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1章 【呼吸】 意识从一潭深水里往上游,李察悠悠然睁开了眼睛。 天花板,白石膏,靠墙角有一道裂缝,细长无比。 他盯著那道裂缝看了大约有十几秒,脑子空空,和刚开机的电脑一样,还没加载完里面的软体。 记忆开始不断涌进来。 一套是属於地球的:骑共享单车回家要过一段上坡,他每次都要在最费劲那段下来推。 身体太差,大夫说先天体虚,感冒发烧是家常便饭,室友经常叫他“细狗”。 下班以后喜欢泡在民俗学论坛里,翻那些半真半假的田野调查帖子。 他对各地的巫术传统、民间通灵仪式、萨满文化如数家珍。 写过几篇半吊子考据文,在圈子里还算是小有名气。 另一套是这边的:布里斯顿的冬天,石板路,父亲书房里的菸斗味。 在那个叫李察?威廉士的少年记忆里,大约十天前,母亲那边的家族在帝都办了一次聚会。 威廉士一家难得赴约,来回车票钱让父亲肉疼了好一阵子。 但母亲坚持要去,说外祖父点了名。 聚会上,表哥把他拉到一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东西递过来: “送你的,据说是东大陆老物件,掛著玩。” 那是个拇指大的铜质掛饰,表面有铜锈,正面刻著看不懂的符號。 原来的李察觉得挺有意思,就掛在了脖子上。 从那天开始,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一开始只是疲倦,总觉得没睡够。 后面手脚发冷,怎么烤火都暖不过来。 第五天开始咳嗽,又发了低烧。 母亲熬了薑汤,又叫了社区里的医生,医生说只是普通风寒,开了几服药。 但药吃了后,夜里高烧烧到滚烫,人就没再醒过来。 记忆在这里撞上,像湿泥相互渗透,彼此融合。 边界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同一个人。 李察很快接受了现状。 自己活著,这里是另一个世界,那就先搞清楚状况再说。 他侧头看向了窗外。 对街屋顶密密匝匝有十几根烟囱,各自往天空里吐著黑灰的烟柱。 远处有什么大型机器在运转,低频震动穿过地基传进来。 这里是布里斯顿,李察在脑子里把这个地名滚了一遍。 布里斯顿位於西大陆阿尔比恩帝国,北方工业区的製造业城市,人口大概二十多万。 用上辈子的概念来对应,民用科技在二战前,只不过这个世界多了一些……別的东西。 就在他弯腰在床底摸袜子的时候,视野边缘却悬浮著信息槽: 【体】 呼吸 lv.——经验:—/— 睡觉 lv.——经验:—/— 走路 lv.——经验:—/— 吃饭 lv.——经验:—/— 【智】 学识 lv.——经验:—/— 思辨 lv.——经验:—/— 感知 lv.——经验:—/— 【灵】(已锁定) 果然,自己有金手指! 李察连忙有些激动的进行著摸索。 “体”和“智”两个大项的分支都能看清楚,但一碰就弹回来,像是还没有被激活。 “灵”那一项只有模糊的锁形符號,他试著用意识去触碰那个锁,什么反应也没有。 再碰了一次,锁下方浮现出另一行更小的提示: 【体之四项皆启,此门方开】 条件很明確:把“体”下面的呼吸、睡觉、走路、吃饭四项全部解锁,“灵”才会开放。 至於“灵”里面到底有什么……他收回注意力,先不想这个。 【可用点数:0】 什么都没有,这种感觉有点难受。 他的目光扫过床头柜,上面放著那个掛饰。 大概是发烧后,母亲照料时取下来搁在那里的。 李察伸手拿起来,准备封存起来,待会儿找个地方扔了。 可在指尖碰到铜面的一瞬间,面板动了。 【可用点数:0.1】 他愣住了。 刚才还是零,现在变成了 0.1。 手指没有鬆开,数字还在涨。 0.45……0.63……0.71……有什么东西从掛饰里渗出来。 李察把掛饰翻过来,在指间转动著。 0.82……0.91…… 最后一缕气息从铜面里渗出来,细得几乎感觉不到。 【可用点数:1】 数字停住了。 李察把掛饰重新放在掌心,又等了一会儿,但没有再涨。 之前戴著这东西一天比一天虚弱,发烧后一命呜呼。 李察把掛饰放回床头柜上。 表哥文森特,他知不知道这东西有问题呢? 先不下结论,但得记著这事。 他重新看向面板:【可用点数:1】。 把注意力分別落在“体”和“智”的各个分支上试了试。 每一个都可以投入,但只有一点,只够点一项。 他在脑子里把选项过了一遍。 “智”那边的三项——学识、思辨、感知,哪个都有用。 但这三项有个共同特点:它们都需要主动行为来积累经验。 读书才能涨学识,思考才能涨思辨,观察才能涨感知。 效率取决於他投入多少精力,而精力本身受限於身体。 这具身体目前的状態,说白了就是个破罐子。 先修罐子,再装东西,那就看“体”。 睡觉:睡觉的时候无意识,体感最弱,而且一天睡十小时顶天了。 走路:走路要花精力,这副身子走快点都喘。 吃饭:吃饭受食物供给限制,且这家的情况…… 记忆里,母亲每次做饭时那些下意识的计算。 这块黄油还能抹几天,肉汤能不能兑水再热一顿。 想吃的好,显然不乐观。 呼吸:每时每刻都在进行,不需要主动干预,不消耗额外精力,不依赖外部资源。 逻辑上,这不是选择题。 他把注意力落在“呼吸”两个字上,用意识轻轻往那里一推。 一行字浮出来:“確认?” 李察想了大约半秒,按下去。 灰色褪去的速度,比他预想的要快。 【呼吸】lv.1经验:0/200 起初是轻微的热从胸腔深处漫出来,一根细管子从里面轻轻捅通了。 李察下意识地吸了一口气。 工业时代,城市的空气里全是煤烟、硫磺、铁锈和炉灰。 这里的大人们大半都有喘症,轻的秋冬季咳,重的一辈子到死都带著。 自己的肺也是在这烟尘里泡大的,胸腔里总住著块湿棉花,以至於他早就忘了那不是正常的感觉。 可在加点之后,他第一次觉得呼吸是件如此美妙的事。 他扫了一眼数字: 【呼吸】lv.1经验:1/200 涨了一点,细微得像是毛细血管里的血流,但它在动。 他在脑子里估算了一下: 正常呼吸频率一分钟大约十五次,一小时九百次,一天两万余次。 按现在这速度,大概两周就能满经验。 满经验之后会有什么变化,他有些期待。 把这事收进脑子的某个角落,李察套上另一只袜子,起身去找衬衣。 烤架上麵包的气味,从楼下一路往上飘。 穿好衣服,他对著衣柜那面镜子仔细打量。 镜中人褐发灰眸,颧骨和锁骨有点突。 衬衣套上去空荡荡的,袖口卷了两折才没有盖住手指。 这也是个细狗。 他想著,把领子整了整,推开门往楼下走。 餐厅不大,但打理得乾净。 父亲罗杰斯已经在桌旁坐定了。 他正一边喝著红茶,一边看著手里的《布里斯顿邮报》。 “起来了。”父亲翻了页报纸,算是打了招呼。 “嗯。”李察在椅子上坐下来。 “喉咙还疼不疼?” “不疼了。” “今天学校里注意,別吹风。” “知道了。” 厨房里,母亲的声音传出来:“李察,你今天能吃几片麵包?” “两片就够了。” “两片哪够,你看你瘦的。”母亲絮叨著:“我给你加个鸡蛋。” 母亲玛格丽特端著碟子从厨房出来的时候,李察看了她一眼。 她五官精致,皮肤苍白。 走路步態轻而缓,偶尔会不自觉地按住胸口。 呼吸不太好的老毛病放在美妇人身上,颇有些脆弱的美感。 从记忆里拼出来的碎片不多: 母亲出身於帝都的阿什福德家族,但她在那边的地位似乎不高。 每次提到外祖父家,语气总是淡淡的。 妹妹伊芙琳是最后下楼的。 头髮半遮半掩,蝴蝶结只系了一半,另一半耷拉著。 伊芙琳比他小一岁,有著和自己一样的褐发灰眸。 她遗传了母亲的美貌,十五岁的生命力把那份美丽撑得饱满鲜活。 李察继承的则是母亲的另一面——那副经不起风吹的身子骨。 “坐好。”父亲照旧头没抬。 伊芙琳看了李察一眼,有点困惑。 她注意到哥哥今天有点不一样。 母亲把东西端出来,摆上桌: 烤麵包和黄油、一小碟橘子酱、两杯茶,还有额外给李察加的那个蛋。 李察看著只自己才有的蛋,心底低低嘆了口气,这家里情况也不容乐观啊。 父亲放下报纸:“格林伍德今年的学费,比去年贵了两成。” 李察没有像以前那样低头装没听见:“我最近想找个兼职。” 这下,连伊芙琳都抬起头来看他。 “什么兼职?” “还在看。”李察说:“图书馆可能有助理岗位,或者帮人誊抄什么的,应该不耽误上课。” 父亲皱了皱眉:“先把成绩提上来,兼职的事再说。” 伊芙琳用勺子搅了搅她的茶,小声说:“我也可以……” “你安心上课。” 女孩缩了缩肩膀,把脸低回去,专心对付那片麵包。 第2章 停止调查 布里斯顿的早晨灰濛濛的。 空气湿冷,带著煤烟和不远处河水的腥臭味。 城市里的河,在工业时代基本都是露天下水道,臭不可闻。 街角有个裹著围巾的老妇人在卖热馅饼,一便士一个。 那香气,让早上没太吃饱的李察又有点被勾动馋虫。 很快,学校大巴在七点四十五分准时到达。 李察裹紧外套,跟著妹妹走到队伍里。 伊芙琳已经找到了两个女生,凑在路灯旁边小声说著什么。 李察没凑过去,上车之后就靠窗坐下。 他一边看著工业时代的景色,一边盘点自己的情况。 首先,身体差,得尽力养好。 呼吸这件事已经在往好处走,但也不能指望技能升级代替养身。 或许能够想点办法,改善下伙食。 其次,家庭紧绷,父母都在咬著牙维持体面。 他不知道这个世界的阶级流动性有多大。 但至少在这个家庭里,“往上走”这三个字是刻在骨头里的。 第三,成绩不好,但具体烂到什么程度,等到了学校看看就知道了。 第四……他扫了一眼那个透明面板。 “体”里面只点亮了呼吸一项,其余三项灰著。 “智”里面三项全灰,“灵”还锁著。 现在唯一能確定的是:【呼吸】在涨,被动触发,不需要他刻意做什么。 只要活著,还能动弹,吃喝拉撒,它就会往前挪一点点。 等校车到了站,他跟著人流走下了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入校后要先去礼拜堂。 晨祷,每日固定八点整开始,全校学生必须出席。 礼拜堂石柱撑著尖拱,彩窗上画的《圣乔治屠龙》。 但彩窗已经旧了,龙的顏色脱落,圣乔治的长矛也少了半截。 现在看过去,就是灰扑扑的老骑士在跟同样衰老的大蜥蜴对峙。 学生们按年级和班级入座,男左女右,涇渭分明。 校长坐在前排正中一动不动,如展柜里的蜡像。 牧师走上讲台,翻开祈祷书开始领头诵念: “lord, teach us to be diligent in our studies, that we e instruments of thy purpose… (主啊,求您教导我们勤奋学习,使我们成为您旨意的工具……)” 李察站在队伍里,低头做著口型。 真无聊啊。 牧师还在念,声音在石墙间嗡嗡迴荡。 最后一句“amen”落下来的时候,全场跟著重复了一遍。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虔诚,有的敷衍,有的根本就没出声。 晨祷结束,人流散开,李察跟著同学往教学楼走。 教学楼的大门上刻著校徽:翻开的书,书上的油灯,还有那行拉丁文: “lux rationis semper vincit. 理性之光,永远胜利。” ……………… 弔诡的是,上午第一节讲的就是不这么理性的东西。 台上的赫顿先生大概五十多岁,身材干瘦,背有点弓。 “诸位。”他把粉笔放在讲台的槽里:“今天我们讲神秘学的理性化进程。” 后排有人小声嘆了口气。 赫顿先生没有理会嘆气,继续说: “我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 “什么叫『误解』?” 安静了一小会儿,大家都在等別人先开口,没人会在这时候当显眼包。 “沃伦。”赫顿先生点了后排那个头髮梳得很油亮的男生:“你来说说。” 沃伦懒洋洋的站起来,隨口回答: “误解,就是……把一件事理解错了? 比如打雷,以前的人说是神在发怒,现在知道是大气层放电,这就是误解?” “很好。”赫顿先生点头:“那我问你,神跡和大气放电这两个解释,哪个更真实?” 沃伦皱了下眉头:“当然是电,电可以测量,神不能。 这一点,皇家学会里的教授们已经说得够明白了。” “说的不错。”赫顿先生在讲台来回踱了两步: “你说的『真实』,指的是可以被测量的东西。 那么,如果有一样东西,它能被感知產生效果,但无法被仪器测量,它算不算真实?” 沃伦愣了一下:“那……那应该是不存在的,感知可能是错的,仪器不会撒谎。” “仪器不会撒谎。”赫顿先生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好,我们记住这个说法,今天用得到。” 李察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著,课本翻到对应章节。 课本上是那种標准敘事。 神秘主义是旧时代人类认知局限的產物,隨著科学进步,这些现象都得到了合理解释云云。 赫顿先生讲的是另一套东西。 他在讲黑土河流域的祭司阶级,说他们如何把天文历法和神諭体系编织在一起,让两件事情变得不可分割。 那些祭司不是人们想像中的巫婆神汉,恰恰相反,他们是当时最有学问的一群人。 “不是迷信遮蔽了科学。”他说:“那些人比我们通常以为的,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讲到埃勾斯海的神庙,说那些地方既是宗教场所,又是最早的信息交换网络。 朝圣者带来消息,祭司负责整理和解读。 他们掌握著外人看不懂的分类体系,把那些看似不相干的信息变成有用的预测。 “德尔斐的神諭很准確。”他说: “但或许根本没有神在说话,那里的人只是听到了其他人听不到的事情。” “说到这个,诸位或许也有耳闻,帝都那边的沙龙里,眼下最流行的社交活动已经不是惠斯特牌了。” 有几个学生抬起了头。 “上至公爵夫人,下至执业律师,都热衷於在客厅里拉上窗帘、点上蜡烛,请灵媒来与死者对话。” 后排有窃窃私语声。 赫顿先生没有被打断,继续往下讲。 他讲到新大陆那边的殖民开拓记录。 用了几个具体案例,都是那种在报纸上措辞曖昧的案例,但在课堂上,他把细节展开来说。 某支开拓队消失前,三个倖存者各自描述了同一种声音; 土著的仪式场所被军队摧毁之后,当地出现了大规模异常; 还有一份至今没有公开的政府报告,结论部分被涂黑了。 只留下最后一句话,他用阿尔比恩语细细地念出来: “we recommend no further investigation. (我们建议停止进一步调查。)” 他把粉笔放下,转向黑板:“诸位可以自行揣摩,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李察用笔在笔记本上划了一个圈,在圈里写了“停止调查”,旁边打了个问號。 就在这时,赫顿先生在黑板上写著什么。 他背对著大家: “当然,真正危险的从来不是那些把帽子放在路口、献祭给『路神』的乡下人。” 粉笔在黑板上嚓嚓地响,写完了一行。 “真正危险的,是那些帽子里出现的东西。” 后排有人轻笑出声,还是沃伦: “赫顿先生,您是在讲鬼故事吗?” “是在讲歷史。”赫顿先生温和地笑笑: “过往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是歷史,包括那些没有被记录进教科书的部分。” 说完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了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威廉士。” 李察在座位上坐直了。 第3章 降神盘 “我看你一直在记笔记。”赫顿先生说:“说说你记了什么。” 原来的李察在课上从来没主动发过言,属於那种老师要靠点名册才能想起名字的小透明。 但现在这个李察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 “我在想那份报告。”他站起来: “『建议停止调查』这句话,本身就是一个矛盾。” 赫顿先生微微扬起眉毛:“继续。” “如果调查的结论是『不存在异常』,那正常措辞应该是『调查完毕,未发现值得关注的现象』。” “但他们没有这么写,他们写的是『停止调查』。 这句话的前提是,有什么东西值得继续调查,但他们选择了不继续。”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分析得很好,威廉士,坐下吧。” 李察坐下的时候,感觉到了好几道目光。 后排的沃伦最为意外。 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病秧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能侃侃而谈了? ……………… 格林伍德的餐厅是一个高顶大厅。 排风管从屋顶穿过,说是为了散热,但效果向来有限。 墙上掛著校董和赞助人的画像。 画中绅士们居高临下俯视著下面吃饭的学生,似乎隨时准备点评他们的用餐礼仪。 李察端著托盘,在队伍里往前挪。 他旁边站著休?芬顿,自己的同班同学,也是班级里为数不多的朋友。 这少年头髮永远梳不平,这会儿用手把刘海往旁边推了一下,两秒后刘海又回来了。 休在学校的处境和李察差不多,父亲是邮局调度员,母亲教中学。 他们一家同样要把格林伍德的学费当成大事来供,在这个餐厅里始终待在自己该待的区域。 “今天有番茄牛尾汤。”休凑过来: “我闻到了,应该是今天做的,不是昨天剩的。” “嗯。”李察往前挪了一步:“多少钱一碗?” “五便士。” 李察伸手把口袋里的铜子数了一下,没出声。 他把托盘往前推了推,和窗口女工说了声“谢谢”,拿了杯免费热茶就侧身出去了。 免费热茶不限量,也算格林伍德仅存的一点慷慨。 休跟在他后面,尷尬的笑笑,也没有花钱要汤。 两人找到了靠窗的一张小桌子坐下。 桌子旁边已经坐了一个人,他叫巴勒特,也是两人的同班同学,这会儿正在细嚼慢咽。 麵包上基本什么也没有,只浅浅抹了点花生酱。 他看见李察和休过来,往旁边挪了一下,没说话。 三人围在这张小桌子旁,各自对付午饭。 餐厅里的声音是分层的。 中间那片区域最热闹,坐的是有头有脸的那一批。 布里斯顿毕竟是小城市,没什么真正的贵族,更多的是第二、三代的富商或精英家庭。 一般是祖父辈起家,父辈进了律所或议院。 到了他们这辈,天然觉得自己和那些灰头土脸的牛马隔著墙。 李察喝著热茶的时候,视线不经意地穿过大厅。 靠窗角落里,有一个女生独自坐著。 莉莉安?海沃德。 李察从记忆里翻出这个名字,班里成绩和外貌都比较出挑的女生。 女孩眉眼生得淡,鼻樑窄直,整个人和用铅笔细细描出来一样。 她面前餐盘和李察的差不多,薄汤、麵包、没有肉。 似乎是注意到了视线,女孩抬起了头。 注意到李察餐盘里和自己差不多的东西,她眼神闪了一下。 “哥,別看了。” 肩膀被用力拍了一下,伊芙琳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过来了。 她手里攥著一个纸包: “喏,给你点家政课做的黄油曲奇,最近在减肥,你帮我解决一下。” 她把纸包塞进李察手里,不等回应便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李察打开纸包,里面的曲奇烤得金黄,边缘微焦。 他看了眼妹妹小鹿般远去的背影。 减肥?瘦成竹竿一样,减什么肥。 把曲奇掰开一块分別递给周围两个同学后,他自己也拿了块放进嘴里。 酥、甜、咸,黄油在舌尖上化了开来。 休把那半块曲奇捏在手里,小声说著:“你妹妹好可爱。” “那还用说?”李察喝了口茶。 ……………… 最后一节课铃声响过后,李察在座位上收拾书包。 几个男生互相推攘著往门口挤,笑闹声水一样往外漫。 “威廉士。” 一个高壮的男生在他桌边停下来,身后跟著一男一女。 男的叫梅森,凡事跟著起鬨; 女的是格蕾,性格安静,出身不错,所以也在他们那个小圈子里面。 “今天你那段发言。”沃伦把一只手撑在桌角上:“说实话,有点出乎意料。” “隨便说说。”李察把笔记本塞进书包。 “不是隨便说说。”沃伦纠正他:“赫顿那老头在课上表扬人可不容易。” “所以?” “所以,你可能会对我接下来的东西感兴趣。”沃伦说。 他的语气很礼貌,但却带著点默认对方会答应的意味。 “什么东西?”李察把书包拎起来,侧过身问。 沃伦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了一个布袋,在手里顛了顛。 他神秘的笑笑: “降神盘,从一个收旧货的老头那里弄来的,据说是东大陆流过来的玩意儿,真品。” 旁边梅森插嘴,嘿嘿地笑: “就是那种桌子会动的把戏,你知道的,装神弄鬼哄自己玩。” 李察看了眼那个布袋。 在他上辈子,这东西有个对应的名字,叫碟仙,原理是所谓的“念动效应”。 参与者都在无意识地往一个方向用力,合力推动那东西移动。 本人意识不到,以为是外力,哄自己以为接触到了什么神秘事物。 科学、理性、可以解释,这是教科书上的版本。 但他又想起今天上午赫顿先生说的那句话:真正危险的,是那些帽子里出现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察嘴里已经到了“我今天不……” 话到一半,突然感觉到面板上有点异样。 那个布袋距离他大约半臂远,沃伦隨手顛著。 就在这个距离內,意识边缘那个数字动了。 【可用点数:0.1】 第4章 走近科学 等一下,他刚才明明是零点的。 他下意识没有动,让沃伦继续顛著,盯著那个数字看。 它在涨,肉眼可见地在往上走。 0.12……0.15……0.19…… 就那么一点点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从那个布袋里漫出来,流进他的面板里。 布袋里的降神盘,真的封存著什么。 不断往外渗,被他悄无声息的吸收,转化成点数。 这玩意儿是真的,或者曾经是真的,里面確实有什么。 李察快速做出了判断,不让旁人看出自己的异常。 他扫了一眼那群跃跃欲试的脸孔。 沃伦、梅森、格蕾,还有因为坐的近,被顺口喊来的休。 四张无知的脸,没有一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手里拿著点没处放的好奇心,准备捅一个说不清楚深浅的篓子。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李察掂量了下就开口了:“这东西。” 他指了指那布袋:“能不能先让我看看?” 沃伦愣了下,顺手就把布袋拋过来:“你懂这个?” “隨便看看。”李察接住布袋,在手里把玩著。 他没去取那个圆盘出来,虽然不知道有没有用,但还是儘量不要直接接触比较好。 0.53……0.67……点数还在缓慢增长。 另一边,沃伦已经在张罗了。 格蕾从口袋里取出那张皱皱巴巴的纸: “把蜡烛点上,手放在盘子边上,闭眼问一个问题。 就这些,没什么额外咒语。” “那就先点蜡烛。”沃伦拉上窗帘:“要有点仪式感嘛。” 他还专门检查了两边的缝隙,留得很小。 梅森把蜡烛摆出来,沃伦划火柴。 橘黄火苗在昏暗教室里显得出人意料地亮,把几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们都没有注意到,李察站在一旁握著那个布袋,一直没有走近。 0.73……0.82…… “威廉士。”沃伦回头:“来玩吧?” “来了。”李察说:“再等我一下。” 蜡烛已经点好,沃伦清了清嗓子,准备开口说那句邀请词。 0.92……李察感觉到里面的东西快耗尽了。 很快,那个数字停止增长,定在了 1。 他鬆了口气,把布袋在手里掂了掂,隨手搁在旁边桌上。 沃伦刚拿过布袋把圆盘取出来,蜡烛却灭了。 没有风,窗帘严实,没人动也没有门被打开。 就那么乾净利落地灭了,像被看不见的手捏掉了。 休往后缩了一下。 梅森已经哈哈大笑出声,往椅背上一靠:“我就说窗帘不够严,漏风!” “哪里有漏?”格蕾把窗帘掀起又很快放下,有些疑惑:“明明是严的。” “那就是烛芯问题,这蜡烛搁了多久了。” 李察慢慢把手收回来,捂了一下额头,有些冰凉,不知道是掌心凉还是额头凉。 他往那个圆盘上看了一眼。 现在,它真的就是一块木头了。 木头上的字是古字,但那字里封存之物已经被他吸了个乾净,空空如也。 沃伦还在跟梅森爭蜡烛的问题,重新划了根火柴把烛芯点上。 大家重新把手搭上去又等了一会儿,圆盘一动不动。 又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动。 沃伦把手收回来,毫不掩饰地表现出了失望。 “那老头……”他咬了一下牙:“骗我钱。” “怎么了?”休小心翼翼地问。 “他卖给我的时候,神神叨叨的说了一大堆什么东大陆真品,用了之后保证有反应……” 沃伦用力地把那张纸推到一边:“什么反应都没有,就一块破木头。” 梅森乐了:“你当真了?那老头看你打扮知道你有钱,肯定信口胡诌……” “我没当真。”沃伦脸上有点掛不住:“我就当玩具买的,结果连把戏都变不好,这不对。” 李察摇摇头。 如果不是他在这里,那圆盘里存著的东西没被提前清空。 这几个懵懂无知的半大小子要真邀请到了什么……他不知道结果会怎样,但肯定不会平安无事。 “其实。”他开口:“就算有反应,也不一定是你们以为的那种原因。” 沃伦看过来:“什么意思?” “你们知道念动效应吗?” “不知道。” “大意是这样的。”李察侧坐在旁边桌子上: “当一个人高度专注於某件事,同时又对结果有强烈期待,他的肌肉会开始產生细微无意识的运动。神经系统会根据期待做出自发反应,绕过主观意识。” 格蕾认真听著,蓝眸里满是思考。 “所以当好几个人把手搭在同一块盘子上,每个人都在心里期待它会动,它就会动。 没什么外力介入,大家的肌肉在无意识状態下同步发力,合起来足够推动那块盘子。 当事人感觉不到自己在用力,於是误以为是来自外部力量。” 沃伦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那些人以为桌子在动,其实是他们自己推的?” “对。” “那蜡烛呢。”梅森说:“蜡烛自己灭了怎么解释?” “蜡烛在密闭空间里燃烧,消耗氧气。 五个人待在这里,再加上点燃蜡烛,教室里含氧量会下降。 烛芯在低氧环境里燃烧不稳定,偶然性因素一叠加就会这样。” 说到这里,他突然有种既视感,自己现在是在给这几人上一堂“走近科学”? 沃伦放下圆盘,嘆了口气: “我花了十镑,就买了块没什么用的破木头。” 十磅!李察心里默默算了一下。 十镑够买一千个热馅饼,也够他们家交好几个月的房租。 但这个念头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就被他收起来了: “也不亏吧,古东陆的东西在收藏市场上有一定行情。 你搁书架上,来客人了还能聊两句。” 梅森拍了拍沃伦的肩膀:“听到没?你买的是装饰品,高雅的那种。” 沃伦瞪了他一眼,自己却先笑了。 格蕾把蜡烛和烛台收进书包,走过来的时候看了李察一眼。 “你今天……真的很不一样。” “烧了一场,人醒过来想法会多一些。” “不止想法多。”格蕾想了想:“以前你在班上几乎不说话。” 李察笑笑,有些事情没法解释。 休凑过来小声说: “你怎么不早说那个什么念动……刚才蜡烛灭的时候真嚇了我一跳。” “你也没问啊。” “那……灵媒啊、巫婆啊,是不是全都是骗局?” 李察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大部分是,但最好还是別去尝试。” “为什么?既然是假的……” “你对它的了解还不足以判断哪些是假的,那要碰到真的了怎么办?” 休被噎了一下,乖乖闭了嘴。 沃伦已经把东西收好了,拎著书包走过来,搭上了李察的肩膀。 这动作放在男生的社交语言里,表示已经很接纳他了。 李察把沃伦胳膊从身上扒拉下来,意识集中在面板上:【可用点数:1】 先不急,回去再看看该加到什么方向上。 第5章 【学识】 到了大门口,伊芙琳正在校车站点里等著他一起回去。 李察没去排队,他朝妹妹摆摆手,又比了个走路的手势,意思是要自己走回去。 女孩皱了皱鼻子有些狐疑,但也没说什么,被人流裹进车里去了。 校门石柱上蹲著两只石狮鷲,翅膀上堆积的全是鸟粪。 李察从它们中间走过去,拐上了往南的街道。 理由很简单,就想多走走路。 “体”里面的【走路】项还是灰色的,但他想確认一件事: 没点亮的技能,能不能在后台默默积攒经验? 如果可以,那走路回家就是双贏,既锻炼身体,又攒经验。 他一边走,一边把注意力落在面板的【走路】上。 灰色,纹丝不动。 走了大约五分钟,他又看了一次。 还是灰的,经验栏连个数字都没显示,彻底的空白。 他又走了十分钟,呼吸已经开始有些粗了。 面板依旧毫无反应,灰色项完全不接收任何输入,连隱性积累都没有。 果然,不点亮就不运转,没有任何捷径。 他嘆了口气,放弃观察面板,把注意力收回来专心看路。 从格林伍德到家大约三英里(4.8km),中间要穿过小半个布里斯顿的老城区。 街边排屋一栋挨一栋,砖墙上煤灰沉积了几十年,原本的红砖已经看不出顏色。 拐过邮局街角,前面就是旧货市场。 他这次也不是纯粹找个由头走路,想著顺路来这边的旧货市场,看能不能再找到古物获取点数。 说是市场,其实就一条还没百米长的窄巷子。 卖家大多上了年纪,他们看人很准,扫一眼就知道来的是掏钱的还是纯逛腿的。 所以当李察慢悠悠走过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一人起身招揽生意。 李察倒乐得如此,他放慢脚步,目光在摊位上滑过。 铜器,旧书,徽章,磨损的怀表,变了色的银链子。 他把注意力分到面板上,留意可用点数那一栏。 零,始终是零。 走过十几个摊位,翻看了无数件刻著字的铜器,摸了一些品相很差的旧书。 面板安安静静,连0.01的波动都没有。 看来不是所有旧物都藏著东西。 掛饰和降神盘之所以能提供点数,大概是因为它们確实有超凡力量残余。 普通旧物哪怕再老,只要里面没封存著什么,对他来说就是废铜、废纸。 李察把手里的铜烟盒放回摊位,摊主连眼皮都没抬。 等走回家门口的时候,他的衬衣后背已经汗透了。 三英里路对普通人只是散步,对他来说是在拉练。 他站在家门口喘了一会儿,把呼吸理顺才推门进去。 楼上没人,父亲还没下班,母亲大概在厨房里。 李察上楼关上臥室的门,把注意力完全沉入面板。 【可用点数:1】 降神盘贡献的一整点,安安静静躺在那里等著被花掉。 他先试著把点数再投入呼吸,看看能不能叠加。 自己玩游戏都是这样,加点最忌全加,专精一项才有最大提升。 確认后,意识触碰到【呼吸 lv.1】,试图往里面推,面板很快弹出一行灰色提示: “此项已启,再次进阶需满足: 基础等级达到lv.2经验值max;自身习得一门超凡呼吸法。” 下方还附了一行更小的字: “可解锁效果预览——呼吸?疗愈: 气息流经之处,自身微创自修,沉疴渐退。” 李察盯著“疗愈”两个字。 如果“疗愈”真能做到“沉疴渐退”,那只要他还在呼吸,身体就在往好的方向走。 他往更远处想了想。 lv.3是疗愈微伤,那lv.5呢?lv.10呢? 如果等级继续往上走,呼吸能不能直接强化肌肉密度、提高骨骼韧性、优化神经反应? 如果真是这样,那“呼吸”这个看起来最普通的技能,恰恰是根基中的根基。 因为它永远不会停,无论醒著还是睡著。 等级越高,每次呼吸收益越大,这是指数增长的逻辑。 他甚至想到了一个更疯狂的可能。 如果解锁了某种“超凡呼吸法”,使得呼吸本身能够从外界汲取能量呢? 按照面板说法,进阶条件之一就是“习得一门超凡呼吸法”。 超凡呼吸法,光是这五个字就让人浮想联翩。 这个世界確实存在超凡力量,掛饰和降神盘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如果有一天他找到了那种呼吸法,再配合面板的加成。 別人需要打坐、冥想、服用灵药、藉助仪式才能做到的事情,他只需要呼吸。 吃饭的时候在变强,走路的时候在变强,睡觉的时候还在变强; 再加上这些技能被点亮后,其本身的叠加……他很快把兴奋压了下去,现在想这些还太早。 收回思绪,重新审视面板。 既然呼吸暂时吃不进去第二个点,那就看別的。 他的目光移向“体”的剩余三项。 还是那个排除理由,这三项要么吃时间,要么吃资源,他两样都掏不出来。 目光转向“智”。 【感知:五感敏锐度提升】 等以后真正接触超凡领域,敏锐的感知或许能救命。 但放到现在,灵感太高反而可能招来祸事。 【思辨:推理、分析、举一反三】 非常强大的能力,他有些心动。 试著用意识去触碰思辨,面板弹出提示: “此项点亮需前置:学识≥lv.3。” 金手指逻辑是得先有知识的地基,再盖推理的楼。 没有地基,思辨就搭在空气里。 来到最后一项【学识】:快速掌握、记忆、理解基础知识。 李察在脑子里列了一张清单。 学生能够赚钱的兼职——翻译、誊抄、家教,每条路都建立在足够知识的前提上。 神秘学方面,两次获得点数都是通过接触封存超凡力量的古物。 如果以后要稳定获取点数,鑑別和寻找古物就是关键路径。 而鑑別古物需要的知识,考古学、古文字学、民俗学、宗教学,全都落在“学识”范畴里。 每条线索拉到最后,都指向同一起点,他选定了目標。 灰色褪去,字跡亮起。 【学识】lv.1经验:0/200 变化比【呼吸】点亮后来得更安静。 李察从床沿上起来,蹲在地上翻书包。 先翻开拉丁文,这是他最头疼的科目。 过去看拉丁文变格表,像盯著一碗搅不开的麵糊,词尾都黏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他把书翻到动词变位的章节,盯著看了几分钟。 词根和词缀之间的关係开始浮现出来。 amo、amas、amat——第一变位动词的词尾变化不再是一串需要死记的乱码。 它有结构,有逻辑,词尾在告诉他主语是谁、时態在哪里、语气是什么。 他翻到下一页,又看了几分钟,心里默默计时。 过去要花一个小时才能勉强理解的內容,现在大约十分钟就能搭出框架。 在语言类、记忆类、分类整理类的学习上,效果最明显。 至於深层的东西,像高等数学、哲学论证、法理推演这些,效果就没那么夸张了。 学识给的是广度上加速,深度突破还得等思辨。 换句话说,他能用比別人快得多的速度成为博学的通才。 但要在特定领域扎到深处去,还得靠时间、思辨,一点一点地啃。 他合上课本,看了一眼面板: 【学识】lv.1经验:1/200 刚才那几分钟阅读,经验已经开始动了。 和呼吸不同,学识需要主动学习行为来触发。 读书、听课、观察、练习……每一次有效知识输入,都在推动经验条往前走。 他在心里做了个规划:白天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后泡图书馆。 课堂上的知识密度是现成的,只要认真吸收,一天下来积攒的经验应该不会少。 如果再加上课后自学,大概一个月內就能升到二级。 又看了会儿书,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响。 母亲已经在摆桌,伊芙琳扯著嗓子喊他名字。 李察应了一声,起身下楼吃饭。 第6章 西塞罗杯 今天是周五,在去上学的校车上,伊芙琳坐在他后面一排,和两个女同学挤在一起。 她戳了戳李察的后背:“哥,你昨天真的就这么走回家的?” “嗯。” “累不累?” “还行。” “骗人。”伊芙琳翻了个白眼:“妈说你回来的时候衬衣能拧出水。” 李察没接话,倒是旁边的女生忍不住轻笑出声。 伊芙琳冲那女生瞪了一眼,有点不爽。 ……………… 上午的课排得很满,歷史、地理两节连堂。 李察坐在教室里,第一次发现上课原来可以不那么痛苦。 过去听课像隔著一层水,老师说的话传到耳朵里就开始混响,抓不住重点。 现在不一样了,学识点亮后带来的变化,让他的脑子能自动分类。 老师讲到一个概念,他能迅速把它和已知的东西掛上鉤。 讲到新大陆的殖民地分布,他脑子里自动浮现出昨天地理课上画过的海岸线; 讲到蒸汽机的改良歷程,那些年份和人名不再是硬挤在一起的数字,它们自动排成一条时间线,前后因果一目了然。 经验在稳步增长。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学识】lv.1经验:8/200 两节课下来涨了好几点,课堂学习效率確实比自己翻书高。 如果每天保持这个频率,再加上课后自学。 一个月內升到二级是可以预见的,可能更快。 第三节课是拉丁文课,拉丁文是区分“绅士教育”和“工匠教育”的分水岭。 能在拉丁文上拿到好成绩的学生,毕业后有机会申请帝都大学深造; 拿不到的,一般只能去本地的技术学院。 教拉丁文的霍兰德先生四十出头,身材宽厚,三层下巴叠在领口上。 他平时说话声音含混,学生们私下管他叫“含著核桃的胖子”。 但只要一开口念拉丁文,整个人就像在打鸣的公鸡,抑扬顿挫,中气十足。 “今天,我们来复习西塞罗的第一篇《喀提林演讲辞》。” 他翻开课本,把一只手背在身后:“沃伦,把第三段背一下。” 沃伦站起来,背得磕磕绊绊但总算背下来了。 有钱人家的小孩从小请家庭教师补习,起码有个底子在。 “还行,坐下吧。”霍兰德转向后排座位:“芬顿,到你了。” 休站起来的时候脸就白了。 他张了张嘴,磕磕巴巴地开了个头: “quo usque tandem abutere, catilina, patientia nostra… (喀提林啊,你还要滥用我们的忍耐到什么时候……)” 到这里就卡住了。 霍兰德面无表情地提示: “quam diu etiam furor iste tuus nos eludet? (你的这种疯狂还要愚弄我们多久呢?)” 休红著脸重复了一遍,接下来又卡住了。 “行了,坐下吧。” 霍兰德按照顺序继续点名,坐在休后面的正好是李察: “威廉士,你来试试。” 教室里有几颗好事者的脑袋转了过来。 他们目光里掺著幸灾乐祸,这病秧子在拉丁文课上一向稳定倒数。 李察快速扫了两眼教材,便合上书站了起来。 记忆里,这段背诵一直是噩梦。 拉丁文本就拗口,西塞罗的长句又嵌套复杂,从句里面套从句。 对於一个经常头痛的病弱少年来说,和嚼一块永远嚼不烂的牛皮没什么两样。 但现在,他张口后那些拉丁文句子就自动冒上来。 从开头到第四句、第五句,一直往后走。 句与句之间的衔接没有犹豫,也没刻意加速。 整段背完,霍兰德的表情从例行公事变成了审视: “威廉士,你……” “怎么了,先生?” “你的发音,比上周进步太多了。 尤其是元音长短的区分做得很到位,最近应该很努力在学吧?” “是的,先生,最近在恶补基础。” 霍兰德“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继续讲课。 李察坐下来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休的表情。 那张脸上写满了“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 下课铃响之后,教室里开始嘈杂起来。 学生们收拾课本,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声响。 “威廉士,你过来一下。” 禿头中年人站在讲台边上,一手撑著桌面,另一只手里转著粉笔。 其他学生鱼贯而出,有几个往这边看了一眼就走了。 教室空下来之后,霍兰德把粉笔搁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知道帝都每年秋季,有一个『西塞罗杯』吗?” “……不太清楚。” “就是联合办的拉丁文演讲赛,格林伍德每年有两个名额,通常给高年级。” 他把双手插进口袋里: “但今年情况有点特殊,高年级那边报名的人不够。” 说这话的时候,他有一种当老师才有的无奈。 格林伍德这边的学生,都很怕参加这种比赛。 对於霍兰德来说,名额空著不用,等於白白浪费自己在古典学会的面子。 本来他准备让莉莉安?海沃德去参加。 那姑娘底子扎实,书面功课常年排在前列。 但上学期校內有一次小规模展示,才二十几人的场合,莉莉安上台后声音就一直抖,完全脱不了稿。 演讲比赛一般台下要坐几百人,对她来说就是灾难。 今天课上,李察的表现让他很意外。 这孩子课后应该有下狠功夫,他就准备试试: “我这里还缺一个学生去参加,你有兴趣吗?” 李察第一反应是拒绝,有金手指在,安静发育、慢慢积累才是正路。 “前三名有奖金。”霍兰德看了一眼对方那明显不合脚的皮鞋: “第一名五十镑,第二名三十镑,第三名十五镑。” 李察正要开口拒绝的嘴停住了。 “除此之外,获得名次的学生能进入古典学会的推荐名单。” 霍兰德补充道: “帝都那些有钱人家请家教,认的就是这张名单。 进了名单,一小时课时费能抵普通工人一天工钱。” 五十镑! 就算只拿第三名,十五镑也是母亲攥著黄油刀精打细算两个月的数目。 而推荐名单的意义更长远,那是可以持续產生收入的渠道。 他把到嘴边的拒绝咽回去了:“我参加。” 霍兰德点点头,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 “比赛在一个半月后,我每周二下午有空,可以给你单独辅导,不收钱。” “谢谢先生。” 禿头中年人只是摆摆手,转身去擦黑板。 他刚拿起黑板擦,李察走过来:“先生,我来吧。“ 霍兰德愣了下,手里黑板擦就被接过去了。 李察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该擦的地方擦乾净,够不著的地方就踮一下脚。 粉笔灰纷纷扬扬地往下落,他侧过脸避了避,继续擦。 擦完之后他把黑板擦磕了磕灰,放回粉笔槽里,转身去拿书包。 自始至终没多说一句话,就好像这事不值得拿来做文章。 霍兰德站在讲台旁边,有些疑惑地看著他的背影。 教了二十年书,主动帮忙擦黑板的学生不是没有。 但多半擦完了就回头看你一眼,好在印象分上记一笔。 这个平时闷不吭声的小孩倒乾脆,做完了拎包就走,跟路过顺手关了盏灯一样。 李察拎起书包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声音: “威廉士,你的底子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別浪费了。” 李察嘴角弧度收了收,把表情管理回日常的样子。 【学识】带来的提升他已经验证过了,加上还有单独辅导。 一个半月,够他提升到【学识lv2】还能多沉淀半个月,或许能和从小一对一家教的人在同一水平线。 至於能不能拿名次,变数太多,现在说了不算。 但至少他有了明確短期目標,剩下就是把时间一天一天填进去。 往回走的时候,他在楼梯拐角碰到了休。 少年靠在墙上等他,那倔犟的刘海又塌下来了。 “霍兰德找你干嘛?” “让我参加一个比赛。” “什么比赛?” “帝都的拉丁文演讲。” 休脸上的表情经歷了三个阶段。 先惊讶,又困惑,最后变成带著佩服的苦笑。 “你之前还是班上倒数的啊。” “所以要开始恶补了。” 休想说点什么鼓励的话,在嘴里转了几圈却只挤出一句: “需要帮忙的话……算了,我拉丁文比你还烂。” “你可以当听眾。”李察说: “我练的时候你坐下面听,听不懂没关係,帮我看看颱风。” “颱风我倒是能看。” “那就行了。” 两人並肩往下节课的教室走,面板上的数字在意识边缘安静地跳动著。 【呼吸】lv.1经验:28/200 【学识】lv.1经验:10/200 一个靠活著就能涨,一个靠学就能涨,都在动。 第7章 麦克尼尔夫人 周末的时候,李察就待在家里死磕书本,哪里也没去。 时间很快到了降神盘事件后的第二周。 周一这天,格林伍德的餐厅位次,发生了不大不小的位移。 准確来说,是一张桌子旁多了两把椅子。 这个变化自然不是无端的。 降神盘那天晚上,沃伦回到家里就把这事当成笑话讲给家人听。 他说这些的时候,他弟弟还想把东西借过来玩两天。 坐在餐桌对面的母亲,却已经放下刀叉: “你说什么?!” 沃伦还没反应过来哪里不对,母亲已经挥挥手,让僕人离开餐厅: “你从外面买了块来路不明的东西,带到学校,点上蜡烛,在教室里做降神仪式?” “也不算仪式……就是玩……” “蜡烛灭了?” “对,自己灭的。” 晚饭没有吃完。 母亲起身去了书房,给还没下班的父亲打电话。 老克罗利是北区煤矿联合会的副理事长,平时在家里很少见到他的人。 但那天晚上,他推掉一切事务飞速赶了回来。 “你把那个东西放哪了!” 沃伦从没见过向来保持绅士派头的父亲会这样大声说话。 “还在书包里……” “拿出来,別用手碰,用布隔著。” 他很快就照做了。 那块刻著古字的圆木盘被裹在手帕里,搁在客厅茶几上。 老克罗利盯著那块圆盘看了会儿,没伸手去碰: “你说蜡烛自己灭了,在场的人里面,有没有谁举动和其他人不一样?” 沃伦想了想:“威廉士。” “哪个威廉士?我去街上喊声『威廉士』,能有一小半人回头。” “李察?威廉士,坐在我后排第三行位置的同班同学。 他一直没靠近降神盘,从头到尾站在旁边,拿著那个布袋,没把盘子取出来。” “然后呢?” “然后他把布袋放到桌上,我拿出圆盘的时候,蜡烛就灭了,再怎么点都不灵了。” “蜡烛灭掉以后,他还做了什么没有?” “他……给我们讲了一通科学道理,什么念动,什么密闭空间含氧量,让大家觉得整件事都是骗局。” 沃伦说到这里,注意到父亲和母亲交换了个眼神。 第二天晚上,沃伦被叫到父亲书房里,有人在等他。 女人穿著灰羊毛长裙,头髮盘得很紧,颧骨上有颗红痣,似乎是被点上去的。 “这位是麦克尼尔夫人。”父亲说。 沃伦知道这个名字。 每年驱邪日前后,母亲都会请这位夫人到家里来,关起门在客厅里待上半天。 对方来的时候,沃伦和弟弟被要求待在房间里不许出来,佣人也全被打发走。 麦克尼尔夫人让沃伦坐在椅子上,绕著他走了两圈,在他头顶和双肩的位置各停了一下。 她收回手,对老克罗利说:“乾净的,什么都没沾上。” 老克罗利的肩膀鬆了下来:“多谢夫人,薪酬我们给您加到……” “不必,我什么也没做。” 麦克尼尔夫人从桌上拿起自己的手套,不紧不慢地往手指上套: “倒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哪个?” “你儿子提到的那个威廉士。” 她把手套戴好,整了整腕口: “从头到尾没碰降神盘本体,用布袋隔著,等到仪式开始前才放下,蜡烛隨后就灭了。” “如果你儿子说的经过是准確的,那降神盘在仪式开始前就已经被清空了。”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他用了什么手段?”老克罗利问。 “不知道。”麦克尼尔夫人把围巾绕上脖子: “但能做到这件事的人,要么受过训练,要么天生带著……灵性。 无论哪一种,你儿子在学校里和他搞好关係都不是坏事。”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侧过身来: “当然,也不排除只是巧合。 但如果不是……克罗利先生,你们家在这座城市生意做的很大,和我们这类人维持好关係的道理,不需要我提醒你。” 门关上了。 这件事反映到学校的餐桌上,就是沃伦的极度热情。 热情到李察怀疑这傢伙是不是个基佬,毕竟腐国传统嘛。 沃伦和梅森两个人主动帮他搬椅子。 “威廉士,快来坐这边……呃,芬顿你也过来吧。” 格蕾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吃饭。 李察端著托盘走过去的时候,休也跟在后面。 梅森转过头来:“芬顿,你看昨天斯坦菲尔德的那个进球了吗?” “看了看了。”休连忙接上去: “那球弧线拐得太离谱了,门將扑都没扑。” 两人很快聊开了,但李察注意到,梅森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小心翼翼的打量自己这边。 他喝著热茶,扫了眼餐厅。 靠窗角落里,巴勒特还坐在老位置。 麵包上的花生酱照旧薄得可怜,他嚼得很慢,始终没往中间区域看。 旁边的沃伦正往盘子里戳一块牛排。 格林伍德的午餐分两档,基础餐只有麵包、蔬菜色拉、薄汤、热茶,一般卖的很便宜; 豪华餐有各种煎烤肉类、奶製品、汤品、甜点,按单点计价,价格和外面餐厅差不多。 沃伦面前的盘子是牛排,奶油浓汤,烤土豆,一碟黄油,一杯牛奶。 李察今天胃口不太好,盘子里只有一点点色拉和麵包,汤都没打,只有一杯免费热茶。 沃伦大约也意识到了什么,把盘子往李察方向推了推: “吃点?这牛排太大了,我一个人吃不完。” 李察看了眼。 牛排確实大,但沃伦的饭量他见过,那块肉对他来说顶多八分饱。 “不用。” “別客气。” “真不用。” “你看你瘦的……”沃伦这话说到一半,自己也觉得不对,赶紧住了嘴。 气氛短暂僵了一下,李察把茶杯放下来。 “沃伦,你拉丁文第三段卡了两个地方。” “……什么?” “昨天霍兰德先生课上的第三段,你背到 quam diu的时候停了一下,后面那个 eludet的重音也偏了。” 沃伦的注意力被成功地从牛排上拽走了:“你还记得我哪里卡了?” “当然记得,你的问题出在第二变位动词的完成时词尾上。 背的时候凭语感在蒙,蒙对了就过了,蒙不对就卡。” “……说得像模像样的,有点霍兰德先生那味道了。” “我最近还真在他那边补课。”李察端著茶杯喝了口: “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你理一理拉丁文变位逻辑。” 沃伦眨了下眼睛。 他其实算不上非常在意自己的成绩。 但父亲的嘱咐是“和他儘量搞好关係”,现在对方主动提出来帮忙补课,正中下怀。 “那我该怎么谢你?” “每次吃饭的时候,给我加加餐就行。” 沃伦愣了一下,就这? 这种加餐,对他来说连零花钱的零头都算不上。 “成交,今天我就能给你兑现,想吃什么隨便点。” “这可是你说的,那我就不客气了。” 餐厅另一端,莉莉安?海沃德一个人坐著。 她面前的餐盘和往常一样——薄汤,麵包,没有肉。 汤匙在碗里搅著,动作很慢,目光却落在了大厅中间的方向。 她看到李察?威廉士坐在沃伦桌子旁边,面前居然摆著牛排和鲜牛奶。 正一边吃一边给沃伦讲什么,沃伦听得还挺认真。 她把汤匙从碗里拿出来,搁在盘子边上。 李察?威廉士。 上周还和她一样坐在靠窗角落,餐盘里的东西跟她一样寒酸。 上课被点名的时候,站起来磕磕巴巴。 现在呢? 赫顿先生课上的发言,教室安静了好几秒。 霍兰德先生的拉丁文课,威廉士把整段演讲词背下来了,一个字没卡。 她笔试方面更是从来没有掉出过前三,可从来没人在午饭的时候招呼她“坐这边”。 成绩好,或许在格林伍德里不是唯一的硬通货。 社交需要別的东西——鬆弛感,表达欲,或者恰到好处的时机和胆量。 她哪样都缺。 莉莉安是这样认为的,她有些不忿的把目光收回,低头继续吃她的薄汤麵包。 汤已经有些凉了。 第8章 附录 C 从周一开始,李察面前的盘子里正式多了份豪华餐。 沃伦给得很大方,只要他肚子塞得下,食堂里的隨便点。 李察吃进去的每口蛋白质和脂肪,都在往这副薄得透光的身子骨里填料。 交换条件也兑现得很乾脆。 午饭后的二十分钟,李察会在餐厅角落里给沃伦讲拉丁文课上的重点。 他讲得不复杂,把词根拆开,把变位逻辑用最简单的框架串起来,再让沃伦复述一遍。 他自己也从教学过程中获益。 每次想要讲清楚,都需要他自己先从头到尾捋一遍。 教別人的过程,反过来巩固了他自己的理解。 面板上的数字是最诚实的反馈。 每一次有效教学行为,学识经验都会往前跳一下。 不多,但比纯粹自己看书要快大约百分之二十。 教学相长,古人诚不欺我。 当然,在教沃伦之前,他其实给休讲过十分钟第一变位动词。 讲完之后,他问休:“明白了吗?” 休认真地点了点头:“明白了,amo,amas,amat。” “下一个,第二变位,moneo,mones……” “等一下。”休举手打断他:“amo后面那个 amas,跟 amat有什么区別来著?” “……我刚才讲了十分钟,就一直在讲这个区別。” “是吗?”休歪了歪头,脸上只有困惑。 李察拍了拍他的肩膀: “休,你现在这样就已经挺好的了。” “听起来像要放弃我。” “我確实要放弃你。” “……” 休是放弃了,但教学收益已经被验证了。 他只需要找一个底子稍好、能跟上节奏的学生就行。 沃伦恰好撞上来。 午餐辅导的时候,格蕾一直在旁边竖起耳朵听。 她听得很安静,不插嘴,不提问。 但李察注意到她会在他讲完之后,低头在隨身笔记本上写几行字。 到了第二天,格蕾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抬起头来问了第一个问题: “威廉士,你说第三变位的 i型变体在虚擬语气里的词尾变化,和第四变位有两处重合……能不能再说一遍是哪两处?” 李察看了她一眼。 能把问题问到这个精度的人,脑子不会差。 “可以,你坐过来一点,我画个表。” 格蕾搬了椅子过来。 从那天开始,午餐辅导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並且每天早上会给他带一份早餐。 或是热馅饼或是三明治,总之加料都很丰富。 沃伦管这个叫“威廉士的课后补习班”; 梅森管这个叫“穷人教富人念书,真是活久见”。 李察没管这些,但在沃伦把那天晚上的事情给自己说开后,他心思却活络起来。 沃伦的家庭愿意为这事大动干戈,说明这“另一个世界”在上层社会的地位是举足轻重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能请动灵媒上门查验的家庭,在布里斯顿的商人阶层里本就不多。 沃伦时不时会提到家里的事情: 父亲的生意、母亲办的茶会、驱邪日前后家里的“传统”。 他说到“传统”的时候,语气含混地带过去了。 但李察却对灵媒这个词產生了变样的兴趣。 周四下午,最后一节是赫顿先生的课。 讲的是新大陆殖民时期,几份爭议性考古报告的对比分析。 內容密度不低,后排有几个男生已经开始用课本挡著脸打瞌睡。 放学铃声响后,教室里响起椅子挪动的声音,学生们开始收拾书包。 赫顿先生站在讲台上,把散落的教案纸一张一张码齐,手上动作不紧不慢。 “威廉士,留一下。” 声音不大,混在收拾书包的嘈杂里,只有附近几排的人听到了。 沃伦拎著包从旁边过,朝李察挑了下眉毛:“怎么又被留?” 李察摇了摇头,示意没事。 等教室里的人走空,走廊上脚步声也渐渐散了,赫顿先生才从椅子上站起来。 “听霍兰德说,你要参加西塞罗杯了?” “是的,先生。” “不错。”老先生的镜片反射著光: “你最近变化很大,霍兰德跟我提了好几次。” 李察没有接话。 赫顿先生看著他,突然说了句和前面话题毫无关係的话: “威廉士,你喜欢图书馆吗?” “还行,最近常去。” 老先生把手插进口袋里,目光移回窗外。 “三楼东侧,有一个不太起眼的书架。 夹在地理类和农业类之间,没有分类標籤。” “第四排,第七格,里面可能有一些你感兴趣的东西。” 李察抬头等著后续。 赫顿先生从上衣內袋里摸出个小东西,放在讲台桌沿上。 那是张叠成四折的薄纸片,顏色发黄,边角已经磨圆。 “这个,你先收著。”他手指在纸片上轻轻点了下: “等你去了那里,你会知道它是做什么用的。” 李察走过去,把纸片捏在手里。 隔著指尖,能感觉到纸质异常厚实,不像普通书页。 “先生,这是……” “就是一张纸。”赫顿先生隨意说著: “也可能什么都不是,要看到了那里你能不能用上它。” 他重新坐回椅子后面,拿起一根笔,不紧不慢地开始写教案。 “去吧,別耽误回家。” 李察皱了皱眉,拎起书包,说了声“再见先生”就出了教室。 ……………… 到了第二天中午吃完饭结束辅导,李察没去教室午睡,径直来到了图书馆。 格林伍德的图书馆是一栋独立三层红砖楼,和教学楼间隔著带顶棚的连廊。 一楼和二楼採光好,大窗户朝南开著,桌椅排列整齐,每张桌子上配一盏檯灯。 课间和午休的时候,会有学生扎堆在一起做作业。 三楼明显是另一个世界。 楼梯走到顶的时候,光线就暗了下来。 窗户只有两扇,还被对面教学楼的侧墙遮住了大半,空气里瀰漫著老旧纸张特有的酸腐味。 整层楼没有一个人,李察沿著书架编號往里走。 地理类的大开本地图集占了整整两个书架,封面上印著褪色的海岸线和等高线。 旁边是农业类的期刊合订本,一排排厚皮册子,书脊上烫著年份。 第四排,第七格,李察伸手进去找到了自己的目標。 书不厚,大约两百页左右。 烫金字褪了大半,凑近了才勉强辨认得出来。 標题是:《论西大陆早期农业社区的组织形式,及其与自然周期的关係》 ——基於七个田野案例的比较研究 作者署名只有一个缩写:e.v.m. 出版信息印在扉页底部,字號很小:皇家人类学学会附属出版社,新历 1832年。 大概是七十多年前的书。 第9章 隱匿学科 李察翻开第一页。 前言写得非常標准,学术语气四平八稳,脚註编號从 1排到 47,引用格式规规矩矩。 內容是西大陆偏远地区的农业社区,如何根据气象来组织劳作与祭祀活动。 正常的民族志研究,学术味道浓到让人犯困。 如果是上辈子的自己,大概会在论坛上把这本书归类为: “严肃学术文献,没什么猛料,可以直接跳过”。 但他读到第三页的时候,目光被一行小字勾住了。 文中有一段引用,括號里註明了出处: “参见附录 c,以原文呈现,未作翻译。” 正文里其他引用,都附有翻译或至少有个摘要。 唯独这条只给了个页码,什么都没有解释。 他翻到附录 c,整整三页全是拉丁文。 密密麻麻的手排铅字印刷,字號比正文小了一號。 每行之间的间距被压得很窄,三页纸塞了不少內容。 他的大脑开始高速运转: 学识 lv.1提供的学习加速,让他看到生僻词,相关的词根、词源和衍生词就会从记忆库里被翻出来排列好。 还有就是上辈子在民俗学论坛里泡了几年攒下来的直觉。 论坛上有一个经典的帖子: 《你以为看不懂是因为你水平差,不,是因为那些字根本就不是给你看的》。 里面讲的是全世界各地的宗教和秘密结社,如何用语言本身作为加密工具。 这书里有暗语,附录 c加了密。 李察將书合上,把赫顿先生给的那张纸条从笔记本里取出来展开。 薄纸展开之后大概有巴掌大小。 上面密密麻麻写著字,用的是极细的铁笔,字体端正,笔压很浅,不凑近了看几乎认不出是字。 顶端是一行小小的阿尔比恩语: “仅此一份,阅后请自保管,勿示他人,勿遗失。” 下面是一张对照表。 左列是普通拉丁词汇,右列对应著另一组词汇。 有些是生僻的古拉丁词,有些是宗教文献里才会出现的专有词。 还有几个他完全没见过,只能从词根上猜个大概。 每组对应旁边,还有极小的手写注释,说明替换语境和適用规则。 它只覆盖了一部分核心词汇替换规律,剩下的仍需要自己去推。 李察把书合上,环顾四周。 三楼依旧空无一人,灯管嗡嗡地响著,坏掉那根偶尔闪一下。 最近的人声来自楼下二楼,隔著楼板传上来的翻书声和椅子腿的摩擦声。 他把书塞进书包里,拉上拉链,起身下楼。 经过二楼他放慢脚步,故意从书架旁边绕了一圈,和几个正在借书的学生擦肩而过。 他把书包半搭在肩上,和任何一个午休跑来借书的学生没有区別。 ……………… 晚饭后,李察帮母亲收了碗碟。 父亲在客厅看报纸,伊芙琳趴在餐桌上写作业,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 “我上去了。” “功课做完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 “差不多了,还有一点上去做。” 母亲“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楼梯走到一半,伊芙琳在下面喊他: “哥,你最近天天钻屋里,周末也不出去,到底在干嘛呢?” “写作业。” “……骗人。” “写很多作业。” 伊芙琳嘀咕了一句什么,他没听清,大概又是“最近怪怪的”之类的话。 关门,拉上窗帘。 檯灯拧亮,橘色的光在书桌上铺开一道圈。 李察把那本书从书包里取出来,摊在桌面上翻到附录 c。 他把那张对照表展开压在书旁边,用铜扣压住纸角防止翻动。 从笔记本上撕了几张白纸下来,他在最上面一张的左侧写了“原词”,右侧写了“对应”,开始进行逐字分析。 很快,窗外的天就黑透了,楼下客厅里父亲翻报纸的声音停了,灯灭了。 李察揉了揉眼睛,低头看自己的笔记。 白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对照组,墨水有几处被手蹭花了。 第一页暗语大致还原完毕。 他拿出张乾净的纸把还原后的拉丁文誊抄一遍,在旁边逐句翻译成阿尔比恩语。 翻译出来的第一段话: “读到此处的你,说明你至少掌握了足够古典语言基础,並且具备识別隱写文本的直觉。” 李察的笔停了一下。 “这两项能力的交集,在普通人中极为罕见。” “以下內容涉及『隱匿学科』。” “如果你不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建议你合上此书並放回原处,遗忘你曾读到过这些。” “如果你知道,或者你仍然选择继续……” “那么,欢迎。” 他把笔搁下来,全神贯注的投入进去: “以下是入门者需要了解的第一个事实:世界並非如你在课堂上被教导的那样运转。” “或者说课堂上教给你们的,都是真相的表皮。” 李察盯著自己抄在纸上的最后一行字。 手指凉得厉害,不知道是夜里气温降了,还是別的什么原因。 檯灯的光在他面前纸页上铺著,铅笔写下的字跡新鲜,墨色发亮。 隱匿学科。 赫顿先生在课上说过的东西——黑土河流域的祭司、埃勾斯海的神庙信息网络、新大陆殖民档案里被涂黑的结论…… 这些全是围著一个核心在绕圈子,但从来没把那个核心说出来。 现在有人说出来了,用拉丁文暗语,藏在一本几十年前出版的冷门学术专著附录里。 李察把翻译好的纸折了两折,夹进笔记本里锁进抽屉。 书也放进去,一起锁了。 还有两页附录 c没有破译,但今天脑子已经累了,强撑著做效率会很差,错误率也会上去。 明天再说吧。 他关了檯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呼吸平稳,一吸一呼,面板边缘的数字在安静地跳。 【呼吸】lv.1经验:159/200 【学识】lv.1经验:77/200 就快了,他很期待呼吸提升到lv2会带来什么变化。 李察躺到床上,脑子里还不断播放著自己翻译的那些隱语。 第10章 克莱门特古物 周六早上,布里斯顿难得出了太阳。 光线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道亮条。 李察醒得比平时晚,昨天解码到大脑超载,身体需要补觉。 他翻了个身,正准备再赖一会儿。 楼下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夹杂著妹妹的说话声。 无奈,他只能起床,穿衣服下楼。 厨房里只有伊芙琳一个,围裙系在腰上,正往烤架上摆麵包。 “爸妈呢?” “爸去邮局了,寄什么东西。妈在臥室休息,昨晚咳了好一阵。” 伊芙琳把烤好的麵包翻了个面,手法很利索。 她从小就帮著母亲做家务,洗碗擦地烤麵包,手上的活比同龄女孩熟练得多。 以前或者说两周前,李察在家里的定位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 身体很差,动不动就生病,母亲注意力有一大半花在他身上,伊芙琳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其余的部分。 她比李察小一岁,但有时候说话口气比姐姐还像姐姐。 最近这个关係却在发生微妙变化,因为李察开始主动帮家里做事了。 帮著收碗碟、早起把壁炉的灰掏了、甚至前天还学著给自己缝了一颗掉了的纽扣,虽然缝得歪歪扭扭,被母亲拿回去返工。 伊芙琳对此的反应是有些复杂的。 一方面她觉得挺好的,哥哥终於不再是个废物病癆鬼了。 另一方面她说不太清楚,但心里隱隱约约有什么被挪动了。 过去几年里,“照顾哥哥”已经成了她在家庭中存在感的重要组成部分。 母亲照顾哥哥身体,她照顾哥哥的日常,这是条运转了很久的链条。 现在链条上的一环忽然不需要她了。 从对方这些日子在学校的表现来看,也可以说是那个环节忽然自己转起来了,转得还特別快。 “麵包好了。”伊芙琳把碟子端过来搁在桌上:“黄油你自己抹。” “好。” “茶在炉子上,自己倒。” “知道。” 她看著李察自己倒茶、抹黄油、把麵包切成两半的样子,忽然问了一句: “哥,你最近是不是在瞒著我们偷偷做什么?” “做作业,不是说过了。” “骗人,谁会把作业本锁在抽屉里。” 李察嚼吧两口麵包,就眼都不眨的撒起谎来:“锁的是日记。” “你什么时候开始写日记了?” “最近。” “写什么?” “写我妹妹每天的问题越来越多。”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把自己那份麵包用力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往嘴里送。 安静了一会儿,她又忽然换了个话题: “哥,妈妈的生日快到了。” “嗯,下个月十號嘛。” “你还记得日子?”女孩有些惊讶。 以前的李察对这类日程的记忆力约等於零,生日、纪念日、缴房租日期……全靠別人说,他才会应一声。 “最近记忆力好了点。” 伊芙琳没有追问这句话,但眼睛却眯了起来。 “我想给妈妈买个东西。”她把最后一块麵包塞进嘴里,含糊地说: “一条围巾,或者一副手套。她那副手套戴了好几年,指尖都磨出洞了。” “可以啊,要多少钱?” “羊毛手套最便宜都要两先令六便士,好一点的要三先令。” 她说这个数字的时候有些沮丧,三先令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一人出一半?”李察说。 “你哪来的钱?”伊芙琳直截了当地问。 这问题是个小小的试探。 一个原本连零花钱都不够用的人,忽然说“一人出一半”,底气来自哪? “沃伦现在每天请我吃午饭,我原来花在午饭上的那点钱就省下来了,攒到下个月差不多够。” 伊芙琳的表情鬆了一些,这事她自然也知道: “行,那说定了,买那副三先令的。” “嗯,那就买三先令的。” 兄妹俩碰了一下茶杯,里面是掺了牛奶的廉价红茶。 ……………… 吃完早饭后,他们就出了门。 名义上是去给母亲物色生日礼物,实际上两人也需要透透气。 伊芙琳平时除了上学和帮家里做事,几乎没什么出门机会。 街上的人比工作日多了许多。 裹著围巾的主妇们挎著篮子去买菜,推著手推车的小贩在街角叫卖烤栗子,报童吆喝声和马蹄声搅在一起,嘈嘈切切。 “先去看手套。”伊芙琳走在前面,步子比李察快。 她穿的外套袖口有些短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走路的时候辫子在脑后一甩一甩,在灰濛濛的街景里晃出点活泼的弧线。 “格拉夫顿街上有一家百货分店,周六打折。” “你怎么知道?” “同学说的。” 两人拐上格拉夫顿街。 百货分店门面不大,玻璃窗里摆著几顶女帽和一排手套。 伊芙琳趴在窗户上看了半天,伸手指了指第二排的一副深棕色羊毛手套。 “那副,三先令。” 手套针脚细密,內侧有层薄绒,指尖和掌心加了耐磨的皮革补丁。 实用,不花哨,很適合母亲。 “下个月零花钱攒够了,我们就来买。”伊芙琳恋恋不捨地从橱窗前挪开。 两人沿著格拉夫顿街往回走的时候,经过了一条岔出去的小巷。 巷口掛著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克莱门特古物” 字写得很花哨,还画了个小小的铜壶图案。 下面是业务介绍:“珍稀藏品?遗產估价?上门收购” 李察走不动道了。 “伊芙琳,你对古董有兴趣吗?” “没有。”回答乾脆利落。 “那你在周围逛逛?我进去看两分钟。” “哥你对古董也没兴趣吧。” “最近有了点兴趣,赫顿先生课上讲的那些旧物件,我想看看实物。” 伊芙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嘴里说了声“隨便你”,转身往巷口对面走了。 李察推开了克莱门特古物的门,铜铃叮地响了一声。 店面不大,大约也就比他家的客厅宽一倍。 四面墙上全是架子,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物件: 铜器、瓷器、旧钟、相框、烛台、油画、缺了腿的小雕像、锈得看不出原色的银餐具。 天花板上掛著盏煤气灯,灯罩是磨砂玻璃的,把光线过滤得昏黄温软。 柜檯后面坐著个老头,稀疏白髮梳到脑后,鼻樑上架著副铜框眼镜。 他正拿著一个放大镜看什么东西。 听到铃声抬起头来,老头打量了眼李察的衣著,兴致缺缺:“上午好。” “上午好。”李察扫了眼柜檯。 老头在看的是一枚旧幣,铜绿色的,边缘有磨损。 “小伙子,找什么?” “隨便看看。” 老头“嗯”了一声,把注意力收回去,继续看他的旧幣。 李察在店里慢慢走了一圈。 旧货市场街上那些摊位的东西他试过了,面板毫无反应。 这家店格调比露天摊位高了几个档次,东西更旧、更精致、品类也更杂。 他把注意力分了一半在面板可用点数上,从门口开始,沿著左侧墙一路扫过去。 铜烛台,没反应。 旧怀表,没反应。 一排陶瓷茶具,又没反应。 一尊缺了半条手臂的青铜小像,这个看起来最神秘,结果还是没反应。 靠窗那面墙的架子上,摆著年代更久远的物件。 一盏铜质油灯吸引了他的注意。 灯身大约有正常人脑袋大小,造型是只蜷伏的斯芬克斯。 翅膀合拢贴在背脊上,头部微微昂起,张开的嘴是灯芯口。 斯芬克斯背部有碟形浅凹槽,用来盛油。 整件器物被一层厚铜锈覆盖,但锈色不均匀。 腹部和底座的锈是正常铜绿色,而斯芬克斯翅膀上的锈偏黑,带著层暗红,像乾涸了很久的血渍。 造型风格是典型的黑土河流域古物。 赫顿先生在课上讲过,黑土河流域的祭司阶级使用大量的斯芬克斯形象器具。 在他们的神话体系里,斯芬克斯是“门”的守卫,同时看管著光与影的世界。 李察走近油灯的时候,面板跳了下。 【可用点数:0.01】 他立马站住了。 第11章 我是学生! 数字在往上爬,但爬得极慢,比掛饰和降神盘都慢得多。 0.01……十几秒之后,还是 0.01。 又等了半分钟,变成 0.02。 有东西在里面,但被什么机制压著,渗透速度极低。 李察把油灯拿起来,在手里翻了翻。 灯身沉甸甸的,铸造扎实,底座边缘刻著一圈铭文。 笔画方折,结构紧密,每个字符都被刻意塞进了等大方格里。 这是黑土河流域的祭司文字,他在 e.v.m.那本书的插图里见过类似字形。 手掌贴著铜面的时候,面板数字在以大约每分钟 0.01的速度往上涨。 太慢了。 掛饰当初几分钟就吸到了 1点,降神盘也差不多。 这盏油灯明显被做了什么处理,封存物里面的残余被锁住了,只有极微量在向外渗漏。 他翻过灯底,仔细看了看。 底座的內侧刻著另一组符號,排列方式和外圈铭文不同,更接近几何图形。 一个圆套著一个三角,三角的三条边上各延伸出短线。 封印记號? 如果铭文是“锁”,这个几何图形可能就是“锁芯”。 他不確定,但逻辑上说得通。 一个正规渠道流出来的古物,商人不太可能把里面封存的东西完全敞开。 加封印就是给酒瓶上蜡封,確保內容物不会在流通过程中泄漏,也不会伤害到误闯进来的客人。 他把油灯放回架子上,又拿起来,又放下。 拿著的时候涨,放下就停。 好吧。 他拎著油灯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把灯身搁在膝盖上,双手捂著,开始慢慢地等。 0.03……0.04…… 窗外光线在移动,有人从巷子里走过去。 0.05……0.06…… 店里很安静,老头在柜檯后面偶尔翻一下他的旧幣目录,纸页沙沙地响。 0.07……0.08…… 李察有点手酸,他换了个手,左手托著灯底,右手盖住灯身顶部,好像在给一只小动物取暖。 大约又过了半小时,数字才终於爬到了 0.1。 他把油灯放回架子上,站起来走到柜檯前。 “这盏灯多少钱?” 老头从放大镜后面抬起头,眯著眼看了一下他手指的方向。 “哦,那个。”他把放大镜搁下来:“黑土河的东西,年头不短了,三镑。” 三镑。 李察这次出门,口袋里一共只有七便士。 “三镑有些贵了。” “东大陆的铜器,看这年头和品相,这灯的斯芬克斯造型是旧式铸法,不是后仿。 尾巴和翅膀是分铸再焊接的,至少新历前五百年的工艺。” 老头用手指敲了敲柜檯:“三镑算很公道了。” “但它缺了灯嘴上半截卷花纹饰,翅膀接缝处也有修补痕跡,不是原装焊点。 翅膀部分黑锈,说明它被长期放置在潮湿高温的环境中,这种墓葬品一般要打折扣。” 老头摘下眼镜,重新打量了他一眼。 “你居然懂铜器?” “认识一些,歷史课上讲过黑土河流域的器物鑑別。” 这一半是实话,赫顿先生確实在课上提到过黑土河文物的基本特徵。 但李察能说出“分铸焊接”和“铭文保存度”这些专有名词,主要是靠【学识】强化后记下的各种相关杂书。 “那底座的铭文你认识吗?”老头忽然问了一句。 “祭司文字,具体內容我不確定,但从字符排列密度和重复模式来看,应该是祈祷词或者仪式用语。 这类铭文灯在黑土河中游的神殿遗址里出土过几批,博物馆里有同类器物记录。” 老头把眼镜戴回去,看李察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看逛腿的学生,这是个懂行的客人。 “有点见识。”他沉吟了一下:“两镑七先令。” “灯嘴纹饰残缺和翅膀修补严重,影响了价值和完整度,一镑。” “哪有你这样杀价的?两镑五先令,最低了。” “一镑五先令,我是学生!” 老头被这句“我是学生”给逗笑了: “好好好……你是学生,就两镑整吧,再低我白送你得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再杀价就是不知好歹了。 两镑李察目前还是掏不出来,可他也不是立刻就要买。 “我先留著,能不能帮我搁一搁?” “行。”老头从柜檯下面摸出个本子:“学生,铜灯,两镑,你叫什么?” “李察·威廉士。” “我叫克莱门特,阿尔伯特?克莱门特。”老头把本子合上: “最多给你留两个月,过期不候。” “好。” 李察走出店门的时候,心里在算帐。 两镑靠现在积蓄肯定不够,但西塞罗杯如果能拿到名次就足够覆盖。 当然,前提是他得先拿到名次。 抬头看了看天,太阳已经被云挡住了,但天色还是比平时亮。 巷口方向传来伊芙琳的声音: “哥!你到底在里面干什么?我都逛了三条街了!” 她从糖果铺的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攥著个纸包,大概是买了几颗便宜糖。 “看了看古董。” “看了多久啊?我都等得买了两轮糖了。” “有那么久吗?” 李察摸了摸后脖子。 说实话,他在油灯旁边蹲的时间確实不短。 为了让面板多涨一点,他把那盏灯翻来覆去捂了大半个小时。 大半个小时,却只吸到了 0.1点。 效率低得令人髮指,但至少验证了两件事: 克莱门特古物不全是普通旧物,里面確实有“带货”的东西; 而且加了封印的器物,吸收速度会被大幅压制。 “你的手怎么绿了?”伊芙琳盯著他的手掌。 糟糕,捂了太久,手上沾了好几块铜斑。 “……摸了盏旧灯。” “你为什么要摸半个多小时的旧灯?” “在研究上面的铭文。” 伊芙琳的目光从他的手掌移到他的脸上,移回手掌,再移回脸上。 “哥,你最近真的在写日记?” “是。” “那你一定要把『今天我摸了半小时的旧灯』写进去。” “行行行,我写。” “我觉得吧,你应该换个爱好,玩古董不是我们这种家庭能够消费得起的。” “我觉得你应该少管你哥。” 伊芙琳嘆了口气,从纸包里面摸出颗太妃糖,塞到他嘴边: “喏,吃吧,安慰一下你没买到旧灯。” 李察顺势用嘴接住。 太妃糖很甜,甜得有些齁。 兄妹俩並肩往家的方向走。 伊芙琳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 “哥,你不会真的有什么瞒著我们吧?” “什么?” “我不知道是什么,就是最近你跟换了个人似的。 以前你回家就躺著,现在每天关在屋里到半夜。 以前你连麵包都不会自己煎,现在你干这活比我麻利。 以前上课被点名你恨不得把头埋进桌子里,现在听说老师点名让你讲,你能讲一大段……” 她数了一串变化,数完了,侧过头来看他。 “你要是有什么事不能跟爸妈说的,可以跟我说,我虽然比你小一岁,但你也知道……” 后半句她没有说完,意思大概是:你也知道,在这个家里谁比较靠谱。 李察在心里笑了一下。 “我是大病一场,想通了很多事。” “想通了什么?” “想通了不能让你和妈一直替我操心。” 女孩的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她没有接话,低头走了几步。 突然从纸包里又摸了一颗糖,硬塞进他嘴里:“谁替你操心了!” 第12章 帷幕之后 加上周五,李察用了整整三天,才把附录 c剩余两页暗语全部还原。 周五晚上最顺利,对照表覆盖的词汇还够用。 他只需要把替换规则套进去,再根据上下文微调语序,大部分句子就能浮出水面。 到了周六,从古董店回来那个下午就开始吃力了。 附录 c越往后,暗语嵌套层次越深。 有些词被替换了两次,先用古拉丁词替代通用词,再用宗教术语替代古拉丁词。 赫顿先生给的对照表只解决了第一层,第二层需要他自己去翻宗教文献的词源。 好在【学识】的加持下,词根拆解的速度比正常人快得多。 他把从图书馆借来的一本《教会拉丁语词源手册》摊在桌上,左手按著附录 c,右手翻词源,脑子里同时跑著好几条线索。 到了周日就更难了,最后半页暗语的加密方式变了。 加密者把完整句子拆成碎片,再按照其排列规律散落在其他句子里。 他花了將近两个小时才摸到规律:每隔七个词抽取一个,串起来就是原句。 七,在许多神秘学语境里都是关键数字。 写这段暗语的人,或许是要向阅读者暗示些什么。 当最后一行字被誊抄在白纸上的时候,李察把笔搁下来,手指微微发麻。 他把草稿按顺序排好,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还原后的全文。 附录 c的內容分为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用极其克制的学术语气,陈述了一个事实。 在已知物质世界之外,存在帷幕之后的世界。 如果把可见世界比作房屋,那帷幕后的世界就是墙壁里的管线。 房屋里的人在地板上行走,在房间里生活。 他们能听见水管偶尔发出的声响,但绝大多数人不会去追究这些声响的来源。 所有被世人称为“超自然”的现象,本质上都是帷幕的渗透。 灵媒感应到的声音、降神盘上移动的指针、驱邪仪式中被驱逐的脏东西,全部指向同一件事: 有什么东西从帷幕另一侧漏了过来,或者有什么人从这一侧伸手摸了过去。 文中在这一段的末尾,措辞格外小心: “帷幕后的领域並非均质,越接近表层,渗透出的力量越温和,也越容易被人类理解和利用。 但帷幕后同样存在纵深,越往深处,规则越偏离常识。” “在已有文献中,那些探索过深层的修行者留下记录极为稀少,且措辞大多模糊、矛盾、充满恐惧。” “唯一的共识是:深处有什么在等著。” “它们或许一直在等著。” ……………… 第二部分的標题是:论三类吐纳。 文中首先阐明概念:在所有已知的超凡修行起点中,呼吸是最古老也最基础的一项。 原因並不复杂。 呼吸是连接肉身与帷幕后的天然通道。 每一次空气进入肺腑的同时,极微量的以太也在同步流动。 pneuma,以太,有些文献也译作灵息。 文中把它描述为弥散在空气中的、来自帷幕另一侧的渗透物。 它无色无味,任何仪器都无法检测。 赫顿先生在课堂上说过的那句“仪器不会撒谎”,放在这里就有了另一层含义。 仪器检测不到,不代表它不存在。 普通人终其一生都感知不到,它隨呼吸进入身体,又隨呼吸离开,来去无痕。 但经过训练的人可以在呼吸过程中,將以太截留、引导、积蓄在体內。 这就是超凡呼吸法的本质。 文中列举了三种已知的呼吸法大类,给出了分类框架和基础信息,但没有教授具体修炼方法。 第一类:黄金之道。 这一类呼吸法追求的是秩序与平衡。 黄金之道的源头,可以追溯到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 那是古代的医神庙,同时也是最早的医学院。 因为从医术而来,黄金之道的特点是安全、稳定。 大多数正规超凡组织,都將黄金之道作为入门首选。 第二类:燃血之道。 早在帝国建立之前,西大陆北部森林和沼泽地带就活跃著一批被称为“猎魔人”的群体。 文中记载,猎魔人训练从十二岁开始。 学徒要在冬季冰水中反覆进行憋息与爆发呼吸的交替,直到身体学会在窒息边缘自动將以太压入血脉。 许多学徒撑不过头个冬天。 到了帝国时代,旧时猎魔人传统被纳入了正规体系,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 文中如此评价:“燃血之道的修行者,往往在盛年时光芒万丈,却很少有人安然步入老年。” 第三类,深渊之道,文中措辞变得极度审慎。 前两类呼吸法,无论温和还是暴烈,本质上都是在帷幕的“这一侧”操作。 人站在岸上,把手伸进水里取水,取多取少的区別而已。 深渊之道则要求修行者主动將自身沉入帷幕之后,整个人潜入水中去呼吸。 文中用了一个冷峻的类比: 在黑暗中点燃一盏灯的人,能看见灯光照亮的一切; 但同时,黑暗中所有的眼睛也能看见那盏灯。 越深入,灯越亮,看见灯的眼睛就越多。 ……………… 李察读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翻页了。 他的心跳快了不少,太阳穴的血管在突突地跳。 呼吸法的信息给他带来的收穫,比第一部分关於帷幕的宏观描述更多。 面板上呼吸进阶的条件,“习得一门超凡呼吸法”不再是悬在空中的概念。 它有了具体分类,有了可追溯的歷史源流,有了明確修行逻辑。 黄金之道、燃血之道、深渊之道,三条路摆在面前,各有利弊。 虽然附录 c没有教授具体修行方法,但它至少证明了一件事:超凡呼吸法有据可查,有跡可循。 只要沿著这条线索往下找,他早晚能找到一门具体呼吸法。 他把纸翻到最后一页。 第三部分没有標题,只有一段文字,语气也变得有些私人化: “如果你读到了这里,並且决定继续走下去,那么请记住一件事。” “在这条路上,最危险的敌人不是帷幕后的邪物,而是你自己的欲望。” “每一个踏入帷幕后的人都会面临同一个诱惑——更深、更远、更多。 以太比大麻更容易让人上癮,帷幕后的知识会让人痴迷。 而力量增长会让你產生错觉,以为自己可以永远这样走下去,再深一步也无妨。” “能在诱惑面前停下脚步的人,最终会活下来。” “不能的,会成为新的游魂。” 第13章 节制 李察坐在椅子上,思绪万千。 上辈子在民俗学论坛里泡了好几年,他对那些神鬼之说从来不缺乏想像力。 帖子里那些半真半假的田野调查、各地巫术传统的详细记录、萨满进入出神状態时的口述实录…… 他翻过上百个帖子,写过好几篇考据文,在评论区跟人爭论过降头术和伏都教的异同点。 那时候他的兴奋都建立在安全的大前提上:屏幕这头是现实,屏幕那头是故事。 因为他知道关掉电脑后,世界还是原来的样子。 但现在真的来到另一个世界后,这个前提被拆掉了。 帷幕是真的,以太是真的,帷幕后面的东西也是真的。 兴奋还在,但兴奋底下压著另一层东西。 冰凉的、沉甸甸的,让他坐在椅子上一时不想起来。 这是对未知的本能恐惧。 当一个人真正站在深水潭边往下看,和他躺在沙发上翻游泳教程,是完全不同的体验。 他开始在心里整理信息,逼著自己从情绪里抽出来,进入到心流状態。 第一,超凡力量存在,有体系,有传承,也有危险。 附录 c的描述虽然克制,但字缝里的警告意味非常浓。 第二,呼吸进阶需要超凡呼吸法,至少有三条正规途径。 黄金之道最稳妥,燃血之道太激进,深渊之道是禁区。 他目前的身体状况,黄金之道几乎是唯一选择。 第三,赫顿先生。 老先生给了纸条,指了书架位置,精確到排数和格数。 课堂上那些擦边球式的讲述——路神、祭司阶级、神庙信息网络、被涂黑的政府报告,现在回想起来全是铺垫。 赫顿先生到底知道多少? 他是单纯的学者,还是超凡修行体系中的某个角色? 他为什么要引导一个学生去接触这些? 第四,表哥文森特。 那枚铜掛饰戴了几天,就把原来的李察活活耗死。 文森特知不知道这东西有问题? 如果不知道,那他只是个传递者,真正有问题的是掛饰来源。 如果知道……李察把这条线索暂时搁下,没有证据之前不做判断,但优先级標记得很高。 信息在脑子里排列完毕,他长长地吐了口气。 面板在视野边缘安静地亮著。 【学识】lv.1经验:102/200 连续三天的高强度解码工作,学识经验条往前跳了一截。 每一次成功还原一个暗语词汇,每一次在词源手册里找到关键线索,每一次把散落的句子碎片拼回原句……面板都忠实地记录了这些输入。 解码工作本身就是极高密度的知识运用:拉丁文语法、词源学、密码学基础、宗教文献的交叉比对。 比单纯的课堂听讲效率高得多。 现在想来,赫顿先生筛选人可能不只看是否对神秘学感兴趣,具备足够学力也是筛选条件之一。 说白了,连课堂知识都学不明白的学渣,根本无法接触帷幕后的世界。 呼吸那边也快要满了,再有两三天大概就能升到 lv.2。 他站起来,骨节咔咔响了两声,坐得太久了。 正收拾桌面上的纸张,楼下传来碗碟的声音。 “哥!” 伊芙琳扯著嗓子喊他吃晚饭。 但隔著一层楼板和关紧的门,声音有所衰减。 他此时注意力全部在桌面上摊开的笔记里,食指顺著纸上推导过程一行一行往下划,嘴里无声念著什么。 过了一会儿,楼梯上响起了女孩的脚步声,轻快又带著点赌气。 咚咚咚,三声敲门。 “哥!聋了?叫你吃饭呢!” 李察猛地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眼桌面。 附录 c的翻译稿铺了满桌,对照表展开压在旁边。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推导过程,还有那本书摊开在最显眼的位置。 门把手已经在往下压了。 他身体反应比脑子快,一把抄起桌上所有纸张,连同书一起胡乱塞进抽屉里。 笔记本来不及收了,他翻到空白页倒扣在桌上。 门开了。 伊芙琳站在门口,一手叉腰,嘴里叼著半根黄瓜条,大概是厨房里顺手拿的。 她嘴张开准备说什么,但看到屋里景象却一时间呆住了。 少年人正站在书桌旁边,姿势僵硬,似乎在藏什么东西。 额头、鼻尖、连耳根后面都在冒汗,呼吸有点急,胸口起伏幅度明显比正常时候大。 房间里檯灯还亮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又闷又热。 伊芙琳的黄瓜条在嘴里忘记了嚼。 “你……” “做作业。”李察面不改色地扯起谎来。 “做作业能做出一身汗?” “屋里有点闷。” “那你开窗啊。” “忘了。” 伊芙琳把黄瓜条从嘴里拿出来,眯著眼睛打量他。 关著的门、拉紧的窗帘、闷热的房间、满头大汗,听到敲门后手忙脚乱地藏东西。 还有最可疑的——那被锁上的抽屉。 她也不是什么都不懂。 女生圈子里偶尔会传一些半遮半掩的话题,母亲也跟她讲过一些关於男孩子“长大以后会有的变化”。 母亲当时的原话是: “你哥哥到了这个年纪,可能会……有些行为……你不用太在意,也不要去打扰他的私人空间。” 当时伊芙琳似懂非懂地点了头,心里觉得这事离自己很远。 但现在所有信息被拼合在了一起,女孩的脸马上从耳根开始红了起来。 “你、你你你……”她往后退了半步,手里黄瓜条差点掉地上。 “我真的在做作业。”李察重复了一遍,语气坚定又真诚。 “做什么作业要把门锁著窗帘拉著,还出一身汗!” 伊芙琳的声音拔高了,又赶紧压下去,怕被楼下父母听见。 她的脸已经红透了,从脖子一直烧到髮际线,连耳朵尖都在发烫。 “拉丁文作业。”李察一字一顿。 “骗人!” “真的是拉丁文。” “拉丁文能做成你这样?!” 从某种角度来讲,確实是拉丁文做成这样的,李察在心里苦笑。 三页暗语的解码量足够让任何人汗流浹背。 但他也意识到了妹妹脑子里在想什么。 这个突如其来的误会太过巨大,而且所有表面证据都在支持她的判断。 自己越解释,对方就越觉得他在找藉口。 伊芙琳深吸一口气,把脸別到一边去。 她盯著墙角看了会儿,似乎在心里排练了好几遍,但说出口仍然磕磕巴巴: “那个……哥。” “嗯?” “我知道你……就是……到了这个年纪嘛,妈说过的,很正常。” 李察的表情管理有些失控。 “但是!”伊芙琳音量上去了一截: “你本来身体就不好,你忘了之前差点没醒过来? 医生说你要好好养身体,你倒好……” 她说到这里已经快把自己憋死了。 整张脸红得要滴血,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蚊子哼哼: “……要、要节制一点。” 说完伊芙琳撒腿就跑,好像她哥是什么洪水猛兽。 脚步声噼里啪啦衝下楼梯,中间还绊了下扶手。 李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自己汗透的衬衣。 確实,换谁来看都会往那个方向想。 他擦了把脸上的汗,有些觉得好笑。 和餐桌上即將面对的尷尬相比,帷幕后的未知反而不那么可怕了。 餐厅里,父亲已经落座了,报纸折好搁在一旁。 母亲把汤盆端上桌,回头看了他一眼。 “手洗了?” “洗了。” 李察坐到椅子上,给自己盛了碗汤。 “今天的汤好喝。”父亲评价了一句。 “加了胡椒。”母亲应道。 伊芙琳埋头喝汤,耳根还泛著红。 李察在旁边喝著自己那碗,一言不发。 有些事情越解释越说不清,等牢妹过几天把这事忘了,一切就会恢復原样。 晚饭还是要好好吃的。 第14章 同道中人 周一午休,李察把那本《论西大陆早期农业社区的组织形式》塞进书包底层,等吃完午饭就准备去三楼还书。 附录c的內容已经全部誊抄备份,原书留在手里没有意义,反而是个隱患。 今天的午饭还是沃伦点的:番茄牛尾汤、两片厚切麵包、一杯热牛奶。 汤底燉得浓稠,骨头边缘的肉被熬到酥烂,用勺子轻轻一碰就散了。 李察吃得乾乾净净,连汤碗底部都用麵包蘸了一遍。 沃伦在他对面啃著烤鸡腿,嘴里含含糊糊地讲著帝都的新闻。 “你听说了吗?埃克塞特那边有个伯爵在自家庄园办舞会,说撞见了鬼。” 梅森在旁边乐了:“报纸上怎么写的?” “就当笑话写的唄,什么古堡夜惊魂,配了张插画,画得跟滑稽剧似的。” 沃伦把鸡腿骨搁到盘子边上,拿餐巾擦了擦嘴: “但我家里那位夫人前几天来的时候专门提了一句,让我们近期別去西南郡那一带。” 李察喝著茶,没有接话。 一个职业灵媒特意交代远离,那件事恐怕不是报纸上说的那么简单。 休在旁边啃著麵包,忽然凑过来:“李察,你最近天天泡图书馆,不跟我们一块走了。” “在准备西塞罗杯。” “哦对,那个拉丁文比赛。”休咬了口麵包,嚼了两下又想起什么: “你真的在认真准备?我以为你就是隨口答应霍兰德的……” “你什么时候见我隨口答应过什么?” 休想了想,点头:“好像確实没有。” 他挠了挠那头永远不服帖的刘海:“那你加油吧,虽然我帮不上什么忙。” “颱风练习还指望你呢。” “那倒是,坐著听总行。” 午休结束,李察拎著书包往图书馆去。 一楼有几个低年级学生在翻期刊,二楼安安静静,只有管理员在整理归还的书。 上到三楼的楼梯转角,他差点和一个人撞在一起。 莉莉安怀里抱著两本书,脚步被截住,整个人往后退了半步。 两人在狭窄的楼梯台阶上对视。 楼梯间的灯泡瓦数不高,光线打在她脸上只够照亮半边轮廓,另半边隱在阴影里。 “你也来三楼?”李察侧了侧身。 “……我经常来。”莉莉安的声音很小,好像多说一个字就要额外付费。 她同样抱著书往旁边让了让路,示意李察先走。 借著这个空隙,李察快速瞥了眼她怀里的书。 一本是標准的地理教材,新版,扉页露了个角出来; 另一本封面磨损严重,布面起了毛球,烫金字褪得只剩浅凹痕。 开本大小,装帧方式,连书脊底部那个出版社標誌都一模一样,皇家人类学学会附属出版社。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脚步没停,面上不动声色。 “三楼很安静,適合看书。”他说完继续上楼。 身后传来莉莉安下楼的脚步声,轻而碎,走到转角就听不见了。 上到三楼,李察先走到地理类和农业类之间的那个书架前。 第四排,第七格,他从书包里取出那本书后原位放好。 目光往旁边移了两格。 第四排,第九格,那个格子里塞著几本薄册子,体量和他刚还回去的差不多。 他蹲下来,平视过去。 有人最近取过这个位置的书,而且取走之后没有放回来。 莉莉安怀里那本磨损严重的旧书,出版社对得上,开本对得上,年代感也对得上。 她是谁介绍来的? 也是赫顿先生?还是別的什么渠道? 当然不可能追出去问,但莉莉安这个名字无疑在他心里被提高了重视度。 或许,她也是同道中人? 下次见赫顿先生的时候,可以找个合適方式探探莉莉安的事情,顺便问一下还有没有別的书值得看看。 嗯……最好是和呼吸法有关的书。 从三楼出来,走廊尽头有扇窗户开了条缝,冷风灌进来,把他后背的汗吹乾了一层。 他低头看了眼面板。 【呼吸】lv.1经验:191/200 快了,照目前速度,明天或者后天,呼吸就能升到二级。 他把书包带子往肩上提了提,沿著连廊走回教学楼。 ……………… 周二下午两点半,李察准时到了霍兰德的办公室。 屋里比上周整洁了一些,可能是因为对方把一部分旧期刊搬走了,腾出了半张桌子空间。 “坐。” 禿头中年人把手里红茶杯搁下来,翻开笔记本。 “上次布置的三段你背完了?” “背完了。” “隨便挑几句背给我听听吧,从哪段开始?” “第二篇演讲辞第四段,quod si te…” “好,开始。” 上周辅导结束时,霍兰德给他圈了西塞罗《喀提林演讲辞》中三段难度最高的段落,要求逐字背诵。 並且能够在不看原文的情况下,用阿尔比恩语解释每一句修辞结构。 对於原来的李察来说,光把这些句子读顺就要花一整周。 西塞罗的拉丁文以长句著称,一个主句能拖出三四层从句。 每层从句里还套著分词结构和独立夺格,整段读下来的窒息感堪比水下憋气。 但有【学识】打底,背诵过程被拆解成了清晰模块。 词根提供骨架,语法规则提供关节,修辞逻辑提供肌肉,三层套在一起,句子就活了。 他从“quod si te interfici iussero…(假如我命人將你处死……)”开始,一路往下走。 到“credo, erit verendum mihi ne non potius hoc omnes boni serius a me quam quisquam crudelius factum esse dicat. (我相信,我要担心的绝非有人说我过於残忍,恰恰是所有正直之人会说我行动得太迟。)” 整段背完,中间没有停顿。 霍兰德的红笔一直没有落到纸上,这意味著没有需要標记的错误。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发音没有问题,上次你在 potiusˉ的长音上还差一点,这次到位了。” “这一周每天早起念一小时。”李察说的是实话,他確实在练。 “光念是不够的。”霍兰德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 “西塞罗杯不是背诵赛,评委打分的重点在三个地方:发音准確度只占三成,修辞理解占三成,剩下四成是颱风和现场表达。” “你的前两项现在基本达標了,第三项我还没见过。” 他站起来,拿过掛在门后的外套。 “跟我走。” “去哪?” “试一试你的颱风。” 李察跟著霍兰德走出办公室,沿著走廊往东翼阶梯教室方向去。 路上霍兰德走在前面,步子不快: “我前几天在教研小会上提了一嘴,说今年有个低年级学生可能会参加西塞罗杯。” “结果韦斯特先生说想看看。“ 李察对这个名字有印象,韦斯特是高年级的拉丁文老师,同时也是古典学科的组长。 据说年轻时他也参加过西塞罗杯,拿了第二名。 “韦斯特先生今天有空?” “不光他有空。”霍兰德推开了阶梯教室的门。 第15章 排比潮汐 阶梯教室的前三排都坐著人。 第一排正中间是韦斯特先生,五十出头,花白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他旁边坐著个李察不认识的女教师,戴著细框眼镜,手里捏著支笔。 第二排散落著七八个高年级学生,校服袖口的年级標誌比李察的高一届。 其中一个男生把胳膊搭在椅背上,眼神里颇有点看热闹的意味。 第三排的角落里,坐著莉莉安。 看见李察进来,少女眼睛眨了眨,隨即把目光移回笔记本上。 李察在心里做了个快速评估。 这阵仗比他预想的大,霍兰德先生没提前告诉他会有观眾,大概是故意的。 西塞罗杯的正式赛场上,台下坐的是几百人。 如果连十几个人都扛不住,去帝都也是白去。 “好了,威廉士,上去吧。” 霍兰德在第一排坐下来,朝讲台方向抬了抬下巴。 李察把书包放在门口椅子上,走上讲台。 他站在讲台面朝下方,把眾人表情尽收眼底。 韦斯特先生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表情平和,像在等一场不太期待的话剧开场。 那位女教师,李察猜她可能是修辞学或者演讲课的老师,正把笔尖点在纸上,准备隨时记录。 高年级的几个男生有的在窃窃私语,有的已经把脑袋往椅背上靠了,摆出一副“快点开始快点结束”的架势。 莉莉安坐在第三排最靠窗的位置,光线把她半边脸照得很亮。 她翻开了笔记本新的一页。 霍兰德先生和他说过,原本属意的人选就是莉莉安,但女孩上台会紧张到脱不了稿。 名额转给了李察,对莉莉安来说应该是鬆了口气。 但鬆了气之后,大概还是想来看看替代自己上场的人到底什么水平。 “第一篇,第一段到第四段。”霍兰德划了范围:“完整演讲,从头开始。” 这是最经典也最难的段落。 西塞罗在元老院里当面痛斥喀提林,开篇四段是整篇演讲的高潮,也是千年来被翻来覆去研究最多的文本。 李察吸了口气。 肺腑里那种被【呼吸】技能打通的鬆快感,让吸进来的空气走得比以前深。 胸腔撑开,横膈膜沉下去,声带准备就绪: “quo usque tandem abutere, catilina, patientia nostra?” (喀提林啊,你到底还要滥用我们的忍耐到什么时候?) 节奏感藏在韵律里,长短音交替构成天然鼓点。 西塞罗写这些句子的时候,本身就是按照声学效果来安排词序的。 “quem ad finem sese effrenata iactabit audacia?” (你那肆无忌惮的囂张气焰要放纵到何种地步?) 第二排有个男生把搭在椅背上的胳膊收回来了。 “nihilne te nocturnum praesidium palat……(中间几个排比句省略) nihil horum ora vultusque moverunt?” (难道帕拉丁山上的夜间巡逻不能触动你;城市的守卫不能触动你;人民的恐惧不能触动你; 所有正直之人的集聚不能触动你;这召开元老院会议的最为坚固的场所不能触动你;在座诸位的目光和神情都不能触动你?) 这一句是西塞罗排比修辞的教科书范例: 六个“nihil”(不能)层层叠加,从巡逻到守卫,从人民到正人君子,从场所到在座每一个人的脸。 李察在背诵时做了处理:每个“nihil”之间微微拉长,让重复產生蓄力的效果。 这是他在霍兰德先生的辅导中摸索出来的技巧。 排比不能平铺直敘地念,否则听起来和罗列清单没什么两样。 真正的排比是潮汐,一浪比一浪高,最后一浪退回去的时候,留下的沉默比声音更重。 韦斯特先生坐姿没变,但手指从膝盖上移开了,放到了檯面上。 莉莉安手里的铅笔停住了。 她原本只是翻开笔记准备做个记录,看看对方有没有明显背诵错误或者发音问题。 但四句话念下来,她发现自己没资格对其做出评价。 她把铅笔放在笔记本上,两手叠在一起,开始认真地听。 李察继续往下走,进入第二段、第三段。 第四段结束,他把目光收回,落在讲台前沿那道划痕上。 教室里短暂安静后,韦斯特先生第一个鼓起了掌,比不远处的霍兰德还快了半拍。 女教师跟著拍了几下,便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高年级那些男生,散漫的姿態也已经完全消失。 莉莉安同样跟著鼓掌。 她在来之前,预料到的情况只有两种。 第一种是李察发挥很差,那就印证了自己的判断,这个名额给他是浪费了; 第二种是发挥还行,能背完但毛糙,这也在预料之內。 没有第三种可能,至少她觉得自己的同班同学做不到。 能背不稀奇,发音准確也可以靠苦练。 但演讲可不是背书,那种对节奏和呼吸的控制,根本不是几个礼拜能练出来的。 这个吊车尾,什么时候变成了现在这样? 她找不到答案。 “威廉士。”韦斯特先生开了口。 “先生。” “你的排比处理有个小问题。”韦斯特先生一针见血的提醒道: “六个 nihil,你前五个做了递进,最后一个压下的效果不错。 但第三个和第四个之间的间距太均匀,听感上会稍微泄点气。 建议第三个后停得稍微久一些,让听眾以为排比要结束了,第四个再起来衝击力会更大。” 李察在脑子里把刚才的节奏重新过了一遍。 行家出手就是不一样,韦斯特不愧是科目组长,一下子就指出了自己注意不到的问题。 “明白了,谢谢先生。” 韦斯特点点头,站起来对霍兰德说了句什么。 李察耳力还过得去,隱约听到了“可以一试”。 人都散了后,教室里只剩霍兰德和李察两个人。 霍兰德把茶杯举到嘴边喝了口: “韦斯特嘴刁,能让他说出『可以一试』,你就当是夸奖。” “先生过奖。” “不是我过奖,是你进步太快了。” 霍兰德把茶杯搁在讲台上,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的惊诧比前几次都浓。 一个成绩倒数的学生,两个礼拜內把拉丁文补到了这种程度。 天赋这个词太轻巧了,他教了二十年书,见过不少有天赋的学生。 天赋的表现是起点高、学得快、错得少。 但李察的情况不太一样。 这孩子起点极低,两周前连基础变位都磕磕绊绊。 但进步速度呈加速曲线,似乎脑子里突然装了一台蒸汽机,產能每天都在翻番。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开窍了”? 霍兰德没有追问原因。 无论哪种,追问都是多余的,开窍是好事。 “跟我来,有东西要给你。” 第16章 呼吸lv2 回到教研室,霍兰德从身后那面墙的书架上翻著什么。 “距离比赛还有一个月,光背课本上的选段不够。” 他从书架上取出三本书,摞在桌上。 “这三本是补充资料,你拿一本回去看。” 李察扫了眼书脊。 第一本是西塞罗演讲辞的注释全集,厚得能当砖头用; 第二本是修辞学概论,讲的是古典演讲技术体系,从呼吸控制到手势规范; 第三本书名比较长:《从圣殿到讲坛:宗教仪式用语在古典修辞中的嬗变》。 李察一下子就选中了第三本。 宗教仪式用语的嬗变,这个题目横跨了宗教学和语言学。 如果附录 c的暗语体系不是孤例,那以后遇到类似隱写文本,需要的就是这类工具书。 工具书能帮他从词汇源流上追溯术语的原始含义,判断某个词到底是通用拉丁词还是特定教派行话。 “我选第三本。” 霍兰德挠了挠自己的地中海。 大多数学生会选第一本或者第二本,一个为了拿分,一个为了技巧。 第三本他是隨便找的,这是纯粹学术著作,对比赛帮助最间接。 “你確定?” “確定。” “那行,隨便你。” 李察接住的时候感觉手里沉甸甸的,纸质很好,铅字印刷清晰,应该是比较贵的书。 “先生,这书不便宜吧?” “是不便宜,我在老同学那边托关係才拿到的,一般书店可没有。” 霍兰德把另外两本推回书架,头也没回地说了句: “书就送给你了,拿回去使劲翻,翻烂了最好。” 刚才李察的表现让他在同僚面前长了脸,这也算是一种嘉奖。 “谢谢先生。” 李察出了门,沿著走廊往楼梯口走。 【学识】lv.1经验:147/200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刚才的试讲加上和韦斯特先生的交流,经验跳了好几个点。 高密度知识输出和即时反馈,確实比被动听课效率高。 他把书包往上提了提,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 周三清晨,天还没全亮。 半梦半醒之间李察感觉到胸口发烫,似乎被人用暖过的铜壶贴在肋骨中间。 空气灌进去的时候,他隱约听到了自己胸腔里传出的声音。 面板跳了。 【呼吸】lv.2经验:0/500 在床上又深呼吸了几次,他试著感受变化。 空气进入气管速度好像快了,流经支气管分叉处的时候阻力小了。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呼吸效率提高了。 每口气能多带进来一些氧,也能多排出一些废气。 结果就是他躺在床上就觉得脑子比往常清醒。 过去每天早上醒来都有几分钟迷糊期,和电脑开机要等硬碟转起来一样。 今天这个迷糊期几乎没有。 他伸手在面板上查看了下详细信息。 lv.2没有弹出新效果说明,只有经验条从 200的上限变成了 500。 升级所需经验量翻了一倍多,但呼吸效率高了,每次呼吸质量也高了。 经验槽虽然变长,但经验增长速度应该不会掉太多。 李察掀开被子坐起来,在床沿上缓了会儿。 他睡眠质量不好,半夜会醒一两次,有时候是被自己咳醒的。 昨晚却一觉到天亮。 【睡觉】这项还没点亮,但呼吸优化后,睡眠期间供氧改善,身体在夜间修復效率大概就跟著提升了。 技能之间存在间接联动。 他拿起床头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个简单的关係图: 呼吸→供氧→睡眠质量→精力→学习效率→学识经验 【呼吸】影响睡眠质量,睡眠质量影响白天精力,白天精力影响学习效率,学习效率反过来影响【学识】经验积累。 如果lv3的【呼吸】疗愈真能做到“沉疴渐退”,那它的间接影响会非常大。 一个在持续自我修復的身体,精力上限会被无限拉高。 他每天能投入到学习、训练、工作上的时间和强度都会增加,由此所有技能升级速度都会跟著水涨船高。 下楼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里了。 “今天精神不错。”玛格丽特看了他一眼。 “嗯,昨晚睡得挺好。” “难得。”母亲有些意外:“你之前半夜总要咳好久的,最近两周好了点但也要咳两声。” “可能天气暖了点。” 早秋的布里斯顿,气温其实这几天还降了些。 但母亲没有细究,只是把麵包和茶端上桌。 父亲还没下来,伊芙琳的房间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大概在找什么。 李察坐在餐桌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面板上的数字还在安静地跳著。 【呼吸】lv.2经验:1/500 【学识】lv.1经验:150/200 呼吸在跑,学识也就剩四分之一经验槽了。 等学识升到 lv.2,他在知识上的吸收效率还会再提一档。 到那时候,西塞罗杯的准备、附录 c之外的后续书籍、以及霍兰德先生送的那本《从圣殿到讲坛》,全都会进入更高效的消化周期。 还有那盏斯芬克斯油灯。 沃伦管午饭,格蕾管早餐,这两笔开销被抹掉之后,他能把原本花在吃饭上的零钱全部攒起来。 但两镑的差距太大,零花钱再怎么攒也不够,还是得靠西塞罗杯。 楼梯上传来伊芙琳下楼的脚步声。 女孩一屁股坐到椅子上,辫子甩到背后,伸手就去够麵包。 她余光扫了李察一眼,有些好奇。 “哥,你今天气色又好了不少誒。” “是吗?” “嗯,脸上有血色了。” 她把麵包掰开往上面抹橘子酱,动作利落得很。 “该不会是因为……”她小声说著,脸上露出有些微妙的表情。 李察立刻接话:“因为昨晚睡得好。” “哦,睡得好啊。” 伊芙琳把抹好酱的麵包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又含含糊糊地补了句: “那就好,注意……嗯,休息。” 李察有点无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小妮子还没把上次的误会翻篇。 他决定不做任何解释,越描越黑这事他早就深有体会了。 时间会冲淡一切,包括妹妹过於丰富的想像力。 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你们俩嘀嘀咕咕的说什么呢?” “没什么。”兄妹俩异口同声。 窗外,布里斯顿的烟囱开始吐烟了,远处大型机械的低频震动穿过地基透进来。 新的一天。 李察把麵包吃完,喝光了杯子里的茶,把碗碟端到厨房。 和匆忙把麵包片塞进嘴里的伊芙琳一起出门,前往校车站点。 今天有赫顿先生的歷史课,他可是有很多疑问等著老先生解答的。 第17章 知识污染 赫顿先生的课在下午最后一节。 讲的是埃勾斯海文明衰退期的城邦政治,和神秘侧没有什么联繫,属於正经歷史课范畴。 但李察听得很仔细,赫顿先生每堂课都有可能在转弯的地方埋下伏笔。 铃声响了后,学生们开闸放水一样涌向门口。 李察收拾书包的动作故意放得很慢。 等教室里只剩他和赫顿先生两个人的时候,他把书包拉链拉上,走到讲台前面。 “先生,有个问题想请教。” 赫顿先生正把讲义收进文件夹里:“说吧。” “上次课您提到德尔斐神諭,我最近在读一些关於古代祭司知识体系的资料,有个问题一直想不通。” 他措辞很谨慎,每个单词都在脑中过了一遍才放出来: “您觉得那些祭司的『预测』,纯粹来自信息整合,还是有其他因素?” 赫顿先生把文件夹搁在桌面上,他看李察的方式变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和老师看学生不一样,那更接近於在看一个潜在同行了。 “你问的问题,已经超出了课本范围。” “我知道。” 老先生取出菸斗想打火,瞥了李察一眼,最终还是没点燃。 “威廉士,你有没有听过一个词——以太?” 李察说出自己早就准备好的答案: “希腊语pneuma,灵息或者生命气息。 斯多葛学派用它来指代渗透万物的理性力量,亚里士多德在论述天体运动时也用过类似概念,作为第五元素的別称。” “教科书上的答案。”赫顿先生笑了笑:“不错,但不完整。” “古人之所以选择这个词,是因为在某些训练下,人確实可以感知到不属於空气的东西。” 赫顿先生摩挲著手里的菸斗。 “当然,在当代科学框架下这没有任何证据支持,皇家学会的教授们会说这是心理暗示,我在课堂上也必须这么教。” 他把菸斗搁回桌上,在讲台边缘坐了下来。 “但我个人认为,一个真正严谨的学者不应该因为某样东西无法被现有仪器测量,就断定它不存在,你觉得呢?” “我觉得您说得对。”李察说:“仪器测量范围在不断扩展,三百年前的人也测不到电磁波。” 老先生点了下头,有些欣慰。 李察抓住这个间隙,试探性地把话题往旁边引了引: “先生,我在图书馆三楼碰到过莉莉安?海沃德,她好像也经常去那一层。” 老先生的眉毛扬了扬,揶揄道: “威廉士,你在我这里打听同班女同学的事情,是不是不太合適?” “我不是那个意思……” “年轻人嘛,注意到漂亮姑娘很正常。” 赫顿先生摆了摆手,一脸“我懂”的表情:“但在老师面前问这个,我总不能给你牵线搭桥吧?” 李察有些无奈,老先生把话题带偏得乾净利落。 但正因为偏得太流畅了,他反而確认了对方不打算在这事上透露任何信息。 当然,这本身就是一个信息。 他收起试探,转向真正想问的问题:“先生,附录 c我读完了。” “三天,包括暗语还原。” 赫顿先生正色起来:“三天?” 李察没有故意藏拙,只有让对方知道自己的真实水平,才能拿到下一步的指引。 “第二部分提到呼吸法的分类,但没有给出具体修行方法,我想找到方法。” 老先生盯著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用这么麻烦的方式让你自己破译,却不直接把內容告诉你吗?” “筛选。”李察说。 “说详细点。” “您应该是需要確认两件事。 第一,我有没有足够知识基础去理解那些內容; 第二,我有没有足够的审慎去处理那些內容。” “不完全对,但够了。”赫顿先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还有第三件事,我要確认你有没有足够分寸,知道哪些东西能问出口,哪些只能自己找答案。” 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了。 “威廉士,有些知识之所以要加密,要用暗语写,藏在冷门书附录里,不是因为写的人喜欢故弄玄虚。” “是因为那些知识本身就携带著某种……污染。” “明文书写的神秘学知识,如果被不具备基础的人阅读到,会產生很大负担。 轻的头痛並出现幻觉,重的……你大概也不会想知道。” “暗语加密是保护机制,能解开它的人通常也就具备了承受內容的基础。” 李察在心里把这条信息標记为最高优先级。 知识污染,结合附录 c第三部分结尾那段警告里的“游魂”二字,帷幕后的世界果然非常危险。 “所以,呼吸法的具体內容……” 赫顿先生打断了他: “你在三楼看到的那排书架,里面一共有多少本书你数过吗?” 李察回忆了下:“大约二十多本。” “对,能从里面破译出什么,取决於你自己的本事。” 老先生拿起红笔,开始在教案上批註。 “有些书里什么都没有,就是正经学术文献; 有些书藏著附录,有些藏在正文里,有些只有半句话。” 他头也没抬:“我给你指了书架位置,別的事情看你自己。” “而且,我建议你把破译文本当成长期能力来培养。” 笔尖在纸上划了道红线。 “想在这一行里走得更远,遇到的加密文本只会越多、越复杂,读不懂就进不了下一道门。” 李察点了下头:“我明白了,谢谢先生。” 他转身往门口走。 “威廉士。” “先生?” “西塞罗杯比你想的更重要,好好准备,別分心。” 门关上了。 赫顿先生搁下红笔,靠在椅背上,看向对面墙上的那幅旧地图。 地图画的是新大陆海岸线,边角已经卷了起来,图钉锈出了棕印子。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学生放在天平两端。 莉莉安那丫头学习能力不错,对隱写文本也有足够敏感度。 她上个月拿走那本书,花了两周把附录里的暗语还原,准確率大约七成。 对於一个没有破译基础的学生来说,这已经很不错了。 但莉莉安却没有在那次之后主动来找过自己,不知道是不敢来问还是不想继续深入。 李察?威廉士,三天破译完全部暗语,包括那第二层嵌套替换。 现在又主动来问呼吸法,问得精准又克制。 这孩子知道自己在什么位置,也知道下一步该往哪里去,可见其具备清晰自我规划和足够行动力。 赫顿先生把红笔帽拧上,收进上衣口袋里。 他年轻的时候在帝都求学,全帝国聪明人都匯聚在那里,天才多得跟铜便士一样不稀罕。 但人与人间的差距,除了天赋本身,还有那股往前拱的劲头。 莉莉安把门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两眼,觉得太黑就退回来。 李察把门推开之后,先往里面喊了一声,听回音来判断空间大小,再决定要不要走进去。 后者比前者危险得多,但也能收穫更多。 老人嘆了口气,把教案合上了。 “这年轻人……”他自言自语。 第18章 呼吸法入门 从赫顿先生那里出来,李察沿著走廊往校门走。 伊芙琳在校车站点的队伍里冲他招手,辫子在风里甩来甩去。 他朝妹妹那边喊了一声:“今天要晚点回去,你先坐车”。 “又去图书馆?” “是。” “你最近是不是打算住在图书馆了?” “快了。” 女孩瞪了他一眼,被人流裹上了校车。 车门关上之前,她从窗户里探出半个头来:“天黑之前回来!” 李察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往图书馆走。 一楼和二楼还有零星几个学生在自习,管理员在柜檯后面登记借书记录。 上到三楼,空无一人。 和之前一样,灯管嗡嗡响著,坏掉的那根闪了两下又灭了。 他走到地理类和农业类之间的那段书架前,蹲下来开始清点。 一共二十六本,大小不一,厚薄各异。 有些装帧精良,有些书脊开裂,有些封面上连书名都磨没了。 出版年份从新历 1790年到 1860年不等,跨度將近七十年。 李察先做了一遍快速筛选。 他把每本书取出来翻到目录页或者最后几页,看有没有附录、非正文內容、密度异常的段落。 排除明显的正经学术文献,也就是那些引用格式正规、脚註清楚、全文没有任何可疑標记的,还剩下十一本。 十一本里面,有三本在翻开的时候就让他明显感觉到了不对。 第一本,有几页脚註编號跳了號,空编號不会凭空出现,要么是排版失误,要么就是故意留白。 在普通学术出版物里是前者,在这排书架上则要当后者来对待。 第二本更明显,正文里有一个章节的段首字母组合起来构成了短句。 藏头诗,最古老也是最简单的加密手段。 第三本则是附录里塞了两页手写补充,字跡和正文印刷体完全不同,用的墨水顏色也不一样。 李察把这三本书从架子上抽出来,摞在地板上开始逐本检查。 从赫顿先生那本《论西大陆早期农业社区的组织形式》到现在,他已经有了一套完整破译流程。 先確认加密层级,再用对照表和词源手册逐层剥开,最后交叉验证。 第一本花了大约四十分钟,能看出大致是关於矿物媒介在仪式中的使用。 有用,但不是当务之急,他了解到里面讲了什么后就停止继续破译。 第二本藏头诗解出来之后,指向了正文某一页特定段落。 那段话表面上在討论北方森林地带的狩猎仪式,实际上每隔五个词抽出一个,串起来描述的是燃血之道。 有参考价值,但不適合他。 燃血之道太激进,文中描述的入门训练方式就包括冰水憋息和爆发呼吸的极端交替,他这副身子骨扛不住。 第三本他小心翼翼地翻到那两页夹页,把檯灯凑近了看。 字跡工整但极小,用的是蘸水笔,墨色已经泛棕,估计至少有几十年了。 內容只有两页,但密度极高。 开头第一行:“aurea via— fundamenta respirationis primae. (黄金之道——入门呼吸法基础。)” 李察的手指微微发抖。 抬头看了眼窗外,天已经黑透了。 三楼灯管还在嗡嗡响,投出的白光把影子拖在书架上,长长一条。 他低头继续看。 文字描述的是黄金之道最基础的入门呼吸法,没有名字,通篇只用“入门呼吸法”来指代。 步骤里没有玄之又玄的描述,也没有“打通任督二脉”类似的东西。 整段文字读起来更接近一份医学操作指南: 调整呼吸频率、控制吸气与呼气比例、在特定节奏下保持注意力集中在胸腔正中。 最后一段是提醒: “入门呼吸法每日不可超过三刻钟(约四十五分钟),初学者首周建议控制在一刻钟以內; 过度修行会导致头痛、眩晕、胸闷,若出现耳鸣或视野边缘有光斑,应立即停止並平躺休息,否则將会导致轻度休克。” 务实、安全、有边界,不愧是来源於医学的修炼法。 再怎么硬来也就轻度休克,和真的会被憋死或冻死的燃血之道完全没法比,怪不得是大多数正规组织的入门首选。 李察把两页手写內容从头到尾看了三遍,確认每个词都记牢了之后,把书合上放回原位。 他没把书带走,毕竟这次需要记录的內容不多。 带走一本可以说是借阅,带走多本就扎眼了。 这些书留在架子上,以后还能反覆来查。 李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响了一连串。 抬腕看了眼时间……坏了,已经过七点了。 最后一班校车六点半就走了,图书馆关门广播他完全没注意到,三楼大概没人来清场。 窗外夜色浓稠,街灯稀稀拉拉地亮著。 从学校到家三英里多,走路要大半个小时。 白天走一走权当锻炼,天黑了就是另一回事。 布里斯顿老城区晚上治安算不上好,偷鸡摸狗的人也不少。 前世夜路是隨便走,祖国公共设施齐全又有天眼监控,这辈子可没有这样的底气。 他拎著书包下了楼,推开图书馆侧门的时候,冷风扑面而来。 校园里已经完全空了,只有门卫室窗户还亮著灯。 李察缩了缩脖子,往校门方向走。 门卫老头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脑袋,嘟囔了句什么,又缩回去了。 石狮鷲蹲在门柱顶端,翅膀上的鸟粪在月光下泛著白。 他刚迈出校门,就看到了路灯下停著辆老爷车。 辐条式轮轂,白壁轮胎,前挡风两侧各嵌著一盏鹅颈灯,这是顶级轿车才有的配置。 整辆车安安静静地蹲在路灯底下,和周围灰扑扑的街景格格不入,像一条养尊处优的猎犬被拴在了菜市场门口。 车窗很快被摇了下来,露出一张有些熟悉的俏脸。 是格蕾。 她今天没有扎辫子,栗发散在肩上,被围巾领口拢住了大半。 少女的蓝眼睛在夜里显得比白天更透亮,嘴唇带著点淡粉色,似乎是涂了唇膏。 “威廉士。”她打了个招呼。 “格蕾?”李察在路灯底下站住了:“你怎么还在学校?” “今天留下来补了些功课,出来的时候看到图书馆三楼还亮著灯。” 她把书合上,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格林伍德晚上留下来的学生不多,我猜可能是你。” 话说得很自然,似乎只是恰好碰上了。 但李察注意到,车上引擎盖的露水已经凝成了水珠,这车起码停了半小时。 第19章 old money 补完功课就出来了,然后在校门口路灯下读书等了半小时? 他没有点破。 “你家不是在南区吗?和我不顺路吧。” “绕一点也无所谓,反正有车。”格蕾侧过身把车门拉开:“上来吧,这么晚走回去不安全。” 驾驶座上坐著个穿制服的中年男人,鬢角全白了,两只手稳稳搭在方向盘上。 “这是麦克劳德,我家的司机。”格蕾介绍了一句。 男人在后视镜里看了李察一眼,什么都没说。 他在格蕾家做了二十年专职司机,从格蕾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婴儿时就开始接送。 小姐从来不在学校门口等人,今天是头一遭。 但有些事情看见了就当没看见,这是老僕人的基本素养。 李察上了车。 车门关上后,外面风声和街上的嘈杂立刻被隔绝了。 车內真皮座椅,胡桃木饰板,铜製菸灰缸嵌在扶手里。 座椅皮面柔软得有些过分,屁股坐上去就陷进半寸。 这辆车的內饰,大概比他家客厅的全部家具加在一起都贵。 格蕾坐在他旁边,两人间只隔著一臂距离。 少女把书合起来,目光落在李察身上。 这些天里,李察?威廉士一直在变。 一个月前的威廉士是什么样子,她记得很清楚。 那个病秧子的眼神总往下落,卑微的像棵路边杂草。 但现在这人却亮的有些晃眼。 格蕾知道李察的母亲出身阿什福德家族。 帝都那些老牌家族的成员里,很少有人长得丑的,玛格丽特五官底子尤其好,这点在儿子身上有明確投射。 鼻樑的线条,眉骨的弧度,还有下頜那个微微收窄的角度……骨相是好骨相,以前被病容和消瘦压著看不出来。 现在身体好转了一些,那些底子开始往外冒。 再加上一个人在自信和从容的时候,整副面孔也会跟著变。 现在的李察站在人群里,已经称得上一句美少年了。 “你在图书馆看什么?”女孩有意找著话题。 “杂书,为西塞罗杯做准备。” “到七点?” “入迷了,没注意时间。” 格蕾若有所思的看了他一眼。 “威廉士,你信那些东西吗?” 她忽然问著不相关的事情。 “哪些东西?” “降神盘那天,你给我们讲了念动效应,讲了密闭空间含氧量……科学、理性、全部解释得通。” 女孩的蓝眼睛直视著他。 “但你当时握著那个布袋的时间太久了。” 李察面上不动声色,等著对方下一句话。 “一个纯粹相信科学解释的人,不会把来路不明的东西在手里捂那么久。” 车窗外掠过一排排屋的剪影,烟囱在夜色里竖成黑色竖线。 “你在做什么,我不知道。” 格蕾意识到自己有些咄咄逼人,语气和缓下来: “但你做完后蜡烛才灭的,这我记得很清楚。” 安静了几秒后,李察开口了:“格蕾,你对这些东西感兴趣?” “从小就感兴趣。”她和说自己从小喜欢吃草莓一样: “我家里的书房有一整面墙的旧书,大部分是外祖父留下来的。 小时候翻那些书,觉得里面插图很好看,后来才读懂那些插图画的是什么。” 说到这里,她就停住了。 李察没有追问。 两个人都在对方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味,但谁也没有把话说破。 车拐过两条街,格蕾让司机把车停在离李察家不远的路口。 “到了。” “今天谢谢你了,格蕾。”李察推开车门,冷空气涌进来。 “不客气。” 少女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个纸包递来。 “这是我准备给母亲做的司康,你帮我试试口味。” 李察接过来。 纸包还带著点余温,刚才一直被少女揣在口袋里。 “闻起来很香,我会好好品尝的。”他没有拒绝。 “好,那明天见。”格蕾明显鬆了口气。 车门关上,轿车在路灯下驶走,尾灯红光拐过街角就消失了。 李察拎著书包站在路灯底下,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包。 司康的甜香从纸缝里渗出来。 在这辆车的后座上坐了十分钟,他確认了一件事:格蕾家的经济状况比沃伦只高不低。 沃伦有钱,但沃伦的钱带著暴发气息:牛排点最贵的,说话声音最大,花钱的时候要让人看到他在花钱。 格蕾不一样。 那辆车、那个司机、那件几乎看不到针眼的呢子大衣……全都是好东西,但没有一样在炫耀。 old money(旧富豪)。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冒出来,和工业时代的阶级结构完美吻合。 沃伦家煤矿发家,也就三代人;格蕾家至少五代以上积累,沉稳低调,有底蕴。 在那个三人小团体里,沃伦是门面,梅森是凑数的跟班,格蕾才是核心。 李察收起纸包,往家门口走。 离家还有几步路的时候,他就看到了客厅窗户里透出来的灯光。 还没走到台阶上,大门就从里面拉开了。 伊芙琳站在门口,双手抱胸。 她的目光越过李察肩膀,落在他身后的马路上。 很显然,窗户口的某人刚才目睹了全过程。 “哥。” “嗯。” “你从一辆车上下来的。” “嗯。” “一辆很贵的车。” “同学送我回来。” 伊芙琳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巴张了又闭,闭了又张。 “什么同学?男的女的?” “女的。” 李察回答得太乾脆了,伊芙琳的表情管理一下子崩塌了。 “女……女同学?开那种车的女同学?” “她家司机送我回来的。” “你、你认识家里有那种车的女生?” 客厅里,父亲的头从报纸边角露出来。 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著擦碗的布。 “怎么了?” “没什么。”李察往屋里走:“今天图书馆待晚了,同学顺路送我回来的。” “送你回来的那辆车……”伊芙琳跟在后面不停念叨著: “那是辆阿尔维斯啊,哥!整个布里斯顿有那个车的人家两只手数得过来!” “你还认得车的牌子?” “我同学的爸爸在车行上班的!” 第20章 包养 母亲把擦碗布搭在肩上,走过来摸了摸李察的额头。 “吃饭了没?” “还没。” “锅里给你留著呢,汤温的,麵包在烤架上。” “谢谢妈。” 他去厨房端了碗汤和麵包出来,坐在餐桌前开始吃。 伊芙琳坐在对面,手肘撑在桌上,用一种审讯犯人的姿態盯著他。 “所以那个女同学是谁?” “格蕾,和我同班的。” “格蕾?什么格蕾?全名呢?” “艾琳?格蕾。” 女孩在脑子里搜索了几秒,嘴唇动了下,似乎在无声地重复某个信息。 “格蕾……南区的格蕾家?” “大概吧。” “哥!”伊芙琳的手掌拍在桌面上,汤碗里的液面晃了晃。 她往前探了探身子,带著一种大事不妙的紧迫感: “你不会是被人家……包养了吧?” 李察嘴里的汤差点喷出来。 “你平时都看的什么课外书啊?” “我看的那些书里,穷小子被有钱小姐接上豪华马车的桥段,十本里面有八本!” “那另外两本呢?” “另外两本是被有钱阔太太接上车。” “……” 父亲把报纸折好放在桌上,站起来。 他走到厨房倒了杯水,路过餐桌的时候停了下来。 “吃完早点休息。”他对李察说,语气平常。 但走出两步之后又停住了,背对著兄妹俩补了一句: “交朋友是好事,但分寸要心里有数。” 说完就上楼了。 伊芙琳看著父亲离去的背影,又转过头向李察努努嘴。 “听到没?爸都这么说了。” “听到了。”李察把汤喝完,用麵包把碗底蘸乾净: “同学送了我一趟而已,你们也太紧张了。” 他站起来收碗碟,路过伊芙琳的时候,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纸包搁在桌上。 “格蕾给的司康,你要不要试试?” 伊芙琳低头看著纸包,犹豫了大约半秒钟就抵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 打开纸包后,甜香飘散出来,司康烤得金黄蓬鬆,用料比她自己家政课做的好上几个档次。 她咬了一口,脸上表情更纠结了:“……好吃是真好吃。” “没你做的好吃。”李察在旁边笑著打趣。 “用不著你来说!”伊芙琳红著脸肘了他一下。 当天夜里,李察等到楼下灯全部熄了才拉上窗帘,拧亮檯灯。 吸取了上次被妹妹破门而入的教训,他这次面对著房门,方便隨时听外面动静。 他从记忆里把图书馆看到的那两页手写內容完整默写下来。 【学识】的记忆强化让这件事没有什么难度,每个拉丁词都很清晰。 默写完成之后,他对照著做了一遍翻译。 呼吸法的步骤不复杂,核心只有三要素:节律、观想、锚点。 第一步,找到自己的心跳。 將指腹按在颈侧或腕內侧动脉处,默数脉搏,直到能在不触碰皮肤的情况下清晰感知到心跳节律为止。 此后计数均以心跳为单位,而非钟錶时间,文中特別强调了这一点: “钟錶是外物,心跳是自身。黄金之道的根基在於內求,一切节律须从自身生出。” 第二步,进入“四重呼吸”。 吸气四拍,屏息四拍,呼气四拍,再屏息四拍,构成完整周期。 四个阶段等长,彼此对称,如同正方形的四条边。 不急不缓,不偏不倚,四拍间无轻重之分,如天平两端,这就是它被称为“黄金之道”的原因。 黄金在炼金术中不指金属本身,它指一切事物臻於平衡的状態:aurum philosophicum,哲人之金。 呼吸四阶段等分均匀,修行者身与灵在节律中趋於和谐,以太在这种和谐中自然沉积,无须强取。 第三步,在每一拍屏息中加入观想。 第一次屏息时,將注意力集中在胸骨正后方、两肺之间的位置。 文中称之为“日之座”,拉丁文写作 sedes solis。 那是赫尔墨斯传统中的“內在太阳”所驻之处,也是以太最容易被截留的地方。 文中特別提醒,观想不需要看见任何东西,不需要出现真实光感或热感。 日积月累,看不见的会变成看得见的。 他把翻译稿收好,坐在床沿上闭著眼睛。 空气从鼻腔进入,走过气管分叉,填满两侧肺叶。 【呼吸 lv.2】的加成让这个过程比一般人更顺畅,气道阻力低,肺泡张开得更充分。 屏息,注意力完全沉到胸骨后方,这是最难的部分。 “注意力集中在一个看不见摸不著的位置”,说起来简单,做起来极容易走神。 脑子里会跑出各种杂念:明天的课、西塞罗杯、格蕾的车、伊芙琳那些离谱的推测……他把杂念按下去,重新锚定。 屏息,一秒半结束。 呼气……一,二,气息从肺里匀速推出来,控制著不要太急。 第一个完整周期结束,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继续做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到第五个周期的时候,胸口深处有极其微弱的温热。 比呼吸升级那次还要淡,淡到他几乎分辨不出是真实感受还是心理暗示。 但面板跳了。 【呼吸】经验:+2(修行加成) 经验值从原来的个位数增长,直接跳了两点。 他在心里做了个对比。 平时呼吸,每次涨的经验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要靠数以万计的呼吸次数堆积。 修行状態下的呼吸,几个周期就涨了两点,效率差距根本不在一个数量级。 如果每天坚持呼吸法修行,那 lv.3的到来会大大提前。 他控制住內心兴奋,继续做完了今日份修行。 面板上的数字安安静静地亮著。 【呼吸】lv.2经验:21/500 一次修行涨了近十点,比他预估的还要多。 按照这个速度,两个月左右就有可能到 lv.3。 lv.3呼吸?疗愈,又能迎来一波质变,带来全方位提升。 他关了檯灯,躺到床上。 冷空气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窗帘边角微微翻动。 他没有关窗,今晚的空气似乎格外香甜。 ……………… 接下来的校园生活节奏和之前差不多,但人际关係產生了一些微妙位移。 先是格蕾。 周三那天晚上的“顺路”之后,她在午饭辅导时的位置从沃伦旁边挪到了李察旁边。 距离近了好几个身位,笔记本也从膝盖上搬到了桌面上。 然后是莉莉安。 上午的时候,莉莉安在走廊上和李察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下了。 “威廉士。” “嗯?” 她嘴巴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沉默了大约两秒钟,她从手里的课本底下抽出一页纸递过来。 “上周韦斯特先生给你提的那个建议。 我找到一段西塞罗在《为穆雷纳辩护》里的原文,结构和你用的那段接近,可以参考。” 纸上抄著段拉丁文,旁边標註了重音和停顿位置,笔记做得一丝不苟。 “谢谢。” “不客气。” 莉莉安把课本抱紧了些,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辫尾在肩膀后面晃了两晃。 李察低头看了眼那张纸,字跡和格蕾那种从小训练出的花体字完全不同: 莉莉安的字写得小而密,像打字机打出来的,每个字母都规规矩矩待在格子里。 这事被班里的人看到了。 到了午饭时间,消息已经完成了一轮传播:莉莉安给李察递了张小纸条。 第21章 被美少女环绕 “不是纸条,是学习资料。”李察纠正。 “学习资料?”梅森夹了块土豆放进嘴里:“她和你说过几句话?总共?” “今天之前大概……十句话不到。” “十句话交情就给你手抄学习资料了?” “说明她热心助人。” 梅森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沃伦:“你信吗?” 沃伦把牛排切成小块,慢悠悠地说:“我选择相信威廉士。” “你信个……” “但我也相信会有女生对他有好感。”沃伦把肉叉进嘴里:“这两件事不矛盾。” 格蕾在旁边安静地吃饭,手里叉子在盘子上划了下,发出了轻微刮擦声。 “聊什么呢?”她的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別。 “聊威廉士被美少女环绕的痛苦生活。”梅森嘿嘿笑著。 “哦。”格蕾语气冷淡的应了声,切牛排力道比刚才大了些。 休坐在李察另一边,始终没有参与討论。 他把麵包塞进嘴里,掸了掸衣服上的麵包屑,小声说了句: “李察,你可真是朵奇葩。” “怎么了?” “一个月前你是班上小透明,现在你是緋闻中心,这剧本是不是跳章了?” “你应该高兴,我出名了你也跟著沾光。” “我沾什么光?又没有美少女给我递纸条。” “会有的。” “你別安慰我了。”休把杯中热茶一口喝完,带著股破罐子破摔的豪迈。 餐厅另一端,莉莉安坐在靠窗老位置上。 面前还是薄汤麵包的標准配置,她正低头吃著,目光没往中间区域看。 但女孩的耳朵是竖著的。 刚才梅森那句“被美少女环绕”的音量控制得並不好。 莉莉安把汤匙搁在碗边上,嘴唇紧紧抿著。 她给的那张纸条就是学习资料,出发点很单纯。 试讲那天韦斯特先生的建议是对的,她碰巧找到了对应参考段落,想著给同学送过去而已。 毕竟李察要参加西塞罗杯,自己提供帮助是应该的。 就这样。 就这样而已。 她用力搅了搅碗里的汤,这次汤还是热的。 ……………… 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推。 白天上课,午饭辅导,下午有时间就泡泡图书馆。 晚上回家做功课和破译新书,临睡前做一刻钟呼吸法修行。 面板上的数字是最忠实的进度条。 【呼吸】lv.2经验:40/500 【学识】lv.1经验:199/200 呼吸靠修行加成在稳步推进,学识也快要碰到天花板了。 周五上午的地理课上,李察坐在教室里听老师讲阿尔比恩帝国东海岸的洋流分布。 他的大脑已经可以熟练进行双线程运作: 一条跟著老师的讲解走,把洋流名称和流向自动掛载到之前记住的海岸线地图上; 另一条在后台默默消化昨晚从另一本隱写文本里还原出来的內容。 那本书讲的是矿物媒介的分类,和呼吸法没有直接关係,但对理解超凡物品的封印机制有帮助。 那盏斯芬克斯油灯底座上的圆套三角、三角边上延伸短线,和书中描述的一种標准封印符號高度吻合。 知识在脑子里互相搭桥,桥面越铺越宽。 面板跳了。 【学识】lv.2经验:0/500 变化来得比呼吸升级时更安静。 没有热流,没有胸腔里的震动。 但在学识跳到 lv.2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人调了一下对比度。 黑板上老师写的洋流名称更清晰了,信息处理速度更快了。 一个概念进来,相关联的旧知识自动跳出来排队,新旧之间的关联被高亮標註。 如果说 lv.1是把搜寻引擎从拨號上网升级到了宽带,lv.2就是把宽带换成了光纤。 他对多种语言、多个学科领域的基础知识吸收速度再次提升。 深度方面的改善也有了,虽然还不及思辨的效果,但至少在啃硬骨头的时候不会那么快碰壁。 最直接的好处是:破译隱写文本的速度会再次提升。 之前三天才能完成的工作量,现在一个晚上就够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李察把课本合上,心里已经有了今晚的计划。 ……………… 那天夜里,等到全家都睡下之后,李察拧亮檯灯开始工作。 窗户照旧开一条缝,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桌上的纸角吹得微微翘起。 他面前摊著另一本从三楼书架上取来的书。 这是他筛选出来的第三本候选,之前时间不够没来得及细看。 有了霍兰德先生送的《从圣殿到讲坛》做工具书,再加上前两次破译积累下来的经验和学识 lv.2的加持,这次进度快了很多。 宗教术语的替换规律他已经摸熟了,词源追溯的路径越来越短。 以前需要翻词源手册查半天的生僻词根,现在脑子里直接就能调出来。 两个小时后,新书附录中的加密段落全部还原完毕。 內容是对呼吸法的补充说明,包括几个常见问题的解答和进阶修行的注意事项。 其中一条引起了他的注意: “当修行者能够在屏息时稳定感知到胸口温热,且温热持续时间超过屏息本身时长(即呼气时仍有残留)。 说明以太截留已开始形成稳定微循环,此为入门呼吸法的第一个里程碑。”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最近几天的修行感受。 胸口温热確实在每次修行中都变得更明显了,但还没有延续到呼气阶段。 距离第一个里程碑还有距离,但方向是对的。 李察把翻译稿折好锁进抽屉,关了檯灯。 床上躺了一会儿,做了最后一组呼吸法修行,数字跳了一截。 【呼吸】lv.2经验:49/500 lv.3越来越近了。 ……………… 周六早上,李察一个人出门了。 理由和上次一样,散步,逛逛。 伊芙琳这次没有跟来,她要在家里帮母亲做家务。 走之前,她特地在楼梯口叮嘱著:“別摸人家的旧灯了!” “知道了。” “也別再坐人家的车了!” “……知道了。” 格拉夫顿街转角那条小巷,“克莱门特古物”的木牌还掛在原处。 铜壶图案上多了块鸟粪,大概是附近的鸽子乾的。 进门时铜铃叮地响了一声,老头从柜檯后面抬起头来。 看到是李察,他“哦”了一声,又把头低下去了。 “灯还在。” “知道,我就是来看看。” “看可以,別乱摸。” 李察直奔那盏斯芬克斯油灯。 灯还在架子上,位置没变,表面铜锈也没变化。 他伸手把灯拿下来,在旁边椅子上坐了下来。 面板跳了。 【可用点数:0.11】 他开始双手捂著灯身,等待数字增长。 0.12……0.13……速度比上次还慢。 上次大约每分钟 0.01,现在三分钟过去了才涨了 0.01。 李察换了个姿势,把灯身搁在膝盖上,双手掌心覆住翅膀部分,也就是那片暗红铜锈最集中的区域。 0.14……又是漫长的等待。 五分钟过去,数字才爬到 0.15。 照这个速度,他在这里坐一整天也吸不到 0.5。 更要命的是,这古物店不是他家客厅。 老头从柜檯后面又探出头来了。 他看著李察抱著那盏灯坐在角落里,双手捂得严严实实,像在给一只铜猫做心肺復甦。 “小伙子。” “嗯?” “你在做什么?” “在感受铭文。”李察面不改色地信口胡诌。 “感受铭文不需要用手捂。”老头有些不耐烦了: “你手心会出汗,汗液接触铜面会加速锈蚀,这灯的翅膀锈色本来就不稳定了。” “抱歉。” 李察把灯放回架子上。 0.15,只吸到了 0.15。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 要把灯里面东西全部吸完,按照目前的速度,大概需要连续来店里十几次,每次待上好几个小时。 ……光这样盘都能把这灯给盘包浆了。 且不说老头会不会赶他走,光这个时间投入就不划算。 他决定换一换思路: “克莱门特先生,店里还有別的东大陆东西吗?” 第22章 邀请函 老头把注意力放回到自己手里的放大镜。 “东大陆的东西不好进货,运费贵,真品少,仿品多。 除了那盏灯,就剩几枚旧幣和一对耳坠。” “能看看吗?” “架子上自己找,別用力捏。” 李察在店里转了一圈,找到了旧幣和耳坠的位置。 三枚旧幣,面板毫无反应。 一对造型是两条盘旋小蛇的耳坠,做工粗糙,属於是旅游纪念品级別的仿造物,面板同样毫无反应。 全是废铜。 他又扩大范围,把店里其他区域的物件也扫了一遍。 西大陆本土的瓷器、银器、旧钟、旧书……统统什么反应都没有。 整个店里只有那盏斯芬克斯油灯是“活”的,其他全是死物。 老头的声音从柜檯后面传过来: “你今天怎么摸得更起劲了?是不是把我这儿当打卡的了?” “没有,就是喜欢这灯的造型。” “喜欢就买回去,天天搁在你手里我看著心疼。” “两镑一分都不能少?” “一分都不能少。” “那我还差点,过阵子来。” 老头哼了一声,从抽屉里摸出绒布,走过来把灯身仔仔细细擦了一遍。 “你到底是来看古董的还是来搞破坏的?这灯让你捂了那么久,翅膀上的锈色都深了一层了。” 他把灯重新摆正,瞪了李察一眼。 “你该不会是同行派来的吧?故意弄坏我东西好压价?” “克莱门特先生,我是学生。” “学生就不会使坏了?我见过的坏学生比你吃过的麵包都多。” 李察觉得跟这老头解释不清楚,赶紧抽身告辞。 铜铃又叮了一声,他站在小巷里嘆了口气。 白嫖这条路看来是走不通了。 每次来吸收点数越来越慢,老头又开始对他的频繁造访產生警惕。 要拿到灯,还是得花真金白银。 他把手揣进口袋里,往家的方向走。 ……………… 到家的时候,院子门口停著辆自行车,不是他家的。 李察推开大门,客厅里多了个邮差。 母亲坐在沙发上,手里攥著一封信,信纸展开了搁在膝盖上。 父亲站在窗边,背对著门口,手插在裤兜里。 伊芙琳从楼梯口探出头来,看到李察回来了,冲他使了个眼色。 那眼色含义很明確:出事了。 “怎么了?”李察把门关上。 母亲把信纸递给他。 信纸是好纸,厚实又带暗纹,上面的字端正漂亮,用了昂贵的靛蓝墨水。 信头印著一枚家徽:盾形底座上的橡树和立狮。 这是母亲的娘家——阿什福德家族。 信的內容很简短: “定於下月十五日在帝都宅邸举办家族晚宴。 特邀玛格丽特?威廉士(旧姓阿什福德)携家人出席。” 署名是管家名字,但信尾手写了一行字,笔跡和正文不同,更有力: “尤盼见一见玛格丽特之长子。” 母亲今天的脸色比平时差,嘴角绷著。 “上次家族聚会,能去的都去了。”她的声音低低的:“这次只见我们一家。” 厨房水壶烧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咣咣响,没有人去管。 “得去,不去不行。” 母亲低头把信纸折起来,摺痕压得很重。 伊芙琳从楼梯口走下来,在李察旁边坐下。 “是外祖父点名要见你。”她小声说:“妈妈接到信的时候脸色就不太好。” 李察看著茶几上那封折好的信,脑子里开始整理信息。 阿什福德家族在帝都地位显然不低。 母亲在那个家族中的位置,大概是什么旁系或庶出,反正在家中没多少话语权。 她和父亲是在大学里认识的。 其实父亲也很优秀,靠自己努力读完大学並找到了相对高薪的工作,算是標准中產阶级。 因为要给母亲养病和买药,再加上同时供他和妹妹两人上好学校,日子才一直过的这么紧巴巴的。 但嫁给父亲这样一个中產阶级,在那种家族的眼中就是嫁低了。 上次聚会,表哥文森特给了他一个铜掛饰。 掛饰里封存的超凡力量残余把人活活拖到高烧不退,一命呜呼。 文森特知不知道那东西有问题?这个问题到现在还悬著。 现在,外祖父在上次聚会仅仅一个月后又点名要见他。 时间间隔太短了。 正常家族聚会一年有一次就了不起了。 这么短时间连发两次邀请,还专门在信尾手写了“尤盼见一见长子”,这大概不是在客气。 他大胆猜想这个阿什福德家族,可能和神秘侧有关联。 这个推测不是空穴来风。 一个地位不低的帝都家族,族中有人能搞到封存超凡力量的古物並且当礼物送出去。 而且外祖父在李察大病初癒之后,第一时间要见人。 母亲收到信后的反应,也说明她大概知道些什么。 李察走到厨房,把烧乾了半壶水的水壶从炉子上移开。 蒸汽散了,厨房里安静下来。 他给母亲泡了杯茶端出去,又给父亲倒了一杯。 母亲接过茶杯,手指摩挲著他的指尖。 “李察。”她轻声呼唤著儿子的名字。 “嗯?” “到了那边,別乱跑。” 母亲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看他,反而盯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 “知道了。” 晚饭照旧,汤、麵包、一碟酸黄瓜。 父亲默默吃著,母亲偶尔和伊芙琳说两句家务上的事。 阿什福德家族的信没有再被提起,它就搁在客厅茶几上,被一只空茶杯压著。 饭后李察上楼关门,拉窗帘,开窗缝。 但今天他没有急著翻书或者破译暗语。 他在椅子上坐了很久,整理脑子里的信息。 下个月十五號,家族晚宴。 这周末已经结束,下周就是这个月最后一周了,所以从现在到那天,还有二十来天。 三周多时间里够他做什么? 【呼吸】按照目前修行进度,想升到 lv.3应该机会不大。 再说了,lv.3的疗愈效果也只是“气息流经之处,自身微创自修,沉疴渐退”。 对付日常病痛绰绰有余,但他不確定面对真正威胁时能不能派上用场。 【学识】lv.2刚升上来,三周內再升一级也不太现实,但他可以在这段时间里儘可能多地吸收神秘侧知识。 知道得越多,判断越准,在陌生环境里越不容易被牵著鼻子走。 西塞罗杯,大概在家族晚宴之后的一周举行,剩余时间也就一个月了。 时间上和家族晚宴不算衝突,两件事可以平行推进。 而且比赛奖金是他目前最现实的收入来源:拿到钱,买灯,获取点数,投入技能。 李察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开始今天的呼吸法修行。 吸气,以太隨气息灌入胸腔。 屏息,注意力锚定日之座,观想光流收束成点。 温热从胸骨后方漫出来,比前几天更清晰了,边界更分明了。 温热没有完全退去。 他感觉到在呼气四拍里,余温一直都在。 那是以太开始在身体沉积的信號,內在太阳的第一缕曙光。 第一个里程碑,快了。 第23章 吸血种 到了月底最后一周,格林沃德出现了件奇怪的事情。 学校有个校工叫帕金斯,他负责每天早起打扫地下通道。 每天任务就是拎著水桶和拖把从东侧楼梯下去,一路拖到西侧出口。 这活儿他干了好几年,闭著眼都能走完。 但周二早上,其他校工到岗的时候,却发现帕金斯蜷缩在楼梯口台阶上。 拖把倒在三步之外,水桶翻了,脏水沿著台阶往下淌。 帕金斯浑身发抖,衬衣被冷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有人扶他起来,给他灌了口热茶。 他只反覆说同一句话:“下面有东西在呼吸。” 问他什么东西,他说不清楚。 问他看见了什么,他摇头说没看见任何东西。 校医诊断结果是精神紧张导致的应激反应,建议回家休息两周。 帕金斯被人搀著回家,直到出校门身体还在抖。 这事被学生们看到了,到了午饭时间,半个餐厅都在討论帕金斯的事。 李察刚把牛尾汤喝乾净,沃伦就从斜对面凑了过来。 他手里捏著张发黄的纸,那纸被折了好几道,边角已经毛了。 “我说……你们知不知道格林伍德的操场底下埋著什么?” 他把纸拍在桌上。 “又来了。”梅森嚼著麵包,似乎对沃伦的小道消息习以为常。 “不,这次是真货。”沃伦用指尖点了点那张纸: “我表哥从市立图书馆旧档案里翻出来的,影印了原版报纸。” 格蕾放下刀叉,蓝眼睛扫了一眼那张纸。 休从餐盘里抬起脸来,周围几个吃饭的同学听见动静,也往这边挪了挪。 梅森嘴上说不感兴趣,屁股却没捨得挪窝。 沃伦把那张影印件展平。 上面的铅字印刷因为翻印已经模糊了不少,但大標题还能辨认: 《布里斯顿晚报》,刊期是新历1862年十一月。 “大约五十年前。”他指了指被红笔圈出来的文字: “格林伍德东面那片现在是操场和新体育馆的地,以前是纺织厂。 有天夜班,一个叫贝丝的女工在繅丝车间里突然没了呼吸。” “她死法很奇怪,脖子上居然有两个洞。” 沃伦从盘子里捞起叉子,在自己脖子侧面比划了两下: “跟钉子戳进去又拔出来一样,圆又深,但不流血。” 他把叉子搁下来:“你们见过晒了一整个夏天的风乾肉吗? 就那种效果,活生生一个健壮女工,变成了不到正常体重一半的乾尸。” 格蕾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梅森嘴里的麵包忘了嚼。 “警方当时定性为『不明原因死亡』。”沃伦翻到剪报中间: “尸体被送回家里准备下葬,那个年代穷人家不去殯仪馆,棺材就停在自己家堂屋里。” “但第三天晚上……”他用叉子在桌面上用力一敲:“贝丝的尸体从棺材里爬了出来。” 周围一下子安静了,大家都凝神在听。 “棺材盖从里面被顶开,咯吱咯吱挠墙的声响把隔壁房睡觉的人吵醒了。 贝丝母亲听到声响走出来,看见女儿站在棺材旁边。” 沃伦停住挠桌子的模仿动作:“但那已经不是她女儿了。” “她先杀了自己的母亲。” 桌边有人吸了口气。 “杀人方法和她自己死法一样,脖子上两个洞,人被抽乾。 她把家人吸乾后就从家里走出来,一路走回到纺织厂,当时工厂还在上夜班。” “那一夜,女工们试图反抗过。 有人拿铁梭子砸她的头,有人用剪布的大剪子捅她的背……但都没用。 利器砍她身上和砍铁块上一样,不出血也不破皮。” 餐厅的背景噪声忽然显得格外刺耳。 打饭阿姨勺子敲在铁桶上鐺的一响,让旁边的低年级女生嚇得头一缩。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当局派了人来。”沃伦翻到剪报背面: “报纸上写的是『特別卫生督察组』,就这么个古怪的名字,到了之后把厂房封了,但处置过程中又死了两个督察。” “最后怎么弄死她的?”梅森终於把嘴里麵包咽下去了。 “没弄死。” 沃伦把影印件转过来,让大家看背面那段更小的字。 “报纸上的结尾只有一句话:『已妥善处置』。 但厂房拆了,地基被封存,官方说法是『卫生隱患』。” 他把指尖点在影印件最下方一行手写的潦草批註上: “坊间一直有传说那个东西没被销毁,它被封在地基深处,连同它杀死的那些人的……” 他把“冤魂”含在舌头上停了一停才放出来。 “后来这块地被转了好几手,最后被格林伍德买下来扩建了学校,操场和体育馆就建在原址上。” “所以我们体育课跑步的那块操场……”沃伦用叉子往脚下指了指:“底下可能就封著那个东西。” 桌边安静了好几秒。 刚才被嚇到的低年级女生连忙站起来,端著托盘嘴里连声说“不听了不听了”,脚步急促地离开了。 沃伦想笑但没笑出来,颇为满意自己讲故事的效果。 “信不信由你们,反正最近地下室出的事……” 他把下巴往外面扬了扬:“老帕金斯被嚇成那样,听说还有器械半夜自己排队……你们觉得是巧合?” 李察端著茶杯,把杯中最后一口茶喝尽了。 沃伦故事里的几个关键词被他逐一摘出: 脖子上两个洞、身体被抽乾、尸体復活、力气极大、利器砍上去不流血不破防。 在那本书的附录 c,除了总括式对帷幕后的概述,也提到过一些常见邪物。 其中就有一段关於“吸血种”的记载。 vampire strain,吸血种。 它们不属於帷幕后方的原生物种,算是被以太深度污染后產生的变异体。 吸血种以生命力为食,进食方式通常以齿部穿刺,將猎物体內的以太和血液同步抽取。 被吸血种杀死的人,体內会有其吸食时候残留的以太污染物。 绝大多数情况下,残留物会在宿主死亡后隨生命力一起消散。 但极小概率下,如果宿主自身存在未被激活的以太亲和,残留污染物会与尸体发生反应。 算不得復活,尸体不会重新获得生命。 以太污染物会占据已经空掉的躯壳,驱动它运动、进食、猎杀。 文中对这种產物的称呼是ghoul(食尸鬼)。 第24章 死者之声 食尸鬼没有智识。 曾经属於宿主的记忆、人格、情感全部不復存在,剩下的只有最基本的猎食本能。 它们同样以生命力为食,力量远超常人,对物理伤害有极强抗性。 砍断手臂无法阻止它行动,刺穿心臟也不会让它停下来。 在神秘侧危险等级中,食尸鬼被归入最底层。 但附录 c在后面的备註,李察记得很清楚: “底层仅为我等从业者间的相对比较,对普通人而言即便是最底层邪物,亦为无解之灾。” 被邪物攻击致死的人,灵魂无法进入正常灵界循环。 残留在死亡地点的以太污染会將灵魂锚定在原地,使其无法离开。 附录 c对此有一个专门术语——歿声。 vox mortis,死者之声。 区別於游魂,游魂拥有高度自我意识,歿声没有。 歿声是一段被反覆播放的录像带,死亡瞬间的恐惧、痛苦、愤怒被刻在了以太场中,形成持续存在的干扰源。 它们没有意识,无法沟通,但会对活人精神產生影响。 如果沃伦说的是真的,地基下面封著食尸鬼残骸和若干歿声。 那操场底下就是小型的超凡污染区。 “哥们,你怎么看?”沃伦凑过来,肩膀碰了碰他。 “报纸说法通常不太准確。”李察说:“具体可能有出入,但核心事件应该是真的,你表哥找到的那份笔录更有参考价值。” “你信有鬼?”梅森插嘴。 “我信有些事情不好解释。” 沃伦哈哈笑了两声,把影印件塞回口袋里,起身去倒茶。 格蕾在旁边看了李察一眼。 整个故事讲述过程中,在场所有人的反应都是恐惧、好奇或者不以为然。 唯独李察安静地在思考。 ……………… 当天放学后,李察回到家里关上臥室门就开始头脑风暴起来。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是:什么刺激了它们? 封印维持了四十多年,如果没有外部因素介入,內部歿声应该处於衰减状態。 它们没有能量来源,只会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散。 他看到桌子上的那块铜掛饰,突然想到沃伦带来的降神盘。 降神盘在被他吸空之前,沃伦拎著布袋走过半个校园,持续了一整个白天。 布袋没有任何遮蔽以太的功能,它就是块普通粗布。 如果降神盘在这段路程中泄漏了哪怕极微量的以太,对於歿声来说就是食物。 在被封印了几十年、处於持续饥渴状態的歿声感知范围內,一丝以太泄漏就足够引发反应。 被短暂地“餵”了一口之后,它们重新活跃起来。 他吸空了降神盘,避免了更大的泄漏。 但在吸收之前,那段路程上的微量渗漏可能已经够了。 也可能和这些完全无关,只是他自己想多了。 封印本身有寿命,到了该衰减的年限內部就开始躁动,两件事只是时间上凑巧。 他没有足够信息来做判断,所以只能暂且搁下。 还有一件他一直悬在心里、没有机会验证的事。 面板上的可用点数,到目前为止只从三样东西上获取过:铜掛饰、降神盘、克莱门特古物店的斯芬克斯油灯。 三样东西有一个共同点。 它们都是有年头的器物,而且里面都封存著超凡力量的残余。 但他一直没想通一个问题:是只要有以太残余就能吸收,还是必须通过古物这个载体才能吸收? 如果是前者,那以太弥散在空气中的环境,他也应该能获取点数。 如果是后者,那他的金手指就有一个明確限制条件: 必须找到並接触含有超凡残余的古物,才能得到点数。 这个问题直接决定了他以后获取点数的策略。 可惜现在没办法验证,除非他能去到一个以太浓度明显高於日常的地方试试看。 比如……地下室。 他摇摇头,这个念头被搁在了脑子的某个角落。 ……………… 第二天歷史课结束后,赫顿先生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李察。 “威廉士,留一下。” 走廊上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渐渐远去。 赫顿先生等最后一个学生的身影消失在拐角,才站起身来关上教室门。 他走回讲台边上,倚著讲台沿坐上去,手里那根没点著的菸斗在指间慢慢转了一圈。 “最近学校里在传地下室闹鬼的事,你听说了。” 不是疑问句。 “听说了。” “你那个朋友沃伦讲的故事,关於五十年前的事情,你信吗?” “信一半。” “哪一半?” “有东西被封在下面,这部分我信。” 李察斟酌了一下用词,决定不再藏著掖著。 “食尸鬼和歿声被封印在操场底下的旧地基里,可以解释最近地下室发生的异常。但沃伦故事里的细节,比如报纸上的措辞,通常有夸大。” 赫顿先生的眉毛动了一下,注意到李察用的不是“鬼”和“怪物”这种词。 对食尸鬼、歿声、封印之类的术语熟练运用,至少说明这孩子確实对神秘学感兴趣,平时也在认真钻研。 他把菸斗从指间移到另一只手上,缓缓转了个方向。 “威廉士,这个学校的地基下面,確实有个封印。” “里面封的东西和沃伦说的大致吻合,有食尸鬼残骸,以及若干道被锚定的歿声。 纺织厂因为这事彻底关了门,后来这块地荒了十几年,格林伍德扩建的时候把原址一起吃下来了。” “封印是四十三年前由专业人士设置的,材质是银底刻铭加圣水封蜡,很牢固。” “但不是永久的。” 李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需要定期加固。” 赫顿先生点点头: “对,每隔一段时间需要有人去检查和加固封印。 银底刻铭会隨著时间推移而褪色,圣水封蜡在地下潮湿环境里也会缓慢降解。 如果不定期维护,封印效能会逐年下降。” 他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又合上。 “每年入冬前后我都会去加固一次。 今年情况有点特殊,封印內的歿声最近变得比往年活跃,你大概也从那些事情里判断出来了。” “我打算这周五晚上就去处理。” 老先生收起菸斗,和说这周五晚上去修个水管没什么两样: “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第25章 地下室 他想了想,又紧接著补充了一句: “这不是邀请你去冒险,加固封印的活我自己来做,你在旁边看著就行。” “我之所以跟你提这件事……”他把怀表收回口袋:“主要是想提醒你,最近別在学校待太晚。” “和这事有什么关联吗?” “你现在的状態比较特殊。”老先生双手交叠在膝盖上。 “普通人碰到歿声,最多回家后头疼几天,做几个噩梦。 帕金斯被嚇了一场,休息两周就没事了。 歿声干扰对他们来说就是蚊子叮,痒但不致命,过一阵自己会好。” “但你不一样。” 他很认真地看著李察的眼睛。 “你已经初步具备了一定程度的以太亲和与灵性感知。 呼吸法修行在你体內建立了以太微循环的雏形,虽然还极其薄弱,但会让以太对你的干扰比对普通人强得多。” “打个比方,普通人在歿声面前是一块石头。歿声看不见石头,也懒得理石头,但你……” 赫顿先生的面色沉了下来。 “你是黑暗里的一根蜡烛,火苗很小,但在一片漆黑里,哪怕一丁点光都格外扎眼。” “歿声被锚定在死亡地点,无法移动。 但如果一个具备以太亲和力的活人进入了它们的感知范围,歿声会用你身上那点微弱的以太来维持自身。” “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水蛭,水蛭自己不產血,它要吸你的血才能活。” “被附上之后能清除吗?” “能,但很麻烦。”赫顿先生摇了摇头: “一旦被附著上,你自己肯定处理不了,得找专业人士来清理。” “所以您是让我別来,还是让我来?” 老先生笑了一声,笑纹在眼角挤出几道深沟。 “我本来是在嚇你的。” “上次我用同样的话试探莉莉安,她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连说了八个『不要』。” “那我和她不一样,我想去看看。” 赫顿先生的笑容凝固了。 “你认真的?” “认真的。” “……为什么?” “两个原因。”李察把书包带子从肩上取下来搁在课桌上,身体放鬆了些。 “第一,以后遇到类似场面是迟早的事。 现在有您保驾护航的情况下都不敢去看一眼,以后一个人碰上了只会更被动。” 赫顿先生没有接话,等著他说第二点。 “第二……” 他犹豫了一下,但还是说了。 “我想近距离观察一下封印结构和那里面封印的东西,书上读到和亲眼看到不是一回事。” “你让我想起一个人。”老先生嘆了口气: “很多年前的事了,那个人也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想亲眼看看。” 他把菸斗装进上衣口袋里。 “后来他成了很厉害的人,再后来……死在了新大陆。” 李察没有接话。 赫顿先生站直身体,拿起文件夹,神情恢復了那种日常的隨意。 “周五晚上十点学校后门,穿深色衣服。” 他走了两步,又转头补了一句。 “別带任何铜饰品,铜会干扰以太场。 虽然干扰程度微乎其微,但最好还是不要带,皮带扣是铜的就换条运动裤。” “明白了。” “还有记得吃饱了再来,空著肚子做这种事容易出状况。” 他推开门走了。 ……………… 周五晚上九点半,李察从家中后门溜了出来。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旧外套,是父亲淘汰下来改小的,在夜色里不显眼。 又检查了两遍身上,確认没有铜幣或铜製品。 出门前父母已经睡下了,妹妹房间的门缝底下没有光,大概也睡了。 街上行人稀少,远处工厂的烟囱在夜空里排成一行黑色牙齿,偶尔有冒著火星的烟柱吐出来。 布里斯顿晚上的空气比白天乾净一些,工厂夜班相对较少,煤烟排放量大大下降。 从家到学校步行大约二十分钟。 他脚步不慢不快,呼吸保持著修行时的节律。 到了学校后门的时候,赫顿先生已经等在那里了。 “来了?” “来了。” 老人从皮包里取出一把钥匙,打开后门的锁。 两人走进校园。 教学楼窗户全黑,门卫室老头也在九点后下班了。 赫顿先生没往教学楼方向走,带李察沿著围墙內侧小路向东。 “封印不在地下室。”他边走边解释: “地下室只是被波及了,封印实际位置在体育馆东侧的地基深处,那里是原来纺织厂锅炉房的位置。” “入口在体育馆旁边的配电房里。” 配电房是一间砖砌的小屋子,门上掛著“电气危险,閒人勿近”的铁牌。 锁被打开了,赫顿先生走到最里面的配电箱旁边蹲下来,把箱体底的铁板掀了起来。 藏的真深啊,李察心里暗暗感慨。 铁板底下是一段砖砌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台阶勉强容一人通过,壁面上结著层盐霜。 一股阴冷气息从洞口涌上来。 李察胸口微微发紧,“日之座”里积蓄的那点温热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下意识扫了眼面板。 【可用点数:0.15】 纹丝不动。 空气里明显瀰漫著不属於正常世界的东西,他的灵感已经在產生反应了,说明以太浓度远超地面,但面板上可用点数一点也没涨。 “感觉到了?”赫顿先生回头看他。 “嗯。”李察点头,把另一层心思压在心底。 “那就对了。”老先生把皮包提稳: “以后你会对这些越来越熟悉,走,跟紧我,不要碰墙壁。” 他从皮包里取出提灯,火光在狭窄的通道里晃了晃。 越进入就越来越冷,越来越潮。 胸口的紧缩感在加重,面板上的可用点数还是没动。 这说明什么? 弥散在空气中的以太哪怕浓度再高,也不能被转化为点数。 他的金手指不吸收“散装”以太。 走到底部是一段横向甬道,两侧墙壁上每隔大约十步就嵌著圆形银片。 “这是標记物。”赫顿先生头也没回地说。 “封印是一套体系,网越完整,封印越稳固。 如果某枚银片出了问题,对应区域的遮蔽会减弱。 器材室那些器械被移动、帕金斯在通道里感到的异常,对应的就是外围节点出了薄弱环节。” 甬道尽头是一扇铁门。 赫顿先生把油灯掛在旁边墙壁上的铁鉤上,蹲下来打开皮包。 皮包里装著几样东西: 一只密封的玻璃瓶,里面是透明液体,李察猜这应该是圣水; 一小块银锭,一把极细的鏨刻刀,以及一罐灰白色的蜡和几枚银幣。 “从这里开始,你不要说话。”赫顿先生提醒道:“听懂了就眨一下眼。” 李察眨了一下。 赫顿先生点点头,打了个响指,铁门自动向內滑开。 第26章 復现 开门显然运用了神秘学相关的术式,这样也確保真有人误打误撞来到这里也打不开这扇门。 门后面空间比甬道大了很多,油灯的光只能照亮几步远距离。 这里的圆心位置嵌著一块银板。 银板表面覆著厚厚霜层,和甬道里那些银片上的霜是同一种东西,但浓厚得多,几乎將银板完全遮盖。 赫顿先生提著皮包走进房间,在距离中央圆心区域大约三步远的位置蹲了下来。 他把圣水倒了点在掌心,双手搓了搓就握起鏨刻刀。 原有铭文经过侵蚀,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 老人用鏨刻刀沿著模糊的笔画重新加深,五十多岁的人,手指没有丝毫颤抖。 需要復刻的不多,这项任务很快就完成了。 结束復刻,他拿起那罐灰白色蜡,用刀尖挑了一小块塞进铭文凹槽里修补。 李察背靠铁门保持著呼吸节律,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 他在心里把观察到的每一个细节归档分类。 银板是“主体”,铭文是“语法”,蜡是“粘合剂”; 圣水大概是“额外保险”,確认自己不会把脏东西带回去。 整套体系的逻辑,和他在那本矿物媒介分类书里读到的高度吻合。 理论照进了现实。 大约过了十分钟,赫顿先生反覆检查后確认没问题就收起了工具。 他从口袋里取出银幣放在银板正中心,用食指按住。 嘴唇开始念诵。 李察从唇形判断,他在念的是一段祝祷词。 重复的音节层叠递进,语势越来越重。 银板上的霜开始向银幣方向聚拢,最后整层霜化成极细的粉尘,被银幣吸附乾净。 赫顿先生的祝祷词念到最后一个音节,收声。 封印完成那一刻,房间里那股压得人胸口发紧的感觉猛地消散了。 李察正准备鬆一口气。 眼前却有画面来了。 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过渡。 视野里的圆形房间、银板、赫顿先生的背影……全部被抽走顏色褪成灰白的底片,又在下一个呼吸里被新图像覆盖上来。 他看到了纺织厂的车间。 繅丝机排成两列,木质框架上绷著密密麻麻的丝线,线轴在转,传动带在走。 煤气灯掛在天花板横樑上,光线昏黄,把整个车间照得明暗交错。 女工们坐在各自工位上,手指在丝线间飞快穿梭。 空气里瀰漫著生丝特有的腥涩气味,和机油混在一起,糊在舌根上。 李察的五感全被劫持了,他在用另一个人的眼睛看,用另一个人的耳朵听。 车间门开了,站在门口的东西曾经是个年轻女人。 它的头髮披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身上还穿著入殮时候的白裙子,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甲顏色发黑。 露出来的那半张脸上,瞳孔扩散,混浊一片。 最先看到它的是门口那排工位上的女工。 一个年纪大些的妇人手里梭子掉了,砸在繅丝机的铁脚上发出鐺的一声。 声音在车间里迴荡开来,大家都转过头来。 却发现一个本该在棺材里的死人就在眼前,嘴角和白裙子上还带著血。 短暂寂静后,尖叫从不同方向响起。 女工们开始往后退,两个胆大的男工从角落里抄起铁梭子和大剪子冲了上去。 第一个男工的铁梭子砸在食尸鬼肩膀上,发出了金属撞击金属才会有的闷响。 食尸鬼的身体晃都没晃。 它伸出手,五指张开,扣住了男工的脸。 手指收拢时,李察听到了头骨碎裂的声音。 男工被提起又摔飞,砸在繅丝机上,丝线崩断了好几根。 第二个男工的大剪刀戳进食尸鬼后背,只能没入小半。 食尸鬼缓缓转过身,隨意抖抖那只戳进去小半的剪刀就掉了。 见到攻击无效,车间里的秩序彻底崩溃了。 女工们拥向后门,互相推搡著,有人绊倒了被踩在脚下。 尖叫声、哭喊声、机器还在空转的嗡嗡声搅在一起。 食尸鬼没有追向人群,它锁定了距离自己最近的那个倒地者。 头颅歪到一个活人脖子不可能歪到的角度,嘴巴张开…… 李察在这一刻从观察者变成了亲歷者。 他忽然发现自己不是在看这个画面,他就在这个场景里。 他是工位上的某一个人。 他在后退,脚绊到了什么,摔在了地上。 视线被迫抬高,正好对上食尸鬼进食时的混浊瞳孔。 没有意识,没有恶意,没有飢饿……什么都没有。 你哭也好,跑也好,求饶也好,它不会因此快一分或慢一分。 物理攻击无效,生命力抽取效率极高,行动模式完全由本能驱动……书本上乾巴巴的描述和亲眼所见之间的差距,比他想像中大了好几倍不止。 他想要这种力量。 食尸鬼的力量只是被污染后的残次品,他要的是帷幕后那个更大体系里的力量。 让银板上的铭文发光,让自己能够束缚乃至於驱散邪物。 念及至此,李察居然无师自通的开始调整呼吸。 吸气四拍,注意力从残像中抽离,回到胸骨后方。 屏息四拍,日之座里那团温热重新凝聚,在混乱的五感中充当了锚点。 呼气四拍,纺织厂车间开始褪色,繅丝机轮廓在发虚。 屏息四拍,地下室重新浮现出来,银板反光刺了他眼睛一下。 画面碎了,残像一片一片从视野边缘剥离。 赫顿先生的手正要搭在他左肩上,將他强行摇醒。 李察转过头来,老先生自己却有些愣住了。 他以为会看到一张惊恐到失控的脸。 被歿声画面裹挟的人,脱离之后通常会有剧烈的应激反应: 呕吐、痉挛、失禁、甚至短暂意识崩解。 他见过太多这种情况,但李察没有。 赫顿先生的手悬在半空中,气氛有些尷尬。 “你……” “我没事。” “你看到了什么?” “纺织厂车间,食尸鬼进门后的经过。” 赫顿先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完整画面?” “完整,从它推门进来到开始进食。” “你怎么出来的?” “调了呼吸节律,用四重呼吸框架把注意力拉回日之座,残像自己就散了。” 老先生嘆了口气,另一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赫顿先生?” “没事。” 他的声音从指缝里传出来:“我在反省。” 手掌从脸上移开,露出一张写满后怕的老脸。 “是我判断失误,以为你目前的以太亲和程度还不足以触发残像…… 封印加固的最后阶段会有短暂以太释放,那是它们最活跃的时刻。” “对於绝大部分人来说,那种程度的释放不会造成任何影响,但你的灵感比我预估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 他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你在完全没有防护的情况下,直接承受了场景復现,又靠自己脱出来。” “还是说……”他忽然停住了,表情有些古怪。 “你该不会一点都不害怕吧?” 李察没有立刻回答。 老先生摇了摇头。 “我不想知道,走吧,出去再说。” 第27章 雾墙术 两人沿原路返回,在甬道里默契的没有交谈。 李察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整理刚才看到的画面。 残像里那头食尸鬼的战斗力,远超他从文字描述中想像的程度。 铁梭子、剪布剪子……那些在普通人手里已经算趁手的武器了。 十几个人围著一只底层邪物,结果是单方面屠杀。 两人爬出配电房,夜风灌进来,把衣服前襟吹得啪啪响。 最低层邪物造成的后果是好几条人命,一座工厂关闭。 如果没有人设置封印,並每隔几年来补一次银铭、换一次蜡封。 歿声会持续渗透周围环境,持续干扰附近的普通人。 帕金斯只是被波及了一下就躺了两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还只是一只食尸鬼。 附录c里白纸黑字写著:神秘侧危险等级中,食尸鬼被归入最底层。 那中层是什么?高层又是什么? 赫顿先生课上提到过的那些东西: 新大陆开拓队消失前倖存者描述的声音,土著仪式场所被摧毁后出现的大规模异常,被涂黑结论的政府报告。 “我们建议停止进一步调查。” 那份报告背后的东西是什么等级? 报纸上那些被轻描淡写的“远征军失联”,又是多少条人命? 李察走在月光照不到的围墙阴影里,他刚才不感到害怕,现在却有些细思极恐。 绝大多数普通人,父亲、伊芙琳、每天早起摆摊的老妇人、校车上打瞌睡的同学们……都对帷幕后的世界一无所知。 他们不知道自己脚下踩著什么,空气里漂浮著什么。 两人回到教学楼,赫顿先生打开了一间空教室的门。 没开大灯,只拧亮了讲台上的檯灯。 灯光把两张桌子照出来,其余全是黑的。 他在桌边坐下来,从皮包里掏出只铁盒,里面有两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枚银幣,就刚才加固封印时放在银板中心的那枚。 银幣表面覆著一层灰蓝色的霜。 “这是封印过程中的副產物。”赫顿先生把银幣放在桌面上: “银幣在封印核心区域充当了『过滤介质』,你可以理解为蒸馏水蒸发后留在壶壁上的水垢。” “它有危险吗?” “对普通人没有,对你……”赫顿先生把银幣推到他面前: “反而有点用处,上面沉积的以太比较纯净,因为经过了封印的过滤。 你可以在呼吸法修行的时候握著它,会有一点助益。” “这东西就送给你了,也算是对你差点出事的补偿。” 李察点点头没有拒绝。 就在拇指触及银面后,面板在视野角落亮了。 【可用点数:+0.03】 他的心跳加速了。 在整个地下室之行中,面对著瀰漫在空气中的浓郁以太,面板始终如同死物。 但一接触到这枚有年头的银幣,数字就跳了。 他已经知道答案了,但为了进一步验证,他做了个对比实验。 把银幣搁在桌面上,手移开数字就停了。 看来结论已经確凿无疑了。 能產生点数的古物有共同特点:它们都具备一定年头,而且曾经被以太浸润过,或者被用於神秘学仪式。 掛饰是东大陆的器物,降神盘是仪式道具,斯芬克斯油灯是祭司用器。 现在这枚银幣参与过封印仪式,沉积了以太残余,而且本身是有年头的银器。 年头+超凡浸润=可用。 年头但无超凡浸润=不可用。 无年头但有以太=不可用。 想到这里,他顺势把话题引了引。 “先生,这银幣看著挺有年头了。” 赫顿先生正在擦洗鏨刻刀,闻言抬了抬眼皮: “有点眼力,这是枚旧幣。” “多旧?” “你翻过来看看正面。” 李察把银幣翻了个面。 正面铸著侧脸浮雕,是个戴著月桂冠的男人,面容很模糊。 “这是……旧王朝的幣?” “看来你在我的歷史课上学的还不错,我还以为你一门心思都在霍兰德那边呢?” 赫顿先生开了个玩笑活跃了下气氛,才接著讲解道: “这银幣是旧王朝晚期的铸幣厂出品,立宪前的老东西了,算下来三百多年不到四百年。” 他把绒布包好的刀具放进皮包里。 “这批银幣是当年跟著封印一起传下来的。 设置封印的那位前辈用的就是同一时期的银幣做介质,银的纯度好,又经过了仪式浸润,传下来后每年加固封印都復用同一批。 用了四十三年,上面沉积的东西也就越来越厚。” “所以这些银幣本身已经变成了超凡器物?” “勉强算。”赫顿先生把皮包搭扣合上: “比起真正的超凡器物差远了,一枚三四百年的银幣参与了几十年封印仪式,能沉积下来的以太很有限。 拿来辅助初学者做呼吸法修行绰绰有余,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李察把每个字都记进了脑子里。 至於修行助益,他倒不太需要,呼吸法进度本身就在正轨上。 这枚银幣更大的价值在於点数。 他把银幣收进口袋里,手指摩挲著冰凉的幣面。 第二样东西看上去不太起眼。 一小截灰绿色的枯草茎,大约小指那么长,两头断口已经干缩发黄。 “灰蕊草。”赫顿先生把草茎推到灯光底下。 “一般在以太污染区域生长的一种植物,封印外围的潮湿缝隙里偶尔会冒出来几株。 经过处理的纤维组织里会保留微量以太,可作为施术媒介来使用。” 他把铁盒合上,手指在盒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格林伍德地基下面这种环境,持续的低浓度以太渗透对植物来说就是温床。 灰蕊草之外还有一些菌丝、矿物结晶、水垢里析出的盐,都是超凡资源。” “这些东西有市场?” 赫顿先生没解释的太清楚。 “在特定圈子里,有。” 李察也没追问。 老先生的边界画得很清楚: 我能教你的我已经在教了,至於那个圈子本身的运作方式,你现在不需要知道。 “那,灰蕊草能做什么?” 赫顿先生从皮包侧袋里抽出一张旧纸,在灯光下展开。 上面用小字写著一段操作步骤,和那本书附录里的暗语风格截然不同——直白、清晰、没有加密。 “你可以用它施展一个小把戏。”老先生把纸递过来: “在我们这行里叫『雾墙』,算不上什么正经术式。” “雾墙术能对目標造成短暂感知混乱,大约五到十秒。 方向感和视觉、听觉会同时產生错位,相当於被人蒙住眼睛后原地转了几十圈。” “对非普通人呢?” 赫顿先生摇了摇头:“任何受过正规训练的从业者都能轻易化解,但用来对付不长眼的混混绝对绰绰有余。” 李察接过那张纸,扫了一遍內容。 步骤確实简单:折断一小截灰蕊草在掌心碾碎,用四重呼吸的呼气节拍吹一口气在上面。 灰蕊草纤维里残存的以太会被呼气激活,在掌心前方形成感知干扰场。 有效距离大约有三米,持续时间取决於施术者呼吸法熟练度。 “灰蕊草是消耗品,用一次少一截。” 赫顿先生比了比那根草茎的长度:“我给你的这根能用八九次,够你防身了。” 李察把纸折好,和灰蕊草一起收进口袋里。 “谢谢先生了。” “別谢我。”赫顿先生站起来,把皮包扣子扣好。 “你今天看到的一切,包括封印位置、入口、银铭结构,都不许跟任何人说。” 他又补了一句:“家人也不行。” “我知道。” 赫顿先生拎著皮包走到教室门口。 “威廉士,你今天的表现比我想的要好得多。” 他侧过身来,檯灯的光只够照到他半边脸: “你的呼吸在被残响裹挟的时候乱了两拍,但你自己拉了回来。 怕但不跑,乱但能收……比天赋更重要。” 他推开门,走廊里灌进来一股冷风: “但也不要太勇。” “在我们这行,太勇的人通常死得最早。” 第28章 抓包 赫顿先生朝相反方向走了,临走前把后门钥匙递给他,让他锁好了从围墙缺口处出去。 李察锁好门,沿著围墙走到东侧那段矮了半截的豁口翻了过去。 街上没什么人了。 他把手揣进口袋里,右手拇指和食指捏著那枚银幣。 面板在意识角落里安安静静地亮著。 【可用点数:0.25】 银幣刚拿到手的时候涨了0.1,目前在持续渗出。 和斯芬克斯油灯不同,银幣上的残余以太没有封印压制,渗出速度虽然慢,但比油灯要畅通得多。 走到家门口台阶下面的时候: 【可用点数:0.5】 数字停住了。 他把银幣从口袋里取出来,在路灯下翻看著。 灰蓝色的霜已经完全消失了,银幣表面恢復了纯粹的旧银光泽。 吸乾了。 一枚三百多年歷史的银幣,充当封印过滤介质后沉积的残余以太,总量0.4左右。 他把银幣塞回口袋里,脑子里开始做对比。 铜掛饰:1点,千年级古物,原始封存的超凡残余; 降神盘:1点,同样是千年级以上的东大陆旧物; 斯芬克斯油灯:上了封印每次只能吸到零点一,但如果把封印解开,总量可能在1点以上; 银幣:0.4点,只有三四百年,而且不是原始古物,只是封印过程中的副產物。 年代和点数之间,隱约存在某种正相关。 越老的古物,封存的超凡残余越多,能提供的点数越高。 如果这个推测成立: 那些真正有千年甚至更久远歷史的超凡古物,比如黑土河流域祭司阶级全盛时期的器具,比如埃勾斯海神庙里的圣物,里面封存的东西得有多少? 两点?四点?七点? 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把兴奋压回去。 今晚的收穫已经很多了。 亲眼见证了封印加固全过程,验证了一个关键猜想,弥散在空气中的以太无法被面板转化为点数; 同时获得了0.4点可用点数、一截灰蕊草、一个防身小术式。 还有那段残像给他带来的认知更新,比任何书本上的描述都要生猛。 他掏出钥匙,儘量不发出声响地拧开了大门。 客厅是黑的,厨房也是黑的。 李察把鞋子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楼梯上,一阶一阶往上走。 旧木板在脚底发出极轻微的吱呀声。 走到二楼走廊,妹妹房间的门缝底下同样是黑的。 他轻手轻脚走过去,正要去推自己房间的门…… “站住。” 声音从黑暗中冒出,带著点鼻音。 李察心头一紧,发现自己的房间门被从里面打开了。 伊芙琳正裹著毯子坐在他床上。 女孩头髮散著,眼睛半睁半闭,明显在他房间里等很久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李察低头看了眼走廊上的掛钟,光线太暗有些看不清。 “……十一点多。” “十一点四十七。”伊芙琳的语气冷冰冰的,显然专门看过时间。 “我出去散了会儿步。” “散步散到十一点四十七。” “晚上空气好。” “布里斯顿的空气好?” 也是,这座城市白天都是煤烟味,晚上说空气好確实难以让人信服。 伊芙琳从床上爬起来,毯子从肩上滑下去,她一把捞住裹回身上。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小窗户里照进来,把那张可爱的小脸照得惨白。 走到李察面前,她小狗般轻嗅几下:“你身上有股味道。” 李察心里暗叫不妙。 地下室里那股潮湿、冰凉,混合著锈蚀和陈年腐朽的气味,肯定沾了一身。 “散步的时候从旧货市场过了一趟。” “旧货市场晚上关门了。” “经过的时候味道飘出来了。” 伊芙琳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深色旧外套,裤腿上沾著灰,鞋子拎在手上,赤脚走路怕吵醒人,手指缝里有泥灰。 以前自己完全不用操心哥哥会夜不归宿这种问题。 那个隨时都在生病的李察,別说半夜溜出去了,走快两步都得回来躺半天。 现在呢? 白天泡图书馆到天黑; 坐有钱女同学的豪车回家; 晚上出门到快十二点才回来,还满身泥灰。 她发现自己已经完全跟不上哥哥的变化节奏了。 “哥。” “嗯。” “你是不是加入了什么帮派?” “……什么?” “旧城区那些混混的帮派,偷东西打架那种。” “伊芙琳,你知道的,我不会打架。” “所以才加入帮派啊,有人罩著你。” 李察觉得跟妹妹的对话永远不会按照正常逻辑走。 从“包养”到“帮派”,这小姑娘的脑迴路跳跃性太大。 “我没加入任何帮派。” “那你大半夜出去干什么?” “真的是散步。” “爸妈知道吗?” “不知道。” 伊芙琳把毯子裹得更紧,但没继续质问,却也没回自己房间。 僵持持续了大约十秒钟之后,她往旁边挪了一步,让出房门。 “回去睡觉吧。” “好。” “把脏衣服换下来就搁在门口,我明天早点起来帮你洗了,免得让妈看见。” 月光底下,裹著毯子的女孩头髮蓬乱,眼睛还带著刚睡醒的迷濛。 那模样和平时干练利索的伊芙琳完全不一样,倒有几分像窝在巢里的小猫头鹰……小圆脸又鼓著腮帮子,拿一双不太清醒的眼睛瞪著你,看上去凶巴巴的,实际上只是困了。 “谢谢你,伊芙琳。” “谢什么谢。”她別过头去:“我不管你到底在干什么。” “但你答应我……別受伤,別生病,別再让妈担心了。 上次你高烧最严重的时候,妈就在你床边一直坐著,水都没怎么喝。” 她喃喃说著: “爸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他那两天该上的班也没去上。” 走廊里安静了好一阵子。 “我答应你。”李察说。 伊芙琳没应声,推开自己房门走了进去。 门关上了,锁舌轻轻扣进卡槽里。 隔了几秒钟,门缝底下传出闷闷的声音: “脏衣服放门口,別忘了。” “知道了。” “还有你脚上的泥灰,自己记得擦。” “知道了。” “明天早饭我多煎一个蛋给你。” “……好。” “晚安。” “晚安。” 李察关上自己的房间门,把脏外套脱下来折好,放在门口。 又找了块旧布把脚底的灰擦乾净。 衬衣后背的汗已经干了,留下一圈盐渍。 他把衬衣也脱了搁在外套上面。 在黑暗里坐到床沿上,掏出口袋里的银幣和灰蕊草。 银幣放在床头柜上,灰蕊草用笔记本封皮夹好。 呼吸在夜里慢慢恢復了日常的节律。 李察把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穿过布里斯顿的烟囱群,发出呜呜的哨音。 枕头凉凉的,贴在后脑勺上很舒服。 今天见识了真实神秘侧的一角,比他翻过的所有论坛帖子都要真实。 但蜡烛已经点著了,黑暗里的眼睛看不看得到,那是它们的事情。 他要做的只有一件,让火苗旺一些,更旺一些。 直到有一天,那些眼睛即使看见了,也不敢凑过来。 第29章 位阶 地下室那档事结束后,这几天的校园生活波澜不惊。 上课,午饭辅导,泡图书馆,晚上回家修行呼吸法……日程表被塞得严严实实,连发呆缝隙都没剩多少。 周二下午没有课外辅导,霍兰德先生出差去了帝都,参加古典学会的定期聚会。 顺便打探下西塞罗杯这届参赛者情况和赛制有没有什么变化,单独辅导顺延到下周。 李察把这个空档用在了三楼书架上。 第四本候选书,他在上周就標记过了。 封面印著个冗长到让人昏昏欲睡的標题: 《黑土河中下游城邦行政体系的比较研究,以祭司议会制度为中心》。 出版年份新历 1843年,作者署名是两个缩写,p.h.r.和 j.e.w.,大概是合著。 正文確实在讲行政体系。 议会构成、选举流程、財政权归属、军事指挥链……学术味浓得发齁,脚註编號从 1排到了 112,引用文献列表占了整整四页。 但从第三章开始,脚註编號出了问题。 跳號分布不均匀,前两章一个没有,第三章集中出现了四处,第四章三处,第五章六处。 总共十三个被吞掉的脚註,他把跳號位置全部记在白纸上按章节排列。 十三个空编號,对应著十三段被隱藏的內容。 加密者手法很利落,直接把脚註从正文中连根拔掉,留下的窟窿用相邻编號的重新排序来填平。 如果不是逐页对照编號序列,根本发现不了。 但“拔掉”不等於“销毁”。 李察翻到全书最后一页,页码之后有大约三厘米的空白装订余量。 他把书脊掰开到最大角度,凑近了看。 装订线和纸页边缘之间的缝隙里夹著极薄的纸条,不拆开装订就看不到。 李察从笔记本里抽出根铁丝书籤,小心翼翼地把纸条从缝隙里挑出来。 纸条上的字极小,排列密度比附录 c还要高一截。 十三段被刪除的脚註,全在这里。 他把纸条平铺在桌面上,用放大镜一段一段地辨认。 对照表和词源手册摊在旁边,左手按著纸条防止捲曲,右手执笔在白纸上逐句还原。 学识 lv.2的加持让词根拆解几乎是瞬时的,嵌套替换的规律一旦摸到,后面句子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依次倒下。 两天內,十三段脚註全部还原完毕。 內容讲的当然不是行政体系,反而是李察最为感兴趣的神秘侧组织结构。 文中首先定义了一个术语:neophytus,直译为“新入者”。 定义是:“初步在体內建立完整以太微循环之人。” 李察把笔搁下来,盯著这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完整以太微循环。 他目前的呼吸法修行已经在胸口建立了以太截留雏形,温热在呼气时有了残留。 但雏形距离完整微循环还有一小段距离。 赫顿先生在地下室里也说过,他体內的以太微循环极其薄弱。 换句话说,他现在连新入者都算不上。 新入者是最低入门门槛,也是帷幕后世界对“非普通人”和“普通人”的基本分界线。 跨过这条线,才算正式踏进那个世界的门槛。 跨不过就永远只是门外旁观者,能闻到里面饭菜香,但吃不到嘴里。 他把注意力拉回到纸条上。 文中接著列出了新入者之上的位阶序列。 第二阶,practitioner,从业者。 “在体內建立稳定且自洽的以太运转体系,能够主动调用以太完成神秘侧工作。” 赫顿先生在地下室里做的那些事: 打响指开铁门、用圣水激活鏨刻刀、完成封印加固的全套流程,每一步都需要主动调用以太。 老先生至少是从业者,而且从他的操作来看,绝不止刚入门水平。 第三阶,小精通,adeptus minor。 文中对小精通的描述突然变得简略了,只有一句: “自从业者而上至小精通者,需选定某一具体超凡方向深入发展,方可触及此阶门径。” 第四阶,大精通,adeptus major。 第五阶,达人,virtuoso。 第六阶,大师,magister。 以及第七阶——隱席,archon。 从大精通开始,文中措辞肉眼可见地收紧了。 达人只有几个词描述,大师只剩半句话,隱席连定义都没给,只留了个术语孤零零地掛在那里。 书写者肯定不是不知道,他/她选择只透露到这个程度。 李察把七个位阶按顺序抄在白纸上,从新入者到隱席画了条纵轴。 自己目前位置在纵轴最底端,连新入者横线都没摸到。 赫顿先生在从业者上某个位置,具体多高判断不了。 沃伦家请的那位麦克尼尔夫人,作为职业灵媒,大概也在从业者或以上。 而帝都那些真正有头有脸的超凡人物:阿什福德家族背后的力量,政府报告里涂黑结论的人,他们又在哪一层? 纸条最后的几行暗语嵌套层级陡然加深。 他勉强还原出了一个词根——“ordo”,秩序。 以及半句话:“自第三阶而上,每一次位阶跃迁均需……” 均需什么? 后面字符被第三层嵌套替换锁死了,他手里对照表只能解前两层,第三层替换规则完全陌生。 他试了几种可能组合,全部碰壁。 词根和词缀之间的对应关係在第三层加密里被彻底打乱了,用的是他没见过的重组方式。 李察把笔放下来,揉了揉太阳穴。 天花板到了,这是自己在这排书架上第一次明確感觉到自己的能力边界。 之前的暗语都能用对照表和词源手册硬啃下来,这一次不行了。 第三层加密需要新工具,而新工具不在这二十六本书里。 他把纸条塞回书脊缝隙里,书放回原位。 ……………… 第五本书他隔了一天才动手。 周四下午自习,李察提前和班主任报了假,说要去图书馆查资料。 班主任现在对他的態度已经和一个月前截然不同了。 一个各科成绩突飞猛进、被霍兰德亲自推荐参加西塞罗杯的学生要去查资料? 这是好事啊,隨便查,敞开查。 自己也算享受了一回好学生的专属优待。 一边这么想著,李察已经来到三楼老位置。 第30章 三大方向 第五本书偽装得更巧妙: 《西大陆温带药用植物区系志》 ——附主要药材炮製工艺概述。 出版信息印在扉页上,皇家植物学会分刊,新历 1819年。 比之前那些书都要老,接近一百年了。 正文图文並茂,插图是手绘植物线描,每种植物旁边標註著学名、產地、药性。 李察翻了几页,一股草药味从纸页里渗出来。 这本书被人真正当成植物志用过,书页间的褶皱和指印痕跡说明它被翻阅的次数远比其他候选书多。 他差点以为自己筛选失误了,直到翻到第七章。 第七章的章节標题是:“论有毒蕨类之形態辨识与安全採集”。 每段正文的段首字母被刻意放大了半號。 李察把前十二段的段首字母抄出来:p-n-e-u-m-a-v-i-t-a-e-s pneuma vitaes,以太生命,或称灵息之命。 又是藏头诗,这也算自古以来用的最多的加密方式了。 他把全部段首字母抄完,在白纸上重新排列成完整句子。 工作量极大,光是抄写就花了四十分钟。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好在藏头诗加密层级不高,第一层用对照表就能解开,第二层靠词源手册补齐。 到傍晚收工的时候,大部分內容已经浮出水面了。 这是他目前为止从书架上挖出的信息密度最高的一本。 破译出来的第一部分讲的是超凡职业的分支方向。 文中阐述得很清楚:新入者在完成基础以太微循环之后,需要根据自身稟赋和所修呼吸法的类型,选择一条具体方向深入。 三个大方向被明確列出。 第一,occultus,隱秘。 封印、驱魔、占卜、通灵、诅咒、结界……手段最多,分类最杂。 文中用了“百艺”来形容这个方向的从业者,什么都能沾一点,但精通任何一项都需要漫长的专项训练。 隱秘方向的上下限差距极大。 顶尖隱秘者能够布设覆盖整座城市乃至国土的炼成阵,万里之外隔空咒杀; 最差的隱秘者,技艺和寻常集市上骗钱的巫婆神汉没什么区別。 文中特別提到,隱秘者最擅长埋伏,布设陷阱和预判敌人行动是他们的优势。 代价是正面遭遇战中极度脆弱。 一旦被迫在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直接对抗,隱秘者的生存率断崖式下跌。 沃伦家请的灵媒大概就属於这个方向。 第二,venator,猎手。 以直接对抗帷幕后邪物为核心职能,猎手方向的从业者多修燃血之道。 文中描述和他在附录 c里读到的高度吻合:冰水憋息、爆发呼吸、將以太压入血中的极端训练。 猎手重视即时战力和以太爆发,面对面硬碰硬,猎手碾压另外两个方向的同阶从业者。 代价也写得很直白: “燃血之道的修行者,往往在盛年时光芒万丈,却很少有人安然步入老年。” 这句话他在附录 c里见过原文,两本书引用了同一出处。 猎手最危险,最短命。 北方森林里的猎魔人传统延续到了今天,骨子里的东西確实没有变过。 第三,eruditus,学者。 李察在这一段停留最久。 学者方向的从业者基本不以战斗见长。 他们的职能是解读、鑑定、翻译,乃至创作文本和器物。 文中用了一个很精妙的类比:猎手是帷幕前的刀,隱秘者是帷幕间的网,学者是帷幕后的灯。 刀负责砍杀,网负责捕获和布控,灯负责照亮:让人知道砍什么、网什么。 学者掌握著三大方向中最庞大的知识库。 古文字学、超凡考古、器物鑑定、铭文语法、封印理论、以太场学、帷幕生態……每一项都是知识壁垒极高的专门学问。 正因为知识壁垒高,学者在神秘侧整个结构中地位也最高。 文中提到,学者和现实世界的政治、学术体系同样融合得最深。 帝都的大学里有些终身教授,在报纸上是德高望重的学术权威,在帷幕后的世界里同样是被尊称为“先生”。 赫顿先生大概就是这一类。 一个在地方中学教歷史的老先生,同时维护著学校地基下的封印,在书架上为有潜力的新人准备入门材料,偶尔去帝都参加小圈子里的聚会。 他在课堂上讲的那些东西,每个话题都踩在帷幕边缘。 用学术外壳包裹神秘学內核,把知识以合法合规的方式传递出去。 这就是学者的行事风格。 李察把三大方向並排写在白纸上,各自画了条线连向自己目前的位置。 他的金手指和超凡古物掛鉤。 古物鑑定、封印结构分析、铭文解读、暗语破译……他过去一个月里做的全部事情,无一例外落在学者范畴之內。 学者,稳,深,远,和自己定的发展路线完全吻合。 如果將来选择方向深入,学者几乎是量身定做的。 ……………… 接下来破译出的第二部分內容更隱晦,用了大量类比。 “水灭火,火锻金,金断木,此为世间恆理,从业者之间亦循此则。” 李察把这句话抄下来看了好几遍。 元素相剋?不对,这里只提了三组关係。 文中没有给出明確对应关係,但暗示已经够重了:不同从业者间存在天然优劣势匹配。 他不確定,但“从业者之间亦循此则”这句话本身就足够让人警觉了。 帷幕后的世界不只有人和邪物的对抗,从业者之间也有猎物和猎人的关係。 第三部分只剩了一小截: “自从业者而上,每一次跃迁均需完成与之对应仪式。 仪式本质是向帷幕宣告,宣告自身已准备好承受更深层的……” 又断了。 他试了七的倍数抽取,试了黄金分割比位移,试了对角线读法,全部不对。 加密者用的规则不在他目前掌握的任何一种模式里。 李察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三楼窗户透进来最后一缕天光,灯管嗡嗡响著。 他在白纸上写了一行字:仪式,跃迁条件,內容未知。 画了个圈,打了个问號。 和第四本书里“均需”之后断掉的內容一样,这里又是一堵墙。 他手里已经有了很多专有名词: 新入者、从业者、小精通、大精通、达人、大师、隱席。 有了三条职业大方向:隱秘、猎手、学者。 有了位阶间存在跃迁仪式这个事实,也知道不同从业者间有天然优劣势匹配。 碎片已经不少了,拼出了一张大致的轮廓图。 但轮廓图终归只是轮廓图。 更高等级的详细介绍,更具体的仪式內容,不同方向之间克制关係的细节,答案都不在这排书架上。 第31章 新入者 接下来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充实。 白天上课,午饭辅导,下午在出差回来的霍兰德先生那边做专项练习。 本来每周一次的辅导,已经改成了每天进行。 晚上回家接著利用【学识】带来的记忆加成扩展知识面,临睡前再做一刻钟呼吸法修行。 呼吸法进展还算不错,每晚修行结束后,胸口深处的温热都要比前一天多留存几个呼吸的时间。 从最初只在屏息阶段短暂浮现,到后来延伸进呼气阶段前两拍,再到前三拍。 趋势很明確,温热在一点一点地扎根。 周六夜里,全家都睡下了。 楼下客厅座钟敲了十一声,声音隔著楼板传上来。 李察盘腿坐在床上,窗帘拉严了,檯灯没开,房间里只有窗缝透进来的一线月光。 四重呼吸进入第四个完整周期。 吸气,一,二,三,四。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空气沿著被【呼吸】技能优化过的气道灌入肺叶深处,阻力很小,气息走得又深又匀。 屏息,一,二,三,四。 注意力沉入胸骨后方,锚定日之座。 温热从那个位置漫开,边界清晰。 他已经能分辨出温热的“形状”了,大约铜扣大小,很扁圆的贴在胸骨內壁上。 呼气,一,二,三,四。 气息匀速推出去,经过喉头,从鼻腔排出。 温热没有退,他等了等。 第二次屏息,四拍,温热还在。 第五个周期,第六个周期,一直到第十个周期。 十五分钟的整组修行全部做完,胸口那枚铜扣大小的温热从头到尾没有消散过。 吸气时它稍微亮一些,呼气时暗一些,但始终都在。 他把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位置上,仔细感受。 温热之外,多了极轻微的重量感。 胸腔正中多了什么,看不见摸不著,但確確实实有质量。 呼吸带动胸廓起伏,那个东西会跟著微微晃动,晃动幅度和呼吸节律完全同步。 这应该就是那书中所说的以太微循环了。 面板跳了一下: 【呼吸】lv.2经验:200/500(已达第一里程碑) 面板把这件事標记为一个阶段性节点,和普通的经验积累做了区分。 李察在床上坐了很久,没急著去测试什么,先把这个感觉仔细记住。 以太微循环成型的时候没什么大动静,预想中可能会有的光感或热流都没有。 体內原本鬆散的沙子被一只手抓拢了,捏成了圆,变得紧实。 他知道这里面有什么,但还不知道能用来做什么。 书里描述太笼统,附录c那本书对新入者的描述只有一句: “初步在体內建立完整以太微循环之人。” 定义没说能做什么。 他先试著攥拳。 手指响应速度变快了,指尖不再有过去那种迟滯的黏腻感。 书里提过以太在体內流通会优化神经传导,这是最基础的效益。 接下来他又试著把注意力从胸口分出,沿著右臂往下引。 在翻译那本植物区系志的隱写段落时,他读到过: “以太既成环,可分流而行,如水渠引水,至何处则润何处。” 当时只当背景知识记下来了,现在有了本钱,倒可以试一试。 把意识从日之座往右臂引,像握著极细的水管口,慢慢往手臂方向倾斜。 攥拳后力道明显不同。 肌肉量没有凭空增加,但收缩速度和精度都同步提升了。 他把右臂以太收回,又试著引向双腿。 腿部温热出现得更慢,可能是距离日之座更远。 但还是到位了,小腿和膝盖的力量感变得清晰扎实。 尝试之后,李察已经对自己建立循环后的状態有了一定认知: “第一里程碑效果:以太微循环成型,可分流强化局部。 强化效果为协调性、精准度、反应速度的专项提升。 想要快速提升肌肉力量和身体素质,或许需要修行燃血之道。(存疑)” 他想了想,又记下几点: “目前以太全身弥散效益为被动態; 局部调动后集中提升为主动態,二者可灵活切换。 注意以太总量有限,局部强化时间过长会產生疲倦感,需进一步观察。” 整理完现状,李察往床上一仰,盯著天花板。 以太微循环这道门槛,大概就相当於徒手和持有武器的区別。 现在即使不用那“雾墙术”,单纯用以太强化身体,等閒三五个成年人也近不了自己的身。 他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呼吸法修行结束后身体会进入放鬆状態,加上供氧效率的持续优化,睡眠质量比一个月前好了不要太多。 闭上眼后,几个呼吸后就进入了深度睡眠。 ……………… 清晨,天蒙蒙亮的时候李察已经睁开了眼睛。 呼吸法突破后,精力恢復得特別快,睡了六小时就实在躺不住了。 楼下没有声音,父亲还没起床,主臥里隱约传来母亲压得很低的咳嗽声。 这阵咳嗽已经断断续续好几天了。 每年入秋之后,母亲的老毛病就要发作一轮。 胸闷、气短、夜里咳醒,严重的时候白天也要在床上躺著。 社区医生来看过,说还是老问题,开了一种苦得厉害的草药膏。 药有没有用不好说,但每个月总有那么十天半个月母亲没办法操持家务。 这种时候,伊芙琳就会顺理成章地接手一切。 没谁安排,也没人明確说过“妈妈不舒服的时候你来管家”。 女孩从十二三岁就开始做,做著做著就变成了默认。 早上六点半起床,先把壁炉的灰掏出来,再添煤把火升起来。 然后去厨房烧水、切麵包、煎蛋。 等父亲吃完早饭出门上班,她还要收碗、洗碗、把餐桌擦乾净。 如果母亲那天状態实在差,午饭也是她提前做个三明治给父亲带去。 父亲在布里斯顿北区一家製造厂里做结构工程师。 头衔听起来还算体面,但工作內容是整天蹲在厂房里画图纸、盯装配、排查应力问题。 工厂噪音大,粉尘重,通风差,一天下来身上全是黑灰。 他在家里沉默寡言,不全是性格使然。 从早到晚站在震耳欲聋的车间里,回家后实在没心思去维持言语上的温情。 开口说话就要回应,回应就要投入额外精力,而他的精力都已经交给了养家。 伊芙琳经常嘴上嘀嘀咕咕“这个家没我不行”,手上活却一刻没停过。 但今天早上李察比妹妹醒得更早,干起活也更麻利。 等女孩揉著眼睛下楼,已经闻到了烤麵包和红茶的香味。 壁炉烧得暖烘烘的,餐桌碗碟全部摆好,连黄油碟子旁都放了把乾净的抹刀。 伊芙琳站在楼梯口,嘴巴半张著:“……你什么时候起来的?” “六点。”李察把鸡蛋碟端到桌上。 “壁炉是你生的?” “嗯。” “碗是你洗的?” “嗯。” “麵包也是你烤的?” “嗯。” 伊芙琳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一片烤麵包翻了翻。 两面金黄均匀,焦边漂亮,比她自己烤的好看。 “……你以前麵包老烤焦。” “最近练了练。” “练了练就练成这样?” “先別说这个,好吃吗?”李察坐到对面。 “……一般。” “嚼得倒挺快的。” “我饿了。” “哦。” 母亲这时候已经听到动静从楼上下来了:“李察做的?” “嗯,妈你好好休息。” 玛格丽特没再说什么,她看到餐桌上已经摆好的早饭,感觉自己的病一下子好了大半。 第32章 鸡腿 距离西塞罗杯所剩时间不多了。 李察的时间很紧。 阿什福德家族的晚宴定在这个月十五號,他们一家需要提前去帝都。 火车从布里斯顿到帝都要大半天,算上中转和安顿,真正留给他在学校准备比赛的时间只剩这两周不到了。 周一午饭后,他就把这件事告诉了霍兰德先生。 禿头中年人正端著红茶杯往嘴边凑,听到“阿什福德”这个词,眉头一下子皱了起来。 茶水热气把他镜片熏出一层薄雾。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上,用手背擦了擦镜片。 “我记得好像是你母亲的娘家。” “是。” 霍兰德把镜片擦乾净戴回去:“帝都那边的事情,自己注意分寸。” 他说这话的口气倒是和父亲出奇一致。 李察注意到了,他对阿什福德这个姓氏並不陌生。 “辅导要调整。”霍兰德从抽屉里翻出备忘录,在今天的日期旁边画了个圈: “原计划最后两周做三次模擬演讲,现在压缩到五天里全部完成。 强度会比之前大,你撑得住吗?” “撑得住。” “那从今天下午开始。” 他把红茶一口喝尽,站起来抓了串钥匙。 “走,去东翼阶梯教室。” 阶梯教室下午三点到五点空著,霍兰德先生提前跟教务处打了招呼。 他让李察站到讲台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最后一排。 距离拉到最远,中间隔著二十排空座椅。 “从第一篇第一段开始,完整演讲。” 李察站定,吸了口气,张口开始第一句。 “quo usque tandem……”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霍兰德先生把椅子往左拖了半尺,响动在石墙间回弹了两遍。 李察的节奏被切了一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好不容易把气息拢住,接上断掉的地方继续往下走。 这时候,翻书声又响起来了。 霍兰德先生把隨身带的教案摊在膝盖上,一页一页翻,纸张摩擦的沙沙声穿过空旷教室传到台上。 接著开始咳嗽。 那种清嗓子式的轻咳,一声接一声,不重但持续。 李察在第三段排比句推进到第四个“nihil”的时候,后排又传来椅子挪动的声响。 他闭了闭眼,把注意力锚定在呼吸节律上。 四重呼吸的框架在台上一样好用: 吸气稳住气息,屏息稳住节奏,呼气推动声音往前走。 “……nihil horum ora vultusque moverunt?(这一切都无法触动你吗?)” 最后一个“nihil”落下来,他按照韦斯特先生的建议,在第三个和第四个之间多停了將近两秒。 沉默填进教室里,和回音搅在一起,反而比声音更有重量。 四段全部讲完,霍兰德先生从最后一排走过来。 “中间被我打断的时候你停了一下,停的方式不对。” 他走到讲台正前方,仰头看著李察。 “你停下来是因为被干扰了,台下听得出来。 正確做法是把那个停顿吃进节奏里,变成你自己的停顿。 观眾分不清哪个停顿是刻意的,哪个是被迫的……但你自己要分清楚。 被迫停顿你会收紧肩膀,刻意停顿你的肩膀是松的。” 他拍了拍讲台边缘。 “再来一遍,从头开始。” “西塞罗杯的赛场在帝都圣奥古斯丁礼拜堂。” 霍兰德先生往回走,边走边说著: “石墙回音极重,台下几百人,前三排坐的是各校带队老师和古典学会的评委。” 他在最后一排重新坐下来,椅子又嘎吱响了一声。 “你的每一个停顿、每一次换气、每一个元音的长短,他们都会听得一清二楚。” 第二遍比第一遍顺畅了很多。 霍兰德先生中途依旧在製造噪音,翻书、咳嗽、拖椅子,变著花样来。 但李察的肩膀始终是松的。 被打断的地方他不再硬接,把那口气含住半拍再放出来,让停顿成为节奏的一部分。 四段走完,霍兰德先生点了下头,什么也没说。 什么也没说就是最好的评价。 第三遍的时候,休来了。 他推开教室侧门溜进来,猫著腰走到第一排最边上的位置坐下。 书包搁在脚边,从里面掏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白纸。 他是来当颱风观察员的。 这个差事是李察给他安排的,坐在台下看他的站姿、手势、视线分布,事后给反馈。 休对这项任务表现出了极其认真的態度,毕竟这是自己唯一能帮得上忙的事情。 霍兰德先生瞥了眼新来的听眾,没说什么。 第三遍开始。 这一遍李察的状態是三遍里最好的,有真实的观眾坐在台下。 (霍兰德不算,他是噪音製造机。) 哪怕只有一个听眾,也和对著空椅子讲完全是两码事。 他在排比处理上做了微调,第五个“nihil”稍稍拖长了元音,让蓄力更饱满。 休坐在第一排,铅笔握在手里,眼睛跟著李察动作走。 他的表情很认真,嘴巴微微张著,倒真有几分被演讲裹著走的意思。 四段讲完,教室里余音散了好几秒。 霍兰德先生走到中间位置停下:“比前两遍好。” 他看了眼坐在第一排的休:“有人听和没人听不一样,你记住这个感觉。” 禿头中年人把教案夹进胳膊底下,看了看表。 “今天差不多了,你们两个稍微等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说完,他推开侧门走了出去。 李察从讲台上下来,坐在休旁边。 “怎么样?我的颱风。” “挺好的。”休把铅笔从纸上抬起来。 李察凑过去看他的观察记录。 纸上画著一只炸鸡腿。 线条感不错,细节也出奇的丰富,骨头部分打了阴影,肉的轮廓用交叉短线表现出油光质感。 旁边用圆圈標註了“脆皮”和“加盐”,箭头指向骨头末端还写著“啃到这里”。 这小子,似乎有点画画的天分。 “你画鸡腿干什么?” “我饿了。”休把铅笔別在耳朵后面,表情理所当然: “你讲了四十分钟,我坐了四十分钟,肚子当然饿了。” “那你的颱风观察呢?” “都记在脑子里了。”他用指头点了点太阳穴: “你第二段开头的时候右手搁在讲台上了,不太好看,其他都挺好。” “就一条?” “我又不是霍兰德先生,能看出一条已经很够意思了。” 他打了个哈欠,嘴张得很大,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困了?” “有点。”休揉了揉眼睛,那头永远梳不平的刘海被手指拨到一边又弹回来: “昨晚斯坦菲尔德踢客场,我搁了个收音机在枕头底下听。” 他说到这里来了精神,困意被驱散了大半。 休的收音机是从跳蚤市场淘回来的旧货,外壳缺了一角,喇叭烧了,只能靠耳塞线听。 进球的时候他不敢喊,怕吵醒隔壁房的父母。 就攥著枕头角,牙咬在棉布上,全身绷紧了跟著解说员嗓门一起发抖。 “你不知道那个球有多刺激,下半场补时阶段,二比二平,斯坦菲尔德的中锋拿球突进禁区,过了两个人,起脚……” 他站起来比划了一下射门动作,右腿往前踢了一脚,铅笔从耳朵后面甩出去滚到了桌子底下。 “打门柱上弹出来了。” 李察正准备接话,教室侧门被推开了。 第33章 封印识別 休刚刚把铅笔捡起来,霍兰德先生就走进教室。 他手里端著个纸托盘,上面赫然摆著两只炸鸡腿。 炸成金黄色的脆皮还冒著油光,麵包屑的焦香从门口一路飘到第一排。 厕所和食堂在不同方向,他大概是专门去买鸡腿的,根本没去上厕所。 休盯著那两只鸡腿,眼睛一下子亮了。 霍兰德先生把纸托盘搁在两个学生坐的课桌上: “路过食堂的时候闻到了味道,顺手买的。” 顺手买的两只鸡腿,一只都没他自己的份。 他把纸托盘往两个学生面前推了推,自己在第二排坐下来,掏出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油。 “练了一下午,不吃点东西走不动路。” 休已经顾不上客气了,两只手抓起一只鸡腿就咬了一大口。 外皮酥脆,咬下去嘎吱响了声,肉汁在牙齿间迸开来。 他嚼了两口,脸上浮现出近乎虔诚的满足感。 和他刚才画的那只鸡腿相比,真品显然更具说服力。 李察拿起另一只,咬了一口。 他们三个人围在第一排课桌旁边,两个学生啃著鸡腿,一个老师坐在后面擦手。 讲台上方掛著的校训牌匾:“lux rationis semper vincit”俯瞰著这一幕。 它大概也没料到就在理性之光下,会有师生把这里变成野餐现场。 霍兰德先生靠在椅背上,扫了一眼休。 “芬顿,你脸色很差。” 休嘴里塞著鸡腿肉,含含糊糊地应了句:“昨晚没睡好。” “补功课?” “不是功课……”休嚼了两下把肉咽下去,有点不好意思:“听球赛转播。” “哪场?” “斯坦菲尔德的客场。” 霍兰德先生的手帕在手指间停住了。 “二比二那场?” 休抬起头来,嘴角还沾著麵包屑。 “先生您也听了?” “没听转播,今早看的报纸。” 霍兰德先生把手帕折好塞回口袋,三层下巴在领口上叠了叠。 “补时阶段那个球,打在门柱上弹出来的,是麦金尼踢的?” “是!就是他!”休的眼睛亮了。 城市球队的球迷间有著跨越年龄的默契,这种默契通常建立在共同的失望上: 年復一年地期待,年復一年在最关键的时刻被门柱、被补射、被命运打发回家。 但第二天收音机一响,该守在旁边的还是守在旁边。 李察啃著自己那只鸡腿,看著这两人间的互动有点恍惚。 十几分钟前霍兰德先生还是那个拖椅子製造噪音、板著脸纠正发音的严师。 现在他翘著二郎腿坐在学生旁边,聊左门柱和头球补射,三层下巴隨著说话节奏一颤一颤的。 “先生。”休忽然抬头。 “嗯?” “下周三斯坦菲尔德主场打博尔顿,七点半开球。” 他把铅笔从耳朵后面取下来,在手指间转了一圈。 “您要不要……一起听转播?” 霍兰德先生有些诧异: “你这是在邀请自己的老师晚上不睡觉去听球赛?” “您不是说自己连著看了三个赛季没缺席嘛……” “那是年轻时候的事了,现在我是个要早起上课的中年人。” 路过休身边的时候,他把手帕从口袋里掏出来:“擦擦嘴,嘴角全是油。” 休赶紧用手帕抹了一把,站起来把手帕折好要还。 “留著吧,反正也脏了。” 霍兰德先生把教案夹到腋下。 “明天同一时间继续,第二篇演讲辞的选段也准备好,两套方案。” 他推开门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 “芬顿。” “先生!” “今晚早点睡,別听转播了,上课再打瞌睡我可不会给你好脸色。” 门关上了。 休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帕。 亚麻材质,角落上绣著“h”的花体字母,针脚细密,洗过很多遍但没有起毛。 一块不便宜的手帕,而且被主人保养得很好。 “他人真好。”休小声说。 “当然了。”李察把鸡腿骨丟进垃圾桶。 “我一直以为霍兰德先生是那种很凶的老师。” “人本来就不凶,你拉丁文课上被他点名回答不上来太多次了,產生了心理阴影。” “也是。”休嘿嘿笑了一下。 他把手帕仔细叠好放进口袋里,拍了拍,確认塞牢了。 “我回去要好好洗洗,油渍用凉水泡一泡再用肥皂搓就行,我妈教过我。” 两人拎著书包往门口走的时候,休的步子明显轻快了许多。 “李察。” “嗯?” “你站那么久不累吗?你以前不是站十分钟就头晕吗?” “最近锻炼了。” “你最近变化真多。”休嘆了口气。 “成绩涨了,反应快了,还能站四十分钟不晕……该不会是吃了什么灵药吧?” “吃了,叫『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那我天天吃怎么没用。” “你不好好睡觉。” “也是。”他承认得很痛快。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休突然开口: “你去帝都比赛的时候,我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你回来以后第一顿饭我请。” “你请?” “攒了两周零花钱了。”他咧嘴笑了一下,刘海在额前晃了晃。 “够请你一碗番茄牛尾汤。” “行,第一顿你请,第二顿我请。” “你倒安排得明白。” ……………… 到了最后一周,李察也把三楼书架上剩余的书全部翻了一遍。 逐本筛查,逐段破译,白纸上的笔记越摞越厚。 大部分隱写內容和前几本有交叉重叠。 同样的术语、同样的分类框架,只是措辞不同、侧重不同,偶尔补充一两条前面没提到的细节。 真正的增量信息集中在两本书里。 一本薄册子的正文夹层中藏著手绘图示,画的是几种常见的下级封印结构。 银底封印、铜底封印、石刻封印、木质封印,四种媒介各有適用场景。 银最稳定,適合长期维持的被动封印; 铜传导以太效率最高,適合需要频繁激活的主动封印; 石头容量最大但铭刻难度高,多用於大型永久封印; 木质最轻便也最脆弱,只適合临时应急。 铭文符號的基础语法也有涉及。 笔画方折代表约束,弧线代表引导。 封印铭文的本质是用几何语言向以太场下达指令:把特定区域內的东西锁住,不许进也不许出。 另一本书的隱写段落更细,给出了三种基础封印结构图示,附带了每种结构的適用邪物类型和维护周期。 李察把这些信息与那盏斯芬克斯油灯底座上的封印做了对比。 圆套三角,三角三边延伸短线。 圆是“界定范围”,三角是“锚定內容”,短线是“排泄多余以太的安全阀”。 標准结构,教科书级別的规范封印。 设计者很专业,每个符號都在正確位置上。 他甚至能判断出这枚封印大概是什么时候、什么流派的人设置的。 短线弯曲方向和黑土河中游祭司铭文的书写习惯一致,年代应该在油灯铸造后不久。 理论分析做到了这一步,下一个问题自然浮上来:怎么打开它? 第34章 到此为止 答案是没有。 书翻遍了,讲的全是封印是什么、为什么要这样设计、各种结构优缺点对比。 至於如何解除,只字未提。 李察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 道理其实很简单:教识別封印是防灾,教解除封印是授人以柄。 入门材料里教解封印的方法,等於在消防手册里写怎么纵火破坏性最大。 这排书架上的可识別知识,能找到黄金之道的入门呼吸法已经算极大的慷慨了。 想在这里找到解除封印的操作流程,想也別想。 他不是没动过向赫顿先生开口的念头,但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两圈就被掐灭了。 原因有两个。 第一个是动机说不通。 一个穷学生攒两镑去买一盏黑土河流域的古铜器,图什么? 收藏?装饰?赫顿先生阅人无数,这种理由糊弄不了他。 但凡老先生多问一句“你买这灯做什么用”。 他就得在“部分相告暴露一些秘密”和“撒谎被识破后丟失信任”之间二选一。 两个选项都是死路,所以不如一开始就不开这个口。 第二个原因更根本。 即使提出了如何破解封印这个问题,对方也未必真的告诉他答案。 赫顿先生从始至终的態度都是:路给你指了,走多远看你自己。 书架位置精確到排数和格数,对照表仅此一份,阅后自保管。 封印实地观摩,你想去就去,自己看著能学到多少是多少。 每一步都是“给你机会接触,但不替你完成”。 他用被动方式筛选:把门留著,推不推是你的事。 能自己推开的人,说明具备了走进去的资格; 推不开就退回来的人,也没什么损失。 把当天笔记整理完毕后,李察按照时间顺序夹进笔记本里。 笔记本已经用了大半,密密麻麻的铅笔字跡从第一页延伸到了倒数第三页,全部锁进抽屉。 檯灯拧灭,房间暗了下来。 窗帘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好只落在书桌边缘。 李察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自己到目前为止,其实一直在吃免费的午餐。 赫顿先生提供的一切:神秘学书架、对照表、封印实习、银幣、灰蕊草……没有收过他一个铜板。 免费午餐能吃到的程度,到此为止了。 二十六本书的天花板他已经摸到了。 理论框架有了,术语体系有了,三条职业方向有了,七位阶有了。 从这里开始,他需要用自己的能力去换取资源。 在表世界里,西塞罗杯是他能抓住的第一张入场券。 奖金解决眼前经济问题,推荐名单提供持续收入渠道,以及进入更高等学府的敲门砖。 在帷幕后的世界里,他同样需要一张入场券。 但那张券长什么样,他还看不清楚。 唯一確定的是,无论哪条路都需要他先变成一个有价值的人。 有价值到別人愿意把更深层的东西分享给他。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了。 回到床沿坐下,闭上眼睛,开始今天的呼吸法修行。 吸气四拍,屏息四拍,呼气四拍,屏息四拍。 温热从日之座漫出来,在呼气阶段稳稳地掛著没有散去。 ……………… 这天早上,伊芙琳在厨房里煎了个蛋。 严格来说她煎了两个,一个给李察,一个给自己。 锅里的油滋滋响著,蛋白边缘起了圈焦脆的蕾丝裙边,蛋黄饱满地隆在中间,被她控制在了溏心状態。 “上次我给你煎的那个老了,蛋黄都硬了。” 她把碟子端到桌上:“这次好了很多。” “你什么时候开始在意煎蛋火候了?” “我一直在意。”伊芙琳把围裙摘下来掛在门后鉤子上:“你以前吃不出区別而已。” 李察用麵包角蘸了一下溏心蛋黄,放进嘴里。 “嗯,確实比上次好。” “那当然。” 伊芙琳坐到对面,从橘子酱碟里挖了一勺抹在自己麵包上。 嘴巴忙著的时候眼睛却没閒著,一直在观察对面的哥哥。 最近这段时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观察。 李察的气色一天比一天好。 和那种化了妆或者睡够了十二小时的不一样,这是全方位的好。 脸颊有了血色,眼窝不再那么凹,嘴唇也从乾裂的灰粉变成了正常淡红。 连吃饭速度都不一样了。 以前他食慾很差,半片麵包能啃十分钟;现在两片麵包加一个蛋不到五分钟就吃乾净了。 “哥。” “嗯?” “你最近怎么养的?我看你也没做什么运动啊。” “早睡早起,多吃饭。” “就这?” “就这。” 伊芙琳用叉子把蛋白焦边切下来,塞进嘴里嚼了嚼。 她觉得哥哥又在敷衍她,但实在找不到反驳的切入点。 人家確实在早睡早起多吃饭,铁一般的事实摆在面前。 “行吧。”她把碟子推开,擦了擦嘴角:“反正你身体健康是好事。” 话题从閒聊转移到她真正担忧的事情:“妈说,这几天要开始准备去帝都那边的事了。” “嗯。” “你紧张吗?” “还好。” “我有点紧张。” 李察看了她一眼。 伊芙琳把辫子绕在手指上转了两圈。 “上次聚会的时候,那些亲戚看我们的眼神……” 边缘旁支去参加主家聚会,那种被从头到脚打量后,只得到一个礼貌微笑的感觉,不需要第二次体验就能记一辈子。 “这次不一样。”李察把杯子里的茶喝完:“这次是外祖父点名要见我。” “所以才紧张啊。” “別紧张,到时候跟著我。” 女孩盯著他看了会儿,手指从辫子上解开了。 “说得好像你很有经验一样。” “虽然我也没去过几次,但我最近读了很多书。” “读书能解决气质和仪態问题?” “……还真能,你难道没听说过一句话:书籍是造就灵魂的工具。” 伊芙琳感觉自己越来越说不过他,撇撇嘴站起来收碗碟。 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她习惯性回头叮嘱著: “晚上早点回来,別太晚。” “知道了。” “別坐人家的车。” “知道了。” “別加入帮派。” “……嗯。” 伊芙琳满意地转身进了厨房。 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噹噹响起来,和窗外日光一起,把这个灰濛濛的早晨填得有了几分暖色。 第35章 人形路障 格林伍德每周有一节体育课。 男生在操场南半区踢球,女生在北半区做体操和走步。 两个场地之间只隔了条白灰画的线,宽度约莫两指,风一吹就起粉,和没画差不多。 李察平时体育课的惯例是能不动就不动。 以前那副身子跑两圈就喘得拉风箱,体育老师对他的期望值已经低到了某种默契: 你坐在场边別中暑、別昏厥、別让我写事故报告,咱们就两清了。 李察也乐得配合。 每次体育课他都在场边找块阴凉地方坐著,翻两页书,偶尔抬头看看同学们在场上奔跑。 今天原本也是同样的打算。 书包里揣著那本《从圣殿到讲坛》,正好能利用这节课的时间看几页。 但计划被打断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开场十分钟左右,休在右路带球被对面一个壮实的男生从侧面铲了一脚。 不算恶意犯规,纯粹是收脚慢了半拍。 休翻滚了半圈蹲在场边,两手捂著左膝盖,脸上表情扭曲。 “没事吧?”李察从书堆里抬起头来。 “膝盖撞地上了……疼得厉害。”休呲著牙:“你帮我找汤普森先生请个假。” 假还没请到,沃伦已经从球场那边跑过来了。 他头髮被汗粘在额头上,脸上带著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执著。 “芬顿不行了?那缺一个人。” 他的目光落在李察身上。 李察摇了摇头。 “来嘛。”沃伦弯腰拽住他的胳膊往上提: “你就站在后面,球过来踢回去就行,別的不用管。” “我不踢球的。” “今天踢一次,你就当帮忙。” “我……” “拜託,对面多了一个人,我们防守漏得跟筛子似的。” 沃伦已经半拖半拽把他从地上薅起来了。 休在后面捂著膝盖冲他竖了个大拇指,意思是去吧兄弟,替我报仇。 李察被推进了球场。 体育老师汤普森从场边看了他一眼,皱了皱眉头,大概在心里盘算这孩子上场会不会直接晕在草皮上。 但他没有阻止,只吹了声哨让比赛继续。 李察站在本方半场靠右的边角位置。 沃伦给他划了一小块区域,大约五步长三步宽,跟个停车位差不多。 “就守这里,球过来你踢走,球不过来你就站著,別乱跑。” 李察接受了自己“人形路障”的定位。 头几分钟確实没什么事。 球在中场来来回回,偶尔飞到他这边也是高球,在头顶掠过去就被其他人接走了。 他甚至有点无聊,开始留意周围的风景。 操场边缘那条白灰线已经被反覆踩踏磨得断断续续,线那边的女生们正排著队做广播体操。 领操女老师嗓门很大,节拍喊得整条街都能听到。 第二组做完操的女生开始三三两两地沿著场地边缘走步,绕圈消化。 莉莉安和两个女同学並肩走在最外圈,靠近男生球场这一侧。 她穿著运动短裙,裙摆下露了截莹白的小腿,走路步子不大但节奏匀称。 三个女生低声聊著什么,间或有人笑出声来。 事情发生在比赛进行到第十五分钟的时候。 沃伦从中场拿到球,连过了两个人。 气势上来后,在距离球门大约三十步的地方抬脚就是一记远射。 用力过猛,角度也偏。 皮球带著猛烈旋转飞出球门区域,直奔白灰线另一边的女生场地。 那个方向上,莉莉安正背对著球场走步。 皮球高度大约齐胸,旋转很快,嗡嗡地割著空气。 距离莉莉安后背大概还有五六步。 沃伦已经在喊了:“小心——!” 汤普森先生在场地另一端,手里哨子含在嘴边但来不及吹。 莉莉安身边两个女生看到了球的轨跡,尖叫著往两边散开。 莉莉安本人还没反应过来,她的步子在听到喊声后刚刚开始减速。 李察的身体先於大脑做出了反应。 以前的他腿软,反应慢,大脑发出“动”的指令后身体要迟钝半秒才开始执行。 突破到“新入者”后的协调性提升,在这一刻体现了出来。 他没有迟疑,以太集中强化腿部,脚下横向切出去。 第一步迈出角度很精確,直接切进了球的飞行路线上。 第二步落地,重心已经完成了转移,右脚顺势抬起。 在球即將撞上女孩后背前,他用脚背外侧轻轻磕了下球面。 没有大幅度摆腿,也没什么技术含量可言,纯粹是角度和时机卡得刚好。 皮球飞行轨跡被改了方向,原本的旋转和磕碰產生的新力矩叠在一起。 球划了道弧线旋迴球场那边,正好落在沃伦脚下。 沃伦愣在原地,皮球在他脚面上弹了两下。 “……我的球?” 莉莉安被喊声惊动,转过身来。 两个女同学分別退到了左右两边,脸上表情还带著惊嚇后的余韵。 女孩又顺著同学目光看向身后。 李察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左脚鞋带散了。 少年面颊上有淡淡的红,风把褐发吹得有些乱。 “……发生什么了?”莉莉安问。 “沃伦踢歪了。”李察蹲下去繫鞋带。 “踢到我了?” “没有。” 沃伦在那边拼命摆手,嘴里喊著“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脸上愧疚和庆幸各占一半。 她又低头看了眼蹲在地上繫鞋带的李察。 “谢谢。” 李察系好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没事。” 莉莉安转身走回了女生场地,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她身边的两个女同学迅速凑了上来,一左一右地说著什么。 其中一个在不停回头看球场这边,另一个捂嘴在笑。 少女耳根发红,狠狠肘了笑著的那个。 ………………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皮球飞行的速度还快。 在场亲眼看到的人就有三四十个,等大家各自散到不同小圈子里,故事就开始了第一轮发酵。 最初版本还算忠於事实:“李察跑过去帮莉莉安挡了个球。” 传到第二圈就变成了:“李察衝出去把球踢回来了,精准落在沃伦脚下。” 第三圈:“李察飞身鱼跃,一记凌空倒勾把球磕回去了。” 第四圈已经完全脱离了现实的引力: “李察从半个球场外跑过来,在球碰到莉莉安的那一刻用胸口把球停住了。” 到了午饭时间,餐厅比平时热闹,好几张桌子的人都在聊这件事。 沃伦把餐盘往桌上一搁,屁股还没坐稳就开始辩解: “首先我要澄清,那球不是踢偏了,是脚滑了,地上有泥。” “得了吧,事情已经发生了。”梅森反而对接下球的那个人更感兴趣: “说起来,李察那一脚倒踢得跟斯坦菲尔德似的。” 沃伦把一块土豆塞进嘴里。 “你以前体育课都是坐在边上翻书的,什么时候反应这么快了?” “最近身体好了些。” “好了些就能跑那么快?你之前连操场都走不完一圈。” “我之前也连拉丁文变位表都看不懂。”李察喝了口热茶。 沃伦被堵得一时语塞。 倒是梅森不放过这个话题,拍著桌子说: “说真的,你要是来踢球的话,我觉得你能打边后卫。 反应快,卡位准,虽然体能差了点但……” “不踢。”李察乾脆利落地回绝。 “为什么?” “打比赛容易受伤,我身体刚有起色,不值得。” “……也对。” 第36章 敢於者得之 格蕾坐在李察左边,今天吃的是烤鸡腿配沙拉。 从始至终她没加入討论,只安安静静吃饭。 体育课上发生的事她也看到了,应该说女生场地那边的人几乎都看到了。 李察从站位上切出去那几步,她从另一个角度看得更清楚。 乾净利落,没有犹豫,时机准得跟提前算过一样。 在一个月前,没有人注意到李察?威廉士。 自己是第一个,从降神盘那天下午,李察给他们讲科学道理那时候就开始了。 这种在意某个人的感觉很难形容。 说怦然心动太夸张了,他们一共也没说过几句话。 更接近於……在一堆灰扑扑的石子堆里,翻到块顏色不太一样的。 拿起来后对著光一照,里面隱隱有什么在闪。 那一刻它只属於你,因为除了你以外没有人发现它。 然后慢慢地,越来越多人开始注意到这颗石子的光芒。 赫顿先生课上表扬了他,霍兰德先生推荐他参加西塞罗杯,沃伦开始主动拉拢他。 每多一个人注意到,她那种“我先看到的”的独占感就被稀释一点。 格蕾知道这种感受不太上檯面。 他又不是自己的,先发现后发现有什么区別? 但知道归知道,情绪不讲道理。 今天体育课上的事情,把这层感受又往前推了一步。 整个餐厅都在聊,所有人都在討论李察,连低年级女生都在问“是哪个威廉士”。 属於自己的宝石彻底被放在光天化日下,每个人都能看到他在闪。 格蕾把最后一块鸡腿肉送进嘴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 她站起来,端著餐盘去回收处。 经过李察身后的时候,女孩似乎是隨意开口问道: “威廉士,上次的司康还要吗? 这次我多烤一点,带回去给你家人一起分享吧?” 李察看了看少女的蓝眸,选择接受好意:“好……谢谢格蕾。” “嗯。” 她走了。 沃伦目送格蕾背影消失在回收窗口,回过头来用叉子指了指李察: “要不是我把球踢偏了,你哪有机会英雄救美?” “是英雄救美吗?”梅森认真地想了想: “准確说是李察替你擦屁股,你差点让人家女孩子受伤。” “我脚滑了!” “对对对,你脚滑了,脚滑还能踢这么远,你比斯坦菲尔德还牛。” 沃伦瞪了梅森一眼,梅森缩了缩脖子。 休从隔壁桌子挪了把椅子过来,左腿还有点瘸,膝盖上缠了圈绷带。 他把餐盘搁在桌角上,从盘子里拿了块麵包。 “你们在聊什么?” “聊李察踢球的事。” “哦,那个。”休咬了口麵包,嚼了两下吞下去。 “我在场边看到了全过程,说实话……是挺帅的。” 他转向李察,表情既是感嘆又是苦涩。 “你到底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样的?以前咱们不是一起待在角落里的吗?” “其实,你揉膝盖的样子也很帅。”李察安慰著。 “谢谢,我一点都没被安慰到。” 餐厅角落里,靠窗的位置。 莉莉安已经吃完午餐了,她左手压著笔记本,右手拿著铅笔在写什么。 笔尖在纸面上移动速度不快,偶尔停下来,又接著写。 写了几行之后,铅笔从纸上抬起来。 她用笔尾轻轻敲了敲自己的下唇,目光落在笔记本的某个位置上,好像在审视刚才写下的文字。 过了几秒钟,她伸手把那页纸从笔记本上撕了下来。 纸被对摺了一次,又折了一次,被指尖攥成了一团。 纸团被塞进了校服右侧的口袋里。 莉莉安合上笔记本,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杯子放下来的时候,茶麵上的涟漪还在轻轻晃。 她的视线穿过半个餐厅,从人头间的缝隙里掠过。 只看了一眼某人就收回来了,低头继续喝她的茶。 ……………… 自那以后,莉莉安?海沃德出现在图书馆二楼的频率变高了。 以前她只去三楼。 她在那排特殊书架前蹲了不知道多少个下午,翻过的书页数量大概比她和同班同学说过的话还多。 二楼是另一个世界。 採光好,桌椅整齐,午休和放学后总有学生扎堆。 莉莉安过去很少在这里停留,嫌吵。 但最近她开始在二楼自习区的靠窗位置坐一会儿。 那个位置斜对著楼梯口,从她的座位抬起头来,正好能看到上楼或下楼的人。 李察偶尔也会在二楼做功课。 他手里那本《从圣殿到讲坛》太厚了,带来带去不方便,乾脆就锁在图书馆的储物格子里,抽空就来这里翻几页。 两人之间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对话。 碰到了就对视一眼,点个头。 李察继续翻他的书,莉莉安继续写她的笔记。 偶尔两人目光会在同一秒落到对方脸上,撞上了就各自移开,和陌生人在电车上对视差不多。 周四下午,二楼自习区只剩了五六个人。 李察在靠窗第二张桌子上翻著那本工具书,右手在笔记本上记词源。 他写了大约二十分钟,手酸了,把笔搁下来活动手指。 抬头的时候,发现斜对面的莉莉安已经走了。 椅子推回了桌下,桌面擦得很乾净。 但他自己桌子左上角搁著一张折了两折的小纸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 纸条用的普通笔记本纸,撕边整齐。 上面只有一行拉丁文,字跡小而密,每个字母都规规矩矩待在自己位置上: “qui audet adipiscitur.(敢於者得之。)” 这是句有名的谚语,听起来是给他比赛加油打气,李察捏著纸条时却想到了另一件事。 图书馆三楼那排书架,他和莉莉安都从那里取书。 两人从来没有在这件事上交换过只言片语。 但楼梯转角那次相遇、她怀里那本磨损严重的旧书、赫顿先生拒绝透露任何关於她的信息…… 这些线索放在一起,“qui audet adipiscitur”就多了另一层含义。 敢於踏入帷幕边缘的人,才能获得帷幕后面的东西。 她到底是在说比赛,还是在说別的? 李察把纸条夹进笔记本里,继续做自己的功课。 有些信號收到就够了,回復反而是多余的。 第37章 以舌为剑 傍晚时分,李察推开了家门。 熨斗烧热后贴在布面上的焦棉味和樟脑丸混在一起,从楼上臥室方向飘下来。 他放下书包上了楼。 主臥门半开著,母亲站在床边。 床上铺开了一整套衣服:深灰色三件套,白衬衫,领带,还有一件女式小西装。 三件套是父亲的,布料是细纹花呢,內衬露出一角,光泽柔和。 熨斗搁在床头柜的石板垫上,热气还在往上飘。 母亲正弯著腰,用手掌把外套翻领上的一道摺痕按平。 其边角绣著极小的字母缩写,字跡已经发淡了。 这套衣服母亲一直压箱底,只有在需要回娘家的时候才被翻出来。 “妈。” 母亲抬起头来,手从衣领上收回去。 “回来了?炉子里还给你热著汤和麵包。” “嗯。” 母亲的外套旁边还搁著一副手套。 手套是旧的,指尖那个位置已经磨薄了,但被擦拭得很乾净。 “你和你妹妹的衣服我也整理好了。”母亲转身打开衣柜,从里面取出两套。 李察那套是深蓝西装外套配灰长裤,裁剪偏正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拿起来在身上比了比,袖子短了大约一寸。 “你最近长个子了。”母亲走过来,捏了捏他的肩膀: “我放一放袖口余量,应该还够。” 她从针线篮里取出尺子和线,让李察把外套穿上。 “站直。” 李察站直身子,母亲蹲下来用尺子量袖口的位置。 她的动作很熟练,別针衔在嘴唇间,量好了就从嘴里取出来扎进布面固定。 “妈。” “嗯?” “到了那边……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母亲的手停了停,別针扎进袖口布料的角度偏了一点。 她用拇指把別针重新摆正,才开口: “你外祖父问你什么,如实回答就行,不用多说,也不要左顾右盼。” 她把最后一根別针扎好,站起来揉了揉膝盖。 “文森特如果和你搭话……”她犹豫了一下:“客气应对就好。” 李察把外套脱下来递给母亲,她接过去搭在臂弯里。 “谢谢妈。” 母亲“嗯”了一声,转身把衣服掛到衣柜里去了。 楼下传来伊芙琳和父亲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內容,但父亲音调比平时低了些。 一家四口都在为同一件事做准备,只不过准备的方向各有不同: 父亲在准备他的体面,母亲在准备她的盔甲,妹妹在准备她的眼力,而他在准备自己的大脑。 备行几天里,伊芙琳也安静了不少。 她没再追问李察晚上在干什么,也没再提“帮派”和“包养”之类的推理。 甚至连平时最爱乾的翻白眼频率都降低了,反而与李察形成了某种微妙的默契。 周六早上,李察在餐桌前翻著从图书馆借回来的一本古文字参考书。 他故意选了这本封面正常的《西大陆金石铭文辑录》,比砖头还厚,在餐桌上摊开可以遮住大半个盘子。 母亲端著盘子从厨房出来,绕过来看了一眼。 “李察,你昨晚是不是又很晚才睡?” 她看到了儿子眼底的青色。 连续高强度的白天训练加夜间苦读,睡眠时间被压缩到了五六个小时。 虽然呼吸法突破第一里程碑后让他不至於白天打瞌睡,但面部特徵骗不了母亲的眼睛。 他还没开口,伊芙琳就从楼梯拐角探出头来。 “他在复习拉丁文呢,西塞罗杯快到了。” 女孩穿著睡裙,辫子散了一半披在肩上。 因为嘴里叼著髮带,说话声音含含糊糊的。 但成功把话题岔开了。 玛格丽特看了女儿一眼,上前帮她绑辫子。 等她回到厨房,伊芙琳拖著拖鞋走到餐桌边坐下来。 “別想多了,我是不想听妈嘮叨你。” 她从麵包篮里抽出一片,一边往上抹橘子酱一边小声嘀咕: “也要好好休息啊……你要累出病来倒在帝都,丟的是全家人的脸。” “不会。” “你最好不会。” ……………… 周一下午是出发帝都前的最后一堂辅导,明天他就要和家人去火车站了。 霍兰德先生今天没有再製造噪音。 他搬了把椅子放在讲台侧面,和李察站著的位置隔了不到两步远。 “今天不做模擬了。” 他把茶杯搁在窗台上。 “你的发音、修辞理解、颱风控制都到位了,基本上我能教的已经教完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上次去开会的成果。” 李察接过来展开。 纸上是一份手写名单,列著几个人名,旁边各自標註了学校和年级。 “这是今年比较厉害的一些参赛者,我托人从古典学会那边拿到的。” 霍兰德先生擦了擦嘴角: “他们都有著从小一对一辅导的家庭教师,就读的也是帝都顶尖公学。” “你的基础水平已经够了,要和帝都那些从小受精英教育的人比,底子上还是有差距。” 他把茶杯放回窗台,转过身来正对著李察。 “但西塞罗杯四成分数在颱风和现场表达,上台那一刻的状態,发自真心还是机械背诵,是藏不住的。” 他拍了拍李察的肩膀: “评委不会去看你背得多熟,他们看你在台上有没有真正理解西塞罗在说什么,然后用你自己的方式把它讲述出来。” 他走回椅子坐下: “最后给你讲个歷史上的小故事吧。” “其实西塞罗当年痛骂喀提林的时候,元老院里大部分人都是他的政敌。 他手里也没有任何军队与死士帮忙,只靠自己一张嘴,把每个单词变成钉子,一颗一颗钉进所有人耳朵里。” “喀提林最后跑了,他是被这样一个雄辩家的声音赶出去的。” 霍兰德先生把椅子往后靠了靠: “你站在圣奥古斯丁礼拜堂的讲台上,台下坐的人很多是贵族子弟、知名教授。” “他们中大部分人,不会觉得一个布里斯顿来的学生能拿到名次。” “但我觉得,你能证明他们是错的。” 李察把那张名单折好,放进口袋里:“我会的。” 第38章 礼物 这天晚上,李察把书桌抽屉里的东西清点了一遍。 西塞罗杯在家族晚宴之后就要举行,带上资料方便复习; 再加上空白笔记本,如果帝都里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信息,他可以隨时书写。 他把书包拉链拉上,又摸出那枚已经被吸乾的古银幣,將其锁进抽屉。 灰蕊草他也带了,放在贴身口袋里,方便隨时取用。 雾墙术步骤他已经默练过几十遍了,折断、碾碎、吹气,三个动作能在一秒內完成。 虽然大概率用不上,但去一个陌生的地方,身上揣点保命傢伙总比两手空空强。 收拾完毕,他关了檯灯,远处传来机械低沉的轰鸣。 明天就要去帝都了。 他躺到床上闭眼做了一组四重呼吸。 日之座里那枚铜扣大小的温热安安稳稳地亮著,一吸一呼之间轻轻起伏。 面板在意识角落里浮著。 【呼吸】lv.2经验:281/500 【学识】lv.2经验:83/500 呼吸法突破第一里程碑后,日常呼吸带来的经验值提升效果就几乎没有了。 现在全靠每天进行呼吸法修行,才能够让经验值有较为明显的提升。 当初自己预计两个月內【呼吸】就能达到lv2满值,確实有些乐观了。 【学识】技能达到lv2以后,靠自学和定期辅导所增长的经验值也大大减少。 他能够隱隱预感到,lv3技能是一道门槛。 或许,这就是第一位阶“初入者”和第二位阶“从业者”间的差距。 但现在自己什么神秘学相关资源都没有。 每天无成本的日常学习和呼吸法修行就能稳定进步,也没什么好抱怨的就是了。 ……………… 第二天一早,全家就忙了起来。 父亲开始算帐: “布里斯顿到帝都,三等座单程票价,成人二先令,儿童半价……不对,你们俩都超过十四岁了,没有儿童票了。” 他重新算了起来:“四张成人三等座,单程、八先令,来回就是……” 十六先令,他强忍住没在孩子们面前嘆气。 十六先令够全家一个月伙食费,能给伊芙琳买好几双新鞋。 花在四张火车票上,就为了去帝都赴一场连饭都未必吃得痛快的家族晚宴。 “一等座多少?”母亲从楼上下来,手里抱著熨好的衣服。 “一等座?”父亲抬起头,表情堪称精彩:“你认真的?” “我问问而已。” “一个人就要一镑多。” 母亲没再说话了。 “三等座挺好的。”李察从厨房端著茶杯出来:“有座位就行,又不是去度假。” “三等座人多。”伊芙琳蹲在门口换鞋,头也不抬地插了句嘴。 她面前摆著两双鞋。 左边是每天上学穿的乐福鞋,鞋头已经磨出了浅色,但还算乾净; 右边是正式场合穿的小皮鞋,因为总共没穿过几次,鞋子还很新,但鞋型明显小了。 她把脚丫子塞进去试了试,脚趾顶著鞋尖,往前拱出了鼓包。 “挤不挤?”李察低头看了眼。 “不挤。”伊芙琳把脚使劲往里塞了塞,站起来走了两步,脸上表情却出卖了她。 玛格丽特走过来蹲下,捏了捏女儿的鞋尖:“確实小了,脚趾都顶到前面了。” 李察从自己房间里取了一双备用薄棉袜出来,递过去。 “衬著穿,能舒服点。” “你的脚比我小一號,衬著正好。” 伊芙琳盯著那双袜子,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接了过去,重新换上那双小皮鞋。 她踩了踩地板,脚趾往前顶了顶:“……好一点了。” 一家四口都站在门口穿鞋,李察抽空看了眼全家的装扮。 父亲的三件套体面但侷促,母亲的连衣裙精致但旧,妹妹的皮鞋漂亮但挤脚。 大家都在用自己手里最好的牌去打一场不太情愿的仗。 ……………… 月台上的人不少,提著箱子的商人,抱著孩子的主妇,穿著制服的邮差,还有几个扛著帆布行李袋的水手。 父亲在售票窗口买了四张车票,把找回来的零钱仔仔细细数了一遍,才揣进口袋里。 一家人在候车长椅上坐了下来,等开车。 气氛有些沉闷。 父亲翻开了隨身带的报纸,但目光没怎么在版面上移动,大概只是隨便找点事做。 母亲坐得很直,两手交叠在膝盖上,眼睛望著月台对面的空铁轨。 伊芙琳坐在李察旁边,脚尖碰著地面,鞋跟悬空。 安静了好一阵子,李察碰了碰妹妹的胳膊肘。 女孩转过头来,看到他从书包侧袋里摸出一个纸包。 李察把纸包递到母亲面前。 “妈。” 玛格丽特从铁轨上收回目光,有些不解地看著儿子手里的东西。 “生日礼物。”李察说:“晚了几天,但东西一直替你留著。” 伊芙琳也从自己的小挎包里摸出另一个纸包,比李察那个更小,更鼓。 “妈,生日快乐。” 女孩把纸包和李察那个並排放在母亲手里。 玛格丽特低头看著两个纸包,手指捏著麻绳的结头。 她的生日確实在几天前。 那天夜里她的老毛病又犯了,胸口闷得厉害。 咳嗽一阵接著一阵,从前半夜断断续续咳到天亮。 伊芙琳半夜爬起来给她倒水、拍背、把枕头垫高,折腾了大半宿。 李察想帮忙却被妹妹推回了房间,隔著墙也没怎么睡著。 父亲那天没回来,工厂有一批急单要赶。 他连著加了三个夜班,吃住都在车间旁边那间临时宿舍里。 生日那天全家谁也没提这茬,日子就那么过去了。 “快拆啊。”伊芙琳催促著。 母亲摸了摸女儿的脑袋,先拆了她的那个。 牛皮纸一层层打开来,里面是一副深棕色羊毛手套。 这是格拉夫顿街百货分店橱窗里的那副,三先令。 “试试唄。”伊芙琳把手套从纸包里拎出来,抖了抖。 玛格丽特把旧手套脱下来,新手套套上去,大小刚刚好。 她慢慢攥了攥拳头,绒里贴著掌心,暖和又妥帖。 “合適吗?”李察问。 “合適。”母亲声音有些发涩。 她又拆了李察那个。 纸包里是一条淡灰色的羊毛围巾,织得很细,手感柔软。 这条围巾花了李察一先令五便士,是他和休一起在旧货市场閒逛的时候淘到的。 卖围巾的女工说是自己织的,用的从毛纺厂尾货里挑出来的好线。 李察把价格从二先令杀到了一先令五便士,用的还是那套学生话术。 玛格丽特擦了擦眼眶,伸手揽住坐在两边的儿女:“谢谢你们。” 一边的父亲把报纸放下来,忽然说了句和当前场景毫不相干的话: “这两个纸包可以留著,以后装別的东西。” 母亲噗嗤笑了出来:“你这话说完,气氛全没了。” “我不懂那个。” “我们都知道你不懂。”伊芙琳靠在母亲身上:“爸,你当年是怎么追上妈的?” “她自己送上门来的。” “……罗杰斯,你说什么呢。”母亲的表情有些不善。 父亲却没停下话头:“第一次见你们外祖父的时候,我以为自己没戏了。” “那家门口当时有条老狗,那狗专咬生人。” “然后呢?”伊芙琳身子往前倾了倾。 “然后玛格丽特就站在旁边,看我和那狗耗了十来分钟。” 母亲把手套取下来,叠好放回纸袋里,她有些捨不得戴: “你外祖父当时看你爸那样子,跟看傻子一样。” 她接著说了下去:“可我倒觉得,你爸愣头青的样子挺有意思。” “哦?”伊芙琳目光在父母间来迴转了一遍。 父亲有些尷尬的站起来,把外套领子整了整:“出发了,不然赶不上车。” 一家四口拎著行李站起来,沿著月台往自己的车厢走。 进到三等车厢,走道里堆著各种行李,头顶行李架挤满了蛇皮袋和旧皮箱。 车很快开动了。 他们一家对面坐著对老夫妻,带著一笼鸡。 那只鸡在笼子里乱蹬了半小时后消停了,在布里斯顿和帝都之间沉沉睡去。 李察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外头风把煤烟味扑进来,但至少没有鸡屎味儿了。 车轮压过轨道缝隙,车厢整体轻微地顛簸。 远处的烟囱群越来越低,工业区的剪影被丘陵轮廓替代。 矿山、炼铁炉、密密匝匝的排屋,逐渐让位给牧场篱笆、草垛、还有偶尔出现的果园。 火车经过一个小站没有停,站台上空荡荡的,只有一条狗蹲在长椅上看火车过去。 李察从书包里取出西塞罗演讲辞,翻到已经被他翻得起毛边的那几页。 他没读出声,目光在句子上滑过,脑子里自动回放著每一段的节奏和气口。 过了大约半小时,对面座位上有人下车了,留下一份报纸在座椅上忘记拿走。 李察的注意力被报纸吸引住了。 第39章 花月街 那是份《帝都晨邮报》,对摺了两道,头版標题用了加粗的大號铅字: “新大陆第三次远征军失联,殖民事务部否认与『土著异象』有关” 確认那人真的下车后,李察把报纸捡起来展开。 正文报导的措辞四平八稳: “远征军在推进至新大陆中部高原地带后与后方失去联络,已超过六周。 远征军对外发言人表示,通讯中断可能与当地恶劣气候和地形有关,正在组织第二批接应队伍。 对於近期民间流传的所谓土著异象传闻,发言人予以否认,称不存在任何超出正常范畴的情况。” 李察把这段话默默读了两遍。 “不存在任何超出正常范畴的情况”,和几十年前那份政府报告的结尾遥相呼应。 措辞永远是这样滴水不漏地否认一切,又滴水不漏地什么都没解释。 他把报纸往下翻。 第三版是国內新闻和gg混排,版面挤得密密匝匝。 一则小gg挤在讣告栏和药品gg之间: “灵媒玛丽夫人——帝都最灵验的通灵师” “万事皆可问,逝者亦能言” “预约请至花月街17號,周日休息” gg旁边配了幅油印的人物肖像,版面只有一寸见方。 墨色还洇开了一圈,印刷质量和隔壁痔疮膏的gg差不了多少。 但就算是这样粗糙的油印,依然能看出画中人眉眼轮廓极好。 下頜线流畅,鼻樑挺直,嘴唇弧度被画师刻意勾勒过,带著点慵懒又矜持的上翘。 就油印肖像而言,这张脸美丽得有些过分了。 李察盯著那则gg看了一会儿。 斜对面座位上,两个穿著灰格纹外套的中年男人正凑在一起聊天。 其中一个戴著呢帽,他手里掐著根捲菸,菸头快烧到指缝了也没注意。 “……那个玛丽夫人嘛,你应该知道吧?” 男人的声音在三等车厢的嘈杂里忽高忽低。 李察耳力比一般人灵敏,隔著过道也能捞到大半句。 “花月街上明面掛的是通灵的牌子,暗地里……” 呢帽男人把捲菸夹到嘴角,用手比划了个很猥琐的姿势。 他的同伴嘿嘿笑了两声,声音油腻: “確实,花月街那些铺子前面摆的水晶球和蜡烛台,后面那几间屋子干什么的,谁不知道?” 呢帽男人摇了摇头: “人家那叫有本事,占卜也好,暗门子也好,能把帝都的大人物伺候得服服帖帖,还能在报纸上公开打gg没人去查,你说背后没人罩著?” 说到这里两人声音更低了,李察只断断续续听到几个词: “某某伯爵”、“警务署”、“圣诞前夕那档子事”……拼不成完整句子,但语义已经足够清楚。 花月街。 灵媒、暗娼、权贵的后花园、帐面上查不到的灰色交易。 李察把这个地名记了下来,连同门牌號和那个油印肖像一起。 花月街17號,灵媒玛丽夫人。 帝都闻名的美人,权贵的座上宾,明面上的通灵师。 按照沃伦家请麦克尼尔夫人的例子来推断,大多数灵媒走的是闷声发大財路线。 帝都这位反其道而行之,不但登报打gg,还把自己的肖像印在版面上。 要么是纯粹的骗子利用美色揽客,要么背后確实有真本事,撑得起这种张扬。 “你在看什么?”父亲从报纸边角露出半只眼睛。 “帝都的新闻。”李察把报纸翻回头版。 父亲的目光扫过那则灵媒gg,眉头皱了一下。 “那些都是骗子。” “嗯。” “花月街那一带都是搞歪门邪道的,你到了帝都別乱跑。” “知道了。” 旁边的妹妹听到动静,有些好奇的把脑袋凑过来。 “灵媒玛丽夫人……万事皆可问,逝者亦能言。这gg写得也太夸张了。” 她又凑近了一点看那个油印肖像。 “不过,这女人画得倒挺漂亮的。” “確实。” “帝都的骗子都长这么好看吗?布里斯顿那些算命的老太太可没有一个能看的。” “帝都什么都贵,骗子门槛大概也高一些。” 伊芙琳歪了歪头,很快就对报纸失去了兴趣,重新趴回窗户上看风景。 窗外丘陵越来越平缓了,田野被更规整的篱笆墙分成大块大块的农场。 远处地平线上开始出现模糊的城市轮廓。 烟囱不多,教堂尖顶和钟楼的剪影排成一条起伏的天际线。 帝都在靠近了。 ………………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 帝都中央车站比布里斯顿那座老车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铸铁穹顶高得离谱,抬头望上去脖子都酸了。 月台有十几条,蒸汽机头並排蹲在铁轨尽头,像一群黑色的巨兽在喘息。 旅客从车厢里涌出来,匯成密密匝匝的人流,朝出口方向推挤著。 李察一家被人流裹著往前走。 和布里斯顿中央车站那种灰扑扑的逼仄感完全不同,帝都车站的一切都被放大了好几號。 穹顶更高,通道更宽,连铁柱子上的铸花纹饰都更讲究。 地面铺的拼花石板,被每天来往的几十万双鞋底打磨得光可鑑人。 出了车站大门,帝都街景在眼前铺展开来。 街道两侧种著修剪过的梧桐,树干刷了白灰,枝叶在秋风里哗哗响。 远处大教堂双塔从建筑群上方冒出来,塔尖十字架在午后阳光下亮得刺眼。 马车比布里斯顿多得多,四轮的、两轮的、敞篷的、封闭的,在马路上穿梭成流。 偶尔有辆汽车从马车群里钻出来,喇叭按得底气十足。 伊芙琳站在车站门口台阶上,眼睛已经不够用了。 “好大,比布里斯顿大好多。” “……咱们上次不是来过了?” “来过啊,但我看不够嘛。”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追著一辆漆成深红色的四轮马车过去了。 那马车的车身漆面亮得能映出人影,车门上有金漆描的家徽。 两匹拉车黑马毛色油光水滑,马具上的铜扣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车夫穿著制服坐在驭位上,帽檐压得只露出下巴。 “那种马车得多少钱?”伊芙琳问了句明知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应该比咱家房子贵。”李察隨口回应。 第40章 伊芙琳的梦想 罗杰斯站在台阶上扫视街面,嘴唇紧紧抿著。 从车站到阿什福德家宅邸所在的帝都西区,直线距离大约四英里(6.5km)。 走过去的话,起码得一个多小时。 再看看全家人的装扮:他和儿子的西装三件套,玛格丽特的连衣裙,女儿那双挤脚的小皮鞋。 走四英里过去,且不说老婆和女儿能不能坚持走这么远,真到了地方大家估计也要汗透了。 皮鞋沾一层灰,衣服全黏在后背上,顶著满头汗去赴晚宴。 体面是一点不用想了。 父亲观察了一会儿,便伸手招了一辆马车。 马车是两个座位对坐的小型汉瑟姆,黑漆车身,铜製把手。 比那种豪华四轮马车朴素得多,但至少能遮风避尘。 车夫位置坐著个瘦高的中年人,驭位高高架在车顶后方,从上面往下看他们。 “要去哪啊?” “西区,切尔西路13號。”父亲报了个地址。 “切尔西路?”车夫撩了撩帽檐:“两先令。” 父亲在口袋里摸了一下:“一先令六便士行不行?” “先生,距离在这儿呢,一先令六便士我连马的草料都赚不回来。” “一先令八便士呢?” 车夫看了看他们一家四口的穿戴,又看了看那只被放在脚边的旧行李箱。 “得嘞,就算您一先令八便士,上车吧。” 小马车载著一家四口匯入帝都的车流中。 窗外街景在不断变化。 从车站附近商业区驶出来,经过好几个繁忙的十字路口,马蹄声和叫卖声混在一起。 再往西走,建筑密度明显降低了,楼间距变宽,树木变多。 联排商铺让位给了独栋宅邸,偶尔能看到石雕喷泉和铺了碎石的车道。 “以后要能住在这种地方就好了。”伊芙琳趴在车窗上,鼻尖几乎贴上了玻璃。 李察从速记本里抬起头来:“怎么,你也想住帝都?” “想啊,谁不想呢,但想想就得了。”女孩缩回来,务实得很: “爸的工资在布里斯顿够用,搬来帝都大概连租房都租不起。” 她说这话的时候音量很小,生怕前面的父母听见。 “伊芙琳,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要做什么?”李察问。 “嗯?” “毕业以后。” 伊芙琳歪著脑袋想了一会儿:“我成绩一般你也知道的,拉丁文和那些理科都不太行。” 她说“不太行”的时候並不泄气: “但家政课还可以,我烤麵包和做点心那些,老师说我算有点天赋的。” “那你以后想做烘焙?” “不是『想做烘焙』,是想开一家自己的烘焙工坊。”她纠正措辞,认真了起来: “卖麵包、司康、曲奇、水果挞……每天早上新鲜出炉的那种。” 她在说到“水果挞”的时候,无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门面不用太大,一个街角小店就够了,橱窗里摆各种点心,路过的人能闻到香味。” “妈就可以不用天天在厨房里精打细算了。” 她的声音在最后这句话上放轻了很多: “黄油爱切多厚切多厚,鸡蛋想加几个加几个。” 李察看著妹妹说话时的表情,觉得她未必真的有多爱烘焙。 伊芙琳描述的烘焙工坊,重点根本不在烘焙上。 她列举的那些黄油、奶油、鸡蛋、各类下午茶点心,每一样在他们家都是需要精打细算的稀缺品。 伊芙琳从小看到大,看了十几年。 所谓“开一家烘焙工坊”,与其说是职业梦想,不如说是最朴素的渴望:她就是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李察没有戳破。 “挺好。”他说。 “你不觉得不切实际?” “为什么会不切实际?” “因为要很多钱啊。”小姑娘到底还是自己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钱的事以后再说,先把手艺练好。” 李察把速记本合上,延伸了一下话题:“不过你有没有想过更远大的?” “更远大的?” “对,比如说当星级餐厅的主厨。” 伊芙琳转过头来,辫子在肩上晃了一下:“什么?” “大城市的那种高档餐厅,你肯定在杂誌上见过。”李察把手搭在车窗边上: “主厨想用什么食材就用什么食材,菜单都自己定,一天到晚和牛排、龙虾、鹅肝打交道。” “客人吃完还要站起来鼓掌说:请转告主厨,这道菜太棒了。” 他说这话纯属信口胡编。 但妹妹的眼睛却一下子亮了,显然在心里描绘著那个美好的画面。 但她很快就把自己拉了回来。 女孩用力靠回椅背,双手抱在胸前,摆出一副不以为然的表情。 “哥,你当我是傻子吗?高档餐厅的主厨,那些人都是从小培训的。” “我又没说现在。” “而且龙虾那么贵,我连见都没见过活的。” “你就说你想不想吧?” 伊芙琳嘴唇动了动,好像在和自己较劲。 安静了一会儿,她才小声说著:“……想是想。” 说完,马上又补了一句:“但不可能的事情想了也白想,我又不是你,脑子开了窍什么都学得会。” “所以你是终於承认自己脑子不开窍了?” “你……”伊芙琳伸手要掐他胳膊,被李察躲开了。 她掐了个空,气哼哼地把脸转回窗外去了,嘴里嘀咕著: “想当主厨就当主厨了,我还说我想当首相呢。” 李察笑了笑,没有再接话。 他重新翻开速记本,目光落在纸面上,但脑子里想的完全不是拉丁文。 妹妹想开一家烘焙工坊,只是为了隨便吃爱吃的点心; 母亲每次做饭前,下意识的计算黄油余量; 还有刚才父亲和车夫討价还价那两个便士。 他过去一个月里,几乎把全部心神都投往帷幕后的世界。 呼吸法、古典学识、破译暗语、观察封印、获取点数……每一步都指向更远更深的超凡领域,大方向没有错。 帷幕后的力量当然要追求,那是安身立命之本。 但母亲的病、妹妹的憧憬、父亲为了陪他们来帝都一趟加班到回不了家…… 这些天大大小小的事情让他反覆认识到:自己並不是一个人在走路。 马车拐过一条安静的街道,车夫在上面“吁”了一声。 “到了。” 第41章 阿什福德 阿什福德家的宅邸,比李察从记忆里拼出来的形象更大也更沉。 四层石楼正面朝西,石材是帝都常见的石灰岩。 大门是双开的深色橡木门,门楣上刻著阿什福德家的家徽:橡树和立狮,和信纸上的一模一样。 门两侧各站著门房,他们目视前方一动不动,和两根穿了衣服的门柱没什么区別。 院子里三辆马车停在靠墙那一侧,还有辆老式轿车。 轿车比格蕾家的阿尔维斯还气派,深黑车身描著金线,车门把手镀银,黄铜车灯鋥亮。 李察把环境信息快速录入脑中。 这是一个维持著体面规模的上层家族,或许比不上那些和王室有联姻的顶尖豪门,但资源和人脉方面的积累肯定不浅。 父亲付完车钱,车夫甩了下韁绳,马车“嗒嗒”地在碎石路上走远了。 一家四口站在阿什福德宅邸门前。 就在踏上台阶的那一刻,母亲表情变了。 变化很细微,但李察全看在眼里。 她从面对家人时的放鬆状態切换到了另一副模样。 这是一副从小被教育出来的面具,进了这扇门,面具就得戴好了。 父亲默默跟在后面,右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又放回去,大拇指在裤缝线摩挲著。 在布里斯顿的工厂里,他是受人尊敬的罗杰斯·威廉士工程师。 在这里,他只是“玛格丽特嫁的那个男人”。 伊芙琳紧紧跟在哥哥身边,牵住他的衣角:“我不喜欢这里。” “我也不。” 门房拉开了橡木大门。 一个穿黑礼服的管家从侧厅走出。 “玛格丽特小姐,老爷在客厅等著。”管家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一家四口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悬掛著阿什福德家族歷代成员的肖像。 画中人穿著各个时期的服饰,从戴假髮穿高跟鞋的旧式贵族,到穿西装拿手杖的近代面孔,一代一代往前排。 一个老人坐在客厅正对面的主位上。 他身子骨很瘦,即使坐著那脊椎也像一根被校准过的铅锤线,从头顶一直扯到尾椎骨,挺得一丝弯都不弯。 “玛格丽特。” “父亲。”母亲微微欠身。 老人上下扫了她一眼:“气色不太好。” “北方天气比较冷,老毛病又犯了。” “嗯。” 他对这一家四口的態度差异极其分明。 对女儿玛格丽特会关照一些,毕竟有直系血缘在那,但也仅此而已了。 女婿在他眼里和路边野草差不多。 他的视线直接从罗杰斯身上滑了过去,看向自己的外孙女。 “午安,外祖父。”小姑娘声音清脆,模样討喜。 “伊芙琳又长大了不少。”老人面色缓和了些。 李察同样微微欠身:“外祖父。” 杰拉德没说话,视线锁定在外孙身上。 铸幣匠会把一枚新幣放在指尖上弹一弹,听它的声音,掂它的分量,判断里面掺了多少铜多少银。 对方视线过来的时候,李察第一感觉就是自己被这样称量了。 从老人身上漫出的以太极其克制,收束得乾乾净净,边缘整齐得像被裁纸刀裁过的书页。 但就在那以太轻轻触碰到自己的时候,他感觉像站在了大坝泄洪口正下方。 那团温热在胸口剧烈震颤,肺叶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两侧同时攥住了,横膈膜不受控制地痉挛了一下。 但压迫感来得快去得更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防御反应。 老人目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了,前后不超过两秒。 身后的父亲正在和管家低声確认行李存放的事情。 母亲侧过身去整理伊芙琳肩上歪掉的蝴蝶结,谁也没有注意到他在那两秒钟里经歷了什么。 “坐吧。” 杰拉德抬手示意沙发方向。 在確认了测试结果后,他的目光里多了份重视。 管家站在门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在阿什福德宅邸里服务了三十年,读主人脸色比读书更嫻熟。 老爷看谁是杂草,他就把那人当空气处理,该有的礼数一分不少,但绝不会多出半分殷勤。 老爷看谁是盆栽,他就笑一笑,端杯茶,做足场面。 老爷看谁的时候,身体从椅背上离开了…… 管家在心里默默地把“李察少爷”这个名字,从名单末尾提到了相当靠前的位置。 伊芙琳什么都没察觉,她只觉得大家站在这里的时间太久了。 外祖父家客厅挺大,沙发也挺多,她现在只想找个地方把鞋脱了。 杰拉德看著外孙女焦躁不安的模样,似乎想起来什么。 他从旁边摸出个长方形礼盒,上面印著知名点心工坊“瓦伦丁”的標誌。 这东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放在那里了,可能从一开始就准备好了。 “伊芙琳。”老人把盒子递出去。 女孩正埋头研究自己的脚尖,冷不丁被叫到名字,整个人弹了一下。 “啊?哦,外祖父。”她抬起头来。 看到对方递过来的那个盒子,她的手刚要伸过去又停下来了。 伊芙琳侧过脸看了母亲一眼。 玛格丽特点了下头。 “谢谢外祖父!”伊芙琳接过礼盒,笑容真挚得没有一丝杂质。 她在同伴女生的耳熏目染下,大概知道这盒巧克力的价格。 瓦伦丁的礼盒装,最便宜的也要五先令起步。 这盒有绸缎面料和烫金搭扣,价格只会更高。 老人点点头,吩咐身边的管家:“安排客房。” 管家欠了欠身,转向一家四口: “各位请隨我来,先到房间休息片刻,晚宴六点半开始。” 转身领路时,他的步伐比之前在大门口迎接时放慢了半拍,走廊拐弯处还会做出明显躬身姿態。 连伊芙琳也注意到了,但她注意到的角度不太一样: “哥,他刚才在门口走路好像没这么慢啊。” “可能膝盖不好。”李察隨口应了句。 “那怎么突然就不好了?” “年纪大了,时好时坏吧。” 伊芙琳將信將疑,倒也没追问,注意力全被怀里那盒巧克力吸走了。 第42章 换脚 管家把三间客房门逐一打开。 “先生和夫人在这间,伊芙琳小姐在隔壁,李察少爷在最里面那间。” 他把钥匙分別递到各人手上: “如有任何需要可以拉铃叫人,晚宴前会有人来引路。” 在转身离开前,管家注意到伊芙琳脚上那双明显不合脚的小皮鞋,暗自留了个心眼。 李察沿著走廊往尽头走。 推开门,房间至少有自己臥室三倍大小。 里面的摆设没有鎏金饰件、水晶吊灯这类一眼让你觉得很昂贵的东西。 但每样东西的材质、做工、年头却摆在那里。 old money的精髓就在这,格蕾家的车给过他同样的感受。 他把闷出汗来的外套脱掉搭在掛鉤上,又从备用衣物里选了件马甲套上。 衬衫加马甲,在晚宴上不算失礼,但比三件套鬆快得多。 换好衣服,李察呈大字瘫倒在床上,开始梳理刚才发生的事情。 外祖父也是神秘侧的人,这一点已经不需要猜测了。 他用以太场碾压自己微循环那一手,乾净利落,收放自如。 只针对李察一个人释放,旁边的人毫无感知。 从业者做不到这种精度。 从业者的以太调用还停留在主动阶段,相当於拿起工具干活,每一步都需要全身心专注。 而外祖父刚才那一手,仿佛他自己就是以太本身,念头转动就可以操控以太场。 这两者间的差距,其实就表现出了不同位阶的质变。 按照那本《西大陆植物志》里破译出来的位阶: 新入者、从业者、小精通、大精通、达人、大师、隱席。 对方应该是小精通起步,大精通也有可能。 书中对第五阶达人和以上描述几乎是空白的。 但从零星措辞来推断,那些高位阶已经偏离“人”的范畴了。 外祖父应该还没到那个层次。 小精通到大精通之间,这是李察目前能做出的最合理判断。 但无论具体是哪个层次,对他来说都是无法匹敌的强大。 从对方测试后態度的转变来看,自己应该算通过了。 李察不知道通过测试到底是好是坏,但不管对方打什么算盘,自己节奏不能被打乱。 他站起来,准备拉开门出去看看楼层布局。 手指刚碰到门把手,隔壁房间传来闷响。 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碰到了墙,椅子或者凳子一类。 声音传过来的时候已经很含混了,这类高档住宅的隔音都很好。 隔壁住的是伊芙琳。 李察的手停在门把手上,等了几秒。 没有后续了。 可能是她踢到了家具?换衣服的时候碰翻了什么? 他皱了皱眉,在不熟悉的地方,多一分谨慎没有坏处。 李察转身回到靠墙那一侧,把注意力沉入日之座。 以太从微循环中被分出一缕,沿著颈侧往上引导至耳道。 耳蜗在以太润泽下变得异常灵敏,隔壁房间里的声音一下子清晰起来。 “不、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妹妹似乎很慌张。 “小姐,管家先生吩咐过了,这几双鞋您试试看哪双合脚。” 另一个是年纪偏大的女声,应该是府里的女佣。 “我自己换就好了!你放在门口就行了,放门口!” “小姐,换鞋需要量脚型,我得看看尺寸对不对……” “不用量!我的脚……我、我目前有点不方便!” “小姐?”女佣显然有些困惑。 李察已经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今天出门前是他把自己袜子给妹妹的,那双袜子对妹妹来说大了整整一圈。 塞进本就挤脚的小皮鞋里,再走了半天路,加上帝都比布里斯顿温度高…… 脚丫子被捂了一整天,里面是什么状態可想而知。 “小姐,您不舒服吗?需要叫医生来看看吗?” “没有没有没有!你先出去,我自己换!” 隔著墙壁,李察听到了完整的声学表演。 先是一段急促的脚步声,大概是伊芙琳在房间里快速后退; 椅子又响了一声,大概是妹妹撞到了椅背上; 女佣追著脚步声,两个人又在房间里绕了至少大半圈。 看来没什么大事。 他把以太从听觉上收回来,肩膀抖动,几乎憋不住笑。 又过了几分钟,隔壁传来一声门开门关的响动。 很快,李察房间的门被人敲响。 “门没锁。”他应了一声。 伊芙琳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哥?” “怎么了?” 女孩站在地毯上,两只手藏在背后。 她的脸从耳朵根一直红到了脖子。 “你有没有……听到什么?” “什么?” “就是……隔壁的声音。” “这墙隔音很好,我什么都没听到。”李察面色坦然。 伊芙琳狐疑地盯了他好几秒钟,最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女佣非要帮我换鞋。” “换就换唄。” “我今天穿了你的袜子!走了一天路!” 她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介於崩溃和气急败坏之间。 “换鞋而已,你又不是换脚。” “你不懂!”伊芙琳的声音拔高了一截: “她蹲在我面前要帮我脱鞋……我……我根本不敢把脚伸出去。” 女孩整张脸已经红得快冒烟了。 “万一她传出去……说阿什福德家的外孙女……” “不会的,女佣不会乱传话。” “你怎么知道?!” “因为在这种家族里当佣人,嘴不严的早被辞退了。” 伊芙琳张了张嘴,觉得有道理但心里还是七上八下。 “你到底换了没有?” “换了。”她从背后伸出脚给他看。 脚上套著一双深棕色的软底羊皮鞋,大小刚好。 “这鞋比我自己的好穿。” 她忍不住踩了两下地毯,表情从窘迫变成了满足。 “那不就行了。” “但我的袜子……”她又缩了回去: “我塞在枕头底下了,要回去的时候千万不能忘记拿走。” “你应该找个地方洗了晾上。” “洗了万一被人看见呢?在阿什福德家晾一双大码臭袜子?” “……也有道理。” “所以我就压在枕头底下了。” “你准备让枕头一起遭殃?” 伊芙琳瞪了他一眼,转身“啪”地关上了房门。 隔了两秒,门又开了一条缝: “晚宴前你来敲我的门,我们一起下去。” “好。” “还有。” “嗯?” “敢跟任何人提袜子的事,我和你断绝兄妹关係。” 第43章 守门人 六点二十分,李察敲了妹妹的门。 门开得很快,女孩已经换好了衣服。 脚上套的是那双棕色羊皮鞋,走路的时候明显舒展了很多,不再一步三磨蹭。 “准备好了?” “好了,走吧。” 走廊那头,父母的房门也开了。 一家四口在走廊上匯合,跟著来引路的女佣下楼。 餐厅比客厅还要宽阔。 一张长桌铺著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一字排开。 阿什福德家的其他成员已经到了。 连带著李察一家,整张长桌坐了大约十几个人。 主位上坐著的依然是杰拉德。 老人换了件家居夹克,领口別了枚银质胸针。 他坐在那里的姿態和客厅里一模一样,脊背笔直。 主位左手第三个位置空著,那大概是留给母亲的。 母亲走到那把椅子后面,旁边一个四十出头的女人率先打了个招呼。 “玛格丽特,好久不见。” “嫂嫂。”母亲叫了一声。 这是大舅母,她身后站著个棕发梳得整整齐齐的青年。 青年看到李察的时候表情有点僵硬,但很快就恢復了。 “李察,好久不见。”他走过来,主动伸出手。 “文森特表哥。”李察伸手和他握了一下。 上一次见面,对方给的铜掛饰差点要了自己的命。 不,应该说是已经要了。 “面色看起来比上次好了。”文森特说。 “休息了一段时间就恢復了。” “那就好。”文森特的声音放得很低:“上次那个小玩意儿……你还在戴吗?” “没有,收起来了。” “嗯……”文森特点了下头,眼神闪了闪。 他似乎很想再说什么,但环顾了一下四周,把话咽回去了。 管家在旁边拉开椅子,示意各人入座。 李察被安排在母亲旁边,父亲在母亲另一侧,伊芙琳紧挨著李察。 阿什福德家的人脸上都掛著差不多的面具,没人过分热情,也没人公然冷淡。 伊芙琳察觉到了这股被集体性排斥的氛围。 她搅著碗里的奶油蘑菇浓汤,勺子绕了三圈都没舀起来喝。 玛格丽特轻轻碰了一下女儿的手背。 伊芙琳接收到了信號:忍著,別说话,少吃点。 女孩嘴巴一扁,把一大勺浓汤送进嘴里。 蘑菇是松露蘑菇,奶油是鲜奶提炼的,汤底用了不知道什么骨头熬了多少小时……总之,好喝得她把母亲的提醒全部拋到脑后。 汤之后是一整条煎鱸鱼,皮煎得金黄焦脆,鱼肉白嫩,旁边配著柠檬和一小撮嫩菠菜。 伊芙琳食指大动。 她用刀叉把鱼肉分成小块,动作利索得很。 鱼之后还有烤羊排,配薄荷和烤蔬菜。 其他人大多只吃了半块羊排就把叉子搁下了。 李察看著妹妹吃完整块后意犹未尽的样子,隨手把自己的叉给她。 玛格丽特扶著额头,不再去管女儿。 另一边,文森特坐在长桌靠中间的位置,离李察很近。 整场晚宴,他一直在有意无意地找话和李察搭腔: “最近在学校还好吗?听说你要参加西塞罗杯了。” “嗯。” “厉害。”文森特的夸讚听上去真心实意: “西塞罗杯的名次可不好拿,帝都这边的学生从小就在练。” “我先试试看吧。” 文森特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李察,如果你在帝都需要什么帮忙……比如带你去看看比赛场地什么的,隨时可以找我。” 这话的殷勤程度,让不远处的大舅母都多看了文森特两眼。 外祖父从头到尾都没说话。 他坐在首位上,偶尔用银叉翻一翻盘子里的食物,抿一口红酒。 但整张餐桌的重力始终落在他身上。 没有人会忘记首位上的那个人在听,在看。 看到大家都吃的差不多了,老人把餐巾折好放在盘子旁边,这是晚宴结束的指令。 眾人都自觉从座位上起身,管家指挥著佣人收拾银器,碟碗叮噹作响。 杰拉德把餐巾搁好,目光停在李察身上。 “李察,我书房里有些好东西,你或许会想看看。” 餐桌上一下子安静了,李察感觉到好几道目光同时落过来。 大舅母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嘴唇微微张开又很快合拢。 惊讶打底,羡慕盖在上面。 两种情绪搅在一起后又被各自教养压平,只留下一层薄薄的笑意。 伊芙琳的手已经抓住了李察袖口:“聊什么要单独聊?” “可能是考考我功课。” 女孩眉头拧成麻花,嘴巴张了两回都没说出反对的话来。 在外祖父家里,她不敢大声嚷嚷。 李察拍了拍妹妹抓著自己袖口的手:“回房间等我吧,不会太久。” 伊芙琳鬆开手指,目送他跟著外祖父走出了餐厅。 她扭头看向母亲,玛格丽特的目光也追著儿子背影,直到门在身后合上。 李察跟在外祖父身后,穿过走廊,上了半层楼梯。 杰拉德推开书房门,煤气灯自动亮了起来,不知道是机关还是以太的作用。 房间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直抵天花板,胡桃木架上塞满了各种尺寸的书册。 李察跟著走进书房,余光已经在扫架子上的物件了: 一座拳头大小的青铜雕塑,造型是展翅的鷲鹰; 一只密封的琥珀色玻璃瓶,里面泡著乾枯的蜥蜴標本; 壁炉台上搁著两只银烛台,烛台臂弯处铸著缠绕的蛇纹。 写字檯角落里有一枚水晶球,放在黄铜底座上。 能进外祖父的私人书房,这个机会可不能白白浪费。 阿什福德这么多代传承,哪怕书房里只摆著些边角料,对他来说也值得试一试。 杰拉德走到壁炉前,弯腰用铁钳拨了拨炭火。 李察趁老人背对自己,伸手摸了摸那鷲鹰铜雕的翅膀。 铜面冰凉,手感沉实,面板纹丝不动。 他又走了两步,手搭在琥珀色玻璃瓶的瓶口上,还是没反应。 银烛台,水晶球,写字檯上的铜天平,以及壁炉架上那只看起来年头不短的怀表…… 他逐一靠近,面板始终如同死水。 乾净,全是乾净的。 这些物件明显有年头,做工也精良,但没有一件沾过以太的边。 想来也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不会摆在外客可及的书房里。 它们大概锁在墙后或地下,和阿什福德家族的真正家底待在一起。 李察有些失望,把手从旧式六分仪的铜臂上收回来。 杰拉德从壁炉边直起身来,没制止他到处乱摸。 之前在客厅和晚宴上,这孩子的言行举止收束得太紧了。 回应文森特试探滴水不漏,面对长辈审视面色不改。 十六岁少年能做到这种程度,要么是演技极好,要么是经歷过什么让他不得不早熟的事情。 无论哪种都让人心里不太舒服。 现在看他翻弄六分仪刻度盘,拿怀表贴在耳边听,这才对嘛。 “六分仪是你曾外祖父的。” 杰拉德在壁炉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年轻时候跑过船。” 李察把六分仪恢復原状,走到书桌对面客椅上坐下来。 壁炉热度慢慢爬过来,烤著半边脸。 老人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李察,你知道阿什福德家是做什么的吗?” “做生意的。” “那是外面人知道的版本。” 杰拉德摸出一本薄册子,封面正中印著著名的神秘学符號:一条蛇咬住了自己的尾巴。 “阿什福德家在帝都经营了三百来年。” 老人手掌覆住那枚衔尾蛇符號:“不靠做生意,靠做守门人。” 第44章 奇物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 “不过,今天要找你聊的事情倒和守门人没什么关係。” “接下来说的事,跟你的那场病有关。” 杰拉德把那本小册子拿在手上:“你知道『奇物』和『侵染』这两个词汇吗?” 李察摇了摇头。 杰拉德把手里册子翻到某一页: “正常情况下,以太在世间流转,大部分会自然消散回帷幕后,但有极少量以太会被物件截留。” “帕拉塞尔苏斯把这个过程命名为 tinctura,浸染。” “物件在经过长年累月的侵染后,以太会形成稳定沉积,能辅助修行或用於施法媒介,在上面保存密文也很难锈坏。 这种物件,在我们行內就叫『奇物』。” 杰拉德的目光落在李察身上: “文森特给你那枚掛饰就是件奇物,正常情况下它不会对任何人造成伤害。” “对於体內完全没有潜在迴路的麻瓜……不,普通人,他们哪怕把奇物掛在脖子上戴一辈子,也什么都不会发生。 以太渗出后穿过他们身体会散掉,就像往铁板上泼水,一滴都渗不进去。” 他的话语若有所指: “但有潜在迴路的人不同,奇物渗透出的以太会沿著潜在迴路流动,冲刷,扩张,直到迴路被激活。 这个过程伴隨排异反应,发热、乏力、肌肉酸痛……” “所以我那次生病就是因为排异反应。”李察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杰拉德点点头,又摇摇头。 “一般排异反应持续一到两天就会结束,不舒服,但绝不至於致命。” 他的目光在李察脸上停了几秒,眉头皱起: “我让文森特把掛饰带给你,本意就是测试你有没有潜在迴路。 如果有,排异过后你就拥有了踏入神秘侧的资格; 如果没有,那枚掛饰对你来说和普通铜片没有区別。” 他的声音低下去: “但我没料到,你的身体底子会这么差。” 壁炉里的炭火安静地啃噬著自己,红光一明一暗,把老人脸上皱纹照得更深了。 “正常人发两天烧就能扛过去的排异反应,你的身体差点没能撑住。 低烧拖成高烧,高烧拖到昏迷……这是我的责任。” 李察看著外祖父的脸,对方此刻的內疚看起来不像演的。 他也不认为自己现在有让对方演戏的资格。 沉默持续了几秒钟,老人面色重新变得严肃起来: “但你最后还是活下来了。” “坦白说,我收到你母亲从布里斯顿发来的信时,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 最坏的打算,大概不是自己这个外孙就这么被整死了。 一个从小到大见都没见过几次的外孙死了根本无足掛齿。 反而是测试用的奇物浪费了,家族在年轻血液储备上又少了个选项,这才是真正的损失。 想通关键点后,他说不上有什么太大的愤怒。 对方的这种行为与其说是冷血,不如说这是效率最大化。 任何一个管理资源的人都会这么算帐,和善不善良没有关係。 测试通过了就是储备人才,没通过就是个普通外孙,两种结果都在可控范围內。 唯独没算到的变量,是他这副身子骨差到排异反应差点把人拖死。 这是信息不对称导致的判断失误,算不上蓄意谋害。 李察在心里把这笔帐理清楚了,內心也完全冷静下来。 和聪明人打交道最大的好处就在这里。 对方每一步行动背后都有清晰利益逻辑,看懂逻辑就够了。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外祖父。 杰拉德似乎也不打算在这个话题上停留太久,愧疚已经表达过了,接下来是正事。 “既然迴路已经激活,你也自己走出了第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李察胸口位置。 以太微循环的存在,对他来说大概和看人脸上有没有鬍子一样直观。 “那接下来的问题就是……你打算往哪个方向走。” “宫廷与行政体系有一批不对外公开的委员会,专门处理超凡事务,算是帝国官方吧。我们阿什福德家世代都在这个体系里任职。” “官方?是实力最强的吗?” “资源最多,组织最严密,能调动力量最大。” 杰拉德用词很严谨: “但『最强』这种词,看怎么定义。” 他没有透露更多,转而介绍另一方: “除了官方,各大顶尖学府里有一些科系表面上是古典文学、考古学、语言学,实际上是研究神秘侧理论的学术机构。 学院体系和官方保持合作关係,但学术上高度独立。” 老人抬起头看了李察一眼。 “你要参加的那个西塞罗杯,主办方古典学会就属於学院体系的外围组织。” 他笑了笑,隨口问道:“那边应该有人主动接触你了吧。” 李察隱蔽了关键信息:“学校里是有老师比较热心。” 外祖父没有追问:“那就当是这样吧。” “除了官方和学院体系,还有民间那些灵媒、占卜师、炼金术士、草药师……各行各业里和神秘侧沾边的人,都会鬆散地结成民间行会,有著自己的势力范围。” “我个人推荐你走官方体系。”他靠回椅背: “走我们阿什福德家的路子,进入公务系统从基层做起,资源和人脉我来安排。” 他的目光移向窗户,窗帘遮得严实,灯光从布面下沿漏出一线。 “你也可以通过古典学会那边走学术路线。” “两条路並不衝突。” “很多人同时在两个体系里活动,你到时候去比赛会见到一些人,里面有你的小姨,她就同时在两边。” 李察把“小姨”这个词记了下来,母亲很少提自己的兄弟姐妹。 杰拉德直视著李察的眼睛: “即使你不选择进入官方体系,家族也会给你必要的支持。”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这算补偿?” “算我欠你的。” 他说完就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书架最右侧,弯腰翻找著什么。 第45章 石像鬼 他先搬出来了一尊石雕。 大约有成人两个拳头大,灰黑石材,雕工粗獷有力。 造型是一只蹲踞的石像鬼。 翅膀半张著贴在脊背两侧,脑袋前伸,嘴巴大张。 嘴部的造型很特殊,上下獠牙间的缝隙被刻意凿成了中空管道,好像石像鬼正对著什么方向吐息。 底座方方正正,四个侧面各刻著不同符號。 李察第一眼就认出来了,符號的刻法和黑土河流域祭司铭文不同。 笔画更圆润,线条之间有连笔,是西大陆本土的古代铭文体系。 杰拉德把石像鬼搁在写字檯上,石头底座碰到桌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李察走近两步,面板没有任何反应。 死的,和书房里其他摆件一样乾净……不对。 书房里那些铜雕和银烛台是因为內部没有侵染沉积,所以面板不动。 石像鬼不一样。 他靠近的时候,胸口日之座里那枚温热轻微震颤了一下,內循环告诉他这尊石头里面是有东西的。 但面板没动静。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封印太严实了,以太被锁得滴水不漏,连最微量渗透都没有。 杰拉德站在写字檯旁边,看著外孙走近石像鬼后脸上的微妙变化。 “能感觉到里面有东西?” 李察点头。 杰拉德把右手从背后伸出来,指尖搭在石像鬼头顶。 石像鬼底座上的铭文亮起,面板跳了。 【可用点数:0.52】 封印被打开了一条缝,以太沿著那条缝隙向外渗漏。 但老人只拧了半圈,留了另外半圈在那里。 吃不完的蛋糕比一口吞下去的蛋糕值钱,他明显是故意的。 “这个你拿去吧。” 他把手从石像鬼头顶移开。 “里面封存著什么?”李察问。 杰拉德在写字檯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双腿交叠。 “老实说,我只知道大致的类別,具体內容说不清楚。”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奇怪,李察等著后续解释。 “旧大陆的工作说白了就是守门,看住帷幕这一侧,別让脏东西跑出来。 但真正的前线在新大陆,那边才是帷幕最薄的地方。 阿什福德家族从事这份工作已经三代了,我们这一脉基本都是猎手的路子,直接对抗,擒拿处置。 这条路子务实,有效,和我们的职能贴合。” “但这尊石像鬼不是我们家的东西。” 他用手指轻轻点了点石像鬼的翅膀: “里面封存的,是学者的秘传术式。” “学者这行有个习惯,把重要的东西写成铭文刻进器物里。” 李察走近,把石像鬼翻到底部,仔细看那四组铭文。 每组铭文的长度、符號排列方式和书写密度都不相同。 “四面铭文你自己想办法破解,你既然能在一个月里啃完那些隱写文本,这个也不会花太久。” 李察接过石像鬼时,想到了一个问题: “按照您之前所说的,小姨也走学者的路子,这东西她不需要吗?” 杰拉德摆了摆手:“你小姨十年前就看过这东西了,里面那套秘术她用不上。” 他用指节敲了敲石像鬼翅膀: “而且她走的那条线,和这里面刻的东西不是同一个分支。 对她来说就是本別人学科的旧教材,搁在书架上吃灰。” “但对你这种刚起步的人,正好合適。” 老人靠回椅背。 “你想往学者那边走,学者里的规矩我不熟,但有一点我知道……答案餵到嘴里,他们反而看不起。” 他继续解释著: “其实我们这一脉对於猎手的相关资源和传承是最多的,可以一路把你送到小精通阶段,当然,晋升小精通的仪式还是得靠自己。” “可惜燃血之道的最佳起点是十三岁,十四岁是个槛,超过这个年龄身体可塑性就差了很多。” “十六岁不是不能开始,但……”他看著李察这单薄的身形,止不住皱眉: “你这副底子,实在不太行。” 老人把双手放在桌面上。 “说回正题,学院那边的路子有它的好处,独立,自由,不受太多约束。” “但晋升和相关资源方面,就只能靠你自己一步一步熬了。” 李察没有接话,等著他说下去。 “那边会给你一套评价体系,一批同道,以及当你走到足够位置时才会打开的那扇门。” “在那之前,你得自己找奇物,自己筹资源,自己从头摸索各类材料的来源渠道。” 他能听出对方的潜台词,但却没有急著当场表態: “外祖父,您之前说能提供支持,具体是什么程度的支持?” 杰拉德看了他一眼,笑了笑。 “信息和方向上的引导,人脉方面也能进行一定引荐。 以及在你走到关键节点时,我们愿意帮你背书。” “明白了。”李察点头。 杰拉德俯视著那尊蹲踞的石雕: “我不了解学者这条路上的具体门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学者走得越远,猎手和隱秘者就越倚重他们。 他们是那种能让局面改变的人,不靠一拳打出去,靠看懂別人看不懂的东西。” 他把目光从石像鬼移到李察脸上: “这和守门人职责並不相悖,反而可能比单纯燃血之道走得更长远。” “石像鬼算我个人给你的补偿,即使你日后不选择回归阿什福德,这东西也是你的,没人会来收回去。” 李察把石像鬼放回写字檯上,掌心里还残留著石面粗糲的触感。 “谢谢外祖父。” 杰拉德点了点头,又从抽屉翻出个扁平的木匣子。 木匣盖上刻著阿什福德家的家徽——橡树与立狮。 “这个也给你。” 他把木匣子推到桌面上,和石像鬼並排放著。 “里面有一些你在帝都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不多,但够你应付眼前。” “等西塞罗杯结束后,如果你愿意也可以在这里常住,阿什福德家的大门对你隨时敞开。” 谈话接近尾声,炉火也快要灭了,书房温度在缓慢下降。 “去休息吧。”杰拉德说:“你不是还要准备西塞罗杯的比赛吗?” 李察一手夹著木匣子,一手托著石像鬼:“那我回房间了。” “去吧。” ……………… 李察沿走廊往客房方向走,手里两样东西都份量不轻。 他低头看了看夹在腋下的木匣子和手里抱著的石像鬼,感觉自己像搬货的苦力。 但一次谈话就能收穫这么多,这也算幸福的烦恼了。 拐过弯角的时候,远远就看见母亲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帘只掀开了一角,月光把女人那半边侧脸照得惨白。 玛格丽特穿著来时那件旧连衣裙,外面裹了件薄毛衫,双臂交叠在胸前。 站姿和白天在客厅里的样子截然不同。 白天她脊背挺得笔直,表情得体而疏离,每个动作都是从小被训练出来的。 现在肩膀松下来了,整个人靠在窗框边上,明显在那里站很久了。 她在等自己的儿子。 第46章 我已经不参与了 “妈,伊芙琳呢?”李察问。 “睡了。”母亲有些无奈: “晚饭吃太多了,她平时在家里哪见过那么多肉菜。 尤其是那盘奶油焗龙虾,她一个人吃了大半。” “回到房间就犯困,我让她早点躺下了。” 玛格丽特说到这里轻轻笑了笑,但笑容很快就收回去了,目光落在儿子手里的石像鬼上。 她认识这东西,李察几乎是立刻就確定了这一点。 “妈,外祖父跟我说了很多,你有没有什么……”他试探著开口。 玛格丽特抬起手,阻止他继续说下去:“那个世界的事情,我已经不参与了。” 李察注意到母亲用的是“不参与”,却不是“不知道”。 “我大学毕业后就离开了这栋房子,嫁给你爸,从那天起就和这些做了切割。” 李察回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情。 母亲身体不好,在布里斯顿的煤烟里尤其严重。 但她对天气变化准得出奇,连气象站预报都没她灵。 她还能在別人还没进门的时候就知道来的是谁。 伊芙琳以为是母亲耳朵灵,李察以前也这么以为。 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耳朵灵。 那就是灵感,被压制、封存、主动放弃了……但底子在那里。 “对了,你小姨伊莎贝拉,西塞罗杯结束后你应该能见到她。” 母亲说到自己妹妹名字的时候,和提到外祖父时完全不同。 提到外祖父,她的声线是绷著的;提到伊莎贝拉,整个人都很放鬆。 “她走的也是学者路子,比你早了十几年,在那个圈子里有些人脉。” “以后你要碰到什么拿不准的事情,伊莎贝拉是可以信任的。” “我记住了。” 玛格丽特点了下头,没有再说更多,伸手帮他把歪掉的衬衫领子整了整。 “早点睡。” “妈也早点休息,別不舒服还硬撑著。” 母亲愣了一下,摸了摸儿子的脑袋:“什么时候学会关心人了。” “就最近。” “那就继续保持。” ……………… 李察转身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把门反锁。 先把石像鬼搁在书桌上,在床沿上坐下来,將木匣子平放在膝盖上。 掀开匣盖,里面用天鹅绒做了分隔衬里,分成三个格子。 第一格里放著一叠折好的纸幣和几枚金幣。 纸幣面额他逐一翻了翻——五镑、五镑,两张。 金幣是两枚索维林,成色极好,边缘锯齿纹清晰锋利。 加上纸幣在一起差不多十二镑。 十二镑,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自动换算成了布里斯顿的物价: 够全家几个月房租,能给母亲买好几年的药,或者让伊芙琳的鞋柜里每个季节都不缺合脚的鞋。 他把纸幣和金幣原样放回去,目光移向第二格。 第二格里是密封的介绍信,火漆上印著阿什福德的家徽。 信封上没有收件人姓名,只写了一行字:“凭此函至花月街7號。” 花月街,火车上那份报纸的版面在脑海里浮现出来。 灵媒玛丽夫人、油印肖像、以及那两个呢帽男人压低声音的议论。 花月街表面是帝都的灰色地带,灵媒和暗门子混杂。 但墙里面,如果有“墙里面”的话,那大概是另一个世界。 他小心翼翼地把信封翻到背面,火漆完好无损,封口没有被拆过的痕跡。 第三格是空的,底下垫著一张小纸片,上面写著几行字: “奇物在帝都的合法流通渠道有限。 花月街7號经营古物鑑定与寄售,掌柜姓唐纳,和阿什福德家有多年往来。 你如果需要採购或寄售相关物品,可以持此函前往。”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量力而行。” 李察把木匣子从床头柜移到枕头底下,压在被褥和床垫之间。 石像鬼留在桌上,他拉了把椅子坐到跟前。 掌心重新贴上石面,面板上的数字在缓慢地向上蠕动。 他把石像鬼翻到底部,凑在煤气灯底下仔细辨认第一组铭文。 西大陆古代铭文体系,他在赫顿先生送的《从圣殿到讲坛》里见过基础框架。 但那本书侧重的是宗教仪式用语的源流演变,和这种铭文刻写的加密方式有交叉但不完全重合。 前面几个字符他能辨认,后面就开始出现生僻符號了。 今天不急,先把铭文全部描下来,留到以后有时间再慢慢对。 他从书包里取出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就著灯光开始逐笔描摹底座第一面的铭文。 描了大约十分钟后,他放下笔,把石像鬼摆正,又用手掌捂了会儿。 点数还在涨,比之前稍微快了一丁点。 大概是手掌接触面积更大、贴合得更紧了的缘故。 一边摸著石像鬼,他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书房里那场谈话的信息量太大了,需要逐一拆解。 首先是掛饰问题。 杰拉德亲口承认,那枚铜掛饰是他授意文森特交给自己的,目的是测试自己有没有潜在迴路。 一件奇物,哪怕是普通品质的测试耗材,那也价值不菲。 外祖父愿意花这个成本,说明在他眼里,测试结果的价值远高於一件奇物。 但这就带出了一个问题。 上次家族聚会,在场的年轻一代不止他一个人。 伊芙琳也去了,大概还有其他旁系的兄弟姐妹。 为什么只测他? 以杰拉德的性格,不可能没有考虑过其他人选。 那次聚会的真实目的,恐怕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敘旧。 李察努力在脑海里翻找著那天的记忆碎片。 聚会上,外祖父坐在主位上,一个一个和晚辈说话。 当时的自己完全没在意,只当是长辈例行关心。 但现在回头想想,外祖父和每个年轻人交谈时间都不长,一两句话就转向下一个。 以他的位阶,探测別人体內有没有潜在迴路,大概和看人脸上有没有长痣一样直观。 大部分人的结果应该是乾净的,体內没有任何潜在迴路痕跡,和铁板一样,以太泼上去一滴都渗不进去。 伊芙琳大概率属於这一类。 如果她有潜在迴路,外祖父不可能只给自己一个人送测试用的掛饰。 而自己呢? 李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母亲应该有迴路……虽然她刚才没明说,但从外祖父的態度和种种跡象来推断,这几乎是確定的。 母亲的迴路有可能通过血脉遗传给后代。 外祖父在那次聚会上扫过自己的时候,或许就已经捕捉到了异常,但不是十分確定。 所以验证手段就是奇物,唯一失算是自己身体太差。 再往深了想,连自己手里这尊石像鬼和那只木匣子,也都是经过计算的。 不多不少,够他稍微运转一段时间,又不至於让他觉得可以躺平吃老本。 外祖父今晚对他说的每一句话,给他的每一样东西。 都踩在“足以推你一把,但不会替你走路”的刻度上。 这是一个把资源效率最大化刻进骨头里的人。 但也正因如此,他给出的支持才是相对可靠的。 投资人最怕什么?最怕自己標的股票烂掉。 所以只要自己持续產出价值,杰拉德就会持续追加投入。 这个逻辑,李察看得很透。 第47章 猎手训练 天蒙蒙亮,李察被窗外传来的闷响吵醒了。 那声音很规律,隔几秒一下,似乎是有人在用锤子砸什么软而厚实的东西。 他披著外套走到窗前,把窗帘掀开一道缝。 庭院被围墙圈出一片空地,地面铺的压实沙土,边缘竖著几根木桩。 有几个年轻人正在做早课。 最靠近围墙的那个李察认识,文森特,表哥。 青年站在那里,胳膊上的肌肉把衣服撑得很满。 他赤脚立在沙地上,身前摆著一只铁皮桶,桶里冰水混合。 帝都已经入秋了,清晨地面上凝著一层露水。 文森特深吸一口气,双手探进冰水桶里,浸到手肘。 他闭上眼睛,嘴唇开始快速翕动,呼吸频率骤然提升到正常人数倍以上。 (请记住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过度换气,李察在书里读到过这种训练法。 燃血之道的学徒,需要在极端体温落差中强迫身体將以太压入血管。 冰水让四肢末梢的血管急剧收缩,血液被迫回流到躯干核心区域。 在这个过程中进行过度换气,以太会隨著涌回心臟血流一起灌入血脉深处。 文森特的面色在十几秒內从正常变成铁灰,嘴唇发紫,额角暴出了青筋。 他把双手从冰水里抽出来,胳膊上的皮肤泛著暗红,像被烫伤了一样。 紧接著是爆发。 他转身对准木桩挥出一拳,拳头砸在木桩包裹的粗麻布上,整根桩子在沙地里晃了三晃。 那声闷响就是从这里来的。 他连出四拳,每一拳都让木桩往后退了半寸。 第五拳砸完,文森特退了两步,双手撑在膝盖上猛咳了好几声。 有血丝从唇角渗出来,他用袖子擦了擦,站直身体重新走回冰水桶旁边。 下一轮马上又开始了。 另外有几个年轻人也在做类似的训练。 一个在围墙角落里赤膊做蹲起,腰上绑著铁块和沙袋,嘴里衔著一截皮绳,防止咬到舌头用的。 另一个更极端,他直接用平板支撑的姿势趴在沙地上,后背被同伴用木棍抡圆了猛抽。 每一下落在身上都是实打实的,皮肉绽开了口子,血珠沿著脊柱两侧往下淌。 被打的那人咬著牙一声不吭,每挨一下就做一组爆发呼吸。 李察看那棍子落在身上皮开肉绽的样子,自己都感觉有些幻痛。 燃血之道的入门训练,书上文字描述和亲眼所见確实差了好多。 “许多学徒撑不过头个冬天。”附录c里这句话写得克制又冷静。 但配上眼前画面,每个字都有了血的温度。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细长苍白、骨节分明,这是握笔的手。 打架的时候估摸著还没等他伸出手,人家就能把他打翻在地。 ……………… 到了七点钟吃早饭的时候,文森特已经换好乾净衣服坐在长桌另一头。 如果没嘴角那道擦得不是很乾净的血痕,谁也看不出一小时前他还在冰水桶旁把自己折腾得死去活来。 “早。”文森特冲他举了下茶杯。 “早。” “老爷子说,你今天可能会想出去转转。” 他把一块烤麵包掰成两半,大的那半塞进嘴里: “花月街,对吧?” “嗯。” “好地方。”文森特嚼著面包含混地说: “不过那条街水挺深的,头回去最好有人领著。” 伊芙琳从走廊那头跑过来,头髮只扎了一半,另一半散在肩上。 她手里攥著昨晚那盒瓦伦丁巧克力,显然刚啃了两颗当早饭。 “哥,你今天要出去?” “对,出去办点事。” “带上我一起?” “不方便。” 小姑娘有些困惑的皱了皱鼻子,但也没再问更多。 “那我和妈去百货公司逛逛。” 她把巧克力盒子往桌上一搁,自己去倒茶了。 ……………… 阿什福德家的四轮豪华马车,確实比路边招手叫的汉瑟姆舒適了不知道多少倍。 减震弹簧把石板路的顛簸消化掉了大半,车厢內铺著羊绒坐垫。 文森特靠在对面座位上,瞧著二郎腿。 换了身日常打扮后,他看起来就是帝都街面上隨处可见的富家青年。 深蓝大衣,浅灰格纹裤,脖子上围了条薄围巾,皮鞋擦得鋥亮。 这人训练时一身肌肉鼓起来几乎要把衣服撑裂,但现在穿著寻常服饰却显得很精瘦,这倒也很神奇了。 “表哥。” “嗯?” “你每天早上都那么练?” 文森特摸了摸脑袋,隨即明白他看到了晨练。 “每天都这样。”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冰水和木桩是基础课,无论寒暑雨雪,一天不落。” “从什么时候开始?” “十三岁。” 李察暗暗咋舌。 冰水浸泡、过度换气、木桩击打、肌肉被抽打到皮开肉绽……六年来每个清晨都在重复这一切。 “习惯了就好了。”文森特看出他在想什么: “头一年最难,每天早上醒来都不想下床,身上没有一块不疼的。” “后来疼著疼著也就麻了,再后来疼变成了热,热又变成了力气。” 他抬起右手,攥了攥拳头。 拳面上有层老茧,指关节处皮肤比周围深了好几个色號。 “要是换我来练,大概撑不过头个月。”李察很坦诚。 “你本来就不该练这个。”文森特似乎觉得理所当然: “昨天老爷子跟我说了,你大概要走学者路线。” 他把拳头鬆开,手指弹了弹膝盖上的灰。 “其实我挺羡慕你们能当学者的人,坐在书房里翻翻书就能晋升,多好。” “我训练累了偶尔也看书。”青年嘿嘿笑了一声:“就是看著看著容易睡著。” 马车拐过一个街口,窗外景色开始变化了。 石质联排商铺让位给木构老楼,街道变窄,行人变多。 空气里的气味也不同了。 之前是梧桐和马车漆皮的味道,现在变成了炒栗子、廉价香水、旧书和不知道从哪个排水沟飘出来的酸臭味。 “到了。” 文森特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敲了两下车壁示意停车。 两人下了马车,花月街在眼前铺展开来。 这条街比李察想像中的要长得多。 两侧铺面密密匝匝排成两列,每家门脸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在招揽生意。 最靠近街口的一家掛著串风铃,铜管在风里叮叮噹噹响个没完。 橱窗里摆著一排水晶球,大小不等。 便宜的拳头大小用木架子撑著,贵的有西瓜那么大,下面垫了块黑丝绒。 再往里走,铺子种类越来越杂。 卖驱邪护符的,卖护身香囊的,卖塔罗牌的…… 每家门前都点著香烛,烟雾从门缝和窗户里往外溢,和街上灰霾搅在一起,让整条街都笼在灰蓝烟幕里。 李察一边走一边分出注意力去感知。 胸口日之座里的温热充当著探针。 大部分铺子的以太浓度和街面持平,约等於零。 水晶球店里那些水晶球,乾净得和菜市场的萝卜没有区別。 灵视馆里坐著的那个包头巾老太太,全身上下找不到一丝以太流动的痕跡。 骗子,骗子,全是骗子。 整条花月街九成以上的铺面在卖的都是故事和氛围。 但也有例外。 第48章 一墙之隔 走到街中段偏后的位置时,李察脚步慢了下来。 右手边一家掛著褪色布帘的小门面,门牌上写著“马尔科姆占星”,门帘半掩著,里面黑洞洞的看不清楚。 铺面本身毫不起眼,但那个位置的以太浓度比周围高出了一截。 很淡,和溪流底部的暗涌一样,不仔细感知就会被街面上的噪音淹没。 李察往前又走了几步,右侧隔了两家铺面的一个窄巷口,以太浓度又升了一层。 再往前,靠近街尾转角处,一扇紧闭的灰色木门前面种著两盆枯萎的薄荷,那里的以太浓度是整条街最高的。 三个点,分布在花月街中后段,间隔不均匀。 如河床底下三个各自独立的泉眼,在源源不断地向上渗水。 李察把三个位置默默记住,真假之间的分界线就画在这里。 这条街九成是表演,一成是真货,两者共享同一条街面、同一片烟幕、同一群浑然不觉的顾客。 他扫了一眼两侧门牌。 街口那边编號从三十多起,越往里越小,二十八、二十六、二十三……走到街尾也没有看见十號以下的门牌。 花月街的编號从十一开始,前面十个號,包括他要找的七號,根本不存在。 “花月街没有七號。”李察停下脚步。 文森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笑了笑:“没有吗?” “门牌从十一號起。” “是啊,明面上確实没有。” 表哥从口袋里掏出手来,朝街尾转角处那扇灰色木门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跟我来。” 灰色木门旁边是一面老砖墙。 砖面被常年雨水和烟尘浸得发黑,缝隙里有几簇枯死的苔蘚。 从外面看就是一堵普普通通的旧墙,和花月街上任何一栋老楼的侧面没有两样。 但李察走近的时候,日之座里的温热颤了一下。 以太浓度在砖面前方陡然升高,从溪底暗涌跳到了河口湍流的程度。 “就是这里。”文森特拉开围巾,把脖子露出来。 “走墙的方式因人而异。”他活动了两下肩膀:“我的办法比较简单粗暴。” 他深吸一口气,呼吸频率从正常值拉升到了过度换气水平。 面色迅速转灰,额角血管鼓起来。 李察看到了和今天晨练一模一样的状態切换,区別在於这次没有冰水桶。 下一秒,青年抬脚迈了出去。 他的身体撞上砖墙,李察以为的砖头碎裂或人弹飞的画面都没出现。 文森特肩膀碰到墙面后就陷了进去,像踏进了齐腰深的泥沼。 砖面在他身体周围泛起涟漪,整个人很快就被墙面吞没了,脚跟最后消失,涟漪归於平静。 墙面恢復了原样,该黑的地方还是黑,该长苔蘚的地方苔蘚照旧。 李察在原地站了几秒。 他伸出右手,掌心向前,慢慢靠近砖面。 指尖距离墙大约三寸的时候,阻力出现了。 空气变得黏稠,类似於把手伸进冷却到半凝固状態的糖浆里。 同时,一股混乱的感知干扰涌了过来。 方向感首先被扰乱,他知道自己面朝墙壁站著,但大脑收到的信號是“你正在转圈”。 平衡系统开始抗议,胃里的早餐翻了个身。 视野边缘出了雪花点,大脑在处理矛盾信號时產生了乱码。 这是雾墙术,但比他手里那截灰蕊草能施放的雾墙术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任何没有以太內循环的普通人碰到这层干扰,第一反应就是头晕噁心,本能退开。 就算硬撑著往前凑,方向感被彻底打乱之后,他根本分不清前后左右,自己就会转著圈走回街面上去。 还以为是自己身体突然不舒服,该看医生了。 李察收回手,退了半步。 文森特用燃血爆发硬闯,是用以太灌注去碾压干扰场。 打个比方,在冰雹雨里穿著厚羽绒服往前冲。 冰雹打在身上也疼,但羽绒服够厚就能硬趟过去。 他没有羽绒服。 以太微循环才刚成型,总量和文森特那种准从业者级別的猎手比,差了好几个量级。 硬闯大概率走不到一半就要被干扰场彻底打晕。 那就换个思路,冰雹里穿羽绒服冲是一种走法,在冰雹间找缝隙也是一种走法。 李察闭上眼睛,开始做四重呼吸。 吸气四拍,屏息四拍,呼气四拍,屏息四拍。 日之座里的温热从紊乱中稳定下来,凝聚成那枚铜扣大小的光点。 他用內循环的节律去对抗干扰场的混乱。 干扰场本质是向目標的感知系统输入乱码,而四重呼吸本质是在自身內部建立一个极其稳定的秩序。 秩序对抗混沌。 只要內部秩序足够坚固,外部输入的乱码就会被自动过滤掉。 他第二次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黏稠的空气层,感知干扰再次涌来。 方向感开始偏转,视野边缘又出了雪花……但这次他没被带走。 四重呼吸节律在胸腔里稳稳转著,日之座像一枚锚,把他的意识钉在原地。 干扰信號打过来,被內循环的节律拨开了。 拨不乾净,大概能挡住七成,剩下三成还是会让他轻微眩晕。 但七成够了,李察睁开眼睛,迈出了第一步。 砖面在掌心前方变得柔软,手指陷了进去。 触感和刚才看文森特穿墙时想像的完全不同,手像推开一道极厚的棉帘。 棉帘在身体两侧挤压过来,带著潮湿和冰凉,以太触感从外往里渗透。 他的皮肤表面每一寸都在接收信息。 这段路大约只有两步远,但走起来像是过了很久。 棉帘阻力在最后半步突然消失了,李察右脚踏上了硬实的石板地面,左脚跟著跨过来。 空气清冷乾燥,耳朵里的嗡嗡声停了。 他睁开眼,花月街还是花月街。 同样的街道宽度,同样的两层老楼,但什么都不一样了。 头顶天空被半透明穹顶遮蔽著,街面两侧的铺面数量少了大半,留下来的每家门面都很安静。 行人也少得多,三三两两走在石板路上。 穿著打扮各异,有长袍的、有西装的、有披斗篷戴兜帽的。 但没人大声说话,也没人驻足张望。 能来到这里的人,都是目標很清晰的。 第49章 拜火神庙立柱 文森特靠在街口一根铁灯柱上等他。 看到李察完好无损地走出来,他点点头,没问对方具体是怎么进来的。 “走吧,七號在这边。” 李察跟上他的步伐,一边走一边感知周围。 墙內花月街的以太浓度整体比外面高了一个台阶。 没有某个点特別突出,整条街都浸泡在更浓稠的以太环境里。 建筑也有区別。 外面那些花哨的橱窗和鲜艷的招牌全没了,墙內铺面一律门脸素净。 招牌是嵌在门框上方的小铜牌,字號很小,不凑近了看不清写的什么。 路过几家铺面的时候,李察刻意放慢脚步扫了两眼。 一家铜牌上刻著“r.t.矿物鑑定”,门面没开,窗户里黑洞洞的。 旁边一家写著“格里芬档案代管”,透过毛玻璃能看到里面有人影在移动。 再隔两个门面,一家连铜牌都没有,门口却站著个壮得跟衣柜一样的大个子。 大个子双臂抱在胸前,目光扫过李察的时候停了半秒,隨即移开。 这里每家铺子做的大概都是和帷幕沾边的买卖。 矿物鑑定可能是给神秘学相关资源估价,档案代管可能是加密文书的保存和转运。 至於那家连招牌都不掛的,以及门口杵著的保鏢……这种店里卖什么,想想就知道不会写在牌子上。 文森特在一扇深棕色的木门前停了下来。 门框上方铜牌氧化得很厉害,绿锈把字跡盖了大半。 凑近了才看清楚:“唐纳·古物与杂项,7號。” 推门进去,铜铃叮地响了声。 这和克莱门特古物店的铜铃几乎是同一个音,李察有些感觉亲切起来了。 靠门口左侧摆著一排铜烛台和旧相框,和外面世界的古董店没什么两样。 再往里走,物件开始变得不太寻常了。 几只石碗搁在架子中层,旁边码著一摞皮册子,书脊上的字已经褪成了鬼影。 角落里竖著两根拐杖,其中一根雕刻著缠绕的蛇。 摆医神的蛇杖,说明这家店是守规矩的,不是黑店。 柜檯后面坐著个矮胖男人。 他鼻樑上架著单片眼镜,用根细链子掛在脖子上。 头顶光禿禿的和霍兰德先生有得一拼,但脑型不太一样。 霍兰德的地中海是均匀后退型的。 这位是中间区域直接放弃生长,只留了太阳穴两侧各一圈头髮,像给光溜溜的山丘围了条毛线围巾。 李察心里暗自吐槽,这边禿头的人真的好多。 霍兰德先生禿,这位唐纳先生也禿。 据说帝国境內水质普遍偏硬,对头皮不太友好。 不过自己父亲作为布里斯顿的工程师,在更硬的水质条件和更恶劣的工作环境下头髮依然茂盛。 外祖父一把年纪了,头髮也没见怎么稀疏。 禿头基因应该和自己没什么关係,这倒是好消息。 唐纳抬起头来,先认出了文森特:“小文森特,你可好久没来了。” “唐纳叔,今天带我表弟来的。”文森特拍了拍李察的肩膀。 唐纳的目光从文森特身上移到李察脸上,上下打量了一圈。 目光先在他的衣著上多停了一秒:衬衫加马甲,袖口卷了两折,鞋面有轻微磨损。 打量完毕后,他面上笑意淡淡的,没有特別殷勤也没有特別冷落。 “店长先生,是外祖父介绍我来的。”李察从书包里取出那封火漆信,放在柜檯上。 唐纳伸出短粗的手指捏起信封,態度明显热情了些: “杰拉德先生亲笔写的信,少见啊。” 凳子腿太高,他索性从高脚凳上跳了下来: “来,到后面看看。” 唐纳领著两人穿过前铺,走向最里面那面墙。 墙上有张旧掛毯,织的不死鸟涅槃,线头已经抽了好几根。 他把掛毯掀起,后室比前铺小得多,目测只有前铺三分之一。 四面墙上同样钉著架子,但架子上的物件数量明显少了,间距也拉得更开,每件东西之间都留出了充足空间。 李察跨进后室那一瞬间,日之座就开始微微震颤。 以太密度在这个房间里高得多,比外面整条街加起来都浓。 但每件物品都有封印。 他的目光逐一扫过架子。 左侧第一排:一只绿锈斑驳的铜手镜,镜面磨得看不见人影了,背面刻著卷草纹和动物图腾。 面板纹丝不动。 第二排:两枚银质胸针,款式是帝国早期的军官配饰。 面板没有反应。 第三排:一枚古铜幣,比他那枚被吸乾的银幣小了一圈。 面板涨了,但极慢,和斯芬克斯油灯上了封印的状態差不多。 旁边搁著一只黄铜香炉,炉身不大,掌心大小,炉盖上鏤刻著纹样。 面板也在涨,速度和铜幣相当,都是透过封印渗出来的极微量。 两件东西都有货,但被封得很严实,想靠捂在手里白嫖怕是不行。 他继续往里走。 后室最里面的角落,一座半人高的石柱残件靠墙立著。 残存柱身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浮雕,主题似乎是火焰和翅膀交替排列的连续纹带。 他刚走到石柱残件三步远的位置,胸口就烫了起来。 整个內循环被石柱残件的以太场压迫得剧烈起伏。 温热从日之座里乱窜,沿著血管往四肢扩散又猛地收回来。 李察往后退了一步,灼烫感立刻消退到可以忍受的程度。 再退半步,完全消失了。 唐纳瞥了他一眼:“碰到不舒服的东西了?” “那根石柱……” “哦,那个。”唐纳用拇指推了推鼻樑上的单片眼镜: “这是萨珊波斯时期的拜火神庙立柱残件,是我这铺子的镇宅之宝。 上面以太沉积量不小,內部有高密度以太场,灵感比较高的人靠近就会產生排斥反应。” 萨珊波斯也就是第二波斯,从第一波斯被马其顿覆灭,再到安息帝国,后面才是第二波斯。 这算是中古时期的王朝,距今至少有一千五百年了。 一千五百年,李察心里飞快地和自己掌握的数据做了对比。 铜掛饰和降神盘是千年级別的东大陆古物,各提供了一点。 这根石柱的年份比它们还长五百年。 而且是拜火神庙的仪式用器,经年累月的仪式浸润让以太沉积量远超普通同龄古物。 里面封存的东西,保守估计有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