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寒门天子》 第1章 寒门少年梁山伯 东晋寧康二年,岁在甲戌,三月。 会稽郡山阴县。 春雨初歇,远山如黛,近水含烟。 县城外,一处不起眼的里巷深处,有一所低矮的土墙院落。 院中三间茅屋,泥壁斑驳,檐下青苔绿得发黑。院角种著一丛青竹,倒是长得极好,竿竿挺秀,枝叶扶疏,仿佛替这破败院落撑著最后一点体面。 一个妇人正在灶间忙碌。 她穿著一身半旧的青布襦裙,裙裾上打著两处补丁,补丁缝得针脚细密。 她的面容清瘦,颧骨微高,眉眼间依稀可以想见年轻时秀美的轮廓。 她是陆氏,梁山伯的母亲。 灶上的陶甑里蒸著米饭,热气氤氳,满室都是粮食的清香。 陆氏又从樑上取下一小块腊肉,切成几片,放在饭上同蒸。这腊肉是过年时醃下的,拢共不过一块,三个月后竟还剩下一小块。儿子要出远门,路上总得有些荤腥才好。 她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目光有些怔怔地望向灶火。 火光明灭,映著她脸上的神情,一时看不清是喜是忧。 儿子今日便要启程,前往钱唐万松学馆求学。这件事,自丈夫梁元庆临终时定下,至今已有二十七个月,儿子的孝期终於过去了。 她本是邻县一户读书人家的女儿,当年因仰慕梁元庆的才名,意欲嫁给这个寒门书生。 父亲是反对的,劝她:“元庆虽有才名,然家无余財,又性高气傲,不肯俯仰於人,这般性子,如何能保一生安妥?你若嫁了他,日后少不得吃尽苦头。” 她不听,到底还是嫁了。 这一嫁,果然就过上了苦日子。丈夫沦落到依靠笔墨为人代笔谋生。她在操持家务之余,织布贴补家用。 而两年前的那个冬天,丈夫更是病逝了。 丈夫临终前,將儿子梁山伯叫到身边。他靠在枕上,断断续续地对儿子说起了梁家的往事: “山伯,你听好了。我梁氏本居安定郡,乃关陇旧族,世代耕读传家。永嘉五年,匈奴刘曜攻陷洛阳,天下大乱,中原士民十不存一。 你高祖携家南奔,千里跋涉,九死一生,方渡江至建康。王导、王敦兄弟执掌朝政,你高祖因才名被王敦徵辟入府,拒不为用,遂遭杀害。家道从此衰落,一蹶不振。 我梁家虽贫,然读书种子不可断。你高祖当年以死明志,不为权贵折腰,这份气节,你要记在心里。可是……可是光有气节也不够,你要读书,要入仕,要有立足之地。咱们家已经沉沦太久了!” 他的手在枕边摸出一个细长的竹筒,继续道:“这里有一封荐书,是写给钱唐万松学馆先生孟文朗的。昔年你祖父对他有教诲之恩,待你孝期过后,拿著这个去找他,他多半愿收你入学。你定要去万松学馆,好好读书,將来……”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最后几乎听不见了。 那一年,梁山伯才十二三岁。 如今,两年多过去了。 …… …… 陆氏把蒸好的米饭和腊肉仔细打包,又另外包了几个粟饼,一併塞进儿子那只藤编的行囊。行囊不大,里面装著几件换洗衣物、一双新纳的布鞋、一袋铜钱,还有那封至关重要的荐书。 “阿母。”身后传来一个清朗的声音。 陆氏回过头。 梁山伯站在灶间门口。 他头裹青黑色幅巾,身穿交领右衽的米白色短襦,下穿本白色大袴,小腿用布条缚袴,脚蹬草鞋,腰间系一条简单的布腰带。衣料虽粗糙,容貌却英俊,眉目疏朗,鼻樑挺直。 “阿母,饭好了么?”梁山伯看了一眼行囊,微微一笑,“你带得多了。我说过,少带些,不过两日路程,路上够吃就行。” “出门在外,寧多勿少。”陆氏把行囊抱起来,递给他,“你背著试试,沉不沉?” 梁山伯將行囊背在肩上,走了两步,回头笑道:“不沉。阿母的手艺,什么都能收拾得妥妥噹噹。” 陆氏看著他的笑容,心中忽然一酸,眼眶便有些发热。她连忙转过身去,假装收拾灶台。 儿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阿母放心,我会照顾自己,用功读书。你一个人在家,要保重身体,织布莫要太晚。” 陆氏点点头,没有回头。 她知道儿子在看她,她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的眼泪。 她擦乾眼泪,平復心绪,方转过身来:“走吧,及早上路。” 两人走出院门。 陆氏站在门前,晨风吹动她的衣裾。她用手拢了拢鬢边的碎发,冲儿子笑了笑,笑里仿佛还有没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梁山伯背著行囊,深深地鞠了一躬:“阿母,我走了。” “去吧。”陆氏的声音显得平静,最后叮嘱了一句,“莫要辜负了你阿父的期望。” 梁山伯转过身,迈步走向巷口。 巷子不长,两旁是低矮的土墙和紧闭的木门。巷口有一棵老树,树冠如盖,新叶初发,嫩绿嫩绿的。 陆氏站在门前望著他,泪眼朦朧。 …… …… 梁山伯走出巷口,便是大路。 大路是黄土夯成的,因刚下过一场春雨,路面还有些泥泞,车辙与蹄印交错在一起,一片狼藉。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麦苗抽了穗,青青黄黄的。远处有一头水牛臥在田埂上,懒洋洋地甩著尾巴,偶尔发出一声低沉的哞叫。 梁山伯走得不快不慢。 他一边走,一边感受著肩上行囊的重量,感受著脚下泥土的柔软,感受著拂面而过的春风。 一切都是真实的。 他,梁山伯,也是真实的。 而他本是梁牧,一个三十六岁的某集团战略投资部负责人。 那日,他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里,灯光璀璨,衣香鬢影,觥筹交错。一笔十亿的收购案歷时八个月,熬了许多个通宵,喝了不知多少杯咖啡,终於尘埃落定。 董事长亲自举杯向他祝贺,笑容可掬地说著“辛苦了”,同事们纷纷围上来敬酒,香水味、酒气、笑声、掌声搅在一起。 他笑著周旋,胸口却隱隱发闷,像是有块石头压在那里,闷闷的,钝钝的。他想,大约是太累了,等这顿庆功宴结束,一定要好好睡一觉。 然后呢? 然后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头顶不是水晶吊灯,是茅草屋顶;鼻尖縈绕的不是高级香氛,是陈年稻草混合著草药的气味;耳中听见的不是觥筹交错之声,是一个陌生妇人在唤著“山伯”…… 他就这样,成了这个世界的梁山伯。 他当然知道“梁山伯”这个名字。 谁不知道梁山伯?谁不知道祝英台? 那是一个传颂千年的爱情悲剧,是化蝶的悽美传说,是“生不同衾死同穴”的千古绝唱。 多少人在戏台下为这一对痴男怨女落过泪,多少人在电视前为这一段缠绵故事嘆过息,將那悽美的意象鐫刻在心底。 然而,那个梁山伯,却是一个呆头鹅,也是一个倒霉蛋。 那个梁山伯,在赴钱唐求学时,遇见女扮男装的祝英台,草桥结拜,与之同窗三载,情深意篤,却不知其为女子。 那个梁山伯,得知真相后,赶赴祝家求婚却被马文才捷足先登,与祝英台在楼台相会,互诉衷肠,悲慟绝望。 那个梁山伯,忧鬱而终,而祝英台跳入他的坟中,殉情化蝶。 而他梁牧,竟然成了梁山伯! 好在,自他穿越,这副底子不好的身体有了明显的改善,体能竟比之前强了许多。而且,他不但全盘接收了原主的记忆,还有了非凡的记性,看书能过目成诵,且能清晰记忆前世几乎所有学过的知识。 这,给了他底气。在这门阀垄断、天下板荡的世界,在这“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东晋,上演一场寒门少年的逆袭! 成为梁山伯的头两个月里,他便已將父亲梁元庆生前视若珍宝的几十卷旧书都牢记於心。 …… …… 从山阴县到钱唐县,不过两日路程。 这日,天色阴沉,眼看要落雨。 梁山伯来到了钱唐江畔的渡口。 渡了钱唐江,便是钱唐了。 江水宽阔,两岸长满垂柳,柳丝细得像烟雾一般,垂到水面上。 渡口边上搭著一座简陋的竹亭,亭下坐著几个等船的人:一个挑著担子的货郎,一对带著孩子的年轻夫妇,还有一个鬚髮花白的老者,拄著一根竹杖,眯著眼睛打盹。 梁山伯在竹亭边找了个乾净的地方坐下,把行囊放在脚边,拿出水囊喝了一口水。水是出门前母亲烧好晾凉的白水,带著一点陶罐的土腥味,却格外解渴。他喝了两口,又把水囊塞好,靠在亭柱上,望著对岸的远山出神。 等了片刻,渡船便从对岸缓缓驶了过来。 那是一条不大的木船,船身刷了桐油,呈黄褐色。船头站著一个船夫,撑著一根长长的竹篙,一下一下地撑著。 他忽然想起前世的一句诗: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掛云帆济沧海。” 渡船要靠岸了。 梁山伯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重新背上行囊,朝渡船走去。 船夫把船板搭在岸上,眾人上船。 春江粼粼,杨柳依依。 他要渡过的,又何止这一条钱唐江呢! 第2章 草桥亭中遇英台 东晋还没有“杭州”这一地名,只有钱唐县,属吴郡,甚至不叫钱塘县。 东晋的钱唐县也没有西湖,只有与钱唐江相连的潟湖,又称“钱唐湖”,尚未完全形成封闭湖泊。石甑山、吴山等山丘直接临水,地势低洼处多沼泽,钱唐江潮水直拍山脚。 钱唐县治所,只是一座中等规模的县城,傍山临江,水网密布,城墙为泥土夯筑,人口约数千户,以本地越人后裔和北方南迁望族为主。佛教倒是已传入,但灵隱寺尚属初创,规模有限。 县城东侧城门叫草桥门,因门外多草桥而得名。 所谓草桥,並非用草造的桥,而是用木桩打入水中,再以草绳捆绑加固,桥面铺以木板和茅草,是一种临时性的桥樑。 这一带水网密布,河汊纵横,正式的桥樑少见,草桥倒是隨处可见。官府也懒得在这些偏僻之处修石桥,任由百姓就地取材,將就著过。 草桥门外,设有一座草桥亭。 亭子不大,四根木柱撑著一个茅草顶,四面无墙,只有几根横木供人歇坐。亭中竖著一块石碑,碑文已模糊不清,据说是前朝某位官员所立,因年久失修,字跡已被风雨磨蚀殆尽。但此地是出入县城的要道,往来行旅多在此歇脚,亭子虽简陋,倒也实用。 梁山伯来到钱唐县城外的时候,雨已落了下来。 他背著行囊,跑进草桥亭避雨。 雨不大也不小,织成一张密密的网,从天空罩下来。 梁山伯往亭子中间挪了挪。这茅草亭虽然顶子还在,可四面漏风,雨丝斜飘进来,靠边的横木已被打湿。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说话的声音。 “郎君,快进亭子里去!” “看见了看见了,你慢些,別摔了。” 两人小跑过来。 一个是个身材有些壮实的书僮,背著个行囊。 另一个是少年书生,髮髻以竹簪束紧,身著月白色交领广袖衫,衣长及膝,腰束青丝絛,下著絳色袴。衣料上好,轻薄透气。他足蹬乌皮履,步子虽急,姿態却从容。 那书僮一进亭子,便將行囊放在横木上,又赶紧掏出一块帕子给那少年:“郎君,你脸上都湿了,快擦擦。” 少年接过帕子,在脸上隨意抹了两下,又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髮髻,这才抬起头来,环顾了一下亭中的情形。目光扫过梁山伯时,顿了一顿,隨即微微頷首,算是打了个招呼。 梁山伯也点头致意,仔细打量著少年。 这少年生得面如冠玉,眼睛清澈,鼻樑挺秀,嘴唇微薄,肤色光洁,整个人透出一股子温润的书卷气。 若换作旁人,大约会觉得这是一个容貌甚为俊秀的富贵子弟。 可梁山伯不是旁人。 他清清楚楚记得《梁祝》的故事,记得“草桥结拜”,因而觉得眼前这少年可能正是祝英台。而那书僮虽长得有些壮实,皮肤也有些显黑,可骨架、手势、说话的语调,也透著一丝女儿家的影子。 少年见梁山伯盯著自己看个不停,转过了身子,背对梁山伯。 那书僮却忍不住开口了,带著几分嗔意,对梁山伯道:“你这人,怎么一见面就盯著我家郎君看?这般无礼!” 梁山伯站起身来,对那少年拱手道:“失礼了。其实我並无冒犯之意,只是觉得足下实在英俊,一时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不瞒足下,我这一路走来,所见之人多是寻常相貌。今日在亭中初见足下,只觉得眼前一亮,实在是俊逸出尘。 与足下的风采比起来,我这粗陋之相,倒成了村野匹夫了。因这反差,才忍不住仔细看了看。若足下觉得冒犯,我给你赔不是了。” 少年听到这话,心里感到好笑,觉得梁山伯过谦了。他自上虞县来此,一路上也见了不少人,也多是其貌不扬的,在他看来,眼前的梁山伯虽衣著朴素,却是相貌英俊。 梁山伯又自我介绍道:“我名梁山伯,山阴县人氏,此番是前往万松学馆求学的。敢问足下如何称呼?” 少年展顏一笑,端出男子的仪態,拱手还礼道:“我名祝九龄,上虞县人氏。家中行九,故以九龄为名,此番也是前往万松学馆求学,不想在此处遇见了同路人,倒是有缘。” 梁山伯听到这话,心中登时就確认了对方便是祝英台! 他又转头看向那书僮,微笑著问道:“敢问这位足下如何称呼?” 书僮看著祝英台,祝英台道:“他是我的书僮,唤作『四九』。” 梁山伯不禁怔了一瞬,心里暗道:“前世一些影视戏剧里,『四九』是梁山伯的书僮。而现在,我这个梁山伯没有书僮,『四九』竟成了祝英台婢女的化名了么?不过倒也合理,祝英台化名『祝九龄』,婢女化名『四九』,主僕化名呼应,皆有『九』。” 他眼前的书僮,其实正是祝英台的婢女,唤作“银心”,只是如今跟著自家女郎一同女扮男装,需要一个化名,便化名“四九”了。 …… …… 雨还在下著。 梁山伯和祝英台两人面对面坐在亭中的横木上,银心坐在祝英台身边,听著两人的对话。 “足下方才说,你是山阴人氏?”祝英台的嗓音压低,努力模仿著男子说话时沉稳的调子。 “正是。”梁山伯点头,“山阴县,镜湖北岸,一个叫刘村的小地方。” “镜湖!”祝英台眼睛一亮,“我听说过镜湖,说是水色澄碧,烟波浩渺,会稽郡的胜景。可惜我从未去过。上虞虽有曹娥江,却不及镜湖之名。” 梁山伯微微一笑:“足下若有机会来山阴,我作东,带你去镜湖上泛舟。春日桃花夹岸,秋日菱歌满湖,四季皆有可看之处。” 祝英台只淡淡地应道:“他日若有机会,便去叨扰足下。”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开了。 祝英台又问:“足下在家中都读些什么书?” “家中藏书不多,不过几十卷旧书。”梁山伯答道,“《诗》《书》《易》《礼》《春秋》,还有几卷《论语》《孝经》,一部《史记》残本,两三卷屈宋之辞。我都能背诵了。” “几十卷书都能背诵了?”祝英台微微睁大了眼睛。 梁山伯笑了笑:“说来也怪,我三月前病了一场,烧了两天两夜,醒来后,记性竟比以前好了许多,家母说我是因祸得福。” 祝英台嘖嘖称奇:“这倒是奇事。我听家母说过,有人大病之后忽然开了窍,从前读不懂的书忽然就懂了,从前记不住的文章忽然就记住了。古人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想来足下便是如此了。” 她顿了顿,又试探著问:“足下既背了这许多书,不知对经学有何见解?比如《论语》中『学而时习之』一句,旧注各有不同,郑玄注谓『时习』者『以时诵习』,何晏《集解》引王肃说谓『诵习以时』,足下以为孰是孰非?” 梁山伯心中暗暗讚嘆。这祝英台果然不是寻常女子,一开口就问到了经学詮释的分歧上,可见学问底子不浅。 他想了想,答道:“两家之说,其实並不相悖。郑玄重『时』字,谓学习需依其时,譬如春诵夏弦,秋学礼,冬读书,各有其时。王肃重『习』字,谓学习需反覆温习,不可间断。一重时序,一重功夫,合起来方是完整的道理。学而能按时,又能反覆,自然『不亦说乎』了。” 祝英台听完,眼中都亮了。她原以为梁山伯会直接选一家之说站队,没想到他竟能將两家融会贯通,说得这般通透。 “足下说得极是。”她不禁往前倾了倾身子,多了几分热切,“我从前读《论语》此章,也觉得郑、王二说各有道理,却不知如何贯通。今日听足下一言,豁然开朗。足下之才学,实在令人佩服。” 梁山伯摆摆手:“足下谬讚了。我不过是拾人牙慧,哪里谈得上才学。倒是足下方才那一问,若非对经学有深入研究,是问不出来的。我倒是好奇,足下在家都跟哪位先生读书?” 祝英台心中一紧,暗想可不能露了馅。 她故作平淡地说道:“家中请了一位西席先生,姓陈,是个老儒生,学问倒也扎实。再就是自己读书。我愚钝,读来读去,总觉得有许多不通之处,这才想著来万松学馆求学。” 其实她最先是由母亲手引口传,教授了几本书,后来又请了位女师。 梁山伯笑道:“足下过谦了。以足下的学问底子,到了万松学馆,怕是要让许多同窗自愧不如的。” 祝英台被他夸得脸上有些发热,岔开了话题:“足下此番去学馆,除了经学之外,还想学些什么?” 梁山伯想了想,道:“经学固然是要学的,但也不止於经学。我还想多读些史书,看看前朝兴衰成败的道理;也想学些政务、民生、水利、农桑之类实用的学问。古人说『学以致用』,读了一肚子书,若不能用到实处,造福桑梓,那与不读何异?” 这番话说得祝英台心中一震。 她觉得自己今日遇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 第3章 撮土为盟,义结金兰 祝英台稳住了情绪:“足下方才所言,正合我意。读圣贤书,当明圣贤理,行圣贤道。若不能將此身所学用於世、利於民,那便是辜负了圣贤的教诲。” 她又道:“我此番离家求学,家中父母本不允,说……说我在家读书便好,何须来钱唐求学。可我以为,只要有心向学,何处不可去?何途不可行?” 她险些说出“女子本不该如此拋头露面”,话到嘴边硬生生咽了回去。 可片刻的停顿和慌乱,没能逃过梁山伯的眼睛。 梁山伯装作没察觉,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两人越谈越投机,从经学到史学,从家乡的风土人情到学馆的传闻軼事,无所不谈。 祝英台发现,梁山伯实在是学识渊博,见解独到。他不仅能对经史子集信手拈来,还能將那些看似不相干的学问融会贯通,提出一些令她耳目一新的见解。 比如谈到《诗经》中的《关雎》,梁山伯道:“世人多將此诗解作后妃之德,以为是在歌颂文王后妃的贤德。可我以为,这首诗最动人之处,不在於德,而在於情。 『窈窕淑女,寤寐求之。求之不得,寤寐思服。』这种辗转反侧、夜不能寐的心情,是人皆有之的。圣贤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慾,正因如此,他们才显得真实可亲。” 祝英台听完,眼睛发亮。 她从小读《关雎》,所有的註解都在讲“后妃之德”“文王之化”,从来没有一个人告诉她,这首诗讲的其实就是一个人爱上另一个人时那种纯粹而真挚的心情。 梁山伯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那扇被层层註解封死了的门,让她看到了诗歌最本真的模样。 她由衷地说道:“足下若去做学问,定能开一代新风。” 梁山伯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心中清楚,自己之所以能有这“新”见解,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有前世的知识积累。他读过前世学者们对《诗经》的研究,那些从文学角度、人性角度出发的解读,在这个时代是闻所未闻的。他不过是把后人的智慧,提前搬到了这个时代而已。 可祝英台不知道这些。 她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非但英俊文雅,而且满腹学识、见识不凡,更难得的是,他与她志趣相投,说什么都能说到一处去。 这样的一个人,她这辈子还是头一回遇到。 她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若能与他为友,日日这样谈天说地,那该多好!” 可转念一想,她又是女扮男装,到了学馆之后,虽能与他同窗共读,却终究要保持距离,不能太过亲近。 想到这里,她心中又有些悵然。 就连坐在一旁的银心,都已觉得梁山伯与眾不同,有学问,有见识,而且,他还长得好看。 梁山伯站起身,走到亭口,伸出手试了试,回头对祝英台道:“雨停了。” 祝英台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 两人並肩站在亭口,望著外面的世界。 雨后的天地像是被重新洗过一遍,远处的山峦青翠欲滴,近处的田野绿得发亮。呼吸之间,能嗅到泥土的腥气和草木的清香。 梁山伯心中忽然一动。 他知道,《梁祝》的故事里有一个重要情节——草桥结拜。在几乎所有的传说、戏曲中,梁山伯与祝英台都是在草桥相遇,结为兄弟。 此刻,他与祝英台正站在草桥亭中,外面就是草桥,雨也停了。 时机差不多了。 他看著祝英台,语气郑重了几分:“我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祝英台见他忽然严肃起来,也正色道:“足下请讲。” 梁山伯斟酌了一下措辞,缓缓说道:“我与足下,今日萍水相逢,却在草桥亭中相谈甚欢。我虽出身寒微,足下出身富贵,但我观足下之为人,学识渊博,志趣高洁,与我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古人云,『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有人相交一生,犹如陌生人;有人初次相逢,便如故交。我与足下,大概便是后者了。” 祝英台听到“倾盖如故”四个字,心里一暖。 这也正是她心中所想。 她与梁山伯虽才认识半个时辰,却像是认识了很久似的,说什么都能说到一处。这种默契,她从未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感受过。 她回应道:“足下说的是。我也有同感。” 梁山伯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我有一个提议,不知足下意下如何?你我二人,既然如此投缘,何不就此结为异姓兄弟?往后在学馆中,彼此照应,相互切磋,岂不甚好?” 祝英台一愣。 结为兄弟? 她没想到梁山伯会提出这个建议。在她的想像中,两人最好的结果,也就是到了学馆之后做个同窗,偶尔说说话、论论学问。可梁山伯竟要与她结拜为兄弟! 她犹豫起来。 结拜是正经事,对天盟誓,义结金兰,她一个女子,扮成男装与人结拜,算不算欺天? 可转念一想,她连女扮男装出来读书都敢做,结个拜又算得了什么?况且,她是真心实意地敬佩梁山伯,真心实意地想与他为友。既然他主动提出来了,她若拒绝,反倒显得矫情。 而且,结拜这种事——真的好有趣啊! 她的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眼中闪烁著兴奋的光芒,又意识到自己表现得有些“女儿態”,连忙收敛,故作沉稳地说道:“足下此议甚好,我也正有此意,只是不敢唐突。既然足下先提出来了,我自然求之不得。” 梁山伯笑了笑:“那便这么说定了。亭外便是草桥,咱们去桥上结拜,如何?” “好!”祝英台点头。 银心在旁边听著,不由一愣,心里担忧:“我家女郎可是女子,扮成男子与男子结拜,日后若被发现了,可怎么收场?” 罢了罢了,她摇了摇头,將这份担忧暂且压下。车到山前必有路,到时候再说吧,她这个婢女也管不著女郎。 三人走出草桥亭,来到桥上。 桥面用木板和茅草铺成,下面是几根木桩打入河床,再用草绳紧紧綑扎加固。桥不宽,只能容两人並肩而过,桥身有些摇晃,走在上面能听见木板吱呀作响。桥下的河水因雨水上涨,打著漩涡向东流去,水声哗哗,与远处的水鸟鸣叫声交织在一起。 远处的山、近处的水、天边的云,雨后的天地一片清新。 梁山伯深吸一口气,对祝英台道:“就这里吧。” 祝英台点点头。 梁山伯从桥头旁湿润的泥地里撮起一抔土。土是湿的,黏黏的,黑褐色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指缝间渗出浑浊的水。他又撮了一抔,將两抔土合在一起,在桥面的木板上堆成一个小小的土丘。 祝英台看著他把手弄得脏兮兮的,却认真而专注,愈发觉得有趣。 这个人,真有意思。 她弯了弯嘴角,心中那点紧张和侷促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鬆愉悦的心情。 她学著他的样子,从泥地里撮了一抔土,放在那个小土丘上。 梁山伯从怀中掏出一方洗得发白的粗布帕子,將帕子展开,铺在小土丘旁边,又摸出几文钱,放在帕子上。 祝英台见状,也从怀中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梁山伯的帕子上,想了想,又从脖子上解下一块小小的玉坠子,放在了帕子上。 “这是?”梁山伯问道。 “我的一点心意。”祝英台笑道,“结拜是大事,不能太寒酸了。这块玉是我自幼佩戴的,今日拿出来做个见证。” 梁山伯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两人在小土丘前並肩跪下,面朝东方。 两人膝盖处的衣袍染上了泥渍,可谁也没有在意。 梁山伯清了清嗓子,双手抱拳,朗声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梁山伯,会稽山阴县人氏,愿与祝九龄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祸福与共,休戚相关。若有违此誓,天厌之,地厌之。” 他本想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之类的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是后世演义小说里的结拜誓词,这个时代的人结拜,通常不会说这种话。 祝英台听他念完誓词,也跟著双手抱拳道:“皇天在上,后土在下。今日祝九龄,会稽上虞县人氏,愿与梁山伯结为异姓兄弟。从今往后,祸福与共,休戚相关。愿与兄长,芝兰同契,松柏同心。若有违此誓,天地不容。” 两人念完誓词,一同向小土丘叩了三个头。 叩完头,梁山伯先起身,伸手去扶祝英台。祝英台犹豫了一瞬,还是將手递了过去。他的手脏兮兮的,握著她也脏兮兮的手掌,轻轻一拉,便將她拉了起来。两人的手在一瞬间紧紧握在一起,隨即又同时鬆开。 梁山伯退后一步,端端正正地作了一揖,抬起头来,望著祝英台,郑重地唤了一声:“贤弟。” 祝英台绽开灿烂的笑容,拱手还了一礼,抬头望著梁山伯,唤道:“梁兄!” 唤完之后,自己先忍不住笑了,笑得眉眼弯弯,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 梁山伯也笑了。 桥下的河水哗哗地流著,像是在为这对新结拜的“兄弟”奏乐。 天边的云层裂开,阳光从云缝中倾泻下来,洒在草桥上,洒在两人身上。 这是东晋寧康二年的春天。 这是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相遇。 第4章 先生考较,过目成诵 万松学馆不在钱唐县城內,而是地处城外山地。 “梁兄,你看!”祝英台指著前方,声音里带著惊喜。 梁山伯顺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山坳处,有一片青灰色的屋角,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屋角飞檐翘起,勾勒出优美的弧线。 再走近些,便能看到一道白墙,墙头上爬满了青藤,墙根处生著几丛野花,红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甚是好看。 “万松学馆。”梁山伯轻声念道。 这便是孟文朗讲学的地方了。 沿著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向前走,小径两旁种满了松树,枝叶繁茂,遮天蔽日,松涛阵阵,如波涛起伏,气势磅礴。 难怪叫“万松学馆”。 穿过松林,就到了学馆门前。 学馆大门是木製的,漆成了深褐色,门楣上掛著一块匾额,上书“万松学馆”四个大字,笔力遒劲。门下立著两只石鼓,鼓面上雕刻著祥云纹样,虽经风雨侵蚀,纹路依然清晰可辨。 门的两侧掛著一副木联,上联是“松声万壑传清响”,下联是“书卷千函继绝学”。字是行书,飘逸洒脱,颇有魏晋风度。 梁山伯站在门前,望著匾额和木联,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今生的父亲,那个叫梁元庆的清贫文人,临终前唯一的心愿,就是让儿子能进入万松学馆求学。 东晋的官学,以太学、国子学为主,另有部分时置时废的地方郡国学校。 万松学馆颇有名气,却只是一所私学。可对於梁山伯来说,能来此求学,已是很好的机会。若非他今生的祖父曾对孟文朗有过教诲之恩,教过孟文朗读书,以他梁家如今的门第和財力,可不得入万松学馆。 这是这个时代的现实。 门阀制度如同一道天堑鸿沟,把天下人分成了三六九等。你是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龙亢桓氏的人,哪怕是个蠢材,也能轻轻鬆鬆得到最好的资源;你是寒门庶族的人,就算才华横溢,也只能苦苦挣扎。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 这句话,梁山伯在前世读歷史时就背过。那时候,这只是教科书上一句乾巴巴的总结,离他的生活很远。 可现在,他活在这个时代,活在一个寒门子弟的身上,这句话便不再是纸上谈兵,而是切切实实压在他肩膀上的一座大山。 这时,一个守门的苍头迎了上来,问道:“二位郎君从何处来?因何事来?” 梁山伯拱手道:“我是山阴梁山伯,这位是上虞祝九龄,我二人持荐书前来拜见孟先生,烦请通报。” 苍头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学馆。 不多时,苍头折返,领著梁山伯、祝英台、银心进入学馆。 学馆的格局是典型的东晋私学样式,前院是讲堂,后院是师生宿舍,东西是藏书楼和斋舍。 学馆不小,布置雅致,前院种著几十竿修竹,竹下是一方小小的水池,池中养著几尾赤鲤,水面上浮著几片睡莲。 不多时,梁山伯与祝英台步入了孟文朗的书斋。 孟文朗是个中年男人,身材清瘦,穿著一件灰色的麻布深衣,腰束韦带,头戴纶巾。 梁山伯躬身行礼,“学生梁山伯,拜见孟先生。” 祝英台也跟著行礼:“学生祝九龄,拜见孟先生。” 道明来意后,梁山伯从怀中取出一只竹筒。竹筒不大,约莫一尺来长,拇指粗细,用桐油刷过,筒身繫著一根红绳。 梁山伯双手捧著竹筒,恭恭敬敬地递给孟文朗。 孟文朗接过竹筒,从里面抽出一捲纸来。纸是粗麻纸,顏色泛黄。正是梁元庆的荐书。 他將纸卷缓缓展开,信是这样写的: “孟兄如晤:弟与兄昔年一別,倏忽数载。弟自知沉疴难起,大限將至,唯一事掛怀,即犬子山伯。此子资质尚可,性纯孝,於学问亦有志趣。弟平生不求闻达,唯愿此子能得一良师,习圣贤之道,成有用之才。 兄为万松学馆先生,桃李满天下,弟厚顏以先父昔年教诲之恩,恳请兄收录此子於学馆。弟家贫,束脩之资恐难筹措,唯望兄念在旧日情分上,宽限一二。若兄俯允,弟虽在九泉,亦感兄大德。弟元庆顿首再拜。” 信不长,不到二百字,却写尽了一位父亲临终前对儿子的牵掛。 孟文朗看了信,目光中多了一丝温和,对梁山伯道:“既是你父亲荐书在此,我便收留了你,束脩的事你不用担心,可免去。” 梁山伯低下头,深深一揖:“先生厚恩,学生没齿难忘。” 孟文朗微微点头,看向祝英台:“你的荐书呢?” 祝英台连忙取出自己的荐书,双手递上。她的荐书是用上好的黄麻纸写的,装在一个精致的锦囊里,锦囊上绣著兰草纹样,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的手笔。 孟文朗接过来展开看了看,点了点头:“上虞周明远的荐书。周明远与我素来相熟,他既说你『天资聪颖,学问扎实』,想必不虚。” 祝英台躬身道:“周先生谬讚,学生惭愧。” 孟文朗的目光在梁山伯和祝英台脸上扫了一圈,话锋一转:“学馆有甲、乙两斋,学问功底扎实的入甲斋,底子薄的入乙斋。你们二人既然来求学,便要先考较一番,看看分到哪个斋合適。” 祝英台下意识地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面色如常,拱手道:“理应如此。请先生出题。” 孟文朗问道:“你读过哪些书?功底如何?” 梁山伯略一沉思,答道:“学生家中藏书不过数十卷,以经史为主。学生自幼隨父读书,《诗》《书》《易》《礼》《春秋》皆有所涉猎,此外还读过《论语》《孝经》《尔雅》,以及《史记》《汉书》的部分篇章。虽读书不多,学生有『过目成诵』之能,已將家中数十卷书悉数背诵。” 他知道,像他这样的寒门子弟,要想获得孟文朗的重视,须亮出足以令孟文朗惊艷的本事。 “过目成诵?”孟文朗微微挑眉,眼中带著几分审视,“我活了四十年,教了十年书,见过无数才俊,然过目成诵之人,也只在书中见过,从未亲眼见过。你果真能过目成诵?” 梁山伯道:“学生愿当场接受考较。” 祝英台看著梁山伯,又是惊奇又是怀疑。她只知梁山伯记性很好,却不知竟好到能过目成诵。 孟文朗顿了顿,旋即起身走到书架前,从架上取下一卷书来。 这个时代的书籍主要是纸质捲轴,即,將多张纸粘连成长卷,末端粘接木轴或竹轴,展卷时从右至左缓缓铺开,读毕再从左至右捲起,收於轴上。与后世翻页的书册大不相同,展开时需一手持轴,一手展卷,倒有几分庄重的意思。 眼下孟文朗取的这卷书不长,仅有十来张纸粘连而成,捲成一卷,用一根细麻绳扎著。 孟文朗解开麻绳,將书卷递向梁山伯:“这是我最近写的一卷文稿,若你能將这卷文稿看一遍便背诵出来,我便信你有过目成诵之能。” 祝英台闻言,不由得为梁山伯捏了一把汗。 她原以为孟文朗会拿一卷常见的经书来考梁山伯,没想到竟拿了自己新写的文稿。这文稿,梁山伯不可能提前背过,真要背出来,全靠当场记忆。 梁山伯却神色不变,接过那捲文稿,隨即展开,低头查看了一番。 文稿包含了五篇学术性很强的论说文,约莫五千来字,风格独特,用典繁密,句法古朴,不是寻常人能轻易读懂的,更別说当场背诵了。 对梁山伯而言则不太难,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当即,他的视线在纸卷上移动,一行又一行的字落入眼中。他目光专注,神情平静,既没有因为文稿晦涩而皱眉,也没有因为內容繁多而紧张。 他凝神默识,心思如电,將这些文字一一铭记於心。他没有出声,嘴唇则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 很快,他就將最后一列字收入眼中,然后將纸卷卷了起来,双手奉还给孟文朗。 “看完了?”孟文朗问道。 “看完了。”梁山伯答道。 “可以背了?” “可以。” 孟文朗点了点头,目光平静地看著梁山伯。 梁山伯深吸一口气,微微闭了闭眼,清了清嗓子,从第一篇论说文《新亭论》开始背诵。 “夫江左之地,昔者楚人刖足而泣玉,卞和抱璞终剖;越王臥薪而尝胆,勾践吞吴卒雪。今之士大夫,衔悲茹恨,徒效楚囚对泣,何异守株待兔?王茂弘云:『戮力王室,克復神州。』斯言壮矣,然观其营建台省,调和中州,犹治丝而棼之也……” 这篇《新亭论》,以王导“戮力王室,克復神州”为標杆,猛烈抨击东晋士人沉溺清谈、空谈天命、徒然哭泣的风气,主张效法卞和、勾践、祖逖、陶侃、温嶠等实干家,通过人力改变国运。 梁山伯的声音不大,但清晰有力,在安静的书斋中迴荡开来。 孟文朗起初还端坐著,听了几句,身子就不由自主地微微前倾。他原本只是打算考较一下樑山伯的记性,心中其实並不相信梁山伯真能过目成诵。可听著听著,他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震惊。 “夫虎兕出於柙,龟玉毁於櫝,谁之过与?当效温太真燃犀照水,奸慝自现。若能戮力同心,则铜驼可出荆棘,石犀能镇洪水。不然,徒效新亭对泣,终为茂弘所笑耳。” 梁山伯背诵完《新亭论》,又继续背诵文稿中其他论说文…… 第5章 皆入甲斋,一室难为 书斋內。 隨著梁山伯流利的背诵,祝英台不由得眼睁大,口微张。 她心中惊嘆之余,竟还生出了崇敬之感。 是的,崇敬。 她的记性也很好,在同龄人中算得上出类拔萃。可眼下,听了梁山伯的背诵,她才知道什么叫“强中更有强中手”。 这种境界,她望尘莫及。 梁山伯背完了文稿的最后一句,声音落下,书斋中一片寂静。 窗外,松声阵阵,像是在为他喝彩。 孟文朗沉默著,看著梁山伯,目光中的审视已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遇见人才时的郑重。 终於,他开口讚赏道:“过目成诵,这书中才有的事,今日我竟亲眼得见了!你父亲信中说你『资质尚可』,这哪里是『尚可』,实是踔绝之能!” 梁山伯道:“先生过奖了。不过是记性好些罢了,算不得什么真本事。” 孟文朗端起案上的茶碗,轻轻抿了一口,放下茶碗,缓缓说道:“你过目成诵的本事我已亲眼见证,並无虚言。不过,学问之道,不止於背诵。背诵是入门功夫,若能举一反三、触类旁通,更是真才实学。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且答来。” 梁山伯欠身道:“请先生赐教。” 孟文朗略一沉思,道:“《论语·学而》首章,『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此句人人能诵,人人能解。然我且问你,孔子所言『学』字,究竟何指?是读书之『学』,还是修身之『学』?抑或二者兼而有之?你且细说。” 此前在草桥亭,祝英台向梁山伯请教了“学而时习之”中“时习”究竟是“以时诵习”还是“诵习以时”。 而现在,孟文朗竟也问到了此句,问的却是“学”字。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大有深意。 自汉代以来,对“学”字的詮释便有多种说法。郑玄注《论语》时將“学”解作“学问”,偏重知识的积累;而王肃等人更强调“学”是修身养性、践行道德的功夫。两派爭执不休,各执一词,至今没有定论。 孟文朗拿这个问题来问梁山伯,是在试探梁山伯的见解,看梁山伯是有自己的独立思考,还是只会照搬前人的註解。 梁山伯听罢便知,这个问题不能答得太浅,也不能答得太深。太浅了显得没有见识,太深了又可能触犯这个时代的经学传统。 他思索了一番,方开口道:“先生此问,学生以为,需从两处著眼。” “哦?说来听听。”孟文朗眼中闪过一丝兴趣。 “其一,从字义上说,『学』字在《论语》中出现凡六十余次,含义各有不同。有时指学习知识,如『学而不思则罔』;有时指效法他人,如『见贤思齐焉,见不贤而內自省也』;有时指修身养性,如『君子博学於文,约之以礼』。可见,『学』之一字,本非单一含义,需结合上下文方能定其指归。” 孟文朗微微点头,没有打断他。 梁山伯继续道:“其二,从《学而》首章的整体文意来看,『学而时习之』之后,紧接著便是『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慍,不亦君子乎』。这三句话,层层递进。从个人学习,到与人切磋,到面对不理解时的从容。 若將『学』仅解作读书求知,则『不亦说乎』的『说』便止於知识的获得;若將『学』解作修身之道,则『说』便更深一层,是德性日进、內心充实的喜悦。 学生以为,二者不可偏废。孔子之学,既是求知之学,也是修身之学。求知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修身,修身是为了践行。三者贯通,方为完整的『学』。 譬如种树,求知是浇水施肥,修身是修枝剪叶,践行是开花结果。三者缺一不可。若只求知而不修身,便如只浇水而不修枝,树虽高大,却歪斜不正;若只修身而不求知,便如只修枝而不浇水,树虽端正,却终將枯槁。”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孟文朗听完,目光定定地看著梁山伯,眼神中又出现了一丝审视,不过这次,是因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一块美玉,既惊喜於这块美玉的质地,又在思索该如何雕琢。 他教书十年,见过许多学子。有些人天资聪颖,却浮於表面,只知死记硬背,不求甚解;有些人勤奋刻苦,却资质平平,难登堂入室。 而眼前这个少年,衣著色调暗淡、材质粗糙,脚上的草鞋还沾满了泥巴,可他不但能过目成诵,还能在短短几句话中,將“学”字的多种含义梳理得如此清晰,又能以种树为喻,將求知、修身、践行三者的关係说得如此透彻。 这个少年的回答不偏不倚,既不拘泥於郑玄之说,也不盲从王肃之见,而是拥有独立思考的能力,取两家之长,融会贯通,自成一理。 孟文朗不由得再次讚赏:“好一个『种树』之喻!你將『学』字解作求知、修身、践行三位一体,又將三者关係以种树为喻,既形象又深刻。” 祝英台静静听著梁山伯和孟文朗的对话,心中波澜翻腾。 她此前在草桥亭,便已见识过梁山伯在经学上的造诣,见解不凡。饶是如此,此番梁山伯回答“学”字的本义,还是让她听了觉得耳目一新,心中也不由得生出几分骄傲。 这就是她的梁兄,她的结拜兄长!他的才华,得到了万松学馆孟文朗先生的认可;他的见识,让孟文朗都为之讚嘆! 而她,何其有幸,能与这样的人结为“兄弟”! 她看了梁山伯一眼,只见他神色平静,既不因先生的讚赏而得意忘形,也不因方才的精彩回答而沾沾自喜,那份从容和淡定,让她心中又是一动。 孟文朗將目光从梁山伯身上移开,转向祝英台:“祝九龄,我方才考较了梁山伯,如今也该考较考较你了。” 祝英台连忙欠身道:“请先生出题。” 孟文朗先问了祝英台读过哪些书,然后才出题道:“《诗经·卫风·淇奥》一篇,主旨是什么?” 祝英台略一思索,答道:“《淇奥》一诗,旧说以为讚美卫武公之德。诗中『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二句,喻君子修身进德,精益求精;『宽兮绰兮,猗重较兮』,喻君子宽厚仁善,待人温和;『善戏謔兮,不为虐兮』,喻君子幽默风趣,不失分寸。全诗以竹起兴,以竹喻人,竹之中空外直、凌霜不凋,正如君子之虚怀若谷、坚贞不屈。” 孟文朗微微点头,又道:“你方才说『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是喻君子修身进德。这『切、磋、琢、磨』四字有何分別?” 祝英台答道:“『切』是治骨,『磋』是治象牙,『琢』是治玉,『磨』是治石。四道工序,层层递进,喻君子修身进德需循序渐进,精益求精。 《礼记·大学》篇中释曰:『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正如治骨角者,既切而復磋之;治玉石者,既琢而復磨之。学问之道,亦是如此,既有所知,便需反覆温习,不断打磨,方能日臻完善。” 孟文朗点了点头:“不错。你能从《淇奥》引出《大学》,又將『切、磋、琢、磨』四字的工序与修身之道联繫起来,说明你对这两部经典確有理解,不是死记硬背。周明远先生说你『天资聪颖,学问扎实』,此言不虚。” 祝英台躬身道:“先生谬讚,学生惭愧。” 孟文朗看著她,心中暗暗品评了一番。这个祝九龄,不及梁山伯那般才华横溢,但也確实不俗了。回答有自己的见解,不是照本宣科。而且,谈吐文雅,举止得体,一看便知是受过良好教育的子弟。 上虞祝家,孟文朗也略有耳闻,虽远不及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那样的门阀,在当地也算是殷实望族了。 孟文朗做出了决定:“你们两个,皆入甲斋。” 两人皆拱手称谢。 孟文朗又道:“甲斋学舍区眼下只剩下一间空房,咱们万松学馆素来规矩,两位学子同住一室,彼此切磋,互相照应。既然你二人有缘,同日来此求学,又都是甲斋新生,便同住一室吧。” 此言一出,屋子里的气氛顿时微妙起来…… 梁山伯第一反应是去看祝英台的脸色。 祝英台的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那是一种复杂的表情,错愕、惊慌、为难、窘迫,眼睁大,口微张。 然后,她迅速调整了表情,故作出平静的样子,心中却是翻江倒海。 同室而住! 她不知道,这万松学馆的规矩竟是两人同住一室。 她原以为,到了学馆,可以有一间属於自己的小屋,梳洗、解衣、就寢,一切都方便。 与梁山伯同住一室? 她与梁山伯虽义结金兰,以兄弟相称,可她是女儿身啊! 她怎么能与一个男子同住一室?白天还好说,到了夜里怎么办?梳洗怎么办?解衣怎么办?她总不能穿著衣服睡觉吧?若是睡到半夜,不小心露出什么破绽,那可如何是好? 这时,梁山伯对孟文朗欠身道:“学生遵命。” 祝英台一时间也顾不得多想了,拒绝是不便的,唯有跟著欠身道:“先生安排,学生遵命。” 第6章 精膳蔬食,英台有钱 在一名苍头的引领下,梁山伯、祝英台以及银心,沿著一条青石铺成的小逕往后院走去。 甲斋学舍区是两排青砖灰瓦的平房,依山而建,坐北朝南。 苍头將三人带到前排平房西边最后一间学舍前,这间学舍外的院墙边,种著几株芭蕉,绿意盎然,清幽雅致。 苍头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二位郎君,就是这间了。” 梁山伯和祝英台、走了进去。 房间不小,足有两丈见方,分为里间、外间,陈设简单却乾净整洁。里间靠北的两侧墙边各放著一张木榻,榻头各有一张小几。外间靠南的窗下放著一张长书案,墙边还立著一只书架。 梁山伯环顾四周,心中暗暗点头,这间学舍比他在山阴家中的臥房可要好不少。 祝英台也打量了这间学舍,目光停留在那两张木榻上,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 苍头离开后,房间里只剩下樑山伯、祝英台、银心三人。 银心看了看祝英台,又看了看梁山伯,然后对祝英台低声道:“郎君,咱们出去说话。” 祝英台会意,与她一同走到学舍门口。 银心压低声音道:“女郎怎可与男子同室而眠?依我之见,不妨请他睡在外间,我与女郎睡在里间。” 银心作为“书僮”,也住在祝英台的学舍。 不过按规矩,书僮一般是在外间地上铺一张蒲蓆,席地而臥。 祝英台略一犹豫,摇了摇头:“不可如此。岂能让梁兄单独在外间席地而臥,让你这『书僮』睡在里间的?” 银心嘆道:“我也知这般不妥,可不这般又能怎样呢?” 祝英台陷入了为难。 梁山伯见祝英台与银心在门口鬼鬼祟祟,心中暗笑,明白她们的顾虑。 他也不点破。 片刻后,祝英台重新走进学舍。 梁山伯走到里间靠北的一张木榻前,將自己的行囊放在榻边,回头对祝英台笑道:“贤弟,我睡这张榻,你睡对面那张,如何?” 祝英台点了点头。 银心將祝英台的行囊放到了木榻边,蹲下身,打开行囊,开始往外拿东西。两套换洗的衣裳,一枚小铜镜,一把角梳,一盒男子亦用的面脂,还有一个小包袱,这小包袱里面倒是有些女儿家用的零零碎碎。 她拿出这个小包袱时,祝英台脸色一变,飞快地看了一眼梁山伯,见梁山伯正背对著银心整理自己的行囊,没有注意到,赶紧走过去將小包袱藏了起来。 银心吐了吐舌头,觉得有趣。 梁山伯心中暗暗好笑,他背对著她们,可身后的举动,他还是有所察觉。 他故意长时间背对著,以便她们整理或隱藏物品。 物品都归置好了。 苍头送来了蒲蓆、布衾、茵褥等物,也都归置好了。 此刻,里间仅有梁山伯、祝英台二人。 梁山伯靠在榻上,想著这一天的经歷,从草桥亭遇见祝英台,义结金兰,到拜见孟文朗,接受考较,再到眼下,与祝英台同室而住。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得像是有人在背后推著他走。 祝英台坐在自己木榻的榻边,看著对面他的侧脸。 梁山伯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笑了笑,道:“贤弟,从今往后,咱们日间一起读书,夜里一起安歇,有什么我可效劳的,隨时可叫我,莫忘了咱们非但是同窗,更是结拜兄弟。” 祝英台挤出一个笑容:“多谢梁兄。” “谢什么?”梁山伯笑道,“咱们是兄弟,不必说谢。” …… …… 申时。 苍头来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学舍,说道:“二位郎君,哺食时辰到了,该去食堂用饭了。” 梁山伯、祝英台以及银心,一同出了学舍,沿著青石小逕往食堂走去。 万松学馆设有公共食堂,僱佣僕役做饭、分食。 一日两餐,分为朝食、哺食。 朝食在隅中时分,哺食在晡时前后。 伙食来源於学子交食费。束脩只是学费,不包括食费。 食堂是一处独立的院落,院墙不高。 进了院门,是一方天井。天井正中有一口石井,井栏上架著一只木軲轆,井水清冽。井边放著几只木桶,桶中盛著清水,是用来给学子们“沃盥”的。 所谓沃盥,是古礼中饭前洗手的仪式。一人手持水匜,將清水浇在另一人手上,下以盘承接污水。 万松学馆虽不拘泥於这般繁琐,但饭前洗手却是铁打的规矩。每个学子进了食堂,都要先在井边舀水洗手,方可入內用饭。 食堂正房三间,坐北朝南,一字排开。 中间一间门楣上悬著块木牌,上书“精膳厨”三字。 东西两间门楣上各悬一块木牌,写的都是“蔬食厨”。 此刻正是哺食时分,院中已有不少学子往来。有的三三两两结伴而行,有说有笑;有的独来独往,步履匆匆。舀水之声、脚步声、说话声,搅在一处,倒也有几分热闹。 学馆共有一百来个学子,其中甲斋仅有二十余人,其余皆分在乙斋。而这一百来个学子,许多都有书僮。 银心跟在祝英台身后,目光扫过天井西侧。那里有条廊廡,瓦顶木柱,三面通透。廊廡里,一群书僮捧著粗陶碗埋头扒饭。银心將这一幕记在心里。 梁山伯在食堂外站定,目光扫过院中的人群,最后落在了一个面容温和的学子身上。 这学子身材中等,麵皮白净,眉眼弯弯的,嘴角天然带著三分笑意,一看便是个好脾气的人。 梁山伯上前一步,拱手道:“足下请留步,我是今日新来的学子,有些规矩还不甚明了,敢问足下,这精膳厨与蔬食厨,究竟有何分別?” 那学子停住脚步,上下打量了梁山伯一番,又看了看他身后的祝英台,咧嘴一笑:“新来的?我说怎么眼生呢。” 他说话嗓门不小,声音洪亮,带著钱唐本地口音:“我是孙元规,钱唐本地人。你问这精膳厨和蔬食厨的分別?” 他抬手朝中间那间精膳厨一指,嘿嘿笑了两声,道:“精膳厨,吃得好。主食是菰米饭、粟米饭、麦饭;肉食有鸡肉、乾鱼、鱼鮓,羊肉也有;菜嘛,多是些葵菜、藿菜、薤菜煮的羹,配点酱醋。” 他又朝东西两间一指:“蔬食厨,吃得糙些。主食没有菰米饭,但有粟米饭、麦饭,再不济还有豆饭,菜羹与精膳厨里的一致,肉食是没有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学馆里有个不成文的规矩。若在精膳厨用饭,须得点肉食,不能只点菜羹。”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 梁山伯听完便明白了。羊肉、菰米饭都贵,一般只有富裕学子才吃;家境中等的学子,一般吃粟米饭、麦饭,有时也吃鸡肉、乾鱼、鱼鮓;清贫学子一般只能吃廉价的豆饭,搭配菜羹。 他不知道的是,万松学馆的清贫学子仅寥寥数人,且皆是吴郡人。如今他来了,成了学馆里唯一一个来自外郡的清贫学子。 他点了点头,对孙元规拱手道:“多谢孙兄赐教。” 孙元规摆摆手,又反过来问道:“你们两个是从哪里来的?叫什么名字?” “我是梁山伯,会稽山阴人。”梁山伯侧身让出祝英台,“这位是祝九龄,会稽上虞人。我们二人今日一同来的学馆。” 孙元规眼睛一亮:“会稽来的?好地方啊!我去年去过一回,那镜湖的水,真是清得能照见人影。” 他讚嘆了一句,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拍了拍额头:“哎呀,光顾著说话,我要用饭了,晚了羊肉可就没了。改日再聊!” 说罢,他朝两人拱了拱手,转身走进了精膳厨。 这个孙元规,家里是钱唐望族,素来是在精膳厨里用饭的。 祝英台目送他进了精膳厨,收回目光,看向梁山伯:“梁兄,咱们在哪间用饭?” 梁山伯没有立刻回答。 他望著院中来往的学子,看著他们有的走进精膳厨,有的走进蔬食厨。走进精膳厨的,多是衣料考究的;走进蔬食厨的,则多是衣著朴素的。 “我在蔬食厨用饭。”梁山伯声音平静,“我家境清寒,精膳厨的饭食,我吃不起。” 祝英台看著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这个梁兄,明明满腹才华,能让孟文朗先生都为之讚嘆;明明相貌英俊,举止从容,丝毫不输那些高门子弟。可他偏偏出身寒门。 他又偏偏不以此为耻。他说这话时,神色如常,既不故作清高,也不自惭形秽。仿佛只是在说一件事实,就像在说“今日天色不错”一样。 祝英台深吸一口气,忽然笑了起来。 她笑的时候,眉眼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贝齿,正是草桥亭中唤“梁兄”时那副模样。 她对梁山伯道:“梁兄,你我既已义结金兰,从今往后的饭食,皆由我请你。咱们都在精膳厨用饭。” 梁山伯微微一怔,摇头道:“这如何使得。在此求学少说也要两三年,日日如此,要耗费贤弟多少钱?贤弟的心意我领了,但这不妥。” 祝英台的下巴微微扬起,语气爽朗:“梁兄不必过虑,此等费用,我还担得起!” 祝家可是上虞望族,她又深受父母宠爱,这笔钱虽多,她能承受。 第7章 夜来灯如豆,门外听松人 梁山伯略一思忖,对祝英台道:“贤弟盛情,我心领了。不过,若全然让贤弟破费,我心中终究不安。 不如这样,每日朝食,我在蔬食厨用饭,自己算帐。每日哺食,我受贤弟恩惠,与你一同在精膳厨用饭。如此,既不负贤弟美意,我心中也安妥些。” 他不会清高。前世在商场沉浮多年,知道该接受的帮助要接受,该领的情要领。而若能吃得好些,对身子骨、对读书都有益处。可若每日两餐都让祝英台请,他心中终究过意不去,便提了这么个折中的方案。 这软饭要吃,但也不全吃…… 祝英台怔了一怔,隨即嘴角弯了起来。 她觉得这个梁兄真是有意思。不卑不亢,接受她的好意,却又不全然接受;承她的情,却又不肯全然倚赖。 她想了想,道:“还是这样吧。每日朝食,我与梁兄一同在蔬食厨用饭,咱们各自算帐。每日哺食,我请梁兄一同在精膳厨用饭。” 梁山伯心头一暖。 她不仅要在哺食上请他吃好的,还要在朝食上迁就他。 梁山伯也不劝她,笑道:“好。就依贤弟。” 祝英台见他应得爽快,也笑道:“那还等什么?眼下正是哺食,咱们该去精膳厨了。” 两人走到天井正中的石井边。银心从木桶中舀出清水,为祝英台沃盥。祝英台伸出手,银心將清水缓缓浇在她掌心,又递上麻布帕子。梁山伯在一旁自己舀水洗了手。 隨即,三人朝中间的精膳厨走去。 精膳厨门上贴著一张木牌,上书“僮僕毋入”四字,漆色斑驳。 银心便停住了脚步,对祝英台低声道:“郎君,我去西边廊廡用饭,用罢便回来候著。” 祝英台点了点头。 银心躬身退开,朝天井西侧的廊廡走去。那里是书僮们用饭的地方。 其实,银心並不是祝英台的贴身婢女,祝英台的贴身婢女叫玉嫻。 因玉嫻扮成书僮实在不像,而银心长得有些壮实,皮肤也有些显黑,扮成书僮很像,力气又大,能干重活,能吃苦,此番祝英台才特意让银心扮成书僮“四九”跟隨。 梁山伯与祝英台步入了精膳厨,只见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厅堂,地上铺著乾净的草蓆。 此刻堂內已有十来个学子,包括了方才那位孙元规。有的已在用饭,有的刚刚坐下。 用饭时皆跪坐於食案前,每人一案。 这分食之礼,延续古制。古人用饭,不共餐,不围坐一桌,而是一人一案,各吃各的。 精膳厨內站著一个年近四旬的妇人,穿著一身半旧的蓝色布裙,腰间繫著一条粗布围裙。她身后是几口陶甑和陶釜,热气腾腾,香味四溢。 这妇人是掌管精膳厨分饭的厨娘张氏。 梁山伯与祝英台各自取了食案,走到张氏面前。 张氏看了梁山伯一眼,目光在他那身米白色短襦上停了停,又看了看祝英台那一身月白广袖衫,心中便有了数。 “二位郎君吃些什么?”她问道。 祝英台问了有什么后,方道:“两份菰米饭,两份羊肉臛,两份菜羹。” 张氏应了一声,转身从陶甑里盛出两碗菰米饭,从一个陶釜中捞出两碗羊肉臛,又从另一个陶釜中盛了两碗菜羹,分在两人的食案上。 祝英台取出一枚食牌,递与张氏:“一併记在我牌上。” 今日梁山伯与祝英台都已一次性缴纳一笔食费,领到了食牌。 两人端著食案,在草蓆上並排跪坐下来。 祝英台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梁山伯。 两人之间,只隔著不到两尺的距离。 这是她长这么大,头一回与一个外男並肩而坐,一同用饭。 在家中时,她虽也有与父亲甚至其他男亲戚一同用饭的时候,但那是在自家厅堂里,左右都是血脉亲戚,不觉得有什么。 可此刻,身边坐著的是一个相识不过大半日的男子,一个与她结拜为“兄弟”的男子。 这种感觉,有些彆扭,也有些新鲜。 她暗暗咬了咬唇,心中告诫自己:“祝英台,你如今是祝九龄,是他义结金兰的兄弟,不是女郎。你须得拿出男儿的气度来,莫要露了破绽。” 她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开始用饭。 梁山伯也开始用饭。 菰米饭的口感確实胜过粟米饭、麦饭,羊肉臛也燉得恰到好处,肉质酥烂,汤汁浓郁。 穿越以来,三个月了,他还是头一回吃这么好的饭食。 在山阴家中时,母亲陆氏操持家务,精打细算,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哪里能有眼前这般的菰米饭、羊肉臛? 堂內十余个用饭的学子,无人说话,包括了孙元规。 这便是“食不语”的规矩了。 古人用饭,讲究“食不言,寢不语”。吃饭时说话,一来容易噎著,二来显得不庄重。万松学馆沿袭此礼,学子们在食堂中皆自觉噤声,偶有交谈,也需压低声音,匆匆几句便罢。 祝英台平日在家中用饭,倒也不似这般拘谨,可到了学馆,就要守学馆的规矩。 她又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梁山伯。 梁兄不语,她也不语。 两人沉默地吃著两人的第一顿饭。 …… …… 夜幕降临,万松学馆隱没在苍茫的夜色之中。 松涛声到了夜里愈发分明,一阵一阵地从远处涌来,又一阵一阵地退去,像是山在呼吸。 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学舍,里间的油灯已经点上。 一盏粗陶灯盏,形制朴素得很,一个扁圆的油池,一根麻缕灯芯浸在池中的麻油里,灯芯头从池边一个小小的豁口探出来,燃著一朵橘黄色的火苗。 火苗约莫黄豆大小,微微颤著,將整个里间照得朦朦朧朧。 灯芯偶尔发出“噼啪”一声轻响,迸出一两点火星,在空中闪了一瞬就灭了。 梁山伯正坐在自己的木榻上,手里捧著一卷从家中带来的《史记》。 这时,祝英台、银心先后走了进来。银心端著一只木盆,盆中盛著大半盆热水,热气裊裊地升起来。 祝英台神色有些不自然,开口道:“梁兄。” 梁山伯抬头看著她,问道:“贤弟何事?” 祝英台的声音有些低:“梁兄,我在家时,有常常沐浴的习惯。今日一路奔波来此,又淋了雨,身上黏腻得很,实在是不大爽利。” 她说到这里,见梁山伯的神色没有什么变化,才继续往下说:“这学馆里不便沐浴。我叫四九打了一盆热水来,想著拭身,也好舒爽些。只是我拭身时,不喜有人在旁。” 她的眼中带著一丝恳求,又带著一丝窘迫:“所以,还请梁兄暂且去门外候一候。片刻就好。片刻就好。” 万松学馆里可没有浴室,也没有可供学子沐浴的大盆或木桶。学馆循例採取“五日一休沐”,每隔五天就会放假一天,家住附近的学子可回家沐浴。 祝英台是外郡来的,这意味著,向来爱沐浴爱乾净的她,沐浴这种事不便了。就连擦洗,她都要小心翼翼地遮掩,唯恐露了破绽。 此刻,梁山伯看著祝英台这副模样,心中好笑之余,也不禁生出了一丝怜惜。她一个千金女郎,为了求学,竟要受这份罪。 他顺著她的戏演下去。 他將手中的《史记》合上,站起身来,微微一笑:“巧了,我也正想拭身。今日走了一整日,身上也黏腻得紧。既是贤弟先开了口,便让贤弟先洗。我去门外檐下候著,贤弟慢慢洗,不必著急。” 说罢,他走了出去,还顺手將房门带上了。 来到门外,他仰起头,望向夜空。 夜色深沉,几颗疏星掛在天幕上,亮得淡,像是谁用针尖在墨色的缎子上戳了几个小小的洞,漏出了一点点天光。 松涛声从远处涌来,一阵一阵的。 夜来灯如豆,门外听松人。 门“吱呀”一声开了。 银心端著木盆走出,看了梁山伯一眼,笑道:“梁郎君,我家郎君拭身好了,你可以进去了。” 说罢,她见梁山伯点了点头,便端著木盆,倒水去了。 梁山伯重新进了学舍里间。 祝英台坐在自己的木榻上,身上仍穿著白日里那件月白色交领广袖衫,髮髻仍是以竹簪束紧。不过,刚擦洗过的肌肤还带著些许水汽,脸颊上残留著一抹淡淡的红晕, 见梁山伯进来,她的目光闪了闪,挤出一个笑容:“梁兄,该你了。” 声音比方才轻鬆了许多,还带著一丝轻快。 “食堂那边还有热水,我让四九去给梁兄打一盆来。”她说著,站起身来,朝外间唤了一声,“四九!” 银心刚端著空盆回到外间,闻声忙走到里间。 祝英台吩咐道:“再去打一盆热水来,给梁兄用。” 打热水是要花钱的,但她不会对梁山伯提钱。 银心应了一声,转身朝食堂的方向走去。 “多谢贤弟。”梁山伯说道。 祝英台摆了摆手:“梁兄与我还客气什么。咱们是兄弟。” 她將“兄弟”二字咬得有些重,像是在提醒梁山伯,又像是在提醒自己。 第8章 约法三章,同窗一夜 梁山伯已拭身过了。 他拭身时,祝英台携银心去了门外。 此刻,学舍里间,如豆一灯,依然点著。 墙上映出两人的影子,隨著火苗的跳动而微微晃动。 “梁兄。”祝英台看著对面木榻上坐著的梁山伯,唤了一声。 梁山伯转头看向了她。 祝英台今晚没换外衣,梁山伯却换了,由交领右衽的短襦换成了交领右衽的长襦,毕竟已是万松学馆的学子,穿著该正式些。虽说这件长襦也材质粗糙,却是乾乾净净,整个人看起来显得精神抖擞了。 祝英台的声音轻柔:“有件事……我想与梁兄商量商量。” “贤弟请讲。”梁山伯微微一笑。 祝英台一字一句地说道:“梁兄,虽说咱们已经义结金兰,以兄弟相称,可毕竟相识才不过一日。如今同室而住,有些事,我想事先说清楚,你我之间需约法三章,免得日后有什么不便。” 梁山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贤弟说得有理。有什么事,你儘管说。” 祝英台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壮胆,目光中带著认真和严肃:“其一,咱们两张榻之间,须得放一碗水。夜里谁也不能越过这碗水。你睡你的,我睡我的,各不相犯。” 梁山伯闻言,看了看自己与祝英台之间相隔的距离,不过才五六尺,中间空著一片地面。放一碗水在那里,与其说是为了划分界限,不如说是一种象徵性的警告:不许越界。 他心中好笑,却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好,放一碗水。贤弟说放,那便放。我不会越过。” 祝英台一愣。 她本以为提出这个要求,他会不满,甚至会怀疑,见他答应得这般痛快,她反倒有些意外。 “这个梁兄,在某些事上似乎是个呆子?”她心下暗忖,胆子更大了起来,又道,“其二,你我拭身之时,对方需去门外迴避才好,如同方才那般;你我解衣之时,也需先出声告知对方,对方需转过身去,不许回头。” 梁山伯道:“贤弟放心,君子不欺暗室。你我既是兄弟,我更不会做那等轻浮之事。今后解衣之时,贤弟只需说一声『解衣』,我便转过身去。” 祝英台心中又安定了几分,继续道:“其三……” 101看书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还有其三?”梁山伯故意道。 祝英台不禁尷尬起来,声音低了些:“其三,不许擅自碰我的东西。” 梁山伯又点了点头,道:“这三条,我都答应。贤弟还有什么要补充的,一併说了,我都答应。” 祝英台想了一想,又补充道:“还有……夜里不许打鼾。 梁山伯忍俊不禁。 祝英台的声音又高了起来:“梁兄笑什么!这些都是正经事!你若打鼾,我如何安睡?” 她的父亲睡觉常打鼾,且鼾声如雷。 梁山伯连忙收住笑,拱手道:“贤弟说得极是,是我失礼了。这四条,我都记下了。可还有第五条?” 祝英台见他態度诚恳,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就这些了,若我又想到別的,再说与梁兄。” 说完,她站起身来,当即用一只碗盛了满满一碗清水,將水碗放在了两张木榻中间的地面上。水面微微晃动,映著灯的光。 梁山伯伸了个懒腰,道:“想来贤弟今日必是累了,明日一早还要去讲堂听讲,咱们早些歇息吧。” 祝英台“嗯”了一声。 梁山伯道:“我要解衣了,你也解衣吧。” 祝英台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后,脸上像是浮现出一丝红晕,旋即起身將小几上的麻油灯吹灭,房间里顿时陷入了黑暗。 她觉得这样还不够,於是道:“梁兄,你我都转过身去。” 梁山伯道:“好。” 当即,两人皆转过了身子。 祝英台默默解下身上的月白色交领广袖衫,悄悄转头看了眼梁山伯,黑暗之中看不清,然后迅速解了下著的絳色袴,躺在了榻上,將布衾拉过来盖在了身上。 她鬆了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壮举似的。 对面的梁山伯也躺在了榻上。 忽然安静极了。 她的脑子里有些乱,一会儿想起今天在草桥亭与他相遇的情景,一会儿想起他接受孟文朗考较时的才情,一会儿想起与他並肩坐在精膳厨里用饭的新鲜,一会儿又想起他答应“约法三章”时的表情…… 她翻了个身,面朝梁山伯的方向。 对面一片沉静,他是睡著了吗? 梁山伯並没有睡著,睁著眼睛,但他累了也困了。 他在心中默默地说了一句:“晚安,祝英台!” 然后,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夜渐渐深了。 这是两人同住一室的第一夜。 …… …… 翌日一早,天刚蒙蒙亮,梁山伯便醒了。 他在榻上躺了片刻,听著窗外的鸟鸣声,听著隱隱的松涛声,才慢慢坐起身来。 对面的木榻上,祝英台还在沉睡。她侧著身子,面朝墙壁,身上盖著一床布衾。呼吸很轻,轻得听不见。 梁山伯只看见她的后脑勺和一小截白皙的脖颈,看不见她的睡容。 看了她一眼,梁山伯便移开了目光。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榻,穿上外衣,系好腰带,又轻手轻脚地走到外间。 银心已经醒来了,正以盐水漱口。她见梁山伯出来,因嘴里有盐水,含含糊糊地道:“梁郎君早。” 梁山伯点了点头:“早。” 他也开始洗漱。 洗漱完毕后,他走到门外。 清晨的空气正清冽,院墙边几株芭蕉的芭蕉叶上正掛著露珠。 他深吸了一口气,活动起了身子。 片刻后,祝英台也醒来了。 她睁开眼睛,忙看了一眼对面。 对面的榻上没有梁山伯,只是布衾尚未叠起。 她又看了眼两张木榻中间的水碗。 那碗水,还稳稳地放在那里。 她心里暗道:“我睡沉了,竟连梁兄醒来都没察觉。” 她又忙穿衣起床。 外间的银心听到了动静,走了进来:“郎君醒了?” 祝英台问:“梁兄去哪儿了?” 银心道:“在屋外呢。” 祝英台点了点头,在银心的伺候下,快速穿衣洗漱。 走出房门时,她便看见了梁山伯的背影。她揉了揉眼睛,见梁山伯正站在墙边那几株芭蕉旁,低头瞧著芭蕉叶上的露珠。 她朝著他走去。 他听到了脚步声,回头看见了她。 她带著笑脸,唤了一声:“梁兄早。” “贤弟早。”梁山伯笑了笑。 朝食可不是在早晨用,而是在上午巳时。 梁山伯与祝英台便一同朝讲堂走去。 万松学馆的讲堂在前院。 其中,甲斋讲堂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坐北朝南。窗子是直欞窗,欞条细细的,髹以黑漆。 讲堂內摆著二十多张书案。书案是矮足长条形,每张书案后放著一只茵褥,供学子跪坐。 此刻,讲堂內已经坐了七八个学子。有的在低头看书,有的在闭目养神,有的在小声交谈。 梁山伯和祝英台一同走进讲堂,见了堂內情形,一时不知该在何处落座。 昨日在食堂遇见的那位孙元规,正坐在靠窗的一张书案后。他见两人进来,眼睛一亮,抬手招呼道:“新来的,这边!” 梁山伯与祝英台走到了孙元规跟前。 梁山伯拱了拱手:“孙兄早!敢问孙兄,堂內可有空余位置,我二人初来乍到,不知该落座何处。” 孙元规指了指自己身后的两张书案,笑道:“你倒是问对人了,我这后头便都是空余的,你们坐在这里吧。” 梁山伯与祝英台在孙元规身后的两张书案后坐下。 孙元规转身面朝著两人,压低声音道:“你们二人是新来的,怕是不知,今日第一堂是姚先生的讲学。姚先生最重规矩,他进来时,所有人都要起身行礼;他讲学时,不许交头接耳,不许打瞌睡,不许吃东西。若是犯了规矩,轻则罚站,重则罚抄《礼记》。那可是《礼记》啊,近十万言呢!” 他说到这里,嘿嘿笑了两声,又迅速收敛了笑容,心有余悸地揉了揉自己的右手腕:“我去年便被罚抄了一回《礼记》,费了许多时日,抄得手腕都要断了!” 祝英台好奇地问道:“孙兄犯了什么规矩?竟受到这般重罚?” 孙元规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依然低声道:“也没什么,就是在听他讲学时,觉得无趣,昏昏欲睡,便当真睡著了,被他看见。他当时便走到我跟前,拿戒尺在我案上重重敲了三下,把我惊得差点跳起来。然后他就说了两个字:抄书!” 祝英台忍不住笑了一声,又连忙捂住嘴。 很快,二十余个甲斋学子,除了告假的一人,都到齐了。 眾学子晨读过后,先生姚济的身影出现在窗外。 讲堂內的声响戛然而止。 孙元规的坐姿格外端正起来。 姚济年近五旬,头戴纶巾,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麻布深衣,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腰束韦带,系得板板正正。 他手中捧著一卷书和一叠纸张,走进了讲堂。走路仿佛没有声息,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第9章 完整史记,故人楚辞 姚济走进讲堂的剎那间,所有学子都快速站了起来。 姚济走到讲堂正中的先生书案后,先將书卷和纸张轻轻放在案上,然后抬头环顾了一圈堂內的学子。 他的目光很慢,像是要把每个人的脸都审视一遍。目光扫过之处,有几个学子不自觉地低下了头,包括了孙元规。 最后,他的视线在梁山伯和祝英台身上停了停。 新面孔。 他已知道学馆昨日来了两位新学子,皆入了甲斋,並不意外。 他看了两人片刻,面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点头的幅度很小,若非刻意观察,几乎看不出来。 “坐。”他淡淡道。 眾学子齐齐行礼,各自落座。 姚济今日的课,讲的是《礼记》。 他没有半句多余的寒暄,声音不大,略带沙哑:“今日讲《学记》篇。『发虑宪,求善良,足以謏闻,不足以动眾;就贤体远,足以动眾,未足以化民。君子如欲化民成俗,其必由学乎!』此数句,乃《学记》一篇之纲领。尔等须熟读成诵,一字不可遗漏。” 他拿起案上的戒尺。戒尺是一根足有二尺来长的竹板,摩挲得光滑发亮。 他用戒尺指向堂下:“此言何意?执政者发布政令、徵求贤良,不过博取微名,不足以感动民眾;亲近贤人、体恤远者,可以感动民眾,却不足以教化百姓。若欲教化百姓、形成良善风俗,舍兴学之外,別无他途。” 他停下来,目光扫视:“记住了?” 堂下无人应声,只是齐齐点头。 姚济似乎也不在意学子们答不答,继续道:“『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道。』此二句,尔等幼时便当听过。然,知其所以然者几何?” 堂內一片安静。 姚济又继续道:“玉之为物,虽有美质,不经雕琢,与瓦砾无异。人虽有美质,不学圣贤之道——”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亦与禽兽相去无几。” 梁山伯跪坐在茵褥上,腰背挺得笔直,听得专注。 祝英台手中握著一管毛笔,在纸张上记著什么。 她的字写得好看,笔画清秀,结构匀称。虽是以行书记录,並无潦草之態,反倒有一种从容的气韵。 她的手也好看,握笔的姿势也好看,拇指和食指捏著笔管,中指抵在笔管下方,无名指和小指微微蜷曲,形成一个优美的弧度。 东晋为“单鉤斜执”与“双苞五指执笔”的过渡期,又以“单鉤法”为主流,便是祝英台眼下的握笔手法了。 姚济的声音仍在继续,讲的已是下一段经文。 他的讲法甚为规整,每句经文先诵读,再释义,再阐发义理,一步不差,像是一套沿用了数十年的旧规矩。 这时,祝英台忽然遇到了不懂的地方,忍不住转身,向身边的梁山伯低声唤道:“梁兄。” 梁山伯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 祝英台正要低声询问。 就在这时—— “篤。” 一声响。 戒尺叩在书案边缘,声音不大也不小,让祝英台的心紧了一下。 祝英台转回身子,抬起头,正对上姚济的目光。 姚济看著她,目光並不严厉,也看不出喜怒,只是静静地、平直地看著。 讲堂內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一些学子纷纷侧目,瞥了眼祝英台,又飞快地转回去。 片刻后,姚济方將目光从祝英台脸上移开,什么也没有说,继续讲他的经文。 祝英台鬆了口气,也不敢眼下询问梁山伯了,低下头,在纸上继续写字,笔尖微微颤抖著。 而身边的梁山伯,唇角微扬,隨即敛容,憋著一股笑意。 …… …… 姚济的讲学结束后,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同去食堂用了朝食。按照昨日约定,两人一同在蔬食厨用的朝食,各自算帐。 用罢朝食,两人走出食堂,孙元规忽然从后面追上来,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梁兄,你与祝兄二人初来乍到,怕是对学馆还不熟悉吧?要不要我领你们四处转转?” 梁山伯正要答话,祝英台率先开口了:“孙兄,学馆的藏书楼在哪里?” 孙元规嘿嘿笑道:“祝兄一来便问藏书楼,看来是个用功的。藏书楼在学馆东侧。咱们万松学馆的藏书楼,虽比不得朝廷的秘阁,却也藏书千卷。经、史、诸子百家,都有一些。孟先生对藏书楼甚是看重,定下了几条规矩。” “什么规矩?”祝英台忙问。 孙元规嘿嘿一笑,掰著手指头数道:“其一,不许將书卷带出藏书楼;其二,不许在书上批註涂抹;其三,不许在藏书楼內吃东西;其四,不许大声喧譁……” 祝英台点了点头,对梁山伯道:“梁兄,咱们去藏书楼看看?” 梁山伯也点了点头,对孙元规道:“孙兄可要同去藏书楼读书?” 孙元规笑道:“此时倒不想去读书的,不过,我可引你们过去,免得你们找不到位置。” 梁山伯与祝英台忙道谢。 当即,在孙元规的引领下,梁山伯与祝英台朝著学馆东侧走去。 很快便来到了藏书楼外。 这是一座两层的小楼。楼是木结构的,上下各一间,外墙刷了白灰,白灰已有些斑驳,露出下面黄褐色的木筋,屋顶铺著青灰色的瓦片。 楼前掛著一块匾额,上书“藏书楼”三字,字是隶楷之间,蚕头燕尾犹存古意。 在东晋,隶书已非主流书体,匾额多用隶书变体“八分书”或楷书。 楼门敞开著。 孙元规离开后,梁山伯与祝英台一同走进楼里。 一楼是一间宽敞的厅堂,光线有些暗。 四面墙边立著一排排书架,架上放满了书卷,一卷一捲地码放著,每卷的轴头上都繫著一枚小小的木籤,签上写著书名。 空气中瀰漫著一种独特的气味。竹木的陈香、纸张的墨香、防虫的芸草香,混合在一起,幽幽的,淡淡的,闻著让人心神寧静。 窗子只开了半扇,阳光从窗口斜斜地照进来,光柱中,有细小的尘埃缓缓浮动著。 梁山伯望著这一堂的藏书,不由得怔了怔。 穿越以来,他还是头一回见到这么多书。 山阴家中的那几十卷旧书,与眼前的藏书楼相比,简直是不值一提。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是欣喜,是激动,是敬畏,还有一丝酸涩。 他想起了今生的父亲梁元庆。 那个清贫落魄的文人,临终前也不过积攒了几十卷旧书,已属不易。而他临终前的心愿就是让儿子进入万松学馆,读到更多的书,学到更多的学问。 如今,梁山伯站在这里,站在万松学馆的藏书楼中,面对著千卷藏书。 他又想起昨日在学馆大门外看到的那副木联,掛在大门两侧,写的是:松声万壑传清响,书卷千函继绝学。 此联不虚! 祝英台站在梁山伯身侧,也在打量著这座藏书楼。 她心中没有梁山伯那样的激动,更多的是一种欣赏。她家中也有藏书,虽不及此处丰富,却也颇为可观,她从小便在书堆中长大。 她转过头,看著梁山伯,发现他的眼睛望著那些书卷,眼神中仿佛有光。 她对这种光倒是有些熟悉,知道是爱读书之人见到书时才会有的光。 “梁兄,咱们上二楼去看看?”她轻声唤道。 梁山伯点了点头。 两人沿著木梯上了二楼,发现二楼並非藏书之所。 二楼主要是供学子读书的地方,四面开窗,既通风气又显明亮。此时楼中正有几位学子席地而坐,专注看书。 祝英台走到窗边,春风立刻扑面而来,带著松针与泥土的气息。 她回头看向梁山伯,眼中含著一丝笑意:“梁兄,此处甚好。咱们下楼去,各挑一卷书,便在此读书如何?” 梁山伯道:“好。” 两人復又下楼。 梁山伯先在各排书架前转了转,然后走到其中一排书架前,这排书架上摆放著多卷《史记》。他挑出了一卷,轴头繫著的木籤上写著“史记·五帝本纪第一”几个小字。 祝英台站在另一排书架前,从架中挑出了一卷《楚辞》,走到梁山伯身边。两人目光相遇,祝英台看了一眼梁山伯手中的书卷,问道:“梁兄,你挑的何书?” “《史记》。”梁山伯將书卷微微举起,让她看清轴头上的木籤。 祝英台眨了眨眼:“昨晚你便在学舍里读《史记》,为何眼下又要在此读《史记》?” 梁山伯道:“我仅有一卷《史记》残本,前文如何,后文如何,无从得知。此处的《史记》是完完整整的,我便想著,从头到尾默记,將这些人的一生,都牢牢记在心里。” 祝英台不由得眼睁大,嘴微张…… 不愧是能过目成诵的梁兄,真厉害呢!竟是要將几十万言的《史记》都牢记下来! 梁山伯看向她手中的书卷,问道:“贤弟挑了何书?” 祝英台將书卷举起,露出轴头木籤上的字:“《楚辞》。” 梁山伯又问:“为何是《楚辞》?” 祝英台道:“我小时候,阿母就常常读《楚辞》给我听。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书里的字句似的。后来,我年龄见长,又常常自己读《楚辞》。” 她晃了晃手中的书卷,唇角弯出一抹笑意:“今日初次在此读书,又恰重逢了这位故人,便先与故人在此敘旧吧。” 第10章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梁山伯与祝英台,各自捧著书卷,重新上了二楼。 他们在窗边席地而坐,將书卷在几案上展开。 窗外松风阵阵,偶尔夹杂著几声鸟鸣,啾啾的,从枝头跃到枝头。 阳光从窗口斜照进来,铺在藺席上,铺在书卷上,也铺在两人之间。 梁山伯翻开《史记·五帝本纪》,打算先看一遍再牢记在心。 他逐字逐句地看著,偶尔停下来,眉头微蹙。 祝英台则將《楚辞》翻到了《九歌》篇,看著看著,便看到了《湘夫人》一首: “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 裊裊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登白薠兮骋望,与佳期兮夕张。 鸟何萃兮苹中,罾何为兮木上。 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她看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这首《湘夫人》,她曾读过多遍。湘君与湘夫人,本是一对湘水之神,却总是彼此思念而不得相见。这首诗写的便是湘夫人等候湘君,湘君迟迟不至。沅水边有白芷,澧水边有幽兰,她心里念著那个人,却始终不敢说出口。 她从前读这几句,只觉得词句美,意境美,像一幅烟波浩渺的山水画。可今日—— 她忽然停了下来,瞥了一眼坐在身边的梁山伯。 春日的阳光正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她看著他在阳光中的侧脸,眉骨英挺,鼻樑直而高,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线条清晰。 不知为何,她的脸上忽然浮现出一抹淡淡的红晕,被阳光照得几乎透明。 她垂下眼来,目光重新落回自己手中的书卷,指尖却久久地停在那一行字上:沅有芷兮澧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梁山伯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过头来:“怎么发怔了?” 祝英台忙將自己的指尖挪开,抬头瞥了他一眼,声音压低:“读到一首好诗罢了。” 梁山伯没有多问,只是“嗯”了一声,又低下头去看自己的书。 祝英台鬆了一口气。 …… …… 这日午后。 阳光从窗欞斜斜地照进甲斋讲堂。 甲斋二十余名学子,皆跪坐於各自的茵褥之上听讲。 这堂课,讲学的先生名叫石粲,今年三十余岁。他学问平平,讲学中规中矩。 此刻,石粲正坐在讲堂正中的先生书案后,手中捧著一卷《尚书》,讲的是《洪范》篇。 他的声音不大,语调平缓,没有什么起伏。从“惟十有三祀,王访於箕子”讲起,一路讲下来,引的都是偽孔安国的传,规规矩矩。 讲到“初一曰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次三曰农用八政,次四曰协用五纪,次五曰建用皇极”这一段时,他顿了一顿,抬起头来,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 “此数句,乃《洪范》九畴之纲领。五行、五事、八政、五纪、皇极,五者乃天道人伦之大端,先后次第,皆圣人所以经纬天地、纲纪万民之法。尔等需熟读成诵,牢记於心。” 他说完,便將目光收回书卷上,继续往下念。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旁的书案后,手中捏著一管毛笔,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她觉得石粲讲得太无趣了,就像是在背书。不,比背书还要不如。背书至少还有抑扬顿挫,还有情感起伏,石粲的语调却像是一潭死水。 她转头看了梁山伯一眼。 梁山伯的头微微低著,右手手指在案上轻轻叩著,一下,一下,又一下,也不知在想什么。 祝英台心中暗笑:“原来梁兄也听不进去!” 石粲的声音仍在继续:“……四、五纪:一曰岁,二曰月,三曰日,四曰星辰,五曰歷数……” 他念到这里,又顿了一顿,照例抬起头来,照例用目光在堂下扫了一圈,正要说几句中规中矩的释义……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一阵鸟鸣。 那是一种极清脆的鸟鸣声,啁啁啾啾的,像是有几只鸟雀在追逐嬉闹。鸣声穿过窗欞,清清楚楚地落进讲堂里,像是一粒石子投进了死水里,忽然溅起了一圈涟漪。 一些学子忍不住朝窗外瞥了一眼。 石粲却浑然不觉,继续说他的经。 好不容易,石粲终於將《洪范》篇讲完了。 他合上书卷,端起案上的水盏,抿了一口水,润了润嗓子。然后,他站起身来,对堂下学子微微頷首,便捧起书卷,走出了讲堂。 讲堂內的气氛顿时鬆动了下来。 有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有人低声交谈,有人伸著懒腰,活动脖颈,有人站起身来,舒展筋骨…… 孙元规转过身来,朝梁山伯和祝英台挤了挤眼睛,压低声音道:“如何?我说得没错吧?石先生的讲学,岂不好睡乎?” 祝英台忍不住抿嘴笑了一下,没有答话。 梁山伯微微一笑,也没有说什么。 …… …… 万松学馆有一个规矩:学子需得辩论。 这规矩是孟文朗亲自定下的。他常说,学问不是死物,是活的;若只一味听先生讲授,学子只知记诵,不知詰问,只知遵从,不知辩驳,到头来不过是读了一肚子死书,与书篋何异? 故而甲斋常有辩论,乙斋也有辩论。 学子辩论,成了万松学馆一道独特的景致。 甲斋的辩论通常由一位学子主持,擬定题目,眾人各抒己见,互相辩难。 这日,石粲讲学结束后,坐在讲堂前排的一个学子站了起来。他穿著一件广袖长襦,衣料考究,腰间繫著青玉带鉤,足蹬乌皮履。 此人名叫王术,年方十八,出自望族。他三年前便被孟文朗收为入室弟子,时常得到孟文朗的单独授课。在甲斋之中,他的学问是公认的第一等,辩论之时更是言辞犀利,往往三五句话便能切中要害,让人无从反驳。 此刻,王术转过身,面向堂中诸人,目光扫了一圈。 堂內的嘈杂声顿时安静了下来。 王术朗声说道:“诸君,接下来开始辩论。今日辩论的题目,乃是孟先生今日亲自定下。” 他展开手中一方麻纸,看了一眼,然后將纸上的字句念了出来:“《论语·子路》篇有云:『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於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 他念完,重新抬头看著眾人:“孟先生定下的辩题便是:学问之道,究竟是为了修身立德,还是为了经世致用?二者孰先孰后,孰重孰轻?” 此言一出,堂內顿时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刁钻。 修身立德,是儒家学问的根本,自孔子以来,歷代大儒无不强调这一点。《大学》开篇便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將修身立德放在了学问的首位。 可经世致用,同样是儒家学问的题中应有之义。孔子周游列国,孟子游说诸侯,哪一个不是为了將所学用於当世?方才王术所念那句“诵诗三百,授之以政,不达;使於四方,不能专对。虽多,亦奚以为”,便是孔子在批评那些只会读书、不会做事的书呆子。 事实上,今日孟文朗之所以亲自定下这个辩题,乃是受到了梁山伯的启发。昨日他考较梁山伯,梁山伯竟將“学”字解作求知、修身、践行三位一体,又將三者关係以种树为喻,让他觉得既形象又深刻,今日便要让甲斋学子辩一辩修身立德与经世致用。 可惜孟文朗此时有事缠身,不然他便会亲自来甲斋见证这场辩论了。 王术等眾人的议论声稍歇,方继续说道:“今日辩论,规矩与往日相同,诸位可各抒己见,或引经据典,或设譬取喻,只要能自圆其说,便算立论成立。若有不同意见,可起身辩难,但需依次而言,不可喧譁。” 他说完,目光又在堂中扫了一圈,问道:“哪位先来说说?” 短暂的沉默后,一个学子站了起来。 此人身材敦实,麵皮白净,眉眼弯弯的,正是孙元规。 孙元规嘿嘿笑了一声,道:“我先来拋块砖,引引诸位的玉。” 眾人纷纷笑了起来。 祝英台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一边笑著一边瞥了眼身边的梁山伯,心中暗道:“梁兄必是有玉的!” 堂內的气氛鬆快了几分。 孙元规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以为,学问之道,修身立德为本,经世致用为末。《大学》说得很明白,『自天子以至於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本就是树根,末就是枝叶。树根扎得深,枝叶自然繁茂;树根若是浅了,枝叶再盛,也经不起风雨。”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孔子当年,弟子三千,贤者七十二,他教弟子们什么呢?《论语》里说,『子以四教:文、行、忠、信』。文是文献典籍,行是行为举止,忠是尽心竭力,信是诚实不欺。这四样,哪一样不是修身立德的功夫?所以我说,修身立德才是根本。根本牢固了,再去经世致用,自然水到渠成。” 他说完,朝眾人拱了拱手,便要坐下。 这时,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孙兄且慢。” 第11章 英台辩论,山伯一按 孙元规闻言,朝讲堂前排望去,只见坐在王术身旁的一个学子站了起来。 此人穿著一件靛青色的长襦,腰间繫著青玉带鉤,面容清秀,眉眼细长,神色温润。他站起来时,姿態从容,带著一种天然的优雅。 他名为顾雋,年十七,与王术一样,也出自望族,也是孟文朗的入室弟子。不过,他的性子与王术有所不同。 王术言辞犀利,而顾雋温和內敛,说话慢条斯理。孟文朗对这两位入室弟子有过一句评价:“王术之才,如利剑出鞘;顾雋之才,如醇酒在瓮。” 此刻,顾雋朝孙元规微微一笑,不疾不徐地说道:“孙兄方才所言,以《礼记·大学》篇『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为据,认为修身立德是本,经世致用是末。这个说法,我听来,总觉得有些不妥。” 孙元规问道:“哪里不妥?” 顾雋道:“孙兄將『本』与『末』分得太开了。树根与枝叶,固然是本末关係,但枝叶若是不繁茂,树根再深,又有什么用呢?农夫种树,是为了吃果子,不是为了看树根。 同样的道理,圣人教人修身,是为了让这人能够济世安民,不是为了养出一群只会独善其身、不问世务之人。” 他顿了顿,看向眾人,缓缓说道:“《礼记·大学》篇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四个步骤,不是各自孤立的。修身是为了齐家,齐家是为了治国,治国是为了平天下。 若修了身,却不能齐家,不能治国,不能平天下,那这个『身』,修得再好,也不过是独善其身罢了。独善其身,固然也是一种境界,但与圣人之道相比,终究是落了下乘。” 他说到这里,又看向孙元规:“孙兄方才引孔子『文、行、忠、信』四教,这四教確实是修身的功夫。可孙兄莫忘了,孔子的弟子们,后来都去做了什么? 子路做了卫国蒲邑的宰,子贡做了鲁国和卫国的大夫,冉有做了季氏的家臣。哪一个不是出仕为官、经世致用的?孔子教他们修身,难道是为了让他们一辈子待在杏坛里读书吗?” 孙元规听了这一番话,挠了挠头,有些不服气地道:“那依顾兄之见,经世致用反倒比修身立德更重要了?” 顾雋摇了摇头,温和道:“我並非此意。我只是觉得,修身立德与经世致用,本是一体两面,不必强分本末。修身的目的是为了致用,致用的过程也是修身。二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他说完,朝孙元规拱了拱手,又朝堂中诸人微微頷首,便坐下了。 孙元规见顾雋坐下,也坐下了。 王术的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正要开口问下一位谁来说,却见另一个学子站了起来。 此人衣著朴素,身材瘦削,面容清瘦,头髮倒是梳得一丝不苟,以一根竹簪束紧。 他叫虞彦之,吴郡人,出自寒门,是万松学馆寥寥数个清贫学子之一。他颇有读书天赋,因记性好,辩论之时常引经据典,旁徵博引,让人应接不暇。 虞彦之站起身,先朝王术拱了拱手,又朝顾雋拱了拱手,然后说道:“方才孙兄与顾兄各执一词,各有道理。但我以为,二位的说法都未能切中要害。 孙兄说修身立德是本,经世致用是末,这是將二者分出了高低。顾兄说二者是一体两面,不必强分本末,这是將二者混为一谈。在我看来,二者既不可分高低,也不可混为一谈,而应当区分先后。” 虞彦之加重了语气:“修身立德在先,经世致用在后。先与后,不是本与末。本就是重要的,末就是不重要的——我不同意这个说法。先后只是顺序,不是说哪一个更重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论语·学而》篇,孔子的弟子有子说过一句话:『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 孝悌是仁的根本,根本確立了,道就自然產生了。同样的道理,修身立德是经世致用的根本,根本確立了,经世致用才能走上正道。 若根本尚未確立,便急著去经世致用,那便如无根之木、无源之水,纵然一时繁盛,终究不能长久。”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顾雋:“顾兄方才说,农夫种树是为了吃果子,不是为了看树根。这话不错。 但顾兄可曾想过,若树根还没有扎牢,农夫便急著让它开花结果,这棵树能结出好果子吗?即便结出来了,也多半是酸涩的、乾瘪的,吃不得的。” 他这一番话说完,堂內一些学子不禁点了点头。 祝英台跪坐在梁山伯身旁,听著虞彦之的发言,心中暗暗品评。这个虞彦之,思路倒是清楚,用“先后”替代了“本末”,避开了孙元规和顾雋各执一词的僵局,確实是一种巧妙的立论。 不过,她总觉得虞彦之的说法,虽然逻辑上站得住,却少了点什么。少了什么呢? 虞彦之继续说道:“所以,我的结论是:学问之道,修身立德在先,经世致用在后。二者不可偏废,但必须依循先后顺序。” 他说完,朝眾人拱了拱手,正要坐下…… 就在这时,祝英台站了起来。 她是甲斋新来的学子,年纪又轻,面容又生得甚是俊秀,此刻忽然站起身,堂內眾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地落在了她身上。 祝英台被这么多双眼睛盯著,心里微微一紧,但面上丝毫不显。 她端出男子从容的仪態,先朝虞彦之拱了拱手,又朝王术拱了拱手,然后开口道:“虞兄方才的立论,以『先后』替代『本末』,確实令人耳目一新。不过,我有一点疑问,想请教虞兄。” 虞彦之微微挑眉,看著她:“请讲。” 祝英台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虞兄说,修身立德在先,经世致用在后,二者不可顛倒。我且问虞兄,修身立德,需在何处修?是在书斋里闭门修,还是要在待人接物、处事应世之中修?” 虞彦之微微一怔,隨即答道:“修身立德,自然是在日常言行之中修。忠信孝悌,哪一样不是在待人接物中体现的?” 祝英台点了点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便是了。既然修身立德需在待人接物中修,而待人接物本身,不就是一种经世致用吗? 《论语》中,子路问君子,孔子说:『修己以敬。』子路又问:『如斯而已乎?』孔子说:『修己以安人。』子路再问:『如斯而已乎?』孔子说:『修己以安百姓。修己以安百姓,尧舜其犹病诸!』 孔子將修身之道,从『修己以敬』推到『修己以安人』,再推到『修己以安百姓』。可见,修身与安人、安百姓,本就是一体的,不是先修好了身,再去安人、安百姓,而是在修身的过程中,便已经在安人、安百姓了。”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虞彦之:“所以,我以为,修身立德与经世致用,既不是本末关係,也不是先后关係,而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係。正如顾兄方才所说,二者是一体两面。 但我想再进一步。这一体的两面,不是静止的,而是活的。修身便是致用,致用便是修身。二者浑然一体,根本分不开。” 她说完,朝虞彦之欠了欠身,便坐下了。 堂內静了一瞬。 然后,响起了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个新来的学子,叫祝九龄的,年纪俊秀,竟能有这般见解。 而且,谈吐之间,从容不迫,引经据典,张口便来。 一番话,引《论语》子路问君子一章,用得恰到好处,既反驳了虞彦之的“先后”之说,又將顾雋的“一体两面”之说往前推了一步。 甲斋之中,能在这个辩题上说出这番见解的人,可不多。 虞彦之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话。祝英台方才那番话,確实击中了他立论中的薄弱之处。他將修身立德与经世致用分出了先后,却忽略了二者在实践中根本分不开。 孙元规转身朝祝英台竖了竖大拇指,压低声音道:“祝兄,说得好!” 顾雋的目光也落在祝英台身上,眼中带著几分欣赏,嘴角含著一丝笑意。 就连王术,也忍不住多看了祝英台两眼。 这时,又一个学子站了起来。 此人名叫贾伯阳,也是吴郡人,家境中等,比望族差不少,但比寒门又要好些。 贾伯阳站起身,朝祝英台看了一眼,然后朗声道:“祝兄方才所言,我不同意。” 祝英台看著他,面色平静:“请贾兄赐教。” 贾伯阳道:“祝兄说,修身便是致用,致用便是修身,二者浑然一体,分不开。这话听起来漂亮,可细想却是说不通的。” 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身前点了点:“我问祝兄。若有一人,终日闭门读书,修身养性,从未出仕为官,也从未做过什么经世致用的事,此人算不算修了身?” 祝英台沉思起来。 贾伯阳不等她开口,便自己答了:“自然是算的。顏回居陋巷,一簞食,一瓢饮,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他这一生,没有做过官,没有治过民,没有立过功,可孔子却说『贤哉回也』。顏回的修身,难道不是修身吗?” 他顿了顿,又道:“可见,修身与致用,本就可以分开。修身是向內求,致用是向外求。向內求者,明心见性,涵养德性;向外求者,建功立业,济世安民。二者固然都重要,但不能混为一谈。 若如祝兄所言,修身便是致用,致用便是修身,那岂不是说,顏回终身不仕,便不算真正修了身?这显然是不对的。” 他说完,目光炯炯地看著祝英台,等著她的回答。 祝英台微微蹙眉,心中不认可贾伯阳的说法,却一时间不知如何辩驳。 就在这时,一只稳定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袖口。 她低头一看,是梁山伯的手…… 第12章 教科书级別的降维打击 梁山伯的手按在祝英台的袖口上,只轻轻按了一瞬,便鬆开了。 祝英台转过头,看向梁山伯。 梁山伯对她微微一笑,低声道:“贤弟且安坐,让我来说。” 他的声音很温柔,很平静,像是一碗水,不兴波澜。 祝英台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了一种篤定,一种胸有成竹的的篤定。 她心中一动,点了点头,安安稳稳地坐定了。 梁山伯整了整衣襟,手按茵褥,从容起身。 他今日穿著一件交领右衽的灰白色长襦,衣料粗糙,顏色暗淡,洗得有些发白了。他的头上裹著青黑色幅巾,腰系一条简单的布腰带,脚上则是一双麻履。 他的衣著,与这讲堂中那些衣料考究、腰佩玉玦的同窗们相比,实在是寒酸。可他的神態,从容得像是穿著最华贵的衣裳。 他站起身的一刻,堂內眾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王术的目光微微一凝,心中暗道:“就是他,昨日在先生跟前过目成诵,將先生的考较回答得滴水不漏!” 顾雋的眼中也立刻闪过一丝兴味。 王术与顾雋,这两位孟文朗的入室弟子,皆已从孟文朗口中得知昨日梁山伯考较之事。 梁山伯先朝贾伯阳拱了拱手,又朝堂中诸人环拱一圈,然后开口了。 他的声音清朗,不高不低,不疾不徐,像是一条溪水,从容地流过石滩。 “方才贾兄以顏回为例,说修身与致用可以分开。贾兄此说,引的是《论语·雍也》篇,確有其事。顏回居陋巷,簞食瓢饮,终身不仕,而孔子称其为『贤哉回也』。若仅看这一章,贾兄的立论,似乎无可辩驳。” 他说到这里,微微一顿。 堂內一片安静。所有人都在等著他的下一句话。 梁山伯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眾人,然后缓缓说道:“但,读圣贤书,不可只取一章一句,而需通观全书。若只取一章一句,便是断章取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看向贾伯阳:“贾兄可知,孔子在另一处,是如何评价顏回的?” 贾伯阳皱眉问道:“哪一处?” 梁山伯道:“《论语·公冶长》篇。孔子让子贡与顏回比较,子贡说:『赐也何敢望回?回也闻一以知十,赐也闻一以知二。』孔子说:『弗如也,吾与女弗如也。』这是夸顏回的聪慧。 但同在这一篇中,还有一段。子曰:『道不行,乘桴浮於海。从我者,其由与?』子路闻之喜。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 贾伯阳忍不住打断道:“这两段说的是子贡和子路,与顏回何干?” 梁山伯微微一笑:“贾兄莫急。我要说的,在后面。” 他继续说道:“《论语·先进》篇,子曰:『回也非助我者也,於吾言无所不说。』这句话的意思是说,顏回对孔子的话,没有不喜欢的,从不提出质疑。 乍一看,这是夸顏回。可若细想,孔子为什么说顏回『非助我者』?因为真正的教学相长,是需要弟子提出质疑、进行辩难的。顏回从不质疑,所以孔子说,他不是能帮助我的人。” 梁山伯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分:“同是《先进》篇,还有一段,季康子问:『弟子孰为好学?』孔子对曰:『有顏回者好学,不幸短命死矣,今也则亡。』孔子说顏回好学,这是极高的评价。 可贾兄请注意,孔子说的是『好学』,不是『学成』。顏回好学,却短命而死,所以他这一生,其实並没有完成他的学问。”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让眾人消化这番话。 然后,他的声音骤然变得庄重而恳切:“贾兄以顏回为例,说顏回终身不仕,却依然修了身,以此证明修身与致用可以分开。可贾兄有没有想过,顏回之所以终身不仕,究竟是他『不愿』出仕,还是他『来不及』出仕?” 此言一出,堂內眾人纷纷一怔。 贾伯阳的脸色变了。 梁山伯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继续说道:“顏回歿时,不过壮岁。他居陋巷,簞食瓢饮,是他不愿出仕吗?不是。是他还没等到出仕的机会,便齎志以歿。若他能活到五六十岁,以他的学问,以他的德行,他会终身不仕吗? 孔子周游列国十四年,棲棲遑遑,到处寻找能够推行仁政的机会。孔子的弟子们纷纷出仕为官,子路仕於卫,子贡仕於鲁、卫,冉有仕於季氏。顏回作为孔子最得意的弟子,岂会独守簞瓢,冷眼看同门奔走於列国?” 梁山伯的声音愈发有力:“所以,贾兄拿顏回来证明修身与致用可以分开,恰恰是用错了例子。 顏回不是『不愿』致用,是『来不及』致用。他的修身,本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够致用。他的修身与致用,在目標上本是一体的,只是命运没有给他致用的机会罢了。”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堂中诸人,然后道:“方才诸位的辩论,无论是孙兄的『本末』之说,顾兄的『一体两面』之说,虞兄的『先后』之说,还是贾兄的『可分』之说,其实都围绕著一个问题——修身与致用,究竟是什么关係?” 他给出了自己的观点:“我以为,修身与致用,既不是本末,也不是先后,更不是可分不可分的问题。修身与致用,是『体』与『用』的关係。修身是体,致用是用。有体必有用,有用必有体。体用相即,显微不二! 《周易·繫辞》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修身是道,致用是器。道不离器,器不离道。离了器的道,是空洞的;离了道的器,是盲目的。 孔子教弟子,从来不是只教他们闭门修身。他教子路以勇,却告诫他『好勇过我,无所取材』;他教子贡以辩,却告诫他『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他教冉有以艺,却在他为季氏聚敛时怒斥『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 孔子教弟子修身,每一个人的修身之道,都是针对著他们將来致用时可能出现的偏失而设的。子路性刚,孔子便教他以柔和;子贡性辩,孔子便教他以沉潜;冉有性懦,孔子便教他以勇毅。 这不是先修好了身再去致用,而是在修身的过程中,便已经將致用的方向、致用的方法、致用时可能遇到的偏失,都考虑进去了。” 他停下来,目光又一次扫过眾人。 堂內鸦雀无声。眾人纷纷被他的这番话镇住了。 孙元规瞠目结舌。 虞彦之的眉头皱著,嘴唇翕动,像是在默念梁山伯的话,想要从中找出破绽,却找不出来。 顾雋静静地坐著,微微偏著头,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神色竟带著一种郑重,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衣著寒酸的新同窗。 王术依然站著,双手负在身后,面色平静如水。但他落在梁山伯身上的目光,沉沉的,深深的,像是在看一座忽然拔地而起的山峰,一时不知该如何估量它的高度。 祝英台跪坐在自己的书案后,抬头仰视著梁山伯的侧脸。 她的心跳得有些快。 方才她发言时,自觉已经说得不错了,將虞彦之的“先后”之说驳了回去,又將顾雋的“一体两面”之说推进了一步。她以为,在这个辩题上,自己已经说到了极致。 可此刻听了梁山伯的话,她才知道,自己差得还远。 体用相即,显微不二!这八个字,用来解释修身与致用的关係,竟是如此的恰到好处,如此的透彻。 她仰视著梁山伯的侧脸,看著他从容的神態,心中一股崇敬之情又翻涌上来。 这就是她义结金兰的梁兄! 梁山伯的话还没有说完。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孟子曰:『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这句话,常被人拿来证明修身与致用是可以分开的。穷的时候便独善其身,达的时候再去兼济天下。 可我想问诸位一句:独善其身的『善』,与兼济天下的『济』,真的是一先一后、截然分开的吗?” 他摇了摇头:“不是的。孟子这句话,说的是士人面对不同境遇时的不同做法,不是说修身与致用可以分成两截。 独善其身,是在『穷』的时候,依然不放弃对道的坚守,依然在修身,依然在做自己力所能及的事。这本身就是一种致用。兼济天下,是在『达』的时候,將这份坚守推广到天下。这本身也是修身的延续。 穷与达,是境遇的不同;善与济,是程度的差异。但无论是穷是达,无论是善是济,修身与致用,都从未分开过。”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大学》开篇便说:『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明明德是修身,亲民是致用,止於至善是二者的共同目標。这三者,不是三个阶段,不是三个步骤,而是同一件事的三个侧面。明明德便已含了亲民,亲民便是明明德的扩充。 正如一盏灯,当其燃时,光照四周;光照四周,便是此灯之明。灯若不燃,如何有光?灯若有光,便是它在燃烧。燃与光,同时而起,一体而显。二者哪里有先后?哪里有本末?” 他朝堂中诸人拱手一揖,淡淡道:“这是我的一点浅见,请诸君指正。” 说完,他撩起衣摆,从容地跪坐回茵褥之上。 堂內一片寂静! 如何能不寂静? 梁山伯的辩论,堪称教科书级別的降维打击! 他先拆解了贾伯阳提出的反例,接著提出新论“体用相即,显微不二”。 其实,他原本想到的是北宋程颐提出的“体用一源,显微无间”,只是这种说法不符合东晋时代的语境。“体用相即,显微不二”就符合了,东晋正是般若学与玄学合流的黄金时代。 他接著重构经典,以“孔门因材施教”为证,將孔门教育解释为“体用相即”的实践。 他最后用“灯与光”的比喻完成超越。 如果说,在这场辩论中,祝英台、贾伯阳等人是优秀的辩手,那么,梁山伯就是思想家,思维层级远超同儕! 梁山伯没有停留在辩论技巧上,而是直接重构了问题本身,將一个“孰先孰后、孰本孰末”的线性问题,转化为了一个“体用相即,显微不二”的哲学本体论问题! 第13章 讲堂爭锋罢,学舍试力时 堂內寂静了一会儿后,孙元规呼出一口气,转身看著梁山伯,眼中满是惊嘆:“噫!梁兄,你这也太……太……” 他一时找不到合適的词。 贾伯阳的面色变了几变,嘴唇动了动,想要反驳梁山伯,却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的眼睛盯著梁山伯,眼神中带著不甘。 顾雋站起身对梁山伯拱了拱手,缓缓道:“梁兄以『体用』释修身与致用,以『穷达』释独善与兼济,又以『灯与光』为喻,將此二者关係说得透彻明晰。我方才所言『一体两面』之说,与梁兄相较,確是浅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温和,神態从容,没有不服,也没有不甘,只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说完,他便坐下了。 王术自始至终没有坐下。他又目光沉沉地、深深地看著梁山伯,心中暗道:“明日將这场辩论的情况告知先生,先生想必又会讚赏这梁山伯了!” 他回过神来,对眾人道:“今日辩论,到此为止。孟先生定下这个辩题时,对我说过一句话。他说:『这个题目,不是让你们爭出一个谁对谁错,是让你们在爭辩中,自己想明白学问究竟是为了什么。』今日听了诸君的发言,尤其是听了梁兄的发言,我想,孟先生的意思,大家都明白了。” 他顿了顿,目光又落在梁山伯身上:“梁兄以『体用』之说,將修身与致用贯通起来,既不停留在『本末』『先后』的爭执上,也不满足於『一体两面』的调和,而是直指二者在根源上本是一事。这番见解,纵是我王术,也自愧不如!” 此言一出,堂內眾人皆是一震。 王术是何等人物?是公认的甲斋学问第一等,辩论更是无人能敌。通常只有他让別人心服口服,可此刻,他竟当著甲斋所有同窗的面,对梁山伯这个今日才第一天上课的新学子,说出了“自愧不如”这样的话。 贾伯阳沉默不语。 孙元规则眉开眼笑,像是自己贏了辩论一般,又转过身,朝梁山伯竖了竖大拇指。 祝英台侧过头,看著梁山伯。他的面容平静,既没有得意,也没有谦退,只是淡淡的,像是一切都在意料之中,又像是一切都无关紧要。 祝英台心中讚嘆:“今日才是梁兄在学馆第一天上学,他便在辩论中,將甲斋诸君都比下去了!” …… …… 辩论结束后,甲斋讲堂內的学子们陆续散去。 梁山伯与祝英台,沿著青石铺成的小径,往后院的学舍走去。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脚步轻快,唇角含著笑意。她的脑子里,还在回味方才讲堂中的那一幕。 梁兄站起身时,她原以为他只是要替她回应贾伯阳的詰难。结果,他一开口便引经据典,从顏回说起,一路讲到《周易》,讲到“体用相即,显微不二”,將那看似无解的辩题,剖得那般深刻。 她正出著神,不觉已走到了学舍门口。 梁山伯推开木门,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去。 银心跟在后头,將门掩上。 学舍里间,两张木榻之间的地面空著,约莫五六尺宽,因还没到夜里,没有摆放那只水碗。 祝英台刚坐在自己的木榻上,忽听梁山伯道:“贤弟,我要解下外衣,活动筋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祝英台一愣。 活动筋骨?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梁山伯的身子。他的身形虽不清瘦,却也不强壮。 她道:“马上便要用哺食了,这时候活动筋骨?” 梁山伯道:“正是这个时候才好。哺食前,是一天中活动筋骨的好时辰。活动之后再用饭,饭食也格外香。” 祝英台问道:“那……梁兄打算如何活动筋骨?” 梁山伯笑道:“做伏地挺身便可。不需器械,不占地方,最是便宜。” “伏地挺身?”祝英台微微蹙眉,將这三个字在嘴里念了一过,只觉陌生,“这是什么?” 梁山伯笑道:“贤弟看著便知道了。眼下我须得解下外衣,贤弟也不必转过身去,我里头穿著汗襦。” 两人此前可是约定了,解衣之时,需先出声告知对方,对方需转过身去。 祝英台道:“我……我还是转身为好,待你解衣完毕,再转回来。” 说完便转过了身子。 梁山伯將身上穿的交领右衽的灰白色长襦解下,放在自己的榻尾。他里面贴身穿一件素布汗襦。 自他穿越,今生这副底子不好的身体,有了明显改善,体能强了许多。虽说看著不显强壮,运动素质却要超出常人,这也是穿越带来的神奇变化。 而在他看来,自己今生有必要保持一定的健身运动。 “贤弟转回身吧。”梁山伯唤了一声。 祝英台又转回了身子。 梁山伯蹲下身,两只手撑在地面。他的手腕不算粗,却有一种精瘦的结实感。他的身子绷成了一条直线,脚尖点地,头微微抬起,目光平视前方。 然后,他弯曲双臂,身子下沉,胸口几乎贴到了地面。他又撑起,双臂伸直,身子回到方才那条直线。 他就这般,一下又一下地做起了伏地挺身。 他的动作不快,却稳得很。 祝英台看著,眼睛不由得睁大了。她还是头一回见人这般活动筋骨的,觉得梁山伯那两条看著並不粗壮的手臂,此刻却像是两根木桩,稳稳地撑著他的整个身子。 银心原本在外间收拾东西,听到里间的动静,便走到里间,见梁山伯这般模样,不由得“咦”了一声。 “梁郎君这是在做什么?”银心低声问祝英台。 “活动筋骨。”祝英台答道,目光却没有从梁山伯身上移开。 祝英台在心里默默地数著,见梁山伯做到十几个时,速度依然没有丝毫减缓,动作依然稳、准,每一次下沉都贴到地面,每一次撑起都伸直双臂。 祝英台的目光移到了他的脸上。他的面容平静,嘴唇微微抿著,目光专注而坚定,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的事。 做完二十个,梁山伯站起身来,停了片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是第一过。”他说道。 “第一过?”祝英台一愣,“还有第二过?” 梁山伯点了点头,又伏下身去。 一,二,三……十一,十二,十三…… 又是二十个伏地挺身,做完后他站起身,竟是面不改色气不喘,只是长呼一口气,道:“第二过。” 祝英台以为他要停了。 可他没有,他又伏下身去了。 第三过依然是二十个。 接著要做第四过。 祝英台张了张嘴,想说“够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看见,他的眼睛依然专注,依然坚定,没有一丝动摇。 第四过时,他的速度稍微慢了点。待做到第二十个时,双臂已有点颤抖,额头上已出现了汗珠。 银心嘴巴微微张著,看得入了神。 祝英台看著他手臂上微微凸起的青筋,肩背上绷紧的肌肉,心里讚嘆:“梁兄远比我以为的要结实呢!” “这是第四过。”梁山伯起身道,“还剩最后一过了。” 祝英台忍不住开口了:“梁兄,够了。你已活动够了。” 梁山伯笑道:“无妨,我在家时每天都要做五过一百次的。” 说著,他又伏下了身子。 做第五过跟做第四过时差不多,速度稍微慢了点,双臂稍微有点颤抖。 “五过。”他站起身来,擦了擦脸上的汗,然后抬头看著祝英台,笑了一下,“一百次。活动完毕。” 祝英台怔怔地看著他。 她原以为,他做这什么“伏地挺身”,不过是做几次便罢了。毕竟他看著並不强壮,做几次活动活动筋骨,也就够了,可他竟能做一百次! 这个梁兄,非但满腹才华,连身子骨都这般硬朗! 祝英台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难道这伏地挺身,其实並不难?只是看著嚇人?” 她犹豫了一下,道:“梁兄,我……我也想试试。” 梁山伯闻言一怔,隨即笑了起来:“贤弟想试,儘管试便是。” 祝英台学著他的样子,蹲下身,將两只手撑在地面上。 她深吸一口气,学著他方才的姿势,將双腿向后伸直,脚尖点地,身子绷成一条直线。这个姿势,让她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自在,说不出的彆扭。 她弯曲手臂,身子缓缓下沉。沉到一半,她便觉得手臂酸得厉害,像是被灌了铅似的。可她还是咬著牙,继续往下沉,手臂已经在剧烈地颤抖了。 然后,她试著撑起来。撑起比下沉更难,她的手臂软塌塌的,使不上劲。她咬著牙,拼命地往上撑,脸都涨红了,身子才勉强撑起来了。 第一个。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歇了几息,又沉了下去。 这一次,沉到一半,她的手臂便开始剧烈地颤抖。她咬著牙,拼命地往下沉。撑起时,整个身子都在颤抖,手臂、腰腹、腿脚,都在拼命地使劲,额头上渗出了汗珠。她强自忍住,不肯出声。 终於,她的双臂伸直了。 第二个。 祝英台趴在地上,手臂又酸又软。 她竟继续做起了第三个。 这一次,沉到一半,她的手臂便像是断了似的,再也撑不住了。 她的身子直直地趴在了地上,喘著气。 “贤弟,可以了。”梁山伯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著一丝笑意,“头一回做伏地挺身,能做两次,已是挺好了!” 第14章 分君一盆暖,莫负重来世 银心將祝英台从地上搀扶了起来。 祝英台脸上掛著汗水,髮丝有点凌乱地贴在额头上。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两只手,手掌撑在地上时磨得有些发红,手腕酸软。 她心中又羞又窘。 方才她还以为,这伏地挺身看著虽难,或许做起来並不难。毕竟梁山伯看著並不强壮,却做了一百个。可她亲自试了,才知道这有多难。 她只做了两个,第三个便趴下了。 而她的梁兄,做了足足一百个,且显得不是很吃力。 她抬起头,看著梁山伯。梁山伯正坐在木榻上,神態很是轻鬆,甚至还带著一丝笑意。她羞惭道:“梁兄,我……我比你差远了。” 梁山伯笑道:“贤弟不必气馁。这伏地挺身,初次尝试皆是如此。我头一回也不过做了几次便趴下了。” 祝英台知道他在安慰自己,心中感动。 这时,银心忍不住道:“郎君,我也想试试!” 银心方才见梁山伯做了一百个伏地挺身,感到惊奇,隨后见自家女郎做了两个便趴下了,心中又是好笑又是好奇。 祝英台点了点头:“那你便试试。” 她倒也好奇银心能做几个。 银心走到空地上,学著方才梁山伯的样子,蹲下身,双手撑在地面上。 她的身子比祝英台壮实些,肩膀宽宽的,手臂也粗些。 她撑在地面上,深吸了一口气,便开始做了起来。 一,二,三,四。 做到第四个时,她的手臂才开始剧烈颤抖,速度才变得很慢。 可她咬著牙,又做了一个。 第五个做完,她已是很吃力。 她试著做第六个,沉到一半,便趴在了地上。 喘了几口气,她站起身,拍著两只手上的灰土,对祝英台笑嘻嘻地道:“五次!我做了五次!” 她看著祝英台,眼中不由得带著一丝得意。 祝英台看著银心,又好气又好笑。自己这个“书僮”,竟比自己多做了三次。 她瞪了银心一眼。 银心连忙收敛了笑容,低下头去,做出一副恭顺的模样,可嘴角还是忍不住往上翘。 梁山伯看著这一对主僕,心中暗暗好笑。 他心中清楚,大多数不怎么锻炼上身的女子,一个標准伏地挺身都难以完成。祝英台头一回做伏地挺身,能做两个,確实已是挺好了,说明她的体能不差。至於银心,做了五个,在女子之中可谓是天赋异稟了。 休息片刻后,梁山伯站起身,对祝英台道:“贤弟,咱们该去用哺食了。” 祝英台点了点头,也站了起来。 三人出了学舍,沿著青石小逕往食堂走去。 路上,她忍不住问道:“梁兄,你为何要这般活动筋骨?” 梁山伯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著她。 阳光落在他的脸上,將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清晰。 他缓缓说道:“贤弟,这天下,並不太平。” 祝英台一怔。 梁山伯的目光望向远处的松林与山峦,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如今北有胡虏虎视,而朝中门阀倾轧,各地豪强並起。我虽是一个寒门书生,却不敢只做书斋里的蠹虫。” 他收回目光,看著祝英台,微微一笑:“若有一日,国家有用得著我的地方,我总得有一副扛得住的身子骨才行。” 祝英台听著,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是啊,他可是梁兄! 梁兄便该有这般远大的志向,准备著有朝一日,能够走出这万松学馆,去做一番远大的事业! 她顿了顿,轻轻说道:“梁兄,我明白了。” 梁山伯看著她,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两人並肩走进了食堂。 按照此前的约定,这一顿哺食,是在精膳厨用的。 祝英台取出食牌,替两人付了帐。 菰米饭。羊肉臛。菜羹。与昨日一样的饭食。 两人端著食案,在草蓆上並排跪坐下来。 祝英台拿起竹箸,却没有立刻动手。 她侧过头,看了看身旁的梁山伯。他已在低头用饭,吃得不快不慢,神情专注而安然,像是在珍惜著每一口羊肉臛、每一粒菰米饭的滋味,像是这世上的风浪都不足以扰乱他的心境。 她低下头,也开始用饭。 这一顿饭,她吃得比往常更慢了些。 羊肉臛的味道很好。菰米饭也很香。羊肉臛的汤汁浸透了菰米饭,她用竹箸夹起一小撮,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她暗自回味著方才他的那番话,忽然想,若有一日,他真的走出这万松学馆,去做那番事业,自己会是站在哪里呢? 是已经嫁给別人了,还是跟在他身边呢? 这个念头一生出来,她的心中像是又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连忙低下头,將竹箸伸向那碗菜羹,像是要用这动作来遮掩什么似的。 菜羹清淡,她却尝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滋味…… …… …… 夜幕降临了。 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学舍里间,粗陶灯盏又点上了。 麻缕搓的灯芯浸著油,燃起一朵橘黄色的火苗,微微颤著,一灯如豆,將四壁照得昏黄而朦朧。 祝英台坐在自己的木榻上,看著对面榻上的梁山伯,开口道:“梁兄。” 梁山伯转头看向她。 祝英台微微一笑,缓缓道:“梁兄,我昨日便与你说了,我在家时有常常沐浴的习惯。这学馆里沐浴不便,我已决定,从今往后,每晚都要用温水拭身。我已让银心去食堂打热水了。” 她见梁山伯点了点头,继续道:“梁兄,你今日做那伏地挺身,出了汗,想来身子也黏腻。你今晚也要拭身吗?” 梁山伯点了点头,坦然道:“不瞒贤弟,我虽出自寒门,却也有爱乾净的习惯。而且我已决定,每日都要做伏地挺身活动筋骨,因而每晚都有必要拭身一番。” 祝英台听他这般说,眼睛忽然亮了起来。 “那便是了!”她的声音中带著一丝轻快,“梁兄与我又多了一个共同之处。” 梁山伯看著她欣喜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动。 祝英台又道:“梁兄,若用冷水拭身,对身子不好。如今虽是春日,夜来仍有些凉意,冷水激在身上,容易落下病根。不如这样。每晚我都让银心多打一盆热水给梁兄。如此,你我都能用温水拭身,对身子都好。” 梁山伯顿了顿,道:“贤弟,我已知道,食堂里打热水需付柴薪之费,而且不便宜。” 祝英台抬起手,轻轻摆了摆,下巴微微扬起,语气爽朗得像是三月的春风:“梁兄不必过虑!此等费用,我还担得起。” 仿佛这件事根本不需要商量。 梁山伯看著她,心中涌起一股暖意。他略一犹豫,拱手道:“如此……便多谢贤弟了。” 祝英台见他应了,脸上笑意灿烂,又摆了摆手:“梁兄与我还客气什么。咱们是兄弟。” 她將“兄弟”二字咬得有些重。 梁山伯点了点头,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现在我不仅要吃软饭,还要『洗软水』了。” 他的嘴角,忍不住弯了一弯。 他心中倒也没有多少惭愧。用冷水拭身,確实对身子不好。而食堂的热水確实不便宜,若他自己花钱,每晚打热水拭身,长年累月,花费不少,这笔费用,以他目下的家境,承担起来吃力。 反正在他看来,祝英台多半会是他今生的妻子。 既然妻子有钱,他提早花妻子的钱,也不为过吧……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又看向祝英台,祝英台已在灯下看书了。 灯火映在她的脸上,將她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她的唇角还残留著一丝笑意,像是方才的对话,让她心中颇为愉快。 梁山伯收回目光,躺在了榻上。 只听外间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银心端著一只木盆走了进来,盆中盛著大半盆热水,热气裊裊地升起来。 她將木盆放在了祝英台的榻边。 祝英台站起身,看了梁山伯一眼:“梁兄,我要拭身了。” 梁山伯会意,起身走了出去,將门轻轻带上。 他在门外站定。 夜风从松林那边吹过来,带著松脂微苦的香气,与山间草木的清气混在一处。 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来,像是遥远的海潮,又像是什么说不分明的低语。 他望著远处夜幕下黑沉沉的松林与山峦,嘴角忽然浮起了一丝笑意。 笑意里,有自嘲,有庆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郑重。 他站在这万松学馆后院的夜色里,身后一扇门內,有橘黄色的灯火,有一个女扮男装的姑娘,心甘情愿地让他吃软饭,洗软水…… “花有重开日,人无再少年。难得我辗转来到这个世界,得了这再少年的机缘。梁山伯啊梁山伯,可莫要辜负了这一世啊!” 松涛声依旧一阵一阵地涌来,仿佛在替他应著这无声的誓言。 夜色似海,灯火如舟。 而他这一生,才刚刚启航。 这时,身后的门开了。 银心端著木盆走出来,对梁山伯笑道:“梁郎君,我家郎君已拭身毕了,请郎君进去呢。我再去打一盆热水来给梁郎君。” 梁山伯微微一笑:“有劳。” 说著,他走进学舍,走向了灯火,走向了她…… 第15章 松风入草庐,风铃答溪声 午间,是万松学馆最閒散的时光。 朝食之后,有一个多时辰的休息时间。学子们有的回学舍小憩,有的去藏书楼看书,有的閒谈,有的玩耍。 王术与顾雋,这两位孟文朗的入室弟子,却有一个旁人没有的惯例。两人时常在午间得到孟文朗的单独讲学。讲学的地点,一般不在学馆內,而是在后山的“松柵”。 这日,两人一同在精膳厨用过朝食,便往后山走去。 穿过学馆后门,是一片野地,野地那边,有一条蜿蜒的山径。这山径青石参差,缝隙里生著细密的青苔,踩上去软软的。 两旁是密密层层的松林,松树不知长了多少年,不少都有合抱之粗,枝叶遮天蔽日。松针落了满地,积得厚厚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王术走在前头,步子不快,背脊挺得笔直。顾雋跟在他身后,步履从容,神態安然,偶尔停下来,抬头望一望头顶密密层层的松枝。 走了片刻,眼前豁然开朗。 “松柵”到了。 孟文朗在后山中结了一间草庐,取名“松柵”。 说是草庐,其实小巧雅致。茅草的屋顶厚厚地铺了好几层,色泽金黄,边缘修剪得齐齐整整,檐下悬著几串风铃,是竹片削成的,风过时叮叮咚咚地响,声音清越,像是山泉敲在石上。 屋前围著一圈柵栏,是用松木劈成的,一根一根插在土里,松木的皮还没有剥尽,粗糲糲的。柵栏上攀著几茎不知名的藤蔓,藤蔓上缀著星星点点的小白花,凑近了才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清香。 草庐的木门虚掩著。门前的石阶上,落著几片松针,还有一片不知从哪儿飘来的花瓣,粉白粉白的,边缘已经有些卷了。 王术上前,轻轻叩了叩门框:“先生,弟子王术、顾雋求见。” 门內传来一个温和的声音:“进来。” 两人推门而入。 孟文朗正坐在窗下的一张竹蓆上,神態閒適。面前放著一张矮几,几上摊著一卷书。旁边放著一只粗陶茶碗,茶汤还冒著热气,裊裊的。 窗外,正对著一条山溪。溪水从更高处流下来,在岩石间跳跃跌宕,激起细细碎碎的水花,水声不大,潺潺的。溪边生著几丛兰草,叶片修长,绿得发亮,被水汽氤氳著,青翠欲滴。 孟文朗的目光从书卷上抬起来,在两人脸上停了停,微微一笑道:“坐。” 王术与顾雋在孟文朗对面的竹蓆上跪坐下来。 王术开口道:“先生,昨日甲斋的辩论,我想稟报一二。” 孟文朗看著他,微微頷首。 王术便將昨日辩论的情形,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孙元规的“本末”之说,到顾雋的“一体两面”之说,再到虞彦之的“先后”之说,然后是祝九龄起身反驳虞彦之,將修身与致用说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係,接著到贾伯阳以顏回为例,反驳祝九龄,最后梁山伯拆解了贾伯阳的理论,提出“体用相即,显微不二”。 王术说得详细。他记性甚好,谁说了什么,如何引经据典,如何互相辩难,都一一稟明了。 当他说完,草庐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窗外,溪水潺潺,松风阵阵。风铃被风拨动,发出叮叮咚咚的声响,清清脆脆的。 孟文朗沉默良久,忽然低声念道:“体用相即,显微不二!” 声音很轻。念完之后,他又沉默了。 王术与顾雋对视了一眼,都没有出声。 孟文朗在心中翻来覆去地咀嚼著八个字。 他自问对儒家经典、老庄玄学、般若空宗都有所涉猎。可这八个字连缀而出,理趣浑然,却是他从未在任何一部典籍中读到过的。汉儒不这么说话,郑玄、马融解经,只说『本体』、『发用』,从不曾將它们捏合得这般紧密,也不是魏晋玄学常见的话头,王弼、何晏、郭象,都没有这样说过。 可偏偏,这八个字用来解释修身与致用的关係,竟是如此妥帖,如此透彻,像是榫卯合在一起,严丝合缝。 他忽然想起那日考较梁山伯的情形。梁山伯將“学”字解作求知、修身、践行三位一体,又以种树为喻,说求知是浇水,修身是修枝,践行是开花结果。当时他便觉得,此子见识不凡,非寻常学子可比。 如今看来,他还是低估了啊! 顾雋见孟文朗久久不语,忍不住开口道:“先生,我对这『体用相即,显微不二』,心中还有些不甚明了。还请先生教诲。” 王术也道:“我也未能透彻。” 孟文朗回过神来,看著两个弟子,目光中多了一丝郑重。 他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喉,然后缓缓道:“你们可知道,『体』与『用』这一对名相,源出何处?” 王术答道:“梁山伯昨日引用《周易·繫辞》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道与器,似乎便是体与用的关係。” 孟文朗点了点头:“不错。形而上之道,便是『体』;形而下之器,便是『用』。道是根本,器是发用。二者不可分离。”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梁山伯所说的『体用相即,显微不二』,比《繫辞》的说法更进一步。『体用相即』,是说体与用互相依存,离了体便没有用,离了用也见不著体。『显微不二』,是说隱微的本体与显明的发用,看起来是两件事,其实是一件事。” 他看向顾雋:“你读《庄子》时,可记得『道在屎溺』这一章?” 顾雋点头:“记得。东郭子问庄子『道在何处』,庄子先说『无所不在』,又说『在螻蚁』,再说『在稊稗』,又说『在瓦甓』,最后说『在屎溺』。东郭子便不敢再问了。” 孟文朗微微一笑:“这便是『体用相即』的道理。道是『体』,螻蚁、稊稗、瓦甓、屎溺,都是『用』。道不是高高悬在虚空里的东西,它就藏在最寻常、最卑下的事物里。离了这些寻常事物,你到哪里去找道?” 他伸出右手,指向窗外那条山溪:“你们看那条溪水。水有水性,水性是『体』。水性是什么?是湿润,是向下,是流动,是遇方则方、遇圆则圆。 可你若问我,水性在哪里?我只好指著这条溪水告诉你——这就是水性。离了这条溪水,离了江河湖海,离了雨露霜雪,水性便无处可寻。体在用中,用在体中。这便是『体用相即』。” 顾雋若有所思,眉头微微蹙著,像是在咀嚼这番话。 孟文朗又將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再看人心。仁、义、礼、智,是心之『体』。可这仁、义、礼、智,你如何见得著? 你只能在人的言行中见著。见父自然知孝,这便是仁之『用』;见兄自然知悌,这便是义之『用』。离了这些具体的言行,仁、义、礼、智便只是一句空话。体在用中显现,用在体中扎根。这便是『显微不二』。” 王术听到这里,开口道:“先生的意思是,梁山伯说修身是『体』,致用是『用』,是说修身这个『体』,本就包含了致用的可能;致用这个『用』,本就是修身的显现。” 孟文朗点头:“正是。” 他端起茶碗,发现茶已凉了,也不在意,又抿了一口,继续说道:“魏晋以来,玄学大兴。何晏、王弼注《老子》《周易》,主张『以无为本』。『无』是体,『有』是用。万有皆从无中生出来,又復归於无。 这个说法,固然精妙,却容易让人生出一种误解,以为『体』是高远的、玄虚的,『用』是低下的、粗浊的;以为修道便是要捨弃『用』,回归『体』。” 他感嘆道:“这便偏了。梁山伯的『体用相即』,恰恰纠正了这种偏失。他说修身与致用不可分,正如燃与光不可分。这个比喻,真是妙极了!” 说到这里,孟文朗望著窗外,又沉默下来。 他的心中,翻涌著更多的念头。 “体用相即,显微不二”这八个字,若放在佛门般若学中,其实也有相应的说法。 东晋之初,般若学大盛,高僧们纷纷以老庄玄学来解释佛经,谓之“格义”。 支道林讲《庄子·逍遥游》,立『即色游玄』之论,以为『色不自色,虽色而空』。这『色不自色』的意思,岂不是说现象並非孤立自有,而是依本体而起?这与『体用相即』的道理,何其相似。 可梁山伯分明不是佛门中人。 他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从哪里得来这般见识? 孟文朗忽然又想起,那日考较时,梁山伯说过,他家中只有几十卷旧书。几十卷旧书,能涵养出这般见识么?难道是他父亲梁元庆传授的?纵然是梁元庆传授,也说明此子当真是天赋异稟! 想到这里,孟文朗的心中忽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梁山伯实乃奇才。儘管此子只是寒门出身,家无余財,想要出人头地,实在很难。可是,凭他的才学见识,凭他那日考较时从容不迫的气度,再加上,他祖父当年对我有教诲之恩。这样的人,已配得上做我的入室弟子了!” 念及此,他的手指在竹蓆上轻轻叩了两下。 第16章 王顾候门,梁祝赴约 孟文朗转而一想,又將收梁山伯为入室弟子的念头暂且压了下去: “此事不急。此子初来乍到,入馆不过二三日。收一个入室弟子,才华是一方面,家世是一方面,可品行才是最重要的。才高而德薄者,古往今来,不知凡几。才学越高,若品行不端,为祸愈烈。 我孟文朗收徒,向来重品行。王术的品行,我是放心的。此子虽锋芒外露,但为人刚正,不欺暗室。顾雋的品行,我更是放心。此子温润如玉,谦退自牧。而梁山伯的品行如何,我还不甚了解。 还是再观察一段时间吧。看他与同窗如何相处,看他面对讚誉时是得意忘形还是淡然处之,看他遭遇挫折时是怨天尤人还是反求诸己。时日久了,品行如何,自然便见分晓。” 孟文朗收回思绪,目光重新落在王术与顾雋身上,微微一笑:“今日我也无心为你们继续讲学了,便讲到这里。明日再讲足半个时辰。” 王术与顾雋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多谢先生教诲。” 两人退出草庐。 …… …… 这日晡时。日头偏西。 梁山伯与祝英台並肩走出学舍,银心跟在两人身后。 三人沿著青石小逕往食堂走去。 梁山伯忽然开口:“贤弟。” 祝英台侧过头看著他。 梁山伯嘴角带著一丝淡淡的笑意:“今日哺食,咱们吃什么?” 祝英台不假思索,果断道:“自然是菰米饭、羊肉臛。” 梁山伯停下脚步,转过身,正对著祝英台,笑了一下,道:“贤弟,前两日,咱们哺食吃的都是菰米饭、羊肉臛。日日哺食都这么吃,费钱是一方面,也腻味。” 祝英台微微一怔。 梁山伯继续道:“今日哺食,咱们吃粟米饭或麦饭。肉食嘛,吃鸡肉或乾鱼、鱼鮓。反正只要点了肉食,便能在精膳厨用饭。” 祝英台顿了顿,旋即嘴角弯了起来。她知道,梁兄这话里,或许有一半是真的觉得腻,但肯定至少有一半是不想让她太破费。 她也不点破,只是笑道:“好。听梁兄的。” 梁山伯点了点头,正要迈步往前走。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喊声。 “梁兄!祝兄!” 梁山伯与祝英台回过头。 孙元规正从后面小跑过来,一只手按著头上的幅巾,怕跑掉了似的。他喘了两口气,然后脸上堆满了笑容:“梁兄,祝兄!” 梁山伯拱手道:“孙兄。” 祝英台也拱了拱手:“孙兄。” 孙元规嘿嘿笑了两声,伸手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朗声道:“今日哺食,我请你们吃菰米饭、羊肉臛!便当是欢迎你二人入学,与我同窗!” 他的胸膛挺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扬起,一副“这事就这么定了”的架势。 其实,他心里还有一番话没有说出口。 昨日那场辩论,他亲眼看著梁山伯如何將贾伯阳驳得哑口无言,將修身与致用的关係说得那般高深。 他孙元规在甲斋待了一年了,辩论通常都是被人驳倒的份儿。梁山伯的才华,让他打心眼里佩服。 而祝九龄,这个俊秀的小郎君,昨日起身反驳虞彦之时,引经据典,从容不迫,虽然最后被贾伯阳问住了,可那份胆识和才学,也让他刮目相看。 这样的两个人,值得结交。 他孙元规交朋友,不看家世,不看贫富,只看这个人有没有意思,有没有才华。 梁山伯与祝英台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唇角同时弯了起来,都不由得会心一笑。方才两人还在商议,今日哺食不吃菰米饭、羊肉臛了。好嘛,话音刚落,孙元规便忽然冒出来,要请他们吃菰米饭、羊肉臛。 这是什么?这便是凑巧。 梁山伯也不推辞,对孙元规拱手道:“如此,便多谢孙兄了。” 他心中清楚,孙元规既然有这份心意,他不受反倒不好。与人相交,该领的情要领,该承的意要承。这不是占人便宜,是给人面子。况且,孙元规是他与祝英台结识的第一个同窗。 祝英台见梁山伯接受了,也对孙元规拱手道:“多谢孙兄。” 孙元规见两人都应了,脸上的笑容更盛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又伸手拍了拍梁山伯的肩膀,又想去拍祝英台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却见祝英台微微侧了侧身,便顺势收了回去,嘿嘿笑了两声。 “走走走!晚了羊肉可就没了!” 三人便一同往食堂走去。 银心跟在后头,看著自家女郎与两位郎君並肩而行的背影,心中暗暗好笑。前日女郎还在为与梁山伯同室而住发愁,今日倒好,又多了一个孙元规请吃饭。这万松学馆的日子,倒比在上虞家中要热闹。 进了精膳厨,孙元规大步流星走到厨娘张氏面前,嗓门洪亮:“三份菰米饭!三份羊肉臛!三份菜羹!一併记在我牌上!” 张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梁山伯与祝英台,笑著摇了摇头,转身盛饭去了。 三人端著食案,在草蓆上並排跪坐下来。孙元规在左,梁山伯在中,祝英台在右。 祝英台侧过头,看了梁山伯一眼。他依然吃得不快不慢,神情专注。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又移到孙元规脸上。孙元规吃得呼嚕呼嚕的,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在跟那碗羊肉臛有仇似的。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低下头,也开始用饭。 这一顿饭,吃得比前几顿饭热闹了些。 虽说“食不语”的规矩还在,可孙元规哪里忍得住? 孙元规时不时抬起头来,压低声音对梁山伯说一句“这羊肉臛燉得酥烂”,过一会儿又说一句“今日的菰米饭比昨日的香”,再过一会儿又对祝英台说一句“祝兄你吃得太慢了”。 梁山伯与祝英台都只是笑著点头,偶尔“嗯”一声,並不答话。 这个孙元规,倒是个直肠子的人。 用罢哺食,三人一同走出精膳厨,刚走出食堂院门,却见门外站著两个人。 王术。顾雋。 王术双手负在身后,身姿笔挺。顾雋站在他身侧,神態温和。 两人似乎已在此等了片刻了。 见梁山伯三人出来,王术的目光在梁山伯脸上停了停,然后上前一步,拱手道:“梁兄。” 梁山伯拱手还礼:“王兄,顾兄。” 王术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梁兄,昨日辩论,你的『体用相即,显微不二』,让我受益良多。今日我想与梁兄单独辩论一场,不知梁兄可愿赐教?” 此言一出,孙元规的眼睛顿时亮了。 祝英台的眼睛也亮了。 她对此很感兴趣啊! 昨日的辩论,梁兄虽表现精彩,可那毕竟是在眾人辩论的场合,梁兄只是起身回应了贾伯阳的詰难,並没有与人真正交锋。 而她已听孙元规说了,王术是甲斋学问第一等的人,辩论言辞犀利,在万松学馆眾学子中,辩才无人能敌。 若梁兄能与王术单独辩论一场—— 那该是何等精彩! 她忍不住看向梁山伯,目光中带著一丝期待。 孙元规也看向梁山伯,眼中的期待仿佛比祝英台还要炽烈。他搓了搓手,嘿嘿笑道:“梁兄,你就应了吧!我倒是想旁观的!” 梁山伯看著王术。王术的目光发亮,像是有火焰在里面烧著。那不是敌意,不是挑衅,而是一种纯粹的对学问的渴望。 梁山伯微微一笑:“好。” 王术也笑了一下,拱手道:“多谢梁兄。” 顾雋在一旁温声道:“既如此,便去讲堂吧。” 一行人往甲斋讲堂走去。 消息迅速传开。 一些甲斋学子得知王术要与梁山伯单独辩论,纷纷好奇地旁观,包括了虞彦之、贾伯阳。 梁山伯与王术进了讲堂,面对面跪坐下来。 顾雋跪坐在一旁主持。他的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停,然后缓缓道:“今日王兄与梁兄单独辩论,规矩从简。一人立论,一人辩难。辩难之后,立论者可再回应。如此往復,直至一方认输,或双方自愿收场。” 他顿了顿,看向王术:“王兄,你与梁兄,谁出题?” 王术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道:“若我出题,对梁兄不公平。梁兄初来学馆,不知我擅长何种题目,也不知我辩论的路数。我若出题,梁兄或以为我必是出自己所长的题目。这般胜了,胜之不武。” 他看向梁山伯:“梁兄出题吧。” 梁山伯微微一笑,摇了摇头,道:“王兄此言差矣。若我出题,对王兄也不公平。我虽初来学馆,却已从孙兄口中得知,王兄在甲斋之中学问第一等,辩才无碍。我若出题,王兄或也以为我必是出自己所长的题目。这般胜了,同样胜之不武。” 两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都没有退让的意思。 堂內一片安静。 祝英台在一旁,看著两人的僵持,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王术不愿占便宜,梁兄也不愿占便宜。这两个人,倒是有些相似。 她正想著,梁山伯忽然转头看向了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贤弟。” 祝英台一怔。 梁山伯微笑道:“请贤弟为我们出题吧。” 祝英台:“……” 第17章 烈火与秋水,本无所谓高下 祝英台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梁兄让她出题。这是重视她呢。 她的心中生出一股暖意,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梁山伯又微笑道:“你是我义结金兰的贤弟,由你出题,也难免对王兄有所不公平。还请贤弟避开我平日与你探討过的经书,出一个新鲜之题。” 祝英台点了点头,稳了稳心绪,端出从容的神態,目光在梁山伯与王术脸上各停了停,然后对王术问道:“不知王兄可否读过《楚辞》?” 梁山伯看向王术。 王术点头:“自然读过。” 梁山伯也跟著点头:“我也读过。” 他家里那几十卷藏书中便有《楚辞》,他早已將《楚辞》记得滚瓜烂熟。 《楚辞》指的並非只是屈原一人的作品,而是一部由西汉刘向编定、东汉王逸作注並广泛流传的诗歌总集名称,收录了从战国到东汉的楚地辞赋共十七卷,约两万六千余字。 其中,屈原与宋玉二人的作品,构成了《楚辞》全书最核心、最精华的文学主体。除屈宋之辞外,《楚辞》还包含了汉代贾谊、淮南小山、东方朔等人的仿作。 祝英台道:“既如此,我便以《楚辞》为题。二位的辩论,便围绕著《楚辞》来展开。具体辩什么,二位自行定夺。” 这两日午间,她都与梁山伯一同在藏书楼读书,她读的都是《楚辞》,但还没与梁山伯探討过此书,眼下便想趁机让梁山伯与王术辩论一番。 堂內眾人的目光,重新落在梁山伯与王术身上。 王术低了低头,沉思片刻,然后抬起头,直视梁山伯:“梁兄,我有一问。” 梁山伯微微点头:“王兄请问。” 王术的声音朗朗的,在讲堂里迴荡开来:“《楚辞》之中,屈子之作,瑰丽奇崛,惊采绝艷。宋玉之作,虽不及屈子,却也清丽婉转,自成一家。后世论者,多以屈子为《楚辞》之祖、宋玉为屈子之继承者。” 他顿了顿,目光微微一凝:“可我读《楚辞》,却有一个疑问。屈子之作,满纸是忠愤之气。他信而见疑,忠而被谤,一腔热血无处洒,便將这些愤懣都倾泻在了辞赋之中。《离骚》三百七十余句,句句是血,字字是泪。《九章》更是沉痛,读来令人心中酸楚。” 他的声音微微一沉:“可宋玉之作,却全然不同。《九辩》以『悲秋』起兴,写的是个人的失意与落寞。词句虽美,意境虽幽,却少了屈子那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刚烈,少了那种『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的胸怀。” 他的目光直视梁山伯:“所以,我想问梁兄。宋玉之辞赋,与屈子之辞赋,究竟是高是下?宋玉究竟是继承了屈子的精神,还是背离了屈子的精神?” 此言一出,堂內几人都微微动容。 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实则刁钻。 屈子是《楚辞》的灵魂,是千古辞赋之祖。宋玉虽也被列入《楚辞》,却歷来被视为屈子的附庸。 王术这一问,看似是在问屈宋之高下,实则是在问,什么是《楚辞》真正的精神?是屈子那种忠愤刚烈之气,还是宋玉那种个人的失意与悲秋? 若说屈子高、宋玉下,那宋玉的作品便只是辞藻华美,精神上却落了第二义。若说宋玉继承了屈子,那屈子那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刚烈,在宋玉的《九辩》中又体现在何处?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心中暗暗为他捏了一把汗。 这个问题,不好答呢。 堂內一片安静。 梁山伯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王兄此问,问得好。屈宋之高下,確实是千古以来聚讼不已的题目。”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著王术:“不过,我以为,王兄的这个问题,本身便问错了!” 此言一出,堂內几人都是一怔。 王术的眉头微微一挑:“问错了?” 梁山伯点头:“问错了。” 他的声音依然从容:“王兄將屈子与宋玉放在一起比较高下,这便是在说,屈子是屈子,宋玉是宋玉,两人是两个人,两条路,两种精神。然后我们站在一旁,评点谁高谁下,谁优谁劣。” 他摇了摇头:“可这样的比较,是没有意义的。” 王术皱著眉头:“为何没有意义?” 梁山伯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王兄,我且问你。若有一棵松树,一棵柏树,你问我松与柏谁高谁下,我该如何回答?” 王术一怔。 梁山伯继续道:“松树有松树的样子,柏树有柏树的样子。松树挺拔,柏树虬曲。你喜松之挺拔,便说松高於柏;他喜柏之虬曲,便说柏高於松。这样的比较,不过是各凭所好罢了,能有什么定论?” 他的声音微微一扬:“屈子与宋玉,也是如此。屈子有屈子的面貌,宋玉有宋玉的面貌。屈子如烈火,宋玉如秋水。烈火有烈火的炽烈,秋水有秋水的清幽。你如何能说,烈火便高於秋水?” 王术不由得睁大了眼睛。 梁山伯目光直视王术,继续道:“况且,王兄方才说,宋玉之作缺少屈子那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刚烈,这话固然不错,可是王兄有没有想过,宋玉为什么要写《九辩》?” 王术的目光一动。 梁山伯自问自答:“《九辩》的开篇,便是『悲哉,秋之为气也』。宋玉写的是秋天,是草木摇落、万物凋零。他为什么写秋天?因为他心中有悲。” 他的声音沉了一分:“可这『悲』,从何而来?” 堂內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著梁山伯。 梁山伯缓缓说道:“屈子被放逐之后,行吟泽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渔父见而问之,屈子说:『举世皆浊我独清,眾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劝他与世推移,屈子却说,他寧可葬身鱼腹,也不愿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 他的目光扫过眾人:“这是屈子的选择。他以死明志,以死殉道。他的《离骚》,他的《九章》,便是这份心志的写照。烈火焚身,寧为玉碎,不为瓦全。” 他的声音变得低沉了些:“可宋玉呢?宋玉是屈子的弟子,是屈子晚年在楚地收的学生。他亲眼看著屈子如何被放逐,如何行吟泽畔,如何形容枯槁,如何最终投身汨罗!” 他看向王术的目光中,多了一丝说不清的意味:“王兄,你若亲眼看著自己的先生,因为坚守正道而落得如此下场。你心中,会是什么滋味?” 王术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话。 梁山伯继续道:“屈子死后,楚国日削,终为秦所灭。宋玉活到了那个时候。他眼睁睁看著故国沦丧,看著屈子一生所系的楚国社稷化为丘墟。他心中,能没有悲么?” 他的声音微微提高:“可是,宋玉的悲,与屈子的悲,不是同一种悲。屈子的悲,是烈火。他心中有愤,有怒,有不甘,所以他写《离骚》,上叩天閽,下求佚女,驰騖於神话与现实的边缘,以泄其愤。” 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宋玉的悲,是秋水。他不是没有愤,不是没有怒。可他的愤与怒,经过了时间的沉淀,经过了国破家亡的打击,已经不再是烈火,而化作了秋水。 秋水澄澈,可以照见万物的影子。所以宋玉写《九辩》,写的是秋天的萧瑟,是草木的凋零,是人生的失意与落寞。这不是因为他没有屈子那样的刚烈,而是因为他所面对的,已经不是一个可以靠刚烈来对抗的世界了。 屈子面对的,是楚王的昏聵,是党人的嫉妒,是尚有可为的楚国。所以他愤怒,他抗爭,他不甘。宋玉面对的,是屈子的死,是楚国的亡,是一个已经无法挽回的时世。所以他悲,他嘆,他感怀。” 他停了一停,然后一字一句地说道:“屈子之烈,宋玉之悲,不是高下之別,而是境遇之別。屈子以烈火焚身,宋玉以秋水洗心。烈火与秋水,本无所谓高下!” 他的目光扫过堂內眾人,最后又落回王术身上:“所以我说,王兄的问题,问错了!你不该问屈宋谁高谁下。你该问的是,屈子的烈火,与宋玉的秋水,各自照亮了什么!” 堂內一片寂静。 王术沉默了半晌,然后低了低头,朝梁山伯拱手道:“梁兄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 他抬起头,望著梁山伯,目光中满是郑重:“我少时便读《楚辞》,一直觉得屈子与宋玉之间,有一道说不清的隔阂。屈子是烈火,宋玉是秋水,我总觉得宋玉少了些什么。今日听梁兄一言,方知不是我读不懂宋玉,而是我用读屈子的眼光去读宋玉了。” 他由衷地说道:“多谢梁兄。今日之辩,是我输了!” 此言一出,堂內几人都不禁动容。 王术与梁山伯这场辩论刚开始没多久,王术只说了寥寥几句话,便对梁山伯说出“是我输了”这四个字。 王术这样的人物,竟这般轻易输给了梁山伯这个年纪比他小三岁的新学子? 事实上,看似轻易,其实是因梁山伯的辩论太犀利,一番辩论后,便让王术认为自己確实问错了。连问都问错了,还如何辩? 第18章 生在寒门,也未必不能有成就 虞彦之的目光落在梁山伯身上,神色复杂。 顾雋静静地跪坐在一旁,目光中多了一丝钦佩。 孙元规喜形於色,既喜於见到梁山伯辩论胜了王术,也喜於自己结交了梁山伯这个朋友。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梁山伯的侧脸上,久久没有移开。梁山伯神態从容,既没有因为胜了王术而得意,也没有故作谦虚。 她的心中,有崇敬,有欢喜,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这时,贾伯阳忽然开口了。他的嘴角掛著一丝笑意,对梁山伯道:“梁兄实在好才华。你若生在望族,將来必有大成就。” 堂內的气氛,骤然冷了一冷。 这句话,乍一听是夸讚。可在场的人,除了孙元规等二三人,余者都立刻听出,这话里藏著刺。 “你若生在望族”,言下之意,你梁山伯不过是个寒门子弟。你纵有满腹才华,又能如何?在这“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东晋,你的才华,你的见识,你的“体用相即,显微不二”,你的“屈子烈火、宋玉秋水”,终究是白费。 你终究是个寒门。 贾伯阳说出这句话时,心中是痛快的。 他自己也不是望族子弟。他的家境中等,在甲斋之中,比虞彦之这种清贫学子要好些,可比王术、顾雋这些望族子弟要差得远。他是夹在中间的人,不上不下,不尷不尬。 昨日辩论,他被梁山伯驳得哑口无言。他心中本就不甘。今日见梁山伯又胜了王术,那股不甘便愈发浓烈了。 他忍不住想刺梁山伯一下。他想看看,这个才华横溢的梁山伯,被人揭了“寒门”的伤疤时,会是什么表情。 是尷尬?是愤怒?还是黯然? 祝英台的心中忽然揪紧了。她看著贾伯阳那副嘴脸,心中涌起一股怒意。这人,分明是在羞辱梁兄!她几乎要替梁兄说几句话。 可她还没有开口,梁山伯先开口了。 梁山伯的神色没有尷尬,没有愤怒,没有黯然。他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然后微笑著说了一句:“生在寒门,也未必不能有成就。” 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寻常的事。 祝英台看著他的侧脸,看著他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心中又生出了一股崇敬。 这股崇敬,不是因为他有才华,不是因为他贏了辩论。是因为他明明被人刺到了最痛的地方,却依然可以这样从容淡然,不卑不亢。 仿佛贾伯阳的讽刺,不过是一阵风,吹过了,便散了。 顾雋看梁山伯的眼神里,又多了一丝尊重。 他顾雋是望族子弟,早已知道自己的出身意味著什么。他也知道,一个寒门子弟在这世道里,想站到与望族子弟同样的位置上,是多么艰难的事。而梁山伯在被人当眾揭了“寒门”的伤疤,却能这般从容,这般淡然。这份气度,不是一般人都有的。 王术则开口说了一句:“梁兄好志气。男儿便该有此志气。” 说完这句,他还瞥了一眼贾伯阳。 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加上他这一瞥,便像是对贾伯阳那句话的反击。 贾伯阳的面色变了一变。 他看著梁山伯从容的神態,忽然觉得,自己这一拳像是打在了棉花上。不,比打在了棉花上还要难受。棉花至少还会凹下去一块,可梁山伯连凹都没有凹。 他鬱闷地闭上了嘴,不再说话了。 窗外的松涛声一阵一阵地涌来,像是在为这场辩论,奏著终场的乐。 暮色渐浓。 …… …… 又过了一日。 这一日,已是梁山伯与祝英台来到万松学馆的第五日。 这一日,也是休沐日。 万松学馆循古制,五日一休沐。每逢休沐日,家住不远的学子可以回家沐浴、省亲,家远的便留在学馆里,或读书,或洗衣,亦可结伴游玩。学馆里一下子少了不少人,连食堂的炊烟都比平日里淡了几分。 昨日傍晚,祝英台与梁山伯便约好了,今日休沐,去钱唐县城逛街,买些生活用品。 早晨,梁山伯与祝英台、银心,三人出了学舍,沿著青石小逕往外走。 走出学馆大门,又是一条青石铺成的小径。小径两旁是密密层层的松林,松针落了满地。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心情愉悦,衣裾被晨风吹得微微飘动。 银心跟在后头,背上背著一个行囊,脚步的节奏跟前面两人保持一致。 走了一刻钟,松林没了,路两旁开始出现农田。远处有两头水牛臥在田埂上,懒洋洋地甩著尾巴。农人在田间弯腰劳作,斗笠在早晨的阳光下晃来晃去。 再往前走,农田也没了,路两旁开始出现零星的房舍,土墙茅顶,门前种著桑树或榆树。有妇人坐在门槛上纺线,有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有老者拄著竹杖坐在墙根下。 终於,钱唐县城到了。 城墙是泥土夯筑的,经年累月的风雨侵蚀,墙面已有些斑驳,露出一道一道的夯土纹路。城门上方的城楼也不高,灰瓦木柱,檐角的瓦当缺了几片,露出下面发黑的木椽。 比起梁山伯家乡的山阴县城,这钱唐县城的城墙要矮一截,城楼也要简陋几分。至於与国都建康相比,那更是云泥之別。建康城的城墙是夯土城墙外甃以砖石,高三丈有余,城门巍峨,城楼飞檐斗拱,远远望去便有一股子帝都的森严气象。不过,梁山伯还没去过,他是听祝英台说的,祝英台去过。 饶是如此,钱唐县城里依然热闹。 穿过城门洞,便是一条南北走向的主街。街面是黄土夯成的,被车马行人踩得硬实。 街两旁的房舍鳞次櫛比,有的是土墙茅顶,有的是青砖灰瓦,高低错落,参差不齐。 各家店铺门前都掛著幌子,有布庄的蓝布幌,有药铺的木牌幌,有酒肆的酒旗,有茶坊的竹帘。幌子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是许多只手在招著往来的行人。 街上行人往来不绝。 有衣著华贵的望族子弟,头戴漆纱冠或巾幘、小冠,身穿广袖长襦,腰间繫著玉带鉤,足蹬乌皮履,步履从容。身后往往跟著一两个书僮或苍头,手捧匣盒或背负行囊,亦步亦趋。 有寒门书生,头裹幅巾,身穿素色短襦或长襦,衣料粗糙,顏色暗淡,有的膝头还打著补丁。他们偶尔在书肆或纸笔铺前停下脚步,问了价钱,又摇摇头走开。 有寻常百姓,男子穿著短褐,女子荆釵布裙,有的挑著担子,有的挎著竹篮,篮中装著菜蔬或鸡鸭。他们在街边与小贩討价还价,声音忽高忽低,夹杂著本地吴音的调子,软软的,糯糯的,像是含著一口水在说话。 还有孩童在人群中钻来钻去,追逐嬉闹。一个梳著总角的小丫头跑得太急,撞在了一个挑担子的货郎身上,货郎的担子晃了晃,险些翻了。货郎骂了一声,小丫头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远了。 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孩童的追逐声,搅在一处,热热闹闹的。 祝英台走在街上,虽说刚从万松学馆走了不少路来此,却是步子轻快,眼睛亮晶晶的,东看看,西看看。 梁山伯走在她身侧,嘴角含著一丝笑意。 这个祝英台,在学馆里一直端著“郎君”的架子,举手投足都刻意模仿男子的仪態,倒也端得有模有样。可今日到了这市井之间,一丝女儿家的鲜活气,便不知不觉地冒了出来。 他也不点破,只是装作没察觉。 这时,祝英台的目光移向街边的一家店铺。 那是一家书肆,门面不大,门楣上掛著一块木匾,上书“翰墨林”三字。 祝英台被这书肆店名吸引,心中一动,指了指书肆,对梁山伯道:“梁兄,进去看看?” 梁山伯点了点头:“好,进去看看。” 三人便走进了翰墨林。 书肆里光线有些暗。四面墙边立著一排排书架,架上放著书卷,一卷一捲地码放著。空气中瀰漫著纸张与墨锭混合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芸草香。 店主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清瘦,穿著一件灰色的深衣,正坐在柜檯后看书。见有人进来,他抬起头,目光在梁山伯与祝英台身上扫了扫,微微頷首,也不起身招呼。 梁山伯在书架前缓缓踱著步,目光在一卷一卷的书轴间移动。这里有《诗经》的几种注本,有何晏的《论语集解》,有《春秋》三传,有《史记》的残卷,还有一些他不曾读过的诸子之书。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一卷《庄子》的轴头,木籤上写著“庄子·內篇”几个小字。他抽出这卷书,展开看了看。纸是麻纸,字是手抄的,笔画工整,墨色匀净。他看了几行,又轻轻卷了起来,放回原处。 祝英台也在一旁翻看书卷。她挑了一卷《古诗十九首》的抄本,展开看了看,眉头微微蹙起,压低声音对梁山伯道:“这字,不及梁兄写得好。” 梁山伯微微一笑:“更不及贤弟写得好。” 祝英台也微微一笑。 第19章 一钱一物总关情,女郎未免太尽心 梁山伯与祝英台都没有在书肆翰墨林里买书。 学馆藏书楼的书可比这里丰富多了,够他们看的了。而且,书卷贵重,一卷书往往要卖二三百文钱,精写的书卷甚至要卖千文左右,不是梁山伯承担得起的。 翰墨林里除了卖书卷,还兼卖纸墨笔砚等文房用品。 祝英台的目光在那些纸墨笔砚上扫了一遍。 她拿起一刀藤纸。这藤纸素朴,纸质绵韧,受墨如漆,是寒士上书抄经的常用之物。 “这是哪里的纸?”她问。 掌柜的道:“会稽剡溪的藤纸。这刀是上品,比寻常藤纸要细洁些。一刀一百文。” 祝英台点了点头:“买两刀。” 说完她將纸放下,又拿起一锭墨。这墨锭不大,约莫三两重,通体乌黑。她將墨锭凑近鼻尖闻了闻,是松烟墨,墨色沉而温,气味清冽,没有漆烟墨那种浓丽的胶质气。 “这锭松烟墨,多少钱?”她又问。 “九十文。” 祝英台道:“买了。” 她又將墨放下,拿起一管兔毫笔。笔管是细竹做的,没有雕花,没有髹漆,只是打磨得光滑顺手。笔头是兔毫,毫锋尖锐,毫身饱满。 “这管笔呢?” “三十文。” 祝英台道:“买了。” 掌柜的將两刀剡溪藤纸、一锭松烟墨、一支兔毫笔一併放在了柜檯上。 祝英台下意识唤了一声:“银心——”刚唤出口,她神色一惊,忙改口道:“四九付帐。” 她瞥了一眼梁山伯,见梁山伯似乎並未察觉。 她偶尔会在梁山伯面前不小心唤出“银心”这个名字,而不是“四九”。好在,梁山伯並未因此怀疑什么。 银心从行囊里取出钱袋,数了三百二十文钱,递了过去。 掌柜的將纸、墨、笔用麻纸包好。 祝英台將东西抱起来,转过身,对梁山伯道:“梁兄,这些是给你的,且放在我的行囊里,待回到学馆再给你。” 梁山伯微微一怔,看著她。 她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带著一抹笑意。 梁山伯略一犹豫,点了点头:“多谢贤弟。” 银心便將东西装进了行囊。 出了翰墨林,三人继续沿著街往前走。 祝英台又在一家帛肆门前停下了脚步。 这家帛肆的门面比翰墨林要大些,门楣上掛著一块边角磨圆了的旧木匾,上头只刻著四个填了石绿的字“潘氏帛肆”。 祝英台走了进去。 梁山伯跟在她身后。 掀开粗布门帘,一股葛麻特有的草木清气扑面而来。 店內左首木架上层层叠叠码著整匹的细葛布、白麻布,右首柜檯上搁著块掀了一半的青布,布角下露出几摞缉好边的现成物什:葛布腰带捲成如意结,叠得方方正正的细麻幅巾上压著块青石镇纸…… 掌柜的瞥见祝英台的目光落在那青布底下,走过来招呼道:“郎君若要现成的巾、带,这块布下头便是,都是拿会稽细絺和剡县白麻裁的,边角都收过针,不磨颈,不掛袍。” 祝英台拿起一条本色葛布腰带,仔细瞧了瞧。这条腰带布面上没有花纹,没有刺绣,素净得很。织工却比寻常的葛布要细密得多,经线纬线交织得匀匀净净,布面平整挺括,摸上去不软不塌,有一种粗糲而温润的质感。 祝英台瞥了眼梁山伯身上的腰带,嘴角含著笑意:“我看梁兄的腰带已有些旧了。这腰带素净,顏色也耐脏。” 梁山伯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条布腰带。那是母亲陆氏用家里的粗麻布缝的,边缘已磨得起了毛,顏色也洗得发白了。 他抬起头,看著祝英台。祝英台正望著他,目光里没有施捨的意味,也没有炫耀的意味,只是清清亮亮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祝英台也不待他说话,转身又拿起一方细麻幅巾瞧了瞧。麻布染成了青灰色,顏色染得匀净,不是那种浓烈的青,也不是那种寡淡的灰,而是介於青与灰之间的一种顏色,像是一场春雨过后,天色將明未明时的云。 她將这方青灰细麻幅巾在梁山伯头上比了比,歪著头端详了一下,点了点头:“这个顏色,衬梁兄的。” 隨即,祝英台对掌柜的道:“这腰带和幅巾多少钱?” 掌柜的道:“腰带三十文,幅巾六十文。” 祝英台也不討价还价,点了点头:“买了。” 掌柜的应了一声,当即將本色葛布腰带和青灰细麻幅巾用麻纸包好,递了过来。祝英台接了,银心付了文钱。 祝英台举著纸包对梁山伯笑道:“梁兄,这腰带和幅巾也是给你的,依然放在我的行囊里,回到学馆一併给你。” 这回梁山伯反倒没有犹豫了,点了点头:“多谢贤弟。” 银心又將东西装进了行囊。 出了潘氏帛肆,祝英台发现附近有一家成衣铺,匾额上写著“苏氏衣肆”四字,漆色已斑驳了。 祝英台在门口站了站,掀帘进去。梁山伯跟在她身后,微微皱著眉,却没有出声。 铺子里掛著十几件做好的儒衫,麻的、葛的、紵的,顏色都是素净的青灰、茶褐、本白。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一件青灰色葛布深衣上,仔细瞧了瞧,又伸手摸了摸。这件葛布深衣经纬细密,摸上去也有一种粗糲而温润的质感。 祝英台拿著这件葛布深衣,对著梁山伯比了比,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转头问掌柜的:“这身多少钱?” 掌柜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她应声道:“一千二百文。” 梁山伯皱了皱眉,张了张嘴,刚要说话,祝英台已经开了口:“八百。” 妇人道:“小郎君,这件是细葛,不是粗麻。至少一千一百文,不能再少了。” 祝英台翻过葛布深衣的袖口,露出里面的接缝,又伸手摸了摸领缘的针脚,对妇人道:“细葛不假,可这顏色染得太淡,旁人见了只当是洗旧了的。缝得倒是仔细。”她把衣裳抖开,对著光看了看,“九百。” 妇人笑了笑:“罢了。一千文。少一文不卖。” “九百五。” “一千。” 祝英台沉默了一会儿,方点了点头,唤了一声:“四九付帐。” 银心从行囊里拿出钱袋,数起钱来。 梁山伯略一犹豫,终究没有阻止,嘴角反倒划出一抹淡淡的笑意,因觉得祝英台这位望族女郎,在市井铺子里买东西,竟还会还价。 事实上,祝英台虽有钱,对梁山伯很大方,却也並非乱花钱的人。之前她买纸、墨、笔、腰带、幅巾,因她认为这些东西价钱不高,又不愿与那两个男掌柜多说话,故而没有还价。眼下这件葛布深衣价钱高,又是个女掌柜,她便还价了一番。 东晋的钱幣比较复杂。 市面上流通的,多是前朝留下的旧五銖,还有轻薄的“沈郎钱”与各式剪边小钱,成色不一,大小悬殊,私铸的劣幣遍地都是。 最让人头疼的是“短陌”。市面上劣幣充斥,商贾收钱时便约定俗成,以不到百文的钱,当百文使,谓之『短陌』。你若怀揣一贯钱去买米,掌柜的只数出八百文甚至更少,便算足数。 绢帛也是硬通货,一匹素绢可抵几百文,背起来比沉甸甸的铜钱轻便得多。黄金则只在豪门宴饮、重赏贿赂时露面,一两能换七八千文。至於白银,在东晋民间尚不通行。 此刻,银心数了一千文出来,有几斤重,沉甸甸地排在了柜面上。 祝英台道:“包起来。” 妇人取过一方青布,將葛布深衣叠好,裹紧,用麻绳扎了。 银心將这包衣裳放在了行囊里,將行囊背在了背上。 梁山伯一边想著心事,一边与祝英台走出了这家苏氏衣肆。 算下来,祝英台今日已为他花了一千四百一十文钱了,送了他两刀剡溪藤纸、一锭松烟墨、一支兔毫笔、一条本色葛布腰带、一方青灰细麻幅巾、一件青灰葛布深衣。 相当於一个中等家庭一个多月的口粮钱,一个书僮三个月的工钱。 对於祝英台而言,算不了什么。 但对於梁山伯这样的寒门学子,確是一份沉甸甸的厚意。 而且,这些东西,件件都是寻常士子用得的,没有一样违制,没有一样触犯那套以门阀等级为核心、以“清议”舆论为刀斧的“服妖逾制”之规。 在东晋,穿什么、用什么,从来不是个人的事。庶民禁服紫緋朱等官色,禁佩金貂玉带,禁缀龙凤麒麟纹章。这是写在《晋令》里的。 可更沉重的约束,来自那无形的“清议”。门阀士族们以“违制”之名,讥评那些穿戴逾越身份的寒门子弟,將其指为扰乱尊卑秩序的妖异之兆,甚至为此断送清誉、绝了察举入仕之路。 一个人的门第、前程与名节,都穿在了身上。 祝英台懂这个。 所以她买给梁山伯的,没有一样是逾制的。可她买的每一件,又都是寻常中的不寻常。这些东西,件件都求其“清”而不求其“贵”,求其“质”而不求其“文”。 祝英台为挑这些东西,著实花了一番心思。 梁山伯岂能看不出来? 念及此,梁山伯停下脚步,转头唤了一声:“贤弟。” 祝英台跟著停步,看著他。 梁山伯道:“你不该这般为我破费。” 祝英台的下巴微微扬起:“梁兄不必过虑!此等费用,我还担得起。咱们可是义结金兰的兄弟。” 梁山伯心內温暖,顿了顿便点头道:“今日多谢贤弟了。” 银心在一旁,看著自家女郎这副爽朗的模样,又看了看梁山伯,心中暗暗嘆道:“女郎啊女郎,你给梁郎君买这买那,花的钱比给自己买的还多。你这『兄弟』做的,也未免太尽心了些!” 这话她没说出口,只是將行囊的带子又紧了紧。 梁山伯则在心中暗道:“今日这笔钱,应该还给祝英台。我已在『吃软饭』、『洗软水』了,若还收下今日这些赠礼,真有些不是男人了。” 他心中已有了一个挣钱的法子…… 第20章 银心眼中那一对背影 日头已升得老高。 阳光晒著县城里的黄土路面。 祝英台的额头上已渗出了一层汗珠,脸颊微微泛红。 她拭了汗,又忍不住扯了扯广袖衫的领口。领口交叠得严严实实,有些闷得慌,她想將领口松一松,可手刚碰到领口,便又缩了回去。 梁山伯见状,笑道:“贤弟,咱们走累了,找一家食肆用朝食,用罢了朝食,便返回学馆吧。” 他可不想继续逛街了。继续逛下去,祝英台多半还要继续买东西送他。 祝英台忽然道:“梁兄,不瞒你,我家下人,在这县城里租赁了一所小房舍。” 梁山伯的目光微微一动。 祝英台继续道:“那房舍,便是供我休沐用的。今日咱们逛了这半晌,都出汗了,平日在学馆里又不便沐浴,用罢朝食,梁兄便隨我去那房舍,你也沐浴一番。”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补充了一句:“正好可以换上今日新买的衣物。” 这事,梁山伯之前並不知道。可此刻听她说了,他也不觉得意外。 祝英台毕竟是望族女郎,在家时有常常沐浴的习惯。她在学馆里,只能趁夜里拭身。这样的日子,她怎能不想办法好好休沐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的家境殷实,在县城里租赁一所小房舍,派一两个下人看守,供她休沐日来休沐,这事对她而言,並非难事。 只是,她今日竟邀他同去。 这意味著,她愿意让他走进她那个秘密的角落。 梁山伯微微一笑:“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祝英台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当即,两人找了一家食肆,用了一顿朝食。 用罢朝食,走出食肆,银心便领著两人,朝祝家租赁的房舍走去。 三人穿过主街,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不宽,两旁是土墙,墙头上长著野草。 巷子里有一所不大的房舍,一进的院落。院墙是泥土夯筑的,墙头上覆著一层茅草。院门是木製的,漆色已有些斑驳,门上的铜环也生了绿锈。 银心上前,取出一把钥匙,打开了门锁。 门“吱呀”一声推开了。 院子里,有正面三间正房和一间灶房。院角种著一丛青竹,竹竿挺秀,枝叶扶疏。竹下有一口小小的石井,井栏上架著一只木軲轆。 银心走进院子,將行囊放在正房的门口,然后转过身,对祝英台道:“郎君,我先去烧水。” 祝英台点了点头。 银心便进了灶房。灶房里传出舀水、添柴的声音,烟囱里冒出了炊烟,裊裊的,在阳光里缓缓上升。 不多时,银心来到祝英台面前,道:“郎君,水烧热了!” 祝英台应了一声,走进灶房。 梁山伯也跟了进去。 灶房里,一口陶釜架在灶上,釜中的水已烧得滚热,热气腾腾地往上冒。银心正用一只木瓢將热水舀进两只木桶里。那两只木桶一模一样,都是新木料做的,桶壁打磨得光滑,还带著木头的清香。 梁山伯看著那两只木桶,心里暗道:“难不成祝英台专门为我也准备了一只木桶?” 这倒不算他自作多情,事实便是如此。祝英台心思细腻,决定今日邀他来此沐浴,便专门为他准备了一只木桶。毕竟她用的木桶不便给他用的。 另外,这所房舍本有祝家下人守著,祝英台还特意派银心打发下人今日离开了,免得下人见到她带著梁山伯来,向她父母告状。 梁山伯上前,接过银心手中的木瓢:“我来吧。” 银心还没来得及说话,梁山伯已开始舀水了。 不多时,两只木桶都盛好了温水。水面微微晃著,热气裊裊地升起来。 祝英台道:“梁兄,正房除了堂屋,有两间臥房,咱们各用一间。” 梁山伯点了点头。 他与银心一起,將两只木桶分別抬进了两间臥房。 隨即,梁山伯在一间臥房里沐浴。 房內,桶中温水热气氤氳,桶边放著沐巾、皂荚。 梁山伯解了衣物,伸手试了试水温,不凉不烫,刚刚好。 他跨进木桶,缓缓坐了下去。热水漫过肩膀,漫过脖颈。热气从四面八方包裹过来,將浑身的毛孔都打开了。 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闭上眼睛,靠在桶壁上。 自离开山阴家中,这一路来到钱唐,又入了万松学馆,他已有多日没有好好洗过一个澡了。在学馆里,每晚只能用湿帕子拭身,可哪里能及这般全身浸在热水里来得舒坦? 氤氳的水汽將他的面容映得朦朦朧朧。 他在心中暗自盘算起来。 吃软饭,每日一顿哺食,祝英台请。洗软水,每晚一盆热水,祝英台付。 这些,他受了。 可今日那些赠礼,他不能白白收下了。 不多时,水凉了下来。 他从木桶里站起来,拿起沐巾,將身上擦乾,然后走到榻边。 他穿上了今日祝英台给他买的青灰葛布深衣,又將新买的本色葛布腰带系在腰间,然后拿起新买的青灰细麻幅巾裹在头上,理了理巾角。 穿戴整齐,他將房里略微收拾了一番,然后推开门,走了出去。 祝英台还在另一间臥房里沐浴,银心在里头伺候著。 他走到院子里。 阳光正浓。他站在那丛青竹的竹荫下。 不多时,他听见背后的正房里有开门声,转头看去,便见祝英台从正房走了出来。 祝英台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然后,她的眼睛亮了。 她看著他,一身新衣物衬得他的眉目愈发清朗,整个人站在竹荫下,说不出的乾净、挺拔、沉静。 她不由觉得,自己今日为他挑选物品,一番心思没有白费。 青灰葛布深衣,果然衬他。 本色葛布腰带和青灰细麻幅巾,也都果然衬他,且都衬著青灰葛布深衣。 她走到他身前,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然后展顏一笑:“梁兄,你这样穿,好看得很。” 声音轻轻的,带著一丝不加掩饰的欢喜。 梁山伯看著她,也笑了:“是贤弟挑得好。” 祝英台被他这么一说,脸上微微一热,连忙转过头去,假装去看那丛青竹。 一阵风吹来,竹叶沙沙地响。 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间漏下来,洒在地上,洒在两人身上。 院墙外,隱隱传来街上的叫卖声、谈笑声、车马声。那些声音被距离隔著,传到这里时,已变得模糊,像是另一个世界的声响。 这时,背后传来银心的声音:“梁郎君,烦你帮忙抬木桶。” 梁山伯向祝英台微微点了下头,朝正房走去。 祝英台顿了顿,也跟了上去。 三人一起收拾了一番后,祝英台对梁山伯道:“梁兄,咱们回学馆吧。” 梁山伯点了点头。 三人出了院门,银心回身將门锁好。 他们沿著来时的路,穿过小巷,穿过主街,出了城门。 此时正值午间,日头升得愈发高了。 阳光直直地照下来,晒著一行三人。梁山伯与祝英台难免又要出汗了。但这並不意味著,方才在县城里的沐浴白费工夫。 祝英台走在梁山伯身侧,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著他:“梁兄。” 梁山伯应了一声:“嗯?” 祝英台道:“下个休沐日,咱们还一同来县城。” 梁山伯微微一笑:“好。” 祝英台的嘴角弯了起来:“那便说定了。” 走著走著,远处,万松学馆外的松林已可见。 银心跟在两人身后,背著行囊,看著前面並肩而行的两个背影。 一个穿著崭新的青灰葛布深衣,腰间繫著崭新的本色葛布腰带,头上裹著崭新的青灰细麻幅巾,身姿笔挺。 一个穿著交领广袖衫,腰间束著青丝絛,髮髻以竹簪束紧,步子轻快。 银心忽然觉得,这两个人走在一起,倒是好看。如果自家女郎卸下男装,还了女装,不知是何光景? 她摇了摇头,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一阵松涛声传来。 万松学馆在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