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身登青云》 第一章 仙途 紧抓著掌中的白玉简,林宿只觉得像是攥了块寒冰,简上字字如凿,刻入了他的脑海: 【乙字·总第一七六批次·押送】 “货品:散修” “数量:五百一十八” “用途:血矿引子|护阵生祭” “著令千机梭三日內务必抵至赤霞岭交割,损耗不得逾十数,敢有疏失,隨行人员交由执法堂从重惩处。” 就这几行字,令他血液霎时凝住,整个人僵在了原处。 货品?引子?生祭? 林宿不知道自己愣了多久,也许有三五息,也许只是一念间。 这玉简上到底还记录了什么? 他不敢再往下读取,但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催促著: 读下去,必须读下去!一定要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就在半炷香前,他还满心期待著,这是一条通往仙缘的路…… 那时的千机梭於鹰喙崖重新汲满灵力,昂首一纵,便在暮色中拽出了长长的光尾。 “嗡——鏗隆——” 这轰鸣声自带的韵律,让林宿心神一恍,仿佛沉入了祭祀时的那种鼓点里。 梭轨下方是连绵的山脉影子,偶尔有灯火一闪而过,也不知是哪家凡人的村落。 “嗒!” 一声脆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韩向隅將半壶“赤焰烧”往矮几上重重一搁,皱眉道: “捱著吧,再有八个时辰,就到赤霞岭了。” 林宿收回目光,望著对面这个陪了自己一路的中年男子: “韩叔,等到了地方,像我这样的,能寻个什么活计?” 蜷在这逼仄的坐榻间,林宿只觉体內的灵气滯涩得难以运转,困坐两个日夜,脚踝都浮肿了不少。 “活?……嘖!” 韩向隅舔了舔嘴唇,回味著那口廉价的酒劲: “运气好,被某个宗门相中,当个杂役是可以混口饭吃的。 唔……运气不好,就去找你表兄,到矿上卖力气吧。” 他抬头盯著林宿,表情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不管去到何处,你且记住,活路,只留给两种人——有用的,和听话的!” 林宿心头莫名一紧,望著他那已有醉意的眼: “这话……?” 韩向隅收起神情伸伸懒腰,打著哈欠道: “我去趟净室,你好生琢磨琢磨,如何有用,或是如何听话吧。” 他並不解释,自顾繫紧腰间束带,起身便往梭舱连接处去了。 看著韩向隅挤过人群略显前倾的背影,林宿心里忽生感慨: 韩叔的脊背素来挺拔,可这才过了三年,怎么就像极了一把被用旧的弓? 恍惚间,那个背影居然与多年后的“自己”叠印在了一起。 林宿厌烦地別过脸,望向琉璃窗外。 夜幕沉沉,界碑擦梭而过,犹如黑暗里插下的標尺,灵脉节点的光正在慢慢淡去。 周遭人声纷杂,透过琉璃窗的倒影,舱內百態尽数浮现: 有人在打盹,有人闷头喝酒;有人幻想著攒灵石换筑基丹却引来旁人嗤笑;也有人只盼能凑够灵石归家为父续命…… 林宿心里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前方会是什么情形。 正在这时,一声叫卖在身后响起: “神烟灵酿甘泉水,茯苓松子八珍羹……” 一位身著灰蓝执事袍的女子,推著多宝车近前来了。 舱內很是拥挤,多宝车磕磕碰碰的,她边走边柔声提醒著: “劳烦诸位,收收腿脚。” 林宿转过头,见那多宝车上摆满了各式酒饮小食,琳琅满目。 再看那女执事,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嘴角掛著一丝淡淡的笑。 矮几上那半壶凡俗界带来的赤焰烧,正散发著呛人的酒气。 林宿皱了皱眉,轻声询问: “仙子,灵酿售价几何?” “一粒灵砂。” 见林宿坐得端正,女执事多看了两眼他洗得发白的衣袍,接著道: “一钱黄金,或是一两白银,不过需要再加些溢价。” “……” 林宿暗自吸了口气,凡俗界足以置办一桌酒席的价,在这里竟只能买一壶灵酿么? 看他不回话,女执事带著些许体谅,道: “今日我当值,小道友若是用金银,溢价可以少付些。” 这句话让林宿不自觉地迎上了她的目光,只觉得那眉眼温和,很是亲近。 他咬了咬牙,道: “烦请仙子,给我取一壶。” 女执事微微一笑,柔声关切道: “灵酿有助修炼,搭些佐酒小食会更好,是否需要些?” 林宿脸上一烫,捏著袖中乾瘪的钱袋,低声回应: “不必了,多谢仙子。” 这正值散修外出谋生时节,手头拮据的比比皆是,女执事早已司空见惯了,也就不再多言。 只是眼前这少年的清俊模样,在这舱內污浊空气中,显得是那么的格格不入。 她將接过来的灵砂收入储物袋中,接著取出一枚素白玉简,指尖微凝一缕灵力轻轻点去,目光在上面停了两息,旋即恢復如常。 那简身灵光氤氳,隱有秘纹流转,显然是封了禁制。 在这几节梭舱往復奔走,频繁取阅很是不便。 於是,她便顺手將玉简紧扣进腰间,腾出手取了灵酿递过去,目光落在林宿身侧那张焦黑的古琴上: “小道友,这是你的琴?” 林宿心头怔了一下,侧头看了看琴,而后挺直身子接过灵酿: “是,棲凤琴。” “棲凤琴?好名字。”女执事微微頷首,道: “传说上古有人斫琴,取千年桐木,琴成之日有凤来棲。 你这琴……仿的是焦尾古式,形制朴雅,不像是凡品。” 听了这声夸讚,林宿青涩地笑了笑,不自觉地伸手覆上琴身,正想答话。 “咳!” 不知何时,韩向隅已折返回来,站在过道那头低声斥骂道: “你这混帐东西很是能耐,方才推三阻四不喝,转头倒自己买上了?” 林宿连忙收起手,看著他那沉得嚇人的脸,正要出口的话被硬生生噎了回去。 女执事微笑著垂下眼,仿若无事一般,推起多宝车便往前方去了。 韩向隅在矮几对面坐下,瞟了林宿一眼,而后缓缓闔目,像是累极了的样子。 见他已闭目养神,林宿才小心地拔开灵酿壶塞。 一股清冽感飘来,带著若有若无的花果香,仿佛清晨时分置身於那刚开花的果园中。 他凑近闻了闻,香气便顺著鼻腔往里钻,连头脑都清明了些。 还没等细品,千机梭骤然顿挫,像被一只巨手当空捉住。 一个前扑,林宿额头磕在了矮几角上,眼前金星直冒,手中的灵酿壶脱手滚了出去。 那女执事也在猝不及防间往前摔去,腰胯狠狠撞在多宝车的把手上。 “当”的一声脆响,一个物件自她腰间掉落,高高弹起,而后掉在舱板上,又滚了好几圈。 周围的人好不到哪里去,皆是狼狈万分,酒水羹汁溅得到处都是。 倒是韩向隅还端坐著,看模样,是习以为常了? 还来不及反应,千机梭又剧烈横甩起来。 迟到的警示声响起,梭身符文疯狂闪烁,下方灵轨发出了刺耳的尖啸。 “怎么了、怎么了?” “这是碰到了灵力乱流,抓稳!” “他娘的,一点预先示警都没有的吗?” …… 小片刻之后,震盪渐弱,梭身重新平稳下来,符文不再闪烁,警示声也停了。 林宿捂著额头看向棲凤琴,见它安然无恙,这才鬆了口气。 他伸手覆上琴身,桐木的温润感自掌心传来,让他紧绷的心绪稍微鬆了些。 再抬眼望韩向隅,对方还是那个姿势,只是坐榻边缘已多了几道深深的指印。 混乱渐渐散去,林宿將目光扫向地面,灵酿壶不知滚到了何处,脚边却躺著一物。 是那枚白玉简! 第二章 裂简 简身现出一道细微裂痕,那层灵力光晕已淡去大半,显然是方才的碰撞所致,连上面的秘纹都失了光泽。 林宿心中暗想: 这是那仙子的东西,兴许和我的琴一样重要,拾了给她还回去,免得她著急。 当他伸手触及玉简时,一丝异感从简身传来,就如平日里弹琴那般,拨弦之后,弦还会继续发著余颤一样。 林宿自幼在母亲的琴声中长大,习琴到现在也已十余年光景。 其间习的不单单是宫商角徵羽,更多的是那入微细察、触弦知意的敏锐。 简上的秘纹此刻在他手中,儼然是一根將要崩断的孤弦。 细细感受之下,林宿皱起了眉头,这弦不正! 接著,他使指腹顺著纹路寻去,触到了一处微陷,这正是那孤弦被卡住的节点,且已卡死。 若要將它调回去,寻常的法子根本行不通。 这种死结不能硬来,须將卡住的弦往反方向剔出,再顺势回拨,方可解开。 於是,他拇指抵住简背,食指附上灵气,刚一送力。 隨著一声“啵”的极轻声响,犹如气泡被戳,那弦断裂,玉简禁制便应声而散。 剎那间,一行行文字钻入了他的脑海。 …… 林宿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遵循著心底的那个声音,往下看去: 卸货点:赤霞岭 之后,密密麻麻的儘是条目。 …… “林宿|骨龄十七|引气期|堪用” “韩向隅|骨龄四十一|练气十三层|足用” “裴?……|……?十九|……气四层|可用” …… 周遭的声响仿佛被尽数抽离,那些信息一直在他脑子里撞击,一下一下直抵心臟。 连骨龄、修为都標好了?怎么会如此清楚? 难道在某些人眼里,这五百多修士根本算不得人?! “修仙”、“未来”、“大道”…… 这十几年来所有的憧憬,在这一刻碎得乾净。 林宿手指发颤,连呼吸都轻了下去。 直到指尖被玉简的稜角硌得发疼,他才猛然惊醒,慌忙將玉简藏入袖中。 矮几对面的韩向隅此时还闔著眼,方才的震盪,仿佛在他这里从未发生过。 林宿张了张嘴,可那一声“韩叔”堵在喉咙里,就是出不来。 窗外的界碑还在往后倒飞,千机梭前方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但,林宿知道了,前方有一处地叫作赤霞岭! 梭舱前端,女执事刚稳住身形,下意识伸手往腰间摸去。 只见她脸色骤变,下一刻,带著灵力波动的声音便穿透了舱內所有嘈杂: “哪位道友见了妾身的玉简?” 舱內驀然一静,林宿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要是被发现,该怎么办? 是將玉简主动还回去?还是设法扔掉? 但愿她不要查到自己身上! 完!她朝这边来了! 林宿脑中“嗡”的一声瞬间空白,心跳变得更加急促。 “啪!” 一只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拍在他颤抖的肩膀上。 这一下是真狠,半个身子都麻了,这麻痛感令他瞬间清醒过来。 韩向隅將手按在林宿肩头,瞪眼道: “发什么愣!老子方才的话全当耳风了?” 这吼声又急又厉,惊得周遭眾人纷纷回头望过来。 见他一脸呆滯,韩向隅怒火直冒,气得直接蹦起。 这一起身,恰巧將林宿挡住大半,也阻断了女执事的视线。 韩向隅手指暗暗加力,连著掐了他肩头好几下。 “啊!” 他被韩向隅掐得痛叫出声,但心中的慌乱却被这疼痛驱散了几分。 直到女执事近到跟前,韩向隅这才收手作罢,瞬间变脸似的转过身,堆起了討好的褶子,连连拱手道: “仙子恕罪,恕罪。” 紧接著,他扭头对著林宿又是一通呵斥: “你这没见过世面的夯货!捡块亮晶晶的石头片子也当宝贝了?衝撞了仙子,回头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林宿垂下头盯著脚尖,大气也不敢出,只剩虚汗一层层地往外冒。 他清晰地感觉到,那女执事的视线正停在自己身上。 在她面前,自己就像被扒光了一样,里里外外被瞧了个遍,什么都藏不住。 女执事在两步外站定,神识从林宿身上扫过后转回韩向隅,心中便已有数: 此人灵力充沛,却並未筑基,量他也不敢造次。只是他身上有一丝灵力痕跡,竟似曾相识? “道友说笑了,那並非石头。”她的声音依旧温和。 说完,又將目光移到了林宿攥紧的袖口: “不过是遗失后,便需以命相抵的琐碎册子罢了。” 不知这话里到底藏了什么意思,林宿只觉脑子一阵阵地发懵。 就在这时,几道神识扫了过来。 以他引气期的修为,根本辨不出其中的具体数量与境界,但能感受到有两道最是强横,如山岳在顶,压得人喘不上气。 仿佛稍有异动,便被当场碾成齏粉。 此时此刻,林宿只想把那“索命符”赶紧扔出去,越远越好。 “仙子问话,你聋了?还不快把手伸出来!” 韩向隅佯装怒喝,揪住他的袖口,猛力一扯。 林宿登时被拽得朝前倒去。 就在这拉扯之间,他只觉袖中一空,那枚玉简竟被韩向隅悄无声息地摸了去。 “韩叔?……” “住嘴!” 韩向隅喝了一声,隨即强行掰开林宿双掌,摊在女执事面前。 掌心空空如也! 接著又刻意將他手背翻了过来,开口道: “仙子您看,乡野小子,胆小得紧,哪有什么……” 话到这里,韩向隅的声音突然卡住。 林宿正等著他把那句话说完,等著女执事走开,等著一切在平淡中收场,然后继续蜷缩在这个角落里,只盼方才种种从未发生。 可是,这根本不可能! 只见韩向隅直挺挺地立著,脖子已经变了顏色。 那是一种怪异的黄色,有点像秋天的枯叶,又有点像烧给死人的黄表纸。 那顏色一路攀上耳朵,慢慢地爬上整张脸,然后蔓延至额头,连头皮都染透了。 不到几个呼吸,他整个上半身已变黄,而后又转成了青。 忽然,他急缩回手,死死抓住心口,“咚”的一声栽倒在矮几上。 第三章 中蛊 隨著阵阵抽搐,韩向隅滚了下去,在污跡斑斑的舱板上扭动著。 不到片刻,他的脸又由青变了紫,嘴巴大张,喉咙里不停地漏著气。 “韩叔!” 林宿慌了神,连忙伸手去扶他,但手伸到一半便已顿住。 该扶他哪里啊?脖子?肩膀?还是手臂? 此时的韩向隅像是没了力气,手脚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 那些溺水的人,被捞上来的时候也是这样,刚开始手脚还能动几下,渐渐地便彻底失了动静。 直到那抽搐快要彻底停住,林宿才终於把手伸出去,托住了韩向隅的后颈。 真怕他就这么死掉。 林宿脑子里空空的,突然间那句话就浮了上来。 “活路,只留给两种人——有用的,和听话的!” 韩叔,你是哪一种? 掌心流过什么东西蠕动时產生的凸起,让林宿浑身一颤。 他低头看去,数只细小的虫子在韩向隅血管里来回钻窜。 似是寻常虫豸,灰灰的,又有点黑,还带著某种秽气诅咒? 它们正在贪婪地啃噬著韩向隅的血肉,一拱一拱地往前钻。 每拱一下,韩向隅的血管里就鼓起一个疙瘩。 那疙瘩顺著血管往上游,游到脖子,穿过脸颊…… 韩向隅发不出声音,但眼睛还睁著,一直看著林宿,像是想要说什么。 林宿盯著那些虫子,腾出另一只手想要把它们抠出来。 用指甲掐?还是用指腹挤?如果有根针就好了。 想起小时候手指扎进刺,母亲就是用针给他挑出来的,那时候他疼得直哭,母亲说“忍一忍就会过去”。 可是现在,他不知道怎么给韩向隅挑出来,也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忍一忍”。 他的手抖得厉害,就这么悬在韩向隅脖颈上方,半点落不下去。 周遭的一切景象仿佛已被屏蔽,只剩下眼前虫子清晰的蠕动。 那些虫子拱得渐渐变快,韩向隅的眼就要闭上了。 这时,女执事上前半步,瞳孔骤然收缩: 蚀蛊! 这蛊虫分作三等,下品蚀体,中品蚀灵,上品蚀神。 怎会凭空出现在这里? “蚀蛊!是蚀蛊!” 不知是谁大喊一声,所有人像是被施了定身咒,瞬间呆立当场。 片息过后,人群轰然四散开,一时间矮几翻倒,酒壶乱飞。 “快將他扔出去!” “別让他死在这里!” “请仙子制住他,不要让那东西爬出来!” 这一次,不再是事不关己的麻木观望,而是切身的死亡威胁。 “蚀蛊”这两个字意味著什么,大家都很清楚,那东西吃完后,会从死人身体里爬出来,但凡活人触碰到便难以摆脱。 舱內眾人疯狂地往梭舱两头涌去,拼命想要远离韩向隅,仿佛他周围三尺已是死域。 推搡、喊叫、咒骂声几乎要將这梭顶掀翻。 林宿跪在地上,听著那些声音,很近,又很远,像是隔著一层什么东西。 混乱之中,一道人影闪出,抬手隔空抓来,韩向隅便被摄至他脚下。 只见他指聚灵力,凌空连点韩向隅膻中、巨闕、神封等数处大穴。 每点一下,韩向隅的身体便抽搐一下。 那人点完之后,韩向隅似乎有所好转,抽搐得轻了些。 周围有人惊道:“隔空摄物,凌空点穴,这是半步结丹的手段!” 另一人附和:“那几处穴位,寻常人认都认不全,他一口气就点了七处。” 又有人小声发问:“蛊虫被封住了?” 旁侧之人沉声应道:“你看那人的脸,紫色退下去了。” 林宿抬起头望去,一个灰袍人立在那里,像一座巨大的山峰。 但见其鬍鬚飘动,半步结丹的气息甫一散开,便压住了眾人。 他见过这种气势的人,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了。 “杨师兄。”女执事低头后退,恭敬地行了一礼。 那人目光在女执事脸上停住,两息过后,他环顾周遭,朗声道: “诸位道友不必惊慌,在下已錮住此蛊,不会扩散。” 此言一出,舱內眾人如蒙大赦,纷纷缩回各自坐榻,低声交头接耳起来。 “是这千机梭上的杨巡监。” “哪个杨巡监?” “还能是哪个?十年前独自追杀十三名青木门弟子的那个。” “据说那十三人里有三个筑基中期,尽数被他所杀。” “半步结丹,果然恐怖!” “那蛊虫真的封住了?不会钻出来吧?” “他的话可信,应该不会。” 声音渐渐低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偷偷往巡监那边瞟,却又赶紧收了回去。 巡监低头看了一眼韩向隅,又看向那女执事。 见她微微摇头,巡监收回目光,提起韩向隅后领,径直往千机梭中枢去了。 等他走远,又有人小声嘀咕著: “那女执事又是谁?连杨巡监行事,都要先徵询她的意思?” “小声点,她以前可是巫蛊堂的人,那可是最懂蛊虫的。” “那怎么会在千机梭上做售卖的这种活?” “听说她是因为什么事被踢出了巫蛊堂……” 林宿此时还愣在那里。 忽然间,他才发现韩向隅已不在眼前。 转头望过去,韩向隅的身体被提著,软塌塌的,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看著他被拖走,越来越远,远得像再也不会回来了。 巡监的背影消失在舱门后面,林宿想起了玉简上的字。 难道这就是货品? 那这整梭的货品,下场都是一样的吗? 寒意从舱板下渗了上来,冷得他牙齿发颤。 还没等林宿回过神,一只冰凉的手已扣上他胳膊,將他拽了起来,然后往前推了推。 林宿抗拒著那股力量,慢慢回过头,看向坐榻旁的棲凤琴。 琴还横在那里,只是琴身上溅了几滴酒,顏色比別处深了些。 林宿用力挣了几下。 女执事並未阻止,鬆开了手站在原地,等他走过去把琴抱起来后,才重新推他往前走去。 经过那扇舱门时,林宿回过头,看向这几日窝著的那个角落,有一滩酒渍。 不知道韩叔还能不能回来,但他知道,那滩酒渍,已洇进了自己的心里。 第四章 暗室 暗室內,四壁的幽莹石灯散发著白光,仿佛结了层霜。 “嗵!” 韩向隅被狠狠摜在地上,像条断了脊骨的野狗。 他闷哼了两声,倔强地想要撑起来,但挣扎几下后,最终还是趴了下去。 见他如此狼狈,林宿心中酸涩难当,不忍再看,可偏偏又移不开视线。 巡监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望著韩向隅。 他伸脚將韩向隅翻了过来,靴底重重碾下,那胸骨便发出了断裂的声响。 这声音听得林宿胸口发痛,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墙角里缩了缩。 满室的冷光静静地洒落在地上,连影子都显得有些僵硬。 数息之后,巡监收回神识,看样子已搜索完毕。 他逆著光,俯身压了下去,影子便將韩向隅扭曲的脸完全吞没了: “自己种蛊?好得很!半步筑基的底子倒是有几分魄力,就是不知滋味究竟可还好受?” 韩向隅咧开嘴,血沫从齿缝间渗出,语气出奇地平静: 本书首发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在巫咸教的地界,想要留个全魂,总得……备点偏方不是?” 巫咸教! 林宿心中暗惊,那可是西南域几大势力之一,能与青木门分庭抗礼的存在。 正想著,只听巡监冷哼一声: “偏方?我教巫蛊堂的东西,你用得倒是明白!” 他停顿了几息,像在思索,而后脚下真元吐出,厉声道: “说!玉简何在?蛊虫何处得来?” 蚀蛊被巡监真元激发,再次剧烈窜动,但韩向隅眼中的光却更亮了。 慢慢地,他的眼神开始变得游离,似乎在回忆著自己的过往经歷。 过了许久,他才开口道: “在我身上搜不到玉简吧?我劝仙师死了这个心。 至於蛊虫,捡的!矿、矿坑死人堆里……仙师想要,改日……我带您去?” 林宿听出韩向隅是在说谎,却又猜不透他为何要这么说。 立在一旁的女执事,袖中的手指揪著衣角,嘴唇囁嚅著,但没敢发出半点声音。 巡监余光瞥见她的小动作,道: “柳师妹,你早年是巫蛊堂弟子,想必认得此蛊,你且说说。” “回师兄话,我见此人中蛊后的模样,是上品蚀神蛊,且是异种。” 女执事说得小心翼翼的,却令巡监脸色剧变。 “精彩!哈哈哈……” 韩向隅这口气,似要抚掌讚嘆,只不过他现在没有抬手的这个实力。 他眼中带著轻蔑,道: “没错,五年前我就得到此蛊和残缺的功法,至於是如何得到,有人却是知晓的。” 林宿这时候才反应过来,此前听韩向隅提起过,这异种蚀神蛊除了狠毒,还有种特性。 啃食完宿主之后,若无新的寄体,便会自爆,且会带上宿主死前的执念碎片,犹如那鳧公英,只要沾上一丝,便能知晓其临终心念。 只见那巡监霍然瞪眼,脚上力道又添三分: “跟我摆谱?异种蚀神蛊,赌我不敢杀你吗?!” 韩向隅被这一脚震得口鼻喷血: “咳、咳……小人怎敢跟仙师赌命……只是,这蛊虫咬住了小人残魂,若是爆散开来,恐怕那点执念碎片……” 呛咳之中,他尽力抬起脖颈,血汩汩淌下,脸上的笑意却更盛了: “……况且,就凭您这个境界,怕是不曾习得搜魂之法吧?” 他攒著力气,数息过后,脸上浮起一丝挑衅,缓缓道: “您有十足的把握么?血、矿……生,祭……” 每出一字,巡监的脸便难看一分。 韩向隅嘴上却也不停歇,像在自言自语: “五年了,我逐月以精血饲蛊,导致境界跌落,今日解控任其反蚀自身,也算是有用了。” 这话听得林宿心中大慟,只恨自己实力孱弱,若是早点修炼,何至於让韩叔身受这极刑之苦。 巡监与女执事脸色俱是一沉,显然被韩向隅这股对己狠戾的做派震住了。 巡监压住怒意,道: “你就这么篤定?!” 韩向隅索性挑明,但语气中好似带了点语重心长的意味: “仙师啊,玉简之事……以大胤王朝律典,必会遣诛邪司介入,到时候你巫咸教怕要难堪了。 对於贵教处置內部废物的手段,小人也是素有耳闻的,哈哈哈,仙师难道就不想想自己的前程么?” 空气仿佛都已沉默,室內静得嚇人,只剩下韩向隅艰难的呼吸声。 痉挛感自胸口处一阵阵泛起,林宿下意识地抱紧古琴,琴身的温润让他缓和了些,也使得混沌的大脑逐渐清晰起来。 方才韩叔拍自己肩膀时,拇指上带著的力道? 是了,三短一长! 小时候父亲教过,是林家私兵的绝境暗號: 伺机脱身。 可眼下韩叔的状况,在这刻满阵法的千机梭上,如何才能脱得了身? 冷静,冷静! 父亲说过,刀架在脖子上时,稍一慌乱,就真的死定了。 思及此处,林宿將齿关合拢,而后用力咬住舌尖,痛感让他心神镇定了下来。 只见那巡监阴著脸,抬脚又踩了下去,林宿险些喊出声。 但那只脚踩下去后,有一丝微微的颤抖,像是在竭力抑制著什么。 这个高高在上的人,莫非也有顾忌或是害怕的时候? 一旁的女执事早已將手缩回袖中,指尖隱有灵力溢散。 她是在暗中结印,还是灵力紊乱? 林宿正揣度著,那女执事忽然侧头,目光似与他对上,嚇得他赶紧低下头。 他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连呼吸都不会了。 此刻,巡监的脚顿了一下。 沉默少时,他似是权衡已定,脚上力道卸去两分,盯著韩向隅涣散却执拗的目光,道: “你,待要如何?” 韩向隅终於顺畅吸到了空气,几息后,他长吁一口气: “……放、放我们离去,玉简原物奉还。” 他收了笑意,看著巡监,正色道: “我等微末散修,不过尘埃螻蚁,怎有资格……妄议仙师所行的大事?” 林宿听著这话,觉得韩向隅像是换了一个人。 那个喝著廉价赤焰烧,一路上骂他“混帐东西”的韩叔,现在蜷在地上,居然会用这种口气说话。 但此前那只按在他肩头的手,明显又是熟悉的。 “杨师兄,不可!”女执事急道,“若他二人离了梭,后患无穷。此人最是油滑!” 韩向隅又笑起来,喷出血沫: “哈哈哈,杀了我,信息即刻传遍此梭,那才叫后患无穷吧? 就算你们能镇下所有人的反抗,又能留几个完好货品交差?……到时候,二位怕是比我们更先一步去血矿里『享福』吧!” 林宿此刻才明白过来。 如果让全梭散修知道自己是货品,知道要被送去血矿当引子、当生祭,他们肯定会反抗,会死很多人,然后…… 原来巡监怕的就是这个! 同一刻,巡监心头掠过女执事的话,眼神微微一凝,心下已有计较。 只要不在千机梭上引爆蛊虫,並能拿回玉简,无论闹出多大动静都有转圜余地。 以往押送,皆是由王鹤师兄负责,只因他前日闭关淬炼金丹,这才临时换了自己,没成想遇上了眼前这滚刀肉。 想自己结丹在即,竟被低一个大境界的废物要挟,恨不能將他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愤! 第五章 雨夜 巡监眉头皱了一下,而后鬆开,脸上恢復了没有情绪的样子。 片晌后,他才开口道: “新月镇,让千机梭临时停靠,你们下去。” 说完,他收起脚,袖袍拂动间,两张符籙已到了女执事手中,隨即传音入密: “柳师妹,此符是王鹤师兄所制,可封筑基期灵力,你送他们一程。此事因你而起,自己看著办,我能帮的也只有这些了。” 神识一收,他转身即走,背影无半分迟疑,连衣角都没多留一瞬。 “谨遵杨师兄之命!” 女执事应下,眼中焦虑瞬间被杀意取代: 唯有夺回玉简且斩草除根,才能弥补过错,有了这“锁灵符”,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看著那女执事的眼神,林宿突然意识到,真正要命的还在后头。 石灯下,韩向隅艰难地扭头看向林宿,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活著!使、使你有用的本事。” 林宿心中苦涩,扑过去抱住韩向隅,哽咽著应道: “我以后都听您的!” 此时,他感觉到韩向隅的身体在打颤,那是一种疼痛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止不住发抖。 女执事看著此间情形,冷眼道: “休耍诡计。” 她心下暗忖:这猾徒再也翻不起风浪,只待新月镇一到,结果了这二人便是。 隨后,她自顾在蒲团上盘坐下来,周身撑起光晕,似胸有成竹。 暗室再次陷入沉静,仿佛连呼吸都快要断掉。 林宿刚握住韩向隅黏湿的手,掌心陡然多了一物,一缕微弱传音入耳: “报仇!” 这两个字,像两根针扎进林宿耳朵,钉进了心里。 他愣住了,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脸上的表情,更是不敢应声,只是看向了自己手中之物。 那是一张符纸,叠成了三角模样,正中印著林家族徽。 林家私兵符! 但与他记忆中的略有差异,只是里面怎会有自己的气息? 父亲教过他私兵符的催动之法,也反覆叮嘱过,不到绝境绝不可用。 林宿忽然想起,两年前韩向隅曾取过他一滴精血,当时只说是有用。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韩向隅竟是將这最后一枚私兵符,改制成了他能用的保命之物。 可韩叔呢,又拿什么来保命? 林宿眼眶一热,用力將韩向隅的那只手,连同符纸一起牢牢抓住。 韩向隅止住了他,缓声道: “无妨,你需记住……为、为何而来。” 为何而来? 幽莹石灯发出的光仿佛有了重量,压在林宿的眼皮上。 他不敢闭眼,但还是被拽到了那个漏雨的夜晚。 三年前的峻陵城,林家祖宅在大火中挣扎著。 母亲將灵力渡入“棲凤琴”,把琴塞进林宿怀里,而后双掌將他推出: “琴藏混元,宿儿,走!” 林宿仰面跌飞出去,摔进积水的院中,抬头时,那烈焰裹著的横樑已轰然塌下。 “轰——” 这声音他后来听过很多次。 打雷是这声音,山石滚落也是,千机梭也是…… 但,都不是!只因那个声音里有母亲。 火,像一头赤红的“凶兽”咆哮著撞了出来,瞬间窜上屋檐,將夜空撕开一道巨大的口子。 他嘶喊著爬起来往里冲,可那“凶兽”只隨意吐息一下,便將他拍回积水里。 呛咳中,他再次扑上去,那“凶兽”愈发狂躁,火焰躯体向前一拱,便又將他再次掀飞。 他爬起来,在滚烫的地狱门前疯狂地跺脚、喊叫。 但,母亲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了…… 那个夜晚,凝成了一块黑色琥珀,將他三年来的每一次呼吸都封死在了里面。 雨滴顺著琉璃窗滑落下来,牵起了一丝丝的水线。 “到了!”女执事的声音像鏨子凿进了琥珀。 林宿身体一颤,从里面破了出来,他乾咽两下,鼻腔里仿佛还留著那夜的气味。 每次被拽回去,再出来的时候,都要乾咽几下。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只有这样,心理才能好受些。 千机梭此时已经停稳。 灵脉节点处,界碑上“新月镇”三个大字,在阴雨里显得格外的孤独。 只见女执事收了光晕,起身时袖中有淡淡的灵力光波闪过。 来不及迟疑,林宿搀起虚弱的韩向隅,跟著她下了千机梭。 一路无言。 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里,林宿想起练琴时的点点滴滴,还有母亲传授的琴道心法。 他託了託身后的棲凤琴,那些在琴弦上摩挲了上千个日夜的触感,似乎变得更深了。 踩著脚下满是小水坑的泥地,林宿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雨再大些吧,再大些就可以掩住那些危险,也许能长出条生路。 就在林宿的思绪在过去和现在飘来飘去时,韩向隅的声音低低地传来: “新月镇外围是乱石林,往西走,才能最快离开这里。” 这乱石林得有多大?才能把整座新月镇围住。 听著韩向隅微弱的喘气声,林宿心中一痛: “韩叔。” 林宿不知如何才能逃离此处,但他决心已定: 只要自己还能喘气,就背上韩叔离开这里! 雨幕朦朧,石林深处黑影绰绰,宛若鬼魅。 忽然间,林宿只觉体內的那丝微弱灵气骤然一滯,但不知这是何缘由。 一旁的韩向隅身形顿了一下,內里灵力如水流成冰,已被封住,惊声道: “锁灵符!” 林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肯定是出事了。 眼前晃动,女执事一个闪身便到了二人身前,手中还残留著催发锁灵符的灵力波动。 “玉简!”她开口道。 接著,那筑基中期的威压漫开,周围的空气仿佛被压得已不能流动。 韩向隅侧头看了一眼林宿,而后转向女执事,哑声笑道: “仙子这么著急?不敘敘旧吗?” “住口!谁与你这等货色有旧!” “哈哈哈,看来仙子也是可怜之人。” 这笑声落进林宿耳中,勾起了他对韩向隅的记忆。 在林宿还小的时候,韩向隅就来过家中几次,每每蹲在院墙根晒太阳,从不与人搭话。 之后便再无踪跡,直至三年前才重新出现,性情判若两人。 这十年间,他究竟去了哪里? 林宿从来没问过,韩向隅也从不提及,只是此刻想问,已经太晚了。 第六章 破盾 就在林宿错神之际,一旁的韩向隅以精血催动力气,將玉简奋力掷入高空,而后一掌將他震退: “还你!” 见玉简被拋走,女执事瞪了韩向隅一眼,同时周身灵光涨起,纵身直追而去。 林宿在十丈外踉蹌站稳,並不知道韩向隅究竟要做什么,他心底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在这短暂的间隙里,韩向隅目光越过雨帘,望向满脸惊疑的林宿。 那眸光淡然无波,里面藏著一丝难掩的不舍。 下一刻,玉简刚入手中,女执事便察觉到一股可怖的悸动在下方匯聚。 她心头大惊,这猾徒竟然要以精血魂魄为引,自爆激发蚀神蛊的本源秽力?! 只见韩向隅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了进去,一点点地向內瘪塌。 仓促间,女执事结出灵力护盾,堪堪成型之际,一道污浊黑雾便如电而至。 这护体屏障原本可抵住炼气期修士全力一击,在遭那黑雾触及时,居然瞬间崩裂! 本源秽力透过护盾裂痕渗入体內,她一身真元瞬间被侵污大半,隨即便陷入了运转艰涩的境地。 “噗!” 她一口鲜血喷出,那层防御罩上的光淡了下去,虽未破,却已是形同虚设。 裹著韩向隅执念碎片的秽力,大部分扎入了她的识海,直取其神魂。 几乎同时,一些零散的碎片也衝进了林宿的脑海里: “血矿、生祭……中域有清风……勿轻信人……” 林宿只觉眼前发黑,一时间天地顛倒,只剩下朦朧的光影和气味在他感知边缘飘荡,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幕。 仿佛一切都变得遥远起来,只剩下无尽的疼痛。 他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是韩叔,在很远的地方喊著: “走……走啊……” 他想说“韩叔,我们一起走”,但是喉咙仿佛已被堵住。 紧接著,更强烈的感知席捲而来。 灵力尖啸,蛊虫嘶鸣,血肉崩解,雨滴汽化…… 这些感知一遍遍地冲刷著他的灵觉。 连带著那女执事身上的异样,一併传了过来,像是抚琴时琴弦之间的相互影响: 一弦响,余弦颤。 转瞬之间,他仿佛“听”到了! 就像小时候,母亲弹琴时,他將手放在琴身上,弦的震动便会传到指腹那样。 女执事的护盾裂开缝隙,不停地震颤著,像一根崩到极致的弦,隨时会崩断。 韩叔的残魂摇曳著將要散去。 那蚀蛊的本源秽力,在不停地翻涌著…… 此时林宿的魂魄仿佛已被勒住,耳目止不住地往外渗血。 恍惚间,一只温暖的手覆了上来,轻轻拢住他的手指。 耳边,是母亲的声音: “弦弦同频,能动天地。” 那时的他听不懂,直到死亡已经逼近了眼前,终究还是没能明白。 剧痛在颅间愈来愈烈,林宿胡乱翻出棲凤琴拄在地面上,勉强托住了身体。 那护体屏障传来的颤动,在他此刻的感受中,竟与白玉简上的那个崩断节点一般无二。 只是护盾上面的余颤更为狰狞狂暴。 不及多想,林宿右手虚按琴面,指尖循著记忆轻轻一拂,便已搭上了琴弦。 而后,名、中、食三指疾速轮动,琴音錚然迸落,似那珠碎玉盘。 锁灵符锁得住他体內灵气,却锁不住琴腹深处的那缕温存,那是母亲早年渡入的旧灵,早与木胎融为了一体。 灵力附音而去,不奔不涌,如游丝探穴,悄无声息间便缠上了那护盾裂痕。 琴音触上裂痕的剎那,护盾上的余颤陡然加剧。 就在这时,一股反衝而来的酸麻,顺著指尖直直倒窜上去,震得林宿整条小臂突然绷紧。 轮指未完的余力,与这下意识的绷劲绞在了一处。 林宿將三指猛地扯向身侧,对著那最近的七弦就是一通拨刺。 “錚!錚——” 这两道琴鸣比方才轮指之音更亮数倍,鏗鏘之声裂空而去。 这一拨犹如挑灯,再一刺恰似破甲! 琴音震盪,护盾裂痕由內向外狂颤而出,在表层留下了道道纹路。 紧接著,整片屏障光幕仿佛被抽走了最后一丝魂魄。 裂痕瞬间爬满了整个护盾表面,而后彻底化作了漫天飞溅的灵光碎雨。 此时,林宿扣琴而立,指下余音未绝,弦上的血珠滴滴落下。 屏障已无,秽力彻底暴走。 一股狂躁力道顺著女执事的真元反奔而来,如开闸泄洪般冲入她的气海。 隨即,她闷哼一声从半空坠落。 尚未及地,她倾尽全身力气探向腰间,扣住剑柄向外一抽。 “呛——” 一柄软剑应声而出。 双脚刚一落地,女执事便定住了身形。 她心知不能再动真元,但这练了二十年的剑法岂是白来的? 那软剑甫一弹动,剑身便绷得笔直,旋即穿过雨帘直直刺向林宿咽喉。 林宿眼前只剩下朦朧的雨幕,几乎分不清剑影人影。 但那破空而来的剑鸣传到他灵觉里,如弦在颤,余韵不绝。 就在剑尖即將刺中咽喉的剎那,林宿侧身让过,剑锋擦著衣襟削下了一缕布条。 女执事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这少年明明双目近乎失明,竟能躲得过自己剑招! 灵觉如此之强?!! 她眉眼瞬间凝起寒意,手腕翻动,软剑便在空中划出一道弧光,疾削向林宿脖颈。 林宿弯腰再躲,寒光在头顶一闪,一缕断髮便缓缓飘落。 女执事强忍著丹田里翻涌的剧痛,手背青筋暴起,软剑全力刺了出去。 灵觉感到剑尖逼近心口,林宿连退数步,剑锋却越来越近。 他心知这一剑避无可避,本能地举起棲凤琴挡在了胸前。 剑尖刺在琴身上,震得林宿虎口发麻。 模糊的光影里,他仿佛看见那剑尖刺进了琴身。 林宿脸上血色顷刻褪尽,瞳孔缩成一点,咬紧牙盯著女执事。 剑顿住,女执事忽然有些恍惚: 这少年,到底在乎什么? 这念头只一闪,她便要抽出软剑再刺,但那剑卡在琴身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住。 仔细一看,只见林宿的左手死死抓住了软剑。 血从他的指缝里渗了出来,和雨水混在一起,顺著剑身往下淌。 “鬆手!”女执事面泛冷厉。 林宿仍旧抓著剑尖,半点不放,接著將棲凤琴往怀里收了收。 女执事发力抽剑,剑身在林宿掌心滑过,皮肉翻开,露出了里面的骨头。 雨很冷,血却很热,可林宿却如置身梦魘,半点也感觉不到。 几息过后,他才慢慢鬆开手。 身形隨之微微前晃,林宿猛地往后退去,转眼间便与女执事拉开了距离。 然后他摸出那枚三角符纸,紧紧地抓著…… 雨打在手上,打在琴身上,林宿就这么立著。 此刻,仿佛只剩下了他的呼吸,其余一切声响尽皆湮灭。 女执事忍住身体与神魂的剧痛,那猾徒自爆的恐怖景象犹在眼前。 她將剑横於胸前,摆出一副强横的姿態,心头却是暗暗震惊: 这引气期少年竟能以琴音碎盾,灵觉强悍,手段诡异,心性之坚更是远超常人。 此时他手中握住的又会是何等杀招? 第七章 琴心 “你……你敢?!” 女执事厉喝一声,但人已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那秽力侵蚀速度之快,远超她想像,不过小半炷香的功夫,体內真元已污浊殆尽。 她脑中的念头飞快地转动著: 玉简已经到手,那猾徒也自爆身死,引气期小子被锁灵符锁住,在这乱石林中,断然活不过今夜。 可他若侥倖活下来,真往诛邪司去呢?…… 不过,此去诛邪司最近的分署,至少也要半月脚程,只需派人在各分属附近,等其自投罗网便是。 秽力此刻已迫近道基,她心口骤沉。 不能再拖下去了,今日疏漏至多算办事不力,若道基崩毁沦为废人,才是真的万劫不復。 先脱身稳固道基,再召人回头寻他不迟。 盯著林宿手中之物,她咬牙强提一口气,便纵身遁去。 雨幕吞没了女执事的背影,林宿却还维持著扣琴的姿势。 林宿在等待著,等她会不会折返,等雨幕里再亮起灵力光晕,等著另一道索命的符籙。 一息,两息,三息…… 雨还在淅沥沥地下著,但是,风已渐渐地轻了些。 確定女执事已然离去,他垂落手臂,紧绷的意志彻底折断,身躯顺势向后倒去。 血从他的嘴角淌出,滑过脸颊流向耳根,染红了脑后的那滩泥水。 他就那么躺著,迷迷糊糊地望著天空在旋转。 大半个时辰过去,一种细微的嗡鸣声不知从何处生出,不停地碾著他的耳膜和灵觉。 他想捂住耳朵,但全身乏力,连抬手的力气都聚不起。 在他朦朧的意识里,雨滴仿佛悬在半空,每一滴都被抻长了一截,发著颤巍巍的光……像?…… 这景象只持续了几息,来不及想清,雨珠便落了下来。 也许是幻觉,但,雨滴在脸上的冰凉感,却又是那么真实。 棲凤琴的温度顺著衣襟钻进胸膛,与心跳悄然合在一起,已托住他那即將溃散的意识。 林宿就此沉入另一场雨里,比此时的还要冷。 大火映红后院,他正崩溃地叫喊著,一只满是鲜血的手从身后捂住他的嘴,迅速將他拖进墙角的阴影里。 是周姑姑。 她半蹲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张符纸塞进林宿掌心,焦急道: “你会被传送至千里外,落点会是哪里,姑姑也不知道。 你会晕过去,可能会摔断腿,可能会掉进妖兽窝里,但你必须想办法活下去!” 话刚说完,她即刻闭上了眼,隨后眉心现出莲子大小的一点光,微弱得像风中的残烛。 紧接著,她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那纹路便循著画符时的笔意,一笔一划次第亮起。 她的脸,就在那笔画的亮光里白了下去。 她的那只手止不住地发颤,额头上全是汗和雨,但是眉心那点光却越来越盛。 等她睁开眼的时候,眼白泛红,似泣血,但却无半滴泪水。 那符纸忽然飘起,而后燃了起来,一层薄薄的红光,从符纸中迸出。 她张了张嘴,好像说了什么。 雨太大,林宿根本听不清楚,也没看清她的嘴型。 符纸化为飞灰,那红光越来越大,把林宿整个身子裹住。 等回过神来时,林宿人已到了半空,透过光幕向下看去,她还跪在积水里,仰著脸望著自己。 她越来越小,很快变成了一个点,隨即便不见了。 整个过程,不过几个呼吸…… 自从那天以后,林宿再也没见过她。 旧雨与新雨在心底叠合,变得沉甸甸的。 在眼前光景虚虚实实间,林宿从那场旧雨里浮了上来。 雨还在下,只是,下的是现在的雨。 他展开手中攥著的那张符纸,和三年前周姑姑塞给他的那张,形制相同,纹路如出一辙。 想著周姑姑幼时偷偷教他习武的那些画面,林宿鼻子酸酸的。 原来,长大从不是习得什么,而是一朝驀然回首,身后再无一人。 他躺了很久,久到以为会一直躺下去。 直到太阳露出天际,仿佛有一股微弱的力量从黑暗里生出,支撑著他勉强翻起身子。 林宿手脚並用,爬到韩向隅爆碎的地方,轻声唤著: “韩叔、韩叔……” 雨水、泪水混在一起,模糊了眼前的这片泥土。 他拼命地扒著,指甲缝里很快便塞满了带血的碎泥。 可,任碎泥再多,却再也拼凑不回完整的韩向隅了。 直到筋疲力竭,林宿才停下。 然后,他慢慢捧起一抔血土,就这么看著,像是呆住了一样。 那声“报仇”还在耳旁,方才被震退时的痛感,也清晰地滯留在他胸口。 风掠过石缝,携著几声轻轻的呜咽。 半晌过后,林宿深吸一口气,將那抔土连同三角符纸一起揣入怀中。 而后,他把那片血土一点点拢起,堆成了一座低矮的小坟…… 太阳慢慢升高,光和雨从石缝间穿过,洒落在这坟头。 林宿跪在它面前,静静地看著。 他想起韩向隅最后的眸光,平静得像林家老宅前的那汪湖水。 耳底的嗡鸣未散,林宿只觉头沉目眩,也不知是棲凤琴留下的余韵,还是適才那景象所致。 他用力摇了摇头,想將那些声音驱走,可几番下来,却也只是徒劳而已。 眼下已顾不得许多,唯有先活下去,才有机会弄清一切。 林宿草草处理好手上的伤口后,拖起残破身躯,朝著乱石林西面一点点挪去。 身后的小坟孤零零地立著,渐渐隱没了…… 这乱石林,远比想像中的还要广袤。 林宿行了许久,日头由中天渐斜向西,周遭景致却未见多少变化。 灰褐色的巨石错落林立,石缝间长满了杂草,隨处可见低矮的灌木丛。 路边野草间藏著一株小树,枝头掛满了拇指般大小的红果,色泽诱人。 林宿腹中登时不爭气地咕咕叫了起来。 这种果子他小时候吃过。 一颗红果塞进嘴里,酸得他直拧眉头,但汁水咽下去的时候,萎靡的身子仿佛活络了几分。 林宿將这丛红果尽数摘下,而后小心兜入衣襟之中。 一路行去,步履间或踏过碎石,发出了细碎而单调的声响。 夕阳余暉下,一块向內凹陷的巨石出现在眼前,在这乱石林中,总算是有了处容身之地。 瘫坐在石壁下,他將红果倒在腿上,一颗一颗慢慢送入口中,酸酸的,他有些捨不得吃。 恍惚间,三年前母亲最后的那句话在脑海里浮现,像沉在水底的石子被翻了上来。 “琴藏混元。” 这些年跟著韩叔东奔西走,他除了喝酒、骂人,从不解释,或许他也不知道吧。 是这琴里藏著什么秘密?又或是母亲的琴道心法? 先前破盾的时候,应该是触了六弦和七弦,至於別的,一点也想不起。 六弦文声主少宫,七弦少商主武声,难道跟这个有关係? 林宿想仔细琢磨明白,可脑子里一片混沌,半分头绪也摸不到。 怀中棲凤琴的温热,在不知不觉间,抚平了那些杂乱且痛楚的思绪,让他沉沉地睡了过去…… 石缝外,一滴雨露悬在苔叶尖上,映出了破晓前的第一缕天光。 意识浮沉之际,“鏘鏘”的撞击声將他惊醒。 林宿本能地翻身伏地,循著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