长驱直入,直欲捣碎王法所框界的结界缺口,撕出一条突围逃脱之途。 快要困不住了! 袁东烈虎口开裂,气血翻腾如受绞刑。 他骇然发现,在这法度內,眼前野神的神通威压,已经逼得自己气短脱力,更逞论留其性命。 若由其踏江远遁,这百里水泽再无人可钳制。 “武夫留你不住!休怪某手段狠绝!” 知晓败局隱现,袁东烈狰狞至极,不再固执强求拔刀相向,决然抽回血色长刀倒插江底。 接著,自其最內襟处,颤手托举出一块表面晦暗残损、带著浓重王朝兴替之意的骨简玉书。 【河图】副册,乃皇都用以厘定天下水流河祇归属的大虞神权重器! 袁东烈狠咬舌尖,以一口滚烫精血生祭卷面,宣告其名: “奉玄冥之章,以靖夜之名,恭请神武法驾,循大虞典律,勘磨淫祀!” 须臾间,金光劈开云层贯透九幽。 周淮的澎湃力量,被九天落下的无形重铅凭空截断,两龙水相在半空一顿,浮起涟漪摇摇欲碎。 脚下江流仿佛换了主家,停止流动,禁錮住他迈开的双足。 他被彻底按在这大虞制定的天地框格中。 就在生死落笔,河图压身的一息间。 周淮握於右手的【定澜珠】爆发出激烈颤鸣。 而这份共鸣源於他胸膛衣领处,一块泛起灼灼热力的清寒灵物。 姜唤衣赠留的【姜】字令。 灵台通透,副册投向凡间刑台的律光滯了半寸。 隨后,【河图】副册留白断续处,於那冷冽宣判裁撤的一侧栏目,被一注不知从多远天边挥洒来的飘渺灵气强势涂抹。 笔若惊鸿起落,凌驾在百官科律之上。 铁画银鉤刻出了天河府的一字断定—— 【黜】。 落款者:迟渚,天河府钦天监,监正! 伴隨一字划落。 “噗!” 强催残章妄论权力的惩戒毫不留情,袁东烈再遭剧噬,一口逆血横撒五尺之遥,膝窝发软,手中古骨书滑落在地。 狂风再静,烟水復还。 周淮身披余霞水色,手中提握不再动弹的水令与玄玉。 望著狼狈半跪、尽没威势的百战甲首。 他微启唇齿,道出这场博弈中最后的高绝: “看来...今日天高九重。” “云江水暖,由不得朝廷来结霜。” 袁东烈强撑起身,突然,一枚捲轴,悄然飞至手中。 他颤抖著展开,上面是老师的笔跡。 “速回。” 袁东烈盯著周淮,又看了一眼手中恢復平静的【河图】,最后那丝气力也泄了。 钦天监的子? 怪不得...怪不得他有恃无恐! 自己千算万算,赌上了半生前程,竟是给人家当了磨刀石? “好,好一个钦天监。” 他惨笑一声,对著周淮,竟是行了个平辈之礼,便带一眾残兵败將离开了水府。 “靖夜司的刀,今日归鞘,但城隍府那笔帐,可还记在你头上,你好自为之。” 第19章 真君自有青云梯 一场风波,来得快,去得也快。 靖夜司眾人退得乾净,先前被气机震得浑浊不堪的水流,又恢復了清澈,无声流淌,折射著蚌珠温润的光。 周淮已重新坐回白玉石座。 一身由水元幻化的幽蓝袍服恢復如初,不染半分褶皱。 掌心,青玉令牌尚有余温。 周淮摩挲著令牌,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幕,於心底纤毫毕现。 从袁东烈催动【河图】副册,到三司神意降临,再到最后钦天监石破天惊的一字【黜】。 一切都清晰地指向一件事—— 钦天监,早就注意到了他。 是什么时候? 是在乱石岗与姜唤心初遇? 还是更早,在他行“送子”之举,於赵家村聚拢起第一缕香火时? 周淮甚至有个更深一层的猜想。 自己这一路行来,看似步步为营,会不会其实每一步,都踏在別人的棋局之內?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逝。 毕竟,再深究下去已无意义。 最起码,从结果看,对方的態度並非敌意。 姜唤心留下的这枚令牌,是护身符,也是一张通行证,直接將他这个不入流的“野神”,强行掛靠在了天河府钦天监的名下。 难怪袁东烈最后是那般神情,吃了这等哑巴亏,打落牙齿也只能和血吞。 自己这算是...被招安了? 周淮收拢五指,將令牌紧紧握住。 识海深处,【山河图】无声铺展。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真正的异动,源自於此。 图卷一角,那缕当初由“修罗辨难像”溃散而来的慈悲金光,焦躁流转,发出无声梵唱。 方才三司神意勘磨己身,它的反应最为激烈,几欲显化宝相庄严,与那靖夜司的王法煞气一较长短。 若非【山河图】自行运转,强行將其压制,怕是当场就要露了底牌。 现在想来,当初那尊泥偶会主动溃散,恐怕也不全是自己功德加身的缘故。 钦天监,早就在其中动了手脚。 棋子么...... 周淮吐出一口浊气,眼中迷茫散去。 能做棋子,已是莫大幸事,总好过任人宰割的鱼肉。 既然那位素未谋面的“迟渚”监正隨手落子,给了自己一个继续活下去、向上爬的台阶,那就牢牢抓住! 他的神魂,於此刻彻底沉淀,再无半分杂念,眸中神光內敛。 袁东烈临別之言,犹在耳畔。 “城隍府那笔帐,可还记在你头上。” 这笔帐,自然是自己私设“送子观”,断了城隍庙香火的梁子。 袁东烈背后之人,都对城隍府的势力颇为忌惮。 足见那位送子娘娘乃至府城隍,在大虞神道体系中的分量,怕是丝毫不逊於天河府的钦天监。 神道与朝堂。 一条线,两个敌手,皆是目前他这尊小小河伯碰不得的庞然大物。 唯一的出路,唯有晋升。 心念所至。 【神名:周淮】 【位格:河伯(九品)(可晋升,已入钦天监旁支谱系)】 【香火:三百七十二缕】 【待解封神通:驱雷掣电(晋升八品【泗水灵官】即可掌控)】 三百七十二缕! 一场生死危机,非但没能打垮他,反而因祸得福。 赵家村的村民在那一刻迸发出的虔诚信仰,远胜平日里数月的叩拜。 一捧捧滚烫的民心愿力,不但救了他,更將他一举推上了晋升的门槛。 晋升八品【泗水灵官】的第一道关隘,已然洞开。 至於第二道... 周淮望向江水的上游。 他的化身、那群孩子,还有虾兵蟹將,都在那儿。 自己神念离体已久,水府又遭此大变,那边还不知乱成了什么样子。 那条贪婪的鲤鱼精王恪,怕是以为自己真的被靖夜司给办了,说不定正盘算著如何接收他的“遗產”呢。 是时候,去將孩子们接回来了。 ...... 上游芦苇盪,清波洞內。 洞府內瀰漫著说不出的死寂。 王恪那些宝贝的残骸碎了一地,被水流卷著,於角落里打著旋儿,一如他此刻七零八落的心境。 那群被紧急送来的孩童,都聚在洞府一角,由一道温和水幕笼罩,一个个睡得香甜,浑然不知外界已天翻地覆。 洞府中央,王恪依旧被水链缚著,瘫坐在地。 一身官袍上的神光早已黯淡,像是褪了色的戏服。 他对面,虾兵蟹將耷拉著脑袋,各自靠著一块巨石,周身气机萎靡,像两只斗败了的公鸡。 而他们中间,属於周淮的蓝衫化身,正静静立著,眼眸紧闭,灵光全无,好似一尊精致的人偶。 “说到底啊...” 王恪率先打破了沉默,带著物是人非的萧索。 他看了一眼愁云惨雾的虾兵蟹將,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老夫我,还是一条懵懂金鲤时,躲在芦苇盪深处,听著过路船家讲人间的繁华,便日夜盼著能修出个人形。 盼了一百年,提心弔胆躲过渔网,逃过水鸟,更怕哪天撞上个下山採药的方士,被捉去炼了丹。 后来总算得了机缘,费尽家当,才求得大虞礼部一张敕牒,穿上了这身官袍。 我以为,总算是熬出头了,往后也能人五人六地被人叫一声『老爷』。” 他苦笑著摇摇头,两撇长须无力地垂下。 “谁能想到,熬了一辈子挤进这神道官场,到头来,竟是败在一个连官册都没入的野神手里,你说可笑不可笑?” 他言语间,已没了先前的怨毒,只剩下对造化弄人的无奈。 “都是俺们害了真君!” 虾兵猛地用钳子捶了一下身旁的石壁,多愁善感的眼珠子里满是水汽。 “若非俺们多嘴多舌,得意忘形,真君怎会为了救俺们,亲身犯险,被那靖夜司的恶官拿了去!” 蟹將亦是懊悔不已:“是我等无能,有负真君所託...” 王恪瞧著他俩这副忠心护主的模样,心里更是百味杂陈: “你们这两个憨货,倒也算跟了个好主家,他那条路...老夫我年轻时,连想都不敢想啊。” 洞府內的气氛,愈发压抑。 虾兵已开始抽噎,蟹將则用大钳子在地上无意识地划拉著,一下,又一下。 就在这悲戚瀰漫之际。 那尊静立不动的人偶化身,一直紧闭的眼帘,忽地轻轻颤动了一下。 “我说...” “这才一小会儿工夫,你们这是...已经把我的追悼会都开上了?” 第20章 蛟龙入海晋灵官 音量平平,落入清波洞,偏生胜过千钧沉雷。 王恪两股战战,鱼唇囁嚅,面上金鳞骇得悉数倒竖,连退数步,死死抵住湿冷岩壁。 “人...鬼?你究竟是何方神圣?!” 一语方落,虾兵蟹將本已双膝触地,听闻熟悉声口,登时身躯绷直。 虾兵狂喜,一对巨钳凌空劈斩,划出两道激流。 “俺晓得!俺早晓得真君神通广大,定不惧那群丘八!” 青衣化身双目重现清明,灵光流转,重焕神采,正是周淮的神念,去而復返。 他无奈地瞥了眼还在演“忠僕救主”的虾兵。 “再哭,晚饭就没你的份了。” “呃..”虾兵的哭声戛然而止。 洞府內,死气沉沉的压抑一扫而空。 王恪目睹全程,脑中一团乱麻,呆呆地看著面前青年。 “回魂了?真逃过一劫?”他喃喃低语,“靖夜司那群煞星,全成摆设了?莫非你身后,当真立著哪尊通天人物?” 青年未作分辩,大袖轻拂,伸出一掌。 “王河伯,你我之间的帐,也该算一算了。” 言简意賅,干练决绝。 王恪苦涩一笑,颓然垂首:“罢,罢,罢...成王败寇,古来如此,小神认栽便是。” 败局已定,徒唤奈何。 眉心微闪,一尾玉质金鲤游弋而出,悬停掌中。 正是他安身立命的神印。 交出官凭前,他抬眼望去,眸底掠过一抹惧色,涩声开口道: “周...周水君,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我辈官册正神,升迁全凭朝廷功赏文书,顺应天时,你一介野神,强吞同阶神印,看似捷径,实为逆天!神印相衝,势若水火,必引天道勘磨!” 王恪越说语速越快,字字泣血: “云江百里,天象必异,城隍眼线、钦天监星台,皆会洞察,明目张胆吞印,无异於黑夜举火,昭告天下,届时大祸临头,悔之晚矣!” 他嘆了口气:“你好自为之吧。” 虾兵蟹將听得心惊肉跳,齐齐望向蓝衫青年,满是忧色。 周淮听罢,却笑了,指骨微曲,凌空摄来那尾玉鲤,入手温润,隱生抗拒。 “王河伯,你说得都对。” “然道阻且长,若低头只能做任人践踏的垫脚石,何不抬头去爭那九天星火?” 青年收起笑容,目光清冷:“明灯既燃,便教它烧透这云江水脉,让那些藏头露尾的眼目瞧瞧,想拿我试刀,得先备上几副好牙口。” 说完,再无迟疑。 识海激盪,【山河图】轰然铺展! 一幅前所未有的滦川水系图谱,浮现半空。 玉鲤神印与云江水元核心,双双悬滯。 晋升,开始了! 鲤鱼神印剧烈震颤,发出无声哀鸣,周淮水元核心光芒大放,化作旋涡一口吞没。 神魂层面,廝杀乍起! 他的神魂被伟力拔擢,墮入太古苍茫。 无天无地,唯见玄水滔滔,奔涌寂灭。 每一滴水,皆含开天闢地之初的记忆。 《九歌》绝响,化作千古回音,穿透岁月长河。 恍惚间,他见古之水君驾双龙,乘两水,巡游九川。 鱼鳞屋,紫贝闕,朱宫宝殿沉浮於万顷波涛,那是所有水祇最终归宿,亦是他们的神庭。 神庭威仪,尽显於此。 这就是水官真容。 震撼未褪,两道截然不同的伟力,已於神魂深处交锋。 一脉温润,呼风唤雨,润泽无声,是他早已熟稔的【呼风唤雨】之力。 云聚云散皆隨心意,尽显水之至柔。 另一脉,暴烈刚猛,破灭万法,穹顶怒吼,云层摩擦迸发劫火。 初雷炸响! 八品泗水灵官权柄——【驱雷掣电】,甦醒! 春雷惊百蛰。 水之柔与雷之刚,激烈互搏,渴求平衡。 一边是普降甘霖,一边是涤盪污浊。 清波洞內,现世异象同步发生。 漩涡倒卷,周淮置身风眼。 左侧水汽升腾,雾靄聚散,右侧银蛇乱舞,雷音暗生。 生死同流,刚柔並济。 ...... 傍云镇,赵家村。 夜雨初歇。 散落千家万户的泥塑神胎,悄生异变。 先前那令人心惊的龟裂纹路未再蔓延,反而生出一层莹润青芒,缓缓弥合。 泥壳表面沁出细密甘露,凝而不落,满室生香,儘是草木逢春的清气。 一名起夜村妇跌下土炕,目睹神龕奇景。 白日里“黑背水官”神諭言表,犹在耳畔: “劫数过后,福报自当更胜往昔!” 妇人通体生暖,再无半分惧意,双膝触地,额砸青砖,口中呢喃,满是狂热虔诚。 星星之火,可燎原。 全村信仰化作无形金海,破空反哺云江。 ...... 靖夜司高塔,寒风穿堂。 袁东烈甲冑带血,单膝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头颅低垂,往日锐气丧尽。 “老师...学生无能,非但没能办成差事,还险些...” 他面前,依旧是那张宽大的躺椅,依旧是那道蜷在毛毯里,不住咳嗽的乾瘦身影。 “技不如人,认罚便是。”老者嗓音沙哑。 虎目含泪,袁东烈咬牙强撑。 “你的武职,已被府城千户所的李大人暂时掛起,等待吏部的勘磨结果,这段时日,你便不必在司里当值了。” 陈序之语气平淡: “西郊的粮仓,最近不太平,里头供奉的那尊仓神,好些年没享过香火,有些怨气,你明日起,便去那里驻守吧。” 由手握生杀大权的副统领,贬至閒职守仓。 形同流放。 袁东烈毫无怨言,重重叩首告退。 门扉合拢。 陈序之缓慢起身。 老朽身躯立於窗前,遥望云江。 天际云海倒悬,状若漏斗,青雷伴隨狂风,无声撕裂夜幕,天地之威,压得凡人喘不过气。 “天威难测。” 老者面容隱於暗处,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嘆息,不知是在说天象,还是在说人。 ...... 清波洞。 风雷敛息,万籟俱寂。 王恪惊魂未定,视线低垂,不敢直视蓝衫青年。 周淮脚下,阴影拉长。 那暗影之中,隱现重重幢幢。 几名虾兵持锐立身,数头蟹將横行护卫,一头老黿背负玉册文书。 虽非实体,却具水府全副仪仗之威。 神魂与神域相合,影成神庭! 此乃八品灵官,道基稳固之象。 虾兵蟹將血脉震颤,神魂牵引愈发牢固,源自骨髓的臣服感,迫使二妖单膝触地,以水族大礼覲见。 青年双眸缓缓睁开。 一抹青紫电芒,於深邃眼底跳跃、隱没,衣襟无风自平,仙姿绝尘。 他语调温和,干练依旧: “走,带孩子们,回家。” 第21章 一脉水府三河伯 云江。 几名自芦苇盪接回的稚童,正攀附龟丞相宽阔背甲,拨弄水草,咿呀笑闹,平添三分红尘烟火。 虾兵持锐立侧,蟹將横披坚甲。 二妖经歷生死一遭,眉宇间少去几分惫懒,多出十二分悍勇。 滑溜的鲶鱼精最知机,肚皮贴伏玉阶下方,长须顺服垂落,屏息凝神。 堂前三步外,並排躬身立有三人。 居首者,前芦苇盪主事王恪,褪去九品绿袍,换作一袭寻常青灰布衣,面颊残存金鳞隨呼吸微张微合,显然是余悸未消。 紧挨王恪左侧,立有一名三十许岁的温婉妇人,人称蚌姑。 白沙湾水主,千年老蚌成精,素白宫裙水雾瀰漫,眼波流转间儘是拘谨。 右侧老者名唤木公,枯木潭主宰,形容枯槁,深褐长袍密布岁月年轮,双手拄藤根怪杖。 本体实为江底沉眠数百载的雷击阴沉木,饱吸水元脱胎化形。 听闻靖夜司铁骑合围水府,蚌姑与木公双双施展水遁,远避观望。 原以为朝廷鹰犬必定犁庭扫穴,孰料高坐白玉台的俊朗青年毫髮无损,反借万民愿力,强行衝破百年桎梏,硬生生夺了八品【泗水灵官】造化! 硬扛朝廷王法不倒,还逼退了靖夜司的刀锋? 若说背后没有紫阁公卿或道门魁首撑腰,打死水族两只老妖都不敢信。 今日联袂登门,名唤朝贺,实为呈递投名状,表露臣服心跡。 蚌姑上前一步,水袖垂垂,双手高捧一方水光瀲灩的紫檀锦盒: “白沙湾蚌姑,拜见灵官大人。 贱妾耗费百年光阴,自水眼深处採擷精粹,凝练一百单八颗『浣尘珠』,特献与大人,悬掛府邸,外拒尘网浊流,內聚洞天清气。” 木公隨之上前,藤杖轻顿青石,递上一截黑亮木心: “枯木潭木公,叩首。 老朽剖出本体一段『铁木心』,埋入殿基,纵遇蛟龙倒海、洪峰摧城,保水府坚如磐石。” 周淮端坐白玉座,视线逐一掠过底下三神,无悲无喜,威仪天成。 “平身。” “前尘旧事,隨风流散,今日起,云江百里,尽归吾辖,蚌姑,木公。” “属下候命!” “官凭玉册,悉数留存,今日起,擢升尔等充任水府巡河校尉,依旧镇守白沙湾、枯木潭,遇外敌进犯,共同抵御。 无本座传召,无需逢迎虚应。” 宽恩天降,无异重获新生。 未削神位,未夺根基,蚌姑长舒浊气,木公老脸沟壑舒展,连连作揖,高呼必当粉身碎骨以报。 周淮看向心神不寧的王恪。 “王恪。” 他喉结滚动,涩声应答:“罪臣恭听发落。” “清波洞另遣精怪接管,芦苇盪,依旧交由你来镇守。” 王恪满脸错愕,他乃一介失了官凭玉册的废神,怎配重掌一方水域? 周淮语气平缓,句句切中要害: “云江一脉,並非死水一潭,芦苇盪向上通连青泥湖,向西暗河交匯小清河,实为八方精怪角力、数脉交锋咽喉,派旁人前去,压不住阵脚,你盘踞水域数十载,最识地利。” “罪臣空有虚名,恐难以服眾......” 话未说完,幽蓝流光破空。 王恪仓促接住,摊开掌心,一枚纯由水元凝练、隱透雷光的“鲤鱼令”静臥手中。 背面浮凸四个古篆:上游镇守。 乃是全系由周淮灵官权柄赐下,收作同气连枝的家臣! 王恪五指收拢,攥住水令,胸膛起伏。 “微臣...领命” “都退下罢。”周淮挥袖。 三人鱼贯而出。 临近牌楼,王恪脚下生根,几番挣扎:“大人,石庚他...” 周淮闭目养神,语气平淡:“石庚已安然返回里社神坛,毫髮未损。” 王恪呼吸一滯,金鲤长须停止颤动,他长揖及地,旋即转身没入江流,再无半点牵掛。 周淮敛定心神,体悟造化。 登临八品泗水灵官,不单单是位格拔高,更是神魂本源的脱胎换骨。 识海內,【山河图】华光大盛。 【神名:周淮】 【位格:泗水灵官(八品)(暂掛钦天监星台)】 【辖地:淮水支脉·滦川水系·云江(水脉归心三成)】 【神通:呼风唤雨(小成),驱雷掣电(初窥)】 【小术:御水,布雾,赐灵,敕令,通幽】 所谓【敕令】,口含天宪,言出法隨。 低阶水族精怪若敢违逆,神魂將受到鞭挞,受万蚁噬骨之痛。 【通幽】一术更是了得。 大虞王朝生民倒悬,溺亡孤魂怨气深重,他可借水眼,接引横死水鬼,编练“水鬼卒”,以此充实神庭兵马。 古老相传,大神通者立神庭,挥师百万,阴阳伏首。 周淮双眸霍然睁开,瞳底青紫雷光隱没,拋却繁杂思绪,神魂化作一滴清露,彻底融入座下云江。 视界天翻地覆。 百里云江,褪尽凡俗相貌,化作一条流光溢彩的浩瀚灵脉。 水底嬉戏的游鱼、岸边摇曳的垂柳、浣衣村妇的倒影,秋毫之末皆映照心湖。 顺水脉纹理延展探寻,幽暗水界之外,繁星闪烁。 每一抹萤光,皆代表一尊正神道场。 芦苇盪边,金鳞游曳。 白沙湾底,珠贝吞吐。 枯木潭中,朽木逢春。 皆归附於云江主脉。 稍远些的青泥湖,水汽磅礴,一头宛若山岳的玄龟法相蛰伏湖心,吞吐日月精气。 小清河內,黑水翻滚,一条生有独角的暴虐水蛇盘旋,煞气冲霄。 皆是八品位格的水兽真身,割据一方! 两尊大妖气息与水脉气运紧密相连,显然也受了朝廷敕封,乃正经的灵官老爷。 周淮未做停留,驾驭神念逆流直上,兵锋直指滦川主脉! 视线尽头,景象壮阔恢弘,令人肝胆俱震。 万丈狂澜倒卷天穹,重重紫青雷云间,一座行宫高悬。 浪涛翻涌,有避水金睛兽踏浪巡天,寒光四射。 再往上,八百里烟波大泽,湖心屹立一尊千丈水神法相,无面无须,仅是垂眸一瞥,引得风云色变,山川战慄。 神威如狱,造化如海! 周淮仓促斩断神念窥视,冷汗浸透蓝衫,喘息良久,眼里不见半分惧怯,反倒燃起熊熊烈焰。 他要向上爬! 可问题在於,路,断了。 受佛门愿力影响的【山河图】,似乎只显化了由九品河伯晋升八品灵官的道途。 “看来,天河府钦天监这一遭,避无可避。” 周淮反覆摩挲青玉令牌。 姜唤心背后代表的钦天监底蕴,是探寻晋升阶梯、摸清紫阁公卿博弈底牌的唯一线索。 唯有借方士势力,才能於错综复杂的神道官场撕开一道缺口。 不过,远行之前,必须夯实根基。 自己的感知中,云江水脉仅归心三成。 若即若离的滯涩抗拒,有部分源自下游尚未诚心叩拜的生灵。 周淮站起,大袖翻飞,视线投向白沙湾畔、枯木潭边的两座凡人村落。 那里,水鬼夜哭,妖患频发,乡野百姓求告无门。 “香火作薪柴,方可烧穿登仙门。” “该去下游显显圣了。” 第22章 清溪浮尸惊妇人 赵家村外,山泉匯成一道清溪,漱石枕流,绕村东去,终归云江。 溪水明澈,游鱼可数。 时值午后,日光正好,碎金浮於水面,光影陆离,暖风和煦。 溪边最热闹的,莫过於那片被村人踩得平整的青石板了。 十几个妇人卷著裤腿,蹲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捶打著衣物,水花四溅,笑语喧闻。 乡间妇人,凑在一块儿便有说不完的家长里短。 此地,也向来是村中消息流转最快之处。 “翠莲嫂子,你这力气越发不饶人了,槌槌到肉,你家那口子夜里骨头还撑得住?” 一丰腴妇人启唇打趣,言语间带三分戏謔,引来一片低低的窃笑。 被唤作翠莲的妇人肤色黝黑,性子却爽利,她闻言非但不恼,反將腰板一挺,水珠自她结实的手臂滚落: “那可不?自打去龙王老爷的送子庙里拜了拜,回来不光身子骨利索了,腰也不酸腿也不疼了,我家当家的都说,夜里头都精神了不少。” “福报”二字,自周淮成就【泗水灵官】后,便成了赵家村人嘴边最热的词。 新官上任,似乎格外垂怜故里,村中送子庙香火鼎盛,去庙中诚心一拜,沾些龙王老爷的神光,男人耕作不觉疲,女人持家更添力。 仿佛连这溪水,都得了几分滋养,愈发清冽怡人。 “要说福气最厚的,还得是芸娘。” 有人嗓音里透出遮掩不住的歆羡。 “想当年跟著赵家那小子,清苦日子一眼望不到头,谁料人家一步登天,成了神官,如今她安居村中,綾罗绸缎,出入有僕,那日子,真跟画里描的一般。” “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强求不来。” “不错,咱们能得龙王老爷庇佑,安稳度日,便是天大的恩典了。” 妇人们絮絮叨叨,棒槌声与说笑声相闻,构成了一派寻常人家的安乐景致。 谈笑正欢,一位刘姓妇人忽地停了手中动作,眉头微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她按在水中的衣物下,似有异物缠上了手腕,滑腻柔韧,触感颇类水草。 “怪哉,这片溪水洗了十几年衣裳,何曾有过这般茂密的水草?”她口中低声嘟囔,欲將手臂抽出。 那“水草”却缠得死紧,她使了些力气,手臂方才猛地脱出。 可就是这一瞬,刘嫂脸上的那点子不耐烦,一息之间凝成冰霜,瞳孔一缩。 隨她手臂带出的力道,一蓬纠结的墨黑“水草”也悠悠然浮出水面。 这哪是什么水草,分明是一头散乱的女子长发! 发下,是一张脸。 一张被水浸泡到完全失了人样的脸,肿胀浮白,宛若发麵死面,五官仅余模糊轮廓。 皮肤呈一种灰败的顏色,皮下隱有青黑脉络游走,诡异至极。 “啊!” 刘嫂一声短促悽厉的尖叫,刺破了溪边的安寧。 近旁的几位妇人闻声转头,目光触及那物,皆是浑身一僵,面无人色,踉蹌后退。 更有甚者,腿脚发软,直接瘫倒在地。 那具浮尸得了搅动,缓缓在水中翻过身来,仰面朝天,四肢呈现出非人扭曲,腹部高高鼓起。 “是死倒!溪里出了死倒!”有年长的妇人失声惊呼,声音发颤,带著恐惧。 乡野传言,溺水横死者,怨气不散,尸身受水煞侵染,便会化作“死倒”。 此物一出,即为不祥之兆。 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臭混杂著水腥气轰然散开,钻入鼻窍。 数名妇人再也按捺不住,俯身扶石,胃里翻江倒海,剧烈地乾呕起来。 一时间,惊叫与呕声响成一片,溪畔的祥和荡然无存。 恰在此时,一滴冰凉落在了某位妇人的手背上。 她神思恍惚地抬头,入目之景令她心头又是一悸。 方才还是晴空万里的正午,此刻天穹不知何时已铅云密布,天地间暖意仿佛被一只无形大手凭空抽走,光线昏沉,山风阴冷。 竟是下起了雨。 雨丝细密而冰冷,打在眾人身上,也打在那具异变的浮尸上,溅起圈圈涟漪。 轰隆! 一道惊雷炸响,声传百里,震得人心神俱颤。 电光撕裂天幕,剎那间白茫茫一片,將妇人们惊骇欲绝的面孔、溪中可怖的浮尸,全都照得一清二楚! 眾妇人眸中刺痛,不约而同地闭上了眼。 ....... 眸中刺目白光散尽,换作江水深处的幽沉。 周淮临江而立,蓝衫无风自动。 云江水府辖下的这片江心深处,儼然成了一座水下囚牢。 数以百计的虚影在江底浮沉、游荡,皆是溺死者的尸身与怨魂。 它们被周淮以【通幽】之力拘於此地,受【定澜珠】压制,不得散逸,也无法轮迴,只能无声拥挤,释放无尽的阴煞与怨念。 江水受此影响,远比寻常水域来得阴晦凝重。 这些,皆是他敕封以来,为肃清水域,从云江各处清理拘来之物。 本以为荡涤沉疴,便可还云江一片清寧。 然则,事与愿违。 周淮眉心紧锁,一抹挥之不去的疑云盘踞心头。 “下游,究竟发生了何事?” 拘魂锁尸,终究是治標之策。 旧的怨魂尚未度化,新的浮尸却层出不穷。 尤其近些时日,数量激增,其中更开始出现类似方才赵家村那般的异变尸身,煞气更重,怨念更深。 绝非寻常。 若是水妖作祟,如此规模的杀生,断然逃不过他麾下水族的耳目。 他早已垂问过蚌姑、木公,二人亦是茫然,只言江中水脉气息日渐紊乱,却追查不到根源。 此事,必是近期骤起,且背后另有玄机,连他们这些地头河伯都未能察觉。 一丝烦闷涌上心头。 身为一方神祇,並非世人眼中那般无所不能,权责所限,神力所及,皆有规矩法度,远非肆意而为。 周淮已著木公率一队虾兵蟹將,沿江下行,暗中查探沿岸村落的异动。 料想不出数日,便该有所回报。 但愿...能有个了结。 周淮望向天际。 不知何时,江上也飘起了细雨,江风拂面,挟来的不只是水汽,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腐朽腥甜。 单章 烹茶看了读者老爷的评论,在不影响后续观感的情况下,对第18章进行了修改。 诸位读者老爷说的对,前面逼格吊的这么高,结果这一章直接拉了垮,確实不应该。 后续烹茶会多多注意,不再出现这种情况。 or2 第23章 家臣自有两三计 江水深处,自成一隅。 【通幽】之力辟出的这方水牢,阴冷彻骨。 寻常鱼虾早已绝跡,唯有数百具溺亡者的尸身与怨魂,在其中麻木地沉浮。 它们时而匯聚,时而散开,像是被无形水墙驱赶的鱼群,徒劳地衝撞著看不见的边界。 水牢正中,【定澜珠】的虚影高悬,如一轮幽蓝明月。 珠体每隔数息便轻微搏动一次,漾开一圈不容抗拒的涟漪,强行抚平所有躁动的怨念,使这方死域维持著一种诡异的“安寧”。 周淮缓步其间。 身前江水如通灵僕从,自行分开,身后悄然合拢,衣角不沾半分水汽。 神念一扫,多数魂魄早已浑噩,不过是残留著执念的空壳,构不成威胁。 可正是这份积少成多的阴煞,让云江的水,一日比一日沉重。 行至水牢尽头。 那里,单独囚著一具与眾不同的浮尸。 自赵家村清溪拘来的“死倒”。 粗如儿臂的水链將其五花大绑,牢牢锁在江底巨岩上。 每当它试图挣扎,水链两侧便分出一缕青紫电芒,自上而下贯穿其身,电得它通体抽搐,逸散丝丝黑气。 饶是如此,这“死倒”高高鼓起的腹部依旧轻微起伏,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其中孕育,渴望著破体而出。 周淮驻足,眉峰聚拢。 他清晰地察觉到,这东西身上驳杂的怨念,在雷电淬炼与神珠镇压下,非但没有消散,反倒愈发凝练,隱隱透出一丝...狡黠的意味。 “灵性愈发足了,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周淮轻声自语。 怨魂可度,死尸可化,一旦生出自我灵智,离化作一方水域的“煞星”也就不远了。 到时再想处置,绝非易事。 心念一动,他勾连上一道远在赵家村的水脉烙印。 “鲶鱼。” “哎!灵官大人,小神在呢!隨时恭候您的法驾!” 一道諂媚又自豪的意念,从赵家村井底躥起。 鲶鱼精这“黑背水官”当得是如鱼得水,在村中神棍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已然成了村民眼中,除芸娘之外最能通达天听的“活神仙”。 “村里一切如常?” “回大人的话,好得很!香火鼎盛,民心顺服!有我跟石庚老哥一明一暗地盯著,保管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咱们的道场!” “好生看著,若再有类似清溪浮尸的异状,即刻稟报。”周淮叮嘱一句,神念转而搭在村口那块不起眼的界碑上。 “周灵官!” 神念方至,石庚那矮小的身影便自界碑中一步跨出,对著虚空便是一记深揖,老脸上堆满了菊花般的笑意。 那態度转变之丝滑,简直能让江里的泥鰍都自愧不如。 “灵官大人儘管放心!有老朽这双招子在,赵家村方圆十里但凡有半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您的法眼! 那黑背水官兄弟办事也妥帖得很,我俩一唱一和,定叫您的香火根基稳如泰山!” 说罢,他还拍著胸脯打包票,生怕周淮信不过他。 此刻远在芦苇盪,正监督小妖们清理自家洞府残骸的王恪,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哆嗦,忍不住扶额长嘆。 那老儿,竟真的半点脸皮都不要了? 得了保证,周淮神念不再停留。 石庚这老土地虽趋炎附势,但在他的一亩三分地里,確实是个极佳的“耳报神”。 看来,异常的源头,果然只在下游。 可惜,派去探查的木公和虾兵蟹將,至今还未传回什么有用的讯息。 想到麾下这几位,周淮不免有些头疼。 如今贵为【泗水灵官】,名义上已是这云江之主,麾下却还是那三瓜两枣。 虾兵蟹將,忠心有余,谋略不足,当个衝锋陷阵的护卫尚可。 鲶鱼精油滑机灵,搞些传声的勾当倒是一把好手。 龟丞相年老体衰,如今只在水府看护孩童。 新收的蚌姑、木公、王恪,又各有辖地,轻易动弹不得。 这样的班底,守成尚可,想去跟青泥湖的玄龟、小清河的水蛇掰手腕,简直是痴人说梦。 是时候招兵买马了。 晋升之后,【山河图】隨之异变。 原先五个名额的【赐灵】小术,如今已扩充至十个。 十个名额,代表他能正式敕封十位精怪,纳入麾下神庭,使其神魂与自己相连,不但能分享香火愿力,更能隨他一同成长。 周淮曾旁敲侧击地问过王恪他们,这道脱胎於九品河伯的小术,他们竟闻所未闻。 想来,这【赐灵】的权柄,多半是【山河图】独有的玄妙,是他在这神道官场中,压箱底的依仗。 名额宝贵,每一个都得用在刀刃上。 他不禁想起了初入芦苇盪时,遇到的那只颇有几分“山大王”气概的胖头鱸鱼精。 那傢伙实力不济,却能聚拢一帮小弟,盘踞一方,说明有些头脑。 这等懂得审时度势的“地头蛇”,若是收服了,日后打理水域琐事,倒也算个人才。 看来,得抽空去见见它了。 周淮收回纷乱的思绪,转身踏出水牢。 刚回到开阔明亮的水府正殿,他停下脚步,立於白玉石座前,陷入了沉思。 等木公他们的消息,终究太过被动。 下游频发的异状,如一根扎在心里的刺,让他难以心安。 更何况,先前在芦苇盪,若非化身及时赶到,仅凭虾兵蟹將,怕是早就被王恪那条老鲤鱼给一锅端了。 同样的错误,他可不想再犯第二次。 “也罢。” 周淮沉吟片刻,做了决定。 他抬手一挥,身前水汽盘旋,聚拢成形,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蓝衫身影悄然浮现。 周不疑。 得益於灵官位格的加持,这具蜃衣化身比之先前凝实了数倍,双眸灵动,神采奕奕,再无半分木然。 如今只要身处云江水域,有江水滋养,这具化身便可长久存续,与真身无异。 周淮看著面前的“自己”,点了点头。 终究要亲自走一趟。 未知,才是最大的凶险。 唯有亲眼去看看,这云江下游的浑水,究竟是谁在搅动,他方能真正心安。 第24章 钦天监里论差使 云江水势奔流至下游,江面豁然开阔,水流亦趋平缓。 太和镇便依著这片水土,枕江而生。 此地不比中游村落的闭塞,帆檣林立,商贾云集。 白日里,青石长街人声鼎沸,茶楼酒肆的吆喝声混著码头船工的號子,一派繁盛。 入夜,江上渔火点点,又另是一番景致。 镇上的长辈却总说,太和镇的繁华是阳气,镇不住江里那位专娶新媳妇的“江郎”。 传说真假难辨,倒给这小镇添了几分江湖夜雨的诡秘。 镇南,临街的“得意楼”二层雅间,凭栏可观江景。 “师兄,这太和镇的『云雾尖』,茶味涩口,远不及府城的甘冽,价钱倒敢贵上三成,那茶博士的眼神,分明是把咱们当成了冤大头。” 抱怨的是位豆蔻年华的少女,一身钦天监製式的淡青道袍,袖口收束,显得干练。 她身量未足,面容白净,一双杏眼透著灵气,蹙著眉,指尖无聊划过桌面水渍。 她名唤灵霜,天河府钦天监新晋的九品【司歷】。 对面,一名身形清瘦的青年正为她续水,动作沉稳。 他年长几岁,眉目温润,同样身著司歷官袍,名唤苏渊。 “出门在外,食宿皆由监里支应,师妹何必计较这几文茶钱。” 苏渊放下茶壶,声音平和。 “此地鱼龙混杂,多听听镇民的閒谈,胜过你我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司歷,乃钦天监最底层的职官。 古籍有云:“司歷,掌观察天地,记敘时节,凡日月星辰之变,风云气色之异,皆需录档。” 说得雅致,实则是个奔波劳碌的苦差事。 他们为钦天监的“眼”与“笔”,负责勘验星台示警的异象,將妖邪异动录入卷宗,再由监候、五官正那些高阶方士定夺是“剿”是“养”。 这是所有底层方士唯一的晋升之途。 “唉...” 灵霜单手托腮,望著窗外阴沉天色,长嘆了口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也不知何时才能像姜唤心师姐那般,一人一镜,便敢独闯妖窟,这是何等气魄!” 提及“姜唤心”,少女眼中慵懒一扫而空,迸出崇拜与嚮往的神采。 “我听传功博士说,姜师姐此次带回两只【蜃衣】精怪,监正大人亲自召见,赏了一枚『紫金破障丹』,还特许她入藏经阁三层! 那可是五官正大人们都眼热的恩赏! 靖夜司那群武夫前脚吃瘪,师姐后脚就拿下了首功,把他们的脸都快抽肿了! 若我能有此一番功业,便是折寿十年也甘愿!” 少女的心思,总是嚮往著那些话本传奇里的侠骨仙风。 苏渊闻言,未置可否,只平静地为自己续上一杯茶。 “功勋背后,皆是搏命,姜师姐那份赏赐,是拿性命换来的运气。 咱们钦天监,推演天道,行走阴阳,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復,心浮气躁,乃修行大忌。” 他放下茶杯,目光深远。 灵霜被师兄一席话说得兴致缺缺,撇了撇嘴: “知道了,师兄这张嘴,不去给道观老神仙念经真是屈才了。 可咱们这趟差事,观星台那边也只说『水脉有异,怨气丛生』,语焉不详,跟大海捞针似的,能有什么凶险?” 她之所以主动请缨,一多半是不甘於日復一日地在府里整理卷宗。 钦天监的编制森严,各府分坛虽名义上受皇都节制,实则各行其是。 天河府的监正尤重“实勘”,讲究门下弟子要行走红尘,於生死搏杀中勘悟大道,因此府內竞爭格外激烈。 “星台示警,从无错漏。” 苏渊的语气严肃几分。 “卷宗你我也都看过,太和镇近半月,江中溺死者已达十七人,皆是青壮,尸身离岸不远,不似意外。 当地里社坛神上报县城隍,城隍庙那边却以『秋汛水涨,失足常事』为由,强行压下,迟迟不肯勾魂,此事,大有蹊蹺。” 他的食指轻叩桌面: “星台未见大妖气象,想来是生出了什么未入神谱的新生邪祟,或者,就是城隍庙出了问题。 这等差事,府里那些师兄们瞧不上,才轮得到咱们,办好了,一样是功劳。” “行吧,都听师兄的。”灵霜总算打起些精神,“那下一步怎么走?直接去拜山头?” “不妥,会打草惊蛇。” 苏渊摇头。 “今夜三更,阴气最重时,你我於江边设一座『问灵香阵』,直接与那些溺死者的残魂对上一话,便知分晓。” “好!” 二人商议已定,正欲起身,耳畔传来一阵话语。 “二位,请留步。” 苏渊反应迅捷,右手已悄然扣住腰间一条鞭子,霍然转身。 只见身后立著一名蓝衫青年。 青年衣著寻常,未佩任何法器,瞧著不过是个寻常的行脚书生。 可他的一双眼眸,沉静得如同窗外奔流不息的云江,仿佛能將人心神都吸摄进去。 “阁下是何人?”苏渊声线紧绷,如临大敌。 灵霜满脸警惕,悄然掐了个御敌的法诀。 蓝衫青年见二人戒备之色,脸上浮现一抹淡笑,遥遥拱手。 “在下姓周,名不疑,奉灵台郎之命前来,也是你们此行的...” “监候。” ...... 雅间里,空气一滯。 “监候”二字,明明说得不轻不重,落入苏渊与灵霜耳中,却不啻於一声惊雷。 钦天监中,司歷与监候,地位云泥之別。 监候代监正巡查,权柄极大,生杀予夺皆在一念之间,绝非他们这等底层职官可以轻慢。 可这事,来得蹊蹺。 “前辈说笑了。” 苏渊先一步回神,身形微躬,將尚有些发懵的灵霜挡在身后。 “我二人离府时,所领的【勘合文书】中,並未言明有监候大人隨行督办。敢问前辈,可有凭证?” 灵霜也清醒过来。 她性子活泛,却非愚钝。 天河府辖下方士何止百数,能坐上监候之位的,要么是从尸山血海中搏杀出的狠角色,要么便是背后立著通天的背景。 无论哪一种,都是声名显赫之辈,眼前这位,却面生得很。 “凭证?” 周淮隨手一拂,一枚通体青润的玉牌飞出,不快不慢,正好悬停在苏渊面前。 玉牌温润,不见奇光,牌面只阴刻一个古朴的“姜”字。 苏渊神情一肃,小心翼翼伸出双手,郑重接住。 他不敢怠慢,指尖逼出一缕精纯灵气,轻轻点在“姜”字上。 玉牌陡然大放光华! 青色辉光中,一头栩栩如生的麒麟虚影昂首踏出! 麒麟身披鳞甲,足踏祥云,一双神目湛湛,神威凛然,带著镇压万邪、巡狩山河之意。 灵霜一双杏眼,瞪得溜圆。 她不是不识货的雏儿,那麒麟虚影眉心处的一点紫气,是姜氏嫡系血脉独有的烙印! “姜府的『镇山麒麟印』!” 天河府钦天监能稳坐一方,与传承千年的方士世家“姜氏”的扶持脱不开干係。 姜家,正是钦天监背后最坚实的支柱,其家族信物以秘法炼製,天下间无人能仿。 一块令牌,胜过千言万语。 眼前这人,不仅是监候,更是与姜家渊源极深的监候! 难怪行事如此隱秘,难怪灵台郎大人会委他重任。 霎时间,二人脑中疑云尽散,剩下的,唯有对自己方才鲁莽行径的后怕。 苏渊与灵霜飞快交换了一个眼神,再无半分犹豫,俯身长揖。 “属下苏渊!” “属下灵霜!” “不知监候大人在此,多有冒犯,还望大人恕罪!” 第25章 水土心意不相通 得意楼內,江风穿过轩窗,雅间的竹帘被拂得清脆作响。 青玉麒麟牌的光华敛入掌心,周淮屈指一收,隨意地摆了摆手。 动作间的从容,与对面两人如临大敌的僵硬形成了鲜明对比。 “同僚之间,不必虚礼。” 他重新落座,还十分自然地提起桌上那把紫砂小壶,为苏渊与灵霜各添了一杯茶,水线牵引,悄然无声。 “请。” 这份不合常理的亲近,让苏渊与灵霜愈发侷促。 先前还气势凌人,转瞬又春风和煦,这位新周监候,行事之风,实在叫人参详不透。 “大...大人折煞我等了。”苏渊连忙欠身,双手捧住茶杯,杯沿的热度传来,他才发觉自己指尖竟有些发凉。 灵霜更是紧张,把腰板挺得笔直,那点小女儿家的娇憨之態荡然无存。 周淮不再与他们客套,免得把这两个小辈真给嚇坏了,径直入了正题。 “此地不是天河府,规矩可以少些,先说正事。” 他指尖在桌面轻点,问道:“除了这太和镇,下游另一个村子,是何处?” “回大人,是清溪村。” 苏渊赶忙应声,態度恭敬: “属下二人这几日探明,两地皆有溺亡,太和镇尤为严重。 短短半月,镇上已失了十七名青壮男子,儘是夜间落水,尸身次日便浮於码头浅滩,绝非意外。” 苏渊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双手奉上。 “此为属下整理的卷宗,另据探报,清溪村的死者,尸身多生异变,似是中了某种水煞,怨念深重。” “城隍庙那边,如何说?”周淮接过册子,却並未翻看,只平静发问。 灵霜听闻此言,按捺不住,语气中带著几分薄怒: “大人有所不知!当地城隍阴司,竟说此为秋汛常事,一味搪塞! 依《大虞祠典》,凡有横死者,七日內必勾其魂、审其因,如今早已过了时限,他们却置若罔闻,分明是玩忽职守!” 周淮的指尖在册子上轻轻摩挲。 下游水域,他早已命木公、蚌姑暗中查探。 那两位盘踞下游百年的河伯,对江中水脉了如指掌,若真有什么野神敢在他们眼皮底下放肆,绝无可能瞒天过海。 自己如今身为云江之主,水脉更是归心三成,任何成气候的神道气息,都逃不过他的感知。 如此一来,幕后黑手,已是昭然若揭。 城隍。 又是这群神道衙门里的官僚。 他立“送子观”,断了人家的香火財路,报復早晚要来。 只是周淮未曾料到,对方的手段会这般阴损。 不在他的根基之地动手,也不直接衝著他来,而是在下游乡镇製造血案,搅动水脉,败坏他这位新晋灵官的名声。 毕竟神祇护佑一方,治下却浮尸处处,传扬出去,威严何存? 这已非下马威,摆明了要釜底抽薪,断他的根基。 一念及此,周淮茶杯中尚温的茶水,无端结了一层薄霜。 雅间內的暖意,平添三分肃杀。 苏渊与灵霜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们感觉面前的周监候,目光依旧平静,却像极了风雨欲来前的江面,暗藏著能吞噬一切的涡流。 “监...监候大人,可是属下有何处不妥?”苏渊心头一紧,匆匆起身。 “不,你们做得很好。” 周淮示意二人安坐,脸上重新掛上了温和笑意,阴鬱一扫而空。 “说来惭愧,我奉灵台郎之命,比你们早至数日,暗中查探,线索也与你们所获大同小异,正愁无从下手,你们便到了。” 苏渊二人闻言,心头大定,对这位周监候的敬佩又深了几许。 原来大人早已成竹在胸。 周淮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顺理成章的引导: “城隍隶属后土社稷,我等钦天监,虽不归一脉,监察天下神祇妖邪,却也是分內之事。他们如今瀆职在先,此事,我们不能不管。” “你们放心查办便是。” 周淮看著二人,给了他们一颗定心丸。 “你们是钦天监的司歷,查案办事,名正言顺,出了任何事,自有我与府里的灵台郎为你们撑腰。 即便闹到府城隍面前,我等也占著一个『理』字,无需惧他。” 有监候大人与灵台郎撑腰? 苏渊与灵霜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瞧见了激动与振奋。 这靠山,可比泰山还稳! 平日他们这些底层司歷,见了城隍庙的阴差都得陪著笑脸,如今能名正言顺去查城隍的案子,这是何等功业! “多谢大人栽培!属下二人,万死不辞!” “很好。” 周淮要的,就是他们这股初生牛...初出茅庐的锐气。 由他们与城隍庙对上,自己居於暗处,进可为援,退可自保,才是上策。 “我听闻,二位今夜打算设一座【问灵香阵】?”周淮似是隨口问起。 “正是!”灵霜抢著答道,神情兴奋,“此阵乃我钦天监秘法,能强拘残魂对答,最是直接不过!” “法子不错。”周淮讚许地点头,“不过,新死的怨魂,怨气太盛,灵智未开,恐怕问不出什么究竟。” 他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说来也巧,前几日我於江上夜游,正撞见一只溺亡许久的冤魂,怨念深重,已生了几分灵智,被我顺手镇下。 今夜,我便將它放出,充作你们香阵的『引子』,瞧瞧它能说出些什么。” “全凭大人安排!” “今夜三更,镇西头的柳溪渡口,你们去那处设阵。” 周淮背对二人,声音变得悠然。 “届时,自会有『客人』登门。” 至於水府那几个只晓得凭蛮力办事的傢伙,周淮心中暗忖,也该让他们开开眼,瞧瞧钦天监的人,是如何办案的了。 ...... 三更时分,斗柄指北。 太和镇西郊,柳溪渡口, 水流拍岸,涛声尤为清晰,一声,又一声,似溺者囈语。 周淮凝望著墨色江心,神色平静。 苏渊与灵霜在他身后数步外,有条不紊地布设法阵。 数枚黑曜石,依著某种方位嵌入地面,每一颗都恰好对应了夜空中一处黯淡的星宿。 阵眼处,灵霜捻起一撮暗红色香料,置入三足小鼎。 那是【百骸香】,以百年怨木之屑,辅以数种安魂异草,古法炮製而成。 传闻此香一点,青烟便可直入幽冥,引渡亡魂。 江面,起了薄雾,悄然瀰漫,很快便將整座渡口笼罩。 雾中,水声起了变化,添了几分沉闷的翻涌。 苏渊与灵霜的动作停顿,神色警惕。 周淮视若无睹,吐出两个字:“来了。” 水波分开,四道身影踏著静謐的浪头行来。 左侧妇人,白裙胜雪,步履轻盈,周身水雾繚绕,仿若月中謫仙。 右侧老者,形容枯槁,手持一根虬结藤杖,每一步落下,脚下水波便会漾开一圈细密的木石年轮。 其后更有一对大虾巨蟹,甲壳玄黑,默然隨行。 这...这是何等阵仗? 苏渊、灵霜心中大骇。 第26章 神佛座下啖骨肉 “见过周监候。”木公嗓音沙哑。 蚌姑也是微微敛衽:“奉我家灵官之命,特来此地,为监候送一位『客人』。” “有劳。” “我家灵官曾有嘱託,言监候行事,自有风雷之属,我等从旁听用,不敢有违。”蚌姑轻声言道。 苏渊与灵霜心头一震。 他们家灵官? 那是一方江流的主宰! 而这位主宰,对周监候也如此看重? 一时间,周淮在二人心中的形象,再度拔高,变得愈发神秘。 虾兵踏前一步,手中长戟在江面一顿,声线沉稳: “奉灵官大人与周监候钧令,冤魂已然锁拿,绝无走脱之虞。” 说罢,他长戟朝江心一指,一座囚笼升起。 其中,一道虚幻人影衝撞,发出无声嘶吼,满是怨毒。 “既如此,”周淮迈步向前,“交给我吧。” 他並指如剑,朝水牢凌空一划。 怨魂发出一声悽厉哀嚎,被拖拽而出,化作一团拳头大小的灰白气团,落入掌心。 “客人已至。”周淮將气团拋给苏渊,“剩下的,看你们的手段了。” “遵命!”苏渊郑重接过,只觉重逾千斤。 隨后,周淮暗中以神念传音。 『潜入水底,仔细看著,瞧瞧钦天监的同僚,究竟是如何办案的。』 得了自家真君的密令,虾兵蟹將对视一眼,与木公、蚌姑一同躬身行礼,沉入江中,隱去了身形。 渡口上,只剩下周淮与两位年轻的司歷。 夜风愈发紧了。 苏渊深吸一口气,將那灰白气团,郑重置於阵眼小鼎上。 他与灵霜各自取出一枚三寸长的银针,刺破指尖,一滴精血点入那撮【百骸香】。 “以我之血,开黄泉路!” “以我之灵,请故人归!” 香料得了精血,无火自燃,一缕淡青烟气,裊裊升起,盘旋著,缠向气团。 问灵,开始了。 那是个身著粗布短打的乾瘦男人,魂体虚浮,面如死灰,眼神空洞。 苏渊定了定神,上前一步,循著章程,开了个最稳妥的头: “姓名?籍贯?死因?” 魂魄嘴唇开合,声音断续,透著死气: “王二...太和镇人...” “俺...为求子...死的...” 求子还能把命求没了? 灵霜的心思要细腻些,她走上前,刻意放缓了语速,试图安抚这受惊的游魂: “王二哥,莫怕,我们是朝廷的人,定会为你討个公道,你且仔细说说,这求子,是何种死法?” 或许是灵霜语气温婉,王二呆滯的眼神里,稍稍恢復了一点神采。 “送子庙...傍云镇那家送子庙,人人都说灵验...” “俺和婆娘成婚三年,肚子没半点动静,俺娘天天戳著脊梁骨骂,说俺婆娘是不下蛋的鸡...没法子,俺们便去了送子庙。” 他顿住了,似乎在回忆什么不堪回首的景象。 苏渊紧跟著问:“庙里的祝祭说什么了?可是要钱財供奉?” “要是只图钱財,那倒是俺们的造化了...”王二发出一声惨笑。 “他说...他说俺们命里犯冲,想求子,非得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意。” “他说...俺们的头一胎,是个女娃,养大了也是个赔钱货,不如...不如拿来做『福童』,献给娘娘,娘娘得了祭品,一高兴,下一胎保管是个男丁...” “一派胡言!” 苏渊心直口快,忍不住怒斥出声。 “以活人婴孩作祭品?这是哪路神仙的规矩,分明是邪魔外道!” “可...可他说,这是城隍爷那边备过案的,有勘合文书,乃是正经的祈禳科仪!” “果然与城隍有关!” 此言一出,苏渊与灵霜二人,声调拔高。 事情的性质,陡然变得天差地別。 寻常乡野淫祀,他们钦天监平了也就平了。 可一旦与社稷神谱上的正神,尤其与城隍这等总理阴阳的要职大神有了牵扯,远非他们两个小小司歷能够置喙。 就好比地方捕头拿贼,抓到知府老爷头上,这刀,还敢往下落么? 一时间,二人目光不约而同,看向始终抱臂旁观的周淮。 大人,这事儿...您看? 周淮瞧著他俩这副模样,倒觉得有些意思。 钦天监这潭水,委实古怪,素来看不起靖夜司一群舞刀弄枪的。 未曾想,他们不单与衙门气场不合,对天上神明,似乎也全无半点香火情分。 也不知这帮人,究竟是何底气。 心底念头一闪而过,周淮打破了僵局:“我来问。” “你言,送子庙所为,均在城隍处备过案?” 王二木然点头:“是...庙祝给俺们瞧过文书,上面明晃晃盖著城隍大印...” “那送子庙中,供的又是何方神圣?” “不知,庙里没神像...就一块黑漆漆的木牌位,写的字俺也认不得...庙祝只说,心诚则灵,不必多问。” “那『福童』,又是如何献祭?” 这个问题,好似一道催命符。 王二魂体扭曲,剧烈抽搐,声音变得尖利刺耳,充满了无尽怨毒。 “俺...俺不该信的!俺猪油蒙了心啊!” “俺婆娘把刚落地的女娃抱过去,他们...他们...当著俺们的面,把娃儿倒吊起来,用小刀划开手腕放血!说那是『天葵血引』,是滋养『送子符』的无上宝药!” “他们还说,女娃命贱,就是养大了,碰上荒年,还不是落个『易子而食』的下场...如今能换个传宗接代的香火,是她天大的福分!” “俺婆娘当场就疯了...扑上去抢娃儿,被他们一脚踹开...头撞在柱子上,当场就...就没了...” “俺...俺也被打昏了...醒来时,庙里空荡荡,只剩下俺婆娘和娃儿冰凉的尸首...” 易子而食。 这四个字,像四根冰锥,狠狠扎进苏渊与灵霜的心口。 周淮面沉似水,双目之中金光隱现,【通幽】之术被他催动到了极致,锁住王二即將溃散的魂体。 “他们是谁?” “不...不止庙祝。” 王二五官狰狞可怖。 “还有...还有穿官服的...他们还...还运走了...粮...粮...”他的话语愈发支离破碎。 “粮食?”周淮追问道,“说清楚!” “嗬...嗬嗬...”王二喉中发出嘶吼,面上淌下两行血泪。 “这个世道...吃口饱饭都成了奢望!还谈什么香火!人都要活不下去了啊!这样的世道...毁了...全都该毁了才好!!” 话音刚落,他轰然碎裂。 无数黑点四散炸开,触及周淮身前三尺之地时,尽数消弭。 游魂,终是散了。 即便有钦天监的阵法,以及周淮的【通幽】强行维繫,也未能多留片刻。 河滩上,万籟俱寂。 苏渊骨节根根暴起,灵霜更是血色褪尽,娇躯轻颤。 他们见过太多不公,却无法想像,就在这神州腹地,竟上演著以神佛为幌,行食人之实的惨剧。 周遭天地,已然色变。 脚下云江,水波倒灌,暗流奔涌,发出沉闷咆哮。 滩上卵石作响,嗡鸣不绝,彼此碰撞。 头顶夜空,不知何时,墨云翻滚,遮天蔽月,沉沉下压。 “好一个...送子庙。” 周淮开口了,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好一个...城隍府。” 此时,渡口底。 木公他们能清晰感知到,令整条云江为之战慄的恐怖神威,源头正是岸上那位年轻灵官。 並非术法,也非神通。 是纯粹到极致,不加任何掩饰的—— 雷霆之怒。 第27章 龙王借刀问城隍 周淮的怒火,来时如江河决堤,去时似静水深流。 下游为何浮尸遍野? 这是城隍阴司衝著他来的一记耳光,无声,却狠辣。 周淮那座立在赵家村的“送子观”,以及后续对於陆地村镇的种种举措,像一枚楔入他人领地的钉子,触碰了一个他本不该染指的领域。 周淮身为水神,司职云江百里,庇护的是江中生灵。 可“送子”这份功德,自古便与土地、繁衍、宗族绵延捆绑,那是后土社稷神系的禁臠,是他们香火愿力的根基。 他过界了。 这位新晋的【泗水灵官】,不懂官场里“各扫门前雪”的规矩,將手伸到了岸上,端了別人的饭碗。 於是,报復接踵而至。 你不让我安稳立庙收香火,我便搅浑你一江清水。 你妄图庇佑乡里? 我便让你治下冤魂遍地,水煞丛生,將你这位新灵官的神力根基,自下游起,一点点腐蚀、拖垮。 这手段,阴损,却直击要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呵...” 周淮一声轻呵,渡口上令人心肺欲裂的威压隨之消散。 苏渊与灵霜二人,这才觉得周遭空气重新流动,只是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监...监候大人...”苏渊的嗓音透著乾涩,他与灵霜目光交错,皆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动摇。 “此事,恐非我与灵霜所能勘问。” 灵霜更是小脸发白,没了先前的跳脱,声音微不可闻: “师兄所言极是...这已牵扯到傍云镇的城隍阴司了啊” 眼前这桩案子,性质已然变了。 若是寻常乡野淫祀作乱,他们钦天监顺手平了,是功劳。 可一旦坐实了与城隍有染,便成了神道体系內的官司,是两大官方势力掰手腕。 他们两个小小【司歷】,夹在其中,怕不是要被巨石碾过,连尘埃都剩不下。 “大人,您有所不知。” 苏渊见周淮默然,以为他不知其中利害,赶忙解释: “这云江上下,独独傍云镇,才设有靖夜司百户所,並立著那座城隍庙。 因为此地乃是云江水陆转运的要衝,是兵家必爭之地,大虞开国,便將方圆数十里唯一的一尊【六品城隍主】落在了此处。 可以说,傍云镇的城隍,总理此地阴阳,节制周遭所有社稷神祇,连靖夜司的掌案大人见了他,都得先行官礼。 咱们这趟差事,怕是碰上硬骨头了。” “所以,你们的打算是?”周淮反问,“將今夜所闻,一五一十录入卷宗,快马送回天河府,交由大人定夺?” 苏渊与灵霜心神一滯,这不正是他们腹中的盘算? “然后呢?”周淮不依不饶。 “等府里勘验、议事,再派下专司的五官正大人前来?一来一回,半个月过去了,到那时,云江下游,怕是已成水底乱葬岗。 你们的差事圆满了,卷宗上记一笔『太和镇妖邪作祟,已上报』,功过相抵,不赏不罚,听上去,確实稳妥。” 一记无形的耳光,抽得苏渊面红耳赤,灵霜更是將头垂得低低的。 周淮走到二人面前,声音放缓:“我知你们的顾虑,此事牵连甚广,非你我一言能定。” 『可这事,我非管不可。』周淮心中清楚。 『他们往我的江里倾倒污秽,意在断我的根基,我不將他们伸来的手斩断,日后如何立足?眼下这两个钦天监的雏儿,便是现成的刀。』 既然內心计较已定,他嘴上却道: “你们不妨想想,城隍庙为何如此有恃无恐?他们明知钦天监的星台能观气运,却还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摆明了,就是没將你们,或者说,没將我们钦天监放在眼里。” “他们在赌,赌你们不敢深究,赌诸位大人懒得理会这等乡野小事,你们若就此退回,正中其下怀。” “日后,天河府的方士行至何处,旁人都会在背后指点,『瞧,就是那群只会在观星台上看热闹的,连城隍庙的门都不敢进』。” “这折损的,可不是你我二人的顏面。” 苏渊的呼吸,粗重了几分。 灵霜更是猛然抬首,杏眼中满是不忿。 周淮见状,知道火候已到,拋出了最后的筹码。 “此事,你们无需出头,明面上的脏活累活,我来干。” 他指了指自己。 “我这人,了无牵掛,烂命一条,光脚的总不怕穿鞋的,正好去会一会那座送子庙,我做刀,你们为眼。” “我需要你们办三件事。” “第一,傍云镇城隍庙近半年的香火帐目,以及所有与『祈禳科仪』相关的文书记录。” “第二,西郊粮仓,方才那游魂提及『粮食』,绝非信口胡言,我要知道,那粮仓里,究竟藏著什么玄机。” “第三。” “我需要一张云江下游沿岸村镇的户籍名录,尤其是近来有『添丁』或『失踪』的人家。” 他目光扫过二人:“这些事,於你们而言,应当不难吧?” 苏渊与灵霜心神剧震。 这位周监候,要以一人之力,去撬动整座城隍庙的根基? 这是何等气魄! 而他们,只需在暗处查证,便可坐享其成,甚至有机会立下不世之功! “大人!”苏渊不再迟疑,单膝跪地,“属下愿为大人马前卒!” “属下亦愿!”灵霜紧隨其后。 “好。” 周淮满意点头,神念铺开,落在了那几位听得云山雾罩的家臣身上。 『木公、蚌姑,即刻返回水府,发动所有水族,给我盯死下游所有渡口码头,但凡有鬼祟之徒靠近江边,格杀勿论。』 『虾兵,蟹將,隨我回府,有大用。』 『鲶鱼,继续在赵家村散播我的威名,我要让『云江龙王』四个字,在最短的时间內,传遍上下游所有村落。』 安排妥当,周淮总觉得,这盘棋似乎还缺了一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他需要一个对水域足够熟悉,懂得钻营,又能镇得住场面的“地头蛇”,替他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差事。 脑海中,浮现出一张圆滚滚的鱼脸。 是时候,去请上游那位『河鲜大王』,来这儿喝杯茶了。 第28章 鲤鱼大王宴宾客 官袍褪去,枷锁尽脱,芦苇盪深处的清波洞,自有一番江湖野趣。 王恪半倚主座,指尖一枚河蚌酒盏旋得轻快,琥珀酒液映出他眉宇间几分难掩的自得。 往日顶著朝廷敕封的官身,行事处处受制,战战兢兢,何曾有过这般快意? “舒坦!这才是神仙该有的光景!” 他仰头饮尽杯中醇酿,长舒一口气。 洞府下方,石案罗列,不见血食荤腥,皆是水府风物。 清蒸的菱角糕、凉拌的龙鬚草,並一陶瓮百年青泥所酿的老酒,醇香四溢,熏得满洞精怪醉意朦朧。 这些席面,是他差遣手下,以江中珠贝同过路商船换来的人间精细吃食。 那位灵官大人立下了铁律,治下水族,一概不许沾染血食,更不得行劫掠之事,违者,神魂俱灭。 王恪对此规矩,倒是乐见其成。 他本是鲤鱼修道,平生最重“体面”二字,自詡风雅,瞧不上那些茹毛饮血的同类。 如今大人的规矩,恰好合了他標榜自身的心意。 “王大人!” 席间,一只顶著硕大鱼头的胖头鱸鱼精,颤巍巍起身,端著蚌壳杯,满脸諂笑。 “小的敬大人一杯!想当年,咱们芦苇盪虽也安稳,终归是闭门自守,何曾见过这等风光?” 此言一出,洞府內的嘈杂顿时收敛,一眾精怪竖起了鱼鳃水耳。 “大人您瞧,”那鱸鱼精遥指席面,“如今咱们与人族行商互通有无,享用的是人间佳酿,品尝的是四季鲜蔬,此等排场,放眼整个滦川水系,又有几家洞府能及?” “这一切,皆是仰仗大人您的福气!若非您入了那位灵官大人的法眼,受託镇守这百里上游,我等哪有这般造化!” 王恪听得通体舒泰,仿佛四肢百骸都泡进了温汤,连唇边两撇金色长须都愜意地舒展开来。 他笑著虚按手掌,口中谦逊道:“哪里,哪里,皆是灵官大人治下有方,本官不过代为看管罢了。” 心下却篤定,大人將此地交予自己,必是看重自己盘踞多年的根基与本事,换作蚌姑、木公那两个老朽,焉能镇得住场面? “王大人此言差矣!” 鱸鱼精一饮而尽,精神更振。 “灵官大人何等神威,座下能人辈出,为何独独垂青於您?无非是看重大人您处事稳重,堪当大任! 小的听闻,前日靖夜司的凶神恶煞围府,最后却鎩羽而归。 若无灵官大人的通天手段,断无此理,可大人能胜此阵,其中必然也少不了您这位肱股之臣的运筹帷幄!” “哈哈!哈哈哈哈!” 王恪再也忍不住,朗声大笑,声震洞府。 这话,才真正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端起酒盏,遥遥点了点鱸鱼精:“你这胖头鱼,脑子转得快,嘴皮也利索。报上名来。” 鱸鱼精受此垂问,激动得鱼鳃翕动,连忙躬身:“回大人,小的名叫『卢升』,因本体是鱸鱼,便取此名,平日里在上游沉船区营生。” “卢升,好名字。”王恪頷首,心情极佳,“稍后去帐房支三颗夜明珠,算本官赏你的。” 卢升一听,大喜过望,身子躬得更低,言辞也愈发恳切: “谢大人恩赏!其实小的一些浅见,也不全是奉承,大人您想,灵官老爷那等天纵之资,將来必是要执掌整条滦川水脉,甚至问鼎四瀆龙宫的! 到那时,您作为最早追隨的家臣,又是他亲点的上游镇守,这份从龙之功,岂是寻常神祇能比?” “从龙之功...” 王恪缓缓闔目,身躯后仰,彻底陷入那份只手镇上游的愜意,与对未来的遐想之中。 “这条胖头鱼说得不错,” 一道清朗嗓音,於他耳畔响起,恰好续上了卢升的话尾。 “这上游的位置,確实重要。”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本官......” 王恪脱口而出,声调里的自得尚未散尽,却忽地凝住。 他眼皮一跳,心底某个角落泛起一丝不祥。 这声音...为何如此熟悉? 洞府內先前还喧闹的酒宴,竟无半点声息,唯余水流过隙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敲打著骤然冰封的氛围。 王恪眼帘颤抖,艰难启开一道缝。 入目之景,让他心头的酒意、满腹的得意,剎那间化作刺骨寒意。 主座之前,不知何时,已立定一道蓝衫身影。 青年双手负后,似笑非笑。 其肩头,一条拇指大小的金色小龙悠然盘踞,龙鬚轻摆,一双豆大龙目,也带著几分玩味。 此番前来的,正是周淮本尊。 至於他那具已生灵性的化身周不疑,则安坐太和镇客栈內。 而座下那群方才还推杯换盏的精怪,当下有一个算一个,尽皆俯身跪地,形如泥塑,大气不敢喘一口。 王恪,依旧维持著那个靠在椅背、双腿微晃的散漫姿態。 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水流冻结了。 他感觉自己如今的模样,一定蠢得像条刚被渔夫甩上案板,还在徒劳张嘴的鱼。 “呃......” 他的喉咙,发出一声乾涩的音节。 “別停啊。” 周淮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静寂,他甚至还对著席间那些战战兢兢的精怪们抬了抬下巴。 “都继续,酒席办得不错,瞧著热闹。” 他转过头,望向僵在原地的王恪,讚许地点了点头。 “看来,把你留在此处,是个正確的决定,这上游让你打理得,井井有条。” 言罢,周淮不再理会已然魂不附体的王恪,伸出手指,遥遥指向那只还趴在地上,连鱼鰭都不敢动弹一下的鱸鱼精。 “你,叫卢升是吧?” “哎!” 鱸鱼精闻言,像是被鱼叉戳中了脊背,猛地应了一声,整个身子都弹了起来。 “收拾一下,跟我走。” 话音方落,周淮与那应声的鱸鱼精,身影已化作一缕清水泡影,散於无形,好似从未踏足此地。 洞府內,重归寂静。 许久,许久。 王恪依旧保持著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只是,他搁在扶手上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著。 第29章 水府恩威收新將 江水下,暗流卷著泥沙奔涌。 周淮神念既动,卢升这胖头鱸鱼精被水劲裹挟,只觉周遭景物飞速倒退,心神比江流还要激盪。 眼前这位,不正是前些时日,自己带著一帮水蛇小弟,试图雁过拔毛的那位“龙王爷”么? 一念及此,卢升只觉鱼鳃里都往外渗著寒气。 眼看就要被直接卷回老巢,他心思电转,於水中传音哀告: “龙王老爷!能否容小的先回趟寒舍?小的於沉船区得了件异宝,正欲献与大人,以赎先前有眼无珠之罪!” 周淮前行的身形一顿。 哦? 这胖头鱼,倒有几分眼力。 “何物?” “回老爷,是桩能分水元、辨清浊的妙物!断然入得您的法眼!”卢升赌咒发誓。 周淮心中微动,倒想瞧瞧这地头蛇能献上何等奇珍。 “去吧。” 他言语干练,肩头盘踞的金色小龙当即离体,龙躯一展,一双威严龙目锁住卢升 周淮则不再耽搁,径直前往云江河湾的水府深处。 “此间事了,將他一併带来。” ...... 水府大殿,气象已非往昔。 先前空旷的石厅,如今也多了几分喧闹。 虾兵蟹將依旧立於最前方,甲冑擦得鋥亮,气宇轩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二妖身后,则歪歪扭扭地立著十几號新面孔,大多保留著浓郁的本体特徵,眼神闪烁,透著久居野外的桀驁。 与虾兵蟹將那份发自骨子里的归属感,涇渭分明。 “真君!” 虾兵见周淮归来,大为振奋,巨钳一挥,指向身后那群新丁。 “您瞧!这都是属下与蟹將为您招揽来的水府栋樑!个个都是江里搏杀的好手!” 蟹將则要沉稳些,补充道:“回稟真君,依您吩咐,云江上下,凡开了灵智又无大恶的精怪,基本都请了过来。” 看这情形,“请”的过程,怕是少不了几分顏色。 周淮要的,正是这种效果,想收服这群野性难驯的精怪,非雷霆之势不可。 他目光扫过下方,多数精怪皆垂首躬身。 唯有一妖,例外。 那是一头成了精的黑鱼,身形最为壮硕,满脸横肉,即便立在眾妖之中,也自有一股凶悍。 当下,他未曾低头。 “这位灵官老爷,瞧著面生得很吶。” 黑鱼精开腔,嗓音粗礪。 “小的们在云江討生活,平日只听朝廷敕封的王老爷,不知何时,又多了您这么一尊神?一来就要我等称臣,这规矩,怕是不合礼数。” 此言一出,满场噤声。 其余精怪嚇得魂不附体,纷纷与那黑鱼精拉开距离。 虾兵蟹將勃然大怒。 “大胆夯货!见了灵官,安敢不拜!” “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非议真君法旨!” 黑鱼精浑然不惧,反而嗤笑:“二位將军莫急,我非不敬,只想问个明白。” 他抬眼,直视高台上的周淮。 “老爷您新官上任,根基未稳,眼下又正值下游动盪,想必缺人手,我黑三在江中,也算有些薄名,手底下管著百十號水族,熟知各处暗流。 您若想將这云江上下打理妥帖,离不了我等这般熟门熟路的『地头蛇』。 您说,我若真犯了错,您是会为了立威杀我,落得无人可用的境地,还是会好生安抚,让我等为您效命?” 他是在赌,赌周淮不敢动他! 这份心智,远非寻常精怪可比,他算准了周淮急於用人,又拿捏住了自己“不可或缺”的价值。 “有点意思。” 周淮终止住了即將暴走的虾兵蟹將,脸上还带著浅笑。 黑鱼精愈发得意,以为拿捏住了这位新主的软肋。 “所以,灵官大人,咱们不如...” 他话未说完,只见高台上的青年缓缓抬起右手,对著他,指尖轻弹。 “在本君的江里,你凭何以为,你有讲条件的资格?” 黑鱼精猛地瞪大了眼。 周遭的水府大殿骤然隱退。 上方,墨色雷云翻滚不休,青紫电蛇穿梭其间,发出震慑魂魄的闷响。 下方,深不见底的漆黑江渊中,无数溺亡者的虚影沉浮哀嚎。 领域正中,一道伟岸身影凭虚而立,玄黑袞服水纹流转,雷印闪烁。 一双眼眸,已是纯粹的威严金色! “你说,本君缺了你,便无人可用?”金眸神祇看著他,声音在整片神域迴响。 黑鱼精通体冰寒,神魂战慄。 他想开口,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赦令,诛。” 一个字,天宪降临。 “嘭!” ...... 水府大殿內,眾精怪眼中。 不可一世的黑鱼精,只是呆滯了一瞬,紧接著,整个妖便悄无声息地散为一缕清水,融进了地面。 “扑通!” 所有精怪,齐刷刷跪倒,呼天抢地。 “属下,见过真君!” 高台上,周淮仿佛无事发生,继续用温和的语气说道: “入我云江水府,即为自家弟兄,日后但凡有功,皆有赏赐,不但能享香火供奉,更有机会修得上乘水法,位列仙班。 当然,既为家臣,当守规矩。 今后,皆需听从虾兵蟹將二位將军的调遣操练,若有违逆,下场,尔等已亲见。” 他话音方落。 “嗖!” 一道金光携著一只肥硕的胖头鱼,自殿外飞入。 金龙在空中盘旋,化作一枚宝珠,悄然没入大殿后方的水牢,继续镇压怨魂。 而那鱸鱼精卢升,落地便瞥见地上一滩水跡,心头一颤,脸上却不敢表露分毫。 他无视旁观眾妖,快步上前,取出一枚通体乌黑,却隱透水润光泽的物事,高高举起。 “真君大人!小的幸不辱命,將此宝取回!” 那是一枚造型古拙的骨簪。 周淮伸手一招,骨簪落入掌心。 “有何妙用?” “回大人!” 卢升语速极快。 “此簪,有析浊扬清之神妙,能辨水元万象之別!譬如一捧混有泥沙草木的灵液,只需以它搅动,便可令其清浊自分,精粹自浮!小的於一艘沉没的古时官船中寻得此物,想来是上古方士之遗宝!” 周淮闻言,眼中精光一闪。 析浊扬清? 好宝贝! “甚好,”周淮开了句玩笑,“当初为何不献与王恪?” “大人明鑑!” 卢升毫不犹豫,朗声应答,神情恳切: “明珠岂能暗投?王恪不过一隅之主,心胸狭隘,见此宝必生贪念,反会害了小的,唯有大人您这等真龙,方能驾驭宝物!” 周淮深深看了他一眼,心中不禁將这胖头鱼与鲶鱼精作比。 鲶鱼精是市井的精明,忠心有余,格局不足。 这卢升,言谈间分明是奔著青云之上那几朵云彩去的,野心不小。 “这簪子如今归我,你觉得该叫什么?” “宝物既归大人,当由大人赐名!” “你想要何赏赐?” 卢升闻言,眼中迸发炽热的光。 “小的不要珠贝財货,只求能入神庭,为大人鞍前马后,做一条真正的过江之鯽!” 倒是个敢开口的。 周淮笑了。 【赐灵】的名额,给他一个,未尝不可。 “好,机会,我给你,就看你,能否接下了。” 第30章 阴庙邪胎算真君 大殿內。 卢生眉眼间满是掩不住的喜色。 “大人圣明!小人定肝脑涂地!”他深諳江湖逢迎之道,腰弓极低,“得遇真君,实为三生有幸!” 周淮抬手,一点灿金水元凝结,直入卢生眉心。 神力入体。 卢生喉间溢出长啸,妖躯久旱逢雨,不过半盏茶功夫,体表隱泛流光,神色更加灵动。 不远处,虾兵蟹將暗自打量。 虾兵拿手肘顶顶同伴,暗自嘀咕: “乖乖,並非枯树皮般的蜃衣,竟是个囫圇个的活鬼,真君手下班底渐丰,眼前滑头圆滑世故,日后少不得要分一杯羹。” 蟹將吐出个气泡,挠挠硬壳,心思倒也单纯: “多张嘴也罢,总好过天天干细活,只要安分守己,便是自家兄弟。” 念头百转间,充沛水脉灵力游走卢生四肢百骸,他言道:“谢大人再造!定不辱命!” 卢生面掛灿笑,凑至两妖跟前:“想必两位便是真君麾下左膀右臂,小弟卢生,初登宝地,往后仰仗二位哥哥照拂!” 一番奉承听得虾兵通体舒泰,防备顿消,拍胸保证: “好说!水底有事,哥哥替你出头!” 蟹將则是憨厚咧嘴,挥舞巨螯。 高坐上首,周淮点点头,显然对他颇为满意。 卢生活络,识时务,丟进江湖是个老油条,搁到麾下却是把好用的尖刀。 有些水浑的差事,恰需滑不溜手的他去办。 “肃静。” 周淮轻扣扶手,大殿立时鸦雀无声。 “卢生,既受水元,便算入列。” “你同虾兵即刻启程,去傍云镇西郊粮仓,探明虚实。” 拔擢卢生,自有深意。 苏渊与灵霜虽已前去,终归属於天河府钦天监。 朝廷鹰犬,行事难免刻板,骨子里带著名门正派的倨傲。 粮仓鱼龙混杂,倘若真藏有隱秘邪祟,极易错漏线索。 卢生出身市井,精通下三滥门道,辅以虾兵武力压阵,一明一暗,方能洞察秋毫。 “属下领命!”卢生收敛笑意,正色应声。 周淮转向蟹將:“你性子沉稳,洞外新收编的水族散沙一盘,须得镇守府內好生操练,立下规矩。” 蟹將重重点头,领命退下。 周淮闭目,心神下沉。 稳固境界后,一心二用绝非难事。 大半心神虽抽离躯壳远赴岸上客栈化身,本尊依旧能依凭神道法则自主运转灵力。 掌心摊开,一枚寒气四溢的玉簪静臥。 水底灵气剥丝抽茧,一丝丝沁入法器纹理。 水磨工夫祭炼不休,冰霜白气繚绕指尖,隱有锋芒待发。 他赐名法器,唤作—— “飞霜”。 ...... 夜色深沉,傍云镇西街尽头。 古语有言,神居幽冥,忌讳长明。 一庙宇门槛奇高,窗欞窄小,粗大红烛燃於神台,烛泪层叠堆积。 神台下方,蒲团上跪伏一名锦衣妇人。 双手合十,语调透满哀绝:“娘娘慈悲...信女嫁入夫家五载,腹中毫无动静,婆母放了狠话,今年若再无所出,便要休书一封赶出家门...” 妇人仰起头,满面泪痕,望向层层帷幔后的神像,咬紧牙关继续道: “近日镇上风言风语,都道赵家村新修的送子观灵验,可信女心知那些皆是野路子!信女唯信娘娘!只要赐下一男半女,折寿十年亦心甘情愿!” 言毕,妇人颤抖著摸出厚厚一叠银票,几件足金首饰,恭敬置於功德箱旁。 供奉之丰,十倍常人。 庙內死寂,唯有红烛偶尔爆出细微炸响。 少顷,暗红帷幔深处传出慵懒空洞的嗓音,不带半点活人生气。 “准。” 神台两侧阴影中无声步出两名魁梧汉子,面无表情,肤色呈现常年不见天日的惨白。 妇人尚不及叩谢,两人已至身侧。 她身躯一僵,瞳孔逐渐涣散,意识尽丧。 两名汉子架起妇人双臂,径直隱入神台后方一处逼仄偏房。 木门沉闷闭合。 约莫半炷香功夫,房门吱呀开启。 妇人独自跨出门槛,神情依旧恍惚。 诡异之处在於,原本平坦的腹部,当下明显鼓起一个微小弧度。 浑浑噩噩走到庙外,夜风一吹,猛地打了个激灵。 她低头抚摸微凸小腹,面上绽开狂喜,丝毫不觉异常,反倒冲庙门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心满意足隱入夜色。 脚步声彻底远去,死寂庙宇內乍然爆出刺耳瓷器碎裂声。 “贱婢!若非贪图几缕香火,定要撕烂你的嘴!” 帷幔后,女声儘是暴跳如雷的怨毒。 “赵家村送子观?半路杀出的云江灵官算什么东西!连朝廷敕书都没討到的水路野神,也敢插手岸上营生,抢夺香火?真当傍云镇任他拿捏!” “若非你们白榕妖洞办事不力,吾何须受这等鸟气!” 怒吼迴荡樑柱,震得烛火疯狂摇曳。 面对怒火指责,庙宇角落阴影里,传出极轻的车轮碾地声。 “娘娘息怒,气大伤身。” 伴隨嘆息,一道苍老身影滑出暗处。 木製轮椅上坐臥一名灰袍老者,满面褶皱,赫然是陈序之。 陈序之转动轮椅,停於神台前,平静注视帷幔后的送子娘娘泥塑。 眼前泥塑脸颊涂抹鲜艷油彩,红得滴血,身段雕刻丰腴过甚,透出难以言喻的肉慾邪气。 诡异万分。 本该死物的眼珠,泛起一抹幽绿灵光,隨陈序之移动,骨碌碌一转,盯住他。 “息怒?叫我怎生息怒?” 泥塑唇齿未启,尖锐声音直刺陈序之脑海。 “你们当初信誓旦旦,扬言傍云镇已坚若磐石!如今莫名冒出个云江灵官,端了赵家村不说,还立庙爭抢底盘!” 陈序之长嘆一口气,语调疲惫至极: “娘娘,怪不得老朽,计划本天衣无缝,孰料冒出的灵官手段雷厉风行?” “他绝非善茬,隱隱同天河府钦天监互通声气,老朽断言,十有八九是府城为了整飭云江水系,故意落下的一步暗棋!” 听到“钦天监”三字,泥塑眼中绿光剧烈闪烁,明显对其心怀畏惧。 转瞬,它嘴角向上扯出阴森笑脸。 “怕什么?” “陈老头,別当老娘瞎了眼,你们白榕妖洞费尽心机,无非想借我的路子,搭上城隍大人的线。” 掌管阴阳秩序的六品【城隍主】,便是陈序之甘愿替送子娘娘跑腿的根本缘由了。 “只要出人出力,办妥差事,事成之后,自会在大人跟前多进美言,届时,百里山林,还不是你们说了算?” 陈序之闻言闭目,深吸一口气。 上了贼船,再无回头路。 “娘娘宽心,老朽自当尽力。” 他重新睁开双眼,恢復古井无波。 “先前娘娘亲自动手,祭炼尸首,老朽已命人趁夜拋入云江暗流,算算时辰,早该入水扎下根了。” “至於袁东烈...”老者眼中划过一抹冷酷,“办砸了差事,老朽打发他去了西郊,送去当顿活食,仓神到底也是娘娘麾下得力干將,饿肚子办差,总归不妥。” 泥塑听完,笑意愈深。 “甚好。” “至於那腹中胎儿,快降生了吧?” “等胎儿落地,届时,高高在上的云江灵官,少不得亲自迎娶毕生难忘的『新娘』。” 泥塑笑声渐厉,震得庙宇瓦片簌簌作响。 “待无边业障拖他坠入深渊,云江八品【泗水灵官】的尊位,我將一併兼之!哈哈哈!” 第31章 堂前一盏杯中月 太和镇枕著江水睡去。 酒肆茶楼歇了灯火,唯有几盏高悬的灯笼,在湿润的晚风里悠悠晃著,倒映出稀疏的星子。 “得意楼”客栈,雅间內。 周淮睁开双眼。 他抬手,审视这具与本尊无异的掌心,五指开合。 自打晋升【泗水灵官】,这身【蜃衣】所化的分身,愈发圆融如意。 念头到处,便可借江水凝形,不耗半分本尊重塑,行动坐臥,与真人无差。 心下不禁感慨,怪不得那些大妖披了这层皮,便能瞒天过海,躲过钦天监的星盘与靖夜司的勘验。 此物確是行走红尘的最佳偽装。 念及鲤鱼精王恪所言,这【蜃衣】乃八品灵官的权柄所化,周淮心中疑竇一闪而过。 自己位格已至,为何脑中並未多出炼製此物的法门? 莫非其中尚有自己不知的关窍? 也罢,此术与妖邪为伍,不学也罢,省得空耗心神。 “热腾腾的酱肘子嘞——客官,您请!” 楼下,店小二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伴著一股浓郁的肉香,丝丝缕缕钻入鼻窍。 周淮心神一动,自得了神位,受香火供奉,他早已不食五穀。 当下闻著这味儿,腹中久违地生出几分空落。 想来,自己那颗人心,终究还惦记著这点红尘滋味。 难得借化身行於岸上,便入乡隨俗,权当是重温旧梦。 周淮起身,信步走下木梯。 客栈大堂尚有七八桌客人,行商、江湖客、穷酸秀才,三教九流,好不热闹。 他甫一现身,嘈杂的大堂,凭空静了半瞬。 “掌柜的,你这楼上何时来了这般俊俏的后生?”一名满脸虬髯的汉子压低嗓门,对著柜檯方向努嘴。 另一桌的秀才则捻须摇头,满眼惊艷:“非也,观此子气度,不似凡俗,倒像是哪家书香门第的公子出游。” 邻桌一位衣著体面的妇人更是看得两眼发直,悄声对同伴耳语:“你瞧他那身段、那皮相,比画里的仙童还周正,怕不是京里来的贵人?” 周淮对周遭的议论未放在心上,寻了个临窗的空位坐下。 店小二满脸堆笑地凑上来,肩上布巾甩得利索:“这位客官,您想吃点什么?小店的清蒸鱸鱼、酱肘子、三鲜汤,都是一绝!” “各来一份,再温一壶黄酒。”周淮隨口吩咐。 他眼底水光瀲灩,眼前景致陡然分化三处,却又浑然一体,並行不悖。 一端,是这客栈之內,灯火通明,人声喧譁。 一端,已至幽深江府,白玉座上本尊闔目,心神沉入掌中那枚乌黑骨簪,正以自身神力反覆冲刷祭炼。 簪身寒气愈发凝练,时有细碎霜花凭空而生,锋芒內敛。 另一端,视野已隨虾兵、卢升二人,潜行至傍云镇西郊。 那座废弃的官家粮仓,高墙耸立,其內黑灯瞎火,绝非善地。 一心三用,念达百里。 这便是【泗水灵官】於自家地界才有的神通! 只要身处云江,整条水系便是他延伸的感官,此间万物,皆难逃法眼。 古籍所载『心合水脉,神游八方』,原来是这般光景。 “看来,都还算顺当。” 周淮心中一定,切断了另外两道视角,那汹涌的水流,瞬间敛於眼底。 “客官,您的酒菜来嘞!” 店小二端著托盘,將几样招牌菜一一摆上,又为周淮满上一杯黄酒,躬身退下。 周淮提起筷子,夹了块软烂的肘子肉。 滋味尚可,却远不及当年记忆中的那份甘美了。 神与人,终究是隔了一层。 他放下筷子,只小口品著黄酒,听著周遭食客閒谈。 “听说了吗?咱们云江,来了位新的龙王老爷!” “什么龙王?江里头不是早有朝廷敕封的老爷了么?” “嗨!那几位老爷算什么!” “我刚从赵家村收货回来,那儿如今可了不得!家家户户供著龙王,立了庙,唤作『送子观』! 据说灵验得很,有求必应!前些日子有妖物下山,那龙王老爷隔著江水显圣,一道神雷就给劈成了焦炭,救了全村人的性命!” 周淮听闻此言,哑然失笑。 鲶鱼精和石庚这两个傢伙,为了传扬他的名声,倒是不遗余力,连“神雷劈妖”这等桥段都编排了出来。 乡野百姓,信的便是这般简单直接的神跡。 他正觉有趣,忽觉堂中一角,起了一丝极淡的神力微澜。 那波动极浅,无半分恶意,倒像是某种生灵与生俱来的天赋。 周淮不动声色,以神念悄然一扫。 他“看”见了。 一道细如髮丝的影子,贴著地面,在客栈中飞快游走。 它似乎对喧囂人群天生畏怯,只敢在桌腿阴影间穿梭,快得像一缕青烟。 有意思的是,这影子的路线,並无章法。 东边桌的江湖客正唾沫横飞地讲著“剑仙斗恶蛟”的传奇,它便悄悄溜到那桌底下,一动不动地“听”著。 待故事讲完,它又“嗖”地一下,钻到了另一桌。 那儿的秀才正在摇头晃脑地背诵著一卷神鬼志怪。 活像个纯粹的“听书客”。 周淮看著这幕,倒也不急於戳破。 这影子不偷不抢,似乎只是个纯粹的故事痴,倒是罕见。 他自顾自地饮酒,一盏接著一盏,听著满堂喧囂。 末了,待酒壶见底,他將最后一口酒饮尽,忽地开了口: “诸位,在下也有一桩奇闻,不知哪位有兴趣听上一听?” 满堂食客齐刷刷朝他看来。 只见周淮放下酒杯,也不等旁人应答,自顾自说了起来: “话说前朝有一书生,夜读古寺,忽闻窗外有女子叩门,言为避雨,求借一宿。书生心善,允之。待天明,女子早已离去,唯留一卷画轴於案上。 书生展卷,画中竟是一绝色美人,与昨夜女子一般无二。自此,书生日日与画中人对谈,夜夜同榻而眠,人皆以为其痴狂。 谁料一日,一道人路过,见书生印堂发黑,指其宅邸,言有妖气。道人入室,於画轴眉心一点,那画中美人竟活了过来,化作一披著人皮的恶鬼,青面獠牙,欲噬其主...” 他讲的,正是前世那段膾炙人口的“画皮”故事,稍作改动,听来更添了几分身临其境的诡异。 满堂皆静,连店小二都忘了擦桌子,听得如痴如醉。 而那道黑影,则是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穿过桌椅,径直朝周淮的桌子底下奔来! 周淮不为所动,故事继续。 待讲到“道人仗剑,与恶鬼斗法於月下”时,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那后来呢?后来如何了?”有人心急,忍不住追问。 “后来啊...”周淮笑了笑,將手中的空酒杯轻轻一晃,“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哎——!” 满堂皆是惋惜的嘆息。 在一片善意的起鬨与喝彩声中,周淮在桌上留下几枚铜板,转身上楼。 他也顺手带走了那只空了的酒杯。 ....... 客栈雅间內,灯火摇曳。 周淮將酒杯置於桌案上,垂眸注视。 杯中,一道黑影,发了疯似的,不断撞击澄澈杯壁。 周淮看著它,开口道: “你是何物?出来谈谈?” 第32章 杯中掛靠洞天月 雅间內,江风寂寂。 周淮刚问出口,案上杯中先前还躁动不安的影子,倏然一僵,没了声息。 周淮瞧著它这副作態,不以为意。 他仅伸出修长手指,隔空对著小小的酒杯,遥遥一点。 霎时间,杯中方寸之地,水汽倒灌,凝为縹緲烟嵐,残酒匯流,化作浩渺江河。 所谓芥子纳须弥,掌中蕴乾坤,不过如此。 那道黑影哪里经得起这般消磨。 起初还想硬撑,可不过眨眼功夫,杯中已是风起云涌。 “龙王老爷饶命!小神有眼不识泰山!这就出来!这就出来!” 一道神念,带著哭腔,自杯中传出。 沉闷氛围,隨之冰消瓦解。 “砰。” 一声轻响,酒杯一颤,那道黑影狼狈地“流”了出来,像一滩被打翻的浓墨,瘫软在地板上,竭力聚拢成人形轮廓。 “野神,【偷听鬼】,见过云江水君。” 影子开口了,声音极轻,又带著几分天生的鬼祟。 “平日里只在乡野庙会听些神仙志怪,未曾想,今日竟有幸得见真容,实是小神三生修来的福分。” 周淮闻言,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妙趣。 既不属司水,也不属社稷。 原来这才是此间天地,最正统的“野神”。 “听墙脚也能修出个神位,这世道,倒也算得上是百花齐放了。” 周淮呷了口茶,言语间是文人墨客的隨性,目光里却是不容置喙的神祇威仪。 “说说看,你的道场在何处?平日里,都听过些什么有趣的故事?” 那【偷听鬼】听周淮语气不见杀伐,胆气稍壮。 地上摊开的影子蠕动著是行了个文縐縐的作揖礼。 “回龙王爷,小神无庙宇,亦无道场,神位,全凭世人心中那点『私密』与『是非』凝聚而成。若非要说个常去的地界,便是傍云镇的靖夜司后院了。” 周淮眉梢一挑:“朝廷鹰犬之地,也敢去?” “龙王爷明鑑!” 【偷听鬼】的声音带上了几分追忆。 “那院里头,养著一只会说话的『报灾鸟』,极是有趣!它消息灵通,整日与我讲些东家长西家短,偶尔还说些朝堂秘闻,譬如哪位顶厉害的大人,不日便要高升,离了这穷乡僻壤。” “后来呢?” “后来...”它的声音陡然低沉,连影子的轮廓都黯淡几分,“那位大人走了,再未归来,我那好玩伴,也死了。” “如何死的?” “邪门!邪门得很!” 影子剧烈扭曲,显是回想起了什么可怖景象。 “我去找它时,它还立在平日里棲息的老槐树上,头颅歪著,纹丝不动。我初时只当它在打盹,可凑近一瞧...乖乖...它的脖颈上,无鹰爪之痕,无蛇咬之伤...” 【偷听鬼】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倒像是被什么活物,用狐狸的尖牙,活生生吸乾了一腔精血,就那么乾瘪了下去,一张鸟皮贴著骨头,一根毛都未曾掉落!” 狐狸牙口? 周淮心下瞭然,那“报灾鸟”恐怕是察觉了机密,遭人灭口。 能在靖夜司的后院无声无息动手,对方的身份,已是不言而喻。 至於那位“走了”的大人,十有八九便是袁东烈了。 靖夜司內部,看来藏著一只吃里扒外的“狐狸”啊。 周淮继续追问:“可知那只『狐狸』的底细?” “不...不知...” 纵然没有实体,周淮也能从影子中断续的神念里,感受到刺骨恐惧。 它结结巴巴,像是耗尽了所有气力: “我...我后来怕得不行,就躲到了衙门最高那座塔楼的房樑上..听到里头有个总咳嗽的老头儿,应是靖夜司里最大的官,他日夜对著窗户自言自语,说些疯话...” “他说了什么?”周淮的心弦,骤然绷紧。 “他...他说...送子娘娘的差事办得不妥...西郊仓神爷怕是要饿肚子了...袁东烈那蠢货过去刚好充当血食。” “他还说...那位仓神爷,与送子娘娘本就是一体的,都...都归傍云镇的城隍爷统管!” 轰! 寥寥数语,宛若惊雷。 周淮先前只道那城隍阴司在背后使绊子,未曾想,此事竟牵连到了靖夜司的最高长官—— 掌案,陈序之! 西郊粮仓,非是摆设,而是【仓神】的道场! 袁东烈的“贬謫”,更不是惩罚,是去给那仓神输送“血食”! 周淮派去的苏渊、灵霜,乃至虾兵与卢升,当下在做什么? 他们,正在探查一个由靖夜司掌案,与那【送子娘娘】联手为袁东烈布下的陷阱! “那仓神,与送子娘娘,是何品阶?”周淮的声音,带上了不容抗拒的威严。 “娘...娘娘是七品...至於仓神爷,与您如今...是同阶...” 七品! 八品! 周淮猛地站起身。 一切都错了! 他从一开始,便错估了对方的实力! 难怪傍云镇的城隍阴司有恃无恐,他们背后,不但有靖夜司掌案这等做內应,麾下更有一尊八品、一尊七品的神祇坐镇! 虾兵、卢升,即便斗不过,也可借江水遁走。 可苏渊与灵霜这两个涉世未深的雏儿,一旦暴露,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周淮再不迟疑,袍袖一卷,一道柔韧的水劲已將地上黑影裹挟而起,径直收入袖中。 案上,留下几颗散碎的银钱。 他这具蜃衣化身,已化作一缕清水泡影,散於无形。 静謐的雅间內,只余下一道渐渐消散的话语。 “记你大功一件!” ...... 与此同时。 太和镇渡口,江风和煦。 几名趁著夜色撒网的渔民,將一网沉甸甸的渔获拖上岸,脸上掛著丰收的喜悦。 “今儿个天气真不错,连江里的鱼都肥了些!” “可不是嘛!听说明儿个是个大晴天,咱们还能再多捞几网!” 话音未落,江心忽地捲起一阵阴风。 眾人抬头,只见方才还繁星满天的夜空,不知何时,已墨云翻滚,遮天蔽月。 “噼啪!” 豆大的雨点,毫无徵兆地砸了下来。 紧接著,天边,更有滚滚雷音,由远及近,好似千军万马,自云江上游,奔腾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