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修仙,但是玄鉴流》 第一章 未证 “紫府真修林煜,欲证【沉木】正果,今日於太庭山五法求道,请海內外修士观礼!” …… 宛如金铁掷地的声音在耳畔一响,林虞的视野忽然变得模糊起来,不知身在何处,似有云翳遮蔽了视线。 但他摇了摇头后,周遭的一切却又清晰起来,地铁大厅內人来人往,身边行人步履匆匆,正是“閔江市”这座千万人大都市里早高峰的日常景象。 ——而那原本若金铁之鸣的声音,却已经变得十分遥远,任凭林虞怎么回想,都一点记不起来了。 “……又是最近做梦的后遗症么?” 林虞的嘴角泛起苦涩的笑。 他迈开步子,过了安检,直到刷卡过了闸机后也还是感觉脑子雾蒙蒙的,於是乘著扶梯下站台的时候忍不住敲了敲自己脑袋几下。 最近这段时间,林虞经常做梦。 按理来说,三十来岁的中年人做梦很正常。 无家室者要成家,有家室者想立业,在职者有工作压力,失业者更怕断炊。 但林虞做的梦很不正常。 因为在他的梦中,自己似乎是一个身具大能的修行者,在那片奇妙的世界里神通广大,呼风唤雨。然而细细回想起来,梦里的情景却丝毫难以忆起,只是偶尔会像刚才那样有所幻听,乱视。 修行? 求仙? 林虞自嘲一笑。 俗话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莫非自己这个三十多岁,无妻无子,既未成家也未立业,每天抱著一份平淡的工作混吃等死的中年男人,最大的心愿居然是…… 长生么? 无话可说。 电车乘著呼啸之势在隧道中长蛇涌至,封闭的玻璃门在此时打开。林虞默然无语,跟在排队的人群上了车厢,被密不透风的早高峰人群挤到了门边,看著玻璃门外被一张张gg牌忽暗忽明切换著覆盖住的隧道,目光闪烁。 这正是近十年来,他日日经歷,也最为熟悉的景象。 …… 下了地铁,走出去后几百米就是公司。 大学毕业后,林虞一共跳了三次槽,八年前跳到这家公司时便是最后一次。 那时他二十七岁,將近而立之年,尚且怀著几分雄心壮志。但真正跳入这家公司以后,隨著外部市场环境的逐渐向下,和公司內氛围的逐渐凝固,林虞的雄心壮志也都渐渐淡去,而今只剩下得过且过、保身安命的漠然。 八点五十九,林虞赶在工作时间前的最后一分钟打完卡上楼。 “杨哥,早。”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meri,早。” “有人要拼咖啡吗?瑞杏?” “开早会了。” 一片颇有生气却又像是在执行某种既定程序的招呼声中,一声声问候犹如灌木丛里旁生的枝条。但林虞从中经过时,却片叶未曾沾身。 直到他在工位坐下。 按下win+l,解除电脑的待机状態。先点开办公软体,待办的需求没有多少变化,看来不需要一大早就进入拼命状態。 林虞又继续向下看去,右下角的绿色气泡在闪烁著,林虞顺手將其点开,却是一条意想不到的消息: “印丰泽:林虞,昨天晚上项目组团建你去了吗?” 林虞抬起了头。 发送这条消息的人就坐在相隔自己不远处。 几个工位外,两张屏幕的缝隙间,能隱约看见和自己一样同为it的印丰泽正摆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脸。 明明同在一室,却要用聊天软体沟通。而且不用公司通讯系统,反而用绿色气泡。林虞几乎是一下子便明白了许多事情,却並不觉得有趣,只是轻轻嘆了口气。 “林虞:没有去,怎么了?” “印丰泽:你恐怕都不知道这件事吧?我问了一下,项目组的人基本都去了,却没邀请你,说自己忘了。这就是那些校招进来的『嫡系』弄的事,一堆狗屁。这么明目张胆的排挤,我看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开源节流想著把我们这些老人扫地出门了。” 印丰泽说得义愤填膺,为自己打抱不平,但林虞看了只觉得有些好笑。 一则,印丰泽与自己年龄相近,这满腹怨气与其说是为林虞而发,倒不如说是自己藉机发挥; 二则,印丰泽只问自己知不知道此事,但他明显也没受到邀请,被排除在外,不然昨天晚上早就知道了,又岂会在今天早上才发问; 三则……印丰泽一番聊天,只怕主要还是想激起他心中怒火,让林虞朝其他人发难。这样一来,林虞自己为王前驱,印丰泽在其后辗转腾挪的余地便大了很多。 “你能想出这些,你也不是傻子。既然这样,又为什么要將我当成傻子?” 林虞看著绿色气泡里的聊天框,无奈一笑,隨手打了个一个字,完成最后的对话。 “林虞:哦。” 再无他话。 林虞又瞥了一眼,几个工位外,那两张屏幕的隙间,印丰泽的头已经转过去了。只是依旧能从侧脸看出,他脸上的表情並不是很好看。 又嘆了口气,林虞起身,去旁边饮水机处接了一杯水后便坐回来,將自己的视线重新移到电脑屏幕上。 一边处理著伺服器的需求,一边戴上耳机,开始听歌。 清冷的乐声经由耳道为大脑神经所反应,几百几千行的代码在屏幕上流过,经过审慎地处理防止报错。 这是林虞十年来,或者说从上大学开始近二十年来日日所见的事物,一个程式会出现什么样的功能,可能会有什么bug,林虞甚至在敲下代码的同时便已有所察觉——这是年復一年的专业训练与职业实践培养出的直感,倘若用某些玄之又玄的话来形容,就是所谓的“后天代码圣体”…… 但在今天,情况却似乎有些不对。 林虞轻轻摘下耳机,敲下键盘,暂时中止运行。 他深深地揉了揉眼睛,一脸的怪异之色。 “那是……什么?” 林虞的视线涣散,两只眼睛的焦点似落在眼前,又好像停留在了与自己相隔千里的远处。 但双目所及,却只是最为普通的白色墙壁而已。 只是…… 此时此刻,在林虞的视野中,却现出了一抹又一抹抹的阴翳,如层峦叠嶂般遮住了他的视线,叫他眼前能见之物被那层层云翳所覆盖。 ……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虞伸出手,颤抖著握住了玻璃杯,想要用热水来定一定神。 但,他刚刚举起杯子,耳畔响起了一道摧金碎玉般的清寂冷然之声! “……紫府真修林煜……” “……五法大成,欲求【沉木】正果……” “……以妙华神通【入地穴】……炼华神通【朽中藏】……命华神通【听魂香】……具华神通【集灵幡】……至华神通【伏柩宫】……” “……兼併五华,养炼金性,伏请果位瞩目……” “……於今日证道!” “哗啦!!!” 玻璃杯从手中滑落,一地破碎声响起。 然而林虞此时已经无暇他顾。 因为眼前的阴翳已经彻底將他的视线覆盖,而那道摧金碎玉的清冷之声將林虞的全部心神占据,让他再无对外界的感知。 脑海中仅剩下的,便是隨著那道冷声一同显现而出,如洪流般庞大汹涌的记忆! “我……” 林虞闭上眼睛。 身体瘫软如泥的他,就这样顺著椅子掉到了地上。 “那边那人怎么掉到地上了……” “不会是猝——” “快叫救护车!!” 第二章 虞与煜 数日之后,閔江市第五医院。 清晨。 单人间的特需病房中,林虞穿著病號服,坐在窗边,看著自远处天际上悬著的一轮白日轮廓。 良久,直到他双眼被日光燎得通红之后,才稍稍垂下了头,嘴角泛起意味难明的苦笑,眸中却犹自盛满了难以置信之色。 “辰辰大日,份属【真阳】。前世修行界天地间,【真阳】避世,果位已多年不显。故日夜轮转——在日,则昏昏青冥;在夜,独皎皎明月。然而此世大日高悬,仿若【真阳】果位之正主。” “然则,以【真阳】果位之昭显天地,霸道绝伦,倘若我敢直视其身,纵使五法圆满,紫府臻极,不出一时三刻,也必引得大日真精入体,五內俱焚而亡……” “但,我此时此刻已目视太阳数十秒,却依旧不见丝毫大日真精倾泻而下,仅仅只是双眼微痛而已……” “……看来,此时此刻,此方世界,確实已经不再是那方修行天地,而是如现身记忆中一般的【绝灵之世】了。” 林虞心中种种念头交织,记忆如水般从心头掠过,匯聚到一起,最终化作百感交集的轻轻一嘆。 “呵……” 林虞。 林煜。 音相近,实相远。 代表著两个世界的两个人,不同的人生轨跡。 前者,是二十一世纪的地球上,一个如暮靄般毫无生气,在一家网络公司日日摸鱼,混吃等死的普通中年程式设计师。 后者,却是另一方世界中,两百年便五法大成,横行当世,欲要证就【沉木】金丹果位的紫府天骄! 胎息、炼气、筑基、紫府。重重天关,从前往后,每一道关隘都锁住了前之於后几十上百倍的人。 哪怕是练就神通,踏入紫府,都已经是常人难以想像的成就。 至於金丹…… 那更是需要提炼出一丝不朽金性,获得果位垂青,最终以身证果,掌握天地之间规则的一道,从此长生久视,高高在上,脱离苦海,成为世间修士所仰望、瞩目、崇敬拜服的【真君】!! 儘管前世的林煜,最终还是在最后一步失败,却也已然是数百年来最接近金丹的人物。 虽然身死道消以后,直到如今前尘復甦,记忆醒觉,他对自己身死后的修行界只能是一无所知。 ——但现如今的林虞,哪怕仅仅是依照林煜记忆中的常理推导,都能够想到那片修行界恐怕已然是天下震动,无数修士敬惧。 而以自己身死处为中心的方圆万里之地,恐怕也会因自己证金失败的影响而灵氛大变,种种【沉木】果位相关的灵资灵材將不断涌现,从此【沉木】一道的修士在此地將更易突破…… “篤篤。” 轻轻的敲门声响起,打断了林虞的思绪。 隨后不等林虞反应,穿著白色套装的年轻护士便已推门而进。 “曲先生,”她一边看著夹板上的报告一边向林虞走来。 “报告已经全部出来了,你的身体並没有大恙。今天就可以出院回家了。” 护士流利地说完,便將那纸报告扯下,放在病床边上,而后便转过身朝病房外走去。 从头到尾,她都没怎么看过林虞一眼,就好像病房里的这个中年人是个器物一样。 林虞的“谢”字刚刚吐出半截,她就已经离开了病房。 这不是轻视,乾脆就是无视。 但林虞看著她的背影,心中却无有丝毫情绪波澜,只有清醒的领悟。。 “桃李之龄的女性,眼中只会有面如冠玉的男子。像我如今这般暮气沉沉的中年模样,看在她们眼中恐怕与路边的石子无异。” 如此想著,林虞不由一笑。 “前世出身大宗,天生灵蕴,百日胎息,於三岁服气入道,十五便筑就道基【伏柩宫】,三十而筑基圆满……” “……虽然抬举道基贯入昇阳,口含神通不散,度过无边幻想成就紫府,於寻常修士而言乃是难以想像的大成就。但那时却只用十年便出关归来,四十俯瞰天下,往来尊称『真人』,最后更是两百年即五法大成,种种神通圆满,当世真君之下可称魁首……” “……然而劫后初醒,身在此世,却被二十来岁的女生都视若无物。” “——人世之轮转变迁,莫过於此。” 关於林煜的种种往事一一在林虞心中印过,也让他唇角弯上了一丝晦涩的微笑。 一边是紫府巔峰的大修士。 一边是无依无靠的中年人。 这种落差若是细细想来,足以叫常人崩溃。 但,修士本来就不是常人,更何况是林煜这种距离证金只有一步之遥的“准真君”! 那两百年间的修行、锤炼、自养自性,叫他现如今即使成了不具伟力的凡人,也还是有一种凭高眺远,俯瞰万里的视野。 即使此世乃“绝灵之世”,林虞的心中也並无半分绝望。 所以他既不恼,也不憎,心中反倒生出一股明亮的喜悦。 “证金失败,未化作妖邪,能再转一世,又重来一次的机会,已属侥倖了……” “更何况……” 林虞唇角那丝晦涩的微笑收起,但眸中的神色却变得异常明锐。 “……这一方世界,前世无论古籍今典、道书魔章中从未有提过,即使是『绝灵之世』——不,恰因为是『绝灵之世』,说不定正是我的机缘所在!” …… 林虞在中午办理了出院手续。 虽说是出院,但也没什么东西要带出去。 那天他晕倒在公司,同事叫了救护车后便一直待在医院。虽然这几天他自己向医院申请加钱换了特需病房,为恢復前世记忆提供一个安静的环境,但除此之外倒也没带什么东西到医院。 至於那天的昏迷,主因当然是林煜的记忆復甦。 次因,则是由於现如今的凡人躯体太过孱弱,难以一下子接受两百年人生的记忆洪流。 毕竟,两百年的人生,已超过了这颗星球上许多朝代的寿命。 更別说哪怕同样是一秒,紫府大真人所经歷的一秒,与常人所体验的一秒,其中所蕴含的信息量几乎是天壤之別。 所以林虞在醒觉属於林煜的记忆后,没有头颅爆开,暴毙身亡,已经堪称得天之幸了。 而之所以他现在还能安安稳稳地站在原地,除却这两世本质相同,林虞和林煜原为一体这种横跨两界,连林煜那紫府大真人的见识都难以详解其中“道理”的玄妙因由外。 更关键之处则在於,属於林煜的许多记忆都还潜藏在林虞表意识以下,尚未析出。 这让现如今的林虞,一时间还无法忆起前世诸多神通妙法的究竟。 但这也是现如今的林虞,尚且自认为是“林虞”,而非完全將自己视为异世界来客,那个高高在上的紫府真人林煜的根本原因。 第三章 一点金 亭午正盛,日照炽烈。 林虞坐完地铁,顶著烈阳回到了自己在閔江市的出租屋。 这是他今年刚搬来的住所,才租没几个月。 房门数日未启,就连灰尘都没积下多少,但林虞却颇有恍若隔世之感。 “外境不变,他物不改……只是我的心变了。” 林虞若有所思地走进出租屋,反手关上门的同时换上了拖鞋,一步一步走到臥室內。 游戏机,电脑设备,最近阅览的书籍……这些东西都堆在臥室內,或在桌上、或在桌下,看起来有些拥挤。 对於一个大都市里蜗居一隅的中年人来说,这样的摆设虽然拥挤,却符合其日常的生活状態。 对曾经的林虞来说,此情此景司空见惯,所有常用的东西都处在最顺手的位置,正正好好。 但对於现在,已经有了林煜记忆的他而言,就不由得眉头微皱了。 “合光不谐,室风不畅。最关键的是……气不对。” 对一位证金失败的紫府大真人来说,纵然身处於绝灵之世,却依然能高屋建瓴地从接近金丹真君的角度,以深入天地自然本质的道则来看待问题。 所谓合光不谐,是指室內灯光、电脑光源和窗外照入的日光不相协调。 长期在此种环境下生活,且不说其对心神的影响,单单是一个不同频率光线交织之时,对视力的损害,便不可小覷; 所谓室风不畅,则是屋內堆积的摆设物品,阻碍了室风朝著让人体最適宜的方向流动。 室风在內而实外,乃是从窗棱、门板、墙壁之间的缝隙中钻进来绕出去的气流。这些弯弯曲曲的微风,人身与之相遇可好可坏。但此时此刻,就林虞的视角来看,这室內环境所形成的室风,全都是对己身有害的! “怪不得过去这几年视力每日下降;而身体也时常受寒感冒。本来以为这单纯是长年电脑前工作导致的亚健康,现在看来从前不经意间形成的生活环境也在这个过程中狠狠推了一把。” 林虞心中明悟。 “还有,这『气』……” 此“气”,非风非息,亦非前世的灵气灵机。 它指整个空间內的氛围,或者说,“意象”。 意象者,可为前人行跡,可为歷史古韵,可为朝代鼎革,可为自然演变…… 它非是实在之物,而是一种冥冥陌陌,小到一家一室,大到天地日月无不可被囊括其中的显隱变化!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若按照地球世界的话来说,所谓的“风水”,也能与意象沾上一点边。 只是在这片绝灵之世,从无高修真君,因此那些风水都只是盲人摸象般对意象的一点解释或模仿罢了。 也就是前世的林煜,身为紫府大真人,五法圆满后夕惕若厉,为证就金丹果位对【沉木】意象精进磨礪,多有採擷,才能够一下子反应过来这臥室的“气不对”。 ——或者说,意象绝不宜居。 “怪不得,之前找中介租房的时候,看到这房子空置时间长,房租也比周边便宜了几百。虽然其他人察觉不到其中意象有差,却隱然间会被直觉提醒避开。倒是从前的我……真是一心想攒钱,又加上人到中年,感官迟钝,竟是丝毫不顾其间可能存在的问题了!” 林虞呵然一笑,仅仅是环视一周,便已经下定决心要放弃这才没租多久的屋子。 至於接下来要以何处为居所,他並没有明確的目標,却有一桩定计。 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样必须要做的事情。 …… “……你要辞职!?” 公司的单人会议室里,hr杨红玉看著眼前其貌不扬的中年人,诧异地放大了声音。 “是。” 林虞倾了倾身子,便回正道。 “前几天在公司晕倒,去医院检查了一番,住了院……我担心事有不谐,想著好好养一养身体。之后的工作就请安排一下交接吧。” 林虞声音微沉,话语中隱有倦意。但杨红玉听了却心中微喜。 眼前这个中年程式设计师之前在工位上晕倒被急救车送走的事情,她当天便有所耳闻。 本来这种临近三十五岁还未升上去的同事就被公司不喜,视为需要被清理的对象,更別说他的身体还出了问题! 所以这几天hr部门的內部名单上,已经將林虞列入“重点人员”,只要有能够裁退的机会,上面的领导就绝不会手软! 只是……像这种被送上救护车的员工,倘若一出院就被裁,极容易引发舆论问题。 而这家公司在行业內也算翘楚,又在閔江市,需要在市场上留个好名声,保留脸面。 所以虽然林虞被列入重点名单,但一时间还是引而不发,上面的领导准备实施一套以保护为由的“转岗——降薪——逼其离开/联繫猎头诱其离开”的流程。 ……却没想到这人竟这么懂事,居然自己就提出来了! 要知道,如果员工主动辞职的话,公司可是不需要发放赔偿金的! 杨红玉心中微喜,面上却不发。 她紧急回忆了一番方才和林虞进会议室的过程,便露出了一张诚恳的面孔。 “林同学你在公司工作了这么多年,是项目组不可或缺的人。要是身体没有大问题的话,公司还是想和你同舟共济的。对了,医院的检查报告出来了?你那边具体是什么情况?” 一边说著,杨红玉却悄悄瞥了一眼林虞放在桌上的手机。 那手机屏幕朝下,后置摄像头朝上,让人无从判断它到底打开了还是在待机。 听到杨红玉口中话语,林虞第一时间不语,却將手伸进外套衣兜里,似乎在摩捏著什么玩意,让杨红玉心中凛意更增。 然后,林虞才露出苦沉沉的微笑: “……结果还好,不是绝症。” “那还好,还好。” 杨红玉做出放鬆的姿態,但眼中的警惕却一点都没少。 不是绝症? 但以现如今的医学手段,能称作绝症的虽不少,却也不多。 要知道,在当今的临床手术指南和医典中,就连许多原来的癌症都已被踢出了“癌”的范畴! 谁知道这个叫林虞的员工怀著什么心思,有没有什么鱼死网破的想法? “所以,林同学准备养身体,辞职的话,这种心情我可以理解……” 杨红玉琢磨著口中的词句,心中却翻转著各种心思,然而就在此时,林虞却径直打断了她: “虽然是辞职,但我希望能够得到裁员补偿。毕竟像我这种年纪的人,恐怕早就上了预备裁员的名单了吧?如果我没猜错的话,项目组的裁员名单应该还有不少?” 杨红玉脸色一僵。 ——对方果然是这个心思! 如果单纯是辞职的话,就在公司后台开一个申请,甚至不用申请直接离开公司就好了。 但林虞却还要来公司一趟,专门找自己这么个hr,果然不是单纯想辞职…… “这个,林同学。虽然我们每个季度都会裁员,但都是裁的外围业务的员工,像你这样的主力,公司都是很重视的……” 杨红玉打著弯弯绕,不想回应林虞的诉求。 虽然林煜工资不高,但他已经在公司工作了八年之久。若以n+1的赔偿来算,那可要支出好几十万。 更重要的是,身为hr,裁退得到赔偿金的员工不算本事,让本该得到赔偿金的员工自己辞职,才是升职加薪的功绩! 杨红玉言语开支著,林虞却在此时低下了头。 右手在衣兜中攥得更紧,隱约在外面显出一支笔的轮廓,又从看不清表情的面孔中,挤出一丝仿佛是从石头缝里压出来的沉重嘆息: “……拿不到失业赔偿,难道非要我家人哪天来拿工伤死亡保险才行吗?” 这一句话嚇得杨红玉心中大凛,一时噤声。 空气中顿时寂了一剎那,气氛將至冰点。 但下一秒,林虞的声音却又变得低沉哀转起来,稍稍衝破了这氛围。 也让杨红玉提到嗓子眼的心,又回到了喉咙底: “唉……工作了这么多年。积攒了一身病。” “……人到中年,在这公司里又天天对著电脑,都是没办法的事情。” 这话莫名挑动了杨红玉心弦。 她恍然想起自己的颈椎病、焦虑、失眠,还有最近越来越常犯的鼻炎和肺部ct影像里的结节。 不知为何,一种“物伤其类”,“唇亡齿寒”的感觉在心中瀰漫开来。 下一秒,杨红玉心念陡变,从鸿沟的一侧直接跨越到了另一侧。 原本想要利用林虞来升职加薪的心思沉到了最底下,一股真切的同情与哀怜反而从心海间浮了起来。 於是,她深深地嘆息了一声,改了口风: “好的,林同学,情况我都知道了……” “……这样,我去问一下leader,帮你申请一下赔偿金。林同学,希望你不要自暴自弃,相信自己的人生还会有光明的。” …… 几小时后,林虞离开了公司。 他面色平静地站在大楼底下,从衣兜里取出一支普普通通的中性笔,隨手扔到了垃圾桶里。 掏出手机,林虞看了眼上面的信息,前面的消息是印丰泽发来的,“你今天就润了?”;最新一条消息则是杨红玉发来的,“林先生,审批通过了,明天协议就擬出来,你来签一下,赔偿金会在这个月最后一个工作日下来。” 林虞嘴角微微一弯,对前面一条消息置若罔闻,並顺手刪掉了好友;又对后一条消息回了一个“好,谢谢”。便把手机放回兜里,慢慢地朝著地铁站走去。 终究曾经是紫府真人,即使全无修为,也不是常人能摆布的。 前世所修成的命华神通【听魂香】有暗窥心音,迷心惑神,使游魂不得走,野鬼做倀役,听冥见幽之能。而这恰好是林虞现如今能完整忆起的一道神通。 虽说修为全失,但也还是能效仿其中一分玄妙。不然的话,光靠那些动作和態势,还没办法使hr杨红玉完全按照他预想的路子走。 当然,能让杨红玉心思急变,最大的因素还不是这两者…… 林虞面上表情不变,但心识却沉入了自己昇阳府底,识海至深处,一道沉暗阴晦的墨色光芒於其中浮现。 那光极尽死中之生,穷极生中之死,於腐朽之中生死轮转。又有种种阴木柩痕自其中浮现,一一跳跃为幻象,仿若世间至阴至朽之木化作林海,將一整片天地都完全覆盖,最后又收敛为纯净的墨色光芒,最后凝为一点乌色玄章。 这正是前世林煜证金失败,却遗留下来的最大成果。 一点【沉木】金性! ——唤作,【沉木践朽阴詔性】! 这点金性,也是他这几日在识海中发现的成果。 刚刚杨红玉的心念变化,便是此物带来的影响。而林虞甚至都没有主动利用它,仅仅只是放开了些许对金性的约束而已! 林虞以自身心识静静观察著这点金性,它仿佛是前世毕生所追求的道果的展现,有无穷威能。 其中蕴含的位格,纵以大真人之身,也不能及其万一! 按理来说,若在那片修行世界,別说林虞现在的凡人之身,就算是前世林煜那等紫府大真人,若无果位寄託,也绝无法约束这点金性,更承受不住其中位格。 倘若任由它宿居,且无真君援手,不出一时三刻,林煜便要被它化作妖邪,危害世间,使尘世种种魔孽丛生,阴鬼横行。 但…… “身处这种绝灵之地,而且根据我的感知领悟,此世规则过於严苛,甚至从未有过超凡诞生……种种因素交织,反倒压製得这点金性不得化作邪物,只能停留在我的识海中。” “……而且,我还能感觉到。在与『林煜』一同穿越此间,隨我的前世记忆一道復甦之后,这点金性有了极为神妙的变化,甚至与我的真灵相合,就算是真正的【沉木】果位真君出手,也不能使之动摇……就好像它真正成了我的一部分一般!” 林虞以心识“看”著【沉木】金性,伴隨著种种明悟在心头浮现的同时,如丝如缕的感动充塞於心头,让他的內心无上澄净。 “所以这点金性……才是我在此世最大的机缘!这等绝灵之世,灵机不存,纵然是紫府修士也不可能修行功法,仿照前世路径简简单单地登仙求道。” “但有了金性——一点与我完全勾连,不分彼此,兼具神妙变化的金性。就有了让我在此世化腐朽为神奇,重登修行之路的可能!” 第四章 【白阳观】 十几天后。 閔江市地处江海之际,自古舟船云集,交通曲要。 自百年前起,此地便已是东方都会,近几十年更是已成为全球经济前三的巨型都市。高楼大厦鳞次櫛比,巨船游轮数不胜数,从外环向內几乎寸土寸金,寻常人哪怕耗费几十年时间,也难以在其中安家置业,於是许许多多的青年空耗半生,化作了这座大都市运转繁荣的资粮。 不过,閔江市虽然繁华,却也与世界上其他的大都会有些不同——它虽然有大片土地价值连城,却还有大片土地荒废空置,既不种粮也未建楼,仅仅只是放在哪里,留待以后建设。 所以即便是如此繁华的都市,在郊区也留下了一片又一片被野草黄树占据,为浅溪小河所分割的荒凉聚落,其中村民都大多进了城,只留下一些已近乎遗蹟的建筑,还稍微保留了一分人气。 此时此刻,閔江市郊,斜斜的日光拉长了影子。 林虞站在间白砖黑瓦,一亩见方,看起来有些破落寒酸的道观之外,仰头看著从道观里探头出来的松树枝条,微微一笑。 道观的门虚掩著,但无论里外都是寂寂然的,既无香客也无道士。 不过门口的地面却十分乾净,与周围围墙底下松针已积成堆的景象形成了鲜明对比,显出这景象背后有一个辛苦的维持者存在。 “十几日访山涉水,就是为了找一处最適宜修行的地界。閔江市內外大都看了一遍……便是这里了。” 林虞心底浮现出如是话语,便上前一步,推开了门。 道观门上,正悬著一匾,却用简体字书著三个大字: 【白阳观】! …… 日照西斜。 江松静坐在【白阳观】院落一角的石凳上,一根深绿色的松针慢慢落下,落在他手中那捲已看了几个小时,不时提笔標註的《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上。 这道书不知是哪年出炉的经籍,由人手抄而来,里面的文字连带著纸张都已泛黄,就连封面上的名字也颇多污渍……甚至“白丹”这两个字还有些对不上。 只是道书中內容却煞是唬人,以至於让江松静看了大半天。 江松静將目光从道书上拔出,看了眼渐放红光的太阳,便將手中那捲道书和签字笔都放在石桌上。 他拢了拢从混元巾里冒出的几綹头髮,拿起斜放在一边的扫帚,扫著【白阳观】院落青石地面上的松针与灰尘。 夏日炎炎,地上的松针落得很少,多是灰尘和从院落外吹进来的杏叶浆果。 虽然日日扫除,但一天下来,要扫乾净堆积的尘杂,对江松静来说並非什么不费工夫的轻鬆事。 扫帚的刷毛与地面相摩擦出“嗤嗤”的声音,江松静听著这声音,心情却沉静下来。 慢慢地,今日所研读的道书內容,和在【白阳观】中度过的这些年月都在脑海中化作静静的回想。 江松静道號丘静,现年二十有四,从小便被【白阳观】中的一个老道士抚养长大。 据老道士说,那时的【白阳观】还没有拉电,晚上都只能点煤油灯。他在一个雨夜刚刚点上灯便听见观外传来的重重敲门声,等到老道士到门口之后却只看到了一个正在襁褓中哇哇大哭的孩子。 从此之后,老道士就將他养在了观里。並用自己还在尘俗时的姓氏为他加名。 便是江松静三字。 老道士道號云孚,將江松静视为【白阳观】弟子。从小便教授他【白阳观】祖传师承,说【白阳观】上承自玄真道,后玄真一脉又有阴绝宗师始建【金岭派】,几代以后【金岭派】中又有元孚真人来此开观授业,便是【白阳观】。因此【白阳观】自是玄真正统,道家真脉。 云孚老道又说,【金岭派】到【白阳观】有一个贯穿始终的字辈谱系—— “阴阳筑元始,两仪意朝宗。性命合丹解,玄真问道空。云丘生瑞气,霞光照青松。乾坤至妙法,显隱变化中。” 按此字辈谱系下延,故他二人分別是【金岭派】第二十一代、二十二代派外弟子,以及【白阳观】第十八代、十九代传人。 云孚老道还说,【白阳观】有两百年的歷史,曾受前代皇帝亲笔赐匾,为上真天师篆命符书,是松江府一地极为显耀的道教师承。可惜后来隨著时代的迁移,尤其是战火的侵扰——【白阳观】渐渐没落,甚至不为世人所知,成了一处破落道观。虽然现如今还在国家正规道观寺庙的道籍里,却已经变成了要吃国家补助才能活下来的殭尸机构。 不过,纵使如此,【白阳观】依然静修谨持,秉持玄真道修性的法度,绝不和天一道一样沾染俗流——云孚老道常常如此强调。 在江松静年幼时的记忆里,老道士每说到玄真道便眉飞色舞,一谈到【白阳观】的现状便扼腕嘆息,神色中说不尽的遗憾与没落。 那时,云孚卷著道书,站在【白阳观】中,口口声声嘆息著“玄真……唉,玄真!”的景象,便是江松静自己在【白阳观】的幼年时最深刻的回忆。 那时,他跟著云孚长大,將老道士一言一行都奉若神明,同样对这些说法深信不疑。 那时,【白阳观】周边还没有因为閔江市的高速城市化而彻底没落,常有乡民来【白阳观】上香,请做法事。 虽然利润微薄,而且【白阳观】隶属玄真一脉,谨修內丹,弄不得天一道在符籙科仪上那般的华气,但云孚老道本性热忱,收费低廉,甚至会免费为给不起钱的穷人祷祝,给他们吃颗定心丸。並且十道九医,云孚老道也一直在当地兼了半个赤脚医生,所以老道士和【白阳观】都在附近备受尊敬。 就连穿著一身裁裁剪剪后仍是过分拖长的道袍的江松静也连带著受到了那些叔婶婆婆们的信重,整天被“小道长”,“丘静道长”地叫著。这在年幼的江松静心中植入了自尊自贵的心思,叫他不想给【白阳观】丟脸,不愿给云孚老道日日崇敬的玄真道蒙羞,於是在云孚老道做法时常常静站一旁,捧著法器一站就是几个小时,那姿態简直嫻静得体极了。 所以那时的江松静,虽然吃著观里的斋食,穿著长辈们遗留下来的袍服长大,但心情总是快乐的。 毕竟那时年幼,所以江松静心中便只有一个“信”字,信云孚,信道法,信【白阳观】,信玄真道。 可是后来,事情渐渐起了变化。 因为江松静去读了书,又接受了义务教育。 一路上到初中、高中。 还没考上大学,江松静对【白阳观】在老道士话语中显赫的过去,態度却已经从坚信不疑变得半信半疑,最后是全然不信,甚至於觉得老道士也是受了他师父的矇骗,以至於被这寒酸清冷的道观把这辈子都给魘住了! 毕竟,但凡是稍有常识的人,只要听到这传说——都不用入观內看看这道观寒酸的院舍、寥落的香火、库房里老旧皱黄的书册,只需要瞥一眼门上悬著的简体字牌匾,便能明白这是何等的无稽之谈。 还有,哪怕仅仅是义务教育阶段时,所能窥见的这世界上的只鳞片羽,其中的精彩程度,也远远不是这座小小的观落,还有那些泛黄髮腥的古旧道书所能比擬的。 年幼时从乡民口中得到的尊敬夸耀,相比起学校里同学昂贵的运动鞋,新款的手机,还有那些他们口中寻常无比,与自己而言却仿佛天书一般的话题……实在太渺小、太简陋,太不值一提了。並且对这些年轻的少年少女来说,江松静的身份和他的贫穷只能作为笑料,而得不到任何尊崇。 此外,隨著时间的流逝,【白阳观】周边的乡民越来越少。要么进了城,要么葬了身,剩下来的人也对什么道法、醮仪越来越不信。 因此【白阳观】做法事的机会越来越少,云孚老道在【白阳观】里长嘆感怀的时间越来越长。 江松静心中积累的阴翳,也越来越深。 年幼时过早为大人所重视,而养成的坚固自尊,已在此时反过来围住了他的心,叫他心生阴火,让他怨恚丛生。 於是,同样是一个夜晚,却不是雨夜,而是月夜。 那夜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他站在松树下,看著立在后舍门口的云孚老道口齿打著结。 云孚老道才刚刚睡下便被他叫起来,身形佝僂著,披了一件破烂的大衣,还打著呵欠。 但一听到江松静像散落的松针一样颤抖的声音后,他原本佝僂的身形顿时挺直了,上下两片嘴唇也紧紧地缝住了呵欠,只剩下一条笔直的线。 “……道法是假,道士都在骗人。我不想要『丘静』这个名字了……学校里同学都用『小牛鼻子』、『从武侠小说来的』这种话笑我——我不要当『丘静』,也不要当道士!我就是江松静,我要上大学……毕业之后风风光光地做出一番事业!” “我上大学也会自己打工挣钱,不需要住在道观里,所以从今以后我不叫您师父了……但是,是您把我养大的,所以在我的心中,您就是我的父亲。所以我以后也会常常来道观看您……要是我能在城里立业,就把您接过来养老,您看可以吗?” 江松静看著那个半身溶在月光中的老道人,心中忐忑不定。 老道人半身倚在屋內的阴影里,看不清全脸的表情,只能看到被月光映照的右边脸庞上皱纹如沟壑迭起。 云孚老道眸子向更里缩了缩,依然没什么表情,却从喉咙里挤出了几句如石头子一样滚碌碌的话: “我修的是玄真道,早就出了家……哪有什么子嗣。” 说完,云孚老道便回了后舍,紧紧关上了门。 事到如今,江松静已记不得那晚自己在【白阳观】院落中失魂落魄地游荡了多久,也记不清当时是怎样睡著的,又睡在了哪里。 他只记得,那几天后,他住的宿房书桌上,多了一沓有零有整的钱,一共三万五千两百二十一块,充当了他整个大学四年的学费。看到那沓钱他放声大哭,抓起钱便出了宿房,来到正在院落中洒扫的云孚老道身前便要跪下,但云孚老道却一把將他扶起,笑容可掬: “善信,什么事?” 从那以后,直到大学毕业,江松静大部分时候都住在学校宿舍。但每当放假时依然会回【白阳观】小住。 只是,每次回【白阳观】时,云孚老道都不会在他面前谈道论玄过一字。江松静心中有愧,也不曾主动提起。 他每次回来只是帮忙打理事务,洒扫尘除,种菜做饭,收纳整理。而云孚老道默然受之。两人就像是一对事业上互不关心的父子,却没有父子之实,在【白阳观】里总是静静地相处著。 日升日落,月更年替。【白阳观】偶尔小住时的生活静如平云,但江松静在【白阳观】外的人生却在陡转急变。 刚上大学的江松静心高气阔,那时他眼中的天地无限高远,但自己却已经踩在了第一层台阶上,只要一步步攀登上去,终能伸手去擷住天上的云霞。 即使他读的大学並不出眾,即使他在学术上的潜力並不高,即使……即使有这么多的即使,他依旧认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 可现实却在慢慢扭转他的认知。 比起当初蜷居道观的时候,大学之后江松静自由了很多,可以隨意买穿自己想要的衣服,可以选择时髦便捷的智能机,可以享受学校食堂和道观斋饭以外的美食餐品。 只是,这些隨意、选择和享受,无不需要金钱的支撑。所以从大一入学开始,江松静每周都会在校外打工,赚取生活费,同时又要兼顾学业,生活只能勉强维持。 初时,因为到处都是新鲜事,充满了奇趣新意,让江松静还能凭著一股子心气盲冲直撞。但等到新奇消退,那些曾经视若幻梦的事物一样样化为“现实”之后,所有幻想都变得褪了色脱了皮,只剩下苍白疲惫的底色,更让江松静窥见了自己脚下的地基是多么虚浮,那些看似可以攀登向上的台阶又是多么的虚幻不可信。 ——他终究只是个生来就什么都没有,赤手空拳行走在这世上的,无父无母的孤儿! 所以要让他拿什么和那些有底蕴、家境、父母关係和从小培养出来的良好教养的同龄人竞爭? 靠著一张在现如今市场环境中不值一钱的二流文凭么! 第五章 假性真修(七千字大章) 整个大学四年,江松静便是这样在自信被逐渐粉碎中度过的,其中也不缺因为囊中羞涩,无法联谊聚会而与本来关係好的同学渐行渐远的鬱结;自卑著踟躕原地,不敢表白,只能看到喜欢的人投入他人怀抱中的情伤…… 读了四年大学,却仿佛让江松静进了趟小社会,也让他认清了自己。 大四毕业那年,投了三百份简歷却无一点音信后,江松静又回到了【白阳观】。 他心灰意冷,一片茫然。每日不言不语,仍如往年那样默不作声地帮云孚老道打理观事,却被老道一眼瞧出了究竟。於是某一日清晨,江松静一早起床,便看到一件已裁製好的崭新道袍掛在了他的房间里。 江松静捧著道袍穿上,无法理解的合身,却叫他流了泪。 於是自那日起,“丘静”又回到了这座【白阳观】里。一切好像没有什么变化,只是云孚老道却不再在江松静面前避谈道书。 重录玄真,成为道士,江松静算是有了依靠,可以掛在【白阳观】下,吃宗教法人补助,过了一段平静的日子。 但这段日子却极短。 因为老道士倒下了。 因为云孚老道的肺上生出了一个瘤子,早在江松静高中时候便已检出。所以自那时起老道便常常佝僂著。 所幸【白阳观】不仅能吃补助,还有社会保障,所以老道保守治疗了这么多年,却也能面前支撑,甚至一直在江松静面前瞒到了他大学毕业。 只是,多年的保守治疗,终究还是让原本能彻除的癌症多发转移,老道士时日无多。 闻听此中究竟,江松静在老道士的病床前直直跪下,但老道却仍能从病床上挣扎起来,只对江松静挥了挥手。因为他还有一件极为要紧的事得做。 他要为江松静举行冠巾仪式。 所谓冠巾仪式,乃玄真一道为出家弟子加冠之礼。唯有得冠巾之人方可称道士,否则便是道童。 只是,弟子欲要受戒,需先於道观庙宇中苦修三年,方可得冠巾,江松静才刚刚恢復“丘静”的道號,又怎么能够得冠巾? 江松静迷惑不解,云孚老道却颤著口气,半说半歇,吞吞吐吐,终於让他明白了这其中內情。 国內道观宗教的相关法规中,道士需二十一岁方可冠巾。所以老道在江松静十八岁时依然悄悄將他名字录入了人员典册中,所以现如今的江松静在名册上的修行时间已完全满足了冠巾仪式的需要。 ……当然,这是假造。 只是现在道门衰落,一座座道观徒修清净,所以相关的管理都鬆弛,这种假造不要说放在天一道一系,就算是玄真道一脉下都稀鬆平常,不被人视作鄙事。 但,说著这件事的时候,云孚老道依然像用尽了大半生的力气。 跪在病床前,江松静一时哽咽。 他心知肚明云孚这都是为了什么。 【白阳观】地处偏僻,香火零星,没有多少道士能忍受这里的环境掛单。云孚老道百年之后,倘若观內没有一个正式道士,这座【白阳观】只怕便要废观,所以他意在让江松静成为了下一代观主维持【白阳观】道统。 但,更关键的是……唯有现下先在【白阳观】中为江松静冠巾,他才能得到国家颁证,不用再担心去到其他道观重新变成个小道童,日日被师兄师长指派,而是成了个有资格掛单行走的正式道士! 如此拳拳苦心,使江松静身体簌簌,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冠巾仪式便这样定下。 举仪那日,云孚老道花了钱从閔江市道协延请了专门的度师、拢师、引进师,並亲自为江松静戴上混元巾。 道协派来的几个道士都是天一道出身,荤腥不忌有家有室,江松静本以为云孚会介意,却没想到云孚只是嘆了口气便听之任之。 那几个师拿钱办事,都是糊弄功夫,冠巾仪式一完成便迅速离开,只留下【白阳观】中的师徒二人。 而云孚也像是了却一桩心愿似的,再也站不起来。 接下来几天,他日日都躺在病榻上,气息越来越微弱。 虽然江松静想將他带到市医院去,云孚却怎么也不许,只说他已明白自己大限將至,药石无救,不要再花的多余的钱。垂命將息之际,云孚紧紧握著江松静的手,仿佛在看著他,又好像在看著道观后舍里的冥冥虚空,口中一直喃喃著。 “……我修了一辈子玄真……正性自持……但临到头了,还是做了违背祖师法度,使【白阳观】蒙羞的事情。” 他如此说著,那双浑浊的眼睛已经明显看不清江松静的脸,却叫江松静跪在地上的双腿都颤抖起来,喉头滚动,哭而无声。 “只是……只是……我放不下【白阳观】,放不下你……丘静,冠巾以后你也能担著白阳观了。一个月有几千补助哩,你不要走……別让【白阳观】废了……” “我不走,我不走了……师父。” “那就好,就好……” 云孚因为弟子的应答喜笑顏开,但业已衰弱的听力甚至听不清江松静说话时的颤音。 云孚笑了一下,但不一会儿却又露出犹疑的表情,那双浑浊的眼里不见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弟子的忧虑。 “不走……也不好……时代变了,老道士我这种不合时宜了……你还年轻,不能守著一座荒观……將来去天一道那边掛单吧,还能……成家……能有孩子……比老道士我这辈子好多了……但就算要出观掛单……也记得,先在【白阳观】清修三年,填了冠巾前要修持的日子……这样老道士我下黄泉以后,还有话能跟祖师狡辩一下……” 说著,云孚古怪地笑了一下,江松静却再也抑制不住心底沸腾的情绪了,放声便哭喊起来! “师父……弟子不出观了!弟子……要护持【白阳观】一辈子!弟子要修一辈子玄真!” “傻孩子……你哪能修一辈子呢……我这些年……想过了很多次……你当年其实是对的……你这孩子,一定能做出事业的……老道士我这些年只是抹不开脸面……” “玄真……错了。” “我……实……” 云孚老道握著他的手微微抬起,似乎还想做些什么。 但只是稍稍用力了一分,便已和他所留下的含糊不清的话语一样,失去了后劲,再无声息。 云孚老道弥留之际,到底想说什么,成了江松静此后再也没办法得到解答的疑问 但那时充塞於江松静心中的,却只有悲伤,別无它物。 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於是,自云孚逝世以后,【白阳观】里便只剩下了江松静一个人。 既是在籍道士,也是道观观主。 【白阳观】香火不盛,仅能靠国家补贴存活,江松静每个月到手几千块钱,却也活得清閒自在。 他谨记云孚老道离世前的教诲,至少在冠巾后的三年里要清静修性,填好冠巾前的功业。就算將来不会在【白阳观】中待一辈子,也不能让云孚离世前这一桩“假造”变成他九泉之下的遗憾与罪孽。 於是江松静开始翻阅起了【白阳观】中留存的道书,也看起了各种各样的典籍资料。 他毕竟经受了十几年教育,学业积累和知识储备远远比没进过学校的云孚老道更丰富,而且还能方便地利用现代工具上网查资料。再加上【白阳观】里有著大把大把可消磨在这上面的时间。短短一些时日过后,江松静对道门歷史沿革、修行理念、持修功法的认知便突飞猛进,甚至连库房里那些云孚老道只能诵读未解全意的泛黄抄本都能一字一句予以解读。 这两年间,江松静知道了玄真、天一两道之间的法脉。前者出家,后者入室;前者修內丹,后者持符籙……区別在於此却又並非全然於此。 他也知道了这两道之间歷史沿革和史册上的种种的公案,玄真大兴时天一避让,天一出国师时玄真又常常封山……甚至过去数十年间都有过动刀兵的纷爭和齟齬。只是时至现世,道门过去种种纷乱都已宛若云烟,成了清谈玄理罢了。 他更知道了云孚老道口中【白阳观】的歷史和传说皆不为真,所谓“阴绝宗师”,所谓“金岭派”並不存在……也就是说【白阳观】確实只是一个閔江市附近没有大脉真传的破落小观而已。儘管如此,他並不觉得卑微,只是想起幼年时云孚老道的眉飞色舞时会暗暗为之嘆息。 他还知道了道书典籍中的种种理论和修行办法,儘管不相信现代社会还有什么修道成仙之事,但他对於道书典籍中的理论颇感兴趣。无论是网络上那些大路通货,还是库房里的泛黄抄本,一字一句中的精义他越发熟稔,甚至能独立予以解读。 但……可能是【白阳观】本就破落,也没有什么厉害师承,所以库藏的道书到处都是谬误。 就比如今日研读的这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虽然道书內气脉纵横,看起来煞是唬人,可其中却有颇多不通之处。 “……『龙虎相济,以玄合之,使云升雾散,赤流贯金』……这是什么丹法,简直是狗屁不通!” 回想起那本《持玄指要》刚刚看到的內容,江松静的脸上也露出几分苦笑。 他嘆了口气,正待继续扫除院落,却在这时站定了身体,脸上的苦笑变成了一片茫然。 “哗哗……” 身后传来书页缓缓翻动的声音。 江松静转过头,立时便看到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身影。 他正站在自己方才已离开的石桌旁,饶有兴致地翻著那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但即使这中年人已来到院落深处,自己却完全不知道他是怎么无声无息地推开观门,又走到与自己这么近的地方的! “是因为我刚刚全在回忆事情,太过走神了。只是我方才回忆的事情未免太多了点……” 江松静心中有所明悟,顿时给自己找到了理由,虽然心下生出来些许疑惑,却並未深究。 他看著那个中年人站在石桌旁的身影,也丝毫不惧,只觉得中年人可能是难得来观里参观的游客,便抓起扫帚,含笑向那人走去。 “这位香客,我们【白阳观】……” “『龙虎相济,以玄合之,使云升雾散,赤流贯金』,当用硃砂解,此硃笔涂黄之意也。” 那个中年並不抬头,只看著手中道书,翻到江松静原来看到的那页,静静道。 平静的一句话,却如炸雷般在江松静心中炸响,让他停住了脚步。 “硃笔涂黄……这不是符纸么!?” “当然。” 那中年人终於抬起头,似笑非笑地看著江松静。他那张面孔不算出奇,但双眸却深邃得仿若深潭,仿佛连天上的日光都能吞没进去一般。 “所以这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不是一本內丹修炼的典籍,而是教授符籙的道书。” “……” 江松静算是有点体会到了,古代那些说人“妖言惑眾”的百姓,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不是丹法,而是教授符籙的,道书……这怎么可能!这可是我们【白阳观】內秘藏的经典!【白阳观】就算再怎么破落也是玄真一脉传下来的!” “这位……香客,或者居士,请不要说这种谬论。” 江松静皱了皱眉头,正色道。 但那中年人却只淡淡扫了他一眼,挑了挑眉。 “当真是玄真一脉么?” “……这是什么意思?” 江松静的双目骤然一睁,眉头一拧。 他不知道这个中年人到底想说些什么。 “【白阳观】字辈谱系,『阴阳筑元始,两仪意朝宗。性命合丹解,玄真问道空。云丘生瑞气,霞光照青松。乾坤至妙法,显隱变化中。』看似玄真正统,但若细解,却能发现不少问题。” 中年人放下手中道书,漫步走出石桌旁,负手边行边道: “……这一份字谱,其中最紧要的便是『性命合丹解,玄真问道空』一句。『问道空』何解?无所求得也。既为玄真,何必如此藐己正法?若单论『空』,似有以释詮道之嫌。” “……就单凭一个『空』字!荒谬!空也可做清静无为解!虽出於释,却融於道。两教真本一家!” 江松静找到了反驳的由头,护卫【白阳观】正统的念头在他的心中周圜,也让他的声音变得激烈起来。 “是,光凭一个『空』字自然不够。但这字谱最后却还有『显隱变化中』一句。” 那中年人点点头,但面不改色,继续淡淡地说了下去,然而无形中有一股远超人上的气度压住了江松静,让他光是喉头滚动,却说不出来话。 “……『显隱』,藏匿,易形,改头换面——这都是一件事。谈及此处,便不由得让我想起一桩数十年前的公案。” 中年人兀自说著,言语中却有一种无法形容的魔力,引导著江松静都不由自主循著他的话语忆起了几十年前那一桩“公案”。 “数十年前,国家內外交困,战火炽烈,但已有靖平统一的气象。那时玄真道是显学,道中天师多为国事出力,得天下之望。於是玄真一道备受世人尊崇的同时,也有了一统法脉的愿景。” 江松静的思绪顺著中年人的话语回到了那个时代,曾经所看到过的玄真天一两道的歷史沿革自然而然在心中映现,只是他却依旧一知半解,不明白中年人为何要说起这种往事。 “天一一脉,多入世俗,成家,生子,道心不坚。平日脱道同俗,遇到战事时才穿上道袍避祸,不为世人所喜。故玄真一道要澄明法脉,再树道標,使天下道士脱俗绝尘一事,很是受到欢迎。於是改宫易观,烧书毁册……其中出现了不少祸事,以至於造了杀孽。虽然后世至今,两道纷爭已然不值一提,但在当时,却实实在在地让不少天一道弟子流离散落,甚至失却根本法脉,乃至於將天一道传承变入玄真一脉亦不是不可思议的事情。” 江松静的嘴巴半张半合,木然地听著那中年人的声音。 他终於有些明白中年人想说什么,却一点不敢信,也一点不敢听,想出声驳止他接下来要讲的话。 但江松静血管里流的仿佛不再是温热的血液,而变成了一坨坨的冰碴子,在让他手足发寒的同时,也说不出来任何话,只能任由中年人继续说道: “……由此观之,【白阳观】只怕正是其中一支法脉。当初本是天一道正宗,却受到『玄真正法』的波及。法脉割裂,师承消业,要靠躲进玄真一道来消灾解惑。甚至原本所隶属的法脉都要更名改姓,用一个子虚乌有的玄真道下『金岭派』来作为祖辈传承。” “……不过【白阳观】正统道承虽为强力所扭转,不甘心的徒子徒孙却还是留下了诸多痕跡——字辈谱系是其中一桩,外面那张简体的牌匾是其中一桩,这本需以符籙科仪去解的《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更是其中一桩……只是,隨著【白阳观】渐渐没落,后辈子孙竟忘记了自己原本的师承所在——这,却是难以言喻的机缘巧合了。” 中年人的说法如魔音,似郑声,即使江松静不想听却还是源源不断传入他的耳中。但这番话中有著隙漏,將其捕捉到的一瞬间,江松静如获至宝,大声驳道: “……等等!倘若【白阳观】有天一道师承法脉,这法脉又在何处,难道【白阳观】原不属於天一正宗?可要是【白阳观】不属於天一正宗,只是一个莠杂小观……又何须玄真一道大费周章,割裂本观?!” 江松静本以为此话说出,定能叫那个中年人停止自己的谬论。谁知他只是立在那里轻笑一声,便道: “虽然未知全貌,但仅从这些线索推究一下又有何难?” “【白阳观】中字辈谱系最末为『显隱变化中』,便以『显隱变化』为索系之。” “『金岭』者,金显则木隱,岭现而云散。『阴绝』者,阴生则阳落,绝通厥也。故非厥,而是明。如此可定下阳明二字——所以【白阳观】真正的师承,应是阳明天师所建的【木云宫】!” ……【木云宫】? ……阳明天师?! 那都是江松静虽身处於玄真道,却依旧如雷贯耳的名字! 阳明天师是两百年前天一道的大宗师,曾被前代皇朝奉为国师祭主的人物! 而他所建下的【木云宫】,虽在这两百年间遇到颇多周折,却也还是在现如今成为了天一道最显赫的宫观,甚至是整个道门香火最炽盛,名气最大的教派! 这样的道门大家,这等的显赫门第,却是现如今这个破落的【白阳观】正统师承? 而本来秉持玄真修性,以玄真为正统,修內丹法的【白阳观】,根底却在入家入世,持符籙科仪的天一道上? 江松静看著那个披著夕日红光的中年人,脑子里一片糊涂,已分不清他说的究竟是真,还是假了。 他只能呆呆地看著,眸子里的瞳孔微微缩著,吐不出一个字。 但那中年人口中所说的话,却依旧没有结束。 只见他又拿起那本《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合上整本书,伸出手指弹了弹那封面上的文字。 “《悟真同参白丹持玄指要》,这本书果真叫这个名字么?若以內丹法为指要,捉坎填离为宗旨,这道书的名字实在难以理解。” “但,若是换个角度看看,將现在这名字视为被篡改过的假覆……再正本清源一番,那,这个名字的要义便会变得截然不同了。” “当初【白阳观】为玄真道挟势压迫,不得不该换师承。想必观里原本用来传授符籙科仪的道书,也被篡改为了丹法,不管名字还是內容都是如此。” “只是篡改终究会留痕……我看这抄本的封面上,『白』之一字有所参差,想必便是当初遭到覆改的痕跡之一。若去掉其中其中一点,加以『聿』字,那便是……” “——便是一个『书』字!?古代的『书』!?” 江松静终於在此时反应过来,嘴唇不住地颤抖著,打断了中年人的话。 但中年人却不气也不恼,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著江松静,似乎在微笑。 江松静此时已经顾不得礼貌不礼貌了,中年人“讲道”至此,江松静已经全然明白了他的理论,甚至更进一步,將中年人將说未说的那些话都给推导了出来! “……『书』者,从聿也。去聿则为曰,加点擬白……所以这本道书本来的名字,应该是《悟真同参书丹持玄指要》!” “书丹,书丹……指书成丹色,其意在硃砂画符;而持玄也並非虚无縹緲的修玄持性……这分明就是在说持玄色墨笔,以做书硃砂符籙的准备而已……” “……所以『书丹』,『持玄』,根本就是两个动词!” “怪不得,怪不得……一般道门內藏虽用术语,但只需把握词语意思便能理解全文。唯有这本道书光是名字上就难以理解——因为它早就被改过,將如此鲜明形象的两个动词变成了难以理解的文字!”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话已至此,就像是盘桓天际的乌鸦,在江松静口中挥之不去,却又吐露不出,飞快地打著转。那些话语盘积於唇舌之间,仿佛织成了一片阴沉沉的雾靄,让他有某种不详的预感;却又在那片阴云交织间忽明忽暗地现出一点金色,叫他心思前所未有的活泼灵动! ——道书、【白阳观】、云孚老道、从心高气傲到自尊被粉碎的大学时代、宿房书桌上放著的三万块钱、那个失魂落魄的月夜、初高中时代被同学戏謔嘲笑、小时候拿著法器静静站立一旁守著老道士做法事…… 种种往事化作回忆中的情景涌上心头,而这如许往事,却都被一样事物贯穿始终。 ——“玄真!” “唉……玄真!” “我们玄真修持自性……” “玄真才是玄门正统……” 伴隨著一缕若有若无的幽香,那些忽明忽暗的画面和老道士鲜明苍老的声音都在江松静脑海中拼作一块,却又散落为千百碎片,最后其他情景都如烟云般散去,只剩下老道士临死前的画面—— “……我修了一辈子玄真……正性自持……但临到头了,还是做了违背祖师法度,使【白阳观】蒙羞的事情。” “玄真……错了。” “……师父!” 江松静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亲眼看著云孚老道闔然长逝的时刻,口中积蓄已久的话语都伴隨著胸中沸腾的情感倾泻而出,让他又如那时一样,毫不设防地大哭起来! “师父,你修了一辈子的假性……却也当了一辈子的真修!” 第六章 勾连金性,意在胎息 江松静放声大哭,旧时之景与回忆一道涌上眼前,叫他一时间心底充盈著茫茫的悲伤与欣喜,竟分不清哪一种更强烈些。 曾所看到过的【白阳观】中库藏道书,那些本以为是谬误错漏的內容,此时回想起来,以天一道符籙科仪道论为解入手,一字一句变得那样明晰,无比自洽圆融! 还有,云孚老道临死前,话在口中,將说未说出的遗憾…… “师父……师父……” 一时间,江松静百感交集。 如此良久。 泪尽潸止,江松静定了定神,终於又回到了现实中。 他心中明悟的喜悦共鸣著哀伤,却端正了容色,看向那个中年人,郑重地抱拳拱手: “多谢这位……前辈解惑,不知道是称呼您居士还是道兄?” 无论居士,还是道兄,都是道门中人的称呼。 事到如今,江松静根本就没有想过那个中年人还会有是普通香客的可能性。 且不说他对天一,玄真两道如此了解。 单单是他將现如今已然破落的【白阳观】字辈谱系说得这般流利,而且即刻便能將《悟真同参书丹持玄指要》一书真旨清晰地揭露在自己眼前,就说明了此人对【白阳观】无比熟悉,对道门典籍的感悟和记忆……也是无比之深! 甚至,江松静心中隱然有了猜想。 ——此人如此行事,恐怕正是天一道的高修,说不定便是【木云宫】下现今已受了《上清三洞经籙》,甚至是《上清大洞经籙》的大真人,如今来这处【白阳观】,便是特意指点迷津,让本观归位入宗的! “只是……师父信了一辈子的玄真,要真归位了天一道,岂不是……” 江松静心中纠结,林虞看著他,却颇感喜悦。 这十几天来,虽然访山涉水,但他对那道金性的勘研並未落下。 方才江松静脑中记忆回想,几乎將他从前一生都细细流过一遍。 而林虞侧立一旁,但江松静脑中所忆,心中所想,却也一一在他心识之中流过,就像是前世的玄门正宗搜魂法术,却比那等法术更潜移默化,更不为人知。 这正是林虞利用【沉木】金性的一点神妙,所激发的【听魂香】神通的效果! 相比起那日与杨红玉相对,利用金性撬动的一点神通玄妙,今日林虞所施的【听魂香】神通强大了何止一个台阶。 这听魂窥心,搜幽入围之能,虽然还无法与正统紫府神通相匹配,却也堪比筑基之后道基妙法的效果。 如今利用【沉木】金性,以凡人之身勾连金性运转出来了神通玄妙,虽然让林虞心力耗费甚巨,但却对金性的神妙体会更深了几层,这感悟价值千金。 两者各自有所得,林虞却对江松静摆了摆手。 “不是居士,也不是道兄。仅仅只是善信而已。” “……善信。” 听到这个词,江松静脸色一时有所异样,却又立刻恢復正常。 “这位……善信,说笑了。您对【白阳观】如此熟悉,又兼识玄真天一两门道论,不然如何能作出这种精妙的推论?就算是在道门中,你恐怕也是上修真人,怎么可能是普通香客。” 江松静摇头连连,一点不信。 “那只是因为我对道门歷史有些感兴趣,且【白阳观】处在閔江,所以有很多道观里的资料流落民间,我恰好曾经看过,对此有所推理而已。” “至於玄门正宗,道论典籍……我知道的不比你多。” 林虞微笑道。 这话自然也不能让江松静相信,却是货真价实,发自肺腑的真心话。 他两世重生。 为林煜,是紫府极致的大真人,道论感悟仅在真君之下,却与修行界的灵机流转、果位意象息息相关; 为林虞,是网络公司的普通程式设计师,每天所做的事,无非写代码、维护资料库、去包括hub在內的网站上粘贴然后修改而已。 无论是哪一世,都与地球上天一玄真两大道门的经籍传承,道论沿革毫无关係。 而他之所以能作出那等总匯两门之学,探幽寻秘的推论,仅仅只是因为【听魂香】神通所致,在听魂窥心江松静之时,他这几年所学会,所记忆下来的典籍道论也一併记入了林虞脑中而已。 那些林虞用以推究根本的论据——无论是字辈谱系,还是道书经籍,亦或者是道门歷史……其实就在江松静脑子里。 只是他身在其中,对【白阳观】隶属玄真一事信之不疑,无法得出推论。 但林虞以大真人道行,加之金性神妙,以【听魂香】神通一观,立刻就从这些碎片中拼凑出了真相。 所谓高屋建瓴,不外如是。 这便是命华神通霸道之处,【听魂香】一点,江松静毕生记忆皆为林虞所观,甚至能显觉其不能察觉的微妙细节。 若在前世,如【听魂香】一类的神通更叫人惊惊骇绝伦。 那时,以林煜大真人的位格法力施展起来,一道【听魂香】下去,便能將紫府以下修士的玄功、术法、记忆里的机缘全都毕露无疑地映照於自己心中,化作己身修行的资粮! “记得前世之时,我乃【甘木天养奉生真君】治下【长青宗】真传,背靠大树,自身修为又至绝巔,这一道【听魂香】神通教不少寻常宗门修士、海外寻道散修咬牙切齿,愤恨不已,甚至给我取了一个【窥幽】的魔號……” “……天可怜见!我一身神通最紧要的可是【伏柩宫】,这也是我证金求果【沉木】的至华神通,金性之所聚,就算重活一世,开启前慧,它也是我如今体悟最清晰的所在……但那些修士却被一个几无杀伤力的【听魂香】忿忿不平,真是小气。” 林虞心中暗暗一笑,但想起【长青宗】內两百年的过往,却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恍然。 两世为人,虞与煜,终究都是他自己。 虽然现如今已自认林虞,但属於林煜的痕跡绝对无法抹去。 心念倏转,林虞心思几变,现实中却连一秒钟都没有过去。 他看向江松静,对方正在反应他刚才说出的那番话,似乎还想问些什么。 林虞立刻抬起手,制止住了这场无聊的传接球游戏。 “不管道长你信不信,我都与天一玄真两道无关。我来【白阳观】,只是有一件事想请求。” “……什么事?” 江松静还是把那些疑惑留在了喉咙中,连同一丝细微的庆幸,一起咽了下去。 既然这个前辈不说,那就是不想说,再打破砂锅问下去终究不礼貌。 自己能知道【白阳观】来歷和那些道书的真旨,已是能让【白阳观】列代祖宗瞑目的幸事。这个中年人亲口告诉了自己这些推论,不管他本意如何,至少现在他对自己有恩。 ——对恩人咄咄逼人,岂是做人的道理? “我来【白阳观】,是想在这观里寻一处静舍暂住——少则十天半月,多则数月为期。” 从中年人口中说出请求出乎意料——不是財,也不是物,让江松静眼睛稍稍睁大了。 “您要来这里住……” “是的。” 林虞收笑,頷首以应,让江松静心中疑惑更深。 这个神秘莫测的中年人,来到地处偏僻的【白阳观】,解决了本观几十年尘封之谜,让道统归正——结果最后提出的要求,居然仅仅是在【白阳观】里小住几个月而已! “难道说……” 江松静心底忽然现出一个荒谬绝伦的想法。 “……这个中年人真是传说中炼气成仙的修行者,来到这座【白阳观】,就是因为观里的灵气充溢,能帮助他修行……” 这想法实在太荒唐,浮现出来的一瞬间江松静自己都觉得好笑,將其按下。 毕竟,这世上哪来的修仙者? 要真有传说中长生久视,飞天遁地的道法仙术,主宰世界的就不会是科技、军队以及现代化的政府——而是他们这些道士了! 对於这点,他们这种正统道士自然是再了解不过。 暗暗一笑过后,江松静端正了心情,对林虞点点头: “前辈对我们【白阳观】有恩,这样的请求当然不会不允。” “只是……【白阳观】是小观,没什么人气,附近基础设施也不完善。虽然有水有电,但没有管道,要用液化气,外卖也最多能送到几公里外的村口。所以这里都是自己做饭,而且食材也要提前买好。我怕您觉得这里生活不方便。” “……不过前辈要是愿意住进来的话,我今天就给您腾出一间房。虽然您谦虚,不承师门,我也很想向您討教道论。” 这话说得十分得体,林虞静静地听著,面上表情不起波澜。 江松静的这些內容,他在动用【听魂香】时,自然已经全数知晓了。但依旧没有阻拦江松静,重新听了一遍。 此时全部听完,林虞自在道: “都没什么问题,不过这里住宿费怎么收?” 这话实在出乎意料,让江松静失笑道: “住宿费……您是前辈,还有指点法脉的道恩,又不是一般的功德主,不给您掛单费就算了,岂敢再收费!” 如此爽利,林虞却轻笑一声: “道恩归道恩,財物归財物。岂能混为一谈。” 更別说……自己通过江松静很是体会了一番金性神妙。要说有恩,也是互为道恩——这句话林虞藏在心里,自是没有说出来,口中还是谈著俗气的金钱交易: “……要我说,一天五百,怎么样?” 这个数字嚇得江松静眼眶里的招子跳了跳,骇得他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就算是那些大观大庙开给功德主的『崇道间』、『禪修班』,也最多这个价格,我们【白阳观】怎么行!前辈还是不要谈钱的事了!” “……一天五百,我先预交一个月的房钱。先这样吧。” 林虞轻描淡写,敲定了这一桩事宜。 轻轻的一句话,却像鼎一样重重地压下来,抵定因果。 江松静只觉得不知为何,自己虽然还有些反驳的念头,但一时间却说不出来话了。 “还有——” 林虞话锋一变。 “从今以后,『前辈』、『道兄』、『您』……这些称呼就不必了。大家都是现代人,谈道论玄时多用道典术语无妨,平时说话还这么文縐縐、慢悠悠的,岂不跟个老古板一样?” “我姓林名虞,虞夏商周的虞。应该比你大不少,以后你称我全名,或者是叫我一声『林哥』就好。” “……对了,还没请教过,小道长你的名字是什么?” 这个前世今生加起来心理年龄至少两百多岁,放在地球上已然是古来第一老妖怪的中年男人对江松静呵呵一笑,作出亲切状,假意问道。 …… 日升月落,清光入室。 林虞盘腿坐在【白阳观】新收拾出来一间宿房的船上,放在一旁的手机轻轻震动起来,叫他看了一眼。 “【开发银行】您帐户xx09於04月31日19:21入帐22000元,存款xxxx……” 银行卡入帐的消息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同时过来的还有杨红玉发来的聊天信息: “林同学,您的赔偿金应该已经到帐了……” 二十二万么? 工作八年,n+1,按照月工资计算,这个数字倒是正正好好,不多不少。 林虞眉头一动,便对杨红玉回了一句: “谢谢,已收到。” 那边立刻发来一个笑脸的表情,但林虞只是瞥了一眼便已將手机收起。 莹莹月光显照,放下手机后,林虞却並未完全平静。 二十二万么…… 林虞在地球上生活的这二十多年的记忆,所指向的部分內心,在微微嘆息著,弥散出些许寂寥的情绪。 一个人从二十七岁,到三十五岁,精力和经验搭配最完美的八年时间,就被这样一笔钱画上了句號。 儘管从全国来看,二十二万的赔偿金已属丰厚。但对个人而言,这却是自己能力和位处被否定的象徵。而且三十五岁之后,接下来再想找到接近以前的工作堪称千难万难,从今往后一日不如一日,因为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已经完全过去了。 倘若是从前的林虞,此时此刻,恐怕也要先为这一笔赔偿金而微喜,紧接著便是深忧,隨后辗转反侧,苦闷似沉…… 便是沉…… 林虞任由心思沉下去,一股淒楚之清油然而发,。 但在这同时,他的唇角却微微勾起。 而心识已在此时沉到最深处,拨动那点至神至妙的【沉木】金性! 他正是要利用自己部分从前的记忆,生出那点自怨自艾之情,从而贴合【沉木】金性之阴意,在此时奠定道途的起点—— 【胎息】! 第七章 或以生证道,或以死破妄 林虞心识沉到最底,观照著那一点【沉木】金性。 虽然心绪已在不断地贴合【沉木】意象,却还是有一点些微的参差让他无法完全相合。 微微皱起眉头,林虞凝“看”著那点金性,脑海中静静地呼现出这个词语。 “【胎息】……” 【胎息】者,如胎体婴儿,自服內气,握固守一。及至精深处,成就法力灵识。待到服食一口天地灵气,便可览登而上,向筑基、紫府而行。 这就是,修行的起点。 在前世时,又分为秉、流、周、合四个境界,或者说,胎息四层。 秉者,秉持灵蕴,呼应灵机,发纯然如婴儿之想,於下府气海中最深处诞出一口真息,是为胎息之始; 流者,引息出海,经流府脉,使气血谐然为一体,筋骨体魄生机內壮,更可描符画籙,稍显术法威能; 周者,真息周流全身,策应玄关,化为法力。从此不需符籙便可施展术法。 合者,法力入昇阳府中,与之相合,生出灵识,內观外照,更可祭炼法器,正是胎息圆满境界。 胎息四层,紧密相隨。 刚开始的秉境,出了一口真息,几与常人无差別。 但踏入流境,真息便显出威力。不仅体魄强大,可敌十数的普通人,还能以符纸为凭依,施展些小术法,危急时刻更有奇效。 一旦到周境,法力自生,却已然是一般人眼中的超凡者。不需藉助符籙,便能挥光夺目,聚风成刃。 待到合境,生出灵识,即是胎息圆满。 之后,就能够服食功法相对应的天地灵气。 而这一口灵气,便决定了从今往后会走上那条道途,成就什么道基神通……乃至於將来要证就什么样的金丹果位,都与这第一口灵气息息相关。 “【胎息】、【炼气】……其实都是修行之路的基础。也只有踏上筑基,才能显出將来紫府神通的几分玄妙。” 林虞思忖著。 “若在修行界中,这简直构不成关隘。以我大真人位格道行,几可一蹴而就。但在此世,却存在根本性的问题……” “……此世,乃绝灵之世!” 绝灵之世,灵气不生,灵机断绝,这便使得人身之內灵蕴不显。可以说从根本上就截断了这个世界上修士的修行路。 所以林虞虽然运用【听魂香】神通,利用江松静知悉了这个世界上的道门道论,却没有真的进入玄真天一两道的想法。 毕竟,那都只是空对空的理论玩物罢了,岂能成就真正的道法神通!? 所以林虞虽在江松静记忆中看到了些属於这个世界上的精妙玄理,但也只是玄理,构不成实际且完整的体系,更像是一片又一片不吻合的碎片。 “又说符籙科仪、又说內丹修炼、又说餐霞饮露,白日飞升、或者寄宿香火,化为鬼神……但不管是哪门哪派的修炼方法,都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河水中绝望地扑棱双手,到处乱抓,却只能抓到一缕空气罢了。” “……毕竟,在这片绝灵之世,既无灵气存在,那所有的修炼方式也只是空想,最多只能锤炼一下心性,看到一点幻象罢了!想要从下往上一步步搭建起修炼的台阶,又怎么可能?” 林虞心中轻轻一声嘆息。 他能从地球歷史中,那些道论和典籍的內容里,看到这个世界上前人的心性与努力。 只可惜,终究只是镜花水月罢了。 “甚至,不要说他们,就算是我……倘若前身只是一个筑基,甚至普通紫府。在这个世界上觉醒宿慧后面对此等困境,也几乎不可能再修炼,那些前世的功法神通都会变成可望而不可即的神话。” 心中情绪已沉到了极致,趁著这点戚戚然的共感,林虞心识猛地一放,在这一刻悄然贴合住了【沉木】金性上,无形的频率和波动终於消除了所有参差,也让他对这点【沉木践朽阴詔性】神妙被动的利用更上了一个台阶! “唯独有了这一点金性……一切才会截然不同!” 金性者,乃五法大成,紫府圆满的修士性命升华凝聚到极点的所在。 所谓五法,在前世时,便是指大真人慾要证金时,在紫府阶段所必须修炼出来的五道神通。 具华神通,乃器相之神通,或以神通衍化奇宝法器,或以法器为神通之寄託,与之相合; 命华神通,乃运命之神通,可观命数,看气运,勾魂引魄,暗通心曲; 妙华神通,乃道术之神通,可移山海,分水火,御虹遁光,散云布雨; 炼华神通,乃法身之神通,法天象地,金刚不坏,滴血重生,不外如是。 以及最后的至华神通,虽然单种威能不如具、命、妙、炼四华神通,却有调和四华,枢轴神通之功效——更是纯炼金性的核心,感应果位的精华! 因此前世流传的证金法,皆称“欲证金丹,必得兼具五华,以四华为薪,至华为引,天地为炉,果位为凭,锻出至纯金性,登临天地果位”! 所以一点金性,实在是有著非同寻常的位格! 不过,若单纯只是金性,也就罢了。 紫府证金之时,虽以果位下的功法道途锻出金性,但没有果位相合,那点便无所指,仅仅是精纯唯一,却依然脱离不了世间苦海。 也只有金性真正地与天地果位交感,修士只差一步便登上果位成为真君之后,那点金性才会產生更为神秘、更为高远,与天地之间至高至上的一条道途规则相掛鉤的神妙! 於是那点金性,也便脱离了纯一金性的地位,而有了明確的果位指向—— 这点【沉木践朽阴詔性】,正是如此! “【沉木】者,五木阴极之属,为散,为朽,为棺,为陵。有司魂听幽,践覆阴冥之性。” 林虞心中轻轻吟道,前世两百年间,与【沉木】相关的道行,至为清晰地浮现於心中。 “前世时,我虽以【听魂香】闻名,却以【伏柩宫】入道。那篇指向【伏柩宫】神通的《宿伏灵柩经》前世已不知研习感悟了多少次,是我最为珍重的功法……今生修炼,踏入胎息,也当以此入道。” 林虞脑海中顿时浮现出《宿伏灵柩经》的內容——从【胎息】、【炼气】到【筑基】、【紫府】,金丹之下所有境界的修炼法一一呈现,清晰如在眼前。 若在前世,仅仅是出现这些文字,林虞体內的灵蕴怕也会被自动牵引,与天地灵机相合,练就第一口真息,踏入【胎息】第一层秉境。 但此时此刻…… 外无灵机,內无灵蕴,林虞体內宛如一潭死水。 但林虞却微笑起来。 【白阳观】宿房之中,他盘腿坐在床上。 从窗外照射入內的月光,皎洁明亮。 一切似乎毫无变化。 但就在这时,林虞的心识却陡然一变,前所未有地投入到了那点【沉木践朽阴詔性】中……不仅仅只是被动地利用其神妙显化林虞早已熟稔的神通……更是主动地对其催发,想要让这点果位金性,指向他所需要的地方! “胎息四层,皆为服气;服气大成,意在道基;推举道基,以入紫府;紫府圆满,但求真君……” “我於前世时,虽为紫府圆满,在真君眼中不过一螻蚁,但也曾得知些许真君威能神妙……” “真君成就金丹,登上果位,便脱离凡俗,一言一行皆会在天地之间留下痕跡,其显其隱都会成为世间的规则法理,已不能以常理揣度……” “——但最重要的是,成为了金丹真君,从此便不需要灵气!因为祂们自身就可以显化天地灵机,控制灵气涨落!” “譬如前世【长青宗】的【甘木天养奉生真君】,据说在祂证金之前,【甘木】果位不显,世间灵药稀少,寿数微薄……但在祂登位之后,天下间灵药的数量连年暴增,凡人寿命凭空增加了三十年,修士还要更多!而这也是我【长青宗】备受尊崇,为天下修士所重的原因……” “所以,修士服气筑基,显化神通,最终目的指向的就是不为灵气所扰,反为灵气之主的【金丹真君】。” “那么,既然此世为绝灵之世,无法从下往上步步服气修炼……为何不能从上往下,以金性神妙带来的些许【金丹】位格,从而无中生有的运转灵机,导化灵气呢!?” 林虞心念既定。 这个想法,若在前世,一定会被视为离经叛道,不可思议。 一个尚未踏上修行路的凡人,纵然是大真人转世,纵然能得几分金性神妙,怎么可能藉此窥探真正属於真君的位格和威能? 最关键的是,倘若调用金性,而且是曾与果位交感的金性,只怕下一秒就会引来天地间真正的【沉木】果位感应,於是真君以下绝无法抵挡的果位威能便会降临此身,把林虞打得魂飞魄散。 可是……此世却不一样。 这是一个从未有过修行者存在的世界,同样的,也不存在阴阳五行的金丹正果。那些在前世会调动灵机,衍化万物的天地规则,至少在此世……没有一个明確的果位指向。 “所以,就算我调用了【沉木】金性,运转灵机,也不会引来【沉木】果位感应。因为它在这个世界上指向的是『空』……甚至日后我就算在这个世界重证【沉木】果位,无论过程还是结果都必然和前世大不相同——甚至都可能变成【空证】!” 一念及此,林虞的心中都有些惊骇。但他迅速收摄心神,心识投入到金性中,澄澈不变,静心体几。 那一点【沉木践朽阴詔性】为林虞心识所感,顿时放出乌沉沉的光芒,变作各种阴木树种,棺槨陵寢模样,通幽彻冥,化为意象。 与此同时,又有一点玄妙难察的波动宛如无形无质的繫绳向林虞心识之外,乃至於这副身体外更茫茫的一切探去。 “那是金性在寻求【沉木】果位的音讯,【沉木践朽阴詔性】既曾与果位交感,得了我想要藉助果位位格点化灵气的心念,便按照本能去向【果位】求取。” 那一点波动映照心中,让林虞有所明悟。 “倘若这片世界,並不是真正的绝灵之世……这世上具备相关果位,那我下一刻只怕便要死无葬身之地……” 事到如今,已无转圜的余地。林虞心中並无畏惧,也没有丝毫迟疑,只有冰冷一片的决心。 身死魂消的寒意横亘於心头,林虞虽闭著眼睛,却在心中勾了勾唇角。 他在此时,竟不忧反喜! 虽然两世为人,兼有林虞和林煜这两个身份的双重认知,但林虞並不觉得那是无从质疑的绝对真理。 “推举道基,进入昇阳,尚有心神蒙昧,无边幻想。紫府证金,心魔幻象之真实更是难以想像。” “虽然无论记忆还是现实,这片宇宙都显得那么真实。但……万一呢?万一我此时仍处於证金过程的心魔,又或者是某位真君编织的幻象中呢?” 林虞心底的那片冷意,终於在此刻交织为一片纵横不变的冰原,迸出礪死绝生的寒光! “……这一点疑惑,自我觉醒记忆以来存在。我却连一时一刻都没有想过,刻意將其掩埋。这十几天在閔江市访山涉水,终於找到了【白阳观】这一处意象最適宜静修之地。” “……於是牵引金性,勾动果位,便是因为这点【沉木践朽阴詔性】乃是我现如今可依靠的唯一一点真!” “与果位交感的金性,一旦刻意牵动,果位的注视就算是真君也掩盖不住。” “倘若这片世界果然是真的,地球和宇宙真与所知的一般无二。那以金性教化灵机灵气,重新入道自无不可。” “而,倘若我此身从未离开那片修行界,那此时此刻,必定会有【沉木】果位威能降临,使我身陨魂散……可,那又如何?” 林虞心中,登时响起了一声晨钟暮鼓般的长吟: “终不为心魔傀儡,真君玩物!” “要么以生证道……要么,以死破妄!” 便在这长吟响起的瞬间,诸事抵定。 【沉木践朽阴詔性】所交感的果位始终不显,让这金性似乎衝破了某种桎梏。 它就像是一道金桥,又如同是一管青筒,横架而出,探入天地之间无形无质的意象之中。 一头是真君之下都无法理解的意象,气韵,而另一头,一道此世前所未有,【沉木】阴属的微弱灵气在此刻悄然浮现,落入林虞身上。 而林虞体內,更在【沉木践朽阴詔性】的那一激之下,生出了极为奇妙的波动,与那灵气相合,就如水入坎中,火投兜炉一般。 几乎只是眨眼之间,前世两百年的修行经验,让林虞以最熟练的姿態,运转《宿伏灵柩经》胎息篇的功法,便將那道灵气融入四肢百骸,在下府气海中化作一口纯然真息! 【胎息】秉境—— 成! 第八章 生余 一点胎息入海。 林虞睁开了眼睛。 “金性……【胎息】……果然,果然。” 眼中浮现出恍然与疲惫的模样,感受著下府气海中那一点活泼的真息,林虞长长地嘆了口气,脸上浮现出此世重生以来,最为发自內心的笑容。 秉境,或者说胎息一层,並没有让他的生命本质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甚至因为催动金性,心识过耗,他此时此刻的心力已经虚弱到了极致,几乎下一刻就要昏沉睡去,不省人事。 但是,驾驭【沉木】金性,外化灵气,內转灵蕴,成功让自己踏入了胎息一层,却至少让林虞收穫了两个结论。” “两个至关重要的结论!” “其一,此世虽是绝灵之世,无法从低到高开拓修炼道途,却可以从高到低,以位格至高的金性催化灵气灵蕴,化无为有,奠定我道途基础。” “其二,我成功验证了,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並非证金的心魔幻境,也不是上修的手笔……至少不会是真君,甚至道胎仙人的手笔。” “……当然,倘若这背后是仙君、金仙手段,那也认了。金仙者,果位都无法容纳其神妙,几与整片天地对等。万劫不灭其性,天道不加於身。” “正因位格与天地等同,天地无法容纳祂们,所以前世那些传说中的仙君都离世绝俗而去。” “若是这样的人物出手,想要遮盖果位与金性之间的牵连,將我牢牢欺瞒下去恐怕並非不可能。可是…… “那对我来说,和真正的穿越重生又有什么区別?” “不落金仙的手段,和跨越两世的玄奇,都是我完全无法理解其神妙,如同天地意志一样高高在上的存在。” 一样样念头浮现林虞心头,俱都掩埋在心底。 思之种种,最终还是化为无形。 心识耗尽的疲惫摄住了林虞全身,就连他识海深处的那点金性都已散去乌光,神华自敛。 自行运转《宿伏灵柩经》,以秉持住气海中那一点真息,林虞终於支撑不住了,便在【白阳观】这一间宿房的床上沉沉睡去,和衣而眠。 旁边窗户开著,清亮的月光探了进来,照在他的身上。 无形无质,薄如浅水。 但以林虞为中心,那华光却丝丝扭曲起来。 整片天地之间,都似乎有一种无形无质的气息自林虞身周蔓延开去。 …… 江松静今晚睡得並不安稳。 自黄昏时林虞入观后,他心中所受到的衝击一波接著一波,駢连不止。 虽然到最后表面上恢復了平静,但等回到房间,安顿歇息下来后,这几个小时发生的事情却又一一涌上心头。 “林虞……林虞……” 江松静半躺在床上,口中念叨著这个名字,轻轻转过了脑袋,朝自己这边的房间窗户外看去。 这边厢是【白阳观】的主臥房,与那边供人借宿的客房相对。 侧首而望,能看见那边的窗户张开著。 只是,就算今夜的月色如此明亮,这么远的距离,还是让人无法看见那宿房中的动静,更解不开江松静心中的疑惑。 “他……到底是什么人?” 白日所见的景象一幕又一幕地在眼前浮现,化作江松静心中的踟躕。 “他对玄真天一两道正统的道论、法脉如此熟悉。就连我们【白阳观】的字辈谱系都知之甚详,可偏偏又不是入册的道兄,或者是在室的居士……世界上真会有这么古怪的事情么?” “还有我【白阳观】正统法脉……居然传自可以娶妻生子,入世红尘的天一,而非清净修丹,出家脱俗的玄真……倘若师父泉下有知,真不知道他该如何作想。” 重重疑惑压在心头,织变成一个个晦沉的念头,让江松静在床上辗转反侧,许久不能入眠。 直到夜色越来越浓,深深的夜变作睡意慢慢侵占进他的身体,才终於让他的眼皮变得沉重起来。 “呼……” 江松静闭上眼睛。 眼前似昏似明,身子半梦半醒。 但却在这时,他从招子的眯缝中,斜斜地窥见门口似乎站著一道拉长的身影。 ——穿著道袍的身影。 “……!” 江松静登时睁开了眼睛,困意全失。 他看著那道站在门口的苍老身影,从床上直坐起来,悚然道: “师……师父!?” 那身影,竟是云孚老道的身影! 儘管那穿著道袍的人佝僂在门口,看不清脸庞。 但那身破旧却洗得乾净的道袍,还有那熟悉的身形,都与江松静记忆中的老道士一般无二。 ——那个他亲眼看著离世,火化后將其骨灰和牌位都收留在【白阳观】中一处小院里,时常上香祭拜的云孚老道! “师父……你,你回来了……” 这一瞬间,不知为何,江松静竟下意识遗忘了老道士已然逝去的事实。 他手脚並用地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穿上鞋子,眼角微微渗出了泪花。 那苍老身影顿在原地,微微点了点头,似乎在对江松静的话做出回应。 这一个动作也让江松静泪眼更甚,穿上鞋子一边朝云孚老道赶去,一边哽咽起来: “师父……我留在【白阳观】里,守了两年多……我记得您的教诲,冠巾虽假,受戒要真。所以我一直在观里清修。您泉下对祖师爷也有话讲,不会蒙羞了……” 江松静半跑著迈向那个苍老身影,可那身影不见如何动作,却倒退著出了门口,两人之间的距离不仅没有缩短,甚至拉开了许多。 这让江松静一下子急了。 “师父……师父!你……你还在怨我吗?!可我做到了,我做到了!我一直守著冠巾戒律,没有违背玄真教义——” 这一句话宛如乍现的灵光,点亮了江松静心中的火花。他似有所悟,急切地朝著那道苍老身影缀了上去。 “我……我知道了!师父,你已经知晓我们【白阳观】真正的师承了对不对?我们出自天一道,而不是玄真,所以不应该冠巾受戒,而应该授籙登曹……” 这些话似乎叫那苍老身影有了反应,儘管他依然佝僂著身子,低著头,但那头却上下摆动著,似是讚许之意。 江松静大为鼓舞,紧赶慢赶著苍老身影,朝他追了过去。 但他並未发现,明明一退一赶,一老一少,两人之间的距离却始终无法缩短。 “我晓得师父的意思了!” “我回去之后就去找道协,找天一道的天师……把我们【白阳观】重新收入名录。” “我不修內丹了,我去授籙,改换门庭,到时候发扬光大【白阳观】……” “师父,你停一停……师父……” 江松静一直追著那苍老身影,不知不觉已出了【白阳观】,进了外面的密林,可他仍不知休止。 那身影明明与记忆的老道一般无二,而且一路倒退而行,但步子却比常人正走还要更快。江松静怎么追都追不上。 气急之下,他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脑子也越来越混乱,甚至失去了对时间和方位都感知,不知天地何物,不知身在何处,只知道紧紧地跟著那道苍老身影,嘴里不住念叨著“师父……师父……”。 直到最后,等到那声音终於停下时,他也已经完全忘记了来时目的,只是直愣愣地一步一顿走到那身影身边,却见他仍低著头,却指著一旁一个不知何时挖出来的,黑洞洞的深坑—— “进……去……” 进……去? 江松静仿佛被魘住了,看了看那深坑,又看回来身旁的苍老身影,呆呆地问道: “师父,是进这坑里吗?” 那身影佝僂的背终於直了些许。 但与此同时,却有又长又乱的黑髮垂下,遮住他大半脸庞。 仅仅只有嘴唇以下露出。 並且,慢慢地,弯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下……去……” 江松静的目光呆滯地定格在苍老身影的嘴唇上。 隨著那身影的嘴唇一开一合,一滴滴腥臭发黑的水流,沿著唇口慢慢滴下。 看著这一幕,江松静心中隱隱生出了些噁心发呕的感觉。 但下一刻,脑海中似乎有阵风吹过,將这些感觉全部吹散於无形之中。 “下去的话……就能见到我……” 江松静的眼睛亮了起来。 “见到……师父……” “我……我知道了……” 江松静看著那张掛著诡异微笑,从唇口正一点一点滴著黑水的脸庞,不假思索地点点头,痴痴地笑著,朝那黝黑的坑洞里走去。 坑洞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著,等待著他的坠落。 江松静就那样走到了洞口边,却一直看著那道身影的面庞。 他,或者说它,忽然间,嘴唇越张越大,最后张大到几乎要裂开来的地步。 它的双唇之间没有牙齿,甚至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穴口。 伴隨著浓烈的腥臭味,那个黑洞洞的嘴巴淹没了江松静的视线,甚至让他生出了一种错感。 ——那就是自己其实並没有站在地面的洞口边上,而是正处於这张悽惨恐怖的嘴巴边上。 它那张大口,马上就要化作坑洞,將自己狠狠地吞食进去! “我……我到底是在干什么!?” 一瞬间的清明涌上心头,让江松静终於明白了自己现在处於什么状態。 “这是……” “——啪!!!” 就在江松静生出这份明悟的瞬间,也是他即將被那张大口吞没的时候,宛如鸣雷般的震响传来,搅碎了眼前的一切。 於是江松静重新睁开了眼睛。 眼前正是他最熟悉的,【白阳观】臥房的內景。 “原来我一直都没有出去过……刚才的那一切,全都是梦么?” 江松静满头大汗,挣扎著从床上爬了起来。 此时日光冲顶,直入房內。不知不觉间,原来已经是早上了。 回想著方才的梦境,不由发出苦笑。 “按理来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我自师父离世后便一直想念他,在梦中见到他也属正常……可为什么,却做了这样一个噩梦?” “而且……为何这梦给我的感觉是如此清晰,就好像当时若真的被那张大口吞下去,就会发生什么不可测之事一般?” 江松静捫住心口,胸膛里传来急促的跳动声,仿佛还在呼应著刚才梦中的內容。 而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边响起。 “道长这是做噩梦了么?我看你躺在床上苦恼神伤的模样,似乎有些困扰,我就拍了拍掌,帮你醒了一下神。” 江松静一愣,而后转过身,便看见那个名叫林虞的中年人正站在一旁,有些玩味地看著自己。 “又是他,还是跟刚来的时候一样神出鬼没……” “……原来那打雷的声音,是他在鼓掌。” 江松静心中掠过细碎的念头。 儘管林虞一来自己便做了个如此可怖的梦,想来颇为诡异。但江松静毕竟是正牌大学生,內心倾向唯物主义,並不真正地相信鬼神之事。 所以对林虞的出场,让他不被噩梦纠缠下去的及时打断,江松静心里多的还是感激。於是沉吟一番后,他勉力笑道: “確实是噩梦,多谢林前……林哥你了。” 说著,他想到林虞对道论玄理的熟稔,心头微微一动。 “虽然是噩梦,但这个梦却有些奇怪。不知道林哥你会解梦吗?” 林虞並未说话,却做出“请说”的手势,江松静便將刚才的梦境完完整整地敘述了一遍。 虽然那梦不长,其中却颇多诡异,哪怕是复述起来,江松静都有些心有余悸,不由得口乾舌燥起来。 但当他想下床找水来喝的时候,从林虞口中说出的第一句话,就像是遥控器一般把他的动作定住了。 “这……应该是『生余』。” “『生余』?” 这是江松静从未听过的名词,叫他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林虞轻轻地解释道: “世间之魂,有生魂、亡魂之別。” “生魂者,存身之魂;亡魂者,身亡之魂。” “生余並不在这两者之间,却又夹合两者之意,乃是生魂追忆亡魂而引来的残象、遗念,但不是所思念的那个对象。” “正因如此,不容於阴阳两道,不见於幽冥人世,天生畸余,故名之『生余』……” “『生余』因生魂的思念而诞生,却天然憎恨生魂造就了它这样一个怪物,因此会潜入梦中,暗伤心神。” “不过你也不用担心之后会受到困扰。” “这种『生余』並没有多少力量,往往第一次入梦就是它最强大的时候。你既然能在被吞没之前醒来,那它就失去了宿居你身,食你心力的机会,最多几天就会恢復正常。” 林虞平静地解释道。 江松静却慢慢张大了嘴巴。 生余,入梦……这,这是什么神话故事! ——这还是地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