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乡,你咋还会搓火球嘞?》 第1章 张绝,字绍先 “新民国自成立以来,四任大总统就在无数的公开场合宣称过,绝对会坚持革除旧法,发展新法的政纲!” “新职业运动在南十六省进行的如火如荼,就算是依旧处於后金鼠妖威胁的北部省份也都各自进行了新职业改革!” “无论是中原的斥候、齐鲁的圣职,还是徽州的血术士,皆是康庄大道!更不论西北的锤手、闽州的隱市金商、武陵的狂暴骑士也都是良路!” “而我江南省的散星法师是新民国民眾公认的,最具前途,最能有机会救国救民的职业!” “可现任江南行省总督安焕然他在干什么!他居然公开发布职业者任务,拿出高价悬赏要找一把与旧法有关的剑!” 熙熙攘攘的学校门前,头戴八角学生帽,身穿文明装的青年学子正在高台上举著扩音筒,痛心疾首地大呼。 “同学们!如此蔑视新民国政府,蔑视《公允法》的行径,我们绝不能接受!” “不能接受!” “就算我们现在还没有通过考核,成为真正的职业者,我们也要明白天下兴亡,匹夫有责的道理!不能像张绍先这类人一样自甘墮落,甘於平庸!” “同学们!我们必须要上街抗议游行!让安焕然他看到,让天下人看到,旧法早就已经被证明了它的落后与愚昧!只有新职业才能真正带领这片土地重回巔峰!” 在慷慨激昂的演说中,台下无数学生的爱国保法之心被点燃,他们呼喊著口號,举著手中事先准备好的旗帜,在江寧城市民的注视下,开始了这场轰轰烈烈的大游行。 “绍先!绍先!你不一起去吗?我们一起去省厅,让安总督收回那条任务啊!” 刚从酱油铺走出来的张绝,听到了路边有平时关係还算不错的同学在呼喊他。 喊住他的人叫方勉,是个好性子,就算平时一直在学校独来独往的张绝,他也能搭上几句话。 面对他的邀请,张绝只是拎著刚打好的酱油摆了摆手。 “我都被点名批评了还去什么?” “哎呀,於中甫不是那个意思,他只是想要激励你!现在你和我们一起去,正是让大家对你印象改观的时候啊!” “好意我心领了,但我现在还是回家好好去反省吧。” 张绝没和他有多余的纠缠,这句话说完,便悠哉游哉地转身朝著游行队伍相反的方向离去。 看到他远去的背影,方勉刚想要追上去继续劝,身边就有同伴拉著了他。 “懋卿,你管他干什么?他没有成为职业者的希望,再加上整日碌碌无为,学校已经考虑让他退学了。你可是江南的明日之星,未来肯定是要去剑阁军校的,和这种人扯上关係,对你以后没好处!” 但被拉著的方勉还在坚持。 “这样说绝非君子之言!绍先每天帮助邻里,尊老爱幼,怎么能说是碌碌无为......” “为小善而不做救国救民的大善,那就是自甘墮落,碌碌无为!” “你!” “走吧!我们快走!” ...... “老刘头,你的酱油。” 张绝將打好的一整瓶酱油摆在了破旧的木桌上。 躺在床上老鰥夫姓刘,孑然一身,平日以拉黄包车为生,只是前两天不小心摔断了腿,如今只能躺在家里休养。 如果没有张绝这些天帮衬著来照顾他,以他这无依无靠的样子,连最基本的生活都没办法自理。 老刘头从床上坐起身来,他脸色复杂地看著张绝,那眼神中明显带著感激却又夹杂著些许警惕。 “绝哥儿,我那些积蓄可是要当棺材本的.....” “你这话都快说八百遍了。”张绝一边帮他筛米一边翻了个白眼。 “我要是真想从你身上图点什么东西,在你刚断腿的时候,就把你藏在陶罐里的那点钱全都搜刮光了。” 老刘头听到这话先是大惊失色,隨即抬头看了一眼那被藏在房樑上的陶罐,確定它没被人动过以后,才黯然神伤地嘆气。 “你做这样的善事却不一定有善报啊。” “嘿!你这个断了腿,还绝后的老鰥夫,自己的棺材本都藏不好了,居然还同情我起来了。”张绝帮他蒸上米,嘲笑道。 空气安静了一会,只有张绝忙活的声音响起。 “外面的事我不懂,绝哥儿......”良久之后,老刘头忽然犹豫地问道,“有人说......有人说你要被学堂退学了?” “差不多吧,估计过不了几天校务的退学通知就该下来了。” 张绝的反应很平淡,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就像是在讲述一件和自己无关的小事一样。 “被退学......是不是就没可能成为那种职业者大老爷了?” “是没可能成职业者了,所以才会被退学,学校可不会让我这种人影响他们的转职率。” 老刘头的话语越发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为了让你上学,你娘当初寧愿病死也没动你老子的抚恤......是不是有这个事?” 听到这,张绝手上的动作终於有些短暂的停顿,隨后他才无奈地说。 “所以我一直都理解不了你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她寧愿病死也不愿意动那笔钱,你都这样了,还想著存钱给自己留棺材本,把钱留给现在的自己花不行吗?” 老刘头笑了笑,他这次笑得有些自得。 “你到底还是小,年纪还不到。” “是是是,少的没有老的精,行吧?” “你娘寧死也想要让你上学成为一名真正的职业者,现在你这样被退学,她不是白死了吗?” 张绝表情平淡,他最后盖上了蒸米的锅盖,摇了摇头。 “那又能有什么办法呢?本来就算上学最终真正能够学习新法转职的人,不过也只有十之一二,她省下这笔钱就等於是在进行一场赌博,现在显然是赌输了。” 老刘头有些默然,他拉了拉身上盖著的满是破布补丁的被子,片刻之后才像是旁若无事地问。 “这两天学生好像在闹事?离大老远我就听他们在吵新旧什么的?” “无非还是救国救民、除旧迎新的那些大事,反正和我们这些小人物没什么关係。” 张绝隨意道,他用掛在门后的毛巾擦了擦手,转身开门就要走了。 “罐里我看还剩点醃菜,等饭好了你就將就吃吧,我先回去了。” 老刘头不由得坐直身子想要挽留。 “你不留下来和糟老头子我一起吃啊?” “还是给你省点米吧。” 看著张绝远去的瀟洒背影,老刘头有些怔怔出神,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腾腾地从床上下来,拄著一根拐棍,一瘸一拐地来到了炉灶旁。 他看了看烧著火的灶台,又看了看那被收拾的整整齐齐的柴禾。 最后费力地弯下腰,在那些柴禾中翻找了很久,从里面找出了一把黑乎乎的长条形木具。 朦朧的水汽从锅盖下蔓延开来,让原本寂寥的小屋此时充斥著米香。 “唉——” 一道长嘆声被白雾掩埋。 第2章 太平道 从老刘头家出来,继续往井水巷里走,再过两个院门,往左边一拐就是张绝住的地方。 虽然就只是这两步路,但张绝一路上也没閒著。 先是踢了一脚还路边在玩蚂蚁窝的苏丫头和李丫头。 “还玩呢?你们老娘喊你们回家吃饭的声隔著二里地都能听见了,再不回去,中午就要吃柳条嘍!” 两个小丫头“呀”的一声,看到张绝也不害怕,反而笑嘻嘻的围著他转。 “绝哥儿!你上次给我补的衣服上居然还有朵小花!我昨天才发现!” “绝哥儿,绝哥儿!我妈说上次不能白让你帮忙修屋顶,今天去我家吃吧?我妈蒸了土豆!” “绝哥儿明明要去我家吃!” “是去吃我家吃!” 张绝揪了揪两人的小辫子,把她们往各自的家赶。 “別吵了,快点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吧。” 把两个小丫头赶回了家,他又发现王婶家门前拴著的旺財正吐著舌头冲他摇尾巴,而狗窝旁的水碗不知道被谁给踢到一边去了。 帮它將水碗重新拿回来,对著旺財的狗头搓了搓,张绝还没刚往前两步,就在拐角的路上碰到了晒著太阳打瞌睡的孙老太。 老太太是整个水井巷年纪最大的老人了,平日里就喜欢躲在这个阳光最好的地方小憩。 张绝没去打扰她,只是帮她把那张破布毯子往上拉了拉盖的更严实了一些,牙齿都掉光了的老人咂了咂嘴,睁开惺忪的眼睛看到了张绝。 “是绝儿啊......” “这个天只盖一个毯子太少了,记得明天让你孙子再给你加一层。”张绝提醒了一句。 “哎呀,莫事,莫事。” 最后进家门前,还帮邻居老张家捡起了被风吹掉的床单。 “张叔!这条上面印花的床单记得要重洗!” 干了一堆閒事之后,回到自己家后,张绝关上了家门。 一眼望去,他家里空荡荡的,除了几样必须的家具外,其他什么多余的摆设也没有,只有在窗前放著一张老旧的竹製摇椅。 往锅里盛了点水,放了篦子,又往篦子扔了两颗早上剩的咸窝头,最后朝灶里塞了两根柴点燃了火,张绝就没去多管了,而是往那张竹椅上一躺。 “吱呀——” 张绝舒缓的放鬆著身体,他每天看起来很閒,却又显得很忙。 不过就算有人发现了他的忙碌,也都觉得他是在不务正业的忙。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有这样想法的不仅仅是那些正在热血激昂,以天下事为己任的学生,就算是整天被张绝帮助的这些邻里街坊们,他们也都觉得张绝是在不务正业。 虽然这样的想法並没有影响他们对张绝的感情,却也让他们不止一次的当著张绝的面劝他,就算光明大道走不通,也可以试著去学一门手艺,以后起码能有个营生的路子。 但张绝自己却从没觉得自己是在不务正业。 他喜欢这种感觉。 就算仅仅只是一条小巷子中的和谐,也会给他一种生活在前世那个世界的熟悉感。 幼有所养,老有所依,起码在他眼前,这些是沾了边的。 更何况,谁能知道,他在做这些不务正业事的时候,怎么可能真的一点回报没有呢? 思绪间,张绝在自己的脑海中翻开了一本书。 那是自从他来到了这个世界后,就出现在他脑海中的东西,至今他做过很多次测试,確定只有自己能看到它。 漆黑的书本封面上,印著烫金的书名—— 《太平道》 在被翻开的每一张书页中,都印有各种各样的画像,仔细去看就能看到那些人有很多都是张绝帮助过的街坊邻居! 而在每张画像下,又各自有像是进度条一样东西。 在刚发现《太平道》这本书的时候,他其实並没有立刻就研究出它的用法。 直到他第一次开始主动的去帮助身边的人,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本原本的无字书上才出现了一幅活灵活现的画像,接著当他为別人做的越多,人像下的进度条就会逐渐增长,最后反馈给了张绝一些別样的力量。 书页翻回到了第一页,那上面赫然就印著张绝本人的画像。 而在人像的下面则有著一段文字。 【太平气:58】 【职业:散星法师(未转)——8/100】 当每一张画像下的进度条开始增长时,太平气后面的数字基本都会增加1或者2。 下面那条关於职业进度的数字,明显就是他的转职进度。 学校的判断没有错,张绝確实没有半点成为职业者的天赋,苦学这么多年,却也仅仅只是积累了8点进度。 但那每一缕积攒出来的太平气,张绝都能清晰的感受到,它们隨时都可以转换成散星法师的职业进度。 也就是说他只要积攒到足够的太平气,就可以直接转职成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职业者! 所以对於外界的嘲笑与冷落,张绝从未真正在乎过。 而对於成为职业者后到底能为这个世界做点什么,张绝还没有想过什么救万民於水火之中,扶故国於倾覆之间那么深远高尚的问题。 只有原身母亲寧愿病死却依旧还是要把钱省下来给他上学,期盼著他成为职业者的这份愿景,张绝是记得的。 他重新活了一世,不觉得亏欠过什么人,就算是变成现在这个世界的张绝,也是在前身被学校告知没有转职希望,万念俱灰喝下老鼠药死后的事情。 可既然已经成为了张绍先,他琢磨著自己总该帮自己完成一些未了的心愿。 成为一名职业者,就是张绝眼下正在去做的事。 虽然这些事在其他人眼中看起来,是那样的不务正业。 竹椅还在“吱呀吱呀”的发出声响,张绝此时的注意力却已然落在了《太平道》已有画像的最后一页上。 那正是老刘头的画像! 他下面的进度条和其他那些邻里的看起来並没有什么长度上的区別,积攒的进度显示只有一点点。 然而就是这一点点,却已经给张绝提供了10点太平气! 从那个时候开始,张绝就察觉到老刘头——这个看似穷困潦倒的老车夫,绝没有他表面上表现的那样简单。 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摸索,张绝基本总结出了进度条的增长和什么有关。 当他和某人有了关联后,这个人的画像就会在《太平道》上出现。 而只要他对出现画像的人提供帮助,画像下的进度条就会有所增长,进度条每次增长都会给张绝提供太平气。 提供的太平气数值,又会被画像本人和他之间的关係信任程度,以及提供帮助的大小影响。 他越是给和他亲近,对他信任的人提供越大的帮助,进度条增长以后反馈回来的太平气就越多。 但和周围的邻里相处时,张绝最多也就是收穫到2点太平气,老刘头的那10点简直就像是一笔天降的巨款,一下就极大拉近了他到转职之间的距离。 只是张绝到现在都还没弄清楚,老刘头和其他人的区別到底在哪。 不过他本身对这种事也没有什么过多的执念。 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老刘头的特殊就代表他的秘密也很特殊。 如果他不愿意自己讲出来,那张绝也乐得就这样顺其自然,平时帮他的时候能赚到更多的太平气就赚到,就算赚不到也没什么。 大不了他继续做井水巷中的好邻居,慢慢积攒最后一样可以存够直接转职的太平气。 就像一开始张绝选择帮助左邻右舍本身就是出自自愿一样,太平气的获取是顺带而为,他不希望自己因为过渡的索取力量而丧失了本心。 那样或许也违背了《太平道》一开始会出现在他身上的初衷。 简单解决了午饭,晌午在竹椅上眯了一会后,张绝就拿著把扫帚走出了家门,打算去巷子里將那些飘的到处都是的落叶好好扫一扫。 然而还没有等他刚出院门,就听到了远远的大街上传来了一阵枪响,接著是更剧烈的尖叫与呼喊! “绝哥儿!绝哥儿!快躲回家!快躲回去!” 邻居做木匠活的老张慌慌张张跑回了巷子,刚看到张绝,他就大声呼喊著。 “外面怎么了?”张绝感觉到了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那帮学生太大胆了!他们围住了总督府,还和宪警对峙!总督......” “总督下令开枪抓人了!” 第3章 帮你也帮他们 即使举行这次游行示威的学生从来都看不上张绝,张绝却清楚地明白。 这帮学生確確实实是在为国为民著想。 旧法绝没有再復辟的可能。 新时代的浪潮下,曾经依靠旧法统治压迫这片土地的后金鼠妖,在洋人的新法面前不堪一击。 世界已经变了,从后金延续到新民国的百年屈辱证实了旧法的不可行,只有新思想、新职业、新风气才能孕育出一条適合这片土地的崭新道路出来。 这一点,不管是在新民国的宪法上,还是公允教会的教义上,亦或是这片土地无数人们的心中都是毋庸置疑的真理! 而江南总督为了一把和旧法有关的剑大动干戈就是在倒行逆施,学生们对此示威游行是绝对进步且正义的行为。 在这种情况下,就算是再霸道的军阀都会感到头疼,因为投效到他们麾下的那些兵,也全都是学习新法的职业者,就算在自己人这里,也得不到什么支持。 可安焕然居然敢就这样下令开枪抓人! 这位已经在江南统治了近二十年之久的军阀,到底怎么想的张绝不得而知,也没时间去想了。 在枪声响起,宪警开始抓人的那一刻,整个江寧城就乱成了一锅粥。 不管是示威的学生,还是原本在街上看热闹的商贩走卒,宪警们见人就打,看见学生就抓。 有不知道多少无辜路人被打得头破血流,並且只要穿著文明装的学生,不论有没有参加游行全都被一顿毒打后抓了起来。 井水巷距离学生们聚在一起示威游行的大街並不远,这场动乱很快就波及到了这条巷子。 有十多个学生逃到了这里,他们有人在惊慌地拍门,希望能寻求庇护,有人乾脆直接翻进了院子,不等主人家答应就找地方躲了起来。 张绝在听到隔壁老张的提醒后,就立刻躲进家里,锁死了家门,但外面传来的那些动静声,却还是能清晰地传到他的耳中。 “汪汪汪!”旺財在狂吠,那声音悽厉且愤怒。 “大娘!大娘!求求你们了!帮帮忙吧!帮帮忙!让我们进去躲一躲!躲一躲!” “啊!別打我!別打我!我没反对大帅!我只是在旁边看看!只是在旁边看看!” “你们这帮助紂为虐的畜生!安焕然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韙!他会遭天谴的!你们也会遭天谴的!” “抓我吧!把我抓走!別抓他们!这件事和那些无辜的人没有关係!” 张绝透过门缝,看到了四散而逃的学生被后面挥舞著警棍的宪警们追捕殴打著。 原本寧和平静的井水巷,仿佛在一瞬之间就变成了血腥的刑场。 有两名学生翻墙躲进了老刘头家,隔壁李婶在宪警没追过来之前就急忙拉著三名学生进了家门帮他们躲藏,还有几个不像是学生打扮的人在哭喊著拍老张家的门。 就在这个时候,张绝看到了一个有些面熟的身影正慌忙从巷子中跑过。 在他就要从张绝家门前经过的时候,张绝忽然打开了院门,一把抓住他的衣袖猛地將他拽进了院子! 方勉被嚇了一跳,等到看清是张绝以后,他才激动地喊道。 “绍先!” “別说话,进屋,躲起来!就当家里没人!”张绝手脚麻利地重新锁上了大门,对外面那些发现了这里的动静,正在哭喊著拍门寻求庇护的人视而不见。 他从来只做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绝不会热血上头意气用事。 救下一个他了解秉性的熟人就足够了,再多,那就是让自己身处险境。 毕竟现在的他可还没被正式退学。 当张绝拽著方勉的胳膊回到屋內时,悄然间《太平道》某张画像下的进度条有了显著的增长,太平气的数值又增长了几点。 但现在的张绝显然没功夫注意到这些,他把人推到床底下让其藏好,接著反锁上了屋子的房门,最后屏住呼吸继续去听院外的动静。 旺財的叫声很快就不知道因为什么戛然而止。 哭喊哀求的拍门声没多久也消失了,那些人发现张绝铁石心肠不愿意帮忙后不敢在这里久留。 隨后又过了一会儿,一阵更加剧烈的砸门声响起。 这次是宪警! 张绝能听到床底下传来了一阵压抑的哭声,他自己却没有什么多余的动作,只是握紧了身边的一把菜刀。 好在宪警在砸了一会门院发现没有半点反应后,他们也没有继续在这里纠缠,一阵乱糟糟的脚步声响起,外面重新变得安静。 张绝却並没有轻举妄动,他继续在门前等了好一会,確定院外没人,才从床底下將方勉拉出来。 “他们走了。” 上午还在大街上邀请打酱油的张绝一起去游行的方勉,此时满脸泪水。 “绍先......谢谢你,绍先!於中甫被他们打死了!其他好多人都被抓了......好多人都被抓了!” 张绝有些沉默。 他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在最后拍了拍方勉的肩膀。 方勉坐在地上,呼吸急促著缓了好久才重新平稳了情绪。 他用袖子擦乾了眼泪,从地上爬了起来。 “我得走了,我不能留在这给你找麻烦!安焕然做下这样的事,绝不能就这样算了!还有那些被抓起来的学生,必须要找人救他们!” 张绝没有拦他,看著他朝著院门的方向离去。 只是在打开院门准备走之前,方勉还是回过头,诚恳地看著张绝。 “他们都说你自甘墮落,说你为了些许微不足道的小善而不做大善,但我觉得你其实要比我们这些夸夸其谈的人更脚踏实地,绍先!” “今天的事是让我感到害怕,但我不后悔!我们是在做正確的事!” 说完,他便大步走出门,快步离去。 方勉走了以后,张绝没有回屋,而是也出门来到了井水巷。 这里已然是一片狼藉的样子,地上有被撕碎的衣服,有猩红的血跡,有被砸破的瓦罐,有被敲碎的木门碎片...... 张绝看这一幕,嘆息了一声,转身回院子拿出了扫帚。 隨后他从巷子的一头开始清扫,试图重新將这条巷子恢復成动乱开始之前的那副样子。 然而就算他把那些垃圾清掉,血跡洗净,远远的,还是能听到斜对门的苏丫头在嚎啕大哭。 李婶家的家门也被砸烂了,里面空荡荡的,除了地上犹如梅花般的点点血跡,看不到半个人影。 旺財躺在狗窝前一动也不动,儼然已经死了。 巷子拐角阳光最充足的地方,也看不到孙老太的身影,只有那被掀翻的藤椅被一旁水沟的污水埋没。 “真是乱七八糟的......”张绝咒骂一声,接著把扫帚一扔。 他原本只想在井水巷里当个好邻居,攒些太平气就足够了,从没想过因为自己是穿越者,得了本特殊的《太平道》就心比天高,去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可现在,他连小事也做不了了,这后面距离转职还差的太平气,又到哪去攒? 搬家找个没受打扰的新巷子重新开始? 要是后面又遇到这种事那该怎么办? 再灰溜溜的换个地方,再重新开始? 张绝只是想想就感到一阵厌烦。 他不想在这里干愣著,又有些迷茫自己现在到底还能做些什么。 於是,在下意识的驱使下,他朝老刘头家所在的方向走去。 结果还没走到老刘头家呢,他就看到了那个佝僂的,拄著一根破木棍,一瘸一拐的身影。 老刘头的头在流血,身上本就潦草的衣服此时变得更加破烂,脸上的表情有些木然,又有些狰狞。 看到他这副样子,张绝不由得心里一突,加快了脚步,快步向前搀扶住了老刘头。 “你怎么和他们起衝突了?” 老刘头此时却反手死死地抓著了张绝的胳膊,他的眼睛中满是血丝,脸上还残留著泪痕,咬牙切齿的看著张绝。 “这帮畜生闯进我家,抓走了那些逃进来的学生!还把我拉起来打了一顿,最后抢走了我的棺材本!” “绝哥儿!” 他呼喊一声,目光死死地看著张绝。 “我不能没有那些钱!我不能没有那些钱!” 张绝也定定地看著老刘头的那双眼睛,他看出了眼前这个老人被逼迫到了极点,逼到他已经要保守不住自己一直隱藏的那个秘密了。 “我只能相信你了绝哥儿......我只能相信你!总督府想要找一把剑......那位安大帅发布任务,说只要有人能帮他找到那把剑,他可以出很多很多钱!” 老刘头从背后抽出了一根灰扑扑的剑鞘,那只枯槁的手紧紧地握著它。 “我们一起去把那把剑找到,悬赏平分!” 张绝只是看了一眼他手上的剑鞘,接著又重新看向了老刘头。 “总督发布的是职业者悬赏,普通人接不了。” 老刘头抓著张绝的手却只是变得更加用力了,他声音沙哑。 “別蒙我了,我早看出来你和其他人不一样!虽然我不知道你在藏什么,但你肯定有办法,对吗?” 《太平道》“哗哗”的在张绝的脑海中翻起了书页,那些原本还鲜活的画像,有些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成了死寂的灰白色。 最终书页停在了老刘头的那一页,在他发出请求的时候,那停滯不前的进度条此时却开始了蠢蠢欲动。 张绝深吸了一口气,他还是没想清楚自己未来到底能做些什么。 但他无比明白的是,现在的自己该做出怎样的回答。 “我答应帮你......” 在他答应声出口的那一刻,老刘头画像下的进度条猛然往前涨了一大截! 太平气后面的数字也在不停跳动,过了两三秒数字才停了下来。 【太平气:207】 这个时候,张绝的后半句话才轻声出口。 “也帮他们。” 第4章 雷雨 靛蓝色的顶级滩羊毛地毯上,纹绣著的是天海外滩万国建筑的剪影。 红木嵌贝母的屏风,德制的钢管扶手椅,而蒂芙尼玻璃吊灯下,是一台泛著油润黄铜光泽的唱片机。 黑色的唱片在缓缓转动著,婉转轻盈的女声犹如百灵鸟般悦耳动听。 然而,一阵急促沉重的脚步声却打破了这奢享的氛围。 “学长,学长!你到底明不明白你在做什么!你明不明白那些学生才是我们未来的基底!” “你发布的那条任务本来就惹怒了他们!现在居然还下令对他们开枪抓人!” 江南总督府副官,剑阁军校10期生李止脸色铁青地推开房门,大步走进来。 “山城一直都在招揽军校生留下,近几年更是不知道收编了多少原本閒散的编外职业者!中央政府想做什么,你不是不知道!” “你平时对江南的学生爱答不理也就算了,想找那把剑!你偷偷去找又怎样!为什么非要把事情闹得这么大!为什么非要把原本应该好好站在我们这边的人往外推!” “这些学生原本都该是我们的乡党!乡党!现在你却把他们变成了仇人!” 坐在扶手椅上,原本正望著窗外那阴沉天空沉思的安焕然,转头看向了自己的这位学弟兼副官。 整个总督府,只有他一个人敢不称呼自己叫总督或者大帅。 这是他给予自己这唯一挚爱亲朋的特权。 很多江南人想像中的这位江南土皇帝,应该是一个身材高大,相貌俊朗却性格桀驁的老书生。 毕竟传言都说安总督年轻时考上过后金的举人,还曾经创造过一天之內连杀36名鼠妖將官的记录。 然而真实的安焕然却是个个头矮小,身材瘦弱的男人。 看长相甚至让人觉得他今年大概还没过二十,一副年幼好欺负的样子。 他像个孩童一样缩在宽大的扶手椅上,身上披著个厚实的毯子,两只手严丝合缝的揣在衣袖中,那是他在西北八年灭鼠时养成的当地习惯。 “不骄不躁,公定,记得要不骄不躁。”他头也不抬,只是懒散地说。 “学长!今天绝不该下令开枪,这.......” “你猜,等会儿这天会不会打雷?” 看到他依旧是这副油盐不进,根本没听自己在说什么的样子,李止不由得有些泄气。 他知道自己现在再说什么都没用了,一旦是自己这位学长决定的事,那不管是谁来都没办法挽回。 可就算如此,也没法让他烦躁的內心安定下来,他不由得发牢骚道。 “打不打雷还不是你一个念头的事!” 安焕然举起了自己的一只手。 他的手和他的身材很適配,比一般人要小上一圈,並且就像女孩子一样白嫩,让人根本看不出在这只手下到底死了多少条人命。 “对,你说的没错,这只是我一个念头的事。” 那只举起的手旋转著,最后轻轻打了个响指。 下一秒,原本阴云密布的天空骤然亮起了一道將整个江寧城都照亮的电光! 那道光就像是一双冷漠的眼睛,无论这座城中多么阴暗逼仄的角落,还是多么普通不引人注目的人物,全都无所遁形的被照亮。 三秒后,沉闷却震彻人心的炸鸣响起。 “轰隆隆——” 江寧城的大街小巷,被今天的鸡飞狗跳惊扰的贩夫走卒、挥舞著棍棒四处追捕的宪警、痛哭不已的被抓学生家人、聚集在一起想办法怎么救人的学生、冷眼旁观这场热闹的职业者...... 在雷声响起的那一刻,那深刻在生物基因中的本能让他们都下意识想要找地方躲避。 “电闪雷鸣,会让懦弱的生物恐惧躲藏。”安焕然望著窗外的天空,“却也会吸引来同层次的现象。” 狂风开始了呼啸,豆大的雨水倾盆而下。 安焕然不再去看那场暴雨,他只是裹紧了一些身上的毛毯,享受著这一刻屋內的安逸。 原本焦躁不安的李止这个时候也变得平静下来。 他只是深深地看著眼前那位自己跟隨了近十年的学长,默默无言。 直到,又是一道自然的电光亮起。 ....... “轰隆隆——” 在第二道雷声轰鸣的时候,张绝撑起了油纸伞。 雨水砸在伞面上发出一阵“劈里啪啦”的声响,让人没办法听清隱藏在大雨中的其他声音。 这场雨下的很大,仿佛是在帮什么人清洗著这座城市中正在发生的罪恶。 从老刘头家离开后,张绝的步伐很快。 他只撑著一把伞,风卷著雨水打湿了他的下半身,此时的大街小巷早已看不见几个人影。 走了大约半个多小时,终於,他的面前出现一座巍峨宏伟的大教堂! 教堂周围的建筑也和江寧城其他地方的截然不同,那一排排精致的洋房,乾净的街道,亮著柔和灯光的咖啡厅、酒馆、书店,都彰显著住在这片地区居民的地位与格调。 而在这个大雨天冒雨出门的人也不止有张绝一人。 那座恢弘的教堂门前乌泱泱的,到处都是黑色的雨伞,雨伞下则是一张张苍白焦急的年轻面容。 “现在只有公允教会出面,才能让安焕然放人!” “校长正在和江南分区的主教会面,这件事教会不会不管的!” “也不要太乐观,如果教会真的想插手的话,一开始就不会让安焕然发布找那把剑的任务了。” “但那条任务也一直都没人接。” 打著油纸伞过来的张绝听到了他们的议论声,这时周围也有不少学子皱眉看到了他的到来。 “他来干什么?” “这是谁?” “张绍先,那个整天不务正业,已经被確定没有职业者资质,马上就要被学校退学的人。” “之前於中甫他们在街上游行抗议他没有参加,现在来这要干什么?” “谁知道,可能是怕不合群,没必要理他。” 张绝在学校中的处境很尷尬,前身本来就性格孤僻,不仅从来都没处过什么朋友,还因为愣头青惹出过一些乱子。 而在张绝来到这个世界后,他的心思也从没在学校上,也就是从那时候,自甘墮落、不务正业才被安在了他头上。 此时,他的人缘和口碑已经完全展露出来,不管是认识他的还是不认识他的,都態度冷淡,远远的避开他。 直到有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 “绍先!” 方勉挤开了身边的人,从最前面快步走了过来。 只有他对张绝的到来表现得格外高兴。 “没想到你也会来!校长和一眾老师出面带我们来了教会,校长现在正在教会里面和主教先生商討怎样救出被抓走的学生!” 如果在江寧城,在江南省,还有什么势力能和一手遮天的总督安焕然抗衡的话,那確实也就只有公允教会的教士们了。 “你们为什么都在外面?”张绝问道。 身边和方勉一起的学生听到他这无知的问题,不由得一阵皱眉,显得有些鄙夷。 “公允教会是职业者的教会,非职业者不许踏进教会內堂,这些你作为学生居然都不知道?看来那些有关於你的传闻並没有错。” 被鄙视的张绝也不生气,只是点了点头。 “確实是我孤陋寡闻了。” 方勉却恼火了。 “我都告诉你们了!当时我被宪警追的时候是绍先救了我!你们......” 没等他说完,张绝就拉住了他。 “没事,是我该谢谢这位同学帮我解惑。” “还要再冒昧地问一下,如果刚成为职业者想要进教会进行转职登记呢?” 他这样的姿態让那名原本出言讥讽的学生微微一愣,接著脸上露出了有些尷尬的表情。 “这种事当然不会拦著。” “谢谢你。” 张绝表达了感谢后,拍了拍方勉的肩膀,接著迈开脚步,挤开了前面围在教会门前的人流,朝著公允教会的大门走去。 对於他的举动,被感谢的学生满脸不解,看著他的背影问道。 “他挤到前面去干什么?” 方勉却盯著张绝的背影,愣了半响后,才忽然开口。 “绍先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 “什么意思?” “他不会平白无故问你那个问题,除非......” “懋卿,我知道他救了你,所以你很感谢他,但也不至於让你对他盲信到这种程度。学校是个人都知道,张绝马上都要被退学了。” “但是他有些怪......他和其他人不一样。” “那也没有这个可能,到现在为止,我们同届的人就算再天才也没一个转职,从歷史上找,在这个年纪就成的也找不出几个来!” 这时张绝已经挤著来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他的举动惹来了不少人的注意和议论,有些学生满脸不善地看著他,以为他是贪生怕死,游行抗议的时候不敢出头,这个时候却主动跑出来找场面。 教会门前,那些正在和守在外面的教士聊天的学校老师,也发现了走近的张绝。 “张绍先?你来干什么?下去!”有老师面色不虞地看著他。 打著黑伞的学生们此时也都停下了原本的討论声,他们全都看著这一幕,有不少人已经將张绝当成了分不清场合,一心想出风头的跳樑小丑。 “我来进行转职登记。”张绝平静道。 “不管你要登记什么,也得分清现在是什么时候!”那名老师下意识出言训斥。 就算此刻大雨倾盆,那嘈杂的雨水声让整个世界都变得喧囂,可张绝的那句话依旧落入了很多人的耳中。 那些离得近,听到这句话的人呆住了。 而其他没听到,只听到老师训斥的人则纷纷开口向身边的人询问。 “张绝他说了什么?要登记什么?” 其他那些听清了张绝在说什么的老师也呆滯住了,那位下意识出口教训的老师把话说出口之后,也终於反应过来。 “你......你要登记什么?” 张绝却没有再看他,而是和其中一名教会教士的眼睛对视上。 “现在这种情况,影响我进行散星法师的转职登记吗?” 他的脑海中,那本《太平道》此时正巧就停留在印有张绝自身画像的那一页上。 而上面的数字早在他前来教堂之前,便已经发生了变化。 【太平气:107】 【职业:散星法师(初职1阶):8/500】 第5章 编外与军校生 “公允教会可能拒绝任何人,但绝不会拒绝一个崭新加入的职业者。” 守在门前,穿著儒生长衫的教士没有学生和老师那样震惊的反应,而是温和地说。 他只是对张绝的年轻有些略微惊讶。 散星法师在诸多职业中属於极难入门的那一类,绝大多数人都需要长达十年的预科学习,才能有转职的希望,而开始预科学习的黄金年龄一般是在12岁左右,家庭条件一般的学生甚至还要更晚一些。 所以,绝大部分有天赋的学生真正成为散星法师的时间,一般都在23岁以上。 而张绝从外表上来看,年龄也就是在20岁左右,如果他真的已经成功转职,这就算从歷史上来讲,都算是绝对罕见的天才了! 说著同时,那名教士也向张绝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 “陈鹤,你可以叫我陈教士,方便让我做个验证吗?” 张绝坦然地也將自己的手伸了过去,和陈鹤的手握在一起。 当两人的手接触的那一刻,他便清晰地感觉到有一股柔和、温顺且没有半点侵略性的力量照亮了自己的身体,也照亮了他在成功转职后藏匿於身体之中的散星法师魔力! “张绝,字绍先。”张绝没有牴触,只是报上了自己的名讳。 而当亲自確定了张绝没有说谎,他確实是在这个年纪成功转职成了散星法师后,名叫陈鹤的教士看向他的目光变得更加友善起来。 “很高兴能亲自接待你这样有天赋的年轻人,张绍先。跟我进来吧,我带你去进行散星法师的职业登记。” 说罢,他便鬆开张绝的手,在前面领路走向了不远处虚掩著的小门。 张绝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停留,他对著那已经变得鸦雀无声的老师和学生最后礼貌地点了一下头,隨后便跟上了陈鹤的脚步,走进了教会內。 当安静到极点的眾人注视著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后之后,教堂前的这片空地才重新炸开了锅! 刚刚发生在他们眼前的一幕,堪比今天的第三道惊雷。 “怎么可能是张绝!” “学校不是对他进行过很多次测试,確定他根本没有天赋吗?” “他才不到二十岁,和他同届的学生中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转职,现在他转职成功了,不就意味著,意味著他是......” “他是整个江南省同年第一人!” “不!他无论如何都当不了江南省同年第一人,第一人是於中甫!” “但於中甫直到今天死前也都还没转职......” “於中甫距离转职只差最后临门一脚了!如果不是安焕然干出这种天怒人怨的事情,谁能撼动他的地位?” “就算是现在也不行!於中甫是为国就义,他张绝就算现在转职又怎样,我还是看不起他!” “专门选在这一天来公允教会转职登记,他居心叵测!” “你管人家选哪一天来登记?他就是成为职业者了,你还只是个穷学生!” “他这样的人成为职业者难说是想要为谁效力,说不定从公允教会出来,转头就变成安焕然的走狗呢!” 纷纷扰扰,各种各样的声音在黑伞下响起。 在这一天,江寧城的学生们已经遭遇了太多足以让他们终身难忘的事情。 而现在正在发生的事,就算与他们这一天经歷过的其他那些堪称晴天霹雳的事相比,也毫不逊色。 方勉听到周围那些不断发出爭吵的声音,他忽然一阵索然无味。 从头至尾他没有出声说些什么,只是打著伞,转身从教堂门前离开。 有朋友发现他要走,不由得想拦住他。 “懋卿,校长和主教还没出来,你现在要去哪?” 方勉只是头也不回地说。 “我留不留在这,对事情的结果都没有影响,那不如现在回家修炼。” 喊他的人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其他人拦住了。 “別劝了,他估计是受到张绝的刺激了,让他走吧,我们留下救人!” ........ 外界的那些议论纷纷,对於已经走进了公允教会的张绝来说无足轻重。 而公允教堂內,和他想像中的宗教礼堂完全不同,教堂內的陈设並不庄严肃穆,反而显得有些温馨。 没错,张绝觉得最合適的形容词反而是温馨。 这里没有神圣不可侵犯的雕像,没有令人心生敬畏的穹庐高顶,没有宛如攀登天国的层层阶梯,也没有恢弘动听的宗教礼乐。 刚进入的教会礼堂很大,布局却像是酒馆模样。 几十张朴素却又並不简陋的圆桌陈设在礼堂各处,柔软的沙发,清新的绿植,脚感舒適保养得当的地板,舒缓放鬆的音乐。 “很多第一次来到公允教会的人,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地方了。” 陈鹤看到张绝对教堂內部的打量,並不意外地说。 “是不是和想像中的宗教场所並不一样?” 张绝確实有些意外,却又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 “毕竟公允教会並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宗教,你们信奉公允和天下大同,是教会和本土儒学相结合的產物,没有神像,不用庄严肃穆的氛围也正常。” “没错,我们从不敬畏某个虚构出来的神明,我们只敬畏真理,或者说公允,有了公允才有了新法,有了新法才让我们这些人拥有了职业的力量。” 陈鹤说著的同时,也引领著张绝穿过礼堂。 “江寧是新民国实控土地中最靠近长江的重要城市之一,所以这座城市平日里生活著很多职业者,只不过他们大多数人的生活区域都在西城以及这座公允教堂內。” “教堂是他们休閒放鬆、交换情报的首选地点,同时也是任务接受地。” 顺著他的目光,张绝看向了礼堂最前方的那面墙壁。 那里悬掛著无数泛著金属光泽的铁片,每一个铁片上隱约能看到一些文字的痕跡,可无论张绝怎样凝神去看,却又都看不清铁片上的文字。 “只有经过登记认证的职业者才能看清饭票上的文字。”陈鹤说到这,又多解释了一句,“编外职业者们喜欢把任务牌叫做饭票,这基本已经成为了除了官方以外,所有人约定俗成的惯称了。” 张绝看向那占据了整面墙壁、琳琅满目宛如寺庙中祈福牌的铁牌,开口问道。 “安总督的那道任务,也在这里吗?” 对於他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陈鹤也不觉得惊讶,他只是抬头指向了被掛在了最高处,最显眼的那块饭票。 “三天前,它出现在了那。” 他看起来对那块铁牌有些讳莫如深,只是回答了张绝的问题,並没有多说什么。 张绝也没有继续多问下去,他只是扫视了一眼空荡荡的礼堂。 “教堂以往也会像今天这样冷清?” 陈鹤轻笑了一声。 “当然只会在今天这样特殊的日子才会没人愿意来趟这起浑水,所以今天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的新人欢呼仪式。走吧,我们该做登记了。” 他带著张绝从饭票墙的右边推门走进了一间办公室,这里坐著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到陈鹤领人进来,她表现得略显讶异。 “新人登记?这个时候?” “確实还没到毕业季,不过江寧城也总是不缺乏令人惊喜的年轻人。”陈鹤陪同张绝一起坐在了女人的对面,隨后抽出了一张表格。 “虽然后续新民国政府会抽调关於你的资料,但在现在还需要你自己填写一份。” “选编外还是军校?”原本伏案工作的女人抬了抬鼻樑上的眼镜,拿出了一本厚厚的册子,同时发出了一句像是例行的询问。 张绝就算再不务正业,他也明白眼下这个选择对他未来的意义到底有多么重大。 无论是各地区预科学校、家族传承、师徒传承培养出来的职业者,只要在新民国政府官方进行职业者登记时,都会面临“编外”或“军校”两种选择。 编外职业者。 和新民国政府属於僱佣合作关係,两者之间没有隶属。 编外职业者可以通过新民国政府和公允教会提供的平台,接取各种各样的任务,完成任务就能领取到修炼资源,不做任务就颗粒无收。 但如遇战爭、天灾、大害,编外职业者又必须要服从新民国政府和公允教会的调动,没有拒绝的余地。 军校生,又称编內职业者。 一般是预科学校成功转职毕业的学生,参加每年毕业季的职业考核,按照考核成绩高低,会被分配到各地的职业者军校进行为期4—6年的学习,军校毕业后会被择优分配到各省军部,或留任山城。 军校生不管是在军校上学期间,还是毕业分配后,每个月都能从新民国政府那领到丰厚的津贴。 並且在拥有和编外职业者一样接取任务换取报酬的权利的同时,新民国政府还会发布一些只对军校生开放的特殊任务。 其他能享受到的,类似於医疗、住房、匱乏资源优先等等福利待遇就更不用说了,在军校中的成绩越好,毕业后的职位越高,能享受的东西也就越多。 可相应的,军校生也必须完全服从新民国政府和军队上级的命令,每年的休假时间极少,还要参与北剿和外派,自由度极其受限。 “我知道学校每年都会给你们上职业规划课,或许你心中早已有了决定。”陈鹤提醒道。 “但一旦选择编外,失去预科毕业生的身份,那再考军校,想要上知名学院无疑会是难上加难。” “而选择军校之后,更是没有所谓自愿退出的说法,所以你最好慎重考虑。” 正在低头填表的张绝没有抬头,他只是毫不犹豫地开口道。 “编外。” 戴眼镜的女人抬起了手中的钢笔,笔尖悬停在了纸面上。 “確定想清楚了?” “確定,我选编外。” 第6章 索贿 “信息登记完成后,需要至少一天的时间才能被录入山城公允大档案馆,需要至少两天才能和所有的公允教堂完成互通。” 听到眼镜女人的话,张绝只是问道。 “如果我想要接取任务的话,需要等几天?” “今天就可以,起码在江南省內,你的职业者身份从这一刻开始就得到了確认。” 女人將一本打上钢印的证件递交到了张绝手中,同时还递过来一块像是任务饭牌的铁牌。 “拿上这个,这本职业者证明就是你未来的身份证。然后將一道散星法师魔力注入到这块铁牌中,它会被录入任务接取档案中,作为你可以接取相应任务的凭证。” “后续每当你的职业等级发生变化时,都需要重新录入一次,方便对应任务的开放。” 在张绝收下了职业者证明,並且成功將一道法师魔力注入进铁牌中后,女人从他手上將铁牌收走,继续用著那股带著班味的声音例行公事道。 “现在就可以正式欢迎你的加入了,张绝先生,愿公允庇护你,愿你能重新带领这个国家拾起荣光。” 张绝看著证明封面上那烫金的新民国国名,心中並没有多少感触与波澜,只是礼貌地回復。 “谢谢。” 女人的任务到这显然就结束了,她的话音落下后,便再也没有去看张绝一眼,而是继续俯身低头去处理那像是永远也处理不完的繁杂文件。 陈鹤这时拍了拍张绝的肩膀,站起来道。 “职业者登记完了,还有其他一些重要的东西要交给你,跟我来吧。” 张绝起身,跟在陈鹤身后离开了这间小办公室,接著走出礼堂,来到教堂后面的一座小院子中。 大雨还在下,但在围绕院子的迴廊中,能看到有其他一些穿著黑色长袍,头上戴著儒生帽的教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地看向位於院子北面的一栋房子,人人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听不清在谈论什么。 陈鹤带著张绝从这里经过,並没有引起几个人的注意,他们沿著迴廊来到了位於院子东侧的一处不起眼的二层洋楼前。 这里有一名年长的老教士正在拿著扫把清扫溅落到台阶上的雨水,看到陈鹤带人走过来,他不由得冷哼一声。 “一个个天天不研读圣人经典,不修习公允教法,而是像乡下长舌妇一样聚在一起聊东聊西,像什么样子!” 陈鹤知道他不是在骂自己,便好脾气地安慰道。 “您消消气,毕竟城里刚出了大事,现在这么多双眼睛都在看著我们呢。” “这帮没脑子的东西!那些眼睛是在看我们吗?只是在看主教而已!”老教士骂骂咧咧地,接著眼睛一瞥看见了张绝,“他是谁?” “新晋的职业者,许公,我来带他领《公允法》和相关的基础术式。” 听到这话,老教士没好气地转身在前面带路,嘴里还在不停地嘟噥著对那些教士的不满,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领著陈鹤和张绝来到小楼一层的一间房门后,掏出钥匙打开了门。 这是一间书房,不大的房间中满满当当摆放著许多木製书架,书架上又堆积著无数本一模一样的书籍。 《公允法》 这是书架上那些书的名字。 “职业者证件。”老教士瞪著那双三角眼从张绝手上要来了他刚拿到手的证件。 简单的进行了一番登记后,一本《公允法》被交到了张绝手中。 “一般职级的《公允法》分三部,会按照编外职业者的职级阶段下发,你刚转职,只有资格领到初等职级的这部分。” 老教士怪声怪气的讲著。 “当然,你也可以修更好的改良《公允法》,但那些就不是免费的,军校生学校会送他们,编外职业者只能靠做任务攒金圆券去换,如果你能从那些鼠妖手下活命的话......” 陈鹤轻咳一声,打断了老教士的话。 “许公,还有散星法师的几样基础术式。” “年轻人就是心浮气躁,法都没理顺,却还要修术!”老教士不屑,“各家职业都是先法后术,就江南这边特殊,非得先用术確定一颗星才能修法,散星散星,散是满天星,聚是一......” “许公!”陈鹤加重了口气,“我们赶时间。” 老教士却斜眼看著张绝,伸出了自己一只枯槁的,犹如鸡爪子一样的手搓动著。 他没说话,张绝却也不是什么不諳世事的傻子,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一旁的陈鹤也看到了这一幕,但他却没有再开口催促,更没有要阻止的意思。 “我从没听说过新民国政府发给新职业者的基础术式,还需要花钱来买。”张绝摇头。 老教士嗤笑。 “別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年轻人,新民国免费送你们的术式就是免费送的,可这免费送的术式也分三六九等是不是?” “况且我一大把年纪,替你们这些新人每天打理著法和术,等你们来的时候就恭恭敬敬地把它们送到你们手里,如此轻易得手,你们谁会为此而珍惜?” “你得先表达你的诚意,让我看到你对公允、对新民国的尊敬,我也才能替你挑选最適合你的术,对也不对?” 然而,对此张绝只是乾脆利落地双手把裤兜往外一拉,回答了两个字。 “没钱。” “原来是个穷酸货!” 老教士啐了一口,却也终於停下了那些阴阳怪气。 他走进书房的最深处,隱藏到了张绝视野之外的位置,对著一面满是抽屉的柜子念了句什么。 隨后下数第六排第七列的抽屉闪过了一道光,忽然自己弹出。 將抽屉里面的几张纸拿出来,老教士一把將那些东西塞进了张绝手里,最后又给他一只笔。 “快点把名字签了,拿著这些破玩意走!” 张绝不在意他的態度,直截了当的在领取记录上籤下了自己的名字,最后收下了被老教士当作草纸一样的几张术式。 领完了法与术,从这栋二层小楼离开,从头至尾都没有进行什么干涉只是催促儘快走完流程的陈鹤,这时带著张绝在一个偏僻的亭廊中停下。 雨水不断的拍打著屋顶的瓦片,最后匯聚成水帘流落在地。 远远的,那些教士们还在围绕著院子正北的那栋洋楼观望著,而陈鹤却並不急著加入他们,而是意味深长地看著张绝说。 “基本流程都已经走完了,但真正成为职业者从来都不是结束,而是开始,尤其是对於编外职业者而言。” 张绝察觉到了他有话想要对自己说,所以並没有急著开口,只是安静的听下去。 “张绍先,你很想儘快接取任务,获得收益,对不对?” 第7章 跪著要饭 张绝和陈鹤的目光对视著。 忽然间,他觉得眼前这个从带著他进入公允教堂开始,就表现得温和友善的教士,其实那双眼睛和刚刚书房中的老教士没什么两样。 那名老教士的目光是赤裸的,不加掩饰的。 而眼前这位陈鹤教士的眼神却不是那样明显,这不是他故意在表演什么,而是那股不管对谁都有的礼貌和温和实际就是他骨子里冰冷的外在表现。 他对自己也並没有多少善意,那眼神中所透露的东西只有对商品一般的兴趣。 尤其是在他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 张绝不露声色,他只是反问。 “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对饭牌很感兴趣,对登记成为职业者后,究竟什么时候才能接取任务更感兴趣。” 陈鹤赤裸裸的展示了自己从开始就对张绝展开的观察。 “你的生活很窘迫,和同学之间的关係相处得也很一般。” “虽然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选择更適合贫苦家庭的军校生,但既然选择了编外,那么想要改变自己现如今的处境,只有儘快接取任务,获得收益这一条路可以走。” 他分析得很有道理,张绝也没有否认,而是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所以以我现在的情况要该怎样儘快接到合適的任务呢?教士你有推荐?” 陈鹤却一脸认真地摇了摇头。 “不,我能看出你是个聪明人,但是对职业者的世界了解不多。以你现在的情况,你最该做的不是去接取什么任务。” 张绝挑眉。 “这又是为什么?” 陈鹤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在前面领路,带著张绝重新回到了教会礼堂,那面掛满了任务饭牌的墙前。 张绝將自身的法师魔力提供给公允教会后,如今终於能看清一些任务饭牌上的內容。 【地点:彭城,时间:新民国28年11月20日前,职级:初等一阶——初等三阶,报酬:100金圆券】 【地点:广陵,时间:新民国28年12月1日前,职级:初等一阶——初等三阶,报酬:150金圆券】 【地点:东海......】 这些任务都需要跨过大江前往江北,而且报酬微薄。 然而当张绝尝试握住一块能够看清字的任务饭牌,想了解其中更多信息时,却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將他的意识屏蔽在外。 “只要是你能看到的,所有的低级任务都已经被超过五个人接取过了,除非他们之中有人放弃,不然没人能重复接取。” 陈鹤双手抱胸,身体依靠在一张圆桌旁,看著张绝尝试后才开口解释他无法接取任务的原因。 张绝將手中的任务饭牌放回原位,他转头看向陈鹤。 “这是为什么?按照学校教的,新民国需要职业者,不管是军校生还是编外,只要接取任务,就是在为新民国分忧解难。现在我明明都已经成职业者了,却还是只能看著这面墙乾瞪眼?” 陈鹤笑了起来。 “你以为谁都有资格为国为民吗?像今天的那些学生一样不知事,聚在大街上,喊两句示威口號就算为国为民了?” 张绝没有回答,他只是听著陈鹤继续讲下去。 “就算他们示威游行的目的没错,就算很多职业者也都认同他们的想法,可他们的举动毫无意义,因为他们只是手无寸铁的学生,无论未来的他们会怎样,起码在现在,他们对国对民都百无一用。” “职业者也是一样,在外人眼中,只要转职就是一步登天,是高高在上的大老爷,可一个刚转职的初等职级职业者,又能给这片土地,这个国家带来什么样的意义呢?” “弱小就是原罪,在没有一定的实力之前,所有的一切都会显得那样不值一提。” 听到这,张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按照你说的,像我这样刚成功转职的职业者一条任务也接不到,进而也就没办法获取资源提升实力,而因为没办法提升实力,也就更没法接到任务,这不更是毫无意义,陷入一条死循环了吗?” “如果你只有一个人在单打独斗的话,那確实是会这样。”陈鹤微笑著,“但就像军校生只要能考上学校,新民国政府就会给他们扶持一样,编外职业者其实也有属於自己的福利。” 张绝眯起了眼睛,他已经感觉到陈鹤和自己聊了这么多,他马上要图穷匕见了。 “比如呢?” “比如一个队伍。” “队伍?” “没错。”陈鹤十分耐心地解释道,“很多人不知道的是,对於编外职业者来说,他们往往也都不是独来独往。旧法那种独行侠的时代早就已经过去,新法造就了那么多的职业,职业与职业之间还存在著稳定互补的关係。” “那么,多名不同的职业者聚集起来,组成一个任务时紧密,生活时鬆散的小队,就是一件理所应当的事。” 张绝打量著陈鹤。 “所以你想给我介绍一个队伍加入?” “如果你加入了一个队伍,一个优秀的队伍,那这面墙上会有一半以上的任务对你开放。” 陈鹤笑眯眯地看著张绝。 “你们是除了家人之外,关係最紧密的同伴,他们会作为你在职业者道路上最好的前辈,对你悉心教导,会指导你的法与术,会替你接取报酬更加丰厚的任务然后共同完成,会帮你更快地適应职业者的世界。” “这是对你这样有天赋的年轻人最好的出路,能够帮你用最快的时间將未来的天赋转变成现在的力量。” “到时候你不会再穷困窘迫,不用再担心被人孤立,过往那些嘲笑你的人只会抬头仰望你。” 他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多少诱导的情绪,却又极具诱惑性,仿佛句句都切中了张绝的痛点。 如果是另外一个人面临著张绝现在的处境,说不定立刻就答应了下来,还要感激涕零的感谢陈鹤的帮助。 但张绝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还是那样脸色平淡地看著陈鹤,出声问道。 “这样的好事总不会像天上掉馅饼一样,平白无故一点代价也没有吧?” 陈鹤对此没有敷衍,他直截了当地承认道。 “我说的这些,只有那些比较知名大职业者队伍才能提供给你,而他们只接受有天赋的新人。” “除此之外,你既享受了比肩军校生的福利,又拥有了编外职业者的自由,当然也需要付出一些东西。” “在加入队伍之前,你要和队伍签下一份受公允约束的合约。合约中会明確规定,在你正式进入某个职级之前,都不能脱离队伍,並且每年都要帮助队伍一起完成固定数量的任务,任务所得的报酬则按合约具体標註的比例进行分成。” 听完他的讲述,张绝思索片刻后点了点头。 “听起来很合理。” 陈鹤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带著欣赏的口吻说道。 “出身寒微从来都不是什么耻辱,公允给了每个人都可以不断向上的机会,只不过在一开始我们必须要付出一点代价来进行积累。你是个聪明人,张绍先,应该明白到底该选怎样的路。” 张绝看著他,与陈鹤四目相对,空气安静了几秒钟。 但也仅仅几秒之后,张绝讥讽地笑了起来。 “合理的前提是,得要有的选。” 看著他的笑容,陈鹤皱起眉头,而张绝则伸手指向了那一整面墙的任务饭牌。 “果然是只有取错的名字,没有叫错的外號,这些牌子確实是一张张饭牌。” “那些我能看到却没办法接取的任务,是被你口中所说的队伍接走了吧?” “他们利用这种方法来逼迫新转职的编外职业者只能加入他们,以此签下卖身契,跪著要饭!” 最后,他的手指向了陈鹤。 “而你,则是那些人的掮客,负责把我卖给他们。” 第8章 你说错了 面对张绝的指控,陈鹤没有任何狡辩与解释。 他只是皱著眉,满脸惋惜地看著张绝摇头。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我本来以为你是个聪明人,但现在看起来你並不是。” 他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友善温和,只是表情冰冷。 “你觉得我在拿你做生意,把你介绍给那些大队伍换钱,就是在害你?別把自己想的太重要了,张绍先。” “你確实有点罕见的天赋,可你一个没钱没势的穷学生,还要选当编外职业者,那除了出卖自己几年青春去给大队伍打工积攒一些资本,还能有別的什么选择呢?” “我在江寧当了十年的教士,那些像你一样没有根基的编外职业者无一例外,全都是这样过来的。” “你觉得我当了这个掮客,收了些介绍费就是罪大恶极,把你当商品卖了?” “公允从来教的都是能者上,弱者下,教的是贏家通吃所有,从来没教过要做亏本买卖的。我当中间人,帮你介绍一个好的队伍给你作为职业者的起点,这些难道要平白无故免费吗?” “这只是一件合理的交易,在这笔交易中你可以觉得自己是商品,也可以觉得大的职业者队伍是商品,没有所谓的尊重与不尊重,大家只是各取所需,世道的运行规则就是如此。” 张绝也是冷眼看他。 “如果这些任务不是不可被接取的状態,那你说的这些確实没错。你当你的中间人,给我陈述利害,最后让我决定到底是要自己还是选择一个队伍加入,这是各取所需。” “可那些大职业者队伍把所有新人能接的任务全都给堵死了,让他们只能找你签卖身契,这也能叫各取所需吗?” 陈鹤还是摇头。 “我说了,十年来都是这样,从来都没有过例外。这种事新民国政府没有禁止、公允教会的教义没有禁止、公允法更没有禁止,法无禁止皆可为!” “大职业者队伍也是依靠自己的努力和付出才成就了现在的地位,他们在这样的交易中占据一些优势,当然也无可厚非。” “如果你是他们,你也一样会这样做。” “这些话,你站在这里,不知道对多少人说过多少次了吧?”张绝淡淡道。 陈鹤这时已经变得面无表情起来,他看上去全然没了和张绝继续閒扯下去的心情。 “你要是还想当编外职业者接取任务,积攒实力,那就只能选择一个队伍加入,不光是江南,其他各省各地也都是这样的规矩。” 张绝则问出了自己心中最后一点疑惑。 “这十年来,你介绍了那么多编外职业者出去,这些人就没有功成名就的吗?” 陈鹤冷笑。 “当然有,散星法师本就是新法各职业当中最拔尖的职业之一,而不管是编外还是军校生都不乏涌现大法师。” “这些人在功成名就后,就没有还记得这件事的?”张绝问。 “哈哈哈哈!” 陈鹤大笑起来,他丝毫不掩饰那笑声中的嘲弄。 “年轻人到底还是年轻,就算已经成为职业者的学生,也还是学生。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是想问,我就不怕你以后创出大成就,回来找我报復吗?” “如果你真的翻开了那本《公允法》,真的以职业者的身份在这个世界开始闯荡了,你就该明白你问出的这个问题到底有多么可笑了!” “我也可以明確地回答你,那些真正成为了大法师,功成名就的人,只会更加认同感谢我当时对他们做的事,而想不通这个道理的人,永远也成不了什么大器!” 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就像是道出了这个世界的绝对真理。 张绝低头看了看手上自己刚领到的《公允法》,又转头看了看那满墙的饭牌,他觉得陈鹤並没有说错。 其他事情或许难以佐证,可眼前这位陈教士从十年前开始做的掮客生意,是很容易查证的。 而在这十年间,肯定有混出名堂却没有根底的编外职业者,既然他的生意一直都能做成,那事实大概率就像他说的那样。 那些一开始被他贩卖,最后又混出名堂的人,最终也认可了他的行为,不觉得这样做有什么错。 又或者和陈鹤一起进行这条產业的势力庞大至极,就算有再大的名堂,也难以撼动。 但张绝明白,他並不是陈鹤口中那样思想天真,未经世事的学生。 两世为人,让他对很多事很多人看得比其他人要更清楚。 只是他还是没有真的习惯这个世界,有些时候在下意识中,他会將自己前世的思维逻辑带过来,把这里当成某个发生了特殊变化的歷史。 可实际上,这个世界的新民国绝不是他前世在歷史课本上学到的那个民国。 《公允法》和新职业对这片土地產生了根深蒂固的影响,凡是和这两者有接触的人,都不能套用他之前对人和事的理解来进行判断。 张绝其实很早就提醒过自己要注意这一点,但在这个世界他毕竟还没和太多人產生过交际,有一些潜意识的思考还是难以更改。 今天遇到陈鹤,再次给他提了个醒。 他不是重生到了从前,而是穿越,穿越到了一个思想、认知和歷史完全不同的另外一个世界! “今天在门前冒著大雨等著的那些学生,註定要无疾而终了,对吗?” 张绝忽然开口说道。 陈鹤的耐心已经彻底被磨尽了,如果不是张绝在这个年纪转职展现出了非凡的天赋,能卖得平常难得的高价,一般人根本不值得他浪费这么久的时间。 “安总督的命令在整个江南无人可以违背,就算是山城的大总统来了,也不行。” 张绝摇头。 “不,是因为帮这些学生没有好处,没有好处的事,对於信奉公允的人来说就是浪费生命。” 这时,礼堂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嘈杂声,江寧散星法师预科学校的校长和一名穿著緋色长袍的老人从教会后院走了过来。 在他们身后还跟著一眾原本在长廊上看热闹的教士。 礼堂很大,他们进门后就沿著远离张绝和陈鹤的另外一侧朝著大门的方向边走边谈,那些教士们的注意力也都在前面的两位大人物身上,没人注意到张绝他们。 张绝看到学校校长脸上的表情並不好看,他一边走著,一边还在对那位披著緋袍的江南省大主教劝说著些什么。 然而那位大主教只是一脸惋惜遗憾地不停摇头。 “你明白这个道理就好,所以別继续浪费我的生命了。”陈鹤给张绝下了最后通牒。 雨水顺著玻璃窗不断滑落,原本阴暗的天空这时忽然又瞬间被一道电光照亮。 张绝回答得很冷静,冰冷的白光也在这一剎那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我不会把自己当成商品,也没人有资格买走我几年的时间。” 陈鹤冷哼一声。 “原来是个傻子。” 他转身就走,想要匯入那群跟在大主教身后的教士们,张绝已经浪费了他很多时间,他没心情继续留在这和一个傻子较劲。 然而,就在他刚转过身的时候,张绝的声音却再次响起来。 “但有一件事,你说错了,陈教士。” 陈鹤连停住脚步的意思都没有,直到张绝的下一句传来。 “这面墙上的饭牌並非我都接不了,有一个牌子,只要是职业者谁都可以接它,但你们却没人愿意......” “轰隆隆!” 迟来的雷鸣遮住了张绝后面的声音,但仅仅只是前面那一句,就让陈鹤全身寒毛乍起,身体僵硬在当场! 那滚滚雷声持续了足足三四秒钟,陈鹤也在呆滯了三四秒后,才猛然转回身体,看向了张绝。 此时的张绝手中已经多出了一块铁牌。 而在他身后墙壁上,那原本悬掛在最高处的铁牌却消失了! 第9章 任务 “绝哥儿,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老头子我没读过什么书,但这个道理我是懂的,你这样做会很危险,所有人的目光都会注意到你。” 风雨飘摇,破烂不堪的老屋內,老刘头苦口婆心地劝说。 “我们可以不当这个出头鸟,先悄悄的把东西找到,然后私下再和安大帅接触!” “让那些人在外面去闹!闹的越大对我们来说就越安全!相信我,没人能轻易找到它!我们是最接近它的人!” 张绝没有答应,只是轻声问。 “三天內,我们能把东西找到吗?” 老刘头果断摇头。 “不可能,那把剑也没那么容易找。” 屋內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哗啦啦”的雨声响起。 直到张绝缓缓走到门前,捡起了那把老旧的油纸伞。 “孙老太死了,李叔死了,李婶、苏叔他们一家被抓走了,苏丫头一个孩子在家里哭。” 只是简简单单的这一句陈述,让老刘头在这一刻变得手足无措。 他甚至不敢去看张绝的眼睛,自己的眼睛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內心就像被一块巨石压住一样,憋的难受。 “绝哥儿......” 本书首发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刘头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张绝这时却站在门前,推开了那扇摇摇欲坠的破门,让风雨吹进来,把他的头髮吹的像杂草一般凌乱。 “別担心,老刘,只要安焕然真的想找到那把剑,他会护住我,也会答应我的条件。” “绝哥儿......你帮他们的已经很多了!”老刘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老泪纵横。 电闪照亮天空时,张绝摆手,不著调的笑著。 “哎呀,別把我想的那么高尚。就像你是为了自己的棺材本,我这趟绝大部分其实也是为了自己。” 说完,在雷声轰鸣中,他撑伞走进雨幕。 ...... “轰隆隆!” 这道本该在所有人意料之中的雷鸣声,却让那些教士甚至校长和大主教,都呆愣了一下。 直到有人转头看见,在任务饭牌墙下,张绝手中正握著那块饭牌。 “啊!” 第一道惊呼声响起,引来了更多目光,看向那在高大宽墙下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的身影。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匯聚了过来,包括那两位在江寧乃至整个江南省都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被那么多人看著,张绝的心情反而很平静。 早在从老刘头家出门前,他就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或许在进入教堂前,他的內心还有些忐忑与紧张,可在遇到老教士和陈鹤之后,他越来越坦然了。 散星法师魔力已经注入手中那块任务饭牌中,上面也清晰铭刻住了属於他的烙印,饭牌內的信息准確无误地呈现在了他的脑海中。 【地点:不限,时间:新民国28年12月31日前,职级:不限,报酬:不限】 【任务內容:找到旧法四大宗——辰宗,遗落在外的星之剑。】 没有任何线索,也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张绝甚至连所谓的旧法四大宗到底有哪些都不知道,这些早就成了新民国提也不能提的禁忌。 但就是这么一个简单明了,所有职业者都能接到手的任务,却闹出了如今江寧城的满城风雨。 江寧预科学校的校长黄明,怔怔地看著远处手中握著铁牌的张绝。 他有些莫名的觉得那个年轻人很眼熟,確信他是自己学校中的某个学生,但一时间认不出他到底是谁了。 “年轻人就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身边响起的一道嘆息,重新把黄明从那阵愣神中拉了出来,他转头看向身边正在皱眉摇头的江南省公允大主教——范自守。 “为什么那块牌子掛在那这么久了,没人敢接?辰宗的星剑早丟了不知道几百年,安焕然突然想要找它,必定別有目的,如果只是为了譁眾取宠接了任务,他最多活到今年年底。” 范自守说到这,才眯了眯眼睛,看清了张绝那张年轻的脸。 “他应该还在上学,或者刚毕业吧,元亮,那是你的学生?” 黄明终於在这一刻回想起了张绝是谁,他的脸上露出了恍然的神色,隨即又是一阵惊愕。 “是张绍先!” “这么年轻就转职,为什么以前从没听说过他的名字?”范自守皱眉问。 “他父亲叫张怀希,死在了护法战爭,母亲姓徐,几年前寧愿重病而死,也不愿动用他父亲死后留下的那笔抚恤,让他用这笔钱上了预科学校。”黄明显然对张绝的情况了解很清楚。 听到张绝的经歷,范自守不由得感慨。 “这样的家庭,很难不出人才啊。” 黄明却摇了摇头。 “但他的天赋很差,完全没有转职的希望,学校其实本该在去年就清退他,他当时冒著大雪跪在我家门口,求我能再给他一个机会,我可怜他父亲为国尽忠,母亲为子而死,於是又给了他一年时间。” “一年的时间,他就发生脱胎换骨的变化了?”范自守讶异。 黄明却继续摇头。 “不是,从年初到年中他还是没有变化,无论如何苦学都毫无长进。直到半年前,他突然不怎么对学习的事上心,一心只待在家里忙活一些邻里小事,很多学生都为此看不起他,学校也准备正式让他退学了。” 范自守听明白了黄明话中的意思,他重新看向了张绝。 “然后他今天突然转职进入了公允教堂,接下了安焕然的那道任务?” 黄明看起来有些不安,他可怜张绝的身世,更在乎他现在来之不易的转职。 “他太年轻了,可能是被周围那些看不起他的同学激的,才进来接下了安焕然的任务。我现在就去劝他,劝他在事情还没有尘埃落定之前,赶快把牌子放下!” 然而,范自守却嘆息道。 “已经晚了。” 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教堂的大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 满是泥泞的皮靴踏在地面的声音格外整齐,数十名穿著深蓝色军装的军人闯进了教堂,只用了极短的时间就列队於主道两侧。 一名身材高挑,头上戴著军帽,相貌年轻英俊的军官被一眾人簇拥著大步走进教堂內。 “果然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原本还只是听说有不听话的学生惊扰圣堂,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人愿意为总督效力了。” 李止拍著手,看著张绝那更加年轻的身影,满意道。 第10章 江南总督府特使 “李长官!我的学生们呢!” 看到李止以后,黄明脸上的表情就变得愤怒起来。 李止一开始看都没有看他,在听到质问声后,才转头看向这位江寧城法师预科学校的校长。 在以前,两人的关係其实还算不错。 可现在....... 李止脸上的笑容收敛,他面无表情地说。 “你是说堵在教会门前的那些叛逆同伙?” “他们是学生!是未来的散星法师!不是叛逆!”黄明近乎在咆哮。 “是不是叛逆不是你说了算,总督说他们是,他们就是。”李止淡淡道。 虽然在到底怎样对待这些学生上,他和安焕然有內部分歧,但只要在外,他都会无条件地服从上级命令。 “聚在门前的那几个毛贼远远地看见我们来就跑了,没给我抓他们的机会,但如果你举报有功的话......”李止表情玩味地看著黄明,“我或许可以考虑给总督提意见,三个贼能换监狱里的一个犯人。” “我已经通电山城了!李止,你们镇压游行,枪杀学生!这是在冒天下之大不韙!其他人绝不会坐视你们无法无天!绝不会!” 黄明在亲眼见到李止后,显然是气极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全都在他的预料之外。 一开始的抗议他其实並不赞同,这些名为总督,实为军阀的战爭贩子们到底有多残暴,黄明心知肚明。 但学生们群情激愤,他也没想过安焕然居然真敢下令开枪,所以没有坚持阻拦到底。 结果最后发生了这样的惨案。 被枪杀的於中甫是学校最出彩的学生,还有其他那些被抓的,一个个都是他悉心教导,寄希望於未来能够成为新民国栋樑的好孩子! 就连张绝这样苦学多年,却毫无寸进的学生,他都愿意给予多一点时间和关注,更何况其他人? 而那一道枪响,毁掉了他多年努力。 李止只是冷冷地看著黄明。 作为主管人事工作的副官,李止是安焕然手下最明白人才重要性的人,他也不认同安焕然今天的决定,能理解黄明现在有多愤怒。 可事情做了就是做了。 他的目光很快就转到那緋袍的苍老人影上,礼貌地行了个礼。 “下午好,范夫子。” 范自守眯著那双老花眼,他摇头道。 “大雨天的,这么多端枪的军人衝进圣堂,我可感受不到有多好。” “公允教堂从来都不会將职业者拒之门外,这是教义,我一直都记得。”李止依旧恭敬。 “你是想和我辩经?” “没人敢和夫子辩经。” 范自守的眼神有著让人看不透的深邃,他缓缓开口道。 “既然你们不是专门来抓人的,那安焕然让你来干什么?” 李止的態度依旧毕恭毕敬,全然没有像对黄明那样的狷狂。 “总督担心今天的叛乱会影响到那道任务,所以特令我来给任务牌加个码。” 这时,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匯聚到了那面墙前的张绝身上。 张绝一直在冷眼旁观著李止突然出现后,呈现出的这一幕。 在目光全都朝著他看过来时,他也依旧是那副宠辱不惊的样子。 “疯子......这是个疯子.......” 礼堂一时间有些安静,张绝只能听到距离他最近的陈鹤,正目光死死地看著他,嘴里一直在重复著这一个词。 而这时,李止大步朝著他走来。 直到离得近了,张绝才发现这位在江寧城也算大名鼎鼎,被称作“江南第一狗腿子”的副官其实也並不真的那样年轻。 只是他腰杆始终笔直,皮肤白皙,身材精瘦,才让人有一种他还是个青年的感觉。 实际上作为剑阁军校10期生,他早已年近四十。 “你叫什么名字?” 李止的声音依旧凌厉,但谁都能听得出他已经对张绝展现出善意与温和。 张绝没有迴避他的注视,不卑不亢的和他四目相对。 “张绝。” “成为职业者多久了?” “一小时前刚办好转职登记。” 他的回答让李止挑了挑眉毛,表现得有些惊讶。 “初职一阶?” 张绝不觉惭愧,他坦然点头。 “初职一阶。” “这才是英雄出少年!”李止大声讚嘆,举手鼓起了掌。 那些队列整齐的军人也在这一刻一同拍手,一时间整个礼堂中掌声雷动! “什么新法旧法?那些不好好上学,连法到底是什么都没搞明白的学生,一个个就像是坐井观天的蛤蟆,只会呱呱乱叫。” “在这江南,为总督效力才是真正的大善,才是最好的为国为民!” 李止高声说著,同时从口袋中掏出了一张委任状。 “总督特令,第一个接下任务的人被封为江南总督府特使,一直到任务截止期內,在整个江南省百无禁忌,市级及以下官员皆要予以配合!” 他的话音落下后,整个礼堂静悄悄。 所有人都看著张绝和他身前的那张委任状,教会的教士们脸色复杂,眼神中满是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张特使,你很好,非常好!” 根本不容张绝答应与否,李止便直接面带笑容地將那张委任状塞进了他手里。 “这个职务可不一定是临时职位,如果你最后表现得好,它完全可以成为常设。当然,如果你真的能把那把剑找到,最后你有什么愿望都可以提,这个职位不包含在任务酬劳內。” 张绝没有去看手中的那张委任状,他只是开口问。 “我能让监狱中的犯人配合我吗?” “只要那个人在江南省內,除了公允教会的人,你让谁配合你都行。”李止表情认真,他不是在开玩笑。 “包括今天被抓的学生?” 他这个问题一问出口,教堂的气氛瞬间变得凝滯起来。 原本看到张绝接下委任状,想要愤然而走的黄明忽然停下脚步。 他猛然转过头,目光紧紧地盯著那个曾经在大雪中跪在门前,求他不要把自己赶出校门的差等生。 李止的笑容定格住了,隨后慢慢收敛,再看向张绝时那目光已如蛇蝎般阴冷。 第11章 我赶著去救人 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笼罩在了张绝身上。 那股属於高位职业者的气压並非只存在於传言中的虚妄,在李止那阴冷的目光下,张绝感觉自己全身上下都宛如被石化住了一般,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你们的同窗感情很好?” 李止的声音变得比之前更加轻柔起来,只是那低沉的声线,没有了此前的张扬,而是发出几乎只有张绝才能听到的音量。 张绝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湿了,但他依旧没有弯腰和低头,而是神情认真地和李止对视。 “他们不喜欢我,並且排斥我,我们几乎没有多少同窗感情。” 李止眯起了眼睛,他盯著张绝看了一会,隨后才重新开口问。 “所以你想要借著这个机会报復他们?” 张绝摇头。 “我確实是想帮他们。”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你想以德报怨?” “不。”张绝再次摇头,“这是以直报怨。” 李止的目光越来越冷,张绝却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他们的行为是过於激进,只是因为总督发布了一条和旧法有关的任务,就口诛笔伐大动干戈,闹得整个江寧满城风雨,总督震怒,想要对他们施以惩戒这没有错。” “但为首的死了,剩下的那些该打的被打,该罚的被罚,该抓的被抓,总督给他们的教训也都已经教训过了,如果最后真的全都把他们迫害死在监牢里,那只会对总督的声誉造成无端的伤害。” “为了一些不懂事的学生,这不值得。” “我,不,是属下作为第一个接下总督任务,並担任了总督府特使的人,还是刚从预科学校毕业的职业者,可以成为总督和学生中间的一座桥樑,將这件事妥善解决,让它最后能尘埃落定。” “我认为我这是在做正直的事,所以这是在以直报怨。” 张绝的声音更轻,轻到就连李止也必须要稍稍屏住呼吸才能听清他说的话。 而在张绝的话音落下后,空气沉默了好几秒,两人的目光却始终没有停止接触。 半晌后,李止忽然轻笑了一声。 “你远比同龄人聪明得多,尤其要比那个被打死的於中甫。只是我有些好奇,像你这么聪明的人,为什么会选择来接下这条任务?” 张绝忽然道。 “李副官也觉得总督想要找到那把剑,是不可能的事吗?” “我觉得可不可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既然接下了这道任务,可如果最后没能给总督一个交代——”李止声音冰冷,“我保证你会死得比於中甫更惨!” “而且有一点你说错了。” 他仰起头,冷眼看著张绝。 “总督不会有半点担心死几十个学生能对他的声誉造成什么影响,他不需要谁来给他一个台阶,更没有下不来台的说法。” “他唯一在意的,只有那把剑!” 说到这,他没有再压低声音,重新让整个礼堂的人全都听到。 “总督给予你特使权力,是让你能更好的完成任务,而不是让你提前许愿。但只要最后你能找到那把剑,我可以代替总督给你保证,那些被抓起来的学生,最后都能毫髮无损地走出大牢!” 张绝在心中发出了一声嘆息。 他能看得出来,其实眼前的这位李副官是愿意配合自己,抓紧把学生的问题解决,儘快消弭今天在江寧城发生的那些事的负面影响。 可很明显,这种事李止做不了主,那位高高在上的总督起码在现在没有半点要放人的意思。 但张绝没有气馁,他只是露出一道略显狗腿的諂笑,低声和李止继续说道。 “学生受罚是他们咎由自取,长官,我还有一些亲朋是冤枉的,他们不是学生,更没有参与游行,却被抓了起来......” 李止似笑非笑的看著张绝,他没有说什么,而是直接转身对著自己带来的那些人挥了挥手,示意让他们收队。 只是在彻底离开教堂之前,他头也不回的说道。 “不是学生不归总督府管,你得去找江寧城市政厅去要人。” “但是张特使,我得提醒你,不要以为自己做了这些,有些人就会呈你的情,把你当成他们的救命恩人。连新法旧法到底有什么区別都分不清的人,只会觉得你在感动自己,多管閒事!” 皮靴踏地的脚步声再次响起,那原本挤占了半个公允教堂的军人来的快去的也快,只剩下礼堂中满地的泥泞。 张绝的身体下意识地想要放鬆下来,但他的意志力抗住了这种鬆懈,最终只是上半身晃了晃,並没有其他更多的表现。 那些教士的目光依旧在看他,並且每一双眼神中都蕴含著相当复杂的情绪。 有钦佩,有嘲弄,有可怜,有景仰,有不屑,有冷淡...... 还有一双眼睛是属於陈鹤的。 此时这个靠当中介发財的掮客对张绝全然没了热情或厌恶,只是一脸嫌弃地能远离他多远就有多远,像是他身上有什么可怕的病毒,稍微沾染上就会让自己暴毙而亡一样。 对於这些目光,张绝今天早就已经麻木了,他做这些本来也没想过他人会怎样看待。 他只是收好了那张委任状,拿起了破油纸伞,沿著那条泥泞的路朝著教堂外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跟隨著他的移动而移动。 不管这些人如何看他,在心中又如何想他,可就在今天,一个才刚刚完成转职的落魄学生,確实成为了这座恢弘教堂中的焦点。 无论是军政长官,教育首脑亦或是宗教主教,他们的关注点全都在张绝一个人身上。 就在张绝走到了教堂门前,正打算撑起伞,走入雨幕中的时候,黄明的声音在他身后响了起来。 “绍先!” 张绝回头,看向了他的这位校长。 “晚上来学校和同学们聚聚吧,他们知道了刚才的事,肯定有话想对你说。”黄明恳切地说。 对此张绝只是重新转身,背对著他摆了摆手,走出了门。 “下次吧,我赶著去救人。” 大雨淹没了他的身影。 第12章 炉边座谈 “別哭了,我给你捏个泥人怎么样?” “呜呜呜......” “木剑呢?刘爷爷这还有把木剑,给你挥著玩。” “我不要......” “那吃点东西吧,你绝哥儿走之前还留下了两块糖,好甜哩。” 苏丫头终於不哭了,她坐在小板凳上,红著眼眶眼巴巴地看著老刘头。 “绝哥儿......绝哥儿是不是也像我爹娘一样,被那些人......那些人抓走了......” 张绝走后,把孤苦伶仃一个人在家嚎啕大哭的苏丫头接回家的老刘头,不由得嘆息一声。 “你绝哥儿猴精的很,谁被抓他也不可能被抓。” 他望著门外的大雨喃喃道,这句话也不知道是在讲给苏丫头听,还是在安慰自己。 “爹娘......爹娘让我躲进罐子里......他们那些人把爹娘都抓走了......他们又高又大.......绝哥儿打不过他们,也会被抓走的......” 苏丫头显然不信老刘头的话,她自言自语著,眼见著又要把自己给说哭了。 老刘头不由得一脸无奈地在堂屋里团团转。 “哎呦,我的小姑奶奶!你快別哭了,我一个老汉家又没一块乾净的布,用草纸给你擦眼泪,那费的不是钱啊!” 然而他的哀求显然得不到小姑娘的认可,苏丫头很快就啜泣著“啪嗒啪嗒”眼泪又掉了下来。 老刘头马上就不转了,他倒不是心疼苏丫头哭,而是心疼苏丫头屁股下面坐著的那个小板凳。 小姑娘一边哭著一边晃著板凳,那本就使用年限久远的板凳,已经开始不堪重负地发出“吱呀”的呻吟声。 就在老刘头觉得他的板凳撑不了几分钟,马上就要散架,他那本就困难的经济情况要愈发雪上加霜的时候。 苏丫头忽然惊恐地盯著门外的雨幕,不哭了。 老刘头瞬间警惕,他转头看向了屋外,昏暗的天空让视野变得极差,大雨倾盆的巷子只能隱约看到好几道人影从外面走来。 “去躲到床底下,苏丫头!快去!”他从灶台旁抄起了柴刀,紧张地说。 苏丫头不再哭了,她看起来很恐惧,却死命地捂住自己的嘴不发出声音,接著平躺在地上,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滚到了床下。 老刘头身体贴在门前,透过那破烂的木门,悄悄看向雨中的那些人影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他甚至能看到领头的那个人怀里像是抱著个什么东西,那东西还长著个头! 就在老刘头忍不住朝著鬼啊,怪啊,妖啊之类的那些地方去想的时候,那个人影终於清晰了起来。 “绝哥儿!” 在看清为首的人脸后,老刘头不由得惊喜地喊道。 听到这声呼喊,原本躲在床底下发抖的苏丫头也像个陀螺一样重新滚出来,也不管身上脏兮兮的不像样子,拔腿就往屋外跑。 张绝怀里单手抱著在监牢里又累又怕半路就睡著的李丫头,另一只手撑著被风颳得更加破烂的油纸伞。 这把伞现在主要承担著帮小姑娘遮风挡雨的作用,张绝自己的下半身早就湿透了。 当苏丫头冒著大雨跑出来,哭喊著抱著他的大腿喊“绝哥儿”时,张绝已经空不出来手去抱她。 “你怎么变成脏小孩了?哎!別往我裤子上蹭啊,我这条裤子去年才买的,洗不乾净了你可赔不起。” 张绝的嘴在小孩子面前一如既往的耍贫,苏丫头却只是抱著他的腿哭,也不管张绝说什么。 直到她听到了自己父母的呼喊声,苏丫头才重新惊喜地抬起头,看到了在张绝身后,全都是井水巷今天被抓走的邻居! 只是张绝终究没能把所有被抓走的人全都带回来。 正如在离开前,他和老刘头说的那样,这条巷子经过中午的动乱,有三个人为此丧了命,张绝早在《太平道》上就发现他们的画像变成了死灰色。 但他也没有多少难过与懊悔,这种事本来就是尽人事听天命,他能做的都做了,至於结果到目前来看暂时还是好的。 从江寧市政厅的监狱中把邻里都带回来后,这些平日就备受张绝恩惠的人们几乎人人都想要下跪给张绝行大礼。 人终究还是明事理的多,他们都懂得,如果今天没有张绝,他们在那座监牢中最后就算真的能如愿走出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张绝极有耐心,不厌其烦地一个一个阻止他们,並宽声劝说著让他们儘快回家,这些天如果没有什么要紧的事,绝对不要轻易外出。 等到他將所有人都劝回家后,才转头看向扶著门口一直眼巴巴看著自己的老刘头。 “怎么也不找个帘子稍微挡一下,风把家里吹的乱七八糟的就算了,再把那副老身子骨吹出点病来。” 老刘头不停摇头。 “我哪还有布拿来当帘子!” “老抠门。” “你以为我的棺材本是怎么省下来的?” 张绝合上伞,走进了老刘头的破屋內,接著熟门熟路,就像回到自己家一样提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隨后一饮而尽。 老刘头给他拿来一条大毛巾。 “湿衣服脱了吧,我把水再烧热点,你才该要担心淋出病来。” 等张绝脱掉湿衣服,裹上干毛巾,老刘头往炉子中又填了些炭火,最后两人围坐在了炉边。 到了这个时候,反而谁都没有再说话,只有炭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屋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不断响起。 良久之后,张绝紧了紧身上的毛巾才开口道。 “和我讲讲吧,那把剑是怎么回事。” 张绝的这个问题让老刘头看起来很侷促。 “就是偶然捡到了那把剑鞘......碰巧又知道了一些事.......” 他的话支支吾吾还没说完,就见张绝冷不丁地盯著他看,这让老刘头顿时语塞,眼神飘忽不定。 “老刘,我明白你有些事只想一直藏在心底。” 张绝口气凝重。 “但现在,我的命和你的棺材本全都绑在那把剑上了!” 雨已渐止,风却没有半点停歇的意思。 老刘头那斑白的头髮被吹得肆意飞舞,他呆愣了片刻,隨后发出了一声长嘆。 第13章 剑在哪 “你知道旧法四宗吗?” 老刘头用一根烧火棍拨弄著炉子中的炭火。 张绝摇头。 “关於旧法的所有学校都不教,相关的书也都是禁书。” “不让你们知道是对的。”老刘头的神情却有些黯然,“那些东西了解的越多反而越没好处。” “旧法四宗——上、和、气、辰,是在后金建国前,传习最强法门的四个宗派,明朝皇帝就是藉助了四宗里三个宗门的支持,才成就霸业。” “但在后金鼠妖窃法窃国祸乱神州之后,绝大部分宗门被灭门,四宗也难逃一劫,仅有半个上宗投降被併入旗列,其他三宗的传承几乎彻底丧失,只有零星传人行走在民间。” “这些人在后金三百年的国祚中闹出了不少大乱子——和、气二宗起义,蜀川剑徒起义,东海杀鼠,赤血北行......就算到了后金末期,也就是六十多年前的拜福音教起义中,也都有四宗传人的影子。” “后金皇室对他们的抓捕打压也是不留余力,只要有传闻说类似的人现世了,都会遭到寧错杀不放过的追杀!” “三百多年的时间里,那些四宗传人到处逃亡,又到处造反,几乎一生都没停下来过,於是他们给自己的每一代传人取了称呼——” “行走。” 张绝听到这不由得摇了摇头。 “不如叫什么圣子、仙传什么的好听唬人。” 老刘头呲著牙花乐起来。 “扯旗造反的时候,那些活不下去,跟著他们一起造反的农民就是这样叫他们的。” “这些人一代传一代,前面还能多找些合適的弟子把传承续下去,可到了后来,能找到一个愿意接手还有天赋接手的人就不错了。” “和宗的人最惨,我听说他们的法最难修,对天赋的要求最苛刻,有一代可怜的行走上半辈子在造反,造反造到五十岁才发现自己身边一个能传法的人都没有,后来他就开始找啊,从琼崖找到了北漠,从东海找到了西贝湖,最后你猜怎么著!” 此时的老刘头就像是巷口喜欢聊八卦的张大妈,全然没了平常那副木訥少言的样子。 张绝眨了眨眼。 “他没找到?” “他找到了。”老刘头哈哈大笑起来,“但只能找到一个洋鬼子!一个原本来我们这传教的洋鬼子!” “气宗也好不到哪去,那些喜欢颳风下雨的疯子后来干起了盗墓的行当,因为他们的传承传著传著丟了一半,只能去有线索的墓找。” “辰宗更是落魄,那什么破烂法传到最后一代,实在是找不到人,无奈选中了路边一个逃荒的乞丐,教他还得从识字教起!” 老刘头一边笑一边拍著腿。 “一个老叫花子带著个小叫花,不好好討饭,却每天学什么天地君亲师,什么日月星三辰耀神州,什么驱除鼠妖,再造神华!” “可笑明明法已经变了,早在后金建国时,所有的旧法就越来越难修,到了他们这一代,別说修成什么样,光是修出点气来,都是了不得的大成就,那个老叫花子还是天天给小叫花子讲,他们辰宗以前怎样以天星为媒,参天悟地!”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还说他们辰宗藏了不知道多少宝贝,隨便找一个出来,都能轰死后金的鼠皇帝!” “明明吃了上顿没下顿,要饭都要到和尚庙了,却还是在那和小乞丐说,他的天赋如何如何出彩,说他就是这一代的辰宗行走,还要好好修法,未来一定让天下瞩目!” “他讲得太多,也说得太多,还真把小乞丐给骗到了,以为自己惊才绝艷,是绝世天才,后面除了討饭就是抱著那些破口诀修法,结果就这样修了小半辈子,连个屁也没修出来,最后只能去拉黄包车餬口度日,为了一口棺材奔波半生!” “绝哥儿!你说天底下怎么有这么蠢的人?简直蠢到没边了!” 老刘头笑得眼泪都出来,张绝却没有笑,他只是静静地看著老刘头,抬起茶壶给他的茶杯填满了一杯水。 “想喝酒吗?” 笑了好一会才缓过来的老刘头擦了擦眼泪。 “你见我喝过吗?那个老乞丐就是喝酒把自己喝死的!那天以后,我发誓这辈子都不会沾这破玩意!” “那喝点白水吧。” 他端起张绝倒的茶水,一饮而尽,接著深呼吸了一口气后,心情看起来才重新变得平静下来。 张绝看著他也不安慰,反而贫嘴道。 “想不到你这个老鰥夫还来歷不简单啊,那我是不是还要叫你一声刘圣子?还是刘仙传?” “屁的圣子仙传!”老刘头骂了一句,“我这辈子就是个普通人,什么都没修出来,也什么事都没干成!那个老乞丐死之前,就给我留了一堆没用的书和一把剑的破剑鞘!” 说到这,他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安大帅刚发布那道任务的时候,我就听说了,他要找的就是辰宗的剑。” 张绝说。 “今天我把任务领到手的时候,任务信息上確实也是这样说的。” “辰宗只有一把剑。”老刘头认真道,“老乞丐告诉过我,那不仅仅是把剑,也是辰宗留下保留最多传承的东西!拿到了那把剑就等於拿到了辰宗的全部!” “但那些全都是旧法时代的破烂,在现在一文不值,毫无用处。我不知道那位安大帅,一个修著新法的职业者土皇帝想要这样没用东西干什么,可我確定的是一般人绝对找不到它!” 张绝凝神看著他。 “所以那把剑藏在哪?” 老刘头没有出声,他只是往自己头顶指了指。 张绝抬头看向了他那原本用来藏钱的房梁。 “你也藏樑上了?” “还要往上。” “屋顶?” “再往上。” “还往上?”张绝皱眉,“江寧城最高的建筑是鸡啼寺的佛塔.......” “要比那座破塔高得多!” 老刘头摇头,打断了张绝。 “是在九天之上,辰宗的老祖宗將它化成了一颗星!” “.......” 半响,张绝才“唰”的一声站了起来,难以置信的瞪眼看他。 “你是说,那把剑现在在太空飘著!” 第14章 准备 “万物自生听,太空恆寂寥,叫那个地方太空也没错。” 老刘头摇头晃脑地念了首诗,显然曾经的他在当乞丐时,也学了不少学问。 此时张绝却没心情去在意老刘头的文化水平到底有多高了,他只是紧盯著老刘头的眼睛。 “你確定那把剑在太空?” “我確定,我师父每次喝得酩酊大醉之后都会硬拉著我对著夜空数星星,然后教我去辨认辰宗当初往天上放的那些东西,都大概在星空的哪片位置。” 听到这,张绝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他们还往太空里放了不止一把剑?” 老刘头脸上难得露出了得意洋洋的表情来。 “剑当然只有那一把,但还有不少其他杂七杂八的东西,当然这些事都是我师父喝醉了之后说的,只有那把剑我在他留下的书里找到了確实证据,其他的那些东西没办法判断真假。” 张绝心中的震动始终难以平息。 “旧法这么厉害,还能往天上发射卫星?” “辰宗有专门的术和天空沟通,只要找准位置和时机,那些术可以直接將天上的陨石拉下来,同样也只要在合適的时间,还能把地上的东西送上去。” 老刘头当然看出了张绝的不平静,对此他也没觉得张绝是在大惊小怪,只是认真地说。 “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新民国要禁止所有人提关於旧法的事,尤其是对职业者吗?” 张绝当然不是傻子,在老刘头把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就想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旧法没法用了,无论它曾经有多强,现在没法用就是废纸,那些强大到宛如传说般的故事流传出来,只会让现在修习新法的职业者们三心二意,难免会有人对曾经的法不死心。” “就算现在这样,也还是有一些人惦记著。”老刘头回忆道,“我去过一段时间的蜀川,在那就有人找到过我,想要从我这买走辰宗的术法传承,他们说他们有办法让旧法重现世间。” 张绝不由得问。 “你不信他们?” 老刘头露著一嘴大黄牙笑了起来。 “师父带著我乞討的时候,后金被推翻了。末代鼠皇帝退位的那天,他这个恨死鼠妖,跟著他的师父造了半辈子反的辰宗行走却一点也不开心,一个人坐在房顶喝酒喝了一夜。” “如果旧法真的还有救,真的还能用,后金皇朝根本不可能被洋人的新法欺凌成那样,变成卖国卖民的贼寇!新民国政府也不用那样卑躬屈膝,签了不知道多少条约,才从西洋那请来《公允法》,想要统合神州!” “后金皇朝、新民国政府他们接替著,用了一百多年的时间都没有办法让旧法继续適应这个时代,一帮不知道哪来的人告诉我说,他们能做到两个政府都做不成的事,我除非脑子让驴踢了,才会信他们!” “旧法没救了,神州用了近一百年的屈辱来印证这件事,谁说旧法还能用,谁就是最大的骗子!” 这个平日里整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车夫,一枚小钱掰成两半花的穷酸老头,此时却斩钉截铁地说著天下大势。 在老刘头说这些的时候,张绝没有出声,他的注意力只是放在了自己脑海中的那本《太平道》上。 《太平道》给予他的太平气,既然能够直接转换成新法体系下散星法师的职业力量,那能不能也用在旧法上呢? 这个念头只是在他的脑中一闪而过,却又如同被种下了一颗种子般被埋下。 “旧法能不能修对现在的我们来说不是关键,关键是那把剑。” 张绝重新把话题拉回到了正题,他神情凝重,眉头紧皱。 “那把被辰宗放在太空的剑,有办法找回来吗?” 老刘头没有立即开口,他从炉边起身来到了灶台旁,接著在堆积起来的木灰中翻找著,没一会就从中翻出来了几本脏兮兮的旧书。 “按照《总辰录》中的记载,只要在合適的时间,合適的地点布下辰宗的秘阵,利用和那把剑有关的东西,再稍微加上一点辰宗旧法的气,就有机会把剑从天上拉下来!” “什么是合適的时间?”张绝追问。 “剑化星,星速行!那把剑一直在按照固定的轨跡运转,我们要找到它距离地面最近的那个时间点!” “地点有什么考究?” “最好在曾经的辰宗旧址,那地方就在江南省內的茅山!” 张绝披著毛巾起身看向了被老刘头摆在柴禾前的那把破剑鞘。 “和剑有关的东西就是这把剑鞘,可修旧法才能有的气呢?你是最后的辰宗行走?” 老刘头有些颓然,他缩著肩膀,看起来又变成了那个苦哈哈的老车夫,最后苦笑著点头。 “没错,我是最后的辰宗行走,虽然继承了这些传承,却半点气都没修出来。” 就在气氛一时间冷下来,张绝皱眉沉思刚准备开口说些什么时。 老刘头忽然又说道。 “不过......师父他曾经在江北留下过一样东西,那个东西上存有属於他的气!” 张绝问。 “能用吗?” “可以试试,书里没说一定需要鲜活的气!” 没有多余的纠结,张绝果断道。 “今晚!等到午夜我们连夜从江寧城离开!” 老刘头显得有些猝不及防,他犹豫道。 “为什么要这么急?计算日期需要时间,確定那把剑在天空的哪个方位也需要时间,我们可以等这些都確定下来后再走......” “来不及的,我接下那道任务的事情有很多人都看到听到了,这件事现在一定正在各处疯传!” 张绝无比冷静地说。 “天黑之后,江寧城今天发生的就会摆在不知道多少人的案头,关注这次事件的不仅在江南省內,学生游行被镇压,明天一早整个新民国都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老刘头也屏住了呼吸,冷静下来,清楚张绝说的没错。 从现在开始如果还想要回到原来那样平静的生活,那纯属是异想天开了。 “好,我也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天黑就走!” 第15章 法与术 回到自己家后,张绝关紧了房门。 他家徒四壁,没什么东西好收拾的。 唯一捨不得的就是那把平常用的最多的竹椅,这次离开显然不能搬著它一起走了。 距离午夜还剩几个小时,张绝没有回床上休息,而是躺在竹椅上,摇摇晃晃的翻开了脑海中的《太平道》。 “哗啦啦”的书页翻动声响起,此时能清楚地看到那些画像下的进度条都有了明显的增长。 当最后书页翻回到属於张绝自己的那一页后,上面数字的变化也更加印证了这一点。 【太平气:504】 【职业:散星法师(初职一阶):8/500】 今天一直在东奔西跑,张绝始终没注意到太平气的变化,他只是知道自己在帮过那些人后,他们画像下的进度条全都一直在涨。 可让他有些没想到的是,最后提供出来的太平气居然有这么多! 张绝思索著,翻看著后面那一页页的画像,发现除了老刘头以外,井水巷中的这些邻居平均下来每人都给他提供30到50点不等的太平气。 和平日一点两点的积攒差距很大。 这也变相证实了张绝此前测试得出的结论——每当他对画像上的人提供的帮助越大、影响越深远,反馈到他身上的太平气也就越多。 就算是从纯粹的利益角度来说,平日里同校的那些同学对张绝的嗤之以鼻一点也没错。 他平时勤勤恳恳,友爱邻里的行为確实只是小善,外修不了《公允法》救国,內攒不了《太平道》养气。 但正如张绝的初心本就不是为了什么提升境界,增强实力才去做那些邻里互助的事情。 他只是单纯地喜欢这种氛围,喜欢做这些事。 这会让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找回一些曾经的熟悉的感觉。 就在张绝享受著竹椅上的安逸时,《太平道》中的一张画像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个和他同龄的瘦弱少年—— 方勉,方懋卿。 他的画像会出现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张绝今天也算是救了他,对他有大恩。 真正特殊的是,画像下的进度条和他所提供的太平气。 就和老刘头一样,那道进度条仅仅只是涨了一点点,却足足给张绝一次性提供了一百多点的太平气! 这个时候张绝已经琢磨出味来了,太平气提供的多少,有可能依据的不仅仅是他对画像个人的帮助有多大。 还综合了他在选择帮助这个人后,造成的影响会有多大。 就比如老刘头。 张绝在刚开始答应他,去接受安焕然发布的任务时,其实並没有给他提供任何实质上的帮助。 可他画像下的进度条却就偏偏只涨了一些,也就是涨的这一些,就反馈了张绝远超平常的太平气。 这大概率是因为,在张绝真的下定决心打算参与进这件事时,《太平道》就判断他对老刘头的承诺和帮助足以影响很多人。 事实也確实如此,不仅仅是井水巷中的这些邻居,他选择去接下那把剑的任务,就等於陷入了新法、旧法爭执的最中心。 那方勉又是因为什么呢? 帮了他,把他从宪警的追捕中救下来,又会引发什么样巨大的影响,才会导致《太平道》反馈给他如此多的太平气呢? 张绝回想了一遍自己对方勉这个人的记忆。 却发现除了对他有个老好人,热心肠,天赋极佳的印象外,其他几乎没有任何更详细的了解。 张绝不由得哑然失笑。 这更加印证了於中甫在眾人面前指责他的罪名一点没错。 他对学校事情太不上心了,一点也没有学生的样子。 不过对此张绝也没有太过在意,他本来对方勉施以援手,就没贪图能收穫到什么,现在自然也不会去考虑后续。 他只是看著太平气后面的数字,在犹豫片刻后,便决定先把散星法师的职级加上去。 今晚在从老刘头家离开前,张绝也仔细翻阅了那些已经全然无用的辰宗旧法典籍。 可在《太平道》中却並没有因此出现新的和旧法有关的职业。 张绝觉得这倒不是他猜错了,旧法没办法適应到《太平道》上,而是获取职业的方法很可能没这样简单。 他本身已有的散星法师职业,是原身苦学数年的积攒。 那如果想要获取新职业,是不是也需要他一样付出这么多年的苦学呢? 这件事暂时还没有眉目,但眼下的局面却不允许张绝將太平气积攒起来不用,等著以后再看的说法了。 只要能提升实力,他就必须儘快提升,这样后面才有能力应对各种可能出现的变局。 【太平气:0】 【职业:散星法师(初职二阶):12/700】 从一阶晋级到二阶之后,张绝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中的法师魔力得到了显著增长,连带著身体的强度也都获得了微弱的增强。 用太平气晋级和正常修行公允法的晋级有什么区別,张绝不清楚,可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和一天之前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隨后,他没有去翻那本《公允法》,而是拿出了从公允教堂免费领来的那几道术。 术对於职业者来说和法一样关键。 更不用说对散星法师这种重术轻法的职业。 在正式转职之后,其他职业基本都要认真修行《公允法》,理顺自身的职业力量。 可散星法师在转职成功后,却要先学会一种特定的术,来在星空中確定一颗属於自己的命定星! 这颗星对於每一位法师都至关重要,甚至可以说是他们未来一身修为的根基。 並且按照命定星的不同,还会影响法师与法师之间不同的施法路线。 这正是散星法师——散星二字的由来。 这种关键的知识,在预科学校里那些老师每年都会不厌其烦地讲一遍。 张绝翻找那几张老旧的纸,最终果然在其中找到了那道关键的术—— 《牵星咒》 公允教会的教士就算再贪得无厌,也不敢拿这道术作为索贿的筹码。 第16章 命定星 作为散星法师最基础的术之一,牵星咒的难度可以说相当之低。 因为本身散星法师的魔力就和天空有著莫名的联繫,这使得这道咒术最重要的那一步其实並不需要施法者自身来进行掌控。 在张绝將牵星咒的描述完整地看完一遍,又进行了两次尝试之后,他就能按照描述中所说的那样,將身体中的一缕魔力牵引而出,拋向天空。 没错,就是拋向天空。 作为一名初级职业者,谁都不可能有能力將自身的魔力和星空联繫起来。 只能倚靠自然本身的力量。 当张绝將魔力上拋之后,星空中就有一股类似於地心引力一样的力,將张绝的魔力往极高处拉扯! 而张绝此刻的状態异常奇妙。 在牵星咒的影响下,他的视角和意识跟隨著魔力一起不断向上。 他想要低头去俯瞰大地,却发现有一层虚幻縹緲的浓雾將整个地面笼罩,根本无法看到他所身处的这颗星球真容。 而当张绝重新抬起头来时,他才发现周围已经变成了一片的漆黑与虚无。 他漂浮在寂静到极致的真空当中,无天无地,仿佛时间和空间也都变成了最抽象的概念。 映入他眼帘的,只有那些大大小小、或自身发光、或反射恆星光芒、或无既定轨跡极速飞行的光球! 星辰。 无数的星辰! 张绝明白他如今的状態,当然不可能真的跟隨著魔力一起飞进太空当中。 按照牵星咒中的描述,是属於他的那道魔力被星空吸走,接著映照出了它所能探索到的最大星空范围反馈到了张绝的意识当中。 眼下这个局面,就需要张绝来做出选择了。 能被他的魔力映照反馈回来的每一颗星辰,全都是与他属性相合,愿意与他確定命定关係的预备星。 张绝在这一片星海中遨游起来。 他要在这些星星中找出他认为与他最合適,联繫最为密切的那一颗。 魔力进入太空后,映照出来的群星数量並非一定越多越好。 因为这样无疑会加大选择难度,让牵星的散星法师极难从中选中最適合自己的那一颗。 但散星法师这个职业至今也有超过两百年的歷史了。 尤其是近一百年,新法在神州大地的快速普及让散星法师拥有了越来越多的牵星案例。 按照在预科学校中学习的那些总结自前人的经验。 一般命定星的签订基本都不会选择最近的那些星辰。 因为这些星星大多是因为距离的原因才被魔力映照进了意识星空当中,而不是因为它们有多高的相性。 这一点在映照越大的星海中,体现得就越明显。 那些距离远的星辰只是因为它们和魔力主人的亲和度高,才会被映照出来。 而命定星一旦被签订,这颗被签订的星星给散星法师带来的好处,又能完全无视距离。 张绝的意识很快就来到了星海的最深处。 即使已经到了边缘地带,这些星辰的种类依旧让人眼花繚乱,目不暇接。 他看到了一颗巨大的恆星在源源不断地散发著光与热。 有数十颗行星围绕著这颗巨大的恆星旋转。 张绝能感受到这颗超级太阳的强大,但他又总觉得如果选中这颗星的话还是差那么点意思。 他继续游荡著,没一会儿又看到了一颗冰冷幽蓝的行星。 它位於一个恆星星系的最边缘,位於公转轨道中心的恆星仅仅只能勉强维持对它的牵引。 仿佛每一刻的下一秒,它都会彻底摆脱这片星系,成为一颗独行星球。 张绝看出了这颗行星的深邃与诡异,却只是盯著这颗星星犹豫了两秒,便再次摇头继续向前。 之后他又发现了很多特殊的星辰。 有正在坍缩,崩溃成黑洞的大质量恆星。 有散发著死寂气息,犹如一块枯石般悬浮在虚无中的行星。 还有一颗正沿著某种特殊轨跡,不断飞行的小巧彗星。 其中,最吸引张绝注意的便是那颗彗星。 无论和超级太阳还是幽蓝行星相比,这颗在星海中不断流窜的星体都小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就是在这颗彗星上,张绝感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那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有点熟,又不知道熟在哪。 也就是追著这颗彗星,张绝迟疑了很久,只是最后还是转头去了其他地方。 又在星海的边缘漫无目的地找了很久之后,就在张绝以为已经没有比那颗彗星更让他有念想的星体时,他来到了一片行星稀少的普通星系。 这里的恆星质量一般,並且正值壮年期,围绕著它运行的行星们也都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都是一颗颗死气沉沉的星球。 可就在其中一颗平常的行星旁,张绝发现了一颗卫星。 这颗卫星从表面上看没有半点特殊的地方,表面灰扑扑的,到处都是陨石留下的坑洞。 然而张绝却莫名从这颗星辰上,听到了类似心臟跳动的声音! 这样的发现让他格外震惊,也让他下意识將自己的注意力更加贴近到了这颗仿佛活著的卫星上面。 但下一秒,周围的星海突然如梦幻一般全都消失了! 张绝的意识陡然重新回归他的身体,他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从始至终都还是摇摇晃晃的躺在竹椅上,没有离开房间半步。 而在此时,他身体中的法师魔力已然和夜空深处的一颗星產生了密不可分的联繫。 那颗有著心跳声的卫星成了他的命定星! 这让张绝感到有些摸不著头脑。 他虽然能確定那颗古怪的卫星,就是星海中和自己相性最高的。 可最终完成命定星选择的那一步,张绝又明確感知到那並不是他自己主动选的,而是那颗星辰选择了他! 隨后,张绝將自身的魔力完完整整检查了个遍,也没有发现签署完命定星后,他的魔力朝著哪个方向发生了特殊的异变。 只是从翻了接近三倍的魔力量,和已经有了本质变化的魔力强度能让他肯定,那颗卫星並没有选错。 光是契合度带来的魔力提升,就甚至超出了课本中讲述的,有记录的歷史顶尖水准! 至於其他还有什么好处,以张绝现在的水平他还没法有什么发现,只能等到达更高的职级,掌握更多的术后,才能渐渐研究清楚。 就算如此,张绝也已经心满意足。 量和质的提升比其他任何异变都来得直接、可靠。 转头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距离和老刘头约定好的午夜只剩下不到半个小时。 张绝將剩下的几张术纸揣进衣兜,接著背起了简单整理的行囊,將那本《公允法》塞了进去,最后踏著潮湿的土地推开了家门。 他准备万全的离开,却並不知道,也察觉不了的是。 在他完成了命定星的签署后。 那颗被他签署成功的卫星,忽然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挣脱了原本吸引著它的行星公转轨道。 漫漫无垠的太空中,就这样多出了一颗明显带有目的,朝著一个方向不停飞行的古怪流星。 第17章 张绝的前半生 夜色笼罩整个江寧时,还是在那间富丽堂皇的办公室內。 安焕然身体蜷缩在宽大的高背椅上,打著哈欠听著手下的文官给他念著总督府归总来的那些资料。 “后金天佑27年,江北彭城铁山县的教书先生张城生子张怀希。” “张怀希初读书,十三年不成,便做了木匠学徒,最后干起了木匠活。” “新民国10年,张怀希与徐氏结婚,生子张绝,同年一家人为避战祸,从江北搬到了江南江寧城,张怀希依旧做木匠工作。” “张绝,江南江寧城大王庄人,从小木訥少言,三岁不能说话,徐氏因此怀疑他得了哑症,四处走访寻医,直到四岁才能和人沟通。” “六岁时,张绝父母送他去学堂,学堂的先生却並不愿意收他,说他天生愚钝,不是读书的料,张绝觉得学堂先生是在骂他,咬了学堂先生的胳膊。” “此后,从六岁到九岁,张绝一直待在家里由母亲徐氏教导读书,仅读书三年,张绝便能写文作诗,乡野皆传张绝天赋斐然,是文曲星下凡。” “张绝九岁时,张怀希响应新民国政府宣传,参军加入北伐军,彼时护法战爭打响,张怀希在京甫战役中阵亡。” “正值护法战爭关键时刻,新民国政府为扩充兵源,鼓动更多人参军,建立了护法英灵园,张怀希被选入园区安葬,阵亡抚恤也被江寧城时任市长亲手送进家门。” “江寧城市长见到张绝后,感慨其父忠勇,为他取字——绍先。” “当时徐氏已重病缠身,拿到抚恤后,任凭张绝如何哭劝,却一直不愿拿钱为自己治病,而是將钱藏起来,直到临死前才告知张绝,让他用抚恤去读散星法师预科学校。” “张绝听从了徐氏遗愿,正式进入预科学校读书,初入学校时,不管是老师还是学生,对他的评价都是发奋图强、埋头苦学。” “但在第二年的测试当中,他的天赋被评为中下,当晚张绝与同学因误会而產生衝突。” “新民国24年,张绝从大王庄搬进了井水巷,从此早出晚归和周围邻居没有任何交集。” “之后每年的预科学校测试,张绝的成绩始终处於最差那一列,他的脾气也越来越孤僻,很少与人交流,並且多次和人发生衝突。” “新民国27年,又一次测试中被確定没有天赋的张绝,按例应该被开除出学校,他却在雪天跪在校长黄明门前一日一夜,直至昏厥。” “黄明最终答应再给他一年机会,然而从今年年初开始,张绝依旧毫无寸进,精神状態也愈发消沉,有人传言他已心存死志。” “今年5月初,张绝突然一反常態不再埋头苦学,反而从校图书馆借阅各种歷史文集,並常在城中各处走动。” “在这期间,他仍然沉默寡言,但却不再像过往那样不与人交集,在城中的大街小巷顺手帮过不少小忙。” “六月初,张绝几乎不再前往学校,只在井水巷中和邻居相处,鰥寡孤独他皆有照料,但在同学之间,他的风评也越来越差。” “四个月后,也就在今天白天,於中甫游行开始前当眾批评张绝不务正业,自甘墮落,张绝从旁经过,同行学生方勉曾试图要请他一起参加游行,遭张绝拒绝。” “中午,游行被打断,叛乱学生四散而逃,宪警抓捕学生时波及到了井水巷。” “晌午,张绝从车夫刘光行家离开,前往公允教堂登记转职。” “下午3点12分,转职登记后,张绝接下任务。” 安焕然漫不经心地对这段履歷做出了评价。 “听起来是一个家破人亡,脾气暴躁,性格孤僻的怪胎。 文官低头道。 “唯一的问题就出在今天,按照预科学校的记录,张绝无论如何都没有成为职业者的天赋,但他偏偏就在一日之间就完成了转职。” “这反而是最没有问题的问题。” 安焕然往嘴里丟了颗樱桃。 “凡是和修行有关的,不管发生什么样的意外都不是意外,法就是这样。” “真正有问题的,是他如何能在四个月前突然性情大变。” 文官沉吟道。 “可能是因为对转职彻底无望,在那个时候反而看开了?” 安焕然斜眼看著他,接著突然吐出了樱桃核,砸中了文官的额头。 “你这样的脑子当初是走了什么关係,才被招进来的?” 文官顿时身体紧绷,也不敢去管那正不断往下流血的额头,立正道。 “属下无能!” “一年前他要被学校开除的时候,他跪在黄明家门口也不愿走,是因为什么?” 安焕然看也不看他。 “是因为他母亲当初寧愿病死都不想耽搁他前程的一幕,在他心中留下的阴影很重。” “那个徐氏看似是个良母,实则是在拿她儿子的命去赌,张绝如果没有从预科学校毕业,成为职业者,那巨大的心理压力会彻底把他压垮。” “除非他是个薄情寡恩、生性凉薄的人,但他之前的表现明显证明了他不是。” “所以从今年开始,他的种种表现,其实都已经挑明了他的结局只有一死而已。” 安焕然一脸稀奇的摸著自己光禿禿的下巴。 “五月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让他彻底变了一个人。” “性格上发生了这样的变化,一日转职也就不足为奇。” 血流满面的文官再次低头。 “需要属下继续深入去查吗?” 安焕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转头看向了夜色中的江寧城。 “一个有些秘密的小老鼠而已,只要他別自作聪明,想要从江南逃之夭夭,那就不用查了。” “重要的是那道任务有人接,剑有人去找。” “无论这个张绝到底是真的有星剑的线索和消息,还是他这么做只是为了用小聪明去救他的邻居,都不用去管他。” “能找到星剑送给我,我就满足他的任何要求,找不到就让他去死。” 他转过头,给文官丟过去了一张手帕。 “脸上的血擦擦,然后出门去找李止,告诉他从明天开始严查进入江寧城的每一个人。” 第18章 辰宗师叔 正如张绝对老刘头说的一样。 江寧城今天发生的这些事,在一夜之內,便传到了大江南北。 第二天一早,无论是山城、天海、上京,亦或是其他各省各地。 当日早报的头版头条上,全都刊登了关於江寧城学生游行被暴力镇压,总督安焕然抓捕进步学生和城市市民的新闻。 各方各界的谴责也纷至沓来,安焕然那本就狼藉的名声,在此之后,又被加上了一笔罪名。 虽然他对此貌似从未在乎过。 而在江寧城內,这天一早其实也並不平静。 即使在安焕然的眼皮子底下,那些报社记者不敢明目张胆地报导一些事情,但作为身处这起事件第一线的新闻从业者,从任何方面来说,这些人都绝不会放过这么有价值的新闻。 尤其是在昨天公允教堂中发生的事情被传播出去后。 因为张绝正式接下那道任务已经是当天下午,再加上一下午的大雨倾盆,导致消息並没有那样快的被传出去。 可就算耽搁,也只不过耽搁了一晚的时间而已。 在这天凌晨,那些报社记者们便全都得知了爆发这次游行起因的任务被人接了,接下任务的人居然还一个当天才转职的预科学校学生! 並且他在接下那道任务后,和李止之间的对话也全都传了出来。 对於这群鼻子比狗都灵的记者们来说,谁都能看出来,这绝对又是一个天大的新闻,完全不亚於游行被镇压的事。 因此,在天刚蒙蒙亮时,井水巷就被蜂拥而至的记者们给挤满了。 他们很快就找到了张绝家,在发现无论怎样敲门都得不到回应后,有个胆子大的记者翻墙进入了院內。 然后他们这才知道,张绝居然已经人去楼空,从家里消失不见了! 那些一大早赶来的记者对此当然不死心,於是他们很快將矛头对准了井水巷中的其他居民。 这些人是张绝亲自从市政厅的牢狱中救出来的事也传开了,眼下张绝失踪,他到底是去为安焕然找剑,还是知道完成不了任务,想要潜逃,报社总是需要找一个方向来进行报导。 这些邻居们,显然就是重大突破口。 只是因为有了张绝的事先提醒,井水巷的眾人对这些记者也都是闭门不见,谁都不愿多说一句话。 与此同时,关於张绝接下了安焕然的任务,去找那把星剑的事情,也在今天传出了江寧城。 而这则消息和学生游行被暴力镇压的事相比,听上去並没有那样引起平常人的注意。 可在一些有心人的耳中,却又全然不一样了。 ...... “这条江啊,我这辈子渡过8次,其中有6次都是跟著师父一起过。” 大江的渡口,一条不大的小渔船上,拄著拐棍的老刘头看到汹涌的江水,不由得感慨道。 张绝则是看著在船尾摇櫓的老船夫,眼中满是怀疑。 “我说老刘,你省钱归省钱,但放著大船不坐,来这里做小船,过江真的不会有风险吗?” 老刘头对此斩钉截铁地说。 “放心,这老傢伙从小就在这撑船,我第一次渡的时候就是靠他,要是他还能把船摇翻了,那这江也没人能过了!” 听到他这样说,张绝也不再多担忧什么,只是小心整理著昨天李止交到他手中的那张委任状,將其收好。 这倒不是他对奖励到他身上的这份特使职务有多么珍惜。 而是他清楚地明白,这张状子其实就是个定位器! 自己只要带著它没有离开江南省,那无论在明面上如何失踪,总督府都不会错怪他要逃跑。 但如果他自作聪明,把这张状子藏在某个地方留下,或者乾脆损毁。 那事后他可能不会有什么事,只是行动上可就不一定会像现在这样自由了。 “我们去彭城找谁?”张绝问。 老刘头伸著他那条伤腿,眯著眼睛回忆道: “一个姓杨的书匠,和你一样是个法师。” 张绝有些惊讶。 “职业者?” “没错,他和师父还有半个师兄弟关係。” 老刘头说。 “听说是师父的师父在挑选下任辰宗行走时,带著他们两人一起,结果最后是我师父修成了,他没有,然后他就回到家乡学了別的。” “师父曾带著我去找过他,说是给他送去师父的师父留下的遗物,那是留给他的东西,那件遗物当中,就含有属於辰宗旧法的气!” 听到这,张绝不由得眉头微皱。 “这位杨先生,是个好说话的人吗?” 老刘头嘆息著摇了摇头。 “他的脾气……不好说,师父和他相处的时候,他看起来倔强的很,但当时对我还不错。” “那个时候我们流浪到彭城,师父要脸,不想让他看出我们的生活很窘迫,就拿出我们攒了很久的钱,置办了一身衣裳。” “但也只够置办那一身,师父就先自己穿上去见杨先生,让我在门口等著,结果那位杨先生出门就发现了我和师父的关係,他也没当场点破,而是让他家中的其他人偷偷送了一件衣裳给我。” “师父以为是遇到好心人施捨了,第二天就让我穿上那件新衣裳跟著他一起上门,把我介绍给他,说这就是辰宗的下一代行走。” 老刘头讲到这忍不住“嘎嘎”笑了起来。 “我当时还算有些好模样,再加上穿著身新衣服,让师父介绍的时候颇为自豪。我也想著好歹帮师父在熟人面前涨次脸,顺著他的话,不停吹嘘我们在外面有多风光。” “杨先生始终没拆穿我们,直到临走前我才碰巧看到了那个送我衣服的好心人就在他们家后院!” 聊起往事,老刘头的脸色也变得有些悵然。 “后来这事我也一直没和师父提,就怕他觉得丟面,没脸去见自己曾经的师弟了,那位杨先生也就像不知道这事一样,始终没拆除师父的自吹自擂。” “只是在最后离开前,他们发生了衝突,两人大吵了一架,后面一直到死都没有再见过。” 张绝听完老刘头的讲述,不由得说。 “你的这位师叔他人还不错的。” “当著他的面,你可別说他是我师叔。” 老刘头提醒道。 “不管是他还是我师父他们对道统问题都很较真,杨先生后面没能继承辰宗行走,那他就和辰宗一点关係没有,更不会有师叔一说。” 张绝认真点头。 “我明白了。” 很快他们就坐著小船渡过了大江。 上了岸后,张绝在岸边的渡口租了一辆驴车,驾驶著这辆驴车,带著瘸腿的老刘头一路向北。 用了一整天的时间赶路,最终在傍晚,他们抵达了江南省最北部、位於江北的彭城。 第19章 杨先生 “吁——!吁——!” “绝哥儿!快让它停下!再往前就要翻沟里了!我这把老骨头可折腾不起啊!” “吁!吁!!吁——!!!” 夕阳、田间、土路、疾驰的毛驴、飞扬的尘土、挥鞭的张绝和绝望的老刘头。 “这驴疯了!”张绝骂道,“肯定是你个老抠门中午没让它吃饱!我说了这样的钱不能省,它拉了我们一天,得给它餵精饲料!精饲料!!” 他猛拉韁绳,却根本无法控制驴子嘶吼著向前。 最终,只听见“噗通”一声,那发狂的驴子带著平板车一起翻进了田间的沟渠中。 张绝满是淤泥,狼狈地提溜著老刘头的后衣领,费力从沟渠里爬了出来。 成为散星法师后,术法如何另说,他的身体素质到底和之前不一样了,张绝除了看起来有些潦草狼狈外,身上並没有因此受什么伤。 老刘头可就惨了,他本来就瘸著一条腿没好,如今再被摔这一下,整个人都七荤八素的,自己怎么被张绝从沟里救出来都不知道。 掉进沟里的驴还在“嗯啊嗯啊”的哀嚎,张绝和老刘头却没心情去管它了。 两人喘著粗气小心翼翼地躺在田边的草地上,生怕压到田里刚长出来的麦苗。 “好好的一头驴车啊!”等老刘头缓过劲来后,他第一时间心疼的却不是自己,而是那辆花钱租来的驴车,“这下那押金肯定是要不回来了!” 张绝没理会他的哭丧,从草地上坐起来,先去看了一眼那头已经被摔断了腿的疯驴,確定这头驴没救了之后,他呼喊招来了一个原本在田间忙碌,刚看到这边热闹的农夫。 农夫过来后,他又是一顿唾沫横飞,討价还价,將那头断腿的驴就地贱卖出去,接著让农夫帮忙从沟里將还算结实,没有散架的板车救上来。 这边的老刘头还在哭嚎,那边张绝已经把他重新拉上了板车,自己则从原本的车夫变成现在充当驴的角色,拉著老刘头继续沿著田垄之间向前走。 老刘头回过神来后,才愣愣地发现,张绝已经解决了所有麻烦,他们就像什么意外都没发生一样,继续赶路了。 “唉。” 听到后面的嘆气声,张绝不由得翻了个白眼。 “你有什么可嘆气的?” 老刘头遗憾道。 “我是在可惜,我居然没个女儿,不然我肯定招你当女婿。” “算了吧,天天看著你这张脸,我实在想不出你要是有闺女,她能长什么样。”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哎——年轻时候的我,也是风流倜儻!” “快別侮辱这个词了。” 两人拌著嘴赶路,倒也不觉得时间过得慢。 他们抵达彭城后,才知道那位教书的杨先生居然早就不教书了,反而在当地开起了一家纺织工厂,当起了实业家! 现如今他也年长,家里的生意全都交给小辈去操持,自己则在乡下老家盖了间茅屋,安度晚年去了。 於是两人又从彭城出来,一路赶到了乡下。 好在毛驴翻车的地方距离杨先生的茅屋已经不远,张绝拉著老刘头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终於来到了这座名为杨杏的村子。 又浪费了一会时间问路,最终在村子西北角的银杏林中,他们找到了那位杨先生。 张绝和老刘头他们来时,已经到了晚上7点多钟,农村人休息的早,这个时候早就有不少人家准备睡了。 而那位估摸著有九十多岁高龄的杨先生,此时居然还没睡,而是坐在茅屋外的躺椅上,身上盖著一张厚毛毯,吹著夜风看星星。 这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人,他听到动静声,眯著眼睛盯著一身淤泥的张绝和老刘头看了好一会儿,才突然冒出一句。 “那个混帐酒鬼呢?” 张绝有些摸不著头脑,而老刘头听到这句话,却已然红了眼眶,隨后扔下了手中的拐棍,“扑通”一声面对著杨先生跪在满地枯黄的银杏叶上。 “杨叔,我师父走了30年了。” 杨先生沉默下来,没人能从他那双隱藏在惺忪眼瞼下的眼睛中看出些什么,只是良久之后,他才开口说道。 “老话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他死的这么早倒显得我是个祸害了。” “你今天又来找我这个祸害干什么?” 老刘头诺诺连声,一时间居然不敢开口说出他们来到这里的目的,还是张绝在一旁开口道。 “我们想来借当年老刘和他师父来给您送的那样东西。” 到了这个时候,杨先生才將目光转向了张绝,他盯著张绝看了一会才问。 “你是刘光行的徒弟,那个酒鬼的徒孙?下一任的辰宗行走?” 跪在地上的老刘头刚想开口解释,却听杨先生忽然又开口。 “不对,你修了新法。” 下一秒,只见一道幽蓝色的光突然在杨先生的身后亮起,晦暗的六芒星在缓缓转动,一股极强的力猛地拉扯著张绝的身体! 张绝身体中的法师魔力下意识运转起来想要抵抗,可那股力量让他根本无法抗衡。 只是瞬间,张绝就像是被一张大手拉住了衣领,陡然被抓到了杨先生的身前! 那双苍老浑浊的眼睛对著张绝仔细观察了一番,隨后张绝才感到全身一松,那种对他完全掌控的束缚感消失不见了。 “原来只是个初等二阶的菜鸟。” 这时,他的目光又重新看向了一脸慌张的老刘头。 “你就是辰宗的最后一代行走了,是吗?” 老刘头羞愧得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杨先生看到他的样子,心情明显变得意兴阑珊起来。 他摇了摇头,从躺椅上起身,转身就朝著茅草屋走去,老刘头终於忍不住重新抬起了头,厚著脸皮喊道。 “杨叔,我们需要师公的那样东西!” “辰宗都没了,你还有什么脸和我提这个。” 杨先生关上了茅草屋的房门,將张绝和老刘头拒之门外。 见此情景,张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心中对杨先生刚才施展的那一道术还有些震撼。 路上老刘头是和他说过,这位杨先生在没能继承辰宗的道统后,便返回老家学习了《公允法》,成为了一名散星法师。 但却並不知道,杨先生的职级到底有多高! 只是刚刚那一道术,张绝就能確定,他最少要比自己高两个大职级。 不然不可能如此隨意地,就让自己毫无反抗之力,尤其在自己签署了命定星后。 张绝一边思索著,一边扶著老刘头,帮他重新站起来,同时问道。 “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办?” 老刘头苦笑道。 “今天就先这样吧,已经太晚了,也需要给他一些时间来缓一缓。” “別看他这样骂我师父,但其实我知道,他们之间的感情很好,对他们的师父也很敬重,对辰宗的传承比谁都在意。” 第20章 断了脊樑的老狗 那头毛驴的发疯坠沟是有价值的。 用將它贱卖了的钱,张绝带著老刘头在杨杏村的一户人家中借宿,管饭的那种借宿。 吃著农妇帮他们热好的剩稀饭,张绝顺便打听著那位杨先生的情况。 “杨先生?你说杏林里住著的老杨?” 农妇看起来对杨先生没有什么敬畏,她大咧咧地说。 “老杨都在那住著快十年了,平常也没见有什么儿女来见他,只是听说他在城里有什么大產业!” 张绝咂巴了一口稀饭。 “你们没发现他平时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 “特殊?他一个半截身子入土的糟老头子能有什么特殊的?”农妇一脸莫名其妙,手里还在忙活著刷著锅,“最多他就比別的光棍老头看起来乾净些。” 只是聊了几句,张绝就明白,如果他想要从村里这些人口中打听到些什么,那估计是异想天开了。 但张绝也不失望,他本来也就只是顺嘴一问而已,反而看到农妇一直在忙,他也一口將碗中的稀饭喝完,接著起身帮她收拾柴禾。 农妇看著他的动作一脸警惕。 “我说,小伙,你就算帮我干活我们之前商量好的借宿价钱也不能改!” 老刘头开口替张绝用江北这边的称呼安慰她道。 “放心吧,大姐,他只是好心,没想过让你付出什么。” 整理柴禾的张绝笑了起来,他將捆好的木柴往墙边一垛,调笑道。 “算一半好心吧。” 农妇瞪眼看了一会干活麻利的张绝,发现他手脚很老实之后,才嘟噥著转身去忙活自己的事。 “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人......” 只是忙碌间,她已然不自觉地从鸡窝里捡出两枚自家平常都不怎么捨得吃的鸡蛋。 ....... 第二天一早,吃完多加了一枚鸡蛋的早餐后,老刘头便拄著拐杖一瘸一拐的出发去了那片银杏林。 张绝没跟著他一起,这种他们辰宗內的事情,他去了帮不了忙不说,还容易影响他们谈些私密事。 於是借著这会空挡,他在村子里左转转右看看,一会帮寡妇挑个水,一会帮鰥夫缝个衣服,一会还能带著一群小孩在田间教他们大城市小孩才会做的游戏。 没一会儿,他就在这不大的杨杏村中混熟了。 而在银杏林中。 老刘头来到茅屋前,再次见到了杨先生后,他诚恳且开门见山地说。 “杨叔,我想要摆出《总辰录》中的唤星阵。” 依旧躺在躺椅上,盖著毛毯的杨先生,斜眼看著他。 “你要从天上召什么?” 老刘头低著头,老实地说。 “剑,辰宗的那把星剑。” 杨先生年纪很大,但脑子却一点也不迟钝,对於外界发生的那些事,他显然也有过耳闻。 “你想把它送给安焕然,卖出一个好价钱!原来报纸上说的,那个不知天高地厚接下安焕然任务的小子,就是跟著你的那个!” 他语气讥讽中又带著愤怒。 老刘头沉默了一会,隨后才重新开口。 “自从师父死后,我其实早就只把自己当普通人了杨叔,我在江寧拉黄包车。” 杨先生对此却並没有嘲讽什么。 “好歹没像你师父那样跪下问別人討钱,是靠自己的双手吃饭。” “拉车赚的钱其实也能餬口,只是我一直都在存钱。师父他最后说......他想要被葬在茅山。” 空气中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只有银杏树上不断有枯黄的叶子隨风飘落。 过了不知道多久,杨先生才骂道。 “混帐东西,他有个屁的资格!” “师父是辰宗行走,他当然有资格葬在茅山!”老刘头固执地爭辩。 杨先生冷声道。 “我不和你爭这些,他想要被埋在茅山那是他的事,你想要帮他,那是你的事。你是现在的辰宗行走,你不想把辰宗往下传了,想要把宗门的道统卖个好价钱,这些都是你们的事。” “我只是个没用的糟老头,你要借的东西我不会给,你们的事更和我没关係!” “杨叔,我不仅仅是为了我和师父!”老刘头忽然说。 停顿了一秒后,他才又轻声道。 “当时那个情况,绝哥儿只有去接下那个任务,他才能救那些人。” 他给杨先生讲述了前天的情况,也讲了张绝是个怎样的人。 “我確实是占了很大的私心,但绝哥儿这么做完全都是为了救无辜的人!他本来可以置身事外,什么都不管!” “但他最后还是愿意管了!我能看出来他其实是个疲懒的人,心里没有什么大志向,一开始最多只是想要照顾好那一个巷子中的人,可是这破烂的世道在把他逼著往前!” 老刘头声音变得有些激动,只是说到这,他又忽然泄气了起来。 “一开始,我感激他照顾我,其实心里想著如果他在新法职业者这条路上走不通,其实我可以试著把辰宗的传承交给他……” “但后面他显然不需要这个东西了,告诉他旧法这些只会耽搁他,耽搁他的前程。” “可在绝哥儿答应帮我一起找回辰宗的剑时,我也从另外一个方面想过。我没练出辰宗的气,没办法找到一个合格的继承人,这道传承真的要断在我手里吗?” “那把星剑上带著的是辰宗最完整的道统,剑最后可以交给安焕然,但上面的道统我想要留给绝哥儿!” 老刘头紧紧地看著杨先生的眼睛,他郑重道。 “我这辈子也就只能是个黄包车夫了,但绝哥儿的天地却还很广阔,我不会让辰宗的传承束缚他,却愿意將这道选择权交到他手里,让他去选择下一个合適的辰宗行走!” 杨先生和他四目相对,盯著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才重新开口。 “亏那个酒鬼当初那样看重你,他还信誓旦旦的给我说,如果是在旧法大兴的时代,你甚至有机会当上同代首席弟子。” “结果现在却成了一条断了脊樑的老狗!” 被这样痛骂,老刘头脸上也没有半点气愤与不甘。 他的眼神中只有木然,脸上带著訕笑,手足无措的站在那。 看到他这副样子,杨先生更加生气了。 他从躺椅上站起来,怒哼一声,甩著袖子,转身就走。 只留下老刘头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银杏林中。 第21章 擦屁股 “这是『一』,这是“二”,这是『三』......”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那这就是“四”!” 看著身边那个冒著鼻涕泡的笨小孩,用树枝在田间画出了四个横线,张绝不由得敲了敲他的脑壳。 “这是个头的四,这才是『四』。” 他教训著写下正確的四,引起了周围一群孩子的鬨笑。 彭城在整个神州的版图中,属於不南不北的中间地带,因此这里既种稻子也种小麦。 现在这个时节正是稻子完成收割,小麦刚种下去没多久的空窗期,所以杨杏村的閒散孩子很多。 要是在农忙的时候,这些孩子可没空跟著张绝玩,就算是三岁小孩也都要跟著一起下田地。 仅仅不到一天,张绝儼然已经成了杨杏村的名人了。 他初来乍到,长得秀气乾净,一双手更是白白净净,一点也不像是乡野农村人。 但他又丝毫没有半点架子和娇气,真的帮忙干起活来反而比很多操劳半生的农妇都要麻利乾脆。 更重要的是,他从村头溜达到村尾,见谁都是一副乐呵呵的笑脸,发现有人家有需要,也不把自己当外人,擼起袖子就上去搭手,並且家长里短的,什么都能聊上几句。 这可让杨杏村的村民们稀奇坏了,有几户家里有適龄闺女的,甚至都开始打听张绝和老刘头是不是在南方遭了什么难,逃荒来的,如果两人愿意在这里落户留下,他们可以招上门女婿! “绝哥!绝哥!我娘说了,只要你愿意留下,她就把我姐嫁给你!家里的几亩地也都留给你!” 带著小孩子在田间抓蛤蟆的时候,一个扎著羊角辫的小姑娘鬼鬼祟祟地贴著张绝的耳边说。 张绝不由得扯了扯她的脸蛋。 “那你家可真够大方的,其他几家可都没说要把地留给我。” 小姑娘看起来一点也不傻,虽然张绝没有直接拒绝,可她也从这番话中听出了张绝对自己老姐一点意思也没有。 她不由得有些气馁,只是下一秒,那机灵的眼珠子又溜溜直转。 “绝哥,你是不是住在村北林子里那个杨爷爷的亲戚?” 听到这话,张绝不由得眨了眨眼,昨晚他和老刘头去找杨先生的时候,可没被任何人看到。 “你为什么会这么猜?” 小姑娘一脸得意洋洋。 “以前也有像你一样的人来找过杨先生,但他们是晚上来的,其他人都没看到,我去林子里找白天丟的头绳,碰巧遇见了!” 张绝眉毛一挑。 “像我一样的人?” “对!像你一样可乾净了,还有人戴著眼镜,就是穿的衣服要更好!” 张绝压低声音继续问。 “你看到他们来找杨先生干什么了吗?” 扎著羊角辫的小女孩努力回忆道。 “嗯......那些人跪在杨爷爷的屋子前,一边哭一边在求他,好像在求他让他跟他们一起走,去城里看亲戚!” “亲戚?什么亲戚?” “好像是去看大姨,看外甥!” 张绝摸著下巴,一时间没搞明白这看亲戚是什么个意思。 但对此也没有多纠结,他和那位杨先生之间一点瓜葛也没有,只是惊嘆对方既差点成了旧法行走,后面居然半路出家,在散星法师这个职业上获得了不浅的造诣。 最终能不能从他那要到东西,还是要看老刘头。 张绝身上显然具备著做大事的潜质。 明明这次来到杨杏村,能否成功从杨先生那里借到东西,关係到他们最后有没有机会找到那把剑,而那把剑又关乎著他的生死。 可张绝从始至终都没有半点焦虑和紧张。 夜里该睡的时候他能倒头就睡,白天该帮忙该陪孩子玩的时候,他也能全心全意地在做事。 因此,他其实並没有注意到,自己这一天私下一直都在被一双眼睛注视著。 那是一只始终在村子中游荡的乌鸦。 从昨晚开始,它就出现在张绝和老刘头借宿的那家农户屋顶。 而在今天一早,它就一直跟著张绝,张绝去到哪家帮忙,它就落到哪家屋顶上,张绝带著孩子们玩,它就飞到枝头,歪著脑袋往下看。 直到傍晚,天色渐渐暗淡下来,孩子们全都被家长带走,而家家户户也已经冒出了炊烟。 那只乌鸦才展翅滑翔,飞进了银杏树林中。 杨先生的腿脚看起来不怎么好,他在大多数时间都是坐著,当那只乌鸦飞来的时候,他正坐在茅屋的窗前静静的看著窗外。 乌鸦落到了窗框上,那双冷漠黝黑的眼眸和杨先生对视著。 对於它的到来,杨先生看起来也丝毫不觉得意外。 而在此刻,一道无形的连结此刻在这一人一鸟之间构建。 天上的半边星空中,一颗星辰也悄然绽放出了超乎寻常的光亮。 下一秒,杨先生那深邃昏沉的眼眸中有无数的画面闪过,那些居然全部都是这只乌鸦在今天之內听到看到的所有场景! 十多秒后,一道重重的咳嗽声响起。 杨先生不停地捶打著自己的胸口,咳嗽声中夹杂著肺部震盪的空腔声。 他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十分萎靡,那双原本昏暗的眼神此刻却又显得亮得出奇。 他不知道是在回忆什么,还是在思索著什么事,就这样在窗前愣住了很久,直到那只乌鸦不满的用脑袋拱了拱他的手,他才从那阵失神中反应过来。 从窗边的墙上拿下一个布兜,他在布兜里抓出了几根晒乾的肉条摆在了乌鸦面前。 乌鸦看起来对这样的酬劳非常满意,在窗台上蹦跳著,开始享用起美味。 杨先生此时却缓缓从椅子上起身,来到了一面柜子旁,拿起了摆在柜上的一张老旧黑白照片。 照片上一共有三个人。 前面站著两个年轻人,一个嘴里叼著狗尾巴草,腰间掛个酒葫芦,后背扎著个放荡不羈的马尾,看起来一脸的欠揍样。 另一个则笔直板正的站著,不管是穿著还是打扮全都一丝不苟,即使面对著镜头,表情也满是冷峻与淡漠。 在这两个年轻人身后则站著一个带著草帽,身材佝僂,相貌沧桑,宛如老农一样的长者。 他的两只手各搭在两个年轻人的左右肩头,脸上满是慈爱与朴实的笑。 看著那张被他保养得很好,没有一丝褶皱的照片,杨先生沉默了许久许久。 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他才重新將照片放下,一边咳嗽著一边从门前的衣架上拿起披上了一件外套。 最后他推开房门,踩著满地的银杏叶,迎著夜风朝著村里走去。 “混帐酒鬼,次次都是我来擦屁股!死了也不安生!” 那骂骂咧咧的嘟噥声引得原本正在享用肉乾的乌鸦,疑惑地歪了歪头。 第22章 我不会但他会 “没法子了。” 傍晚,张绝和老刘头没有和借宿的农妇一家一起吃饭。 两人就蹲在柴房的灶台前,一人端著一碗清水麵条,边吃边聊。 老刘头一脸苦闷。 在上午杨先生把他一顿臭骂后,他又在那片林子里踌躇徘徊了一天,可之后再也没有了和杨先生见面说些什么的机会。 最后只能寂寥地独自回来找张绝。 他的脸上满是自责与愧疚。 “绝哥儿,这是我的错,杨叔他不愿意把东西借给我们不是他的问题,是我......” “不用急著道歉,老刘。”张绝却表现得很冷静,“既然这条路走不通,那我们再想其他的办法,反正我们的时间还算宽裕,那条任务的截止期限是在今年內。” 杨先生如果不愿意给,那张绝他们更不可能去偷和抢。 先不说他们能不能打过,光是这个行为,不管是老刘头还是张绝都不愿意去想。 老刘头眉头紧皱,一时间他根本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更好的办法。 “我知道存有辰宗旧法气的东西,就只有杨叔这样的一件。但辰宗绝不可能只留下这一件东西,就算大多数都被曾经最辉煌时期的辰宗送到了天上,可师公和师公之前的辰宗行走肯定也有类似的东西留下。” 张绝也在思考著,他明白老刘头这话虽然没说错,可凡是和旧法有关的东西,在修行新法的人眼中都是碰都不能碰的禁忌。 在没有任何信息源的情况下,他们想要去靠碰运气,找到另外一个含有辰宗旧法气的东西,那无疑是大海捞针! 就在两人愁眉不展、吸溜吸溜吃著麵条的时候,农妇家的儿子忽然蹦跳著走进了柴房。 “绝哥!绝哥!有人找你们!” 张绝听到这话不由得转头和老刘头对视了一眼,接著他们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柴房外,身形笔直的老人。 杨先生的穿著还是那样一丝不苟,根本不像是一个鬚髮全白,年近百岁的老年人。 被男孩引领到柴房,看见蹲在地上吃麵条的张绝和老刘头后,他只是背著手,冷声说道。 “我这个人是个商人,你们想要从我手上借东西,肯定不能空口白牙地来借。” 他的话让张绝和老刘头一时间都愣住了,两人甚至连嘴里的麵条都忘记咽下去了,只是瞪著眼睛。 最终还是张绝最先反应过来,他猛地给老刘头一胳膊肘,老刘头一个趔趄,差点把碗给摔了。 “不空口白牙!不空口白牙!我们可以立字据,杨叔!我们立字据!东西用完了一定还回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老刘头立刻咽下了嘴里的食物,急急忙忙地开口下保证道。 杨先生却连看都不去看他,像是光看他一眼就来气,只盯著张绝说道。 “东西你们也不能白借,你也是学新法的,应该明白《公允法》上还从没教人做亏本的买卖。” 张绝拿袖子擦了擦嘴,端著碗站起身来。 “杨先生需要我们付出什么?” “我要一个观星台,一个符合辰宗规制的观星台。”杨先生淡淡道,“並且你们只有两周时间,两周內必须给我造出来。” 张绝当然不了解符合辰宗规制的观星台是什么样的,但他却看到了身边老刘头的反应。 在听到杨先生的要求后,老刘头就忍不住张大了嘴巴,他结结巴巴地说。 “辰宗规制的观星台......可是大规格的!” 杨先生却並不理会他,只是看著张绝,继续说。 “只能让这小子一个人来建。” “这根本不可能!”老刘头连忙说,“那东西如果想建起来,四五个壮汉都得忙活半个多月,绝哥儿就一个人,还只有两周!杨叔,您不能这样难为人!” “为难他?”杨先生只是面无表情道,“我又不是在逼你们来给我做事,而是提出了合理交易的条件,你们想答应就答应,不答应难道我还能强迫你们答应?” 这时他已经转过身要离开,专程来这一趟,像是只是为了说这几句话。 “再说了,他一个散星法师,受过公允新法加持的职业者,这对普通人来说是为难,对他也能叫为难吗?” 张绝和老刘头目视著他的背影远去。 等杨先生走后,老刘头看起来很焦躁。 “这根本不可能,根本不可能啊!辰宗规制的观星台虽然是用木头做的,但起码得要28米高!这还不包含打入地下的地基,和其他附属散台......” 张绝却並没有那样急躁,他只是看著杨先生身影消失的方向,一脸的若有所思。 “老刘,我觉得你现在有些不冷静。” 他的话让老刘头一时间停下了来回踱步的脚步。 “什么意思?” “杨先生是那种会恶意刁难人的人吗?”张绝看向他。 然而这个问题还没有等老刘头回答,张绝便已经自问自答道。 “如果他是的话,那就不会有你给我讲述的,你们第一次相见之前,他为了不让你和你师父丟了脸面,悄悄给你送新衣服的事了。” 老刘头一听这话,不由得也镇定了下来,只是他一直紧皱的眉头始终没有鬆开。 “你说的对。”老刘头认同道,“杨叔他不是那样会故意刁难的人,如果他想要拒绝就会直接乾脆利落的拒绝,而不会用这种方式,但......” “但这件事你確实没办法做到!” 张绝却一直都很冷静。 “他也是新法职业者,是江南的散星法师,他站在职业者的角度说,身为散星法师我应该能做到,但实际上我现在根本做不到。” “为什么他觉得我应该能做到,我却做不到呢?” “为什么?”老刘头一脸茫然。 张绝此时心中想到了昨天晚上刚见到杨先生时,自己被他用术完全控制住,犹如提线木偶,连一根手指都没法动。 “有些东西他会,我却不会。” 在老刘头更加茫然的目光注视下,张绝放下了手中的碗筷,朝著院门外走去。 “绝哥儿,你,你要去找杨叔?饭也不吃了?” 张绝莫名的心情大好,头也不回道。 “我的那份你帮我吃完,別浪费了!” 第23章 请先生教我 今晚的夜空还算晴朗。 江北的天气不像江南那样阴云多雨,入冬前大多是秋高气爽的凉爽。 夜风吹落了那原本还顽强不屈留在树枝上的银杏叶,张绝就踩著这些叶子来到了村西北的这片银杏林。 茅屋的院子中,杨先生就和昨晚一样,坐在门前的躺椅上,身上盖著一层厚实的毛毯。 听到脚步踩在银杏叶上的声音,他看起来一点也不觉得意外,平躺在躺椅上的头甚至都没抬起来去看来人是谁,只是淡淡说道。 “我和刘光行的师父,那个混帐酒鬼一起跟著我们的师父学习的时候,就生活在像这样的银杏林里。” “那个时候他就总是惹事,不是喝醉了不小心点著了屋子,就是假借洗澡的名义偷人家池塘里的鱼被抓。” “我们的师父当时还很忙,城市里的工人、乡下的农民全都敬爱他,指望著他带著他们一起要回被扣押的工钱、被贪墨的粮食、被压榨所剩无几的休息日,他天天念叨著要驱除鼠妖,恢復神州,却日日在修补那些万恶鼠妖留下的烂摊子。” “所以虽然酒鬼是师兄,我才是师弟,可每次捅出篓子,都是我要去给他擦屁股。没钱修屋子,就自己学著修,赔不起人家的鱼就去人家家里白干一天活,结果那个酒鬼酒喝光了,还得哭著求我让我去给他討酒。” 张绝也没说话,他只是走进了院子,自己给自己搬来一个矮凳,坐在了杨先生身旁,安静地听这个更像是在发牢骚的老人讲故事。 “我也是贱性子,挨不住他哭求,居然还真的想办法去给他討了。那时候粮食都不够人吃的,乡下谁家有多余的粮食来酿酒?我就去林子里摘树上的白果,然后学著把白果晒乾,换钱给他到城市里买酒。” “当时去给那个混帐买酒的时候,我其实一直在想,师父说了,我们俩谁最后能修出来辰宗的气,谁就当辰宗行走,那个酒鬼怎么看都不能比我先修出来。” “他整天喝酒瞎玩,辰宗的法永远都只是隨便看看,从没仔细学过,最后肯定是我要留下当行走,而他被赶走。现在我对他好点,到时候他走的时候,我也好找个由头安慰他。” “可结果,最后修成的人却是他!” 杨先生的声音终於在这个时候有了起伏,坐在一旁的张绝能听得出,即使到了现在,他对这样的结果依旧耿耿於怀。 “我走了,从那以后我和师父和辰宗再也没有了瓜葛,后来直到师父身死,我都不知道,也没去看过他最后一眼。” “我知道师父是不想牵连我,但后面我还是要给那个酒鬼擦屁股,看著他上门在我面前吹嘘,炫耀。” “就算是到现在,辰宗的道统眼见都要断了,罪魁祸首还是那个该死的酒鬼,我依旧要来弥补他犯下的错!” 杨先生这时终於从躺椅上坐起来,他看著张绝,表情冷淡。 “你本来和我一样,和这些事没关係,什么旧法,什么辰宗,站在新法职业者的角度,全都是该被扫进歷史垃圾堆中的垃圾!” “但现在,你既然自己非要参与进来,管这样的閒事,那也得看看自己够不够格才行,不然就凭你现在刚刚转职,初职最低的阶位,最后真的拿到了辰宗的道统又如何?” 张绝没有因为他的態度而心生不满,他明白杨先生说的其实一点没错。 转职成为职业者后,要想有人教,有人带,要么选军校生去学校给军阀卖力,要么选编外加入职业者队伍,给那些老牌编外职业者卖力。 眼前这位杨先生现在什么都不要,就愿意传授他一些东西,就算他把自己骂得狗血喷头,张绝都不会在意。 “请先生教我。”张绝认真地说。 看著张绝那双眼睛,杨先生那原本冷淡的脸色此时终於渐渐舒缓了下来。 他没有再多说其他,而是直接开口问道。 “报纸上说,你刚在公允教堂完成转职就接下了安焕然的那道任务,也就是说,你选的是编外?领术的时候,有没有给那帮吝嗇鬼塞钱?” 张绝如实回答道。 “是选的编外,管理术法的老教士向我伸手了,但我没钱给他。” “所以他最后给了你什么术?” 没有犹豫,张绝从口袋中掏出了那几张他一直隨身带著的老旧纸张。 杨先生接过来只是扫了一眼,便发出了一声嗤笑。 “齐鲁本地的老东西好歹还学一些之乎者也,经史子集,讲讲道德、大同,那帮狗屁的外派教士却是越来越贪了。” ”以往就算不给他们塞钱,他们也都会给个一道《控火咒》或者《冷冻咒》,现在居然只给《清扫咒》这一类的生活咒术。” “这些东西你还留著干什么?当擦屁股纸都嫌硬!” 说著,他便將那几张纸隨手一扔。 杨先生重新看向张绝,下一刻,他身后陡然亮起了一道晦暗幽蓝的六芒星。 夜空有一颗星闪烁起了比往日更加璀璨的光芒! “我有两道术可以教你。” “是在被师父赶走以后,按照辰宗旧法中的术,结合新法自己琢磨出来的东西。” “中年在北境闯荡时,我也算用它们传出过一些名声。” 霎时间,地面无数枯黄的银杏叶漂浮而起! 有一股莫名的力量控制著它们,在空中“哗啦啦”作响,肆意舞动著! 那一片片树叶,犹如被赋予了生命般,环绕著张绝不断离散又聚合! “一术曰——空御。” 忽然间,在那道幽蓝的六芒星后,一道黑紫色的五芒星骤然浮现。 无声无息,一切都是那样的自然,那在半空中所有飞舞著的树叶忽然全都断成了两半! “嘎吱!” 不仅仅是飞在半空的树叶,以茅屋为圆心,方圆十米內的所有的银杏树全都断裂。 就像是有一把无形的利刃,在剎那间,就斩断了所有,將一切一分为二! 十几根银杏树应声而倒,溅起了无数碎裂的叶片。 看到这一幕,张绝的呼吸都不由得变得急促。 杨先生那淡淡的声音,也在这个时候再次响起。 “一术曰——皆斩。” 第24章 总督部署 “两周的时间,两周之內你能初步掌握这两道咒术,那自然也就能满足我的要求,把我要的观星台建起来。” “而要是两周之內你学不会,也做不到,那所谓借东西的事情也就不要提了,你们自己离开去其他地方想办法吧。” 杨先生从躺椅上站起来,他脸色平静地抱著毛毯,转身朝屋內走去。 “明天早上6点来找我。” “谢谢先生。” 张绝望著他的身影走进了屋內,没有再多说其他什么表达感谢的话,只是对著那间茅屋深深的鞠了一躬,隨即转身离开。 杨先生没有回头,只是在进屋之后,便放缓了步伐。 他亦步亦趋的扶著墙,用了好一会才来到了窗边的那张椅子上坐下。 仅仅只是这样,就仿佛已经耗空了他全身的力气。 那只原本在夜色下游荡的乌鸦,也在这时盘旋著落到了窗台上。 它歪著脑袋拱了拱杨先生的手,一副討好的样子,想討要一口肉乾,然而半晌都没有得到回应。 这让它不由得好奇地抬起头,用那双黝黑的眼眸看过去。 “噗!” 一口鲜血喷出,紧接著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乌鸦在窗台前左右跳跃,焦躁不安。 喃喃的声音,在黑暗中艰难响起。 “咳咳咳......师父啊......咳......你说这次我能成吗......” ...... 总督府的办公室中,此时正播放著《g大调弦乐小夜曲》。 这首曲子的旋律轻快明亮,能看得出,唱片机的主人今天的心情颇为不错。 “山城中央政府的发函。” 一份函件被文官恭敬的呈到了安焕然面前,他却看都不看一眼,只是挥了挥手。 那名文官当即会意,將连拆都没拆的函件直接扔进了壁炉里。 “中央政府能对我说些什么?” 安焕然手中握著一根比筷子稍长一些的小木棍,一边在手上转悠著一边讥讽道。 “都已经在《先行者报》上把我骂得狗血喷头了,发函再私下把我骂一遍还有什么意思。” “还有剑阁军校现任学生会主席寄来的劝诫信。” 这让安焕然提起了一些兴趣。 “我记得现任的剑阁主席是个中原的贼?之前当眾羞辱过江南的学生,说散星法师都是绣花枕头?” “去年高校武斗神州会的事。”文官抬了抬鼻樑上的眼镜。 “用我名义给他回信,说他要是缺枕头了,可以来我的大牢里偷!”安焕然轻佻道。 他的心情看起来確实很不错,那不断旋转的小木棍一端亮著银色的光,在空气中留下绚丽的残影。 “李止李长官来电,这两日有三只职业者小队尝试靠近江寧,两只来自齐鲁,圣职带队,一只来自中原,斥候带队。” “在齐、中、徽三省的公允教堂中,都出现了解救江寧学生的任务,估计有人接了。” 文官继续匯报导。 对此安焕然却表现得格外漫不经心。 “让李止別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就找我,几个毛贼,他要是处理不了,我就罢他的职。” “除此之外,李长官还有消息说,南边来了一对奇怪的母子,都是职业者,从姑苏进入天星幕法咒,但在已知的职业者档案中找不到和他们有关的任何信息。” 听到这,安焕然手中的木棍突然停下了转动。 他的脸上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懒散与隨意,那双本就如同野兽一般危险的眼睛,此时就像闻到了猎物的气息一样眯了起来。 “后续有没有派人追踪他们?” 文官察言观色,当然看出了这条消息的不一般,当即立正道。 “李长官第一时间派了斥候小队找过去,但那对母子对天星幕法咒像是有察觉,在进入姑苏之后,第一时间就摆脱掉追踪,消失不见了。” 这次安焕然没有发火,也没有说什么斥责的话,他只是冷声道。 “让李止派人在私底下找,从姑苏到江寧一点一点的摸索,记得要一点一点的来,寧愿找不到,也不要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安焕然没有再开口,他只是双手十指合在一起,搭在脸前,静静的思考著。 那名文官也识趣地没有打扰,等待这位江南总督再次开口。 “那只接下任务的老鼠有什么消息吗?” 文官低头。 “两日前他们跨过大江前往了江北彭城,最终停在彭城铁山县下属的一个村子中,那里已经很接近齐鲁了,需要专门派人过去盯著吗?” 安焕然却並没有第一时间出声,他忽然思考了起来,像是在回忆什么过往。 文官见此也是放轻了呼吸,不敢去打扰。 许久之后,安焕然才重新开口。 “彭城铁山县......我记得很久之前,这个地方出了个人物......” 文官略加思索,隨后试探性地问。 “您是说杨百里?” “那个曾经在北境一鸣惊人,六年走完其他人三十年的路,靠著两手绝活咒术杀的天京附近的鼠妖不敢离巢的散星法师。” “您刚来江南担任总督的时候,曾听说他后来回老家,隱居在彭城了,便派人去试著招揽他,但却始终没找到。” 听到这个名字后,安焕然才表情恍然。 “早在北境时,就有人说过他貌似和旧法四宗有些关係。” “那只老鼠说不定还真有点门路,跨江去彭城很有可能就是去找他了。” 文官此时已经掏出了笔记本。 “需要属下做安排吗?” 安焕然却並不犹豫,他冷笑一声。 “杨百里就是废人一个,六年走完別人三十年的路,一举成名,却又在后面二十年寸步不进,以前缺人找他就算了,现在他算什么东西?” “什么都不用安排,让那只老鼠自己去折腾,只要他还在江南,我还真想要看看他最后能折腾出个什么。” 安焕然的表情变得冷峻下来。 “重点在李止那边,让他从总督府隨意调遣人手,无论是哪支部队的职业者全都要听他抽调。” “我洒下这么大的网,一定,一定不能把那对在档案中找不到信息的母子,给我放走了!” 文官当即合上了笔记本,躬身道。 “属下明白!” 第25章 法师咒术 次日清晨,银杏树林。 朦朧的薄雾將整个村子笼罩,当张绝踏著树叶走进茅屋小院时,杨先生已然坐在了门前的那张躺椅上。 昨晚遗留下的痕跡一切都还在,那碎乱不堪的银杏叶,和周围断裂倒塌的银杏树,就算让现在的张绝来看,也依旧感到有些震撼。 无论他的心態比一般人要强上多少,在职业者一道上,他终究还只是个才入行不到一周的新人。 江南省不像大河以北的北境那样,有那么多的残留鼠妖出没,久经摧残。 一年到头,除非爆发战爭,不然很少有机会能见到职业者出手。 直到昨天,张绝才真正对散星法师的术,有了实质的概念。 “法与术,法永远排在术的前面。” 看到张绝进院,在躺椅上摇摇晃晃的杨先生便已经开门见山,直入主题。 “有了法作为修行的根基,才有职业者的能量根本,就像属於散星法师的魔力。” “我们所有的新职业都是从洋人那借鑑,结合本土情况学来的,所以在不同能量形式的称呼上,也有很大一部分参考了洋人原本的叫法。” “而旧法当中,不管修的是何宗何法,统一將其称为气。” “但不管是叫气还是叫魔力,只是叫法不同,不同的法之间修出来的能量性质不同,它们的作用却都是一样的。” “有了气、魔力、血力......才能利用这股能量修补人原本身体的脆弱,以及施展出术。” 杨先生在说话间,从椅子上起身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面对著张绝。 “而不管是在旧法,还是在新法当中,散星法师都相当特殊,它和辰宗中的一道法门有些相似,在正式修出了法之后,必须要第一时间找到一颗星星。” 一道银白色的光华在他的手心中绽放,魔力在杨先生的手上游走,很快就模擬出了一片星云,而在那片星云中,有一颗星星格外引人注目。 “这就是命定星。” “散星法师自身的魔力,会和这颗星星形成最紧密的绑定。星星的力量越强,反馈给法师的能量就越强,星星越炽热活跃,法师的魔力就会偏向躁动激进;星星越冰冷死寂,法师的魔力就越平静冷漠。” “魔力偏向的不同,也会导致散星法师在后续学习不同的术时,所產生的表现不同。在职级更高时,命定星对法师的影响也会更加巨大,直接关係到二次转职之后的方向选择!” 这样的话让张绝表现出惊讶,这些都是曾经的预科学校从未教过的东西。 “还会有第二次转职?” 杨先生旋转著手中的那颗命定星。 “让现在的你了解这些还为时过早,广为流传的那些被大眾所知的职业,其实都只是基础职业,基础职业终究是有走到尽头的一天,而在之后就需要二次转职,进行更精细的职业划分。” “多余的话少说,你显然已经签署过命定星了,將魔力流转到右手上,我来看看它的相性如何。” 张绝依言控制著魔力,將它附著在手上。 当魔力从身体外露出时,它並没有如同杨先生那样形成一片星云,而是散发著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在张绝的指尖游走。 当看到张绝的魔力后,杨先生有些皱眉。 “你签署的是颗什么星星?” “一颗行星的卫星。”张绝如实道。 听到这话杨先生不由得微微点头。 “怪不得相性表现得这么不明显......” 说著的同时,他那只浮现星云的手就忽然握住了张绝魔力縈绕的手。 “砰!” 一阵爆炸声骤响,两股不同的魔力在接触的剎那,就像是被点燃的火药一般,瞬间炸开。 张绝只感到自己的右手一阵发麻,但那股爆炸引发的力道却並没有將他如何波及。 可杨先生就不一样了,他的身形向后退了两三步,手中的星云也已然消散,表情更是震惊的看著张绝。 “你的魔力质量怎么这么高?” 张绝看到这一幕也愣住了。 他在签署完命定星后,是感觉到了不管是自己魔力的量还是质,全都有了极大的提升。 可这样的提升到底是什么程度,他也没有个可供参考的案例。 直到今天,杨先生亲手帮他做了个测试。 “可能是因为我签署的那颗命定星有些特殊?”张绝伸出一根手指,看著指尖縈绕著的那道魔力。 “你现在是什么职级?”杨先生又问。 “初等二阶。” “初等二阶?但你表现出的魔力量却根本不是这个水平!” 张绝思索道。 “这个可能也是因为那颗命定星的问题,签署了它以后,我的魔力量就翻了大概三倍。” “这不对......这还是不对......”杨先生却紧皱著眉头摇头,突然,他像是想到了什么。 “你是在签署命定星之前进阶到的初职二阶,还是在签署命定星后?” “签署之前。” “没签署命定星,你是如何从一阶进阶到二阶的?” 杨先生发现了问题的关键,他难以置信地看著张绝。 “散星法师最特殊的地方就在於,牵星这道术在法前面。修出魔力之后,只有先签署命定星才能进一步修法进阶!你是怎么绕过这一步的!” 经过杨先生这么一说,张绝自己也才发现这个问题。 没错,散星法师要想修法必须要先签署命定星。 可张绝当时是在利用《太平道》中的太平气,直接將自己的法师阶位提到了二阶后,才进行的命定星签署,这是完全违背常理的事情。 但这样也就能解释得通,为什么张绝当初在签署命定星时,所映照出来的星海会如此之大了。 张绝此前一直都对此有些不解,按照原身的表现,他一点也不像是什么职业者天才的样子。 现在终於能解释得通了。 而面对杨先生的问题,张绝也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摇头道。 “我也不清楚当时是怎么回事,只是刚领到《公允法》和那几道术,回到家后正准备研究就进阶了。” 杨先生对此看起来並没有多少好奇心,只是震惊於张绝的违反常理。 沉思了片刻后,他便也不再纠结去多想,而是认真地对张绝说。 “不论因为什么原因导致你二阶才签署命定星,但这样的结果对你的影响很重要!你签署的那颗星有没有什么特別的,暂时没人清楚,可现在你起步的基地就要比一般人扎实的多。” “不说魔力的质量,只谈数量,你所表现出来的就不像是初职二阶,甚至超过三阶,能和四阶的初等职业者相比。” “唯一的问题是,我暂时没从你的魔力上看出有什么相性上的偏向......” 说到这杨先生摸了摸下巴上的鬍鬚,他定定地看著张绝,沉默了片刻后,又忽然笑著开口。 “但这也说明了,你和我的两道术確实有缘分。” “不管是本土自研的术,还是从洋人那传来的术,很多术都有相性,命定星和术的相性相符,学习起来的速度,掌握之后施展出来的强度,都会有极大的加强。” “而不管是空御咒还是皆斩咒,它们全都没有相性。” “不过因为是根据辰宗的旧术演变过来的,所以只要是和星辰有关的魔力,对它应该都有加成。” “只是到目前为止,除了我之外,还没人学过这两道术。” 张绝不由得有些疑惑地看著杨先生。 “您没有將它交给您的后人?” “我的后人中没人是职业者,自然也没可能学会我的术。” 杨先生对於这个话题看起来並不想要多提,他只是重新握住了张绝的手。 “放开你的魔力,感受我的魔力,记住它的轨跡。” 张绝明白这场教学要正式开始了,他依言没有抵抗,任由杨先生的魔力进入到他体內。 原本张绝以为自己对魔力的掌控已经算熟练了,可当看到杨先生对他的魔力的操控才明白,到底什么才是真正的隨心而动! “散星法师的术,因为必须要有咒的参与,所以又都被称为咒或咒术。而所谓的咒,是让魔力传达到外,影响天地自然的一种媒介。” “打个不算恰当的比方,如果说魔力这种能量就像是火一样,天地自然就是水,火当然可以让水的温度升高,可必须要有一样东西让它们进行能量的传递,比如茶壶、锅等等。” “咒的作用就类似於此,它是法师施术的必要步骤。据说最古早的,在西洋一开始出现的法师,他们必须要用嘴巴將咒语念出来,才能精准地完成施法。” “可在几百年的演变当中,用魔力构建的咒纹,已经完全取代了其他不便的咒。” 在杨先生的话语间,张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进入到自己身体中的魔力,正一笔一划的,绘画出了一个玄奥的五芒星。 五芒星的线条由五条咒纹构成,当那道五芒星被完成的剎那,一股逼人的锐利席捲张绝全身! 仿佛有一把绝世神兵在他的身体中出现,那股要斩断万物的锋利,让张绝在现实中都下意识的眯了眯眼睛。 他的表情变化全程都在杨先生的眼中。 杨先生重新坐回院中的那张躺椅,淡淡道 “这五道咒纹你要记住,那股感觉你同样也要记住。” “火烧开水只要加个容器的媒介就够了,可法师想要施术,需要的不仅仅只是咒,还要你的脑海中对你將要用出来的这道术,有个极其精准的印象。” “从现在开始,你的任务就是用你自身的魔力,將那五道咒纹完整地画出来,並利用刚刚留在你脑海中的印象,用出一道最基本的,能被称得上是咒术的——皆斩咒。” 第26章 皆斩 张绝一早出去后,老刘头就在杨杏村里溜达起来。 不管最后张绝能不能完成杨先生的要求,当他自己说出自己行的时候,老刘头就会给予张绝最无条件的信任。 这不是他一个人对张绝有什么特殊信心,而是井水巷中的所有邻居面对同样的局面,都会这样做。 那既然確定了两周后就能成功將东西借出来,老刘头现在自然也不能閒著。 他的工作量也很大,需要从天空中確定那把剑所在的方位,从而计算出最適合召唤它落下的时间。 这肯定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不过即使没能从辰宗的法中修出气来,钦天寻星的本事老刘头还是忘不了的。 当初他和他的酒鬼师父流浪乞討的时候,就是靠这一手活得比一般乞丐自在。 到了中午接近饭点,他终於在杨杏村中找到了一个合適的观星位置,隨后回到了他们借宿的农户家,这时张绝也回来了。 两人捧著个饭碗,都喜欢蹲在门外吃饭。 “杨先生教我的东西不简单。”张绝扒了两口饭,“我在那琢磨了一上午,才刚刚有点头绪。” 老刘头想把自己碗里的菜拔一些给张绝,却被张绝转身避开。 “哎!你一个半大小子,现在正该是多吃的时候!” “我吃饱了,你慢慢吃吧老刘,吃完帮我把碗刷了,先走了。” 张绝只是把空掉的碗筷往地上一放,起身便向著西北离开了。 老刘头看著他的背影,只是无奈地摇头嘆息。 重新回到茅屋院子,杨先生还是躺在躺椅上小憩,就像从张绝离开到现在回来一直都没动过一样。 “先生,您没吃饭?” “我是铁人吗?我还能不吃饭?” 杨先生的脾气依旧不好,但张绝却已然习惯了他的说话方式,只是继续盘腿坐在一颗被斩断横躺在地上的银杏树旁,闭上眼睛继续去感受自己身体中的魔力。 这时杨先生却微微睁开了厚重的眼瞼,看著张绝,冷不丁地问道。 “一个上午的体会和尝试,你有什么感悟没有?” 张绝没有第一时间回答,他先是思索了几秒,隨后才说。 “首先是咒纹,一开始我把魔力想像成一根笔,咒纹就是魔力这根笔滑动过后留下的痕跡。” “但用这样的想法尝试了几次之后,不光咒纹画的歪歪扭扭不规整,咒纹整体的完成速度也非常慢,往往最后一笔还没有彻底画上,一开始的那几笔就已经开始消散。” “后来我才反应过来这样並不对——魔力並不是笔,也不是工具,而是我身体中的能量,这种能量可以直接被我的意识控制。” “用那种一笔一划的画法是最慢最不实际的尝试,真正適合用魔力绘製咒纹的方法,应该是將用作施术的魔力当作类似泥团的整体,通过意志直接对它进行咒纹塑形。” 张绝在说著的同时,他伸出了自己的一只手。 浅白色的魔力在他的指尖縈绕,最后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刻,那团魔力就像是正在被一只无形的手拉扯一般,瞬间变成了一道歪歪扭扭的五芒星! 看到这一幕,杨先生那原本低垂的眼帘终於忍不住睁大了一些。 张绝没看到他的反应,他的专注力依旧在自己的手心,当那股歪扭的不成样子的五芒星出现以后,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我感觉我的方向是没错,只是对魔力控制的熟练度还不够,这颗星星根本没有纹路可言。” 杨先生脸色故作平静地说。 “还算有点小聪明,你对魔力的控制水平確实很低,並且仅仅只是琢磨咒纹还不够。” 张绝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他皱起了眉头。 “我还在想先生您说的,心中对自己將要释放的咒术必须要有一个清晰概念的事。” “这一点要比绘製咒纹难。对魔力的控制不熟练,现在就算慢一点总归还是能绘出来,后面可以慢慢练,但脑海中没概念,就是没概念。” 听他这样说,杨先生又重新闭上了眼睛,放鬆地躺在躺椅上,悠悠道。 “因为每个人对每件事、每个现象的形容都是不同的,咒术的神奇也正在於此,魔力和咒纹形成术的雏形,而法师脑海中的那个概念才是影响这道术效果的核心。” “这点没人能帮得了你,你只能依靠自己慢慢去想,去感受。如果需要的话,屋子东边有把柴刀。” 张绝站起身,果然从茅屋的东边找到了那把柴刀。 这把刀平时看起来並不怎么用,却又在没多久之前被打磨得很锋利。 从这张绝就能看出,杨先生其实就是个刀子嘴豆腐心的人。 捧著那把刀,张绝重新坐回到了银杏树前,他知道杨先生让他拿这把刀是想让他看什么。 所谓锐利的感觉,就是刀子砍在实物上,见证物体被分割的感觉。 眼前被拦腰斩断的银杏树,手中被磨得锋利的柴刀,都能从现实层面上不断加重张绝的概念感受。 但看著手中的刀,张绝却又总觉得差了点什么。 不是说这把刀不锋利,而是它达不到张绝心中那种对锋利到极致,万事万物皆可斩断的感觉。 他坐在树旁静思许久,一直都在皱眉沉思自己的这种感觉到底是哪里不对。 如果刀子都不够锋利的话,那还能有什么? 剑?戟?枪? 还是其他的什么兵器? 他这一坐就是一个下午,手中那不断亮起的魔力咒纹出现又消散,他对魔力的控制越来越熟练,可脑海中对锋利的感觉又怎么也想不清楚。 直到夕阳西下,昏黄的阳光从密集枝条中投射出斑斑点点,也同样在躺椅上躺了一下午的杨先生伸了个懒腰。 一道照在张绝眼前的光线被杨先生的手臂阻挡了片刻,这让原本还在思索发呆的张绝忽然一怔! “第一天就先这样结束吧,术没你想像的那样简单,就算是那些知名军校中的法师天才,他们在掌握除了牵星咒之外的第一道术时,起码也都用了三天时间。” “更何况,本身皆斩咒就比一般的咒术难了不知道多少倍。” 张绝这时却並没有去听杨先生的话,因为他终於想起来那种不对的感觉在哪了! 这个世界有旧法有新法,超凡一直都在发展,同样科技也没有停止进步,可现如今却还只停留在民国时期的阶段。 对於最锋利的认知,不管是杨先生还是其他这个世界的人,他们自然而然地会想到那些属於超凡者的神兵利器,是冷兵器。 然而那些东西就算確实存在张绝也没见过,甚至连听都很少听过。 他的记忆中曾经所认知的最锋利的武器是另外一种! 伴隨著杨先生的移动,那原本被他挡住了一部分的东西又重新露了出来,照射到了张绝面前。 光! 杨先生没发现张绝眼神中的变幻,他只是抱著毛毯打著哈欠。 “回去慢慢想,这种事本身就看悟性,有人只需要三天,有的人却需要整整三年......” 杨先生的话音还没有落下。 一道浅白色的魔力陡然在张绝的身后亮起。 咒纹构建的速度远没有杨先生那样丝滑快速,细看之下组成咒纹的线条歪歪扭扭,並且大小也相差甚远,但却在两秒不到的时间又勉强算完成了施术的前置要求。 最终变成了一道紫黑色的五芒星! 下一刻。 张绝身边所有的银杏树叶,在剎那间无声无息的被一分为二! 杨先生呆愣在了原地。 空气在这一刻安静无比。 张绝眼神发亮地从地面捡起了一片切口光滑无比的银杏叶,捧著它举到了自己面前。 一阵清风吹过,吹走了张绝手中的叶片,也吹起了地上碎裂的树叶,围绕著他打著旋,仿佛是一同在为他庆贺、欢呼! “最极致的锋利、斩断、分割,这就是——” “皆斩!” 第27章 病 杨先生表情复杂,他的目光始终没从张绝身上挪开,只是喉咙滚动著,咽下了一口唾沫。 张绝很高兴。 牵星那种近乎法一样的术不算,这是他第一次用出一道真正的术来! 这种完全就是魔法一样的东西,任谁第一次学成都会感到惊喜与激动,张绝当然也不能例外。 他身后那紫黑色的五芒星在短暂的熄灭后,又重新闪亮。 这一次,咒纹的绘製速度明显要比上一次更快也更熟练了一些。 五芒星闪烁的剎那,张绝手中握著的一根树枝被一刀两断。 切成两半的树枝切口比树叶的切口更大,也更能清晰地看到那道切口不仅仅只是光滑那样简单,还能明显地在上面看到高温留下的焦黑痕跡! 张绝没有停下,他將自己的手触碰到身边那根粗壮的银杏树主干上。 五芒星第三次闪烁,银杏树上骤然出现了一道斩痕。 只是那道斩痕远不像张绝之前对树叶树枝使用的那样平滑如镜,反而异常粗糙,並且切口只有整棵树干的三分之一,远远没有到一刀两断的程度。 这三次分別针对树叶、树枝、树干的尝试,张绝看出来了。 以他现在所能用出的皆斩咒的程度,遇到的物体越坚硬,效果就越差。 和杨先生用出的相比可谓是大相逕庭,如果以杨先生的效果为標准的话,张绝现在最多只能叫把这道咒术勉强放出来。 可即便如此,张绝也心满意足。 咒术的实际效果可以伴隨著他的职级进阶和熟练度的提升而提升,现在学会了那就是真的学会了! “杨先生,您看看我还有什么能改进的地方吗?” 张绝並没有因此自傲,他就像是块海绵一样对咒术格外渴求。 他正处於安焕然掀起的这道巨大的漩涡当中。 在这勉强能够喘口气的空隙中,每有一次能够提升自己的机会都弥足珍贵,只是在找到杨先生之前,张绝缺乏一个正经的老师。 如今有了杨先生这样愿意对他倾囊相授的人,他自然会抓住每一分每一秒! 杨先生只是无比复杂的看著张绝,直到这个时候都还没有彻底回过神来。 听到张绝的话,面对他那满是求知慾的目光,他还是沉默了良久,最后才挥了挥手。 “先回去吃饭吧,明天再说。” 张绝这才发现,杨先生看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莫名有些疲惫了,他也恭敬的鞠了一躬。 “您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 杨先生点了点头,接著目视著张绝转身,背著夕阳从树林中消失后,他才抱著毛毯转身走进了茅屋。 茅屋中没有点灯,光线有些昏暗,但到了这样的环境中,杨先生终於不再掩饰,他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那笑声中不知道夹杂著多少无奈、嘆息与不甘...... ...... 夜色中的杨杏村很安静,除了偶有犬吠,再也没有其他任何异动。 原本熟睡的张绝却在忽然间睁开了眼睛。 不远处的另外一张地铺正传来老刘头的呼嚕声,他应该刚进行星体定位回来休息没多久,脚也没洗,臭味浓厚。 但真正让张绝惊醒的却並不是这个。 他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从地铺上坐起,接著走出了房间。 除了鸡圈里偶尔发出来的咕咕声,屋外的院子也很安静。 然而张绝此时却看到了村外的那条路。 那条乡间小道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三四辆汽车! 汽车这东西新民国当然有,可绝不是什么隨便什么人都能开的,不是大富就是大贵,正常根本不可能出现在这样一个小乡村中。 紧接著,张绝还看到了那片银杏树林中有一片隱隱约约的灯光亮起,思虑片刻后,他转身回屋披上了一件衣服,隨后朝著树林的方向走过去。 进入树林没多久,他就看到了杨先生的那座茅屋门外,跪著老老少少不少人。 他们衣著不凡,和乡下的农妇村民截然不同,一看就是富贵之家。 並且其中一些人明显和杨先生有几分相似,大概就是杨先生的家人。 而在这些人身边,还有两名脖子上掛著听诊器,手上提著药箱,身上穿著白大褂的医生。 跪在茅屋前的人像是在哭求著什么,只是茅屋中的人却连门都不开,只有一只落在窗台上的乌鸦对著他们不停“呱呱”叫。 张绝看到这一幕確定不是有人来找杨先生麻烦后,便没有要继续留在这窥探隱私的意思,转身原路返回。 等回到农户家,躺在地铺重新睡下,他才想明白了那天一个小姑娘给他说的那番话。 “原来不是看大姨,外甥,是看医生......” 第二天一早。 张绝便和昨天一样,同样在早上六点钟早早来到树林的茅屋。 这里依旧寧静,远离俗世,仿佛昨晚看到的那一幕只是张绝在做梦一样。 张绝来的时候,杨先生也已经在躺椅上坐著等他。 这次,张绝仔细观察了他的脸色,却並没有发现他有什么不健康的表现,甚至看起来比前一天的气色还要更好一些。 杨先生注意到了他的观察,不由得一瞪眼。 “你看我干什么?” 张绝玩笑道。 “我在看先生有没有吃早饭。” 杨先生没有搭张绝的话茬,只是语重心长地说: “昨天你的学习进度確实不错,一天的时间就学会了皆斩咒,我敢说在咒术一道上的天赋,整个江南也没几个散星法师能和你比肩了。” “但学会了能用出来,和把术用好这是两回事。” 张绝知道他是在提醒自己不要因此骄傲自满,心生懈怠。 “我明白,先生。” 听到他的话后,杨先生也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示意张绝走近一些,接著握住了他的手。 一股魔力在张绝身体中涌动,最后就像昨天一样在他的身体中构建出了一道咒纹。 只不过今天的这道咒纹比昨天要多出来一道,是由六道咒纹组成的六芒星。 下一刻,张绝感到自己的身体被彻底操控,意识和身体之间仿佛產生了剥离的感觉。 那是一种完全的掌控,对万物的控制! 但仅仅只是一秒,这种感觉就消失了。 “咒纹、感觉你应该都记住了,既然你能一天学会皆斩,那就应该也同样能在一天之內学会空御。” 杨先生对张绝提高了要求,再也不提三天的事。 张绝一边听著他的话,一边观察著杨先生的脸色。 而到这,他终於发现了一些问题。 在自己身体中用魔力模擬画出了咒纹后,杨先生的脸色明显要比画之前变得白了几分。 那是一种没有血色的惨白,並且他说话的声音,虽然听上去还依旧大著嗓门,可却难以掩饰其中缺乏的中气。 这样的变化让张绝开始回想起昨天,甚至前天晚上。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的发现,貌似在杨先生每次使用咒术,或者说动用魔力之后,他的脸色都会变得很难看,犹如生了一场大病一般。 但他却又对这件事遮遮掩掩,看起来並不想让其他人知道。 对此,张绝即使有了发现也没有多嘴多问。 只是觉得这样动用魔力就仿佛生了大病一样的表现,让他感觉有些熟悉,像是自己在什么地方看到过类似的案例。 想了一下没想起来,张绝也没有再执意去回想,而是先盘腿坐在银杏叶上,去感受和学习今天的空御咒。 有了昨天学成皆斩咒的经验,这次显然要顺利得多,仅仅只用了半个上午的时间,张绝就理清了这道咒术的咒纹。 虽然从五道变成了六道,可在实际难度上却並没有增加多少。 而对控制的感悟,他的眼界在从现在这个世界放开到了自己的前世今生,这一点也不再是什么麻烦事。 到了中午,张绝已经可以顺利的將这道术的咒纹用魔力外放出来。 只是对掌控的感觉还少那么一些,但比昨天的情况不知道要强上多少。 而除了在学习咒术之外,他心中其实还在思考著其他事。 中午,暂时告別了杨先生,回到借住的农户家吃饭时,张绝才终於在前身的记忆当中,找到了他对杨先生身上出现的病症感到熟悉的原因! 原身虽然天赋极差,但在读书这方面十分刻苦。 並且因为母亲病死的噩梦,让他在预科学校除了平时主要的课程之外,偶尔还会看看医术相关的书籍,想要自学医术。 培养职业者的学校中,收录的医术自然也记录著一些只有职业者才会得的病。 其中,有一种病的描述就和现在杨先生的表现一样。 那种病叫“消命症”。 是一种至今都还没法用正常手段治癒的绝症! 这种病症跟隨著新法一同出现,正常职业者患上这种病的可能性极低,十分罕见。 不谈新民国这边的职业者,即便是新法修行更久的洋人,歷史上患上这种病的职业者也不过只有几百人。 消命症的根本表现,就在於职业者自身的力量和自身的生命力高度绑定。 例如法师的魔力,正常施术后魔力可以重新恢復再生,然而患上了这种病,再生出的魔力却直接会抽走职业者的生命力。 也就是说,患病后,一身的修为算是废了。 无论之前是什么职级的职业者,只要不想早死,就得停止一切新法的修行和使用! 想到这里,张绝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他看过的那本医书上,虽然提到过这种病几乎没有正常治癒的手段,可对於职业者来说,想要找不正常的手段却也不是不行。 就比如书中就记载过,曾经有东洋的某个职业者患上了这种病,他最后却用了一种替身的邪术,將自身的全部修为和另外一个职级比自己低的多的职业者进行了转移调换。 虽然调换之后职级大滑落,可最终却成功摆脱了只能变成普通人的命运! 这种邪术有没有流传下来没人清楚,只是东洋的那些东西,追根溯源其实都能从神州大陆上找到源头....... 张绝在皱眉思索著,他想著杨先生的病情,直到老刘头这时也回到农户家准备吃午饭,他才开口问。 “老刘,辰宗的观星台很有用吗?” 这两天天天被张绝嘮叨,这次难得在饭前主动洗手的老刘,开口回答道。 “当然有用,对於辰宗而言,观星台是最重要的东西!” 第28章 搭台子 “辰宗的各种法主要就是对天上那些东西的研究,观星台怎么可能不重要。” 像是难得能有一次机会在张绝面前炫耀一下自己的博学,老刘头滔滔不绝道。 “你可別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台子,它的搭法和结构都有讲究,每一块木头都要对照特定星图位置摆放。” “按照那种格式最终搭出来的台子,本身就蕴含著天地自然的妙用,即使现如今旧法接近消弭了,在没有法的加持下观星台也拥有一定的道韵。” “过往不管是祭典、庆典、施法、收徒、布阵、治疗乃至进阶,辰宗基本都要布置一个观星台。” 张绝摸了摸下巴,他思虑片刻,隨后看著老刘头问。 “那你觉得杨先生让我帮他建观星台,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像是把老刘头问到了,他显然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毕竟就算现在杨先生是个修行新法的散星法师,可他曾经师出辰宗。 突然提要求建一个观星台,乍一听起来並不是什么不合理的事。 但当张绝提出了这个问题,两人细思之后却都发现了其中的蹊蹺。 不管之前怎么样,现在的杨先生是一名散星法师了,他和辰宗的那些传承毫无瓜葛。 那他要建观星台干什么? 老刘头没有像张绝那样获取这么多的信息,他只是想了一会便摇了摇头。 “可能主要目的是检验你最终的学习成果,顺便搭起一栋观星台怀念他的师父。” 这样的理由也没错,张绝却只是思虑一番后,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更没有再继续多问些什么。 中午吃完饭,张绝重新回到了茅屋的院落中。 对空御咒的修习最后果然也像他一开始预想的一样顺利,回来之后,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张绝便成功找到了那种关於掌控的感觉。 幽蓝色的六芒星在他身后第一次绽放,隨后周围无数的银杏叶漂浮而起,服从他的意志,肆意舞动! 昨天的皆斩咒,虽然已经让杨先生在心中极度拔高了对张绝的预期。 可当真的亲眼看到张绝这次只用了不到一天时间,居然又接替掌握空御咒,杨先生还是没有办法像他想像中的那样保持平静。 这两道咒术都是他亲手根据辰宗的法改良出来的,他自己很清楚它们的难度以及学习门槛。 一开始要求张绝来和他进行为期两周的学习时,杨先生其实並没有抱有多大的预期。 然而,最终张绝却表现出了对这两道咒术夸张的適应性。 没错,就是適应性。 杨先生很清楚,就算是再有天赋的咒术天才,也不可能逆天到这种程度,在一天內就掌握这种程度的咒术。 张绝的魔力有问题! 他在学习这两道咒术时,不管是魔力的调动还是咒纹的绘製,他身体中的魔力都极其顺从,毫无一般新手法师的生涩、叛逆。 就好像魔力和咒术天生同根同源! 就算见多识广如杨先生,他也没法解释这个问题。 只能怀疑张绝签署的那颗命定星,或许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而对任何散星法师来说,命定星都是属於个人非常隱私的事情。 杨先生看起来並没有要多了解的意思。 只是看到张绝如此顺利的学成,他表现出了一股既惊喜,又犹豫的情绪。 他没有发现自己这样的情绪,已经被张绝所察觉。 只是在张绝成功掌握了空御咒后,杨先生给他安排了接下来的任务。 “空御和皆斩你都到了能成功用出来的程度,那接下来就可以砍树以及搭台子了。” “建造起一座观星台需要一共128根木头,这片林子有两千多棵长成的银杏树,你要就地取材,用皆斩咒砍树,用空御咒运木头、搭台子。” “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还剩下12天,也就是说你必须要在这12天內把台子给我搭起来。” 说著,杨先生掏出了一张提前准备好的图纸,交给了张绝。 看了看手中的图纸,张绝这时终於忍不住开口问。 “先生,我能知道你要一个观星台,是想干什么吗?” 杨先生却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我怎样用都不管你的事。” “你唯一要做的就是帮我把台子搭好,在我规定的期限內搭出来了,我说到做到,將你们想要的东西给你们。” “如果最后没搭成,那多余的话也就更不用说了!” 看他这样半点也不鬆口的態度,张绝在这个时候也没有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意思。 而將心思放在正式使用新学的两道咒术砍树上。 他的皆斩咒毕竟才刚刚掌握,这里的每一棵银杏树又都有些年份了。 就算其中不算多粗壮的树木,张绝都得使用三四次咒术才能成功將其斩断。 但这也仅仅只是斩断,之后他还要用咒术清理乾净树干上的那些枝条,接著处理成长短合適的木材,最后再用空御咒將其垒在一起。 至於空御咒,就更不用说了。 一根银杏树就算被斩断下半根系部分,处理乾净所有的枝叶、树皮,剩下的整块木材也起码有个一两吨的重量。 张绝一开始根本没办法使用空御咒让一棵树飘起来,他只能再使用皆斩咒將处理好的木材一分为二,甚至一分为三,才能勉强挪动。 这样,他的效率无疑变得十分缓慢。 但张绝也並不著急,起码他还有十多天的时间,而且这两道咒术他也会越用越熟练,就算第一天第二天进度缓慢,等到后面,速度迟早会提上来。 事情的发展也正如张绝所想的那样。 刚掌握空御咒的这一天、第二天和第三天,他砍树、处理木材,运送木材的效率確实低下,加上重复频繁的使用咒术,魔力会被耗空,等待恢復也需要时间。 平均一天只能整理好6、7根木头,两天半下来,最终只堆起了20根木材。 如果按照这样的进度,剩下10天张绝显然无法完成搭起观星台的最终目標。 可伴隨著他对咒术的使用愈发熟练,到了掌握咒术后的第四天,张绝在这一天之內就处理运送好了12根木材! 虽然这天一直忙到了天色完全黑下去,但张绝也能感觉得到这並不是他一天的极限。 果然,从第五天开始,他的皆斩咒只需两次就能完全斩断一根树木,空御咒的使用也愈发得心应手,运送木材时无需中途停顿休息。 仅仅在一天之內,天还没彻底黑下去的时候,他就处理好了15根木材! 按照这样的速度下去,在规定的时间內將观星台搭起来,完全绰绰有余。 而在张绝处理木头处理得越来越顺利的时候,他也能感觉到杨先生並没有因此表现得有多么高兴与欣慰。 他每天什么事也不做,就只是盯著张绝干活,情绪有些特別,甚至可以说古怪。 也就是在这第五天的时候,张绝能明显感受到,杨先生好像在心底对某个决定彻底下定了决心。 再也没有此前偶尔会表现出的忧虑与犹豫,反而平静下来,只是静静地在看著张绝已经开始固定起了观星台的基底。 到了学成咒术后的第六天,杨先生两周期限的第八天傍晚,张绝今天已经能够处理好17根木头。 他没有为了赶时间而继续忙到天黑,而是看到太阳即將下山后,便和杨先生打了声招呼。 打算回去好好巩固一下,自己在这些天持续不断的使用两道咒术的感悟。 可张绝还没刚回到借宿的农妇家,今天也一反常態一早回来的老刘头,忽然表情严肃地拦住了张绝。 “绝哥儿,今天我在村边听到一些消息。” 张绝一边清理著自己身上的木屑、树皮,一边疑惑道。 “你听说什么了?” 老刘头皱紧眉头,一本正经地说。 “是关於杨叔的。” 第29章 揣测 “下午我在村子东边那个土丘上做计算时,来了几个工人打扮的汉子停下来歇脚。” “我和他们閒聊起来,知道他们是从彭城来的煤矿工人,想在假期休息的时候,回乡下老家看看。” “閒聊的时候,我就隨口问他们知不知道彭城里有个杨记商號,他们说自己年轻时刚到城里根本不是挖煤的,就是在杨记商號当学徒。” 老刘头凝重地看著张绝。 “他们给我讲,大概是二十多年前,当时的杨记商號当家的是个鼎鼎大名的职业者,然后不知道怎么,好像是突然发疯了,想要將自己的產业全都烧了!” 张绝的脸色此时也变得若有所思起来。 “是杨先生?” “杨记商號就是杨叔创立的,杨家只有他一个职业者,二十多年前当家的也只有他!” 老刘头拉著张绝,悄悄道。 “那几个汉子还给我说,这件事发生后,虽然火被救了下来,但杨记商號也因此伤了不少元气,原本一言九鼎的当家的,更是从此消失不见了!” “你和杨叔这些天相处在一起,有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古怪的地方?” 张绝定定地看了一会老刘头,把老刘头都给看得莫名其妙了之后,他才开口道。 “原本这些事我是不想和你说的,不过,他確实一直在隱藏一些事,不想让我们知道。” 隨后,张绝將自己那天晚上看到的,一群杨家人跪在茅屋前求杨先生去看病,还有他自己发现的杨先生最有可能得的是什么病症的事情,都讲给了老刘头听。 老刘头听完之后,眼睛瞪得像牛铃。 “这......杨叔这......” 他表现得震惊极了,显然根本没想到事情居然会这样! 並且很快他就联想到了前几天张绝问过他的,辰宗的观星台到底有什么用的问题。 101看书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全手打无错站 这根本就不是无的放矢,而是张绝早有察觉。 老刘头结结巴巴半天,也就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来,接著他和张绝就互相对视著,两人一同沉默了半晌。 半晌后,老刘头才犹豫了好一会,最终还是咬牙决定开口。 “绝哥儿,我们都认识这么久了,你该明白我不是那种多嘴长舌的人。” “我对杨叔也从没有別的什么不好的偏见,並且以前一直都很敬重他,但是.......” “但是毕竟和他上次见面的时候,都已经过去五六十年了!” “这几十年中,后金这么大的一个王朝都被推翻了,那些鼠妖的皇帝都不知道死了几个,杨叔还是不是之前我认识的那个杨叔,谁也不知道!” “可他既然能改良辰宗的法,变成现在教你的那两道咒术,那也未尝没有可能去改辰宗其他的法。” 老刘头紧紧地盯著张绝,他的脸上满是不安、忧虑与羞耻。 “害人之心不可有,但防人之心也不可无啊......我是想说......” 咬著牙,他最终还是把话说了出来。 “我是想说......他教你咒术,让你搭观星台......最终的目的是不是......是不是......” “是不是想要利用你什么,来帮他治病!” 张绝沉默著,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老刘头的质疑。 只是在脑海中回忆著这些天和杨先生的相处。 从那一晚自己听懂了他的暗示,去茅屋中找他开始,听他讲述了曾经和辰宗师兄弟的相处,再到后面教自己学习那两道咒术。 最终,张绝的意识放在了脑海中的《太平道》上。 这些天虽然他一直都在潜心进行咒术上的学习,可《太平道》上的变化他其实也在关注。 自从他到茅屋跟隨著杨先生学习以后,书页上也就自然而然出现了杨先生的画像。 而伴隨著自己咒术学习进展的顺利,那张画像下的进度条也居然有了非常夸张的涨势! 从杨先生身上反馈给张绝的太平气,甚至远远超过他帮助老刘头的数量。 【太平气:917】 【职业:散星法师(初职二阶)——12/700】 並且这个数字还在伴隨著他搭建观星台的进度增长而增长! 涨得这么快,或许能用杨先生是个职级不低的职业者来解释。 但如果仅仅只是这样,张绝感觉根本不可能夸张到这种程度。 一定是他现在正在做的事,对杨先生,对其他一部分人都带来了不小的帮助。 就像是他当初答应老刘头去接安焕然的那道任务,也变相地给许多人带来了帮助一样。 要是正如老刘头说的这样,那他现在確实对杨先生,对整个杨家的帮助都很大。 但...... 张绝心中下定了什么决心,他极为认真地看著老刘头开口说。 “这样阴暗齷齪的揣测不仅仅你有,老刘,其实我自己之前也想过,我也有过杨先生是不是有什么想要利用我,让我学他的咒术其实是想要害我的想法!” “我想过,所以我愿意承认,不会假装只有你在想这样的事,你不是什么以己度人的小人,或者就算是,我也和你一样。” “所以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老刘头的眼眶有些泛红。 “绝哥儿,你有些时候就是心肠太好了......这种事......这种事我说就行了......” 张绝还是那样认真,严肃,他打断了老刘头的话。 “我这么说,只是想要说,接下来我要说的都是我的真心话。” “我还是觉得杨先生不是那样的人,他绝不是想害我。” “他应该只是有什么需要由自己做出的决定,这是他自己的私事,暂时还不愿意和我和你说。” 听到张绝的话,老刘头只是不断地在嘆息著。 “但你只有感觉......绝哥儿,不是所有的人都和你一样......杨叔他,他表现出来的种种,终究是不正常。” “而且辰宗的法,他显然比我了解得更深入,更实践,谁又知道,他有没有掌握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呢?” 张绝却坚定地摇头,他转过身,声音也变得平静下来。 “他对我倾囊相授,虽然从没承认过我是什么,我却不能不把他当作真正的先生。” “他愿意相信我,相信我能承接他的衣钵,那我就不应该用假定的齷齪去怀疑他。” 老刘头怔怔地看著他的背影,最终长嘆了一口气。 “如果他真的那样做了呢?” 最后一缕夕阳照在张绝身上,將一切都说开后,张绝此刻的心情看起来反而变得放鬆起来。 他甚至还有心情开起了玩笑。 “那倒时候,你就自己从他那拿回辰宗的东西,帮我召下那把剑去救人吧。” 夕阳西下,老刘头不知道怎么著,没有忍住。 潸然泪下。 第30章 法是人的社会生產关係 隨著张绝对两道咒术的使用渐渐熟能生巧。 那座在茅屋旁被搭起的观星台也越来越高,越来越成规模。 而隨著时间的推移,从第8天开始,杨先生也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只是看著张绝干活一言不发,反而和张绝多说了很多话。 这些话大多和他以前的经歷有关,一半是吐槽辱骂他的那个酒鬼师兄,一半是在怀念他那如老牛一般一辈子勤勤恳恳的师父。 在第10天傍晚,整座高台只差最后顶部的平台铺设,按照张绝的进度,他甚至提前了一天,完全可以在明天一天完成和杨先生之间的约定。 也就是在这一晚,杨先生居然一反常態地留下了张绝吃晚饭。 张绝没有拒绝,他知道等明天这座观星台彻底完工之后,他和老刘头都要和杨先生做告別了。 茅屋门前的晚饭很简单,只有一盘腊肉,一盘时蔬,一小碟花生,还有杨先生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的老酒。 一老一少两杯酒下肚以后,杨先生定定地看了张绝一会儿,像是有些感怀,他忽然道。 “你知道为什么明明我一开始拒绝了刘光行,但在后面却又主动上门,给了你这次机会吗?” 张绝其实对此也有些好奇,他一开始猜测是因为杨先生虽然嘴上说著无所谓,但实际对辰宗的传承还是放心不下,於是才选择教导自己。 可这好像又不是全部的原因。 “因为先生您放不下辰宗的传承?” 杨先生眯著眼睛摇了摇头。 “这只是一部分,另外还有很大一部分是因为你很像我的师父。” 张绝有些讶异。 “您的师父?” “我的师父,一个农夫、流民、辰宗行走、造反头子。”杨先生平静道,“他平时最喜欢做的事,其实就和你刚来这个村子对那些村民做的事一样。” 张绝眨了眨眼睛。 “喜欢帮忙?” “喜欢管閒事。” 杨先生嗤笑,但笑著笑著,他仿佛自己都觉得这没有半点好笑的地方,脸色重新变回了那种面无表情的状態。 “他管了一辈子閒事,土地上的,工厂里的,旧法王朝的,新法民国的,我从9岁的时候就开始跟著他,一直跟他到19岁。” “那10年里,什么都是他教我的,读书识字、做人做事、练功修行,但也就这10年影响了我整整一辈子,束缚了我整整一辈子。”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气氛一时间有些沉默。 张绝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或者说他感觉到了,自己现在貌似什么都不该说。 过了好一会儿,杨先生才重新开口。 “公允教会发给你的《公允法》你看过了吗?” 张绝有些不解为什么他会突然问这个问题,但还是老实回答道。 “粗略地翻过一些,没怎么细看。” 杨先生不停摇头。 “连《公允法》都没怎么看,你却能在没签署命定星的情况下直接进阶,呵呵,你也是个异类。” 张绝没吭声,杨先生看起来也不在意他说不说话,只是自顾自地说。 “现在你不看,但法无论如何你都绕不开。” “我一开始以为,就因为这个法,才造就了这样的世道,可法修得越深,了解的越多之后才明白,其实是这个世道造就了这个法。” 他盯著张绝。 “你知道为什么旧法忽然就不行,遭到时代遗弃了吗?” 张绝摇头,他至今都还没真正接触过任何旧法,老刘头留在身边的那几样东西都云里雾里的,一般人根本看不懂。 “因为这个世界,由人构成的社会关係和以前变得不一样了。” 杨先生嘴里平静地吐出来的这句话,却让张绝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种术语,他从没想过居然有一天会从一个超凡的职业者口中听到! “先生,这......这是什么意思?”张绝盯著杨先生,谨慎地问。 杨先生又独自饮了一杯酒,放下酒杯,悵然道。 “你上过预科学校,但预科学校不会这么早给你讲这些东西,只有那些军校中才有相关的专业课程。” “然而只要將《公允法》越修越深,其实就越是能明白法为什么会变,职业者到底是因为什么样的原因才出现!” “张绝,你迟早会接触到这一步,而这些话早说给你听,或许对你没好处,但本质上修习新法的你,现在正在做的事就是走在了一条歪路上。” 杨先生盯著张绝的眼睛说。 “旧法不是无缘无故不能用,一开始神州的人找不出原因,可在西洋却在新法刚被提出来的时候,就有人分析到了其中的道理。” “所谓法,其实就是人摄取自然能量,增强己身的办法。” “而『人』这个字,对法的影响极为重大。” “神州过往的王朝,对『人』认知是什么?有先贤说过人性本善,也有先贤说过人性本恶,这样的爭论一直持续了上千年,几乎所有人都认为『人』是与生俱来的。” “但实际上,按照西洋新法演变出的思想——人只有被放在人群中,放在人和人组成的社会中,才能真正被称之为人!” 张绝在这一刻瞪大了眼睛,他无比震惊地看著杨先生。 杨先生只是以为他是在消化刚刚听到的这番理论,而其实张绝是在震惊在这个已经超凡遍布的世界,所谓的超凡居然是和社会结构联繫在一起的! 並且,还有人对这样的联繫和社会学,进行了和他前世那个世界一样,严密的研究和分析! 杨先生没有停下,继续说道。 “既然是社会赋予人的定义,而法又根据人的变化而变化,旧时的法所適应的人,就是在那个有帝王、有领主、有贵族、有属於封建生產关係下生活的人。” “然而在三百多年前,西洋先开始了变化,他们的人类社会最先產生变革,国王被推翻,旧有贵族的统治被打破,一个新兴的群体开始主导整个社会的社会活动和生產。” “社会的变革出现了,於是法的变革也应运而生,新法也就从那时开始了发展,旧法也就在那时开始了削弱!” 张绝已经感到麻木了。 他之前还以为自己穿越到的这个世界和自己此前的世界截然不同,可这明明都有新法旧法了,却为什么越听越熟悉呢? “现在旧法几乎可以宣告必定会被清扫进歷史的垃圾堆中,而既然明白了法和人,尤其是和人的社会关係有著极强的关联性。” “那其实就能从导致新法兴起的社会关係上,推导出如何修行这种法更快!” 杨先生的这番话,让张绝又重新对视上了他的眼睛。 这时,张绝想到了当时在公允教会时,那位名叫陈鹤的教士是如何形容自己做掮客买卖这件事的。 “做生意,生意做的越大,修行的越快!” 杨先生大笑道。 “为家族谋利,谋的越多,法修的越通畅!” “开公司,办工厂!市场占的越多,人也就越强横!” “当政客,做军阀!地盘越大,手里的兵越多,那就能当上一省的土皇帝!” “那些世家、军阀、財阀出身的职业者全都明白这个道理,他们不管是上军校还是当编外,最终都会回到这一套体系当中!” “而那些没有根底、什么都不懂、只凭著一腔热血的年轻人。” “要么就这样糊里糊涂一辈子,要么有天赋將那本《公允法》修到一定程度后,了解了全部,加入这套体系!” 说到这,杨先生忽然止住了笑声,冷不丁看著张绝说。 “剥削、压迫、掠夺、发展!想要把新法修得越好,说白了,就是要靠这些!” 空气都仿佛凝固住了,只有杨先生那双眼睛幽幽的看著张绝。 “所以,张绝。” “你觉得,我的这一身修为又是从何而来的呢?” 第31章 该不该甘心 满地的银杏树叶被风吹得四散。 月光与星空的映衬下,杨先生的那张脸仿佛都埋在了阴影当中,只有那双盯著张绝的眼睛亮著微弱的光。 那双目光很有压迫感,被它注视著,张绝总感觉自己全身的肌肉都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片刻后,张绝深呼吸了一口气,他没有迴避目光,而是正面与杨先生对视。 “在来找先生之前,我们就在彭城听说过杨记商號的大名。” “而老刘却告诉我,他认识的您那个时候,您还是个教书的。” 杨先生再次给自己的杯子中倒满了酒,等他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后,才重新开口道。 “和其他那些糊里糊涂的年轻人相比,我的运气要更好一些。” “我在彭城教书教了十年,就在第十个年头的时候我妻子病死,我也从一个职业者那正式开始接触了新法《公允法》。” “那时我不想再继续做先生,新民国也还没有成立,职业者更没有编外军校的区別,也不会有公允教堂来发布任务去换取奖励。” “於是,在参悟《公允法》的同时,我掏出了家里积攒的一些积蓄,开始在彭城坐起生意。” “可结果令人没想到的是,在旧法上我十年不得一进,而在新法上却一日千里。” “不仅如此,在彭城的生意我也遇到了贵人,当时主管江南,举旗反金的江南军政主席和我相识,他只是用了一句话,便让彭城市长给予我关照近十年。” “有生意上的加成,再加上我本身在新法上就有极高天赋。” “初等7阶、中等5阶、高等3阶!一共三个大职级,十五个小阶位,困住常人半辈子三十年的职级,我只用了六年!” “世人皆惊嘆,我一个野路子出身的职业者,在修行新法的速度上,甚至赶超那些军阀財阀的世家子!” 杨先生回想起过往那些事时,神情仿佛回到了年轻时期的意气风发。 “时值公允军北伐后金朝廷,我本就恨鼠妖入骨,便响应號召將彭城的生意暂时交给了家人,衝进北境,磨练咒术,驱除鼠妖,恢復神州。” 说到这时,杨先生的声音忽然又重新变得平静下来。 “再后来,我回到了彭城,因为法已经修到了一定的瓶颈,对於《公允法》的理解也越来越深,那个时候我才真正明白了我刚才给你讲的这些事。” “也才明白,我能在六年的时间里进步这么快,不仅仅是因为我的天赋,更是因为我歪打正著,走在了新法最正確的路上。” “张绝。” 他忽然叫住张绝,接著紧紧注视著张绝的眼睛。 “十年旧法、十年教书、靠了那么一些运气才换来了这六年的一飞冲天,最后又用了四年在北境杀鼠。” “我的修为是不是也算来之不易?” 张绝诚恳回答。 “是。” “可我这来之不易的修为,却在回到彭城,真正对新法大彻大悟了之后,整整四十年毫无寸进!” 杨先生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张绝的眼睛上移开。 “我该不该甘心!” 张绝沉默了一会,隨后才开口回答。 “是该不甘心。” 杨先生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又笑了起来,接著举起重新倒满的酒杯,和张绝的酒杯一碰。 “那就喝酒!” 剩下的时间,杨先生没有再和张绝聊什么更多关於法和修行的问题。 这场酒一直喝到半夜,张绝从茅屋离开,返回到村子中。 他喝的其实並不多,大多数时间都是杨先生自己在独饮,而在返程的路上张绝一直在思索,他思索著杨先生这一晚对他讲述的那些话。 关於旧法的、关於新法的、关於法与人的、关於杨先生他自己的...... 直到张绝回到借宿农户的家,他才发现老刘居然一直都没先睡,而是焦躁不安地坐在院门前等他回来。 看到张绝以后,他脸上原本的紧张和忧虑终於消散了。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林子里找你了。” 张绝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道。 “放心,我没事。” “观星台建完了吗?”老刘头紧张地问。 张绝还在回想著杨先生的那些话,以及今天他反常的表现。 “明天就是最后的收尾了,到了晚上肯定能完成......今天杨先生给我说了一些事,我感觉我好像猜到他想要做什么了......” 然而他只说到这里,还没等老刘头追问,便先开口问道。 “你计算的怎么样了?” 老刘头一听这个,难得被转移了注意力,他嘿嘿笑了两声,紧接著从怀里掏出了两张纸来。 “昨晚其实就差不多了,最合適的日期就是在五天后!只要拿到那样东西,利用其中辰宗旧法的气,完成对天空那把剑的锁定,就算成功了一大半!” 张绝不再多想,他对老刘说道。 “那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等观星台一搭好,从杨先生那把东西拿到,我们就不停留,直接去茅山召星!” 老刘头也不犹豫,当即点头道。 “好!” 第二天一早,他们和借宿的农户家结清了这些天的住宿饭钱。 一开始嘴上强硬,说绝不可能少收钱的农妇,最后却硬是要给张绝抹掉两天的饭钱。 隨后,张绝和老刘头来到了杨先生的茅屋中。 观星台封顶的木材张绝昨天就已经准备好了,今天他只需要按照图纸最后的那部分,將木头搭上去最后固定死,就全部结束了。 杨先生今天像是为了庆祝,还换了一身新衣服。 即使面对老刘头,他也难得地没有像一开始那样只给差脸色,甚至在中午还留下了两人一同吃饭。 午饭吃完,当张绝將最后一块木头搭建到那已经彻底成型的观星台上时。 和杨先生立下的,两周內完成一座辰宗观星台的约定,也算彻底且完整地完成了。 到了这个时候,张绝反而更加平静起来。 老刘头却踌躇不安,他一直都在盯著杨先生。 而杨先生此时却怔怔地看著那座观星台,最后走到近前,开始费力地往上攀爬! 第32章 从旧到新的时代 那座观星台是张绝亲手建起来的,他很清楚这个台子有多高多难爬。 而杨先生虽然是一名高职职业者,可他的身体明显被病痛腐蚀著,甚至可能还不如普通人。 看到他费力地从观星台最下面,不动用任何咒术,就这样只依靠自己双手双脚往上爬时。 张绝下意识地想要走过去帮他。 “別过来!什么都不要帮我!” 然而下一秒,杨先生就呵退了他,接著继续手脚並用,朝著观星台的顶部爬上去。 他爬得很慢,用了足足十多分钟的时间,才爬到了台子一半的位置。 但就算是这,高度也已经不低了。 杨先生累得气喘吁吁,他两只手抓著木头,坐在了一根木材上,面朝著张绝与老刘头休息。 夜风將他的头髮鬍鬚吹得隨风飘舞,他的声音远远传来。 “张绝!” 张绝看著那道苍老单薄的身影,心中在昨晚就有的那种预感此时越来越强烈了。 他听到了杨先生的呼喊,大声回应道。 “我能听到,先生!” “你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吗,我经歷了好多个十年,可有一个十年,它束缚了我的一辈子!哈哈哈!” 杨先生大笑起来,他像是在对张绝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我的师父啊,在那十年里一直在教我。” “教我什么叫仁爱,什么叫道德,什么叫君子!还教我要友爱和睦,要诚实守信,要尊老爱幼,要爱家爱国,要勤俭节约!” “他这样教导我,自己也身体力行地这样去做。” “我在那十年里,无时无刻不做好了准备,做好了从他手上接下辰宗行走的身份,接下发扬那样的精神与美德,接下重新振兴这片土地的重任!” “可惜,最后我失败了,我不像我的师兄那样更有资格去替师父去做这些事。” “但我並没有因此气馁!” “就算当不上辰宗行走又如何?我也可以做一名教书的先生,去把师父教给我的,再教给其他更多的人!” “结果啊,我的妻子死了,我的学生不信我,我的那十年看似顺风顺水,却一无所成!” 他的声音落寞,却又格外冷静平淡。 “所以在那之后我接触了新法。” “我可以成为一名职业者,我可以办商號,创实业,用另外一种更有效的方式去影响更多人,也更能成全我自己!” “六年修行,四年杀鼠,我自以为已经很接近理想中的自己,能实践所学、影响更多人、改变这个世界了。” “新法告诉了我它的真相!” 杨先生咬牙切齿,他重新站起来,一边倾诉著,一边继续朝著观星台的顶部爬去。 “我要是想更进一步,成为真正能够做出影响的那个人,必须要背弃师父曾经教我的那些!” “我要去压榨剥削那些工人!我要哄骗利诱我的乡亲!我要贿赂討好上层政客!” “我要去吸他们的血!吸他们的血去成就我自己!” 他的声音伴隨著不断的攀升,越来越远,可依旧还是能清晰地传到张绝和老刘头的耳中。 老刘头呆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那像是蜗牛一样缓慢,却又坚定向上的苍老身影,脸上有羞愧、有震撼、有敬佩、有不安、有失落...... 而张绝这个时候终於忍不住大声喊道。 “先生!你其实没必要这样!我知道你得了什么病,也知道你想干什么,但......” “但我怎么可能去做那些!” 杨先生的声音继续传来,他对张绝的话充耳不闻,只是用那样轻蔑的口气道。 “我是为了成为师父教我的那样的人,才选择了新法!可如果要把新法修到大成的代价是要我放弃这些,那这所谓的新法不修也罢!” “世人不知道內情,他们只会耻笑我,那一飞冲天的六年耗空了这一辈子的潜力,耻笑我后面一步不进!” “哈哈哈哈哈!” “我並不在乎那些无知者的妒言!” “我只是在冷静下来后思考,旧法虽然是在一个大的社会体系下的法,却还是在后来发展出了很多条路,那新法呢?” “新法从创立到至今也不过短短几百年,摆在明面上的这条路只是其中的一条,或许还有其他我所不知的路可以走!” “我没有那样的底蕴,没有家族作为后盾,更没有什么丰厚的人脉,我只能靠我自己。” “於是,我远离了家人,拋弃了半辈子创办的商號,来到了这片树林,想要依靠自己,想要从新法中走出一条新的路来!” “终於,在十多年前,我成功了!” “真的还有另外一种契合新法的道路可以让我去走,那条路可能是慢了一些,是艰难了一点,但一样的光明远大,更重要的是没有那些血腥与齷齪!” 这时,他已经爬到了观星台的顶部。 那里的风更大了,吹得杨先生的衣服鬚髮不断朝著一边拉扯,让他那单薄的身影仿佛变成了狂涛骇浪中的一抹扁舟,隨时都有可能被吞没。 老刘头此时已经羞愧得无地自容,他难以接受在几天前,他居然还怀疑过杨先生是想要害张绝。 张绝却怔怔然地看著那道身影。 虽然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很久了,他也接触了很多很多人,帮助了很多很多人,可张绝始终和这个世界的这些人之间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疏离感。 他说不出来那种疏离感是什么,也不知道该怎样消除它。 但现在看著那已经攀登到了观星台顶部的杨先生,他忽然明白了,这个世界上的人其实正在经歷一场旧与新的变革浪潮。 他们中有些人原本日復一日的生活会被打破,原本那传承了不知道多久的观念会遭到否定,原本维持著他们生活向前的习惯会被改变! 而这些人所经歷的,正是张绝没有办法切身体会的。 杨先生就是这样一个人! 此时张绝的注意力全都被观星台上的杨先生吸引了,全然没有注意到,在他脑海中的《太平道》中。 属於杨先生画像的那一页,进度条在疯狂增长。 並且那变得越来越长的进度条,居然已经能看到最终將会触及到终点的尽头! 站在观星台上,任由狂风拍打著自己,杨先生又一次大笑起来。 “哈哈!” “可当我满心欢喜地以为自己终於能光明正大地踏出那一步的时候,命运再次给我开了一个巨大的玩笑!” “因为太长时间的压制魔力,阻碍进阶,我得了消命症,这辈子每动用一次魔力,修一次公允的法,就会离死越近!” “老天又一次玩弄了我!” “这次,他逼迫我让我放弃我所执著的全部,去做一个就当什么都没经歷过的普通人!” “当时的我愤怒,悔恨,自暴自弃,甚至抱头痛哭!” “我被折磨得毫无办法,只能屈从於那该死的命运,就好像在这片林子里从生到死一直待著从未出去过,也像那些无人摘采的白果,最终只会了无生息地腐烂入土!” 他的控告在天空下响起,迴荡,却又得不到半点回信。 空气沉默了下来,直到杨先生忽然再次朗声喊道张绝的名字。 “张绝!” “在刘光行带著你来找我之前,我就在报纸上看到了你做的事。”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的师父他还活著,他一定也会像你一样,如果我还是一个职业者,我也一定去接下那道任务!” “结果让我没想到的是,我居然有了亲眼见到你的机会。” “那个混帐酒鬼这辈子对我最大的帮助就在这了。” “他收了一个名叫刘光行的徒弟,他的徒弟带著你,找到了原本已经打算浑浑噩噩过完这一辈子的我!” “亲眼看到你来到这个村子,看到你几乎不假思索、出於本能地对那些素不相识的人做出那些事后,我决定给你们机会,也在给自己机会。” “现在,你把握住了这样的机会,也让我有了践行自我的机会,所以......”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张绝,豪爽道。 “我要送给你一份大礼!” 第33章 先生教你,怎么走出另外一条路 一枚圆形的玉佩被从观星台顶部丟下来,最后被张绝稳稳接在手中。 “这是本来就答应给你们的。” 那枚青玉玉佩宛如一轮圆月,手感温润,並且能明显感受到有一股气在其中流转不停。 “我告诉过你,如果真的按照你现在走的这条路,新法一定崎嶇难行!並且必定会卡在我现在这个境界!” 杨先生背手立在观星台上,他仰望著头顶的那片星空。 “你学会了我的两道术,叫了我一声先生,那今天就好好看看。” “先生教你,怎么走出另外一条路来!” 下一刻,星月交辉! 那原本寧静的夜空,漫天星辰全都绽放出了夺目的光彩! 这一瞬间,神州境內那原本藏身各处的散星大法师,无不抬头瞩目星空,面露惊骇之色。 山城、公允大档案馆。 在被无数古老书籍堆积成山的幽静书馆中,有一座肉山忽然抬起了头。 他手里还捧著一盒洒满了糖霜的饼乾,周围漂浮著各种糕点零食,嘴角残留著碎屑。 “嚯,谁的路这么亮?” 一本足有门板大小的书籍忽然漂浮了起来,接著“哗啦啦”的不停翻页,最终停留在了其中的一页上。 带著眼镜,胖得不成人形的男人不由得无聊挑眉。 “原来是曇花一现。” ...... 北境,熊瞎子岛。 一个身穿蟒袍,头戴鼠尾冠的白面太监正背著竹篓哭泣著行走在海边。 这时,那背后的竹篓中忽然有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抬头看天。” 太监抬头,那满是泪痕与白粉的脸此时忽然一僵,下一秒便变得无比狰狞可怖。 “该死的叛逆!无君无父的贼子!是那个杀害了九公主的逆贼!是那个天杀的逆贼!!!” ...... 姑苏城外,寒山寺。 一对原本正在吃斋饭的母子,母亲忽然抬起了头,虽有天花板的阻碍,可她的眉头却还是皱起。 “怎么了,娘?” 无聊地揪著馒头,对著寺院外的乞丐丟去,试图引得乞丐和狗相互爭抢的少年不解地问。 母亲没有说话,她只是走出了门,看著星空久久沉默。 半晌后,才喃喃自语。 “上、和、气、辰,辰......要的就是这个辰......” ...... 江寧,总督府。 安焕然站在那副足以俯览整个江寧的落地窗前,他眯著眼睛看向北方的那片夜空。 “躲了几十年,这个时候突然在我的地盘要当大法师?” 但很快,他好像又从那片星辰中看出了些什么,忽然乐不可支地笑了起来。 “那可真是史上最可笑的大法师了!哈哈哈哈哈!” ...... 群星闪耀之中,有一颗奇特的星星却绽放出了远胜其他星辰的光芒! 那颗星辰的光甚至超过了月光,就这样洒在了杨先生身上。 杨先生的背后,隱约亮起了几道星星点点,接著那些星点勾连在一起,最后形成一道璀璨的星图。 六芒星、五芒星,数道咒纹接连在杨先生的脚下亮起,一股奇异的波动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那是普通人,乃至普通职业者都难以想像的力量,一旦超出了这个境界,便已然和原本的平凡生命做出区分! 整个天空的星辰都仿佛在这一刻做出了庆贺。 然而,沐浴在星辰光辉之中的杨先生,却又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速变得衰老起来! 受消命症影响,他的魔力早就已经和生命力连在了一起。 平时稍微动用一些术,都会受到伤筋动骨的伤害,更何况现在的大职级进阶! 一只乌鸦不知道在何时出现在了杨先生身边,它一边展翅盘旋著,一边发出悲伤的“呱呱”声。 最后,乌鸦落在了杨先生的肩头,依依不捨地不愿离开。 已经苍老的不成样子的杨先生,慈祥地看著那只乌鸦,接著伸出自己的右手食指,对准乌鸦的脑袋轻轻一点。 那原本在他身后闪亮的星图瞬间扭曲压缩,而在那只乌鸦原本漆黑的眼眸中,这时却亮起了那和星图一样的星辰光芒! 乌鸦的身体闪烁著灿烂的银色光辉,经歷了星光的注入与洗礼,这时的它仿佛完成了从物质到灵体化的过程,变成了一只能量形態的生物。 连站立都已经没有办法保持的杨先生,跌坐在了高台上,他气喘吁吁,却又笑著对著那只银色的乌鸦指了指高台下的张绝。 “跟他走吧,把这些东西都给他,他如果要了,就让他带你去。” 银色的乌鸦最终重新展翅,朝著张绝所在的方向俯衝而去。 接著在张绝连反应都来不及的时候,猛然撞进了他的身体当中,最后化成了一抹银白色的菱形印记浮现在他的手腕处。 “旧法、新法,王朝、民国,洋人、国人......整个世界都在滚滚向前!又怎么可能有哪条路走不通呢!” 那虽然变得微弱,此时却又格外豪迈的声音从台子上传来。 星辉已经渐渐变弱,绽放的咒纹也开始缓缓收敛,仿佛刚刚那大放异彩,震撼天地的一幕,只是梦幻一般的泡影。 “贼老天!” “看见了吗?我依旧走在我自己的路上!就算我只踏出了这一步!只踏出了这一步!”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大笑著,眼睛却怔怔的看著那片恢復成过往一样的星空,那变得昏暗混沌的脑海回想起了那个夏夜。 师徒三人捧著刚切好的西瓜,扇著蒲扇,数著天上的星星,幻想著未来辰宗旧法修成以后,他们可以召下哪些来为这片土地谋福祉。 那时的他还很小,却又整天想的很多,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 於是便忧愁地说出顾虑,要是他们没用,学艺不精,修不成辰宗的法,召不下来辰宗的星星该怎么办。 他那像个老农民一样的师父,却揽著他的肩膀大笑道:“那就学我,自己亲手给这个世道教出两颗星来!” 杨先生最后安详地闭上了眼睛,无意识地喃喃道。 “师父......师兄......百里想你们啊......” 夜风从北向南,“呼呼”的吹著。 它吹来了隱藏几十年的思念,也吹走了杨百里的一生。 第34章 你很喜欢伸手? 大火倒影在张绝脸上。 让他那张在过往一直都显得古井无波的面容,此时多出了一抹深邃。 周围是一群人的哭声。 杨先生死前造成的动静声太大了,除了天南海北的大法师皆有察觉外,彭城中留守的一些职业者也感觉到天星以及魔力的异常。 这些人很快就在杨杏村这发现了情况,並確定了杨先生的身份,就是那个曾在几十年前於北境一鸣惊人的杨百里! 住在城中的杨家人很快就赶来了。 这些人像是对杨先生的死震惊悲痛,又早有准备。 他们很快就召集了人,连夜拆除张绝花费了两周之久才搭建起来的观星台,接著用拆除出来的木材作为原料,点著了大火,將杨先生留下的尸体烧成骨灰。 在前一天晚上,张绝其实就想到了这个可能。 正如那天他对老刘头讲述的那样,他从来都没怀疑过杨先生是掌握了什么邪术,想要借用他来治疗自己的消命症。 这不是因为他把这个世界的人都想得那么好,觉得他们都是好人都不会害他。 而从来到茅屋的那一晚,杨先生给他讲述起自己年轻时跟著师父一起的故事时,张绝就能感觉出来。 杨先生心中有自己的坚持。 这样的人,不会去做那样齷齪下三滥的事。 那现如今他对张绝倾囊相授,吐露心肠,又一反常態地洒脱放纵,还能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呢?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即使心中已经有预感了,当这件事真正发生在他眼前,杨先生寧死也要坚持踏出这一步的时候,依旧给张绝带来了极大的震撼! 让他没办法再单一地,用自己原本世界的感觉去套这个世界。 而是重新思考起自己身边的这些活生生的人,他们到底是在经歷些什么。 “绝哥儿。” 老刘头拍了拍张绝的肩膀,他自己看起来刚刚哭过一场没多久,这个时候居然还安慰起了张绝。 “別难过了,这是杨叔自己做出的选择,他是笑著走的.......” 张绝点了点头,对老刘头示意自己没事。 隨后,他没有继续在感怀什么,而是就这样面对著那团火跪下,在地上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头之后,便起身和老刘头一起打算离开。 按照老刘头的计算,他们的时间很赶,五天之后就是召星的最佳时间。 而从彭城跨江赶到茅山就需要一些功夫,到了地方之后,还要找到辰宗旧址,布阵准备。 然而,就在张绝两人打算从杨杏村中离开时。 一群穿著公允教袍的教士这时却拦住了张绝。 周围有很多职业者都看到了这一幕,这些人就像是对此早有所料一样,露出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盯著张绝和那些教士。 遇到这种情况,老刘头表现得很紧张,张绝却只是眯著眼睛看著拦在自己身前的这些人。 “阁下有事?” 为首的那名教士,只是仰著头,俯视张绝。 “你们是在杨百里生前就找到他的人,他给你们留下什么了?” 张绝打量了一眼这名教士,他看起来年纪也不算大,只有三十左右。 “我和你很熟吗?” 那名教士只冷冷道。 “小子,我劝你考虑清楚再说话。杨百里曾在六年內连跨三个大职级,十五个小阶位,他对《公允法》肯定有所篡改。” “而按照教会教律,所有改版的《公允法》都需要被教会记录在案,如果你今天带走了什么不该带走的东西,后面要是被教会查到了,那堵在你面前的可就不仅是我们这些人了!” 张绝注视了他一会,又扫了一眼在不远处旁观的其他职业者。 那里有编外的,也有驻守在彭城,隶属江南总督府的军校生,但不管是什么身份的人,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脸上都是戏謔与漠然。 嘆息了一声,张绝將手放进了衣兜里。 “其实我今天的心情很糟。” 看到他这副表现,领头的那名教士以为张绝已经妥协了,这时他也没有继续得寸进尺的嘲讽,只是说。 “遇到这样的事,谁都会有些戚戚然,杨百里估计是年轻时把自己的潜力都给榨乾净了,才会在今天暴毙......” 就在他自以为也算是给了张绝台阶下,同时將自己的手也伸过去,准备去拿张绝从兜里掏出来的东西时。 一道紫黑色的五芒星骤然在张绝身后浮现! 下一秒,一条刚刚伸出的手臂高高飞起。 血如泉涌般喷出,浓郁的血腥味瞬间瀰漫。 直到那条手臂重重落下,那名修士才从震惊当中反应过来。 “啊!!!” 他痛苦地大叫出声,然而张绝的身后又是一道幽蓝的六芒星绽放。 剎那,修士整个人便如同一只牵线木偶般动不了分毫。 “噗!” 无声无息间,他另外一条仅剩的手臂也高高飞了起来。 “信奉公允的人,都很喜欢伸手,是吗?”张绝的声音冷若冰霜,“你现在还有手能伸出来吗?” “大胆!” “狂徒!” “你这个疯子!” 一眾公允修士这才从那绝对的震惊当中回过神来,他们谁都没想到张绝居然敢在这样的情况下出手! 这些人一个个都是人精,过来之前显然是看准了张绝的职级才准备挑软柿子捏。 可眼前的这只软柿子却突然变成老虎要吃人了! 张绝这时已然毫不犹豫地,將《太平道》中所有的太平气,都加到了散星法师的职级上。 【太平气:1917】 【职业:散星法师(初职二阶)——12/700】 这是张绝原本的职级,在杨先生登上观星台,完成了朝著大法师的进阶之后,他给张绝带来的太平气就到达了1900! 但只是一个念头过去。 【太平气:0】 【职业:散星法师(初职四阶)——329/1100】 二阶到三阶需要700,三阶到四阶需要900。 张绝只是在一瞬之间便完成了两个阶位的跃迁! 一道占据他整个人身影的幽蓝六芒星,陡然亮起了摄人心魂的光华。 那些刚开始有动作,身上亮起了白色圣光的教士们,顿时犹如被石化般定格在原地! 张绝只是目光冰冷至极地看著他们,就在他刚打算开始下一步动作的时候。 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传来。 更多的黑袍修士从远处赶来! 第35章 身后是安焕然 “是徐夫子来了!” “徐夫子,这里有个狂徒!”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狂徒了,是恶徒,是罪墮者!” 周围一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职业者,对著那队刚刚赶来的教会修士们呼喊道。 很快,一名留著山羊鬍子,穿著一身墨绿色袍子的修士便带领著十多名修士来到了这里。 现场一片狼藉,满地的血液匯聚成了一小摊。 那被斩断两条胳膊的修士躺在地上,已经属於进气少出气多的状態。 如果再放任他这么流血下去,过不了多久肯定会失血过多而死! 而跟在他后面的那四五个修士,却又被完全控制住了身体,別说圣职的圣术,他们甚至连一根手指头都动不了。 被称作徐夫子的教士看到了现场的情况,整个人的脸色当即已经黑如锅底。 他抬头看向张绝,手中捧起了那本亮著白色光芒的《公允法》。 “阁下何故伤我教修士?” 张绝冷淡地看著他。 “你教修士只会伸手要东西,不给就要施暴。以暴制暴,我这样做有违公允教义吗?” “徐夫子!他胡说!我们只是想要从他那了解杨百里有没有改版的《公允法》留下,他就突然动手伤人!!” “可怜李师兄被他砍成了废人!这是个疯子!是个罪墮者!” 那些一开始被控制的修士中,有些阶位比张绝还要高一阶两阶的,这时终於能摆脱了一些控制,开口哭喊道。 徐夫子脸色更加阴冷地看向了张绝,但他也没有立刻就在这给张绝定罪,而是对身后的人挥了挥手。 “先把人都带走,然后请彭城市政厅的职业者执法官来!” 当即,他身后就有两名修士站出来,脸色冷硬的朝著张绝走过去。 由这名徐夫子带队过来的圣职阶位,显然不是张绝一开始对付的这些人能比的。 他们人人都已经是初职七阶到顶的程度! 张绝不可能越过三个阶位去打这么多人,更何况还有那位徐夫子,能被称作夫子,他甚至可能有中职高阶位的水平。 老刘头虽然看著张绝砍掉了那名教士的两只手解恨,可他更清楚他们现在绝不能在彭城被抓起来。 他慌张不安地说。 “绝哥儿,我们不能被拖在这......” 张绝看著那些朝他走过来,手上抱著的《公允法》已经亮起圣光的教士,再次將手放进了衣兜中。 见到张绝施术那一幕的修士不由得紧张大喊。 “小心他的咒术!” 那两名来到张绝面前的修士此时已然严阵以待,然而当张绝的手再次从口袋中伸出来的时候,却並没有什么咒术出现。 他的手中拿著一张委任状。 “江南总督府,十字星旅的人呢?” 张绝转头对著那几名穿著军装的军校生冷喝道。 下一刻,委任状上印记被张绝的魔力启动,一朵小巧的茉莉花在上空悄然浮现。 看到这一幕,那些原本还在事不关己看乐子的军校生们,脸色当场就变了! 一名肩章上嵌著十字星的军官当即咒骂了一声,隨后匆匆戴上军帽,跳了出来。 “江南公允十字星旅、驻彭城天秤团、7星队队长章学明在呢!” “哎呦!特使您早点吭声啊,要不然哪还让您亲自动手,小的早就带人把这帮酸腐臭儒砍瓜切菜了!” 章学明一边阴阳怪气的说著,一边带人拦在了徐夫子一行人身前。 周围的隶属江南总督府的散星法师一看这架势,当即也连忙戴上军帽,看著那些修士虎视眈眈的站了出来。 面对外人,他们当然乐得作壁上观,甚至事后说不定还会向上级匯报,找公允教会分一杯羹。 可当张绝亮明身份,那绽放的茉莉花证明了就是他们总督府的自己人,还是总督最亲信中的亲信后,这些人怎么都不可能继续冷眼旁观。 章学明从袖口中抽出了一根纤细的青铜棒,亮红色的五芒星咒纹在铜棒尖端悄然浮现,他表情轻浮地看著徐夫子。 “我说,老徐!刚才的事弟兄几个都看著呢,就是你手下的人不懂事,伸手都伸到我们总督府特使头上了!” “砍掉他两条胳膊都算是轻饶了他的!怎么,你还要抓特使走?让那什么狗屁执法官定罪?你好歹问问就算是彭城市的市政厅长官有没有这样的狗胆!” “这江南的天,到底是你公允教会的天,还是我们安总督的天!” 他一副十足的兵痞模样,身边这时也聚拢了十多名十字星旅的军人,这些人手上也都拿著一根纤细的金属棒,只不过看起来像是铁製的。 徐夫子显然没料到会出现眼前这样的情况。 眼下其实还是他们公允教会的修士人多,而章学明的实力他也清楚,只不过是个中职低阶位的散星法师。 可当张绝特使的身份亮出来后,这就已经不仅仅是在现场看谁人多,看谁更强的事了。 张绝的那张委任状代表著他背后站著的,是整个江南省的皇帝、绝对领袖,新民国参政事,散星法师的顶点—— 安焕然! 在江南,没人比安焕然的人更多,也没人比安焕然更强! 徐夫子明白,今天这件事肯定是没办法善了了,他们別说把张绝怎么样,就连后续想要对张绝追究责任的能力都没有。 只是徐夫子盯著张绝,看著张绝那张脸,他显然已经猜到了眼前的这位总督特使到底是谁。 “张邵先,世人都在议论,说你在接下安总督的任务后,畏罪潜逃了,我却是不信。能当著大主教和预科学校校长的面说出那样话的人,怎么会傻到以为自己能逃出江南。” 他声音冰冷道。 “结果没想到你是偷偷来到彭城找杨百里,很好,看起来你是已经有些收穫了,希望最后你能让安总督满意。” 张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著他。 “你还是管好教会修士的手吧。” 徐夫子不由得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那原本想要拿下张绝的两名修士,只得转身带走了那名断了两条手臂、已然没了气息的修士,憋屈离开。 第36章 我们是蝉 返回彭城的路上,有修士不甘的问。 “徐夫子,杨百里的事是总教廷交代下来的,他曾经在北境极有可能和那些新派份子有关.......” “那个叫张绝的,用出的术明显就是杨百里的成名绝技!杨百里必定给他留下別的什么东西了,这是最大的线索。” “如果这次不把握住机会,那总教廷追责下来......” 自从上了车后,徐夫子就闭著眼睛陷入沉思,听到这样的话,他只是睁开眼睛瞥了一眼那名修士。 “你有能耐在安焕然的眼皮子底下,把他带走吗?” 修士一时间无话可说,只是憋屈地摇了摇头。 “如果再往北170里,到了齐鲁境內,你觉得我会不带走张绝吗?” 徐夫子重新抱著《公允法》闭上了眼睛。 “安焕然对整个江南的掌控力度,在各省军阀当中都是最强的那一批,尤其他对公允教会要比其他人更忌惮。” “你以为驻守在彭城的十字星旅天秤团是在防谁?这是他手下最精锐的法师团,配备了从西洋人那买到的最先进的炼金器具、移动反圣所。” “如果在江南腹地我们还能尝试用一些其他手段,但彭城这个地方太敏感了,地处四省交界,鱼龙混杂。”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名修士看起来还是有些不甘心。 “可那毕竟是杨百里!我们就这样算了?” 徐夫子只是淡淡道。 “別著急,安焕然要剑,却又不看重那把剑。他这是阳谋,想要把真正看重那把剑的人给钓过来,张绝最后无论找到或找不到剑,对他都不重要,只是现在很重要。” “只要让人盯准张绝,后面有的是机会。” 修士听到他这样的话也重新安下心来,不再急躁,只是很快,他便忍不住问道。 “安焕然到底想干什么?” 徐夫子没有回答,他只是平静地睁开了眼睛,看向了北方的天空,良久之后才感慨道。 “北边又要开始准备新一次的復辟了。” ...... 解决了眼前的麻烦后,第一个跳出来名叫章学明的军官,看起来一点也不想和张绝有什么多余的牵扯。 打著哈哈拍了两句马屁之后,便带著手下人,像躲瘟神一样离开了。 老刘头看著他逃一般的背影,不由撇嘴道。 “他好像怕我们会赖上他一样。” 张绝却对此並不意外。 “我们的处境是这样,因为接下了那道任务所以有了这样的身份,但谁又都觉得那道任务我们完成不了,迟早要受到清算。” “碍於现在我有的身份,他们必须要服从安焕然的委任状,可等后面我找不到剑,人要被送到行刑场,那谁和我接触的最多,谁就得惹上一身骚。” 老刘头这时不由得一瞪眼。 “那我们还管他们怕不怕惹上一身骚?现在直接拿著这张委任状让彭城市政厅派人送我们过江去茅山不行吗?” 张绝却摇头认真道。 “你有没有想过,老刘,为什么安焕然明明为了那把剑闹出了如此多的乱子,这般兴师动眾,但我们唯一接了他任务的人,他却看起来又一点也不重视?” “按理说,我们的行动位置他应该都是清楚的,他肯定能推断出来我们是在真的做事,而不是像外界传的那样,只是为了名声什么的,才胡乱接下这个任务然后想著逃跑。” “但他明明什么都该知道,却就是像把我们放养了一样不管不顾,这代表什么呢?” 老刘头一脸茫然,他就是个臭拉车的,张绝讲的这些话他每个字都能听懂,但结合在一块就听不懂了。 张绝確定道。 “安焕然不是真的在意这把剑!” “他如果真的在意不会搞的这样兴师动眾,也不会任由我们自己去找。那他又是发布任务,又是抓学生的,是想要干什么?” 这次没等老刘头去动他那浆糊一样的脑子,张绝便自己开口回答道。 “他是在表演,是在作秀给什么人看,让有些真正在意这把剑的人以为他是真心想找!或者乾脆就是阳谋,那些真正在意这把剑的人害怕他这样的悬赏力度,最后真会有人把剑给他找到!” “说不定,安焕然真正想找的那些人此时已经在江南了,我们就是安焕然放出去的蝉,他在等螳螂上鉤,而他来当这个黄雀。” 张绝最后冷静地说。 “我们是最弱小,最会被人盯著的那一个,所以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地告诉別人我们在哪。” 最后这句话老刘头是听懂了,他长嘆了一声。 “还是要花钱啊!” “再不花,命都快要没了。”张绝吐槽了一句,接著坐上了新租来的驴车,招呼著老刘头上车。 老刘头的腿好上大半了,虽然还一瘸一拐的,但已经能依靠自己爬上驴车。 “可我这些钱就是留著没命之后花的。”他还是那样愁眉苦脸。 张绝挥起了鞭子,他想笑著说出下面的话,可今晚亲眼看到杨先生捨生取义的那一幕,让他现在怎么也没办法笑出来。 於是,他只能嘆气道。 “那就想想我吧,让我能活著把这些钱花了。” 老刘头像是也重新焕发了斗志。 “好好好,为了我死后能花钱,也为了你活著能花钱,走!该坐车坐车,该坐船坐船!” 他们从彭城离开,一路向南的路程很顺利。 没有什么波折,在抵达大江渡口的时候,还是坐的那条小渔船。 隨后又重新租了一辆驴车,没有回到江寧,而是直奔处於江寧城东南方的茅山! 用了两天的时间,张绝和老刘头抵达了茅山脚下。 距离最佳的召剑时间还剩三天,老刘头没急著带著张绝一头扎进茅山里。 而是打算在茅山脚下停留一天一夜,用从杨先生那拿到的玉佩,最后確定那把剑在太空的具体位置和轨道。 张绝在这空出的一天中也没閒著,除了收集这些天大大小小的报纸,了解最近江南又发生了什么事外。 他也將杨先生最后留给他的东西,梳理了一遍。 第37章 杨先生的符纸 《太平道》上太平气的反馈最为直接。 在最后帮助杨先生完全建成观星台,看到他在台子上完成了进阶后,连带著张绝在杨杏村积攒的那些,太平气就上涨到了1900多点。 张绝利用这些太平气,完成了两个阶位的跨越。 到今天为止,他正式转职为职业者也不过仅仅15天,只用了半个月,就连续进行了三个阶位的晋升。 对於一般的职业者而言,这起码需要两年左右的努力,就算是再天才的人,也需要半年以上! 杨先生曾经最出名的事跡,就是他一个无依无靠,没有任何背景的编外职业者,修行最大眾的《公允法》,最后只用六年时间,便从0修到了高职最顶。 从初到高一共十五个阶位,六年时间算下来,也没法做到一年完整晋升三阶。 可见张绝这15天三阶的速度有多恐怖。 但张绝也明白,他不可能一直都保持著这种速度提升下去。 天下没有那么多的老刘头、杨先生让他来帮忙,多的是井水巷中那些普普通通的人。 他也不会被这一时的收穫所蒙蔽,盲目去追求大额的太平气。 而杨先生除了带给他那些太平气外,还有一个极为关键的东西引起了张绝的注意。 在那一晚杨先生登台,太平气增长最快的时候,属於杨先生画像下的那道进度条也在疯涨。 一开始,张绝以为画像下的进度条,只是获取太平气数量的另外一种体现,因为张绝从没见到过有哪个画像的进度条涨到过头。 可这一次,杨先生画像下的进度条却到头了! 而在杨先生死后,他的画像也从原本的鲜活变成了灰白色。 此时这张进度条满格且灰白色的画像,居然不仅仅只是在张绝的脑海中让他自己看见了。 只是动了一个念头,下一秒,一张印有杨先生黑白画像的黄纸便出现在了张绝手中。 当画像下的进度条涨满后,它居然可以变成了实质化的產物! 將那张黄纸拿在手中,张绝便瞬间领会到了它的作用。 这居然是一味药! 一味可以包治百病,解决世间大部分普通人会染上的疾病的药! 需要用的时候,只需要將整张黄纸烧成灰,接著混在乾净的水里,让生病的人喝下去,就能药到病除。 只是黄纸做成的符水虽然能解决很多普通疾病和大部分疑难杂症,但对一些无药可医的绝症依旧无效。 不过即便如此,它也是难得的宝贝了。 因为这张黄纸並不是一次性的东西,只要《太平道》中杨先生的画像一直在,它就可以重复不断地被张绝变出来使用。 只是每次使用过后,需要张绝自身的魔力对它进行填充。 对於现在的张绝来说,这样的消耗不是一般的大,几乎一次填充就能將他全身的魔力都给抽乾了。 但只要伴隨著他后续职级的提升,获取黄纸的魔力只会越来越显得微不足道。 在弄清楚黄纸的作用后,张绝不由得又是一阵嘆息。 想要让画像下的进度条涨满明显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杨先生的画像能成,並不是因为他多做了什么,而是杨先生最后的心结是因为他的到来才被解开。 而这张黄纸所呈现出的作用,应该就是张绝最后对他提供的帮助,被开解的那道心结的具体体现。 他本来已经克服了种种困难,就要依靠自己践行和他师父约定好的道路时,结果得了消命症。 病痛带给他的折磨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还有长达数十年的心理折磨。 所以《太平道》最后进度条满格画像呈现出来的效果,就是一张可以治病救人的黄纸。 张绝盯著手中那张印有杨先生黑白画像的黄纸看了一会后,便重新將黄纸收了起来。 他不会浪费杨先生的这道遗物,治病救人的机会以后会有的。 就在张绝最后又翻看了一遍《太平道》,打算將它合上的时候,忽然一张此前並没有出现的画像引起了张绝的注意! 那是一个面容清秀,甚至有点稚嫩的男性面容,只有那双丹凤眼,让人觉得画像上的男人有些阴騭和冷血。 从那张脸上甚至无法让人分辨出男人的年龄,说他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年轻合適,说他是个三四十岁的中年人也不违和。 而只是看到这张脸,张绝就认出了他是谁。 安焕然! 《太平道》上会出现安焕然的画像张绝一点也不奇怪,他反而更觉得奇怪的是,为什么这张画像会这么晚才出现。 按道理来讲,在自己接下那道任务后,就算是给他提供了帮助,画像就该出现在《太平道》上才对。 可一直到现在,估计自己在彭城出现,並且继承了杨先生衣钵的事情都传遍整个江南了,《太平道》上才出现了他的画像。 张绝摸著下巴沉思了片刻,觉得应该是安焕然那里有了什么重大进展,自己的作用体现出来了,这才反馈到自己身上,有了太平气的进帐。 只不过安焕然给自己的太平气聊胜於无,自己在他那里显然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 甚至张绝猜测,如果那道任务一直都没人去接的话,他后面说不定就会安排自己人將任务接下。 看完了《太平道》,张绝的注意力最后放在了自己手腕那道细小的菱形標记上。 当他將魔力注入到了標记內,下一刻,一道银白色的流光涌出。 那只曾在杨先生突破时,落在他肩头上的乌鸦出现在张绝的手臂上! 它眸子依旧灵动鲜活,在被放出来看到张绝后,便亲昵地跳到了他的肩头,用自己的脑袋蹭了蹭张绝的脸。 张绝也下意识伸出了手,去摸了摸它的脑袋。 结果就在他的手刚触碰到乌鸦脑袋时,一幅灿烂的星图悄然出现在乌鸦身后。 那赫然正是杨先生从高职进阶之后,他的命定星给他做出的回应,所呈现出来的星图。 这张星图所代表的,就是杨先生从新法中走出来的,另外一条区別於常规新法的康庄大道! 但当那道星图映衬在张绝的眼眸中,给张绝呈现在眼前的,却又不仅仅是杨先生的新法路,其中还掺杂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或者说,是由一些人组成的一个团体。 一个专门想要承接过往旧法,学习现有新法,重现神州盛世,分裂公允教会的团体。 第38章 旧法旧途和新法新路 张绝轻轻用手点了一下星图中的一颗星星。 隨后,一连串的信息便涌入了他的脑海。 在杨先生刚前往北境的时候,他当时还只是一个空有境界,並没有研究出空御、皆斩两道特殊咒术的无名小卒。 直到在北境,他遇到了一帮人。 一帮由上宗的行走组织起来,躲在北境的某个山窝窝里,专门研究新法与旧法的人。 这些人从天南海北搜集各种各样的旧法,不仅局限於四宗,其他各种各样的小宗派也都有网罗。 利用这些搜罗来的旧法,由几个违背了教典的公允教会夫子和上宗行走联合,试图將旧法与新法融合。 当杨先生发现他们时,他们看起来已经在这个方向上研究了很久,甚至有了不少改良旧法术式为新法所用的经验。 虽然还没有研究出利用新法重走旧法道路、修炼旧法的方法,但仅仅只是这样也已是相当惊人的成果! 隨后杨先生被他们其中一部分的人理念所吸引,留了下来。 並提供了他所知道那部分的辰宗旧法,加入他们一起参与进了这项一旦成功,便足以震惊整个神州,乃至整个世界的工程当中。 而仅仅只用了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杨先生就借鑑同组织內之前改造旧法术式的成功,將辰宗的两道术式变成了后来张绝学会的空御与皆斩。 这让当时的他格外振奋,认为术式既然能成功,那么法未必没有成功的机会。 可就在杨先生以为这个组织的未来会很光明的时候。 一场內部的分裂突然发生了。 对新法钻研更深的公允夫子们,和上宗行走之间发生了空前的爭吵。 他们没有发现怎样借用新法去兼容旧法,却从《公允法》中找到了一条截然不同的路。 这条路从理论上来说是可行的,可以让职业者修行走下去,然而所要遵从的法的前进方向却又不太一样。 上宗行走和公允夫子们,为到底要不要继续这条路的尝试產生了极大的分歧。 夫子们认为新发现的这条路具备很大可行性! 这不是在用新法去套旧法,而是直接从新法中走出更新的路来,只不过这条路需要更长的时间,以及更艰难的尝试去验证。 聚集在这里的人本身就是对新法所代表的人类社会不满,他们觉得新法的进步有局限性。 虽然最近几百年来人类社会都在不断进步,法也在跟著不断进步,却还是没有触及到下一个真正有可能会出现的,足够诞生出崭新的法的人类社会开端。 他们从《公允法》中发现的这条路,即使也还没有到开创出下一个人类新社会模式的程度,却也一定比现在的公允社会进步得多! 这条路走下去必定是对的,也必定充满光明。 而以上宗行走为代表的那些旧法旧宗门残党,却更倾向於恢復旧法的研究。 术的层面上的改进已经可以宣告成功了,法的层面虽然还是遥遥无期,却也不再像是痴心妄想。 如果要真的像公允夫子们所说的那样,走新法中的新路,那旧法復兴的事就完全没指望了。 这场爭执在后面演变得越来越大,夫子们和上宗行走都各有各的支持者。 再后来他们终於决定要彻底分道扬鑣,夫子们去研究他们的新路,上宗行走则带著宗门旧人们去找他们的旧途。 但即使是分家也紧跟著產生了新的內訌。 他们为已经有了的研究成果到底该归谁而爭吵不休,最后甚至大打出手! 杨先生原本燃起的心思瞬间就被浇上了一盆冷水。 见识到了那混乱的现场后,他顿感灰心丧气的想要离开那座山。 结果就在他要走的时候,遇到了一名为抢夺成果被打到重伤垂死的公允夫子。 那名夫子和杨先生的交情最好,也就是在他的帮助下,杨先生才能顺利改良辰宗的术。 而那名夫子在死前,將一枚蛋交给了杨先生,请求他无论如何也要將这枚蛋好好保管。 就算对所谓的新法新路不感兴趣,也请后面如果有机会,將它归还给拥有同样志向的同道。 这也是他们这个组织自从成立以来,最为宝贵的研究之一! 杨先生答应了他,將蛋留下,隨后匆匆离开了那片山。 之后的几年他如约一直將蛋保护得很好,那枚蛋始终也没有孵化的跡象。 直到他回到了家乡,受困於突破新法需要违背自己所坚守的东西后,才將注意力放在了那枚蛋上。 张绝並没有发现,杨先生从这枚蛋上获得了怎样的启发的信息。 但隨后这枚蛋就孵出了一只看起来极为普通的乌鸦。 而杨先生自己也確定了他可以通过某种方式,绕开新法的规则,去走另外一条路。 只是这个时候他已经患上了消命症,再也没有了用命去晋升的勇气,直到后面张绝和老刘头找到了他。 在星图中了解到了这只乌鸦的全部来歷后,张绝重新让那只已然灵体化的乌鸦站在了自己的手臂上,用肉眼去打量著它。 从外表上看,除了杨先生用了特殊的咒术將它进行了灵体转换外,它確实就和普通的乌鸦一样,没有任何区別。 也完全看不出那所谓的新法新路到底是什么,又有什么用。 但多了一个它在自己身上,张绝就等於多出了一个移动哨兵! 这只乌鸦的本体实质上已经不存在了,它的灵体状態则需要张绝使用魔力来进行维持。 这就使得它所拥有的视野、听觉变相来说和张绝是共通的! 虽然因为张绝如今的魔力限制,只要它飞得稍微远一些,就会维持不住灵体的存在,直接消散。 可就算如此,也等於是让张绝多了一双眼睛和耳朵。 这绝对是平常的咒术都换不来的东西! 而对於这只乌鸦身上所隱藏的宝藏,眼下还有更要紧的事情在,张绝暂时还没那个心情去研究。 但既然他从杨先生那承袭了这只乌鸦,那他也愿意代替杨先生完成当初许下的诺言。 后续就算不去试那条所谓的新法新路,也会將它交还给愿意去大步向前的先行者。 就在张绝完整梳理完自己的所有收穫时,他的房间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猛然推开。 老刘头一脸慌张,气喘吁吁的推开门,看著他。 张绝察觉到肯定是出了什么大问题,不然老刘头不可能会露出这样的脸色来。 “发生什么了?” “我找到那把剑的轨道和位置了!” “这不是很好吗?” “但是.......” 张绝忍不住追问:“但是什么?” 老刘头咽了一口唾沫,紧张地说。 “但是相同的轨道,相同的位置,却有两样东西一直在运动著!它们......它们都和辰宗的气构建了联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