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兴大宋从冒充皇帝开始》 第一章 皇帝的替死鬼 靖康二年,正月初一。 东京汴梁,皇宫某处地窖。 赵鸣醒来时,身上缠著锁链,手腕脚腕都被铁圈箍住。 四周一片漆黑,远处隱约传来喊杀声。 我这是在哪? 混乱的记忆潮水般涌来。 穿越了。 原主是个流浪汉,全家死绝,已经在地窖里饿了三天三夜。 锁链拴著手脚,出不去。 若是无人来救,只能活活渴死饿死。 可为什么会被锁在这儿? 记忆里的画面断断续续。 是那日,原主正在街上要饭,被一道士拦住,笑著说他有贵人之相,要带他去见大人物。 然后……后脑勺一记重击。 再睁眼,就被锁在了这里。 赵鸣头皮发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是北宋末年。 金军第一次大举南下,兵临黄河。 宋徽宗嚇得直接退位,把烂摊子扔给二十七岁的太子,自己想跑路。 太子赵桓哭著不肯接,被强行推上皇位,就是宋钦宗。 这窝囊废从一开始就怕金兵、怕担责、不想当皇帝。 登基仅一年两个月就被金国俘虏...... 也就是说, 靖康之耻即將到来。 北宋,就快灭亡了。 正在这时, 赵鸣忽然听见地窖门外有人说话。 他心头一紧,急忙屏住呼吸,侧耳细听。 地窖幽深僻静,那两人说话声虽低,却清清楚楚地传了进来。 “郭道长,你带朕来这里做什么?还不叫侍卫跟著?金兵已经杀到皇城外了!” “陛下莫慌,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跟著贫道就是。” 郭道长?朕?陛下? 赵鸣一怔。 外面说话的莫不是那个窝囊废宋钦宗赵桓? 郭道长……就是神棍郭京了? 赵鸣前世在省直机关工作,虽然不是歷史学家,但也是个歷史爱好者,尤其喜欢研究宋史。 史书上写得明白: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初。 金军两路合围汴京,宋廷轻信妖道郭京的“六甲神兵”,打开宣化门出战,城门失守、外城陷落。 金军占外城后假意议和,不攻內城,诱钦宗出城谈判。 靖康元年,闰十一月三十日。 钦宗被迫亲赴金营,被逼写降表。 用四六駢文,称臣乞降。 金人勒索巨额金银、绢帛、少女,钦宗返回后全城搜刮,仍无法满足。 靖康二年,正月初十。 金人以“议和细节”为由,再召钦宗入营,直接软禁於青城营寨。 钦宗被扣后,金人又逼宋徽宗率宗室出城,一併扣押。 靖康二年,二月初六。 金太宗下詔:废钦宗为庶人,北宋灭亡。 四月,金军押解徽钦二帝、后妃、宗室、大臣三千余人及大量財物北归,史称靖康之耻。 说白了,郭京这货就是个江湖骗子。 可偏偏宋钦宗信了,宰相何栗也信了,满朝文武信了大半。 一个国家到了病急乱投医的地步,离死也就不远了。 就在赵鸣回顾这段屈辱史时,门外又传来郭京的声音。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 “道长休要说笑,金兵已兵临城下,何喜之有?!” “陛下勿恼,贫道这就领陛下逃出生天,离开东京!” “离开?怎么离开?道长速速讲来!” “陛下,您绝对想不到,贫道早已在宫室地窖內,藏了一个陛下的替身。” “替身?!”赵桓压著嗓子惊呼。 “正是!”郭京的声音虽低,但难掩得意,“此人与陛下长相极像,足可以假乱真。身段、肤色亦相仿,是贫道去岁偶在民间所见,便將其诱骗至此。到时候....来个金蝉脱壳之计......” “金蝉脱壳?”赵桓的声音明显高亢起来。 郭京道:“將这替身穿上龙袍,置於龙庭之上。金人得了假皇帝,必然鬆懈。陛下可趁机乔装打扮,离开东京南下,亦可重续大宋。” “好!好!”赵桓兴奋地鼓掌,可掌声刚起,又猛地收住,压低嗓音问:“可万一……万一那替身露了馅呢?或是不承认自己是天子,岂不更糟?” 郭京道:“陛下放心。这替身与陛下容貌无二,金人见过陛下者本就寥寥,又经贫道雕琢,谁能分辨?他不认,金人也不会信。即便日后金人发现是假,陛下早已脱身,迁怒的也是他,与陛下何干?” “是个好主意!是个好主意!”赵桓喃喃自语,声音里竟带著几分感动,显然对郭京替他想了这么个“万全之策”非常满意。 “这个替身还有谁知道?”赵桓又问。 郭京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再无第三人知晓!” “妙!妙!实在是妙!”赵桓兴奋地声音都变了。 赵鸣躺在地上,脑子里像走马灯一样转著这些信息。 別人穿越不是盛世明君就是权臣梟雄,他倒好,直接穿成个替死鬼,还是给歷史上出了名的软蛋皇帝当替死鬼。 连想都不用想,他这个替死鬼,不是死在乱军之中,就是被掳往北国,像牲口一样苟活,生不如死。 但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真皇帝可以走。 而他,就因为长得像皇帝,就要稀里糊涂地替他赴死? 歷史上给皇帝找替身这种事,算不上稀奇,也不少见。 后世有载:金人俘虏二帝后,胁迫二帝下詔,令太子赵諶出城,统制吴革力主微服突围,枢密院同知孙傅不许,试图以替身矇骗金人,未果。 最后,那替身被五马分尸,死的极惨。 凭什么?! 既然你们要让我死,我也不能让你们活! 大不了鱼死网破! 可具体要怎么鱼死网破,赵鸣却没有一点办法和思路。 他忽然想起《左传》里的一句话:“备豫不虞,古之善教也。” 意思是提前准备意外情况,是自古以来的好办法。 可他妈的这个意外也太意外了。 谁能提前准备自己被锁链拴在地窖里给皇帝当替死鬼? 远处又传来一阵喊杀声,这一次近了些。 赵桓的声音再次传进地窖,这次更是多了几分急促。 “那替身在何处?” “就在地窖里面。” 紧接著, 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赵鸣连忙闭上眼,身子一软,装作昏死过去。 现在这种情况,哪有什么运筹帷幄,什么深思熟虑? 想要活下去, 靠的是本能,是运气,是豁出去的那口气。 第二章 这世道,心软的人活不长! 地窖里面没有点灯,只有外间透进去的一点昏黄的光。 赵桓眯起眼睛,看见角落里躺著一个人影,穿著粗布衣裳,抱著膝盖,脸埋在阴影里。 烛光恰好在这一刻稳住了,斜斜地照进去,落在那人的脸上。 赵桓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和他一模一样的脸。 “眉眼、轮廓、肤色……,还有这左眼眉骨上的硃砂痣,也是同朕一般无二!”赵桓满意地点点头,“好,好,真是像。郭道长,你费心了。” 郭京笑道:“那硃砂痣是贫道用针刺青上去的。还有鼻子,也是经贫道雕琢过的。为了做得像,贫道可是花了整整一个月。” “雕琢”这个词让赵桓怔了一下,隨即释然道:“该当如此,该当如此。一个流浪汉,能替朕去死,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陛下说的是。”郭京附和道,“这等贱民,能替天子受难,死后也该位列仙班了。” 郭京说著,走上前,在赵鸣身上踢了几脚。 谁知这一踢,对方没有任何反应。 郭京见人不动,大惊失色,连忙蹲下来探了鼻息,又摸了脉搏。 “人还活著,像是饿晕了。” “好!好!没死就好!没死就好!”赵桓长舒一口气。 “陛下,贫道已准备了银两、乾粮还有寻常百姓的衣赏。这衣衫破旧,陛下將就一下,儘快换上吧。” 赵桓没急著换,而是站在那里,眼神飘忽,嘴唇动了几下,像是有话想说又不便说。 郭京瞧出来了,问:“陛下还有何顾虑?” 赵桓搓了搓手,支支吾吾道:“朕……朕就这么走了?朕的玉璽呢?还有宫里的財宝,朕藏的那些字画。李思训的《江帆楼阁图》、顾愷之的《洛神赋》摹本,还有米芾那幅《云山图》,朕都还没收拾……还有太上皇,还有皇后,还有朕的妃子们……朕……朕捨不得……” 郭京听了,脸色一沉,凑近一步道:“陛下!事以密成,语以泄败。这件事,任何蛛丝马跡都不能留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陛下若是回去收拾东西,被人撞见了怎么办?那些太监、宫女,哪一个不是人精?还有那帮言官,鼻子比狗还灵,嗅到半点风声,非得跪在殿前死諫不可,到时候陛下还走得了吗?” 赵桓的脸白了。 郭京又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陛下到了江南,就是一方之主,大好河山,美人字画,要什么没有?” 闻言,赵桓的眼睛终於亮了起来。 “道长说得对,说得对。”赵桓连连点头,像被人灌了迷魂汤,“到了江南,什么都会有!什么都会有!” 外面又传来喊杀声,这一次清晰多了,夹杂著铁器碰撞的脆响。 郭京道:“那请陛下快些,莫要耽误了。” 赵桓点点头,也顾不得皇帝那点架子,开始解自己龙袍上的纽襻。 然后將龙袍、龙裤、龙靴、玉带、玉佩一一脱下,扔在地上。 与此同时, 郭京伸手去扒赵鸣的衣服。 可赵鸣软绵绵地歪著,一动不动。 想给一个『晕死』的人换衣服,也不是那么容易。 赵桓此时已经將龙袍龙靴全部脱下,只留下里面的白色中衣,见那郭京还未解开锁链,催促道:“將他身上的铁链解开,如此易脱!” 郭京摸出钥匙,三两下解了赵鸣身上的锁链,拽著他的衣襟往外扯。 这个姿势让郭京的脖颈完全暴露出来。 一瞬间,赵鸣脑子异常清醒。 饿了三天的力气,只够做一件事。 勒死他! 漫漫的,赵鸣的右手从身下抽出,掌心攥著那截锁链。 郭京还在低头解扣子,嘴里嘟囔著:“这衣裳怎么这么紧……” 突然! 赵鸣睁眼。 没有嘶吼,没有预兆,只是把全身最后那点力气,全部灌进双臂。 锁链从下往上兜起,准確无误地勒进郭京的咽喉! “呃——” 郭京只发出半声短促的闷哼,眼珠子骤然凸出。 他下意识想挣扎,双手去扯脖子上的锁链,指甲挠在铁环上,发出刺耳的吱嘎声。 可赵鸣已经把锁链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拼尽全力往后勒,往后勒,再往后勒。 郭京的脸从涨红变成紫红,舌头慢慢吐出来,双腿在地上胡乱蹬了几下,踢翻了旁边一只破瓦罐。 整个过程,不过三五个呼吸。 赵鸣没有鬆手,盯著郭京的后脑勺,盯著那头散乱的头髮,又默数了十个数,才猛地鬆开锁链,瘫软在地,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他想吐,但胃里空空如也,只剩下痉挛般的乾呕。 郭京的尸身歪在一边,眼珠暴突,嘴巴微张,脸上还残留著死前那一刻的惊愕,脑袋软塌塌地歪著,跟脖子只剩一层皮连著。 这老道不是窒息死的,而是脖子被生生勒断的。 赵桓站在一旁,被这惨烈的一幕嚇得浑身发抖。 他从小养尊处优,何曾见过这等阵仗? 眼见那“替身”提著锁链,红著眼珠朝自己走来,赵桓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你……你別过来!朕……朕是皇帝!你敢动朕,朕诛你九族!” 赵鸣没说话,只是盯著他,一步一步往前走。 锁链拖在地上,哗啦哗啦响。 赵桓浑身一哆嗦,扭头就跑。 因跑得太急,脚下一绊,摔了个狗啃泥,连滚带爬地衝出了地窖。 可就在赵鸣想追上去,亲手勒死这个狗皇帝时,忽然眼前一黑,双腿一软,跪倒在地。 三天没吃饭,浑身没一点力气,刚才那一番拼死搏斗,已经是把命都豁出去了,只能眼看著狗皇帝逃走。 赵鸣站起身,扭头看著郭京那青紫的脸,脑子里嗡嗡作响。 杀人了。 我杀人了。 赵鸣手心全是汗,握过锁链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可奇怪的是,他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不杀他,死的就是我。 在这种世道,这种年月,心软的人,活不长! 赵鸣没敢歇太久,赶忙撑著爬起来,在郭京的尸身上摸索。 那郭京背著一个包袱,里面有十个大银锭,两枚金戒指,都揣进怀里。 除此以外,还有很多糕点和风乾牛肉。 赵鸣饿极了,不管不顾,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一边吃,一边拔下郭京的道袍,抖了抖,套在身上。 穿好道袍,又低头瞥见地上那团赤黄色的龙袍。 这玩意儿说不定还能换几个炊饼。 弯腰捡起,来到地窖门口。 月色正亮。 赵鸣攥紧怀里的龙袍,一头扎进汴梁城的夜幕里。 第三章 你不要命我还要命! 赵鸣偽装成道士,趁乱逃出皇宫,但没有机会离开汴梁。 如今满城都是金兵的喊杀声,走在大街上隨时可能挨刀。 他裹著郭京的道袍,趁著月色钻进一条僻静的巷子,翻墙躲进一户人家的柴房。 那户人家早已人去屋空,院子里一片狼藉,显然被金兵抢掠过。 柴房堆著半垛乾草,角落里还有几个豁口的瓦罐,正好藏身。 这一藏,就是半个多月。 这段时间,赵鸣全靠郭京身上的点心和风乾牛肉吊著命。 白天不敢动,夜里才敢爬到院子里,就著瓦罐里接的雨水润润喉咙。 外头的喊杀声渐渐远了,偶尔有金兵骑马经过的蹄声,也有妇人孩子的哭喊,但一天比一天稀疏。 到第二十天,日头升起来的时候,赵鸣从柴房缝隙里看见有人影在巷口晃动。 他屏息凝神,仔细瞧,见是几个穿著破衣的百姓,背著包袱,小心翼翼地往村庄方向走。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隱约传来嘈杂声,不是金兵那种齐整的马蹄和呼喝,而是零星的、断断续续的动静。 赵鸣贴著墙根挪到院子门口,从门缝往外看。 巷口有个瘸腿的老汉,正弯腰翻一堆破烂,旁边蹲著个半大小子,手里攥著半截木棍,警惕地四下张望。 远处,靠近皇城的方向,有黑烟升腾,隱隱还能听见杂沓的呼喝声,但隔得远,听不真切。 那些金兵不会在一条破巷子里耗太久,他们抢完值钱的就走,或者乾脆没空来这种偏僻地方。 真正让百姓恐惧的,是乱。 不只是金兵,还有趁火打劫的溃兵、土匪、亡命徒。 但现在,有人敢出门了。 说明最乱的那股劲儿过去了。 至少,这条巷子附近,暂时安全。 赵鸣没急著动。 他又等了一整天,直到日头西斜,確信再没有危险,才推开柴房的门。 外面是一片狼藉。 街巷里散落著破衣烂衫、摔碎的坛罐,几具尸体横在路边,已经开始发臭。 赵鸣强忍著噁心,贴著墙根往东走。 他得找点吃的,再弄身乾净衣裳,然后想办法渡江去江南,越南越好。 绕过两条巷子,忽然听见前面传来廝杀声。 他心头一紧,本能地往旁边一缩,躲进一处塌了半边的门楼里,探头往外看。 街口,七八个大宋官兵正与二十几个金兵廝杀。 说是廝杀,其实是围杀。 那几个宋兵背靠著一堵残墙,被金兵团团围住,刀光剑影里,血溅得满地都是。 地上已经躺了五六个,有宋兵,也有金兵,但金兵人多,越杀越往前逼。 一个年轻的宋兵军官挡在最前面,肩膀上一道口子翻著,血顺著手臂往下淌,把半边战袍都染透了。 可他没退,手里的刀抡得呼呼响,每刀下去,必有一个金兵踉蹌后退。 但他身边的宋兵越来越少。 赵鸣躲在门楼里,看著那军官的背影,手心攥出了汗。 他想出去帮忙。 可脚下像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这是拼命,不是演戏。 是拿刀往人脖子上招呼,血溅三尺,肠穿肚烂。 他不会武。 杀郭京那是偷袭,是拼了命才得手的。 眼前这些金兵,个个都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他出去能干什么?送死?还是帮倒忙? 正想著,一个宋兵惨叫一声,倒了下去。 只剩那军官一个人了。 六个金兵围上去,刀枪齐下。 那军官往后一退,后背撞在墙上,没处退了。 只见他横刀在胸前,刀尖指著那些金兵,肩膀上的血还在流,顺著指尖往下滑落。 赵鸣以为他要死了。 不想那军官不但不往后缩,反而往前猛扑。 这一招搏命的打法,大大超出金兵所料,顿时惊呼著四散扯开。 就在金兵混乱之时,那军官从刀枪丛里穿过去,一刀砍翻最前面那个金兵,接著反手一刀,又砍翻一个。 剩下的金兵愣了一瞬,就是这一瞬,他的刀又到了。 赵鸣看呆了。 他没见过人这么打仗。 那不是打,是杀。 一刀一个,像劈柴一样。 金兵的刀砍在他身上,他像感觉不到疼,只顾著往前砍,不要命的往前砍。 血溅了军官满脸,糊住了眼睛,他就用手一抹,继续砍。 最后一个金兵转身想跑,被他追上去,喊饶命,可那刀根本没停,一声悽厉的惨叫过后,刀劈在金兵背上,人往前扑倒,再没爬起来。 街口顿时一片死寂。 那军官站在原地,刀拄著地,大口喘气。 就见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金兵的。 肩膀上的口子还在往外冒血,把脚下的土都洇湿了一片。 那军官站了一会儿,忽然膝盖一软,整个人栽倒在地。 刀脱手,落在旁边,哐当一声。 赵鸣倒吸一口凉气,探出头四下看。 远处隱隱有金兵的呼喝声传来,但这条街暂时是空的。 他鼓足勇气,从门楼里衝出去,跑到那军官身边。 胸口在起伏,人还活著,但脸色白得像纸,血流得太多了。 赵鸣蹲下,撕开旁边一个金兵的袍子,扯成布条,给那军官包扎伤口。 可他手抖得厉害,布条缠了三圈就鬆了两圈,血从指缝里往外冒,怎么也止不住。 他急得满头是汗,嘴里不自觉地念叨:“別死、別死、別死……” 念叨了三遍才反应过来,自己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 一个连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他在这儿慌成这样。 终於,一阵手忙脚乱之后,布条缠得歪歪扭扭,好歹把血止住了一些。 远处金兵的呼喝声又近了。 赵鸣咬著牙,把那军官背起来,踉踉蹌蹌往那房子走。 那军官看著精瘦,背起来却死沉,赵鸣两条腿打颤,硬是一口气把人背进去,放在墙角,又跑回去把刀捡回来,掩上门。 屋里一股霉味,到处是灰,但总算能藏人。 赵鸣解下葫芦,给那军官餵了点水。 水灌下去之后,军官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了。 那军官睁开眼,先看赵鸣,然后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刀上。 想伸手去抓刀柄,抓了两下没抓住,手指头颤著,还在够。 赵鸣把刀按住了:“別动,你伤太重。” 外头传来脚步声,是金兵,还不少,正往这边来。 那军官的眼睛錚地一亮,像刀锋一样,撑著地要起身,肩膀上的血又涌出来,把刚包好的布条洇红了。 赵鸣气坏了,强行压住他,在他耳边骂道:“尼玛的!你不要命了?你不要命我还要命!” 那军官挣了一下,没挣开,眼睛还盯著门。 脚步声越来越近,能听见外头有人在喊,嘰里呱啦的,是女真话。 赵鸣已经做了最坏的打算:若真是金国人来了,好歹像个男人拼死一战,反正勒死一个妖道,已经赚了。 那军官被赵鸣死死压著,也不再挣手,就那么死死盯著门,嘴上似乎还有一丝笑意。 脚步声过去了。 喊声远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喘气声。 那军官看了赵鸣一眼,问道:“你是……百姓?” 赵鸣点点头。 那军官看著他,忽然问:“你刚才为什么不跑?” 赵鸣心里骂道:还问我为什么不跑?他妈的,差点被你害死! 然后乾笑道:“跑?跑哪儿去?” 那军官不说话了,靠在墙上,闭上眼。 血还在渗,但比方才慢了些。 过了一会儿,那军官又睁开眼。 “恩公救我一命,我记下了。他日办完差事,回来找您,必有重谢。敢问恩公尊姓?” 第四章 我......我叫岳飞啊! 对於自己的尊姓大名,说实话,赵鸣也说不清楚。 只记得自己是那狗皇帝的替死鬼,因而苦笑摆摆手:“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那军官慨嘆一声,跪下来给赵鸣磕了三个头。 罢了,起身要走。 赵鸣一把按住他:“你真要走?伤成这样,外头到处都是金兵,你走不了多远就得倒下。” 那军官道:“我等不了。二圣被掳,宗泽老將军日夜忧心如焚,吩咐我速去相州联络勤王之师。我早到一天,或许就能早一天把人马拉起来,早一天迎回二圣!” 赵鸣看著他,有些不明白古人对“天子”那份愚忠究竟从何而来? 是教化之功,还是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他想起自己那天在地窖里,听见赵桓和郭京说话时,心里那股恨意。 凭什么让我当替死鬼? 凭什么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就可以隨便决定別人的命? 可眼前这个人,为了那个窝囊废皇帝,伤成这样还要去拼命。 赵鸣忽然开口:“二帝被俘,没什么可悲伤的。” 那军官一愣,转过头看他,不解中带著些许愤怒。 赵鸣道:“孔孟之道,说的是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二圣德不配位,昏庸无能,被掳是他们自己不修德,与你我何干?” 他又想起顾炎武说的那句话:有亡国,有亡天下。易姓改號,谓之亡国。仁义充塞,而至於率兽食人,人將相食,谓之亡天下。 隨即又道:“赵桓那个窝囊废,坐拥天下,却把百姓推到金人刀下,把江山拱手送人,把祖宗基业毁於一旦,这叫“仁义充塞”,这叫“率兽食人”。这样的人,也配叫天子?” 闻言,那军官的眼睛直接瞪圆了,那眼神像刀子一样,剜在赵鸣脸上。 “你……你敢妄议君父?” 赵鸣看著他那个样子,心里嘆了口气。 年轻人,就是容易上头。 他在基层那会儿,处理过多少这种热血上头的事。 后来那些热血上头的,大部分都凉了。 赵鸣道:“我不是妄议。我只是在想一件事。你说,当兵打仗,尽忠报国,报的到底是什么?” 那军官道:“当然是报效朝廷!” 赵鸣道:“报的是朝廷?是国?还是君?君可以换,可以死,可以被掳。但国呢?汴梁城破了,可大宋还有那么多州县,那么多百姓,那么多將士。只要这些人还在,国就还在。你这条命,该用在报国上,不是替那个昏君去死。” 那军官脸涨得通红,手攥著刀柄,攥得咯咯响。 赵鸣没躲,看著他的眼睛:“我说错了?那郭京装神弄鬼,说什么六甲神兵可退金兵,他们信了。结果呢?城门大开,金兵入城,二帝被掳。这是谁的错?是他们自己听信妖言,是他们自己昏庸无能!你在这里替他们难过,他们可曾想过汴梁城里的百姓?可曾想过那些死在金兵刀下的人?” 那军官怔在那里,脸色已经从白变成红。 赵鸣一股怒气发泄出来,心情也舒缓了不少,说道:“我听说过一个故事,里面有个人,姓岳,也是个当兵的,也像你一样,一腔热血,满心报国。他打仗比你还猛,金人闻风丧胆,叫他『岳爷爷』。可他心里清楚,他报的是国,不是君。他说过一句话——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 那军官听得入神,喃喃道:“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这话说得好!我岳飞记住这句话了!” “岳???” “飞.......” “等等!你说你叫什么?” 那军官一呆:“我......我叫岳飞啊!” “山岳的岳,飞翔的飞?” “是啊,山岳的岳,飞翔的飞,怎么了恩公?” 赵鸣脑子一团麻,他设想过,穿越一趟,可能会见到岳飞。 也许在临安城里的酒楼上远远看一眼,也许在战场上的某个角落听说这个名字,也许永远也见不到。 可他从来没想过,会在一条破巷子里、在一地血污中间、救了一个人。 而这个人,就是岳飞。 此时的岳飞,还是个二十四五岁的低阶军官,大概是一个保义郎。 没有自己的部队,没有自己的旗號,正带著几十个人,在东京城附近打游击。 纵使基本確定对方是岳飞,赵鸣还是想知道,这位民族英雄的后背是不是有那款传说级皮肤。 赵鸣灵机一动,问道:“你肩上的伤口怎么样了,我帮你看看。” 岳飞也未多想,把上衣扯开,露出脊背。 赵鸣看见那背上,清清楚楚刺著四个大字: 尽忠报国! 没跑了! 因为中国歷史上,这款皮肤独一无二,只属於岳飞岳鹏举! 不过清人钱彩写《说岳全传》,把“尽忠报国”写成了“精忠报国”,后世以讹传讹,反倒成了正典。 后世常有人说,“岳母刺字”不过是演义小说编出来的故事。 其实不然,这段事,《宋史?岳飞传》里记得清清楚楚。 赵鸣前世读到这里时,还较过真,翻了很多史料,並在《宋史》里找到原文:“......母刺『尽忠报国』四字於其背。” 九百多年后,有人考证说岳母刺字未必是真事,因为宋代文献里找不出旁证。 赵鸣站在那间破屋里,看著岳飞背上那四个渗著墨色的字,心想:去他妈的考证。真不真,字在背上刻著。假不假,血在刀上流著。史书可以骗人,皮肉不会。 “那位姓岳的英雄叫什么名字?”岳飞眼神急切地问道。 赵鸣收回思绪,回道:“岳武穆!” 这三个字刚说出来,赵鸣就发现自己大意了。 武穆是什么? 是宋孝宗给岳飞平反时追封的諡號。 “折衝御侮曰武,布德执义曰穆”。 那是死后才配享的哀荣。 他现在跟一个二十四岁的岳飞说“你知道岳武穆吗”,跟指著人说“你將来会死得很惨”有什么区別? 好在岳飞显然没往那方面想。 谁会觉得自己將来能混到一个諡號呢? 在这个年代,諡號是欧阳修、司马光那个级別的大佬才配有的东西。 一个保义郎,连做梦都不敢梦这个。 第五章 跟岳飞混有没有前途? 岳飞道:“这字是我临行前,我娘给我刺的。她说,你这一去,是去打仗,是去拼命。娘没什么给你的,就给你刺几个字。你记著,尽忠报国,莫要辱没了岳家的名声。” 赵鸣不敢再透露歷史,赶忙岔开话题道:“你这伤,得养几日。外面金兵还多,你走不了。” 岳飞摇头,撑著墙站起来,晃了晃,站稳了。 肩膀上的伤口又渗出血来,他低头看了一眼,像没看见一样。 赵鸣想劝他,可看著他那个眼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说什么呢? 一个人的结局,或许因为他的性格,早早就决定了。 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岳飞死於风波亭,年仅三十九岁。 赵鸣曾在书页空白处批了四个字:“莫须有杀。” 这也不奇怪,歷史上有些领导就是这样。 敌人的威胁他不怕,自己人的功劳,他怕得要死。 这叫什么事? 这叫“功高震主,不如无功”。 现在活生生的岳飞站在他面前,二十出头,浑身是血,眼神里全是不顾一切的决绝。 平心而论,岳飞不是因为愚忠才死的,他是因为太清醒。 他清楚地知道金人不可信、和议不可靠、北伐不可废。 而赵构想要的,从来不是收復中原,而是保住皇位。 一个清醒的人,在一个装睡的时代,註定活不长。 岳飞从腰间解下一把小刀,递给赵鸣。 “我身无分文,没什么能谢恩公的。这是贴身的袖剑,跟了我三年,杀过金兵,见过血。恩公拿著,防身用。” 赵鸣接过那把小刀,刀柄是牛角的,磨得光滑,刀身不长,但锋利,刃口泛著寒光。 岳飞道:“恩公是个好人。方才那种情形,旁人躲都来不及,恩公还敢出来救我。往后有什么难处,可以来宗帅的部曲找我,岳飞不是忘恩负义的人。” 赵鸣知道劝不住,拱手道:“后会有期。” “再会!”岳飞往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要不,恩公跟我一起走?” “什么?”赵鸣愣了下。 岳飞道:“恩公是个有见识的人。您方才那些话,寻常人说不出来。恩公跟我走,加入宗老將军的麾下。咱们一起打仗,一起杀金兵,一起把二圣救回来!” 岳飞说这话,看得出来,是真心的。 他不是客套,是真觉得我可堪大用,是真想拉著我一起干。 可他知道我是谁吗? 一个穿越者,一个替死鬼,一个流浪汉,一个满脑子只想活命往南跑的怂人。 岳飞是个单纯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觉得,我说那几句话有道理,就想把我拉进他的队伍里。 这种赤诚,赵鸣在官场里十几年,从来没见过。 跟岳飞走有没有前途? 平心而论,有。 他当然知道跟著岳飞今后会打出什么样的名堂。 可正因为他知道,他才更清楚,跟著岳飞混,那就是去拼命,就是去送死。 他不想死。 他刚从地窖里爬出来,刚杀了郭京,刚捡回一条命。 他还没活够。 他也知道凭岳飞的性格,做他的下位者,根本不可能改变岳飞的命运和自己的命运。 除非,做他的上位者。 可这种想法,在赵鸣脑海中一闪而逝,根本没有留下印记。 他现在只想著打仗会死人,而他一个来自和平年代的机关干部,根本不会打仗。 想到这里,赵鸣也觉得对於岳飞没必要假惺惺说一些冠冕堂皇的话,直接说道:“我不会打仗。” 岳飞道:“不会可以学。我也不会,打著打著就会了。” 赵鸣一下被岳飞噎住,心说年轻人你是真不给领导台阶下啊,连忙又摇头:“我不想学。” 但岳飞眼神里没有失望,也没有责怪,只是有些不解,或者说是蠢萌。 “那恩公往后打算怎么办?”岳飞很严肃地问,眼神中带著一丝丝你不跟我走,恐怕活不过三天的悲悯。 赵鸣道:“往南走。去江南。听说那边还安稳。” 岳飞沉默了片刻,道:“也好。江南安稳,比这里强。金人虽然撤了主力,但沿路州县都留了兵。河北、河东,大半都丟了。京东、京西也乱成一锅粥,到处都是溃兵和流寇,官府管不过来。眼下唯一还算安稳的地方,就是江南了。许多官员和百姓都往那边跑。” 赵鸣点点头。 这跟他知道的差不多。 岳飞道:“不过也不是全无指望。康王殿下在济州建了大元帅府,招兵买马,各路勤王之师都去投奔。听说已有几万人马,声势不小。” “还有宗泽老將军,领著咱们在开德府一带跟金人周旋,打了十几仗,胜多败少。金人也不敢小瞧咱们。宗老將军今年六十八了,打起仗来比年轻人还猛。他常说,金人不可怕,可怕的是咱们自己先垮了。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跟金人干到底。” 岳飞提到宗泽时,语气里带著敬重,又带著几分老领导就是牛逼的热乎劲儿。 岳飞道:“不过也有叫人憋气的事。有些地方官,金人一来就跑了,跑得比兔子还快。还有些人,朝廷还没怎么著,自己就先想著投降了。宗老將军说,这些人比金人还可恨。” 赵鸣脱口而出:“带路党。” 岳飞一愣,也跟著笑了:“带路党这个词倒是新颖,不过恩公方才说的那些话,倒跟宗老將军说的差不多。有一回他跟我们说,当兵的,心里头要装的是大宋的江山,是大宋的百姓。谁当皇帝,那是赵家的事,咱们只管保家卫国。” 赵鸣乾笑一声,没接话。 岳飞道:“其实我也在想,恩公说得有没有道理。陛下在宫里的时候,確实干了不少糊涂事。听信郭京那妖道,开城门请什么六甲神兵,结果金人直接衝进来了。这事搁谁身上,都得骂两句。可话说回来,他毕竟是皇帝。咱当兵的,不就是保皇帝、保江山么?要是连皇帝都不保了,那还保什么?” 赵鸣看著他,忽然觉得这人真是可爱。 明明心里已经动摇了,嘴上还硬撑著。 不由得想起当年在县里工作那会儿,处理过多少信访的、闹事的,最后都能让人坐下来好好谈。 可眼前这位,根本没法谈。 他不是不讲理,他是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命,心里只有“尽忠报国”四个字。 赵鸣不知道该说什么道別的话,也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见到岳飞,思绪半天,说道:“你千万別死,死了就是死了,什么尽忠报国、什么名垂青史,都是活人编出来哄人的。死了,全都没了。” 岳飞抱拳,笑了一下。 那笑是真笑,不是苦的,不是硬的,就是年轻人那种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白牙的笑。 “恩公保重!” 说完,岳飞推开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鸣没时间感慨,把那袖剑贴身收好,推开门,往外瞅了瞅。 街巷空空荡荡,到处是浓烟大火。 他还需要活著,费尽心机活著。 第六章 皇帝怎么了?利益集团总头子罢了! 岳飞走后,赵鸣便想办法打听前往江南的路线。 好在有郭京身上那些银子,银子开道,路线基本打听清楚了,大致理出了三条路。 第一条,走水路。 从汴樑上船,顺著汴河往下,经应天府、宿州、泗州,到扬州,再从扬州渡江,往南就是镇江、江寧。 这条路最快,顺风顺水的话,二十天就能到。 但眼下汴河不太平,金兵虽然撤了主力,但沿河的城镇都留了兵,泗州那边还有金人的巡逻船,见了宋人的船就截。 更要命的是,这条路要经过应天府,赵构几个月后就会在那里继位,到处是兵马,盘查极严。 自己这张脸去了,肯定有惹不完的麻烦。 第二条,走陆路。 从汴梁往西南,经潁昌府、蔡州、信阳,过淮河,再往南走黄州、蘄州,从蘄口渡江,到江州。 这条路远一些,要走一个半月。 好处是绕开了金兵主力和康王的势力范围,淮河以南暂时还算安稳。 坏处是蔡州到信阳这一带,山高林密,必定有不少的土匪,听说都是溃兵和逃难的百姓凑起来的,少则几百,多则上千。 而且这条路要翻桐柏山,山高路险,一个人走,遇上土匪,搞不好就成了谁的投名状。 第三条,先往西走,到邓州落脚。 从汴梁往西,经郑州、潁昌府,再往西南到汝州,翻过伏牛山余脉,就进了南阳盆地,邓州就在盆地南边。 从邓州再往南,走襄阳府,从襄阳渡江,沿汉水往东,经鄂州到江州。 这条路最远,得走两个多月。 但好处是邓州、襄阳一带还在宋军手里,有官府撑著,路上相对安稳。 赵鸣一个人坐在柴房里,把这三条路翻来覆去地想。 最后,咬了咬牙,心里有了计较。 先去邓州。 虽然远,但稳当。 他现在的本钱就一条命,不能拿来赌。 打定主意后,赵鸣把郭京包袱里剩下的银子数了数,还有八个大银锭。 又在码头黑市高价买了些乾粮、风乾的肉、两壶酒,还有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夜里赶路御寒用。 然后把袖剑贴身藏好,又把那件龙袍捲成一个小卷,塞进包袱最底下。 天擦黑的时候,赵鸣从柴房里钻出来,准备按计划好的路线朝西边走去。 正走著,前方巷口忽然闪出一个人影。 那人四十来岁,穿著青色长袍,头戴幞头,腰间掛著个包袱,正弯著腰在翻一堆杂物。 听见脚步声,那人猛地抬头,与赵鸣打了个照面。 赵鸣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躲,却见那人猛地怔住。 那人盯著赵鸣的脸,眼睛越睁越大,嘴唇开始哆嗦,紧接著,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陛下!” 赵鸣脑子里嗡的一声,汗毛倒竖。 那人跪在地上,膝行两步,仰起脸,眼眶已经红了:“陛……陛下!陛下您……怎的憔悴成这般模样……” “陛下?”赵鸣一时怔住。 对了!自己不是赵桓的替身吗?肯定是可以假乱真的。 眼下自己穿著脏兮兮的道袍,十几天没吃饱饭,脸上又是泥又是灰,这人竟一眼认出来了? 但是,在眼下这个时点,这皇帝的名號,到底是催命符还是护身符,尚未可知。 赵鸣不敢贸然开口,左右瞧瞧,低声道:“……你认错人了。” 那人一愣,隨即连连摇头,膝行上前:“陛下谨慎是好事,微臣虽官职卑微,但一颗忠心可昭日月,定当护陛下周全!” 那人说著,四下张望一圈,急急起身:“此地不宜久留,陛下快隨微臣来!” 赵鸣犹豫了一瞬。 这人到底是谁? 若他是金人的探子,或是想拿自己去请赏的墙头草,跟著走就是自投罗网。 赵鸣摸了摸袖管里岳飞送的袖剑,杀个人足够。 万一这人敢卖他。 背后捅一刀,再跑路。 左右是杀过人的,多活半个月也是赚的。 那人浑然不觉,只当“官家”是惊惧迟疑,急得提醒:“陛下!再不走,恐有变数!微臣若存半点歹心,天打雷劈!” 赵鸣不再迟疑。 眼前这人若是真心的,倒是个机会。 “带路。” 赵鸣细声细语,手却始终揣在袖子里,攥著那把利刃,一刻都不敢鬆懈。 那人见“官家”应允,立时大喜,连忙搀扶住赵鸣胳膊,七拐八绕,进了一条窄巷。 巷子尽头是个小院,门虚掩著,那人推开门,將赵鸣让进去,又探头往外看了几眼,这才关紧门,插上门閂。 那人引赵鸣进正屋,扶他在椅子上坐下,而后又跪下磕头:“陛下受惊了!微臣该死,护驾来迟!” 赵鸣心思飞转,脑仁儿都快转出火星子了。 半个月前,郭京已经被他亲手勒死在皇宫某处地窖里,赵桓隨后成了金人的阶下囚。 那这世上,还有谁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没有了! 也就是说,他现在说自己是赵桓,说是从金人那儿逃出来的,大概没人会去怀疑,或者说没人愿意去怀疑。 毕竟,对於宋人来说,谁愿意承认自家的皇帝被蛮族给俘虏去了? 再说,赵构的皇位本就是靖康之变后的捡漏,名不正言不顺。 想当初,从太祖“斧声烛影”的千古谜案,到太宗“金匱之盟”的权谋算计,赵家的皇位从来不是温情脉脉的传承。 如今轮到赵构与赵桓,歷史不过是换了一副面孔,重演一遍。 而他顶著赵桓的正统身份,天然压赵构一头。 赵构能当皇帝,他为什么不能? 他赵鸣什么人? 小镇做题家出身,书山题海里蹚出一条路。 基层歷练,厅局打磨,三十八年,一步一个脚印。 进过最穷的村子,也进过最高的衙门。 县里被人告过,市里被人捧过,省里被人防过。 人情冷暖尝过了,达官显贵也见得多了。 皇帝怎么了? 无非是利益集团的总头子罢了。 中枢大位,比不得秦皇汉武、唐宗宋祖,还比不过窝囊废赵桓和宋跑跑赵九吗? 至少,不会让岳飞含冤而死吧! 第七章 朕自有天佑! 看著此人趴在地上泣不成声,完全將自己认成了皇帝赵桓,赵鸣平復了一下心情,问道:“你是哪位?” 这一问,算是变相接受了自己的假皇帝身份。 那人道:“微臣是开封府推官李若虚,靖康元年曾隨陈过庭大人入宫面圣,有幸见过陛下一面。那日金兵破城,微臣躲在家里,后来听说陛下被金人掳走……” 李若虚。 赵鸣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 此人是岳飞麾下最倚重的核心幕僚,小吏入仕,官至司农卿,始终追隨岳飞左右。 岳飞蒙冤遇害后,他拒不依附秦檜奸党,被流放岭南至死。 然而他有个弟弟,叫李若水,官比他大,做到吏部侍郎,是宋朝有名的硬汉。 金兵破城时李若水骂完顏宗翰被割了舌头,最后被活活剐死。 这哥俩都是乱世中难得的忠直之臣。 可惜李若水此时大概已被金兵所俘,凶多吉少。 倒是这李若虚命好,撞上了他,算是他这个假皇帝捡到的第一个靠谱班底,虽然这个推官,连个芝麻官都算不上。 但话又说回来,现在还是新手村呢,能捞著一个忠诚、得力的部下,已经烧高香了。 收回思绪,赵鸣抬手:“起来吧,如今城里情况如何?” 他有意学著官家的腔调,声音压得很沉。 李若虚爬起来,抹了把汗,絮絮说起这些日子的情形。 “百姓已经断粮好些日子了。米价涨到三千文一斗,连树皮草根都扒乾净了。城里到处是饿死的人,官府连收尸的人手都凑不出来。” “金兵破城后,烧杀抢掠,掳走了太上皇、皇后、太子,还有许多宗室大臣,听说连陛下也被押往北边去了。微臣躲在家里,今日才敢出来,本想打听消息,不料竟遇见了陛下。” 听著李若虚的敘述,赵鸣也在心里对著帐。 金人进城那几天,把大宋一百多年的家底翻了个底朝天。 国库里的铜钱一吊吊往外搬,光是绢帛就拉走了两百万匹。 宫里的嬪妃、公主、宫女,按品级標价,皇后值一千锭金,妃嬪五百锭,宗室女眷二百锭,跟牲口市上標价似的。 工匠艺人倒是不贵,但金人要的是手艺,会织綾罗的、会雕花版的、会刻书印经的,全都绑上绳子牵走。 至於外城的穷百姓,金兵懒得搜,但要是不凑巧撞上了,一刀砍了也不眨眼。 眼下这情形,对得上。 见面前的“官家”沉默不语,李若虚偷眼观瞧,非常谨慎地问了一句:“微臣狗胆一问,陛下怎会出现在这里……” 赵鸣早想好了对策,对这种小官没必要解释太多,垂眸道:“朕自有天佑。” “啊!”李若虚忽然瞪大了眼睛,颤抖著叩首,“天佑大宋!天佑大宋!陛下脱险,实乃社稷之幸!微臣虽不才,愿拼死护送陛下,离开东京!” 离开东京? 这李若虚说得倒是满心壮志,可离开谈何东京容易? 且不说他们二人隨时可能撞上金兵,便是那些趁火打劫的流寇,也能轻易要了他们的命。 心中虽惴惴不安,赵鸣面上却仍镇定,只微微頷首,说道:“不急,先取些吃食来与朕裹腹。” 李若虚连忙应诺,转身进了里屋。 不多时捧出个包袱,打开,是几件乾净的粗布衣裳,还有半块炊饼、一壶水。 赵鸣顾不上客气,接过炊饼就啃,又灌了几口水,这才觉得肚子里有了点热乎气。 李若虚在一旁低声道:“陛下先在此处歇息,此处是微臣一个远亲的宅子,他们早已逃难去了,暂时安全。待天黑,微臣再去弄些乾粮,打听南下的路径。这几日金兵虽退,但路上仍有散兵游勇,需得小心。” 赵鸣一边听,一边心里盘算:这人倒是忠心,但自己终究是假的,万一哪天露了馅…… 可眼下这局势瞬息万变,想得再多也不过是自己嚇自己。 不如一条道走到黑。 只有自己先信了自己是真命天子,別人才会信。 赵鸣前世在机关待了十几年,悟出一个道理:权威不是天生的,是演出来的。 领导讲话时的停顿、签字时的笔锋、开会时最后一个到场,这些都是表演。 演得越像,別人就越信。 他现在的处境,无非是把舞台从机关搬到了乱世,道具从红头文件换成了龙袍玉璽。 本质不变:让別人相信你该坐在那个位置上。 想通了这一点,赵鸣靠在椅背上,终於放鬆下来。 李若虚还在说著南下的打算,什么走哪条路、带多少乾粮、如何避人耳目,事无巨细。 赵鸣听著,忽然想起怀里那捲东西。 他伸手摸了摸,粗布包袱皮硌著手心。 里头是赵桓那件龙袍,从地窖里带出来的,一直没扔。 李若虚还在说:“……微臣在登封有个故交,是做药材生意的,常有车队往来南北,若能寻到他......” “李推官。”赵鸣打断他。 李若虚一愣,忙住口,恭恭敬敬垂手而立:“陛下有何吩咐?” 赵鸣將怀里的包袱解下来,放在膝上,慢慢打开,里头是一团赤黄。 李若虚的眼睛一下子直了。 那是一袭龙袍。 虽然沾了泥土,虽然皱皱巴巴,但那顏色、那纹样,盘领、窄袖、通身织金的云纹龙腾,分明是大宋天子的常服。 除了当今天子,谁会有这种物件? 赵鸣將龙袍往旁边拨了拨,露出底下那枚金戒指,是他从郭京手指上擼下来的,这些天一直塞在包袱里,差点忘了。 他拈起那枚金戒指,递到李若虚面前。 “赐你。”赵鸣说,声音不高,但在这间破屋里,稳稳噹噹落下来,“赐你救驾有功。” 李若虚愣住了。 他低头看看那枚戒指,又抬头看看这位“大宋官家”,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一个开封府推官,从八品,一辈子能在衙门口混个温饱,见著府尹都要低头哈腰。 逢年过节,能在衙门领两斗禄米、一吊铜钱,便是天恩浩荡。 何曾想过,有朝一日,天子会亲手赐他东西? 竟是一枚纯金戒指! 第八章 演成真正的皇帝! 李若虚扑通跪倒,这回跪得比方才更重,膝盖砸在砖地上,闷响一声。 他双手接过那枚戒指,捧在掌心,浑身都在抖。 “陛下……”李若虚声音发哽,喉结滚了几滚,“谢陛下!” 眼泪顺著脸颊淌下来,滴在那枚戒指上,又被他用袖子慌慌张张擦去。 赵鸣看著他,没说话。 等那哭声稍歇,赵鸣才缓缓开口:“今日你救朕於危难,朕记在心里。但朕还要送你一句话......” 他顿了顿。 李若虚热泪盈眶,重重磕下头去。 “待朕重回朝堂,你今日护驾之功,朕必当著文武百官的面,赐以九卿相报。” 九卿! 这两个字砸出来,李若虚整个人都僵住了。 九卿是什么? 是大宋中枢的重臣,是位列朝班、参预国政的顶尖人物。 一个从八品的推官,做梦都不敢梦到这个位置。 “陛下……”李若虚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赵鸣依旧看著他,目光不闪不避:“朕说话,算数。” 李若虚伏在地上,额头抵著冰凉的砖地,肩膀剧烈地抖动。 这一次不只是哭,是整个人都在发抖,像遭了雷击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哑著嗓子回道:“陛下……微臣……微臣这条命,从今日起,就是陛下的。” 说罢,重重磕下头去,咚的一声,额头磕出血来。 赵鸣看著李若需,心情有点古怪。 这戒指,是死人的。 这龙袍,也不是他的。 这九卿的许诺,更是空头文书。 他自己能不能活著到江南,到了江南能不能站住脚,都是未知之数。 可他面上不露分毫。 因为他明白一个道理:在这乱世,让人卖命,光靠赏钱不够,得让人看见前程。 李若虚並不愚忠。 他要的,不是一个赐他戒指的天子,而是一个能带他走出泥潭、重登青云的天子。 那就给他。 反正画饼不要钱。 至於將来能不能兑现。 那都是后话。 先活下来,再说將来。 “李推官,朕问你一件事,你要如实回答。” 李若虚恭恭敬敬回道:“陛下请问,微臣知无不言。” 赵鸣道:“朕在民间时,偶然听人议论,说朕优柔寡断、遇事无主、昏庸无能。你久在官场,想必也听过这些。你觉得,朕是这样的人吗?” 李若虚浑身一震,抬头看向赵鸣,见天子目光直视著自己,咬了咬牙。 “陛下!微臣斗胆直言,未见陛下之前,微臣信那些话。但是,今日见了陛下,微臣全然不信那些妄言!” “哦?为何又不信了?”赵鸣不动声色,轻轻笑了笑。 李若虚直起身,眼眶还红著,声音却稳了下来:“微臣今日初见陛下,只觉得……只觉得与传闻中那位,根本不是同一个人。传闻说陛下毫无主见,事事都要问旁人该怎么办。可微臣亲眼所见,陛下赐戒指时目光篤定,许诺九卿时毫不含糊,分明是个心里有数、敢作敢当的君主!” 他说到这里,愤愤不平挥动双拳:“那些人……不是,那些猪狗根本不了解陛下,就造谣生事,胡乱编排!微臣见了陛下,才知道他们全都是胡言乱语,其心可诛!” 赵鸣有意试探,嘆道:“可是,大宋终究是坏在朕的手里......” 李若虚道:“陛下此言,微臣不敢苟同。陛下登基之时,金军已势如破竹,兵临城下,莫说陛下,便是古之圣君面对此局,又能有何法?天下之祸,非陛下之过。至於那妖道……微臣斗胆说句大不敬的话,那是陛下一时不慎,受其蛊惑,实非陛下之本意……” 赵鸣只是听著,没说话。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遂抬起手,示意李若虚起来。 李若虚爬起来,把那枚戒指小心翼翼塞进怀里最贴身的地方,又拿袖子胡乱擦了把脸,哑著嗓子说:“陛下稍待,微臣这就去弄些乾粮,打听南下的路径。明日一早,咱们就动身南下。” “好!”赵鸣儘量把皇帝那种临危不乱,居高临下的气势演出来。 门关上了。 赵鸣独自坐在黑暗中,听著外头的风声,摸了摸包袱里那捲龙袍,心中喃喃。 一个流浪汉,因为一张脸,被锁链拴著等死。 也是因为这张脸,被人磕头叫陛下。 这世道,真是荒诞得让人想笑。 可赵鸣笑不出来。 因为他再清楚不过,这龙袍穿上了,就再也脱不下来了。 要么一路演下去,演成真正的皇帝。 要么露馅,死得比郭京还惨。 没有第三条路。 ...... 翌日。 天还没亮,李若虚便轻手轻脚出了门。 赵鸣在黑暗中睁著眼,听著脚步声远去,又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確认四周再无动静,才悄悄起身。 他没有留在屋里。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任何人都不值得完全信任。 李若虚昨日那番忠心固然动人,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他今日出门会不会遇上什么人?会不会被逼著说出我的藏身之处?会不会就动了別的心思? 赵鸣摸了摸袖子里那把袖剑,推开后窗,翻了出去。 屋后是一片荒芜的菜地,垄沟里杂草丛生,再往外走几十步,是块收割过的农田。 田埂边上孤零零立著一棵大榆树,枝叶繁茂,树冠如盖。 赵鸣抬头看了看,三两下攀上树干,选了个枝杈密集的地方,猫腰钻进去,稳稳坐定。 从这个角度,既能看清那小院的动静,又能望见巷口进出的人。 若李若虚带著陌生人回来,或是来的是金兵,他立刻就能从树后溜走,往田野深处钻。 晨风带著凉意,吹得树叶沙沙响。 赵鸣靠在树干上,望著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际线,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巷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是李若虚。 他牵著一条灰不溜秋的骡子,正拽著韁绳往小院方向跑。 骡子背上搭著鼓鼓囊囊的褡褳,走几步还梗著脖子不肯走,李若虚便使劲拽一把,急得满头是汗。 赵鸣眯起眼,往他身后看了又看。 没有人跟著。 巷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野狗在翻找腐肉。 赵鸣又等了一会儿,直到李若虚把骡子拴在院门口的石槽上,推开院门进去,他才轻手轻脚滑下树,从后窗翻回屋里,面朝里躺下。 不多时,脚步声响起,门吱呀开了。 “陛下?”李若虚的声音带著气喘,“陛下醒醒,该用早膳了。” 第九章 令张叔夜前来护驾! 赵鸣悠悠转醒,揉了揉眼,慢慢坐起身。 李若虚已经將早膳摆在桌上:一个鼓鼓的水囊,一包用油纸裹著的乾粮,还有两根水灵灵的白萝卜,洗得乾乾净净,还带著水珠。 “这是……”赵鸣看著那两根萝卜,愣了一下。 “陛下凑合吃些,臣跑了好几条街,只寻到这些。”李若虚搓著手,脸上带著愧疚,“那些金狗抢得乾净,能吃的都被搜颳走了。这萝卜还是从一个空院子里挖出来的,埋在窖里,没被糟蹋。” 赵鸣拿起一根萝卜,咬了一口。 清脆,微辣,汁水在嘴里化开,竟是说不出的甘甜。 “你也吃。”赵鸣指了指另一根。 李若虚连连摆手:“微臣不饿,微臣不饿,陛下先用......” “吃。”赵鸣只吐了一个字。 李若虚一愣,隨即眼眶又有些发红,低著头拿起那根萝卜,小口小口咬著,像是吃龙肝凤髓似的。 赵鸣嚼著萝卜,目光落在院外的骡子上,问道:“那骡子哪来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是臣买来的。”李若虚忙放下萝卜,擦了擦嘴,“臣身上也没多少钱了,这些年积攒的金银细软都花了出去,拢共上百两银子,才换来这头骡子和那些乾粮。这年月,银子也不值钱了,那些有牲口的人家都捂著不肯卖,臣好说歹说,才买来的。” 上百两银子。 赵鸣心头微动。 一个开封府推官,从八品的俸禄,一年约莫有五六十两。 俸禄听著不少,但到手的没那么多。 本官、差遣、职名,每个都要扣一笔“折支”,就是拿实物抵现钱。 徽宗朝折腾了二十多年,通货膨胀厉害,铜钱越来越不值钱。 到了靖康年间,米价翻了几十倍,当官的也得精打细算。 李若虚这上百两银子,怕是把老婆的首饰都当了。 赵鸣面上不动声色,只点点头:“难为你了。” 李若虚忙道:“不难为,不难为!陛下平安要紧!微臣已经打探好了,咱们顺著汴河往南走,走到天黑,施家坳那边有个芦苇盪,三岔河口,臣雇了一艘小船,约好子时三刻在那边碰头。船家是老实人,给足了银子,他不敢声张。” 赵鸣嚼著萝卜,听著他絮絮叨叨安排行程,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这人,倒是真心。 “外面还有什么消息?”赵鸣问。 李若虚的脸色黯了黯,嘆了口气:“能跑的早就跑了,跑不掉的,都被掳走了。听说太上皇、皇后、太子、诸多宗室,都被押往北边去了。那些金狗抢够了人,抢够了东西,前几日才开始撤兵。如今城里剩下的,都是些没处去的穷苦百姓,还有……还有张枢密。” “张枢密?张叔夜?”赵鸣放下萝卜问道。 “正是。”李若虚点头,“张叔夜大人,带著残部还在南薰门一带力战抵抗。他本可以一走了之的,金兵主力已撤,谁拦得住他?可他偏不走,说……说要救下太上皇和陛下。可如今陛下您在这儿,太上皇已经被掳走,他救的,唉......听说他手下还有几千人,守著城南一片,和金狗周旋了好些日子。” 赵鸣沉默著。 张叔夜。 他知道这个人。 此人一生最出名的有两件事。 一件是剿灭宋江,迫其投降。 另一件事,就是靖康之变时,只有他变卖家资,率兵勤王,力战不退。 城破之后,他拒不降金,被掳北去。 途经白沟河,那是宋辽界河,过了河就是金国地界。 张叔夜突然挣开押解的兵卒,面南而拜,而后自縊身亡。 临死前只说了一句:“今日之祸,皆因奸臣误国。臣生不能报国,死当为厉鬼以击贼。” 赵鸣当时读到这段,还跟朋友感慨过,说宋朝要是多几个张叔夜这样的人,何至於亡得那么窝囊。 没想到,如今他竟和张叔夜活在了同一片天空下。 “陛下?”李若虚见他不说话,小心翼翼唤了一声。 赵鸣没有抬头,心里飞快盘算著。 张叔夜手上有兵,有名望,有忠心。 若自己能把他收拢过来,南下之路便多了几分保障。 可万一…… 万一张叔夜认出自己是假的呢? 不,应该不会。 真皇帝赵桓已经被掳走了,始作俑者郭京死了,如今这世上,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这个替身的存在。 张叔夜再精明,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官家”是个冒牌货。 而且,张叔夜要救的是皇帝,要效忠的是大宋。 只要自己顶著这张脸,只要自己拿出天子的姿態,他凭什么不信? 退一万步说,就算將来出了岔子,那也是將来的事。 眼下最要紧的,是活著离开开封,活著到江南。 与其让张叔夜带著那几千大宋官兵去送死,还不如护著自己南下,对所有人,都是好事。 赵鸣抬起眼,看著李若虚。 “李推官。” 李若虚忙躬身:“微臣在。” “朕给你一个任务。” 李若虚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激动。 赵鸣从龙袍上解下玉佩,递到李若虚面前:“朕的金牌令箭已被金人抢走,你带这枚玉佩,去找张叔夜,就说朕在这里。让他速速率兵前来护驾。” 李若虚双手接过,捧在手心,隨即重重磕下头去:“微臣遵旨!” 他起身时,眼眶又红了,喉结滚了几滚:“陛下放心!微臣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把张枢密带到陛下面前!” 说罢起身,转身大步出了门。 门关上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赵鸣这次没有再去爬树观望,而是稳稳坐在桌前,看著桌上剩下的半根萝卜,轻轻拿起来,又咬了一口。 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漫开。 窗外的天光越亮,赵鸣的心思越定。 张叔夜不仅有兵,更难得的是张叔夜这样忠勇双全的老臣,收服他,远比几千残兵更有用。 拿下他,他这个“官家”才有份量,而不是空有一张脸。 只是这场假皇帝戏码,要瞒过阅人无数的老臣,全靠机关里练出的沉稳演技,堪称大型乱世职场角色扮演。 他能不能骗过这位大宋的铁血忠臣,就看接下来的这一局了。 想著想著,赵鸣嘴角竟微微翘了翘。 外头,骡子在石槽边打了个响鼻。 第十章 陛下逃出来了?! 李若虚出了小院,一路向南疾走。 开封城已是满目疮痍。 街上到处是烧焦的屋樑、砸烂的门窗,偶有野狗从废墟间窜过,嘴里叼著不知哪具尸体的骨头。 他不敢多看,低头碎步绕过几条街,渐渐听见远处传来人声。 是喊杀声。 李若虚心头一紧,循声望去,城南方向烟尘滚滚,隱约有旗帜飘扬。 他加快步子,跑过两条巷子,迎面撞见一队宋军士卒,人人带伤,正拖著刀枪往后退。 “站住!什么人!”领头的小校横刀拦住他。 李若虚气喘吁吁,亮出腰牌:“开封府推官李若虚,有紧急军情求见张枢密!” 小校接过腰牌看了看,又打量他几眼,一摆手:“跟我来。” 穿过几条被尸体填满的街巷,李若虚终於看见了张叔夜的大营。 说是大营,其实不过是依託几堵残墙临时扎起的营寨。 寨门口横著拒马,里头密密麻麻挤著伤兵,有的躺著,有的靠著墙,血糊了满脸,却都紧紧攥著手里的刀枪。 中军帐设在最大的一间破屋里,四面透风,屋顶还塌了半边。 李若虚被引到帐外,小校进去通报。 帐內,张叔夜正对著铺在膝上的地图出神。 他年近六十,鬚髮已然花白,眉宇间却仍带著一股凛然之气。 身上的鎧甲沾满血跡和泥污,左臂缠著绷带,隱隱透出暗红。 明明是一个官宦世家子弟,竟也被迫拿起刀剑,上了战场。 帐外喊杀声隱隱传来,那是金兵又在试探进攻。 “父亲。”身旁的大儿子张伯奋低声道,“您歇一歇吧,从昨日到现在,您还没合过眼。” 张叔夜摇摇头,目光没有离开地图:“金狗围城多日,二帝被掳,我等身为臣子,有何面目歇息?今夜子时,我带人再冲一次北城,若能杀出一条血路,或许能把陛下救出来!” 话未说完,帐外传来通报:“启稟枢密,外面有个开封府推官李若虚,说有紧急军情求见。” “李若虚?开封府推官?” 一旁的次子张仲熊插话道:“此人是吏部侍郎李若水的兄长。听说那李若水已被金人俘获,这人莫不是来做金人的说客?” 张叔夜目光冷峻,合上地图:“莫要妄加揣测,请他进来。” 李若虚被带进帐中,一眼便看见了那位名震天下的张枢密。 花甲之年的老臣,坐在一张破旧的胡床上,周身血跡未乾,眉宇间却不见半分颓丧,只有一股沉沉的威压。 李若虚深吸一口气,拱手行礼:“开封府推官李若虚,见过张枢密。” 张叔夜没有寒暄,单刀直入:“你有何军情?” 李若虚抬起头,道:“下官要说的,是陛下的消息。” 张叔夜猛地起身。 动作太急,牵动了左臂的伤口,绷带上立刻洇出一片暗红。 他却浑然不觉,几步走到李若虚面前:“陛下?陛下何在?可是被金人押解北上途中出了变故?” 张仲熊和张伯奋也同时站起身,死死地盯著李若虚。 李若虚道:“陛下没有被金人掳走。” 此言一出,帐中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张叔夜怔在那里,像是没听清他的话。 “……你说什么?!” 李若虚道:“下官昨日在城中遇见了陛下。陛下没有落入金人之手,如今正藏在一处安全的地方。下官此番前来,便是奉陛下之命,请张枢密率兵护驾!” 张叔夜呆立当场。 他征战半生,什么样的阵仗没见过? 金兵围城时他没慌,城破时他没慌,二帝被掳时他也没慌。 可此刻,李若虚这番话,却让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不可能!”张伯奋先反应过来,“金人掳走二帝,是无数人亲眼所见!当日陛下出城议和,被金兵扣下,押解出城,城中百姓都看见了!怎会……” “陛下自有天佑,在押解途中,逃了出来。”李若虚打断道。 “逃了?” 张叔夜猛然抬眼。 李若虚重重点头,斟酌著道:“具体情形,下官不便多言。但下官亲眼所见,陛下確实尚在城中,未曾被掳。陛下令下官来寻张枢密,请枢密速速带兵前往护驾。” 张叔夜接过玉佩,翻来覆去看了两眼。 玉面上確有龙纹,纹路清晰,雕工精细。 除开天子,没人敢持有这等宝物。 可张叔夜心里仍旧存著一丝疑虑。 他见过太多诈降、太多圈套、太多把戏。 “李推官,你方才说,你昨日在城中遇见陛下。敢问,在何处遇见?当时陛下是何情形?” 张叔夜盯著李若虚,目光如刀,似乎要將此人从里到外看穿。 李若虚昂首道:“在城南一处废弃的民宅中。陛下当时……身著道袍,衣衫襤褸,面容消瘦,显然吃了不少苦头。但陛下神志清醒,言语从容,確是天子无疑。下官靖康元年曾隨陈过庭大人入宫面圣,见过陛下一面,绝不会认错。” 眾人依旧沉默著。 李若虚又道:“陛下还说,张枢密在南薰门一带力战抵抗,忠勇可嘉,朕心甚慰。” 这话是李若虚自己加的。 张叔夜听了,眼中终於有了一丝波动。 他缓缓坐回胡床上,垂著眼,不知在想什么。 张伯奋和张仲熊相互对视,上前一步,齐声道:“父亲,容儿子说句话。” 张叔夜点点头。 李若虚知道对方有私密话,便暂时退至帐外。 张伯奋道:“父亲,此事疑点甚多。二帝在金人手中,怎能轻易逃脱?李推官虽言之凿凿,可万一他已降了金人,此番前来,是金人设下的圈套呢?” 张仲熊也劝道:“父亲,如今我军被困城南,金人三番五次攻打,若此时贸然分兵去一处不明之地,万一中伏,则全军危矣。” 二子还要爭辩,张叔夜抬手止住。 “为父活了快六十岁,见过的人,比你们吃过的盐还多。这位李推官,是不是说谎,我看得出来。况且,你们想过没有,若此事是真,陛下当真尚在城中,等著臣子去救,而我张叔夜因为怕中埋伏,逡巡不前,误了救驾的时机……那我还是大宋的臣子吗?” 张仲熊急道:“可……” 张叔夜道,“若真是金人的圈套,那便廝杀一场。我张叔夜这一辈子,已將这条命交给了大宋,多这一场,少这一场,又有什么区別?” 然后走回胡床边,取下掛在那里的佩剑,系在腰间。 “伯奋。” 张伯奋上前:“末將在!” “你率三千人留守大营,守住此处,隨时接应。” 张伯奋一愣:“父亲……” “仲熊。”张叔夜不理他,又唤次子。 张仲熊抱拳:“末將在!” “你率一千人,即刻北上,做出要衝击金兵北营的架势。声势要大,要让他们以为咱们还要去救二帝,把他们的注意力引过去。” 张仲熊神色一凛:“得令!” 张叔夜又道:“我自率一千人隨李大人去见陛下。” 说罢,迈步走出帐外,翻身上马。 “李大人,前面带路!” 第十一章 朕要將太上皇救回来! 夜色渐深。 赵鸣坐在小院的堂屋里,面前摆著半根没吃完的萝卜,一壶凉水。 没点灯。 黑暗里,他把史书中关於张叔夜的记载又过了一遍。 张叔夜,字嵇仲,永丰人。 北宋灭亡前最后一任枢密院签书,正三品。 靖康元年金兵第一次围城时,他率兵勤王,血战有功,被钦宗破格提拔。 城破之前,他是少数几个主张死战到底的重臣之一。 刚直,认死理,眼睛里揉不得沙子。 这人的忠心,是真的。 最关键的一点,这人“只认正统”,也是真的。 后世写史书的人,总爱说张叔夜愚忠。 可赵鸣现在巴不得他越“愚”越好。 因为愚忠的人,不会去怀疑皇帝的真假。 这才是他今后对抗赵构集团的初始资本。 忽然, 有脚步声从巷口传来,很急,不止一个人。 赵鸣站起身,把那半根萝卜收进袖子里,下意识摸了摸袖中那把袖剑。 门被推开。 李若虚先进来,脸上带著压不住的喜色,往旁边一闪:“陛下,张枢密到了。” 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个高大的身影迈过门槛,站在了月光里。 来人年近六十,鬚髮花白,身披满是血污的鎧甲,左臂缠著渗血的绷带。 腰悬长剑,眉宇间带著亲歷沙场的凛然之气,此刻却满是急切写在脸上。 那一刻,赵鸣清楚地看见,这位老臣的眼眶,红了。 张叔夜盯著那张脸,嘴唇翕动了几下。 他是枢密院签书,在朝堂上见过这位年轻天子好几次。 那张脸他太熟悉了。 可不知为何,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是气色?是神態? 还是……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这位年轻天子的时候。 那是靖康元年四月,自己率兵勤王入京,在垂拱殿覲见。 那时陛下坐在御座上,脸上还带著几分青涩,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张卿一路辛苦。” 如今,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人却站在一间破屋里,穿著不知从哪捡来的破道袍,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 张叔夜喉头滚动,猛地单膝跪地,抱拳低头:“臣……张叔夜,救驾来迟,罪该万死!” 他身后,两个亲兵也扑通跪倒。 赵鸣看著他跪下去的脊背,心里飞快转著念头。 不能太热情,也不能太冷漠。 皇帝对臣子,尤其是对张叔夜这样的重臣,应当有几分亲近,但也要端著天子的架子。 他往前走了一步,虚抬了抬手:“张卿平身。” 张叔夜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抬头看向那张脸。 “陛下,您的声音.......” 赵鸣一滯,但並未惊慌。 赵鸣仔细回忆过那天地窖里赵桓说话的声音。 声线偏高,带著点尖细,而自己嗓音偏沉。 这確实是个破绽。 不过,也不是没法子。 他摸了摸喉咙,说道:“破城那日,满天大火,嗓子被烟燻伤了。” 张叔夜点了点头,斟酌著开口:“幸未伤及根本,陛下龙体保重为要。” 赵鸣含笑頷首。 张叔夜顿了顿,小心问道:“臣听闻陛下被金人掳走,日夜忧心如焚。今日李推官来报,说陛下尚在城中,臣……臣不敢全信,又不敢不信。臣斗胆,想请问陛下,那日金人围城,陛下是如何脱险的?” 这话问得直接,却也在情理之中。 一个本该被掳走的“皇帝”,忽然出现在眼前,问水谁都会怀疑。 赵鸣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问。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慢走回桌边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条凳:“张卿坐。” 张叔夜起身,却没有坐,依旧站著。 赵鸣也没强求,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那日朕出城赴金营议和,被扣在营中。后来,某天夜里,金营大乱,想必是有勤王之师到来,朕也在混乱中……被人救了。” 这话说得含糊,没有主语,也没有过程。 张叔夜眉头微动:“何人救的陛下?陛下又如何到了此处?” 赵鸣摇摇头:“朕也不知是谁。那夜营中起火,有人趁乱带朕逃出,把朕藏在一处地窖里,留了些乾粮,便再未出现。朕在地窖中躲了几日,后来趁夜摸出,遇见了李推官。” 张叔夜听著,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个说法……漏洞太多了。 什么人能趁乱从金营救出皇帝? 救出之后为何不护送南下,反而藏在地窖里? 藏了之后又为何消失不见? 可若是假的...... 他看著那张脸,那张他见过好几次的脸,眉眼、轮廓、肤色、那颗眉骨上的硃砂痣,都分毫不差。 若此人是假,那真的呢? 真的被掳走了,那眼前这个又是谁? 天下竟有如此相像的两个人? 因为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流浪汉能和皇帝长得一模一样。 更没有人会想到,一个流浪汉能在皇帝面前杀死妖道、夺走龙袍、然后冒充天子。 这几个“不可能”叠加在一起,反而让赵鸣的身份变得“不可疑”。 然而,张叔夜的那点疑惑,赵鸣终是看在眼里。 他不允许张叔夜有丝毫的顾虑。 这点顾虑,如果不彻底打消。 则会无限放大,直到完全怀疑他。 因此,赵鸣要让张叔夜知道,他这个官家,可以昏庸,可以不顾百姓死活。 但是,不能不顾“太上皇”的死活。 前世官场的经验告诉他:等张叔夜开口提,自己就被动了。主动提,显得有情有义。 演得越急,老臣越可能劝他冷静。 他要的,就是在张叔夜心中树立起“孝子仁君”的形象。 也是他皇权合法性的来源。 所以,他要主动提出,要去解救太上皇。 这一拳,他必须打。 当然,对方也可能不劝。 那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横竖態度先摆出来,反正营救二帝是不存在的。 大不了装病、中邪、跑路...... 总有一条路能走,见招拆招吧。 心念及此,赵鸣道:“嵇仲。朕有一件事,憋在心里许久了。” 张叔夜忙躬身:“陛下请讲。” “朕的太上皇、皇亲,还有那么多宗室臣民,如今都在金人手里!朕在地窖里躲了半个月,每日每夜都在想,他们怎么样了?金人待他们如何?可有饭吃?可有衣穿?朕一想到太上皇那年纪,还要受这种屈辱,朕就恨不得,杀入金营,將太上皇解救回来!” 第十二章 朕被那妖道害得好苦! 赵鸣转过身去,背对著张叔夜,肩膀微微起伏。 屋里静了一瞬,只听见他粗重的呼吸声。 就在这一瞬,十几年来官场沉浮的千般滋味一齐涌上来,竟逼得他眼睛泛红。 赵鸣猛然转身:“嵇仲,朕要北上!朕要救太上皇!朕不能眼睁睁看著他们在金人手里受苦!” 张叔夜深受感动,下意识劝道:“陛下……” 赵鸣不让他说完,一步迈到张叔夜面前:“朕知道,以你手上这点兵力,北上是以卵击石。可朕不在乎!朕要是连父亲都救不了,还当什么官家?做什么天子?朕从金营逃出来那天就发过誓。要么把太上皇救回来,要么就死在北上的路上!朕绝不做那苟且偷生的孬种!” 张叔夜站在那里,看著眼前这位年轻天子,浑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不管不顾的劲头。 那张脸他太熟了,可这股子劲头,他却从来没见过。 张叔夜沉默了片刻,忽然单膝跪地:“陛下忠孝之心,臣感佩万分!可臣斗胆说一句,陛下此时万万不能北上!” 听到这话,赵鸣紧绷的神经一下鬆弛了,但仍装作震惊不已的样子。 “你说什么?!” 张叔夜沉声道:“陛下若北上,正中金人下怀。他们正巴不得陛下自投罗网,好一网打尽。到那时,太上皇救不回来,陛下也搭进去,大宋就真的完了!” 赵鸣急道:“可朕不能眼睁睁看著太上皇他们……” “陛下!”张叔夜提高了声音,少见地打断了天子的话,“太上皇被掳,臣比陛下还急。可急有用吗?金人铁骑二十万,陛下拿什么去救?” 赵鸣举起胳膊,对天盟誓:“用朕的命去救!” 张叔夜嘆气道:“陛下在地窖里躲了半个多月,想的是如何脱身,如何南下,如何重整河山。那些事还没做,如今陛下又想著北上,那半个多月的苦,不是白吃了?” 赵鸣站在那里,像是被这话击中了,肩膀塌下来几分。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慢慢坐回椅子上,低著头,显得无比沉重苦恼:“那朕……就什么都不做?眼睁睁看著太上皇他们……” 张叔夜道:“陛下不是什么都不做。陛下要做的事,比北上送死更难。陛下要活著,要站稳脚跟,要招兵买马,要积蓄力量。等有朝一日兵强马壮,臣愿为先锋,隨陛下北上,迎回太上皇!” 赵鸣抬起头,看著他,眼睛里那层红还没褪,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点了点头。 “嵇仲,你说得对。是朕……急躁了。” 赵鸣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整个人像是被这口气抽走了大半的力气,靠在椅背上。 官家的一举一动,张叔夜看在眼里,感动在心,重重叩首:“陛下言重了!陛下忠孝之心,天地可鑑。只是眼下,还请陛下以社稷为重,以大局为重。” 赵鸣摆了摆手:“你是忠臣!諍臣!朕听你的。起来吧!” 张叔夜起身,退后两步,垂手站著。 赵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给自己这段表演打了八分。 再睁开时,方才那股子不管不顾的焦躁已经褪了大半,愤愤道:“朕被那妖道害得好苦!” 闻言,张叔夜与王若虚互相对视一眼。 他们自然知道妖道郭京在朝中那些日子是如何蛊惑圣听的。 出城议和、请神兵退敌,这些荒唐事,背后都有此人的影子。 这时一直未曾开口的李若虚问道:“陛下,您可知那妖道,如今何在?城破之后,此人便如人间蒸发一般,有人说他死於乱军之中,有人说他趁乱逃脱。那妖道祸国殃民,若落在臣手里,定將他千刀万剐!” “不错!”张叔夜接话道。“这等妖人,纵使千刀万剐也不足惜!” 赵鸣哑然一笑,道:“朕已亲手將他杀了......” “什么?!” 此言一出,李若虚嘴巴微张,连一旁的张叔夜也瞪大了眼睛。 赵鸣轻声细语,一点也不慌乱,幽幽道:“在皇宫废墟东南角的一处地窖里。朕亲手用锁链勒死了他。” “陛下!亲手?!”张叔夜与李若虚对视,都是难以置信。 一位从小养尊处优的天子,亲手杀人?! 那得是被逼到什么份上? 赵鸣嘆道:“朕当时也是鬼迷心窍,被那郭京的妖术蛊惑。他说他有六甲神兵,可召天將下凡,退金兵如反掌。朕……朕竟信了他......” 张叔夜怔了半晌,微微摇著头:“原来如此!臣先前一直想不通,陛下为何会听信那妖道之言,做出出城议和这等……这等……” 他说到这里,顿住了,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 赵鸣笑著接话:“这等荒唐之事?” 张叔夜没敢与天子对视,目光游移不定。 眼前的年轻天子瘦得脱了相,说起往事时嘴角扯了扯,也不知道是笑自己还是恨自己。 这和他记忆中那个优柔寡断、遇事无主的官家大不相同。 可谁经歷了这般劫难,会不变呢? 赵鸣看著张叔夜眼中那一丝释然,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人都是这样,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张叔夜愿意相信皇帝逃出生天,愿意相信大宋还有希望,所以他会自动把那些说不通的地方,归结为“劫难让人改变”。 而自己需要做的,就是扮演这张脸,扮演这个“劫后余生、大彻大悟”的皇帝。 赵鸣道:“嵇仲,你派几个人,连夜去皇宫废墟东南角,找一个地窖,旁边有一棵桑树。找到了那妖道的尸首,將他带回来,不得声张。” 亲兵领命而去。 两个时辰后,派去的亲兵回来了。 他们扛著一个破麻袋,麻袋里是一具尸身。 深冬时节,地窖里冷得像个冰窟,郭京的尸身保存得极好,脸上的神情都还清晰可见。 双目暴突,舌头微吐,脖子上勒著一道深深的印痕,正是锁链勒死的痕跡。 张叔夜亲自查验了一遍,確认无误。 这具尸体,印证了陛下的话。 可也让更多的疑问沉入了水底。 陛下为何会孤身一人在那个地窖里? 郭京又是如何把陛下弄进去的? 那几日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陛下没说。 张叔夜也没有问。 有些事,陛下想说自然会说。 不想说,做臣子的不该问。 他只知道,郭京死了,死在地窖里。 而陛下从那个地窖里活著出来了。 这就够了。 第十三章 隱隱有几分太宗的气度? 张叔夜跪在地上,昂首道:“陛下!臣即刻昭告天下,令各路兵马前来勤王!只要陛下未在敌手,大宋就还有主心骨。各路勤王之师有了名分,便可重整旗鼓......!” 赵鸣抬手:“不可!” 张叔夜微微怔住:“陛下?” 就在这一刻,赵鸣心思百转,仔细权衡著其中利弊。 他转过身,看著张叔夜,说道:“嵇仲,你手上有多少人?” 张叔夜道:“臣麾下尚有五千余人,皆是百战之余,可堪一用。” “五千。”赵鸣点点头,“金人在开封附近有多少?” 张叔夜沉默了一瞬:“……不下五万。” “那再往北呢?河北、河东,金人屯兵几何?” 张叔夜没有回答。 他知道答案。 金人此次南下,分东西两路,东路完顏宗望、西路完顏宗翰,合兵围困开封,总兵力不下二十万。 虽然主力已押解俘虏北返,但沿途州县,仍遍布零星的金兵。 金人是全民皆兵,平时打猎放牧,战时骑马就上。 一个猛安相当於三千户,一个谋克三百户,户出两丁,一仗就能拉出几万骑兵。 关键是金人不养閒兵,每个兵都有自己的马,打仗自带乾粮,抢到的东西归自己。 所以金兵打仗特別狠,打输了什么都没了,打贏了全家吃三年。 这些金兵,就像是草原上离群的饿狼,虽然好像落单,但极度危险。 他们吃不饱,抢不够,是不会离开的。 赵鸣道:“嵇仲,你若昭告天下,说朕在此,金人会不会知道?” 张叔夜眉头紧锁:“自然会知道。可各路勤王之师……” “各路勤王之师?”赵鸣露出一抹轻视,“当日朕在东京被困,令各路兵马勤王,除了张爱卿你,还有谁来?此时让他们来勤王,岂不是与虎谋皮?” 张叔夜长嘆一声,官家此番话,道尽了胸中无奈。 “况且,即便各路兵马肯勤王应詔,最快需几日能到?”赵鸣又问道。 张叔夜哑然。 最快? 从最近的州县调兵,整队、筹粮、开拔,至少需要三五日。 若是远些的,十天半月也是寻常。 而金人的骑兵,一日一夜可奔袭三百里。 “朕若是金人主帅,听闻那个逃走的宋帝又冒了出来,头一件事是什么?” 赵鸣自问自答:“立刻调兵,再次南下,趁勤王之师未集,先把朕这个『漏网之鱼』抓回去。” 赵鸣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张叔夜心上。 张叔夜看著眼前这位“官家”的深思熟虑又添了几分敬重。 这位官家,的確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那位,遇事先慌,六神无主,事事都要问大臣该怎么办。 可眼前这位,条理清晰,思虑周全,竟隱隱有几分……太宗的气度? 是这场劫难,把人磨出来了? 赵鸣道:“到那时,嵇仲,你五千人马,挡得住几万金兵铁骑?” 张叔夜身居高位,如何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方才见到官家,太过激动,竟忘了这最基本的兵家要义。 一旁的李若虚听得额头冒汗,小心翼翼道:“陛下圣明……是臣等思虑不周。” 张叔夜低下头:“臣失言,请陛下降罪。” 赵鸣道:“诸位的忠心,朕心里清楚。將心比心,谁没有一时衝动的时候?朕方才不也嚷著要不顾一切营救太上皇?但听了你们的劝,这个道理朕想明白了。往后的路,一步都不能踏错。稍有差池,便是万劫不復。” 张叔夜、李若虚齐声道:“陛下圣明!” 赵鸣点点头,继续道:“眼下最要紧的,是儘快离开东京,寻一处易守难攻的地方落脚。金人此时已经吃的脑满肠肥,暂时不会大举南下。咱们要趁著这个空当,暗中积蓄力量。” 张叔夜深以为然,拱手道:“陛下所言极是。只是……该往何处去?” 赵鸣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向李若虚,见他欲言又止,便主动问道:“李爱卿,你有话要说?” 李若虚仔细斟酌著道:“臣早有所闻,说康王殿下在济州建立了大元帅府,號称天下兵马大元帅,各路兵马纷纷投奔,已有百万之眾。而且……而且……” 他吞吞吐吐,似乎不敢往下说。 赵鸣熟知这段歷史,但仍装作不知,目光一凝问道:“而且什么?” 李若虚咬牙道:“而且臣听闻,康王殿下已有称帝之意。一些官员私下议论,说二帝被掳,国不可一日无君,康王是太上皇第九子,当继承大统。” 此言一出,屋里静了一瞬。 张叔夜的眉头拧成了疙瘩。 他是枢密院签书,是朝廷命官,是二帝的臣子。 康王赵构,是太上皇第九子,当今陛下的亲弟弟。 若陛下真的被掳,康王继位,名正言顺。 可如今陛下就在眼前,康王若敢称帝…… 那便是谋逆! 张叔夜道:“康王素来恭谨,当不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那些议论,恐怕是以讹传讹。” 李若虚道:“但愿如此。可臣还听说,黄潜善、汪伯彦等人,日夜劝进。康王虽未应允,却也未曾严词拒绝。” 谁都知道,黄潜善、汪伯彦,都是康王府的心腹,如今手握大权。 若他们真的劝进…… 赵鸣听著二人的对话,心里却转得飞快。 他当然知道赵构最后称帝了。 而且知道这位“逃跑皇帝”,干过不少“好事”。 赵鸣前世读到“岳飞蒙冤”那段歷史时,气得摔过书。 如今自己穿越到这个时代,还顶著一张和赵桓一模一样的脸,天然就是赵构的眼中钉、肉中刺。 无论赵构是否称帝,自己这个“真皇帝”一旦出现,就成了他最大的威胁。 到那时,赵构会怎么做? 派人暗杀? 还是乾脆和金人联手,把自己这个“假冒”的先除掉? 以宋廷文武百官的调性,很有可能! 不过就在赵鸣打算冒充皇帝那天起,就想过这个问题。 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半残疾跑男,想和我斗? 赵鸣不由笑了笑。 第十四章 康王若敢称帝,倒也不是坏事! 赵鸣忽然笑了。 李若虚一愣:“陛下……笑什么?” 赵鸣淡淡道:“没什么。朕只是在想,康王若真称帝,倒也不是坏事。” 张叔夜与李若虚均是不解,愕然问道:“陛下何出此言?” 赵鸣太懂赵构这种只顾自身权位、不顾家国大义的政客心思,正好利用他急於称帝的野心,让他先当挡箭牌,吸引金兵火力。 歷史上,金兵在靖康之变后的確把主要精力放在了追剿赵构身上,因为他们认为赵构是宋室最后的希望。 而他们这支从汴梁逃出来的残兵败將,金人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赵鸣道:“你们想,金人自负,已將朕废为庶人,以为大宋已无主。此时若康王敢在济州称帝,金人会如何?” 张叔夜想了想:“金人必会以为,那是宋人另立的新君,会发兵征討。” “正是。”赵鸣点头,“康王在济州,各路兵马匯集,號称百万。金人若去征討,正好……替咱们吸引金兵。待到金人全力对付康王,咱们便可趁隙南下,寻一处安稳之地,从容布局。” 张叔夜怔了怔,隨即露出恍然之色:“陛下是想……让康王做那个靶子?” 赵鸣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冷冷道:“康王是朕的亲弟弟,朕自然盼他平安。但若他执意要称帝,那便由他去。金人要打,先打他。朕正好藉此机会,看看这位九弟,到底有多少成色。”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张叔夜和李若虚却都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让康王去挡刀,自己在暗处发展。 这位陛下,打的是这个主意。 李若虚谨慎问道:“可若康王真的称帝,天下人便会奉他为君。到那时,陛下即便现身,恐怕……” “恐怕什么?”赵鸣负手而立,“恐怕失了正统,恐怕会有二主並立之局?” 李若虚低头不语。 赵鸣道:“李爱卿,你记住一句话。这世上,名分二字,说重也重,说轻也轻。重的时候,能压死人。轻的时候,一文不值。康王若真称帝,手上有兵有將,有名分,確实风光。可他那个法统和名分,是建立在『二帝被掳』之上的。若朕忽然出现呢?” 李若虚眼睛一亮,续道:“他那个法统,还站得住吗?天下人会说,康王是僭越,是趁人之危,是谋逆。到那时,他手下那些兵將,有几个还会听他的?” 言罢,张叔夜也暗暗点了点头。 其实赵鸣如此篤定,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说实话,他心里根本没底。 因为权力本身是一个利益集团排座次、分蛋糕的结果。 权力的蛋糕已经分了,送到別人嘴里,想要再吐出来,几乎是不可能的。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就像明英宗朱祁镇,被王振忽悠著北征瓦剌,土木堡全军覆没,其弟朱祁鈺以监国继位。 若不是朱祁鈺无子,又死的早,堡宗復辟绝无可能。 反观赵构呢? 赵构有儿子吗?没有。 將来赵构唯一的儿子赵旉三岁就死了。 但赵构这个死太监居然活到了八十一岁。 这意味著,如果赵鸣公开身份,他和赵构之间没有和平共处的可能。 这既是政治博弈,也是零和游戏。 关键的问题和问题的关键,就是他一定要能活得过赵构那个老王八! 见官家沉默不语,张叔夜忽然开口道:“若康王执意不认陛下,说陛下是假冒的呢?” 这话本是张叔夜无心之言,可一下戳到赵鸣的肺管子上。 赵鸣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纹丝不动。 前世在政坛上经歷的那些危机,此刻全派上了用场。 越是被人戳到要害,越不能露半分怯。 赵鸣面沉似水:“嵇仲,你觉得朕是假冒的吗?” 张叔夜大惊失色,隨即跪下扣首:“臣不敢!臣亲眼所见,陛下就是陛下!” 赵鸣虚抬了抬手:“起来吧。朕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金人掳走了太上皇与朕,就是想让大宋群龙无首,好趁机攫取利益。只要朕暂时不公开现身,不打出“皇帝”的旗號,金人就不会大举南下追击。因此,眼下朕要做的,不是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勤王,而是低调潜行。可以放出一些风声,说朕从金人那里逃出来了,正在南下。但不必说得太具体,让天下人知道有这回事便可。” 李若虚恍然:“陛下的意思是……让康王知道您还活著,他就不敢轻易称帝?即便称帝,也只能先以『监国』自居,不敢贸然登基?” 赵鸣点点头。 歷史上,赵构在靖康二年五月初一正式登基,改元建炎。 如今是靖康二年二月,离他登基还有三个月。 若这三个月里,忽然传出“天子脱逃南下”的消息,赵构还敢登基吗? 恐怕得重新谋划一番。 即便他身边的黄潜善、汪伯彦极力劝进,也得考虑天下悠悠之口。 最好的结果,是赵构分不清真偽,只称“监国”,暂不登基。 这样,大宋就有两个“中心”。 一个是明面上在济州的康王监国,吸引金人火力。 一个是暗地里潜行的假皇帝,积蓄力量。 等到时机成熟,赵鸣再公开现身,便是一锤定音。 至於此举会不会让南宋像南明那样,弘光、隆武、永历,一个比一个能折腾,最后全被清军收拾了。 赵鸣此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大宋会不会走上那条路,他不知道。 但眼下,他没得选。 先活下来,再说团结。 只能说,金人手上有真的赵桓,就是给了他这个替身猥琐发育的契机。 张叔夜思忖片刻,沉声道:“陛下深谋远虑,臣不及也。只是……咱们该往何处去?” 赵鸣暗自思忖。 彼时他只身一人,满脑子想的是如何活命。 去邓州,转襄阳,辗转逃往江南。 每一步,都只求保命。 可如今不同了。 有张叔夜在侧辅佐,他便不能再只想著逃,而是要谋发展。 既如此,邓州这条路,还值不值得走? 值得深思。 开封往南,是应天府,再往南,是扬州、江寧、临安。 歷史上,赵构就是在应天府登基的。 若自己去应天府,很可能撞上赵构的人马。 不妥。 扬州呢? 扬州是漕运枢纽,富庶繁华,但无险可守,金兵若南下,首当其衝。 也不妥。 江寧呢? 江寧有长江天险,又有六朝古都的根基,是个好去处。 但那里离济州太近,赵构的势力隨时可能南下。 临安呢? 临安在江南腹地,有山水之险,又远离前线,相对安全。 歷史上赵构后来定都临安,不是没有道理的。 可问题是,从开封到临安,路途遥远,要穿过金兵控制的区域,还要过长江。 带著张叔夜这五千残兵,能走得过去吗? 赵鸣正想著,李若虚忽然道:“陛下,臣倒是有个去处。” 第十五章 南下邓州 赵鸣頷首:“李爱卿但说无妨。” 李若虚道:“关中之地,四塞以为固。东有潼关之险,西有陇坻之阻,南有秦岭之障,北有萧关之塞。且关中沃野千里,民风彪悍,自周秦以来便是帝王之基业。” “更何况,陕西诸路尚有西军旧部散落各处,种家军、折家军虽遭重创,然百战余生的老兵悍將仍在。若能入关中,收拢西军残部,据潼关以拒金兵东来,守武关以防金兵南下,陛下便可高枕无忧。待局势稳定,再东出函谷......” 张叔夜听了,眉头紧锁,沉吟半晌,摇头道:“李推官此言差矣。关中虽险,却绝非陛下此时的去处。” 李若虚一怔:“愿听枢密详解。” 张叔夜道:“李推官只知关中形胜,却不知关中如今之危局。金兵南下,分东西两路。东路攻汴梁,西路攻河东。西路统帅完顏宗翰自云中出兵,破太原、陷汾州、下平阳,如今已占据河东全境。关中与河东,只隔一条黄河,河中府、同州、华州一带,金兵游骑往来如织,隨时可渡河西进。” “至於李推官所言西军旧部,种师中已於榆次战死,姚古兵败被贬,折可求据麟府路自保厌战,如今陕西诸路的西军,散的散、降的降、死的死,十不存一。即便还有些忠义之士据守山寨,也不过数百人一股,各自为战,如何能成气候?” “再者,金人深知西军之勇,破太原后便准备全力清扫陕西,如今永兴军路、秦凤路各地,金兵探子遍布,陛下若去收拢西军,只怕不等收拢到一兵一卒,行踪便已暴露。” “更棘手的是,西夏在西北虎视眈眈,若金人遣使与西夏联合,东西夹击,关中便成了绝境之地。” 张叔夜说的没错,赵鸣自然对著一段歷史了如指掌。 西夏不可不防。 宋夏百年战爭,自庆历和议至靖康之变,凡八十余载,双方大小百余战。 徽宗朝童贯掌兵,虽取横山、復河湟,然西军精锐亦消耗殆尽。 宣和间童贯伐辽,所率西军乃陕西诸路百战之余,却於白沟、卢沟两战皆败,元气大伤。 至太原之围,种师中、姚古率西军主力赴援,相继兵败身死。 史家所谓“西军尽没於太原”,虽有过甚之辞,然精锐凋零,確为实情。 李若虚听到此处,面色微变,但仍不死心,又问道:“张总管所言,不才尽知。然种师道、师中死后,种洌尚在陕西聚兵自保。曲端、吴玠、吴璘等年轻將领,如今皆在西军麾下任职,虽暂未独当一面,却也是可用之才,若能收归麾下......” 张叔夜仍旧摇头:“李推官有所不知。种洌所聚之兵,不过千人,散居於陕西乡间,並无固定据点,粮草难继。曲端、吴玠等人如今职位尚低,麾下兵力微薄,即便找到他们,也难成气候。” “还有一桩事。西军旧部虽勇,但派系林立,种家、折家、姚家、刘家,各拥旧部,互不相下。当年童贯掌兵时尚且难以统合,何况今日?陛下一旦入关中,未必能收服他们,反倒要先花力气平息內斗。到那时,金兵在外,內斗於內,才是真正的死地。” 李若虚脸色微变,望向赵鸣,躬身道:“枢密言之有理!微臣倒是疏忽了!请陛下降罪!” 赵鸣微微一笑:“既是御前商议,便可畅所欲言。李爱卿一片赤诚,无需自责。” 张叔夜继续道:“陛下若入关中,便要经过京西北路、陕西路,沿途千里之遥,要穿过金兵控制的区域。咱们这五千人马,粮草不济,士气未振,若在半路被金兵截击,后果不堪设想。” “即便侥倖到了关中,那地方如今已是残破不堪,拿什么供养大军?孙子兵法所言『五十里而爭利,则蹶上將军』,没有粮草,人心一散,这支队伍就垮了。” 赵鸣前世读史,知道关中在北宋末年確实已经衰落。 自安史之乱后,关中就一蹶不振,经济政治中心逐渐南移。 到了北宋仁宗朝后,水利失修,郑白渠淤塞,沃野渐成瘠土,昔日“八百里秦川”早已盛名难副。 后来南宋初年,张浚虽曾试图以川陕为基地北伐,但最终富平之战大败,关中彻底沦陷。 赵鸣道:“既如此,枢密有何绝佳的去处?” 张叔夜朗声道:“邓州地处南阳盆地,北边是伏牛山,南边是汉水,西边是武关,东边是方城山,易守难攻,自古是兵家必爭之地。若陛下能到邓州,便可暂作喘息。” 赵鸣听完张叔夜的建议,微微頷首。 张叔夜受到鼓舞,接著道:“邓州虽小,却有几个好处。其一,邓州尚在宋军手中,未遭金兵涂炭,有城池有粮草,不必千里奔波。其二,邓州地处南阳盆地,北有伏牛山为屏障,金兵大举南下不易。其三,邓州往南,便是襄阳、江陵,再往南便是江南,进可攻、退可守。其四,若局势有变,陛下可隨时南下渡江,往江南暂避,比关中路途近得多。” 赵鸣本来的计划也是只身前往邓州,作为中转,再南下襄阳转道江南,如今有张叔夜护送,那更是十拿九稳,因道:“南阳盆地,四面环山,沃野千里,易守难攻。只是如今,邓州由谁主持?” 张叔夜道:“范致虚,手下有兵万余,暂作喘息,足够了。” 赵鸣对这个范致虚没有什么印象,问道:“范致虚此人,可靠否?” 张叔夜道:“范致虚乃是元祐三年进士。此人……臣不好评判,但有一事,陛下或许该知道。” 第十六章 这才是大宋天子该有的气象! “何事?” 张叔夜道:“靖康元年,金人第一次围城时,范致虚任陕西路安抚使,曾率兵勤王。但他行军迟缓,未及赶到,金人已退。后来有人弹劾他『逗留不进』,遂被降职为邓州知州。但据他所说,他並非畏战,而是手下兵將不足,粮草不济,实在难以急进。” 赵鸣道:“朕彼时初登大宝,未及关注此人,那依爱卿之见,他可堪用?” 张叔夜踌躇片刻,回道:“难说。这也是南下邓州唯一的隱忧,还望陛下决断。” “难说?”赵鸣咀嚼著这两个字,而后道,“眼下朕需要的,是个立足之地,至於范致虚此人如何?倒也不必担心。忠则用之,逆则弃之。嵇仲,你的人马,几日能开拔?” 张叔夜道:“隨时可动。但有一事,臣手下將士,大多带伤,粮草也所剩无几。若长途行军,需减员方可。” 赵鸣道:“能走动的,都带上。走不动的,留在此处养伤,日后再说。粮草的事,沿途想办法。实在不行,就……徵用。” 徵用。 这个词从皇帝嘴里说出来,张叔夜愣了一下。 北宋军法,徵用民粮需给钱帛,谓之“和糴”。 然至靖康间,府库空虚,和糴之制名存实亡。 汴京被围时,“军需浩穰,虽竭天下之力不足以给”,实为有宋三百年积弊之总暴露。 官家此时尚能言“徵用”而非“强取”,已是难得。 赵鸣又道:“除此之外,尚有一事,需李爱卿亲自去办。不必太张扬,只需让一些人知道,官家为......为道德天尊所救,正在南下,往......” 赵鸣想了想,接著道:“往徐州方向去了。” 闻言,张叔夜和李若虚嘴角都抽了抽,显然是憋笑憋得辛苦,那句掛在嘴边的陛下圣明到底是没说出口。 赵鸣见二人神態,心中也是一乐,但旋即严肃起来。 “嵇仲,你即刻回去整顿兵马。三日之后,大军动身。” 张叔夜眼见天子如此果决英明,不由得想起那妖道郭京,心中暗恨:若非那妖人施邪术蛊惑,我大宋岂能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如今圣上恢復清明,实乃社稷之幸。 他强忍眼中热泪,颤声道:“臣,领旨!” 说罢,二人大步离去。 屋里重归安静。 赵鸣独自站在门口,望著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五千残兵,一个虚构的名分,一张和皇帝一模一样的脸。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资本。 够不够? 不知道。 但至少,比数日前躺在地窖里等死的时候,强多了。 ...... 张叔夜从屋里出来,天已经蒙蒙亮了。 他將带来的一千兵马悉数留下保护“官家”,自己则翻身上马,带著两个亲兵,一路疾驰回了城南大营。 营寨门口,张伯奋和张仲熊正翘首以盼。 兄弟俩一夜没合眼,眼窝都凹进去一圈。 见父亲回来,张伯奋三步並作两步迎上去,伸手扶住马鐙。 “父亲,如何?那李推官说的……” 张叔夜翻身下马,没答话,径直往帐中走。 兄弟俩对视一眼,赶紧跟进去。 帐帘落下,张叔夜把佩剑解下搁在案上,这才长长吐了一口气,转过身来。 “是真的陛下,我亲眼见到了。”张叔夜说,声音有些发颤。 两个儿子还要再问,张叔夜摆了摆手,在胡床上坐下,把昨晚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说到官家从金营逃脱、藏身地窖、被李若虚遇见,兄弟俩听得目瞪口呆。 说到官家亲口说亲手勒死了郭京,张伯奋忍不住“啊”了一声。 “官家……亲手杀的?” “亲手。”张叔夜点了点头,“用铁链勒死的,就在那地窖里。我看了那妖道的尸首,脖子都断了。与陛下说的,严丝合缝。” 张仲熊道:“父亲,您……您就没有半点疑惑?照您这般说,那官家……和从前判若两人,您不觉得……” 张叔夜道:“你说得对,確实判若两人。从前的陛下,遇事先慌,六神无主,什么事都要问大臣该怎么办。可昨夜我见到的陛下,条理清晰,思虑周全,连金兵会不会二次南下、勤王之师能不能赶到,都算得一清二楚。我起初也有些想不通,一个人遭了劫难,能变,可怎么能变得这么彻底?” 两个儿子怔怔听著,等著父亲接下来的话。 “后来我才想明白。原来陛下先前是被那妖道郭京施了邪术,迷了心智。你们想想,郭京那妖人能请六甲神兵,能召天將下凡,装神弄鬼的本事能小得了?陛下信了他,他自然有的是法子摆布陛下。史书上这种事还少么?商紂王被妲己狐妖所惑,荒淫无道,剖比干之心,设炮烙之刑,那是他本心如此吗?不是,是妖邪作祟。等妖邪除了,人自然就清明了。” 张伯奋听著,缓缓点头:“父亲说得有理。我就说嘛,陛下再糊涂,也不至於信那郭京开城门作法退敌,原来是被妖术迷住了。” 张仲熊道:“难怪陛下从前做出那些匪夷所思的事,满朝文武劝都劝不住。原来根子在这儿。” 张叔夜仰天长嘆:“天不绝我大宋!陛下亲手处决了那妖道,这才是真正的天子该有的气象!你们是没见到,陛下说要北上救太上皇时,那眼神,那语气,恨不得立刻就衝出去。是为父拼死劝住,陛下才改了主意。” 张叔夜越说越激动:“你们想想,陛下如今不过二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从前是被妖人害了,如今邪术已解,英明果决不输太祖太宗。有这样一位天子在,大宋何愁不能重整旗鼓?收復河山?!” 张伯奋和张仲熊也被说的心潮澎湃,双双面朝“官家”所在的方向,跪倒在地:“陛下英明!大宋有救了!” 张叔夜站起身,將两个儿子扶起来,神色严肃起来。 “我已向陛下领了旨意。从今日起,暂不往北去救太上皇了。眼下北上是以卵击石,白白送死。我等护送陛下先往西走,去邓州。邓州有范致虚的兵马,先在那里站稳脚跟,再徐图恢復。” 张仲熊一怔:“邓州?” “对,邓州!”张叔夜道:“官家说得对,金人二十万铁骑,咱们这五千残兵,北上能做什么?送死罢了。可若是先到邓州,有城池守著,有粮草养著,等兵强马壮了,再北上也不迟。” 闻言,二子也甚为赞同。 此时与金兵决战,实非明智之举。 所谓大宋,承平日久,禁军虽號称八十万,实则“军士不习战阵,唯以嬉游为事”。 宣和间童贯伐辽,二十万大军不敌辽国残兵,战斗力之低下已暴露无遗。 金人每战,骑射如飞,宋军望风披靡,诚如父亲所言,五千残兵北上,无异於以卵击石。 张叔夜说罢,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开始布置行军路线。 布置完之后,张叔夜对两个儿子道:“昔日太上皇仅御用衣袄一项,岁费緡钱数十万贯。如今陛下那边,不过粗布衣裳、寻常被褥而已。你们二人亲自去寻衣裳、被褥、拣好的送过去。陛下这些日子吃了太多苦,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不能再让陛下受苦了!” 第十七章 请康王殿下即位! 京东西路,济州。 府衙內外,甲士林立。 从大门到二堂,每隔三步便站著一个带刀侍卫,皆是康王府精选的亲兵,个个膀大腰圆,目不斜视。 堂前仪仗执事排开,金瓜、鉞斧、朝天鐙,在日光下泛著冷光。 《宋史·仪卫志》载,亲王出入,可用金瓜两对、鉞斧两对、朝天鐙一对。天子则各用五对。 康王在济州摆出全套亲王仪仗,其实就是告诉天下人。 我是亲王里最尊贵的那个,离皇帝只差一步。 自金兵破汴梁、掳二帝北去,消息传遍天下已有月余。 各地勤王之师纷纷北上,却又在金兵的铁骑面前逡巡不前。 此刻,济州府衙內,坐著一个人。 正是康王赵构。 赵构今年二十一岁,生得眉清目秀,举止间带著宗室子弟的高贵。 他的两侧,文武分列。 这里面有单州团练使、滹沱河守將韩世忠、侍卫马军都虞候刘光世、河中道总管杨惟忠、东道副总管朱胜非、高阳关路安抚使黄潜善。 眾人按品级站定,虽是行馆暂设,却已有几分朝堂气象。 赵构斜靠在椅背上,面前案上堆著各路军情奏报,身后立著两个內侍,一个捧著拂尘,一个捧著茶盏,皆是低眉顺目,大气不敢出。 若是不知底细的人进来,只怕要以为这便是大宋的新皇帝了。 只是眼下,那张俊秀的脸上满是阴鬱。 案上摊著一封奏报,是从汴梁方向送来的,只有寥寥数语。 “金兵已携二帝北狩,枢密使张叔夜率眾坚守孤城,形势危殆,盼大元帅速发救兵。” 赵构將这封奏报看了三遍,忽然一把抓起,揉成一团,狠狠摔在地上。 “救兵?孤拿什么救?金人二十万铁骑,孤这万余人,够他们塞牙缝的吗?” 赵构手上並非无兵,却並非推諉塞责。 然大元帅府名义上节制各路勤王之师,號称百万,实际上能直接调动的不过万余。 站在下首的数人,皆是相互偷眼观瞧,默然不语。 赵构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停住,转头看向黄潜善:“茂和,你说,孤该怎么办?” 黄潜善是赵构的心腹谋臣,见王爷暴怒,躬身回道:“殿下,当务之急是凝聚意志,遵奉天意。二帝蒙尘,社稷无主。天下不可一日无君,军民不可一日无主。臣等恭请殿下登基,早正大位,以安人心,以定社稷!”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虽然许多人心中早有揣测,但真当这话说出来时,还是让人心头一震。 劝进这种事,第一个开口的人永远最危险,也最聪明。 危险的是可能触怒上位者,聪明的是赌贏了就是“定策之功”。 黄潜善敢开这个口,不是因为他比旁人更忠心,是因为他比旁人更早看清了赵构的心思。 “大胆!”赵构拍案而起,手指黄潜善,“皇兄虽身陷虏营,然天命犹在,仍是我大宋天子!尔怎敢出此大逆之言?!念尔潜邸旧臣,孤今日暂不追究。若再敢言及登基二字,休怪孤不念旧情,定以......谋.......妄议朝堂之罪严惩!” 潜邸? 那是称呼皇子未登基前住所的专用名词。 赵构此话一出,意识到自己失语,心里一虚,面上却绷得更紧。 他飞快扫了堂下眾將一眼,见眾人皆是垂首,看不出什么表情,这才稍稍安心。 可眾將皆是暗中对视几眼,虽不道破,却各个心如明镜。 方才殿下那话,分明是把自己当成未来的官家了。 若无此心,何来此口误? 这时朱胜非上前一步,出列道:“黄大人所言不虚。即便殿下斥责臣妄议朝堂,臣也要说。殿下乃太宗之后,二圣之血脉,正朔所归,人心所向!此时若不即位,更待何时?” 杨惟忠也出列,抱拳躬身:“臣附议!军中將士,无不期盼殿下登基,率我等披肝沥胆,收服河山!” 一个接一个,出列附议。 刘光世也站了出来,虽然没有说话,但躬身一礼,態度明確。 这些人一个比一个精明,谁拥立了新君,谁就是“从龙之臣”,日后封侯拜相不在话下。 显然,黄潜善已经捷足先登,他们便不能再落后。 唯有韩世忠站在原地,愣了愣神。 他今年三十七岁,虎背熊腰,一脸络腮鬍子,是那种往人堆里一站,便让人不敢小覷的人物。 他看著眼前这些忙著议登基的人,又看了看赵构,忽然有些恍惚。 太上皇和圣上刚刚被俘,东京百姓正遭金兵蹂躪,今日就开始议登基的事了? 是,国不可一日无君。 但这变化,是不是太快了些? 他没有反对。 纵使心中不平,他也早已不是那个血气方刚的愣头青了。 有些话,只能咽下去,揣进心里。 赵构坐在上首,看著一个个臣子跪倒称臣,心跳得厉害。 他想要这个位置。 从他得知父兄被掳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这个位置,迟早是他的。 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快到他还没有准备好。 快到他心里还有些发虚。 赵构张了张嘴,想立刻说朕同意了,话都顶到舌尖了,又咽回去。 “当务之急,还是先商议如何迎还二圣。即位之事,容后再议。” 黄潜善察言观色,立即高声道:“殿下!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此时若不即位,更待何时?” “请殿下即位!” “请殿下即位!” 堂下眾人,一声接一声,响彻府衙。 然而,赵构仍然是一副坚辞不受的態度。 黄潜善適时上前,语气里竟带著点责备:“殿下还犹豫什么?二帝北狩,生死不明,大宋急需新君!殿下若不即位,难道要眼睁睁看著社稷倾覆吗?” 赵构站起身。 看著面前黑压压跪了一片,那张俊秀的脸上虽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眼底深处却藏著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他怎么能不得意? 他是太上皇第九子,母妃韦氏出身微贱,在宫中向不受宠。 从小到大,他见惯了父皇对大哥、二哥的偏爱,听惯了內侍们私下议论“九大王是个没出息的”。 大哥被立为太子时,他跪在人群里跟著磕头,心里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后来父皇退位,皇兄登基,他还是那个不显眼的九大王,在京中默默无闻,没人多看他一眼。 可现在呢? 那些曾经高高在上的兄弟姐妹们,如今正在北国的风雪里瑟瑟发抖,不知还能活几日。 而他赵构,这个从小不被看好的老九,却成了天下人的希望。 各路勤王之师爭相投奔,黄潜善、汪伯彦这样的能臣日夜谋划,韩世忠、刘光世这样的猛將俯首听命。 若这都不算天命所归,什么才算? 赵构嘴角几乎要翘起来,又硬生生压住。 毕竟太祖黄袍加身也需要三推三让。 再过几日,再推两次,就该水到渠成了。 因开口道:“诸位之意,孤已知晓。此事……容孤再思量几日。” 没有拒绝,也没有答应。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是殿下的有意谦让,继位只是时间问题。 赵构稳稳坐回上首,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入口微苦,他却不觉得。 一切顺利。 府衙內,劝进之声刚落,赵构那句“容孤再思量几日”还在梁间縈绕之时。 忽听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第十八章 陛下为道德天尊所救?! 一名亲卫推门而入,手中捧著一封封了火漆的信筒,单膝跪倒:“殿下,京东西路,徐州方向密报!” 赵构眼皮跳了跳,接过信筒,拆开火漆,抽出內笺。 堂中眾將都看著他。 赵构的目光落在纸上,从上往下扫过。 看完一遍,又看了一遍。 堂中气氛压抑,无人敢应。 只见那位康王殿下,垂著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捏著信笺的手指微微收紧,纸边竟起了皱,显然是在压抑某种剧烈的情绪。 黄潜善察觉到不对,试探著唤了一声:“殿下?” 赵构没应,眼睛盯著那封信,眼珠子却一动不动,听到有人呼唤,这才驀然抬起头,那表情非哭非笑,极其诡异,最终对黄潜善道:“茂和。你......看看吧。” 黄潜善双手接过信,低头细看。 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头就拧了起来。 杨惟忠凑过去,朱胜非也往前迈了半步。 几个人挤在一起,把那封密报传著看了一遍。 赵构目光呆滯,盯著某处,双手垂在身侧,指尖轻轻颤了一下,像个活死人。 就在眾將不知所措之时,赵构忽然仰起头,双手合十,对著虚空拜了拜。 “皇兄……皇兄真的脱离虎口了!苍天有眼……苍天有眼啊!” 那声音发颤,泪珠顺著脸颊滚落下来,滴在衣襟上。 “孤……孤就知道,皇兄乃真命天子,必有天佑!” 堂中安静得能听见烛花炸裂的轻响。 杨惟忠喉结滚动了几下,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含糊的声音。 他偷偷去看刘光世,刘光世垂著眼,盯著自己的靴尖,似乎有些幸灾乐祸。 朱胜非看完最后一个字,抬起头,脸上的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刚才他还在慷慨陈词,说什么“二帝蒙尘,社稷无主,请康王早正大位。” 可现在...... 密报上说,陛下从金营逃出来了! 那他刚才那番话算什么? 朱胜非一个激灵,显然被嚇得不轻,喃喃道:“传闻说陛下被道德天尊所救,如今正在徐州招兵买马......原本向济州方向来的几路勤王之师,有一部分已经转向徐州去了......” 韩世忠也开了口,但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陛下……真的从金营逃出来了?金人二十万大军,看守何等严密,陛下如何逃得出来?” 这话问得实在,却没人回答。 黄潜善站在下首,虽然没说话,但是打心眼里,透著十二分的不信。 可话到嘴边,又不得不收著几分。 毕竟大宋皇帝信道,那是祖上传下来的规矩。 真宗在位时,天书降世、东封西祀,闹得天下皆知,满朝文武没一个敢说半个不字。 神宗皇帝更是自號“奉真崇道之主”,在位时广修道观,颁行道经。 到了太上皇赵佶这里,做起来更是荒唐。 这位爷直接在宫里建了道坛,让道士穿紫衣,比朝服的品级还高。 自己戴道冠、穿道袍,自称“道君皇帝”,上朝都先烧一炷香。 大臣们上书不称陛下,叫“教主道君皇帝”。 最离谱的是,他把自己画的《听琴图》掛在宫里,画上他穿著道袍弹琴,旁边站著两个大臣拱手听。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座道观里的神仙画像。 但这话没法明说,可殿中谁人不知? 如今密报上说官家被“道德天尊所救”,这话搁在別的朝代,那是糊弄鬼。 搁在大宋,尤其是搁在这对道君父子身上,你说不信? 你说“道德天尊救人纯属扯淡”,那不是打赵家列祖列宗的脸? 黄潜善是聪明人,这话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他只能品著轻重,绕著走。 “殿下且慢欢喜!此事,恐怕有诈。” 黄潜善看著赵构那副“喜极而泣”的模样,忽然上前一步,躬身道。 “有诈?!”赵构的哭声突然顿住。 他慢慢抬起头,脸上还掛著泪,看著黄潜善:“茂和,何出此言?” 黄潜善道:“殿下细想,金人掳走二帝,何等重视?必然看守得严严实实,怎能轻易逃脱?道德天尊所救之言,尚且难断真假!便是南归,为何不来济州与殿下相会?反而去了徐州?徐州乃四战之地,既无险可守,又无重兵,陛下去那里做什么?” 闻言,赵构紧锁的眉头肉眼可见的紓解,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的意思是?” 黄潜善道:“依臣之见,这消息来得蹊蹺,定是金人放出的迷魂汤,想乱我大宋政心、军心、民心!” 赵构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怔怔看著黄潜善,那意思已经很明显,有什么要紧的话赶紧说。 黄潜善会意,又道:“还有一种可能……就是有人假借天子旗號,招摇撞骗!” 韩世忠忽然开口:“黄相公这话,韩某人不敢苟同。假借天子旗號?谁有这么大的胆子?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况且,陛下那张脸,是能隨便假的吗?谁假扮得了?” 这话又实在,又让人没法接。 是啊,皇帝那张脸,谁假得了? 可若是真的…… 堂中又静了下来。 赵构站在那里,脸上的泪痕慢慢干了。 他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再抬起头时,又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茂和说得有理,此事確实蹊蹺。但韩將军说得也对,若是真的,那便是天大的喜事,不可怠慢。” 赵构说罢,看向传令兵:“再去探,把消息的源头查清楚。越快越好。” 传令兵领命而去。 赵构又对韩世忠和刘光世道:“你二人各率三千人马,即刻动身前往徐州。” 韩世忠问:“殿下是要?” 赵构道:“若真是皇兄,你二人务必护驾迎回。若是有人假借天子名號,图谋不轨,立即剿灭,不必手软。” 韩世忠和刘光世双双点头离去。 望著二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赵构站在原地,良久不动。 黄潜善悄悄凑上来,低声询问:“殿下,此事……” 赵构抬起手,止住他。 “孤没事。皇兄若能平安归来,孤便让出兵马大元帅这个位置,回王府做个閒散宗室。” 黄潜善知道这不是真心话,但他不能接,也不能劝。 赵构转过身,走回上首,慢慢坐下。 案上那盏茶早就凉透了。 他端起茶盏,送到唇边,又放下。 “都退下吧。” 眾人行礼,鱼贯退出。 门关上了。 赵构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堂中。 夜风吹进窗欞,吹得烛火摇曳不定。 他猛然抓起桌上那封被揉皱的奏报,狠狠扔进火盆里。 “这天下,只能有一个官家!” 第十九章 帐內有歌姬,帐外有马粪 金国大营,某处帐中。 帐外寒风呼啸,帐內炭火烧得正旺。 炭火旁相对而坐的两个人,是此刻天底下最让宋人胆寒的名字。 左边那人身形魁梧,面阔口方,一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透著精悍之气。 此人名完顏宗翰,女真名粘罕,是金国国相撒改长子、金太祖完顏阿骨打的堂侄。 自寧江州起兵以来,他便是阿骨打最倚重的统帅。 达鲁古城之战,他与阿骨打大破辽军二十万。 追击辽天祚帝,他以六千精骑定西路诸州,迫西夏臣藩。 南下攻宋,他是西路主帅,太原城下他用“锁城法”围困近九个月,城中“身膏草野,人相食”仍不投降。 此前救援太原的榆次之战中,种师中战死、姚古被追责,十余万西军精锐早已折损殆尽。 城破之日,太原彻底沦为焦土。 后与完顏宗望会师汴京,俘徽钦二帝,北宋由此灭亡。 右边那人面如满月,眉目疏朗,嘴角甚至噙著一丝笑意,看起来颇有几分佛相,金人背地里称他“菩萨太子”。 此人名完顏宗望,女真名斡离不,是金太祖次子,正牌子“二太子”。 论战绩,他比粘罕只强不弱。 石輦驛之役,他与蒲家奴率四千先锋追击辽天祚帝,因行军迅捷,仅千骑先至战场,趁辽军尚未布好营垒突袭两万五千大军,直衝麾盖,嚇得辽帝仓皇遁走,辽军顷刻溃散。 第一次围汴京,他以六万兵马迫宋割三镇求和。 第二次围汴京,他与粘罕合兵破城,將大宋一百六十七年基业彻底葬送。 斡离不这人,打仗鬼精鬼精的。 白河之战,他直面郭药师四万五千常胜军,看穿宋军將帅怯弱之心,正面列阵相持。 待宋將率先逃窜、军心大乱之际,挥军全线掩杀,一战击溃精锐,顺势收降郭药师全军。 此人用兵,向来善抓破绽、攻心为上,从不会把底牌尽数亮在明处。 此二人,一个阴鷙沉猛,一个含笑杀人,是女真开国將星中最耀眼的两颗。 女真军中传唱:“粘罕胆,斡离谋,二帅联手,天下胆寒。” 那粘罕喝酒喜欢大口灌,一碗酒三口就见底,喝完了把碗往案上一顿,抹一把鬍子上的酒渍,伸手就去撕羊腿。 他吃羊腿不用刀,直接用手掰,掰下来的肉连著筋,在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油从嘴角淌到下巴上,他用袖子一擦,袖子已经油亮得能当镜子照。 斡离不喝酒是另一种喝法。 他让歌姬把酒含在嘴里,再嘴对嘴餵给他,一口酒能品半天,像是在品什么了不得的琼浆玉液。 他腿上坐著的歌姬换了三个,前两个被他灌醉了,歪在毯子上,第三个战战兢兢地端著酒碗,嘴唇哆嗦著不敢凑上去。 斡离不也不急,捏著她的下巴,把酒碗凑到她嘴边,看她一口一口地喝下去,然后再用自己的嘴去接。 一边接,还一边说:“宋人的酒,柔。宋人的女人,更柔。” 粘罕瞥了一眼,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女真话,大概是“娘们儿兮兮的”。 斡离不听见了,也不恼,只是笑了笑。 粘罕喝著酒撕著羊腿,吧唧著嘴道:“那赵佶今日又哭了,你看见了没?赵佶那个儿子赵桓,倒是不哭,就是脸白得像死人。我让人押他去马棚餵马,他居然真的去捧草料,堂堂大宋皇帝,捧草料餵马,你说好笑不好笑?” 斡离不看了他一眼,细声道:“好歹也是帝王,別太过了。” “过了?”粘罕笑出声来,“我大金铁骑踏破汴梁,掳他父子北上,这叫过了?让他们活著,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粘罕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 与此同时, 金营帐外,马棚里。 还有两个人。 这两人穿著一样的破灰布袍子,袍子上满是泥污,膝盖和袖口有几处还破了洞,露出里头脏兮兮的中衣。 他们头髮散乱,沾著草屑,好些天没洗过的样子,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 脚上的靴子也破了,露出裹著破布的脚趾,冻得发青。 两个人缩在马棚角落的草堆里,抱膝坐著,互相盯著对面的人发呆。 远处帐中隱隱传来笑声和歌声,他们听不真切,但那声音往耳朵里钻,怎么也躲不掉。 其中那个年长的,便是大宋的太上皇,被金人称为“昏德公”的赵佶。 而那个年纪较轻的,自然是那个叫做“重昏侯”的大宋官家赵桓。 听到帐內嬉笑之声,赵桓抬起头,往帐篷那边看了一眼。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曾经保养得宜的脸瘦得脱了相,颧骨支棱著,眼窝凹进去,嘴唇乾裂起皮。 赵佶坐在他旁边,比他更缩得紧些,肩膀微微佝僂著。 他低著头,盯著地上那摊被踩烂的草料,盯著自己的靴尖。 靴尖上沾著马粪,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 这父子俩每天都要捧著草料桶,一匹马一匹马地餵。 有时候马不吃,他们要在旁边等著,等到马低头吃草,他才敢走。 有一次赵桓餵的那匹马突然打了个响鼻,嚇得他手里的草料桶掉在地上,草料撒了一地。 看守的金兵哈哈大笑,让他跪在地上用手把草料捧回桶里。 他跪了,捧了,一捧一捧的,手指头沾著马的口水和草料,黏糊糊的,他不敢擦。 冷风颳过来,赵桓打了个哆嗦。 忽然,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赵桓抬起头,伸著脖子,往声音来处看去。 一骑快马从夜色里衝出来,马背上是个金兵探子,直奔大帐而去。 马蹄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咚咚咚的,在寒风里格外清晰。 那探子翻身下马,在帐外说了句什么,掀帘进去了。 赵桓盯著那帐帘,看著它晃了晃,落下来。 他不知道那探子带来的是什么消息。 是南边又有宋军勤王? 还是金人要拔营北上? 还是……和他们有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忍不住发抖。 帐帘落下后,里头的声音更听不清了。 只隱约听见有人在说话,像是在稟报什么,然后是沉默,然后又有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听不出是喜是怒。 赵佶用手指戳了戳赵桓的背:“別看了!” 赵桓像是没听见,还是盯著那顶充满燻肉、酒香、和女人的帐篷。 赵佶又说了一遍:“別看了!” 赵桓像傻了一样,抻著脖子,微张著嘴,还是盯著那顶帐篷。 第二十章 徐州那个皇帝,是假的! 帐內, 粘罕夹起一块肉,正要往嘴里送,帐帘忽然掀开,一名探子快步进来,单膝跪地:“报——!” 粘罕头也没抬:“说。” 探子道:“启稟两位元帅,南边传来消息,说是宋帝赵桓从金营逃脱,如今在徐州招兵买马,打出抗金旗號,要与济州的康王赵构合兵一处,挥师北上!” “谁?!” 粘罕的筷子停在半空。 他转过头,盯著探子,脸上的笑意还没完全收回去,就僵在那里。 “你再说一遍!谁?赵桓?!” 探子回道:“是。消息说赵桓从金营逃脱,如今在徐州......” “放屁!” 粘罕一把將筷子拍在案上,震得酒碗跳了起来。 “赵桓就在后营关著,刚餵完马!他长了翅膀飞出去的?” 探子不敢抬头。 “有意思......”斡离不在歌姬的翘臀上轻轻捏了一下,嘴角勾了起来。 粘罕没有斡离不的雅兴,站起身,在帐中来回踱了几步,忽然停住:“给我把那个餵马的赵桓押上来!我倒要看看,他到底有没有分身术!” 帐外人应声而去。 不多时,两名金兵押著一个人进来。 那人披头散髮,破衣烂衫,被押进帐中,低著头,不敢看人。 正是那位堂堂大宋天子赵桓。 粘罕走到赵桓面前,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直接拽起来。 “说!你是不是赵桓?!” 赵桓浑身发抖,嘴唇哆嗦:“朕……朕是……” “朕什么朕!”粘罕一巴掌扇过去,打的赵桓踉蹌倒地,嘴角溢出血来。 就这一巴掌,赵桓的左脸立刻肿起来,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响。 粘罕后面说的话赵桓听不太清,只看见那张嘴在一张一合,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粘罕蹲下身,盯著他:“徐州那个赵桓,是谁?” 赵桓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硬地上疼得钻心,想用手去揉,又不敢动,就那么跪著,身子止不住地抖,抖得衣摆上的草屑都掉了下来。 “徐……徐州?朕,啊不,奴婢不知,奴婢不知,奴婢一直在此处……”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赵桓自被俘以来,早已嚇得魂飞魄散,整日如惊弓之鸟。 打死他都想不到,这世上竟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敢打著他的旗號称帝...... 因此支支吾吾半天,硬是吐不出一句有用的话出来。 粘罕见状暴怒,揪著赵桓衣领又要打,斡离不开口了。 “粘罕,够了。”斡离不起身劝道。 粘罕这才停住,但怒气未消,將赵桓狠狠摜在地上。 斡离不走到赵桓面前,低头看了看这个瑟瑟发抖的宋帝,摆了摆手。 金兵把赵桓拖了下去。 帐帘落下,赵桓的呻吟声渐渐远了。 斡离不走回案边,坐下,端起酒碗抿了一口。 “这个赵桓在我们手里,是真的。徐州那个,必然是假的。” “假的?”粘罕皱眉:“那宋人搞什么名堂?弄个假皇帝出来,想骗谁?” 斡离不笑了一下:“骗的不是我们。” “那骗谁?” 斡离不把酒碗放下,看著炭火,慢悠悠道:“粘罕,你想想,倘若徐州出现一个官家,他最大的对手是谁?” 粘罕怔住,隨即明白过来:“赵九?” 斡离不点点头。 “真的在我们手里。可济州的赵构如今不知道徐州那个冒牌货是假的。那么,他能怎么办?派兵去打?那他就是打『皇帝』,谋逆的帽子就扣上了。不去打?那假皇帝就能在徐州招兵买马,一天天坐大。故此,赵构现在能做的,就是儘快確定赵桓是否真的逃脱,还要搞清楚这个假皇帝的身份,这也是我非常感兴趣的一点。” 粘罕听著,连连点头。 斡离不继续道:“以我对宋人的了解,他们最擅长的,不是打仗,是內斗。那假赵桓和真赵构,用不了多久,就会自己打起来。根本不用我们动手。” 粘罕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案上:“好!好!让他们狗咬狗!” 然后转头看向探子:“再去探,盯著徐州和济州,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探子领命而去。 粘罕端起酒碗,对著斡离不一举:“来,喝!” 斡离不又將那歌姬搂在怀中,让那歌姬含酒的脸和粘罕的酒碗碰了一下。 粘罕灌了一碗酒,道:“二太子,你说这假皇帝当真有那么大胆子?” 斡离不轻笑一声,反问道:“南人就爱玩这种把戏,不稀奇。你觉得那赵构,现在在想什么?” 粘罕不屑道:“想什么?他能想什么。要么南逃,要么北上与我们决一死战。” “决一死战?”斡离不轻笑摇头,“你太高看他们赵家人了,他们有这个胆量吗?他们没有。再者说,赵九全家都扣在咱们手里,他北上打谁?打咱们,那是救父兄。可万一救回去了呢?” 粘罕皱眉:“救回去又如何?再抓一次便是。” 斡离不摇摇头,把酒碗放下:“你不懂宋人。那赵构要是真把他父兄救回去,他自己怎么办?继续当康王?他日思夜想的皇位,还坐得稳吗?” 粘罕慢慢放下酒碗,眼里的醉意褪去几分。 斡离不道:“所以那假皇帝冒出来,赵构现在比咱们更头疼。南人有句话,叫坐山观虎斗,还有句话,叫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粘罕听得兴起,一拍大腿,哈哈大笑:“我还听说过,有句话叫什么螳螂捕鸟,猎狗在后!” 斡离不噗嗤笑出声,也懒得纠正他,面色一变又道:“咱们不能干等著。趁他们还没成气候,得做点事。” 粘罕凑近些:“你说。” 斡离不摊开地图道:“等开春,战马养壮了,我打算启奏陛下,分三路南下。” 粘罕点头应著。 斡离不道:“东路,从燕京出发,直插山东。沧州、棣州、青州,一路打过去,把山东搅个底朝天。赵构在济州,他若派兵来救,正好试试他的成色。” 手指又移到云中,“西路,从云中出发......” 正要往下说,忽听帐外有人呼唤:“二太子。” 斡离不抬头,对粘罕道:“你先喝著,我去去便回。” 粘罕“嗯”了一声,抓起酒碗自顾自饮了起来。 斡离不来到帐外,只见一个亲隨缩在三步开外,垂手候著。 他走过去,压低声音:“范琼那边来消息了?” “来了。”亲隨双手递上一个蜡封的密信。 斡离不接过来,展开只扫了一眼,隨即不动声色地將那密信扯碎,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了下去。 然后,转身回帐,面上已看不出任何波澜。 “接著说。西路自云中出发……” 第二十一章 营火故人 岳飞带著宗泽的亲笔信赶到张叔夜营外时,日头已经偏西。 营寨扎得不小,但看得出仓促。 按宋军旧制,正规营寨当有鹿角、壕沟、望楼三层防御,寨內分前后左右中五营,各营之间以旗鼓號令。 但张叔夜这支残兵,显然已顾不得那些规矩。 寨墙是新砍的树枝编的,拒马歪歪斜斜,哨楼上站著的人鎧甲都没穿齐整。 不过营盘內外倒是乾净,没有多少溃兵营里常见的那些污秽。 岳飞在营门口报了名號,守兵进去通报。 他在外面等著,牵著马,四下打量。 营门里边坐著一排百姓,老的老小的小,抱著包袱,看样子是刚安置下来的。 有人在发粥,木桶里冒著热气,一个挨一个地往前挪。 队伍很长,但没什么声音,连小孩子都不怎么哭闹。 岳飞多看了两眼。 他跟著宗帅打过十几仗,见过太多溃兵营里百姓的惨状。 被抢、被打、被撵来撵去,像牲口一样。 这里的百姓虽然也面黄肌瘦,但至少有个坐的地方,有口热粥喝。 然而岳飞不知道的是,就在两天前,这里还乱过一阵。 有十几个溃兵抢了百姓半袋谷糠,张叔夜亲自追出去二里地,把人揪回来,当眾把那些溃兵砍了,谷糠还了,头颅就掛在旗杆上。 张伯奋当时还劝,说非常之时不必如此严厉。 张叔夜只说了一句:“非常之时,才要非常之规矩。乱了规矩,人和畜生有什么分別?” 这话传出去,营里安静了好几天。 很多人都说,这位张相公当年在汴京当御史,连蔡京都敢弹劾,十几个溃兵算什么东西? 然而还有人说,是这世道,把好人逼成贼,把良民逼成匪,把当兵的逼成抢粮食的畜生。 真正该死的,不是那些溃兵,是把这个世道变成这样的人。 “岳飞,张枢密请你进去。” 岳飞回过神,把马拴在桩上,跟著往里走。 中军帐不大,就一顶旧帐篷。 张叔夜坐在里面,面前的案上摊著地图,旁边坐著张伯奋和张仲熊。 岳飞进去的时候,父子三人正低声商议什么。 “宗帅帐下修武郎岳飞,见过张枢密。”岳飞单膝跪地,双手把信举过头顶。 张叔夜接过信,拆开看了一遍,眉头皱起来,又看了一遍,没说话,把信递给张伯奋。 张伯奋看完,递给张仲熊。 兄弟俩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岳飞跪在地上,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起来吧。”张叔夜开口,“宗帅的信本官看过了。请你们宗帅放心,抗金之事,我张叔夜从未退缩过,至於……”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岳飞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等著。 张叔夜看了他一眼,问:“宗帅近来身体如何?” “回枢密,不大好。”岳飞老实答道,“上月咳血,军医说是心火太旺累的。他睡不著,整夜整夜地看堪舆图,一看就到天亮。” 张叔夜点点头,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你先回去,有了消息,本官自会派人告知宗帅。” 岳飞应了一声,转身走出帐外。 肚子咕嚕叫了一声,他才想起来,赶了一天的路,还没吃东西。 天色暗下来了,营地里点了火把,三三两两的士兵围在一起烤火。 他找了个木墩子坐下,把铁鐧靠在腿上,搓了搓手。 有点冷。 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倒是亮。 岳飞从褡褳里取出一块干饼,蹲在木墩子上。 第一口还没咬下去,就见一个五六岁的小丫头不知从哪儿钻出来,站在他跟前,眼巴巴地盯著他手里的饼。 岳飞一愣,把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过去。 小丫头接了,咬一口,嚼了两下,又抬头看他。 岳飞挠挠头,把剩下那半也递了过去。 小丫头这才笑了,露出豁了口的门牙,转身就跑,一头扎进人堆里不见了。 岳飞看著空空的双手,嘆了口气,把粘在手指上的饼渣舔乾净。 正舔著,刚才那小丫头又从人堆里钻出来,小跑著到他跟前,气喘吁吁的。 她摊开手,掌心里躺著两颗野枣,小小的,乾巴巴的,有一颗还破了皮,露出里面乾瘪的果肉。 她把两颗枣往岳飞手里一塞,奶声奶气地说:“那块饼给我哥哥吃了,他快要死了,这两个枣给你!” 岳飞愣了一下,低头看著那两颗枣。 这枣太小了,小到吃下去恐怕都没什么感觉,干成那样,怕是又酸又涩。 可那小丫头塞完枣,也不走,就站在那儿,仰著脸看他,一脸“你可得收下”的认真模样。 “哪儿来的?”岳飞问。 “我藏的!”小丫头得意地说,又补了一句,“藏了好几天呢,谁都没给!” 岳飞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 他把那两颗枣攥在手心里,笑了笑,说:“谢了啊。” 小丫头这才满意了,又露出豁牙笑了一下:“甜著呢!你快尝尝!” 岳飞把那枣丟进嘴里,尝了尝,的確很甜,一点都不酸涩。 小丫头走后,岳飞一边嚼著枣,一边四下看。 营地里人不算少,这些兵丁虽然看起来没什么精神,但比他想像的有秩序。 百姓住在一片,用绳子围了个大概的边界,里面搭著些破帐篷和草棚子。 有几个穿青布袍的人在那边转,大概是管事的。 其中一个背对著他,蹲在一个老太婆面前,不知道在说什么。 那老太婆拉著那人的手不放,旁边还躺著个人,盖著条破毯子,一动不动。 岳飞尝著枣,不捨得咽下去,漫不经心地看著那人。 那人站起来,转过身,朝这边走了几步。 火光照在他脸上,岳飞嘴里的枣停了。 他又看了一眼。 没错。 那人穿著件半旧的灰布袍子,头髮隨便扎著,看著跟个普通幕僚没什么两样。 可那张脸,那眉眼,...... 岳飞咽下嘴里的枣,站起来,绕过几堆篝火,从侧面靠过去。 那人正蹲在另一个百姓面前,在看一个孩子的脚。 孩子光著脚,脚背上烂了一块,红通通的,肿得老高。 那人按了按,孩子嘶了一声,缩了缩腿。 “別怕,我看看。”那人声音不大,听著挺稳当,“有热水没有?拿热水冲冲,上点草药,裹上布,別沾泥。” 旁边有人应了一声,跑去端水。 岳飞站在那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静静看著。 那人又按了按孩子的脚背,低声说了句什么,那孩子忽然笑了,虽然笑著还齜牙咧嘴地喊疼。 岳飞上前一步,忽然伸手,在那人肩膀上拍了一下。 那人身子一僵,猛地回头。 火光跳了一下,两个人的脸凑得很近。 第二十二章 不回马 “岳飞!” “恩公!” 赵鸣愣了一瞬,看清是谁之后,肩膀松下来,“你怎么在这儿?” 岳飞笑著,盯著赵鸣看,脸上的笑收都收不住。 看著眼前这个阳光灿烂大男孩,赵鸣忽然有些鼻酸。 那是一种乱世中两个在死人堆里打过滚的人,忽然发现对方还活著时,那种最本真的欢喜。 岳飞上上下下打量赵鸣,从脸看到衣服,从衣服看到鞋,看了好几遍,像是要確认这人是不是好好的。 “別老看我啊,我问你呢,怎么在这儿?”赵鸣在岳飞的肩膀上轻轻锤了一拳,“伤好了吗?” 岳飞把衣服扯开:“看!早好了!” 赵鸣看过去,足有四指宽的刀口,已经结痂了。 岳飞整好衣服:“我是来给张枢密送信的。上回你说要往南走,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 赵鸣道:“路不好走,耽误了。不过我还是要走的,你可千万別劝我打仗!哈哈哈!” 这是自穿越以来,赵鸣第一次开怀大笑。 就像和自己的髮小,在夜市地摊擼串喝啤酒时,那种无忧无虑的大笑。 岳飞也跟著笑起来:“你咋在张枢密这儿?” “当个幕僚,混口饭吃。”赵鸣没打算说出自己的身份,这样没有所谓君臣之別,相处起来反倒融洽。 至於这个坑是否越挖越大,管他呢。 岳飞“嘿”了一声,一巴掌拍他肩膀上:“好得很!我就知道你能干大事。上回你救我,我还欠你一顿酒呢!” 赵鸣被他拍得身子歪了歪:“喝酒的事少不了,等安顿下来再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岳飞这才想起来收劲,訕訕地缩回手:“忘了忘了,恩公你不会武……” “我叫赵鸣。”赵鸣打断他,“別恩公恩公的,听著彆扭。” 岳飞隨即道:“赵……赵鸣。成!” 还想说什么,旁边那个老太婆又拉著赵鸣的袖子,颤颤巍巍地说什么。 赵鸣侧头听著,弯下腰,凑近了才听清。 岳飞站在旁边,看著他蹲在那里,听一个老太婆絮絮叨叨说家里的鸡被金兵抢了、房子被烧了、儿子被抓走了,脸上没什么不耐烦的表情,时不时点个头,说一句“知道了”、“会想办法”。 他想起那天在巷子里,这个人也是这样,把他从死人堆里背出来,给他包扎伤口,隱隱听著他念叨“別死、別死、別死”。 那时候他以为这人只是个心善的百姓,乱世里难得的好人。 现在他知道,这人远不止是“心善”两个字能说清楚的。 赵鸣那边忙完了,走过来,问:“吃了吗?” “吃了。” 赵鸣转身,往一个帐篷走,掀开帘子,从里头端出两碗粥和两个炊饼,递给岳飞。 岳飞没客气,接过来,咬了一口乾饼,喝了一口粥。 饼很硬,粥很稀,米没几粒,但是热乎乎地顺下去,胃里舒服了不少。 两个人蹲在帐篷边上喝粥吃饼,岳飞一边啃饼一边说:“那年我在相州,也是这样蹲在路边啃乾粮,有个老头子路过,看了我一眼,把手里半个炊饼塞给我,说“后生,吃饱了好杀金兵”。那老头子的脸我记不清了,但炊饼的味道我还记得。后来我再也没吃过那么好吃的炊饼。直到今天。哈哈!” 赵鸣笑了笑,没回话。 说什么呢? 不是因为不想说,是因为一说,心里最软的那个地方就跟著动了。 在这遍地死人、满城饿殍的世道里,谈温情,比谈死还让人难受。 “恩公,你在张枢密这儿,就干这个?” “哪个?” “就是……”岳飞比划了一下,“管这些,军需这些.....” 赵鸣端著碗,不置可否的啊了一声。 岳飞又说:“你不该干这个。你有见识,能说会道,张枢密该重用你才对。” “谁说我不被重用?你看我这不是挺忙的吗?” 岳飞认真地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不该只干这些。你那天跟我说的那些话,君为轻、民为贵,我虽然接不上,但我知道那不是一般人能说出来的。你应该干大事。” 赵鸣无奈苦笑:“你別说了,我可不想打仗。” 岳飞挠了挠头:“恩公,我问你个事。” “怎么?” “你是不是故意留在这儿的?我是说,你是不是觉得张枢密比康王那边靠谱?” 赵鸣看了他一眼,没答。 岳飞道:“宗帅让我来请张枢密去济州,说两路人马合在一处,力量大。可我刚才看张枢密的意思,好像不太愿意。” 赵鸣道:“你觉得该不该去?” 岳飞道:“宗帅说该去,那应该是该去的,宗帅不会错。但康王身边那些人……我听说黄潜善、汪伯彦,都不太把宗帅当回事。宗帅在开德打了胜仗,报上去,他们在济州连个回话都没有。那些人只顾著劝康王登基,谁管前线死活。” 岳飞说完,又补了一句:“这都是我瞎听的,不一定准。” 赵鸣看著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样子,没忍住笑了。 岳飞有点不好意思:“你別跟別人说。” “不说。” 岳飞放心了,又蹲回去喝粥,喝了两口,抬头问:“你说宗帅要是真跟张枢密合兵了,咱们是不是就能常常见著面了?” “或许吧。” “那好!上回你说你不会打仗,我教你。宗帅说了,当兵的没有会不会,只有敢不敢。” 赵鸣哭笑不得:“你真是痴心不改,死活要教我打仗.....” 岳飞憨憨地笑了,低头把粥喝完,碗往地上一放:“恩公,宗帅那边还等著信,我得回去了。” 赵鸣伸出右手。 岳飞一愣。 “握手礼。” 岳飞笑了,同样伸出右手。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赵鸣忽然用力一拽,將岳飞拉近,两人结结实实地抱了一下,互相拍了拍后背。 “路上小心!” “恩公保重!” 岳飞腮帮子鼓了鼓,分明是在强忍著什么。 他把铁鐧插回腰间,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像是要把所有不舍都拍掉。 “恩公。” “嗯?” “你上回跟我说,千万別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嗯。” 岳飞抱拳:“你也一样。” 说完,翻身上马,手在韁绳上停了一瞬。 他没回头,但腰背挺得笔直,像是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这在宋军中叫作“不回马”。 老兵们说,出征时若回头看了送行的人,心里就有了牵掛,上了阵便少了几分胆气。 岳飞从不信这些,但这回,他信了。 夹紧马腹,马嘶了一声,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终於还是奔了出去。 风灌进袖口,吹得眼眶发乾。 他使劲眨了眨眼,嘟囔了一句:“这风,真他娘的邪门!” 第二十三章 吃了龙椅上的饭,就得扛龙椅上的命! 看著岳飞远去,赵鸣有些失落。 他上辈子送朋友去火车站,也是这种感觉。 那时候有高铁、有手机、有“下次约”,说再见跟说“改天吃饭”一样隨意。 现在呢? 两个人连个通信地址都留不下来,分开就是真分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是常態。 他忽然意识到,穿越最鬱闷的不是没电、没网、没外卖,是你永远不知道哪一面是最后一面。 这要是搁现代,高低得发个朋友圈,配文“兄弟一生一起走”,再点个定位。 现在倒好,连张合影都没有。 这时张叔夜走了过来。 “陛下,宗泽的信……” “回信。”赵鸣瞬间切换到帝王模式,“以你的名义,就说愿意联手抗金,可以合兵。但他要过来,而不是我们过去。” “宗帅要是不来呢?” 赵鸣淡淡道:“那就只能被康王活活气死了......” “被活活气死?”张叔夜显然不明白赵鸣的意思,但又不便多问,换了个话题道,“陛下方才与那修武郎……” 赵鸣回头:“怎么了?” 张叔夜斟酌著词句:“臣只是觉得,陛下与他相处时,与平日里不大一样。” “哪里不一样?” “像是……”张叔夜顿了下,难得地露出一点不知该不该说的表情,“像是年轻了十岁。” 赵鸣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得有点苦。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枢密这话说的,朕本来也没多老啊?” “陛下恕罪,陛下年富力强,正是大展宏图之时。” 赵鸣倒也不觉得张叔夜是恭维,问道:“你是不是觉得那个叫岳飞的有点特殊?” 张叔夜道:“那位修武郎,与陛下有旧?” 赵鸣没回答,只是觉得,那些写史书的人,欠岳飞一个交代。 史书上写英雄,从来只写高光时刻。 郾城大捷、朱仙镇大捷、十二道金牌、风波亭。 可中间那十几年呢? 没人写。 没人写他在靖康年间的狼狈,没人写他吃了多少顿冷饭、挨了多少刀、送走了多少弟兄。 史书惜墨如金,四个字“转战各地”就概括了。 可这四个字底下,是多少个像那天被金兵围困的日子? 浑身是血,差点死在巷子里。 ...... 东京汴梁,南熏门外。 放眼望去,昔日雕樑画栋的宫闕塌了大半,琉璃瓦碎在泥泞里,沾著黑红的血污。 御街之上,再无车马喧闐,唯有倒伏的旌旗烂成破布,被寒风卷著,扫过满地尸骸。 一城繁华,终化作满目疮痍,千里悲鸣。 原本三日后出发前往邓州的计划被一推再推,原因是赵鸣把大规模撤退这件事想得太简单了。 首先,金兵主力虽然已经离开汴京北上,但仍有部分金兵在汴梁附近劫掠,时常有小股部队骚扰。 那些金兵像饿狼一样,三五十骑一队,沿著汴河、蔡河两岸四处游荡,见到活人就砍,见到房屋就烧。 探子每日来报,北面有金兵游骑出没,东面有金兵烧了村子,西面的官道上又有金兵截杀逃难的百姓。 这种情况下,张叔夜不敢贸然开拔,怕大队人马在旷野上被金兵骑兵突袭。 另一个原因,撤退要做士兵动员。 张叔夜手下这五千人,並不是一个成建制的部队,而是一支临时拼凑起来的乌合之眾。 有从永丰带出来的乡党,有汴梁城破时溃散的禁军,有两淮一带收拢的各路溃兵,有詔安的土匪,还有沿途招募的流民。 想法也五花八门,愿不愿意跟著往邓州走,还是一个未知数。 有人想回家,有人想去投康王,有人想就地散伙,有人还想占山为王、落草为寇。 张叔夜每日都在做思想工作,其实就是画饼+pua。 今日说服了这批,明日那批又闹起来。 就在几天前,三百多个从汴梁溃散出来的禁军老兵,半夜里聚在一起商量要跑,被张仲熊发现,差点动了刀子。 这种情况,纵使赵鸣和张叔夜本事再大,也没办法短期內解决,属於娘胎里出来的积弊。 自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后,便定下了《更戍法》,兵不识將,將不识兵,为的是防止武將专权。 这规矩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是百余年没出过大的兵变。 坏处是到了打仗的时候,谁带的兵都像是临时借来的,谁也不跟谁一条心。 这哪里是军队,分明是搭伙过日子,还是要隨时散伙的那种。 “陛下。”李若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面色看起来很焦虑,“微臣方才又去清点了一遍。营外百姓至少有一万两千人,还在不断增加。照这个势头,到天明怕是要突破两万。” 赵鸣问:“粮草呢?” 李若虚道:“现有粮草,若只供五千兵马,尚能支撑二十日。若加上这两万百姓……省著点吃,不过六七日?” 赵鸣追问:“六七日之后呢?” 李若虚犹犹豫豫没有回话,但答案显而易见。 赵鸣又问:“沿途有没有可能就地征粮?” 李若虚道:“可以征,但不能滥征。前朝那些年,官府征粮徵得太狠,百姓早就怕了。若咱们也学那一套,百姓不会说张叔夜坏,会说朝廷坏。到时候陛下就算到了邓州,名声也臭了。” 李若虚说得没错。 大宋的民心就是被这“滥征”二字搞坏的。 徽宗朝二十五年,蔡京、童贯等“六贼”当国,以“丰亨豫大”为名,行搜刮之实。 花石纲、应奉局、西城括田所,一个比一个荒唐。 江南百姓为了给徽宗运一块太湖石,倾家荡產的不计其数。 方腊起义时喊出的口號是“诛朱勔”。 朱勔不过是一个负责花石纲的官员,但百姓恨他入骨,因为他是徽宗贪慾的化身。 到了靖康年间,大宋的民心早已被自己的皇帝消耗殆尽。 李若虚担心的是:好不容易有一个“好皇帝”出现,不能再把名声搞臭了。 赵鸣自然也是心里门清。 既然吃了龙椅上的饭,就得扛龙椅上的命! 征粮就得罪百姓,要名声就饿肚子,自古两难全。 这个平衡需要他仔细掌握,总不能学崇禎那样,“再苦百姓三年”糊弄过去。 殷鑑不远,三年又三年,苦到最后把江山都苦没了。 第二十四章 军队才是命根子 赵鸣当然不想做崇禎,也不想成为刘备,说道:“既不能滥征,也没有足够的粮草储备。这些百姓跟著我们怎么走?即便粮草能撑住,老弱妇孺、伤病残者占了大半,日行二十里已是极限。从汴梁到邓州,一千二百里,要走两个月。届时金兵追上来,百姓跑不动,將士们是护著百姓,还是丟下百姓跑?护著打,打不贏。丟下跑,那今日带上他们又有何用?” 眾人沉默不语。 接著,赵鸣又补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昔日刘备『携民渡江』之举,绝不可行!” 张叔夜本来还想劝諫能否带上百姓一起南渡,可官家这番话,直接让他哑口无言,刚刚张开的口,又悄悄闭上了。 的確,官家的话,不近人情,却是实情。 无论是张叔夜,还是任何人,都无法反驳。 在没有充分保障的情况下,带著如此之多的百姓逃难,反倒容易引起金兵的注意,最后会害了所有人。 李若虚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清楚,许多事情,光有道理是不够的。 他从前在开封当推官的时候,见过太多“道理全对、事情全砸”的例子。 有个县令,一心为民,把县里的粮仓都开给了灾民,结果来年青黄不接的时候,仓库里一粒米都没有,饿死的人比头年还多。 那县令最后吊死在衙门口,留了张字条,写的是“臣心尽矣”。 李若虚每次想起这事,都觉得后脊樑发凉。 然而,对我们的皇帝替身赵鸣来说,目前要面对的首要问题,不是凭藉一个理想主义的信念,去保护多少难民,积累多少名声,而是如何完全掌控这支军队。 原因很简单,“保护百姓”这四个字,在大宋官兵眼里,简直就是笑话。 並不是这些当兵的冷血无情,而是在宋朝军民眼里,根本不存在什么“军民鱼水情”、“人民子弟兵”这些概念。 恰恰相反,这两个群体之间,矛盾不小。 北宋实行募兵制,士兵是职业军人,与百姓之间有著天然的隔阂。 有宋一代,士兵的地位很低。 “好男不当兵”不是元朝才有的说法,北宋就有了。 禁军的待遇虽然比厢军好,但社会地位依然不如农民。 到了战乱年代,这种隔阂就变成了对立。 士兵觉得自己在卖命,百姓觉得当兵的在吸血。 双方都觉得自己委屈,谁也不理解谁。 这种对立,直到南宋灭亡都没有解决。 因此,让这些士兵照顾百姓,还要把本就不多的粮草分一部分出去。 於情,他们不愿意。 於理,他们不认可。 这命令一下去,军队非譁变不可。 在赵鸣看来,这支军队战斗力再弱,也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军队和难民之间,赵鸣毫不犹豫的选择了前者。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军队没了,他啥都不是。难民再多,也不过是別人刀下的鱼肉。 民心是需要收买的,但不是这个时候。 ...... 靖康二年,三月初一。 宜:婚嫁宴饮、开市动土、远行赴敌、朝堂缔约、大兴土木。 忌:潜谋举义、密议归復、藏兵蓄锐、誊写秘信、安奉灵位。 吉时:寅时、申时。 吉向:正南、西南。 赵鸣焚香祈福,拜了天地山川。 行军路线是从汴梁往西南,经尉氏、鄢陵、许昌、襄城、郾城、西平、遂平、確山、泌阳、唐州,最后到邓州。 路上专找山路行军,金兵骑兵施展不开,追上来也不怕。 这条路线,赵鸣是根据记忆中的北宋政区图规划的。 尉氏、鄢陵、许昌,都在汴梁到南阳的官道上。 天还没亮透,张叔夜做了简单动员之后,便下令拔营。 五千残兵从开封城南的破寨子里鱼贯而出,闷著头往西南方向移动。 这些人几乎没有鎧甲,武器也是五花八门,制式的、捡来的、自製的,甚至还有锄头和锅盖。 简直比四九年蒋校长的溃兵也强不到哪里去。 看到眼前这一切,赵鸣不得不承认,自己到底年轻了。 从小到大,他都有一种执念。 就是顽固的认为“王师”就应该是斗志昂扬、整齐划一、令行禁止、能征善战的。 但真实的古代军队,尤其是王朝末期的军队,就是眼前这样。 主力是乡党,辅助是溃兵,炮灰是流民。 支撑这支部队的,不是制度和信仰,是张叔夜这个老臣几十年积累下来的个人信用。 如果有一天张叔夜不在了,或者他赵鸣露馅了,这五千人会在一夜之间散得乾乾净净。 这五千士兵,说好听点是五千个保卫皇帝的忠诚卫士,说难听点,就是五千张等著吃饭的嘴。 別看歷史书上写的那些宏大敘事,什么“凝聚意志、保卫领袖”,什么“体制改革、制度创新”,在饿肚子的人面前全是废话。 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宋人不懂,但道理谁都明白:人只有在吃饱了之后,才会关心忠义和名分。 除非,他们有信仰。 但这对一千年前的封建制底层士兵来说,太苛刻了。 不是每个当兵的都是岳飞。 他们中的绝大多数,只有最原始的本能——活著。 这就是他赵鸣所要面对的、要改造的军队。 不说改成人民子弟兵,至少要改造成,完全听命於他赵鸣的兵。 赵鸣骑在一匹老骡子上,裹著羊皮袄,混在队伍中间。 张叔夜原本给他备了一匹温顺的枣红马,赵鸣看了一眼那马的高度,果断选择了骡子。 他前世没骑过马,这会儿要是从马背上摔下来,天子威仪就全摔没了。 还是骡子稳当。 张叔夜策马走在队伍最前头,张伯奋、张仲熊则是分列左右保护赵鸣。 李若虚牵著赵鸣的骡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像是怕这位官家从骡背上顛下来。 队伍沿著汴河往西南走了约莫二十里,天光大亮时,到了那处叫朱仙镇的集镇。 朱仙镇在宋代是汴梁南面的重要码头,岳飞《满江红》中“八千里路云和月”的起点就是这里。 漕运兴盛时,商船往来如织,客栈酒楼鳞次櫛比。 如今却是满目疮痍,街道两旁的房屋大多被烧毁,只剩焦黑的樑柱歪歪斜斜地戳著。 第二十五章 虎狼之师 这一走又是半月有余。 路上有惊无险,基本顺畅。 这日即將到达確山,探子来报:“北侧十五里,发现大队人马,为首之人自称殿前司都指挥使范琼,正往这边赶来。” 张叔夜听到这个名字时,顿时面色严肃起来。 赵鸣注意到了,他当然知道范琼。 此人行伍出身,宣和年间镇压河北、京东起义,积功为將。 靖康元年率万骑自京东勤王,任京城四壁都巡检使、温州观察使,负责城防。 汴京陷落后,立即投靠金人,成为金军“工具人”。 持剑逼徽宗、钦宗及皇族、后妃出城赴金营,哭者立斩。 主持全城搜刮金银,严刑逼供宗室、大臣、百姓。 拥立张邦昌偽楚,任神龙卫四厢都指挥使。 斩杀抗金志士吴革等人,镇压京城反抗。 而现在,范琼擅自打出“殿前司都指挥使”的旗號实属狂妄。 这个旗號在北宋禁军体系中属於顶级武职,与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步军都指挥使並称“三衙”,直接统领禁军。 范琼能做到这个位置,靠的不是战功,是站队。 靖康年间,他先依附蔡京,后投靠金人,再联络赵构。 就是这种卖主求荣之人,在赵构当政以后,居然堂而皇之地成了御营平寇前將军,统领旧部,驻京师。 就说操蛋不操蛋!? 赵鸣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范琼,问道:“这个范琼,如今是个什么情况?” 张叔夜道:“臣派人去打探了。范琼手下约有三千人,多是汴梁城破时从禁军中带出来的。此人自金兵北撤后,便在两淮一带流窜,名义上还是咱大宋的將领,实际上早已不听任何人的號令。这是一头吃人不吐骨的饿狼,怕是盯上咱们了。” 赵鸣问:“咱们现在能上阵的有多少人?” 张叔夜道:“加上沿途收拢的溃兵,能战之兵约八千余人。但装备不齐,刀枪短缺,真正能与范琼那三千禁军精锐正面对抗的,不超过四千。” “四千对三千,胜算几何?”赵鸣盘算著。 张叔夜实话实说:“若堂堂正正列阵而战,毫无胜算。咱们的人虽然多,但大多是刚收拢的溃兵,未经操练,真打起来,不是对手。” 张叔夜如此说,並非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这就是客观存在的现实,赵鸣完全能够接受。 要知道,北宋禁军分上军、中军、下军三等。 上军即“捧日”、“天武”、“龙卫”、“神卫”四厢,是皇帝亲卫,装备最精,待遇最好。 范琼手下那三千人,虽非四厢精锐,却是京城守军中的骨干,每人一副铁甲,一把长刀,一张硬弓,箭矢充足。 反观他们这边,能穿齐整套鎧甲的不到两百,大部分人只有一桿长枪或一把砍刀,有的连刀都没有,扛著削尖的竹竿。 两军对垒,装备差距比人数差距更致命。 这就好比现代战爭中,一边是特种部队,一边是民兵,人数多一倍也打不贏。 “所以不能硬打。”赵鸣站起身,在帐中踱了几步,“也不能收降,子系中山狼啊……” “中山狼”的定位很明確,张叔夜听出来了。 只能除掉,没有利用的价值。 可问题是,怎么除掉? 以他们现在的实力,莫说除掉范琼,自保都很困难。 不过张叔夜早就想好了,如遇危急时刻,即便把他和两个儿子全部搭进去,也要保住陛下。 赵鸣道:“张卿,你想想,范琼为什么能带著三千人在两淮流窜这么久?是因为他能打?还是因为他够狠?” 张叔夜道:“两者皆有。但更重要的是,没人想动他。无论是金人还是康王,都觉得留著他有用。” “那咱们就让他『没用』。”赵鸣停下脚步,“张卿,你派人秘密去传话,就说朕在此处,要召见他。” 张叔夜闻言大惊:“陛下!万万不可!范琼若知道陛下在此,只怕……” 赵鸣无所谓地笑了笑:“你可知道,当初朕中了那妖道邪术,被范琼拿剑逼著去议和。范琼若知道那个『懦弱无能』的官家就在此地,还有我们手下这支残兵,他会怕吗?他不会。他只会更加囂张跋扈。知道朕在这里之后,他的脑子里就不会想別的了,全是一笔一笔的帐:把朕卖给金人,划算不划算?卖给康王,划算不划算?还是……自己留著,更划算?所谓骄兵必败。他现在越狂,戒备心越小,除掉他的机会就越大。” 张叔夜虽未反驳,心里终究不踏实。 官家主动暴露行踪,还邀范琼这样的人前来。 这步棋,是不是太险了些? 他嘴上不说,心里却一直犯嘀咕。 赵鸣看出张叔夜的顾虑,笑道:“给他一个机会,让他亲眼看看朕这个『官家』到底是什么成色。” 这些天下来,张叔夜已大概摸透了这位官家的脾性,乾脆省了那番劝諫,只躬身抱拳:“臣,这就去安排。” 张叔夜走后,赵鸣负手在帐中踱步。 他方才那般篤定,心里却並非没有忐忑。 这步棋,確实冒险。 没有十足把握,甚至七成都不敢说。 可他前世在官场摸爬滚打多年,见过太多“弱者”搬倒“强者”,太多把“不可能”变成“可能”。 不是因为谋划得多周密,自己多么聪明,而是因为对手先把自己蠢死了。 范琼就是这种人。 在范琼眼里,那个“赵桓”永远是被金人嚇得尿裤子的废物,是接臭鞋还赔笑的窝囊废。 有了这个刻板印象,范琼打死也不会相信,那个当眾尿裤子的“赵桓”敢动他一根汗毛。 这,恰恰就是范琼最大的死穴。 他用旧地图看新世界,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而他赵鸣要做的,就是把这张旧地图再画得逼真一些,逼真到范琼一头撞进陷阱里,还以为是来捡便宜的。 他要的,是范琼的人头。 还有他的全部。 兵器、装备、粮草、輜重...... 不是吞併,是消化。 一点一点,连骨头带肉,吃得乾乾净净。 这个险,值得冒。 第二十六章 譁变 然而就在赵鸣准备请范琼赴鸿门宴时,一个令人头皮炸裂的消息迅速传开。 营盘崩了! 前锋营首先炸了锅。 有人扔下包袱就跑,有人跪在地上哭喊:“是范剃头!是那个杀千刀的范琼!手下的兵全是光脑壳!他们抢了我们村,全村老幼都被杀光了!” 几个兵跪在地上,对著天磕头,嘴里念叨著“阿弥陀佛”,额头磕在泥地上,咚咚响。 就连那些从汴梁溃散出来的禁军士兵,听到“范琼”两个字,脸色刷地白了。 中军也没好多少。 一个四十多岁的老卒蹲在地上,手里的刀在抖,刀尖戳进土里,他拔出来,又戳进去,反覆好几次,嘴里嘟囔著:“完了,完了,这狗日的怎么也来了……” 旁边的年轻士兵问他范琼是谁,老卒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谁?就是他逼著官家议和,抢的汴梁城。咱们多少人死在他手上,你不知道?” 先前,范琼的部队到底有多可怕?赵鸣全然没有概念。 他一个穿越者,对这类歷史上的匪兵,终究是纸上谈兵,谈不上切身体会。 想想看,自打汴梁出来这一路,他们遇到过小股金兵游骑,遇到过趁火打劫的溃兵,遇到过占山为王的土匪。 但那些都是散兵游勇,最多不过几百人,张仲熊带几十骑兵一个衝锋就散了。 范琼不一样。 三千人,有建制,有旗帜,有统一的號衣,兵强马壮。 最扎眼的...... 清一色的光头,没一个戴头盔。 阳光底下,一片明晃晃的脑袋,胆小的看见腿先软了,这是正儿八经的虎狼之师。 赵鸣迈步走出营帐,就见士兵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围在营门口,有人喊“我不想死”,有人喊“快跑吧”,有人在哭,有人在骂。 还有几个断了胳膊的伤兵,拄著木棍挤到前面,衝著张叔夜喊:“枢密,打吧!弟兄们跟那帮狗日的拼了!” 可他们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哭喊声淹没了。 赵鸣站在营帐前,看著这一切,手心全是汗。 但这是本能,他没有慌。 对於处理群体性事件、自然灾害、安全事故...... 他並不陌生。 那种时候,所有人都在看你,你不能慌。 你慌了,下面的人就全乱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他在基层学到的最朴素的一课。 “张枢密!” “臣在!” “士兵譁变,你准备如何处置?” “臣的八百乡党没有乱,已全部调集至营寨外围,挖壕沟,铺拒马,务必守住营盘!严令任何人站在原地不要动,违令者,杀无赦!” 杀无赦在宋军內部有个专有名词,叫做“乱行斩”,是宋朝军法。 但在实际执行中,將领往往不敢轻易杀人,因为此举隨时可能发生更大规模的譁变。 张叔夜此时放出狠话,更多是心理震慑,他要让士兵相信,秩序比恐慌更安全。 话音未落,营门方向一阵骚动,张伯奋满头大汗地跑来,鎧甲歪了半边,显然是一路狂奔。 “陛下!枢密!前锋营乱了!有百十来个兵扔了兵器往南跑,被臣的人拦住了,但他们说……说……” “说什么?”张叔夜厉声道。 “说横竖是个死,不如早跑。还有人嚷著要去找范琼投降,说范琼手里有粮,做鬼也不做饿死鬼。” 张叔夜脸色铁青,正要开口,张仲熊又从另一个方向疾步赶来,脸上带著一道血痕,不知是自己划的还是被推搡的。 “爹!后军也压不住了!有几个老兵带头闹事,说与其被范剃头砍头,不如先抢了百姓的粮食散伙。我拔刀砍了一个人的耳朵,才暂时镇住,但再拖下去……” 他喘了口气,目光落在赵鸣身上,欲言又止。 形势已经到了万分紧急的时刻! 古代军队譁变,是任何將领最恐惧的事態。 一旦处置失当,轻则溃散千里、大將独逃,重则反戈一击、取主帅首级。 譁变往往起於顷刻之间。 士兵们平日积攒的怨气,欠餉、粮少、赏薄、伤病无人问津、长官刻薄,会像火药一样堆积在营盘里,只缺一颗火星。 这颗火星可能是一则谣言、一次不公、甚至只是一顿餿饭。 火星落下,火药爆燃,秩序在眨眼间崩塌。 张叔夜神色肃穆,拱手道:“陛下,臣即刻带亲兵弹压。若实在不行,臣请陛下先行撤离,臣在这里挡住!” “挡得住吗?”赵鸣声音不大,但很稳。 张叔夜回答的鏗鏘有力:“挡不住也要挡!” 言下之意, 四千能战之兵,心已经散了。 真打起来,不用范琼动手,自己先溃了。 然而,赵鸣接下来的一句话,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仅仅半柱香之后, 阵脚奇蹟般的稳住了。 可稳住的真正原因,跟张叔夜的威信没什么关係,也跟“杀无赦”的死命令没什么关係。 完全是因为赵鸣最后说出的那句话:“告诉將士们,就说我们要和范琼和谈。” 什么军令如山、什么杀无赦,在“要去送死”面前都是扯淡。 可谈判不一样,谈判意味著还有迴旋余地,还有活命的机会。 赵鸣用“谈判”稳住军心,看似轻描淡写,实则暗合了《孙子兵法》中“围师必闕”的道理。 给敌人留一条生路,敌人就不会死战。 赵鸣把这个道理用在了自己人身上:给士兵留一条活路,士兵就不会譁变。 这一招,张叔夜不是想不到,而是不敢用。 因为谈判意味著向范琼示弱,意味著皇帝低头。 在张叔夜的价值体系里,皇帝的尊严比士兵的命重要。 可赵鸣不这么想。 在他看来,尊严是活人才有资格谈的东西。 死了,连臭鞋都接不著。 帐外,张家兄弟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像是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快感,张伯奋忍不住道:“陛下这一手,比爹的『乱行斩』管用一百倍!官家太懂了。” 张仲熊回了一句:“你这是在说爹不行?” 张伯奋摇头:“我是说官家更懂人心。” 张仲熊闷声道:“废话。不懂人心的官家,早就死在汴梁城了。” 三炷香之后,赵鸣来到营门外。 士兵已在列阵,刀枪在日光下闪著寒光,旗手们把能找到的旗帜全都打了出来,红的、黄的、青的,在风里呼呼作响。 张叔夜亲自带著四千步卒在营寨前列阵,前排是长矛手,后排是弓箭手。 虽然弓箭手只有几百人,箭也不多,但远远看去,阵势倒也严整。 赵鸣站在营帐前,看著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一个多月前,他还在汴梁城外的柴房里躲著,连门都不敢出。 现在他站在几千人面前,发號施令,部署防务。 他不是不慌,是没时间慌。 所有人都看著他、等著他,稍有不慎,便可能粉身碎骨。 幸好,他挺住了。 第二十七章 鸿门宴(一) 在赵鸣和张叔夜、李若虚、张家兄弟的一番精心谋划之后,范琼很快接到“赵桓”的亲笔信。 邀请他前往张叔夜大营赴宴。 范琼不置可否,在心里头反覆琢磨著一件事。 那个被他亲手交到金人手里的窝囊废,到底是怎么跑出来的? 金营的看守他见过,里三层外三层,连只耗子都钻不出去。 他亲自把赵桓押到完顏宗望帐前和谈,亲眼看著金兵把铁链拴在那位“官家”脖子上。 那一幕他记得清楚:赵桓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裤襠湿了一片,嘴里嘟囔著:“朕……奴婢……愿降”。 完顏宗望坐在虎皮椅上,连正眼都没给一个,挥了挥手,像打发一条狗似的让人把他拖走了。 就这样一个人,能从金营逃脱? 范琼不信,打死他都不信。 可前些日子徐州那边传来消息,说什么“道德天尊救驾”,赵桓在徐州招兵买马。 他当时差点笑出声来。 那个窝囊废要是有本事招兵买马,母猪都能上树。 果然,没几天就证实是假消息,韩世忠去了徐州,连个龙屁都没闻著。 那这个写信的“赵桓”又是谁? 范琼眯起眼睛。 確山方向的探子回报,说张叔夜带著一支队伍往邓州方向走,队伍里有个人,长得和赵桓很像,虚虚实实,也说不真切。 张叔夜那人他了解,认死理,一根筋,若不是真的赵桓,他能俯首帖耳? 可若真是赵桓…… 范琼看了一眼军营中这三千兵马,又摸了摸腰间那把杀过无数人的刀。 嗤笑了一声。 管他是真是假。 若是假的,一刀宰了,张叔夜那点残兵败將,不够他打的。 若是真的…… 范琼嘴角咧开一条缝,露出一口黄牙。 把人送回金营,完顏宗望那里,少说还能再换一份赏赐。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不定比上次给的还多。 他想到这里,心里踏实了。 走出营帐,给副將赵万叮嘱一番,然后点齐三百兵马,往確山方向赶去。 不及半日,便到了张叔夜营盘之外。 范琼不下马,不通报,直接骑著马往里闯。 守门的士兵拦了一下,被他亲兵一鞭子抽在脸上,当场翻倒在地。 另一边,赵鸣站在中军帐前,远远看见了这一幕。 范琼骑在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身披铁甲,腰悬长刀,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 他在马上环顾四周,目光所过之处,士兵们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压迫感,不是装的,是杀人杀出来的。 范琼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赵鸣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忽然笑了。 “陛下?哈哈哈!还真是陛下?”范琼的声音粗糲刺耳,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臣范琼,给陛下请安了。” 他说著“请安”,人却站著没动,连个拱手的意思都没有。 赵鸣看著他。 范琼又往前凑了一步,几乎贴到赵鸣脸上,盯著他的眉骨看了好一会儿,嘖嘖两声:“陛下真是猢猻转世,跑得倒是快。” 然后四下扫视了一眼军营,见到处是衣衫不整的伤兵残兵,各个面露菜色,訕笑道:“陛下从哪里凑来这支乌合之眾?” 赵鸣身后的张叔夜脸色铁青,手已经按上了剑柄。 李若虚更是气的浑身发抖。 赵鸣並没有发火,陪笑道:“范指挥使一路辛苦,朕备了薄酒,给指挥使接风。” “哈哈哈!陛下还是那么温良恭俭让,难得!难得!” 范琼一边笑著,一边拍著赵鸣的肩膀。 这个举动,更是让眾人惊骇不已。 一个皇帝被人拍肩膀,就像一尊佛像被人摸了头。 那不是亲近,是褻瀆。 “陛下,”范琼皮笑肉不笑地说,“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当日臣送陛下出城议和时,陛下走得急,落了一样东西在宫里。臣一直替陛下收著,今日特地穿来,物归原主。” 说著,范琼脱掉自己的右脚上的靴子,双手高举,捧在赵鸣面前。 范琼身后的三百亲兵,也跟著鬨笑起来。 这是羞辱。 赤裸裸的羞辱。 范琼敢这么做,说明在他眼里,这个“皇帝”已经没有任何权威可言。 一个没有权威的皇帝,在范琼看来,连条狗都不如。 他敢把这只鞋拿出来,就是要把这个官家的脸面踩在脚底下摩擦。 范琼举著那只鞋,笑容满面:“陛下,您的靴子。臣给您送来了。请笑纳!” 营盘里静得能听见心跳。 所有人都看著赵鸣,看他怎么接这一招。 赵鸣看著那只鞋,二话没说,接了。 对他来说,多大点事儿? 不过是个角色扮演,演戏罢了。 想想此刻的徽钦二帝,怕是正袒露上身,披著血淋淋的生羊皮,颈繫绳索,像牲畜一样被金人牵著爬行,行那牵羊礼。 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奇耻大辱。 “范指挥使有心了。”赵鸣伸出手,接过那只鞋,又递给身边的李若虚,“收著。这是朕的东西,以后用得著。” “慢著!”范琼又是一阵狂笑,盯著赵鸣,“陛下不试试嘛?” “哦,对对,试试。” 赵鸣慌乱间脱掉自己的靴子,伸手一揽,粗暴地从李若虚手里抢过范琼那只靴子,穿在了脚上。 刚穿好,范琼一拍脑门:“哎呦,陛下难道忘了,您还忘了一只左脚?俗话说的好,捉姦捉双,好事成双,一双鞋,左右两只,都穿上才齐备。” 范琼又脱下左边那只靴子,这次连客气都不客气,直接扔给赵鸣。 赵鸣赶忙笑呵呵接过,规规矩矩穿上。 “哈哈哈!”范琼指著赵鸣的鼻子,“看来陛下在金人那里学乖了,还是鞭子镣銬有用!” “范琼!你放肆!” 李若虚终於忍受不住,挽起袖子就要和范琼拼命,却被张叔夜一把拦住。 见状,赵鸣脸上的笑容忽然一收。 “大胆!李若虚!你一个从八品推官,竟敢在范指挥使面前咆哮无礼,成何体统!来人!把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拖下去,重打二十军棍!” 张叔夜脸色骤变,上前两步道:“陛下息怒!李推官虽然衝动,却是忠心耿耿,万望陛下......” “闭嘴!”赵鸣不等他说完,劈头盖脸地呵斥道,“张叔夜,你也是前朝重臣,怎么教出这样的手下?范指挥使是什么人?是大宋的功臣!是朕的股肱!你们一个个的,眼里还有没有上下尊卑?” 赵鸣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涨得通红,青筋暴起,活脱脱一个被嚇破了胆、只会拿自己人撒气的昏君模样。 第二十八章 鸿门宴(二) 眼见“赵桓”还是那般昏庸无能,范琼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快出来了。 他指著赵鸣,对身边的亲兵说:“听见没有?听见没有?他说我是大宋的功臣!哈哈哈!赵桓啊赵桓,你在金人那儿才蹲了几天,別的东西没学会,这张嘴倒是甜了不少!” 赵鸣赔著笑脸:“范指挥使说笑了,朕说的句句是真心话。” 范琼收了笑,斜著眼看那几个犹豫不决的士兵,冷哼了一声:“怎么?你们主子都发话了,还不动手?要不要本指挥使替你们代劳?” 他一招手,两个膀大腰圆的亲兵走上前来,一把揪住李若虚的衣领,像拎小鸡似的拖到帐外空地上。 李若虚昂首挺胸,一声不吭。 赵鸣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殷勤地对范琼说:“范指挥使站著多累,来人,搬张凳子来,请指挥使坐下看著。” 范琼更加得意,朝自己的亲兵一扬下巴:“打!给我狠狠地打!打够二十棍,少一棍都不行!” 李若虚被拖过泥地的时候,后脑勺磕在一块石头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闷哼了一下,硬是没喊出来。 那两个亲兵都是杀过人的老兵,抡起军棍就往李若虚身上招呼。 “啪!啪!啪!”棍棍到肉,声音又闷又脆。 营盘外有几个百姓远远看著,一个老太太捂住了身边孙子的眼睛,自己却瞪大了眼,嘴唇哆嗦著,像是在念阿弥陀佛。 一个老农蹲在地上,捡起一块土疙瘩,攥得粉碎,低声说了一句:“这世道,当官的打当官的,当兵的打当兵的,就是没人打金兵。” 李若虚咬著牙,一声不吭,额头上的汗珠子滚豆子似的往下掉,后背的布衫很快渗出血来。 张叔夜站在一旁,双手攥得咯咯响。 张伯奋和张仲熊也在不远处看著,张仲熊的拳头捏了又松、鬆了又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范琼却看得津津有味,一边喝酒一边数数,数到第十五棍的时候,还回头看了赵鸣一眼。 赵鸣正低著头,两只手拢在袖子里,身子微微发抖。 在范琼看来,那“赵桓”微微发抖,是嚇的。 实际上,赵鸣正用指甲死死掐著自己的手心,用疼痛压住心头的怒火。 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李若虚说的那句话:“陛下,只要能除掉范琼,微臣就是被活活打死也是欢喜的!” “十八、十九、二十!”范琼的亲兵数完最后一棍,收了军棍,朝范琼抱拳,“指挥使,打完了。” 李若虚趴在地上,后背血肉模糊,已经说不出话来,只是小口小口地喘气。 范琼站起来,把酒壶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走到赵鸣面前,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赵桓,你给我记住。你这条命,现在是本指挥使罩著的。老老实实的,別耍花样。要不然……” 然后回头看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李若虚,“下次打的就不是他了。” 赵鸣连连点头,对张叔夜道:“张枢密,你亲自带指挥使的亲兵卫队去用餐,大鱼大肉酒水要管够!” “等等。”范琼忽然抬手叫住,眾人皆是一怔,空气为之一滯。 赵鸣的心也是猛地一提,几乎提到了嗓子眼。 “难道陛下这里没有歌舞助兴?”范琼环顾四周,“咱的手下,可不是来陛下这里討饭的。” 赵鸣闻言,暗舒一口气,马上吩咐道:“指挥使请放心,安排,这就安排!” 说罢,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范指挥使,请!酒菜已经备好了,朕要亲自作陪。” 范琼哈哈大笑,带著两个亲兵往大帐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忽然停住,回过头来,目光在张伯奋、张仲熊等人身上扫了一圈,慢悠悠道:“陛下,臣这个人胆子小,跟不熟的人坐在一起喝酒,心里不踏实。这两个人,臣一个都不认识,万一喝到兴头上,谁拔出剑来给臣一下,臣找谁说理去?” 他顿了顿,笑容里带上一丝阴狠:“臣斗胆请陛下下令,所有人,不得带兵器入帐。包括陛下身边这几位,兵刃都放在外面。” 赵鸣转头对张伯奋等人道:“都把剑解了,放在帐外。” 张伯奋面色铁青,率先解下腰间佩剑,扔到了大帐之外。 张仲熊满脸不甘,重重地把剑往地上一插,转身就往帐中走。 看著他们把剑解下,范琼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所谓“官家”的懦弱无能,是一点没变。 范琼不再有所顾虑,自己却按著刀柄,和两个全副武装的亲兵进了大帐。 宴席设在营帐正中,一张长案,两边各摆了几把椅子。 范琼进帐的时候,大模大样地走在赵鸣前面,两个亲兵一左一右,手按刀柄,刀鞘时不时碰在赵鸣的腿上。 赵鸣被撞了一下,往旁边让了让,脸上还是那副赔笑的表情。 范琼一屁股坐在了主位上,把原本官家的位置占了。 赵鸣也不恼,自己在下首找了个凳子坐下,还殷勤地给范琼倒了杯酒。 帐中的酒菜是提前备好的。 一壶浊酒,几碟醃菜,一盘切得薄薄的腊肉,一碗煮得发黄的青菜。 这在军中已经是最好的招待了。 范琼坐下后,先拿起酒壶晃了晃,凑到鼻尖闻了闻,皱了皱眉,冷笑著骂了句什么。 他自己倒了满满一碗,却没有灌了下去,先是递给赵鸣。 赵鸣想都没想,仰脖喝下。 范琼见状,给赵鸣竖了个大拇指,端起酒碗,小小喝了一口。 “呸!什么畜牲喝的酒!呸呸!” 他用袖子抹了抹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把筷子跟赵鸣换了一下,这才夹了一块腊肉,放在赵鸣的盘子里。 “陛下先请!” 见赵鸣吃了,范琼这才將腊肉塞进自己嘴里,嚼了两下,点头道:“还行,有点肉味儿,不过没得人肉好吃!” 闻言,赵鸣差点吐了,刚好把那种弱者遇到强人,所表现出的討好型人格演绎的淋漓尽致。 迎来送往、推杯换盏,这套东西,他太熟了。 前世坐过主位,也坐过陪席,三教九流、各色人等,什么角色没扮过? 对於一个“酒精考验”的干部来说,这点场面,驾轻就熟。 如今在范琼面前,不过是换了个剧本:演一个被金人废为庶人、走投无路、只能求范大將军高抬贵手的落难天子。 这角色,他拿捏得住。 果然,范琼被伺候的非常满意。 范琼端著酒碗,斜眼看著赵鸣,“陛下,臣听说陛下是从金营逃出来的?怎么逃出来的?给臣讲讲?” 第二十九章 鸿门宴(三) 赵鸣抿了一口酒,嘆道:“可能是命不该绝吧。” “命不该绝?”范琼阴惻惻笑著,“陛下还是跟从前一样,喜欢说这些虚头巴脑的话。当日陛下在金鑾殿上,也是这么说的。说什么『朕有百灵护体,金兵不足为惧』。结果呢?金兵一破城,陛下嚇得尿了裤子,是臣把陛下从御座后面拖出来的。陛下还记得吗?” 赵鸣道:“似乎......不记得了。” 范琼道:“陛下,臣说的是实话,您別不爱听。当日在殿上,要不是臣护著您,您早就被金兵砍了脑袋了。臣对您,可是有救命之恩吶。” 赵鸣放下酒杯,看著范琼。 “范指挥使说得对,当日若不是你『护送』朕出城,朕也不会落到金人手里。这份『恩情』,朕一直记著。” 范琼的笑容更甚,因为官家这语气,只有谦卑,听不出任何反讽的意思。 “陛下难道不要跟臣算旧帐?陛下可想清楚了。臣今日来赴宴,是给陛下面子。臣手下三千精锐,就在十里外等著。只要臣一声令下,半个时辰就能踏平这座营寨。” 赵鸣道:“范指挥使何出此言?你我都是宋人,无需自相残杀。” “嗯嗯嗯!有道理!太有道理了!”范琼频频点头,忽地话锋一转,“陛下,臣还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陛下。关於皇后娘娘的......” 闻言,赵鸣的眉头微微一蹙。 “皇后如何?” 范琼道:“陛下被押往金营之后,皇后娘娘也被金人带走了。二太子完顏宗望见皇后娘娘生得貌美,本想……嘿嘿。” 他顿了顿,舔了舔嘴唇,“臣当时也在场。说句大不敬的话,皇后娘娘当真是国色天香,臣看了都嘴馋。” 这话说出来,在场眾人无不眼中冒火,唯独赵鸣垂头顺目,一副逆来顺受的样子。 范琼看在眼里,心中更加得意,继续道:“可皇后娘娘真是忠贞不二。二太子让人送去的锦衣玉食,她看都不看一眼。二太子派去的侍女,全被她赶了出来。二太子亲自去见她,她拔下头上的簪子就要自尽,血都流出来了。” 范琼竖起大拇指:“烈女啊!二太子不但没生气,反而欢喜得紧。他说,他就喜欢这样的烈女。强扭的瓜不甜,他要等著皇后娘娘自己想通。所以皇后娘娘在他那儿,除了被软禁,別的苦倒也没受。恭喜陛下,皇后娘娘至今还是清白身子,白,真的白......嘖嘖......” 就在范琼得意非常,正要往下说自己如何欣赏皇后娘娘时,帐外忽然传来三声炮响。 范琼猛然一滯,本能地朝帐外扫了两眼。 再一回头,一碗酒已经端到了他面前。 “范大將军,这碗酒,朕敬你!” 赵鸣不知何时已欺身而近,话音未落,仰头將碗中酒一饮而尽。 范琼盯著对方,缓缓端起自己的酒碗,却没有跟著一口闷下,嘴角反而浮起一丝冷笑:“陛下果然好酒量,自顾昏君好酒色,如今皇后不在身边,陛下可別忘了那个色字啊……” “范琼,你说完了吗?” 赵鸣突然开口打断。 范琼一愣:“你说什么?” “范大將军,朕问你一件事。” 范琼乾笑:“陛下请说。” 赵鸣道:“当日你持剑逼迫朕出城,心里可有一丝一毫的愧疚?” 范琼又是一愣,哈哈大笑道:“愧疚?那玩意儿能值几个钱?这年月,谁的拳头大,谁就是王。” 赵鸣点点头:“那朕再问你一件事。” 范琼不耐烦了:“有话直说!” 赵鸣道:“你今日来赴宴,带了多少人?” 范琼嘴角抽搐了一下:“三百亲兵,就在营外。” “我是说,”赵鸣的声调忽然变了,“带进帐里的。” 范琼看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亲兵。 “两个啊!陛下没长眼睛?” 话未说完,范琼眉头猛地一皱,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 他之所以只带两个亲兵入帐,不是因为信任赵桓,而是因为他看不起这个所谓的“官家”。 在他眼里,赵桓不过是被金人废掉的窝囊废,张叔夜也不过是个败军之將。 他带著两个亲兵,不是防备,是示威。 你看,我就带两个人,你敢把我怎么样? 范琼又扫了一眼赵鸣的双手。 是空的,什么也没有。 可就在他刚刚有所鬆懈之时...... “赵桓”那只右手不知何时,竟多了一柄短剑! 剑身不长,不过半尺有余,刃口在烛光下流转著冷冷的寒光。 袖剑!! 范琼大惊失色,打死他也想不到,这个窝囊废皇帝竟然敢在袖子里藏了一把袖剑! 情急之下,范琼手猛地握紧刀柄,想拔刀,但赵鸣的动作比他快。 不是快,是毫不犹豫。 赵鸣没有给范琼任何反应的时间。 右手向上一撩,剑尖已然顶在范琼咽喉。 范琼的两个亲兵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去拔刀,但张伯奋和张仲熊已经扑了上来,两人虽然没了佩剑,但胜在出其不意。 张伯奋一把抓住左边亲兵的手腕,一拧一推,那亲兵惨叫一声,手腕骨“咔嚓”一声断了。 张仲熊更狠,一拳砸在右边亲兵的面门上,那人鼻血飆出来,仰面倒地,后脑勺磕在地上,当场晕了过去。 二人解下两个亲兵的刀,一左一右,绞在范琼的脖子上。 直到此时,范琼才发现自己上当了。 从进帐到现在,这个“窝囊废”一直在赔笑,一直在装傻,一直在说些恭维的话。 他以为这是软弱,以为这是赵桓那窝囊废的本色。 但现在他忽然明白了。 这个人在拖延时间,在让他放鬆警惕。 范琼本能地往后踉蹌了一步,惊慌失措下,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但那三支利刃始终绞在他的喉头,没有丝毫的鬆懈。 “陛下,莫要耍笑!我的人可都在外面!” 赵鸣笑了笑,把酒杯隨手一丟。 “范指挥使,朕当日被你所迫,出城受辱,今日便要討个说法。” “说法?笑话!”范琼盯著赵鸣手中的袖剑,恶狠狠道,“赵桓啊赵桓,你藏得够深啊。韩信胯下之辱你也受得?我早先怎么没看出来?可你以为,杀了我就完了?你知道我为什么只带三百人来?因为剩下的三千精锐,都在十里外等著。我每隔一个时辰派人回去报信,若我逾期不归,赵万就会带兵踏平这里。你杀了我,你们所有人,都得给我陪葬!” 第三十章 鸿门宴(四) 赵鸣冷笑:“那个赵万啊,朕已经派人去请他了。这会儿,他应该在来的路上了。俗话说得好,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你的那些精锐,群龙无首,还能做什么?你还真当他们会死心塌地为你卖命?会为你去死?你也是个带兵的,连这个道理都不懂么?” 范琼的脸色刷地白了。 他猛地看向帐外。 不知何时,帐外的喧譁声已经停了。 “你……你算计我!你不讲规矩!” 赵鸣呵呵笑著:“对君子讲礼,对小人讲刀。分不清对象,就是送死。就你?也配跟朕讲规矩?” 范琼眼皮跳了好几下,忽然变了一副面孔:“陛下,臣方才说的都是气话。你我君臣一场,何必闹成这样?臣今日来,是真心实意要投靠陛下的。陛下若肯收留,臣那三千精锐,从此就是陛下的亲兵。有这三千人在,陛下还怕什么金人?还怕什么康王?” “呵呵,朕不怕金人,更不怕康王,朕怕的是,你死的不是那么痛苦!” “陛下!” 范琼彻底慌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被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出宫门的窝囊废,会有朝一日持剑站在他面前。 范琼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的囂张跋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恐惧。 “陛下……陛下饶命!”范琼的声音尖利得像杀猪,“臣知错了!臣再也不敢了!陛下饶命啊!” 赵鸣剑尖抵在范琼咽喉上:“你这种人,永远不会真的觉得自己错了。你只是怕了,觉得这次运气不够好。” 赵鸣低头看著范琼的双脚,乾净洁白的袜子,没有靴子。 那双靴子,方才被这个人当作羞辱他的工具,举到他面前。 他脱掉范琼那两只靴子。 一手一只,掂了掂分量。 靴子是上好的牛皮製成,鞋底钉著铁掌,靴筒处镶著一圈貂毛,不知是在汴梁城里抄了多少户人家才凑出来的行头。 靴子还很新,只有鞋底沾了些泥,散发著一股皮革和汗臭混合的气味。 赵鸣提著靴子,走到范琼面前。 范琼跪在地上,仰著头看他,眼神里的恐惧还没褪去,又添了几分困惑。 “范指挥使,你方才说,这两只靴子是朕的?” 范琼嘴唇哆嗦著,不知该怎么回答:“是......不!” 话音未落,赵鸣扬起手,靴底狠狠地抽在范琼脸上。 “啪!” 声音脆得像炸鞭。 范琼的脑袋被打得偏向一边,左脸上立刻浮起一道红印,铁掌的纹路清清楚楚地印在颧骨上。 他愣住了,瞪大眼睛看著赵鸣,像是被人抽了一巴掌的狗。 不是愤怒,是茫然。 赵鸣没有给他反应的时间。 右手那只靴子跟著抽过来,抽在右脸上,又是一声闷响。 范琼的身体晃了晃,差点歪倒在地,双手撑在地上才稳住。 赵鸣把左脚的靴子换到右手,反手又是一下。 这次抽在嘴角,铁掌划破了皮肉,血珠从裂口处渗出来,顺著下巴滴在地上。 他伸手想去捂,被赵鸣一脚踹在面门上,仰面摔倒。 赵鸣蹲下身,揪住范琼的衣领把他拽起来。 范琼满脸是血,鼻樑歪了,嘴角裂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含混的呜咽声。 “范大將军,还有什么遗言要说的?” 范琼趴在地上,浑身发抖,脸上的血淌进嘴里,又顺著嘴角流出来。 他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连滚带爬地往前凑了两步,声音里带著哭腔:“陛下!臣有话说!臣有金帅完顏宗望的亲笔信!只要陛下不杀臣,臣愿献出此信,將功折罪!” 赵鸣拿起袖剑,抵在他咽喉上,没有收回,也没有刺下:“信上写的什么?” 范琼咽了口唾沫:“写……写的是让臣在济州以南设伏,趁康王南下时半路截杀!完顏宗望说了,只要臣做成此事,便保举臣为大金河南路都统,世袭猛安!陛下,臣是被逼的!臣若不答应,金人就要杀臣!臣把信献给陛下,陛下便可提前知悉金人阴谋,救康王性命!这可是天大的功劳啊陛下!” 赵鸣平静地看著他。 范琼又往前蹭了半步:“陛下,那信臣藏在贴身內甲里,陛下派人一搜便知。臣对陛下还有用啊陛下!臣手下三千精锐,只要陛下一句话,臣愿为陛下衝锋陷阵……” “搜。” 赵鸣粗暴打断他。 张伯奋上前一步,一把扯开范琼的衣领,从他內甲夹层中摸出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笺。 信纸已经起了毛边,显然被反覆翻看过。 张伯奋双手递给赵鸣。 赵鸣接过信,展开。 信上字跡潦草,是女真人写汉字的常见模样,但內容清晰可辨。 果然如范琼所言,完顏宗望命他在赵构南逃途中设伏,並有详尽的伏击计划,许诺事成之后封官赐爵。 信尾还盖著完顏宗望的私印,赵鸣前世在博物馆见过金代官印的图录,这印文大概对得上。 赵鸣看完,把信折好,塞进怀里。 范琼眼巴巴地看著他,满脸期待:“陛下,臣的诚意陛下看见了。臣愿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赵鸣低头看著他,忽然在他耳边小声道:“范大將军,你说这封信能救康王的命?” 范琼拼命点头。 “可朕为什么要救康王的命?” 范琼的笑登时僵在脸上。 “范大將军,你说得对,这世道,谁的拳头大,谁就是王。但你別忘了,拳头大的人,也会死。” 范琼浑身哆嗦:“君无戏言......” “君无戏言?”赵鸣冷笑,“朕何时答应不杀你了?不过你方才说,你对朕有救命之恩?” 范琼连忙回道:“是是是!臣对陛下有救命之恩!陛下不能杀臣!杀臣就是不义!” 赵鸣笑了:“那朕也救你一命。” 范琼愣住:“什么?” 赵鸣道:“朕杀了你,你就不会落到金人手里,受那些屈辱了。这不是救命之恩,是什么?” 话音落地,不等范琼接著求饶,赵鸣右手反握袖剑,刃口朝外,从斜下方往上,刺进了范琼的咽喉。 一剑封喉。 范琼的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著,像是想喊什么,却只发出“嗬嗬”的气声。 他的手还按在刀柄上,但已经来不及拔出来了。 血从喉咙上的伤口喷出来,溅在桌案上,溅在酒碗里,溅在赵鸣的袖口上。 范琼的身体晃了晃,往前扑倒,脸砸在地上,腿脚抽搐著。 他大概死都想不通,一个皇帝怎么会亲手杀人?! 而且,比江湖骗子还会耍阴招! 第三十一章 鸿门宴(五) 赵鸣把袖剑在桌案上蹭了蹭,擦去血跡,收回袖中。 他低头看著自己袖口上的血,皱了皱眉,隨手撕了一块桌布擦了擦。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盯著这位用袖剑刺穿范琼喉咙的官家。 如果说,之前官家说自己用锁链勒死了妖道郭京,他们多少还有些不信。 毕竟从小养尊处优的天子,怎能干出这等事? 可眼前这一幕,由不得他们不信。 血淋淋的事实摆在面前,比任何言语都有说服力。 这位官家,当真是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了。 张叔夜站在那里,手还保持著按剑的姿势,但那剑,显然不在他腰间。 帐外,旌旗呼啸。 赵鸣提著剑,走出营帐。 剑上的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落在泥土里。 张仲熊此时已经砍下范琼的头颅,扔在了大帐之外的空地上。 范琼带来的三百亲兵早已被张伯奋和张仲熊带人包围了。 赵鸣站在帐门口,扬声道:“范琼已死!想为他报仇的儘管来!朕,就在这里!” 无人应答。 只有猎猎风声。 突然,“哐当”一声脆响,有人丟了刀。 接著是第二声,第三声,第十声…… 三百亲兵,全部缴械。 然后,他们开始脱去盔甲,退后三步,齐齐跪了下去。 这便是宋朝缴械的標准流程。 丟刀、卸甲、退三步、下跪、缚手。 投降的如此丝滑,丝毫没有方才的囂张气焰。 “张卿,善后的事,交给你了。” 至此,赵鸣终於暗暗鬆了一口气。 说罢,转身走回帐中,在椅子上坐下。 手在抖。 那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生理反应。 穿越过来不到两个月,他已经杀了两个人了。 一个是郭京,偷袭。 一个是范琼,正面。 范琼临死前的眼神,那种从囂张到恐惧、从恐惧到绝望的眼神,像是慢镜头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 赵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他告诉自己:这个人该死。 这就是穿越前后最大的不同。 在机关里,开除一个人,只需要在文件上籤个字。 那个人会收拾东西,离开办公室,从此消失在你的世界里。 你不会看见他的眼神,不会听见他的求饶,不会闻到血腥味。 一切都乾乾净净,体体面面。 但在这乱世不行。 虽然宋儒强调“人君不宜亲操刀锯”,认为皇帝应该“垂拱而治”,杀人这种事应该交给法律和官僚系统去处理。 但赵鸣的做法,是用最原始的方式,重建了君权的威严。 当整个官僚系统都崩塌的时候,唯一能让別人服从的,就是你手中的剑。 这很野蛮,但这很管用。 “陛下!臣……臣方才还在担心,担心陛下下不去手。臣错了。陛下比臣想的,强过百倍。”张叔夜快步走了进来。 赵鸣道:“李推官呢?他如何了?” 张叔夜在前引路,“人没事,已经让大夫上过药了。” “速带朕去看他。” 军帐里, 李若虚脸色白得像纸,听说范琼被陛下亲手斩了,咬著牙,断断续续道:“陛下……臣就说……臣这二十棍,挨得值……” 赵鸣快步走过去,说:“莫要说话,好好养著。” 李若虚摆了摆手,喘著气说:“陛下,臣没事……死不了。臣就是想亲眼看一眼……看一眼那狗贼的首级。” 赵鸣道:“人头给你留著,放心。” 李若虚咧嘴笑了,扯动了伤口,疼得齜牙咧嘴,但还是忍不住慨嘆:“这就是是『帝王之学』。 赵鸣笑道:“这算什么帝王之学?这是街头打架的基本常识。对方都抄板砖了,你还跟他石头剪刀布?” 闻言,李若虚嘴巴微张:“何为石头剪刀布?” 赵鸣道:“一种手势令,回头朕教你。” 赵鸣走出军帐,望著营盘內黑压压一片的兵丁,站到高台之上,朗声道:“各位將士除贼有功,每人发三贯钱,外加一斗米!” 消息传开,整个营盘沸腾了。 刚才还嚇得要跑路的士兵,此刻一个个眉开眼笑,嘴巴咧到耳根。 赏赐很快发了下去, 有人在数钱,数了一遍又一遍,生怕少了。 有人在互相打听“你分了多少”,比完了哈哈大笑。 还有几个老兵蹲在一起,一边喝酒一边骂范琼,骂完了又笑,笑完了又骂。 一个禁军老兵蹲在地上,手里攥著三贯钱,眼眶都红了,“这位官家,对咱们兄弟不薄啊……” 旁边一个张叔夜的乡党幽幽道:“兄弟,跟著官家好好干,往后还有更好的。”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营盘外面就响起了操练的声音。 赵鸣披衣走出帐篷,远远看见一片黑压压的人影在晨雾中列阵。 刀枪並举,號令森严,前排的长矛手扎马步扎得满头大汗,后排的弓箭手拉弓拉得胳膊发抖,没有一个人偷懒。 张叔夜站在高台上,看著这一切,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转头看见赵鸣走过来,苦笑道:“陛下,今日这样的景象,少见。” “什么景象?” “自发操练。”张叔夜指了指那些士兵,“没人逼他们,没人催他们,天还没亮就自己爬起来练。臣手下那些老兵说,以前发餉银的时候也没见这么积极。” 赵鸣也有些感慨:“士气这东西,说起来玄乎,其实简单得很,就是让士兵觉得跟著你有奔头。 张叔夜重重点头,忽然转过身,对著赵鸣深深一揖:“陛下,臣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请陛下……以后不要再亲自犯险了。”张叔夜的声音有些哽咽,“昨日那一幕,臣现在想起来还后怕。万一范琼当时拔出了刀,万一他的亲兵先反应过来,万一……” “没有万一。朕算过了。范琼这个人,最大的弱点就是狂傲自大。他看不起朕,就不会防备朕。他不防备,朕就有机会。这个机会,值得冒险。” 张叔夜懂了。 这位官家,是真的英明神武。 越是感佩,越是对那妖道郭京恨之入骨! 李若虚趴在帐篷里养伤,听说了营中士气大振的消息,笑得伤口又裂开了。 对来探望的张仲熊说:“你知不知道,陛下这一手,最妙的是什么?” 张仲熊挠头:“杀了范琼?” “不。”李若虚摇头,“是发了战利品。咱们的人,跟著陛下一个多月,吃了多少苦?可官家把钱一发,所有人的怨气都没了。不光没了,还觉得跟著官家有盼头。” 张仲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李若虚又道:“你以为官家只是心善?错了。官家比谁都懂人心。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忍,什么时候该狠,什么时候该大方。这种人,天生就是当皇帝的料,不愧是真命天子啊!” 张仲熊嘿嘿一笑:“你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以前说官家太仁厚,怕被人欺负。” 李若虚翻了个白眼:“我那是以前不了解官家。如今我算是看明白了,官家那叫大智若愚。你以为他是绵羊,他其实是只老虎,趴著不动的时候看著像猫,等你靠近了,一口咬死你。” 张仲熊没来由的哆嗦了一下,心中喃喃:这难道就是伴君如伴虎? 第三十二章 一个不留,全部坑杀! 入夜, 赵鸣令人找来张伯奋,问道:“范琼手下那些人怎么处理的?” 张伯奋道:“范琼的副將赵万,说他愿意归降,但有一个条件......” 赵鸣摆摆手,只吐出一个字,“斩!” 张伯奋愣了下,抱拳道:“遵旨!” 张伯奋刚走到门口准备传令,赵鸣从身后叫住:“那个赵万提了一个什么条件?” 张伯奋回道:“他想亲眼见见陛下。他说……他说他不敢相信,那个……” 张伯奋犹豫了,没敢往下说。 赵鸣冷笑道:“那个被他们从御座上拖下来的窝囊废,能杀了范琼?” 张伯奋低下头:“臣失言。” 赵鸣道:“那三千降卒,张枢密准备如何处理?” 张伯奋道:“枢密的意思是仔细甄別,该招降的招降,该遣散的遣散.......” 赵鸣面无表情:“传朕的口諭,这些人趁国家危亡之际,打家劫舍,无恶不作,都沾了宋人的血,一个不留,全部坑杀!” 闻言,张伯奋心中大撼。 坑杀降卒在战国秦汉常见,到宋代已被视为暴行。 官家此举,等於拋弃了宋代士大夫奉为圭臬的“仁政”理念,回到了最原始的战爭逻辑。 要么为我所用,要么斩草除根。 见官家面沉似水,没有丝毫让步的余地,张伯奋深吸一口气,抱拳道:“臣遵旨!” ...... 翌日一早, 张叔夜带著剿灭范琼部后的战利品清单。 各式刀枪三千三百余件,甲冑三千余副,战马八百八十匹,驮马一百五十匹。 粮草粟米麦豆合计两千三百石,干肉咸鱼两千余斤,盐三百斤,另有酒八十坛。 三千三百件兵器,配上甲冑和马匹,上万箭矢,足够再装备一直三千人的精锐部队。 金银財宝那一页写得最密。 金锭二百三十两,银锭三千四百两,铜钱一万二千贯。 金首饰三十六件,银首饰一百二十件,玉器四十余件。 还有名家字画二十三幅。 张叔夜在旁边特別注了一行小字:“其中米芾三幅,李公麟两幅,余者款识不清。” 赵鸣的目光在“米芾”两个字上停了停。 他前世在博物馆见过米芾的真跡,隔著玻璃柜,灯光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现在有人告诉他,三幅米芾的真跡就在他手里,装在木箱里,跟那些金鐲子银釵混在一起。 赵鸣继续翻著清单,到最后一页时,目光停住了。 “王善,原为方腊部下裨將。宣和三年,方腊兵败被擒,王善率残部遁入伏牛山,落草为寇。后,范琼率兵剿匪,將其擒获,囚於营中,每日鞭打拷问,逼问藏银所在,已歷三月。王善遍体鳞伤,十指尽断,犹不肯吐露分毫。降卒言,此人武艺高强,性刚烈,在伏牛山时,金兵曾以高官厚禄招降,王善怒斥来使,將招降书撕碎掷於地。范琼恨其不降,欲杀之,以震慑山中余部。” 赵鸣放下清单,看向张叔夜,问道:“王善现在何处?” 张叔夜道:“囚在后营的囚笼里,范琼的人用铁链锁著他,每日只给一碗水,饿得皮包骨头。臣去看过,人还活著,但也就剩一口气了。臣让人给他送了碗粥,他喝了,喝完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范琼那狗贼死了没有?』臣告诉他死了,他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赵鸣沉默了片刻,问:“他的手指,真断了?” 张叔夜道:“十根指头,都被范琼用竹籤钉进去过,其中有三根骨头碎了,治不好。剩下七根指头接上了,不耽误拿刀。降卒们说他能使八十斤重的铁锤,衝锋陷阵,无人敢挡。” 赵鸣没有再问,站起身,径直往外走道:“带朕去见王善。” 后营的帐篷比前营的更破,四面透风,地上铺著一层发霉的稻草。 赵鸣掀帘进去的时候,一股酸腐的气味扑面而来,混著血腥和脓臭,熏得他皱了皱眉。 角落里蜷缩著一个人。 那人靠在几捆稻草上,身上盖著一条看不出顏色的破毯子,露出来的手脚上全是伤痕。 赵鸣蹲下身,借著透进来的光细看。 那人听见动静,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一条缝。 “你是王善?”赵鸣问。 那人看了他一会儿,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你是谁?” “赵鸣。” 王善没有听过这个名字,也不觉得一个陌生人来看他有什么稀奇。 他大概是被人审习惯了,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赵鸣没有走,也没有再问,对张叔夜道:“把他放了,好好养伤。” 王善听罢,忽然笑了,笑的很豪迈,笑到一半,咳嗽起来,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的。 赵鸣道:“金人还没杀完,死了太亏。等你好了,来朕身边。” 说完,隨同张叔夜一同离去。 望著那位自称“朕”的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王善独自躺在帐篷里,盯著晃动的帐帘,把身边的干饼小块小块地拿起来,塞进嘴里。 咽到最后一块的时候,他忽然哭了。 无声无息地,眼泪从深陷的眼窝里淌出来,顺著颧骨往下流,滴在稻草上。 他哭的不是自己的悲惨遭遇。 是有人告诉他:“金人还没杀乾净,死了太亏!” 走出帐篷。 张叔夜道:“陛下,真要重用王善?” 赵鸣道:“你觉得他可用吗?” 张叔夜道:“此人是反贼出身......怕是......不太可靠。” 赵鸣道:“乱世用人,论跡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此人对方腊忠心,方腊败后寧肯落草也不降宋。对金人,寧肯被范琼折磨三个月也不肯被招降。这样的人,一旦认了主,不会轻易变心。给他找个大夫,好好治。找最好的药,別心疼银子。” “遵旨!” “另外,还有两件事,你记在心里。” 张叔夜知道有要紧事,赶忙躬身向前凑了凑。 “其一,传令下去,诛杀范琼以及那三千降卒的事,严禁外传,否则军法处置!” 张叔夜眉头微蹙,道:“陛下,恕臣下多言,这么大的动静,完全掩人耳目,怕是难......” 赵鸣道:“朕要的就是真真假假,虚虚实实,让他们猜测朕在此,却又不能確定,只言片语传出去,反倒是好事。” 张叔夜虽然还摸不清官家下一步要做什么,但並未多问,只是侧耳恭听第二件事。 顿了顿,赵鸣又道:“其二,你今夜就挑选出三千士卒,全部剃髮易服,打扮成范琼这支人马。至於范琼本人……就让仲熊乔装打扮一番,临时冒充一下。” 张叔夜似乎听出了一些眉目,试探著问道:“陛下这是要?” 赵鸣道:“你且坐下,待朕慢慢道来......” 第三十三章 僭越天命的偽政权,活不长! 一夜梦醒。 赵鸣用过早膳,正坐在案前翻看范琼与完顏宗望来往的那封密信,脑子里却忽然冒出范琼提到的关於钦宗皇后朱璉的境况。 据说朱璉是个大美人。 这事正史里不会细写,但各种笔记小说里传得有鼻子有眼。 说朱氏出身武官世家,父亲朱伯材官至拱卫大夫,是禁军的高级將领。 她嫁给赵桓的时候才十七岁,生得肤如凝脂、眉目如画,汴梁城里人称“玉观音”。 靖康之变那年,她不过二十五岁。 城破之后,她和赵桓一起被掳北上。 金人设“牵羊礼”,要宋帝后妃赤裸上身、披著羊皮、脖子上繫绳,像羊一样被人牵著走。 朱皇后不堪其辱,回屋后自縊,被人救下。 后又投水自尽,仍被救起。 最后绝食而死。 死前只说了一句话:“吾夫妇已辱,尚何面目復求活耶?” 赵鸣前世读到这段时,只觉得惨。 如今身在这个时代,顶著赵桓的身份,竟有一种將她救出来的衝动? “噠噠噠......” 一阵脚步声传来。 赵鸣收回思绪,抬起头,见张叔夜和李若虚一前一后走进来,两人脸上的表情都有些严肃。 “陛下。”张叔夜抱拳行礼,声音有些低沉。 赵鸣放下帐册:“张枢密有事?” 张叔夜道:“陛下,臣……有一事,一直瞒著陛下,未敢稟报。” 赵鸣没有催促,只是看著他。 张叔夜颇为犹豫道:“臣不是有意欺瞒。只是……当时陛下刚逃出金营,身心俱疲,又值大军初建、人心未附,再遇范琼那般贼子,臣怕……臣怕这个消息说出来,陛下承受不住,军心也会动摇。” 李若虚在旁边补了一句:“是臣与张枢密商议后,决定暂时按下不报的。陛下若要怪罪,臣愿领受。” 赵鸣心道,难道还有我不知道的歷史大事发生?因问道:“什么事,说吧。” 张叔夜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展开来,双手呈到赵鸣面前。 那纸已经皱了,显然在袖子里揣了不少日子。 赵鸣接过来,借著油灯的光扫了一眼。 纸上是几行潦草的字跡,是探子从汴梁传来的消息。 字跡歪歪扭扭,显然是在仓促间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开了,但关键的內容还能看清。 “张邦昌……金人所立……国號大楚……擬都金陵……实居汴梁……” 赵鸣默默看著这张字条,並不意外,只是在与心中所熟知的那段歷史逐一比对。 张邦昌的大楚,金人立的傀儡政权,在位三十三天,隨著赵构即位而自行消亡。 歷史上这些人的名字,他在书本上读过无数遍,此刻从张叔夜嘴里说出来,却像是另一回事了。 这些名字不再是铅字,而是一个个活过、跪过、出卖过的赵宋的人。 张叔夜道:“金人北撤之前,立了张邦昌为帝,国號大楚。偽楚的班底多是咱们大宋的降官。王时雍权知枢密院事、领尚书省,最积极拥立。吴幵、莫儔权同知或签书枢密院事,是金人传信使者,积极推戴。还有那徐秉哲,以开封尹权领中书省,替金人搜捕宗室。只有那吕好问,还算有点良心,权领门下省,主张速归政赵氏。其余如李回、左言、周懿文、张孝纯等,各有偽职。最可恨的,还是那个范琼。这廝原来在偽楚中权四厢指挥使,替金人弹压异议。这也是为什么他敢对陛下那般放肆,他早就不把自己当宋臣了。” 张叔夜义愤填膺,一口气將心中块垒全部倒出。 李若虚虽然没有说话,但看得出来,同样是胸中激盪,只不过將那愤懣尽数压在了眼底。 然而,令两人意外的是,官家听完,脸上並无太多波澜。 既无愤怒,也无震惊,反而像是一切尽在意料之中,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漠。 赵鸣道:“自古国破山河碎的时候,投降是正常现象,不降才是少数。” 闻言,张叔夜微微一怔,李若虚也抬起了眼睛。 赵鸣道:“二位都读过史书,可记得官渡之战?曹操以两万兵马对抗袁绍十万大军,尚未交锋,曹操阵营中就有不少人暗通袁绍,给自己留后路。曹操后来打贏了,从袁绍营中搜出一箱子书信,皆不启视,反倒一把火烧了,说『当绍之强,孤犹不能自保,而况眾人乎』。他看都不看,曹操不是不生气,是他知道那是天理人情,可以预料得到。粮草不足、兵马悬殊,谁不想给自己留条活路?曹操此举,既保全了那些暗通袁绍之人的性命,也收拢了人心。” 闻言,张叔夜和李若虚都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鬆动了许多。 “朕说这些,不是替张邦昌那伙人开脱。王时雍、吴幵、张孝纯这些人,哪些人该杀,哪些人该斥,朕心里有数。朕只是想说,在大厦將倾的时候,能像张枢密这样在南熏门死守,能像李推官这样挨了二十棍还骂范琼的人,是极少数。朕有你们这样的臣子,是朕的福气。至於那些投降的、观望的、骑墙的,朕不意外,也不指望他们个个忠贞。” 张叔夜道:“陛下此言,臣闻之如醍醐灌顶。臣先前还在担忧陛下年轻气盛,容不得半点背叛,如今看来,是臣多虑了。” 李若虚亦道:“臣在开封当推官时,见过太多墙头草。今日投金,明日投宋,后日又投谁,全看风往哪边吹。臣原以为陛下会为此震怒,没想到陛下看得如此通透。” 赵鸣心中暗笑,谁说忠臣不会拍马屁的? 这不拍的明明白白吗? 赵鸣將纸条折好,还给张叔夜,说道:“自古邪不压正。这种僭越天命的偽政权,不用理会,他们活不长。” 张叔夜踌躇片刻,道:“陛下,偽楚的班底……王时雍、吴幵这些人,都是朝廷旧臣,熟知政务。金人又给他们撑腰,汴梁百姓也……”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这个偽政权,不是那么容易倒的。 李若虚也忍不住接话:“陛下,臣在汴梁时见过王时雍,此人行事果决,手段狠辣。金人既然肯以他辅佐张邦昌,必然是给了他们足够的支持。” 赵鸣没有解释,端起桌上的水碗喝了一口。 “那就等等看吧。” 二人相视一眼,齐声回道:“是。” 待二人退出帐外,走出十几步远,李若虚道:“枢密,官家是不是……太乐观了?偽楚那边,到现在一点动静都没有。王时雍、吴幵那些人,哪个是省油的灯?加上金人在后面撑著,哪有那么容易倒得了。” 张叔夜道:“陛下让等等就等等,我们这位官家,非可等閒视之啊!” 完了又补了一句:“那个杀千刀的郭京!!” 李若虚早已习惯了张叔夜日常骂郭京,低下头,翻开手里的记事簿,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某月某日,陛下言偽楚难持久。臣等皆以为过矣。” 写完后,合上他那本“官家起居注”,揣回袖子里。 第三十四章 南渡之耻 济州,兵马大元帅府。 数日前,韩世忠与刘光世先后派人回报:徐州並无官家招兵买马之事,那不过是乱民冒名之举。 赵构屏退左右,將两份密报反覆看了好几遍。 整整一夜,他几乎没合过眼。 不是因为焦虑,而是因为亢奋。 每每一闭眼,脑子里便浮现出那个念头:他那个大哥赵桓,或许真的死了,死在了金人的北归路上,死在了某个不知名的泥泞里。 “死得好!” 这三个字在舌尖上滚了无数次,每次都在即將脱口时被他狠狠咽回去。 他咬紧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却压不住心底那股翻涌的甜,像偷吃了蜜饯的孩童,明知不该,却忍不住咂嘴。 小时候,大哥还住在东宫,他每天都要去请安,也是这样的清晨,东宫的灯还亮著,大哥在灯下读书,他站在窗外等了很久。 他请安了,大哥却没有让他进去。 甚至,连说进来喝口热汤、暖暖身子的话都没有。 他默默走了,大哥还在低头看书。 他忽然想起来了,大哥那颗高贵的头颅,在他请安的时候,从来都没有抬起来过。 赵构咧嘴笑了笑,眼泪却掉了下来。 他把脚缩回被子里,被窝已经凉了,他蜷了蜷身子,没有叫人添炭。 冷一点好,冷一点脑子清醒。 江山万里,龙椅一座,天下人爭得头破血流,无非是为了那至高无上的权柄。 可是,现在当皇帝的危险他比谁都清楚。 但他还是忍不住去想。 说到底,谁不想呢? 天一亮,他又要立刻换上一副忧心忡忡的面孔,对黄潜善他们说:“官家下落不明,孤心实难安,昨夜又是一宿未眠。” 这日,赵构再度召集眾人议事。 他端坐主位,眉头拧成標准的“川”字,目光沉痛,声音低沉:“二圣生死未卜,孤每念及此,食不知味,寢不安席。今日召诸位来,便是要议一议,咱们下一步该当如何?” 此时的殿內鸦雀无声。 韩世忠与刘光世正在徐州方向收拢溃兵,朱胜非与杨惟忠已回到各路州府,加紧备战,以防金兵再度南下。 留下来的,才是赵构真正的心腹。 这里面有哼哈二將黄潜善、汪伯彦,禁军统制王渊,以及康王府宦官康履。 然而这四个人,没有一人坚持要与金人血战到底,收復东京,迎回二圣。 所有人心里都明白: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这十六个字,南宋君臣未必听过,但道理他们比谁都懂。 只不过,他们理解的“人”,是自己的命,不是百姓的命。 赵构自然也是这个意思,可他不能明说。 於是便有了这场“再议”。 但这次议的不再是“即位”,而是“北伐”还是“南渡”。 毕竟,他的那位大哥即便不在徐州,会不会在其他地方?这也很难说。 因此,原本打算在应天府即位的念头,只得暂且按下。 可赵构仍不甘心。 一面暗中筹备即位之事,一面遣密探四处打探,非要查清他的那位大哥究竟有没有逃出来。 这时,黄潜善往前踱了半步,声泪俱下道:“殿下忧形於色,每语及二圣,未尝不涕泗横流。然金人势大,铁骑所至,望风披靡。开封何等坚城,尚且被攻破。如今二帝被掳,天下兵马匯集於殿下处,虽號称百万,但兵力分散在济、濮诸州府。直接受殿下统率的士兵不过万余。此时若贸然北上,无异於以卵击石。一旦殿下有个闪失,大宋宗室,可就真的一丝希望都没有了!” 眼见黄潜善哭了,汪伯彦哭了,康履也哭了。 王渊虽是武將,本不想凑这个热闹,可满殿都是哭声,他一个禁军统制干站著也不像话。 没办法,也只能跟著乾嚎起来。 王渊一边揉眼睛,一边在心里骂娘:这帮文臣,哭起来比打仗还累。 一时之间,殿內哭声一片。 如此宏大的场面,便是宋代文人士大夫们从小训练的“哭临”之礼。 父母丧、君父难、国家哀,哭得动情与否直接关係到仕途评价。 他们此刻的眼泪,小半是真著急,怕金兵追来。 大半是演技,演给赵构看的。 面对如此多的演技派,赵构当然不能落后,以泪拭面道:“父、兄被虏,北国受难。孤若见死不救,日后天下人如何看待孤?” 黄潜善啜泣著道:“天下人只知道,殿下是我大宋唯一一位,不在金人手中的皇子......” 赵构眼角虽然泛红,但那嘴角几不可察地一翘,连忙掩饰道:“那依你所言,孤应往何处去?” 黄潜善擦著眼泪道:“殿下,臣以为,当务之急,是南渡。” “南渡!!” 这两字一说出来,便像一把刀,割在了所有人的敏感神经上。 八百年前,西晋“永嘉南渡”,中原士族衣冠南迁,在江南重建朝廷。 如今歷史重演,大宋君臣要再次踏上这条路? 不同的是,永嘉南渡时北方已完全沦陷於五胡,而南宋南渡时,黄河两岸仍有大量义军和尚未沦陷的州府。 换言之,赵构的南渡並非“不得不走”,而是“不敢不走”。 这一走,把中原民心彻底走散了。 虽然永嘉南渡后有了东晋百余年的延续。 而南宋的命运,对於眼前这些人来说,还是未知数。 他们可以等,可以看,可以走一步算一步。 可对赵构而言,下这个决心,何其之难。 “北狩”是耻辱,“南渡”更是耻辱。 这话黄潜善能说,汪伯彦能说,可他是康王啊! 父、兄被掳,自己夹著尾巴往南跑? 后人可以轻飘飘地说“南渡是为了延续国祚”,可赵构不知道后人会怎么写他。 他只知道,这一步踏出去,他要背一辈子骂名。 更何况,金兵还没大举进攻,不战而逃,实在说不过去。 孔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 赵构此时纠结的,恰恰是“名”。 若不顾父兄而南逃,则“忠孝”之名不正。 若贸然北上而身死,则“社稷”之名不存。 他在两个名分之间反覆横跳,像极了站在十字路口的赌徒,手里的筹码只有一条命。 第三十五章 打出来的统战价值 在黄潜善提出南渡之后,大殿內一时竟无一人响应,场面一度尷尬。 此时,人人都想著南渡,但人人都不想开这个口,都等著別人当那个出头鸟。 赵构看在眼里,气在心里,直接开始点名:“王渊!你是禁军统制,你说!下一步该怎么办?南渡还是北上?还是静观其变?” 王渊被第一个点名,只好硬著头皮道:“殿下,末將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末將只知道,金人杀了咱们那么多百姓,掳走了咱们的天子,这个仇,不能不报!末將手下的兄弟,都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怕死。殿下若想北上,末將愿为先锋,与金狗决一死战!” 然而,这番话说到一半,王渊话锋一转,又道:“然,黄相公言之有理,此刻若想南下,也不失为明智之举,末將亦愿追隨,为殿下马首是瞻。” 赵构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把王渊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个遍。 他多想拍案而起,指著王渊的鼻子骂一句“你他娘的说了个屁话!”,可话到嘴边变成了:“王统制忠心可嘉,孤心甚慰。”,这话说得他自己都想吐。 不得已,赵构又看向副帅汪伯彦。 汪伯彦早打好腹稿,立即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殿下,臣以为,此事不妨从长计议。我军可先在山东驻扎,操练兵马,观望局势。若金人南下,我军便转进寻找有利地势,继续抵抗。若金人北撤,我军再图北上。如此一来,既不违抗金之意,也不失社稷之望。”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把逃跑说成转进,把撤退说成寻找有利地势。 既照顾了主战派的情绪,又给了赵构南下的台阶。 嘴上没说南渡,但字字暗示南渡。 汪伯彦的话正搔著赵构心头最痒处,但他又不能表现的太过兴奋,只好长长嘆了口气:“汪帅言之有理,南渡之事再做计较,你等还有何事要奏?” 这时王渊出列道:“殿下,还有一事。是关於张叔夜那支人马的……” 赵构眉头微动:“张枢密?他不是在南熏门与金人血战,后来不是说北上营救二圣去了吗?” 王渊道:“最新探报,张叔夜並未北上,他收拢了五千余残兵,正从汴梁往西南方向移动。前些日子有人见他的人马出现在尉氏一带,后来又往潁昌、確山方向去了.....” 王渊话音未落,黄潜善便插话道:“这五千人还没有被打散?倒是一支不小的力量。” 王渊道:“张叔夜之前不是向元帅府求过援吗?我记得好像是……半个多月前?” 黄潜善脸色有些不自然:“確有此事。当时我军兵力尚未集结,自顾不暇,未能出兵。” 然而他没敢提的是,当时康王压根没把张叔夜的求援当回事。 一个被困在汴梁城里的老臣,在金兵的重重包围中求援,谁会觉得他能活著出来? 可现在张叔夜不但活著出来了,还带著五千兵马,在南熏门打出了“唯一一支成建制抵抗”的名头。 实际上,在南熏门之战中,张叔夜以不足万人的兵力,抵挡金兵主力十数日之久,直到城破仍率部巷战。 金帅完顏宗翰曾感嘆:“南熏门一役,宋人若皆如张叔夜,吾等岂能得汴京?” 这句话后来被宋人引以为傲,也被宋人引以为耻。 傲的是有张叔夜这样的將领,耻的是只有张叔夜这样的將领。 这个名头,在眼下这个节骨眼上,太值钱了。 这就有意思了。 你弱的时候,坏人最多。 你强的时候,好人最多。 张叔夜还是那个张叔夜,半个月前求援无人理睬,半个月后成了人人想抢的香餑餑。 变的不是他,是他打出的“统战价值”。 “金人几次要围剿他,都没能得手。此人……不简单。”赵构起身踱步,显得很兴奋。 汪伯彦见赵构来了兴趣,马上顺势道:“此人可用。” “哦?”赵构看向汪伯彦,“廷俊,直言无妨!” 汪伯彦立刻挺了挺腰板,捋著鬍鬚道:“殿下可还记得?半个月前张叔夜遣使求援,便是臣力主回復『暂且观望,以观后效』,非是见死不救,实是臣深知张叔夜之才,此人必能自保。果然不出臣所料!臣私下就对黄相公说过,张叔夜在南熏门能扛金兵十数日,岂是轻易覆灭之辈?这等將才,臣早就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黄潜善嘴角抽了抽。 他清清楚楚地记得,先前汪伯彦的原话是“张叔夜困在汴梁城里,金人围得铁桶一般,救他等於往火坑里跳,殿下切莫分兵”。 如今倒成了“力主观望”的英明决策了? 还“私下对黄相公说过”? 鬼才对他说过! 可见康王殿下此时兴致很高,不想当面撕破脸,只是心中暗暗记下一笔。 汪伯彦浑然不觉眾人的腹誹,或者说,他根本不在乎。 “依臣之见,张叔夜此人,忠勇可嘉,又能带兵,正是殿下急需的柱石之臣。臣当初在相州时便听闻张叔夜之名,曾与黄潜善相公言道:『异日能扶社稷者,必此人也。』今日看来,臣的眼力还不算太差。” 黄潜善这回是真的忍不住了,鼻子里哼了一声:“汪帅好记性。下官只记得,当初在相州,汪帅夸的是刘光世『必成大器』,什么时候提过张叔夜?” 汪伯彦脸不红心不跳:“那是对外说的客套话,真心话自然只与黄相公私聊时才讲。” 黄潜善气得差点把茶盏摔了。 赵构摆了摆手,打断了两人的暗斗:“好了好了,汪帅的眼力,孤自然是信的。眼下当务之急,是派人去確山找到张叔夜,摸清他的意图。” 又看向王渊:“张枢密有没有派人联络元帅府?” 王渊正在心里骂汪伯彦不要脸,冷不防被赵构一问,连想都没想,便即摇头:“没有!一封书信都未到!倒是听说宗帅那边有人去接触过……” 话一出口,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赵构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沉了下去。 第三十六章 宗泽上殿,岳飞相隨 王渊说到一半,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张破嘴闯了祸。 这话说出来,殿下的脸往哪儿搁? 天下兵马大元帅说的好听,可张叔夜拥兵自重,根本不来联络,这不是打康王的脸吗? 王渊张了张嘴,想往回找补,可一时语塞,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心里恨不得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本来想让康王觉得自己消息灵通,结果一不小心把康王的面子扒了个底朝天。 赵构黑著脸,但他恨的不是王渊那张臭嘴,而是张叔夜本人。 这人不是听调不听宣,是即不听调,也不听宣。 刚才王渊提到,张叔夜这支人马,现在的位置有些奇怪。 正往西南向去了,那边是潁昌府、邓州方向,不知其最终目的为何? 赵构仔细品评著。 潁昌地力不佳,应不是最终归宿。 邓州属京西南路,地处南阳盆地,四面环山,易守难攻,其地理位置成为溃军和百姓南逃的重要中转站。 再往南是襄阳、江陵。 到了江陵便可顺江而下,直驱江南富庶之地...... 赵构对地理並不陌生,他立刻意识到张叔夜不是溃逃,更不是隨机流窜,而是在有组织地转移。 他曾清楚的记得,金兵围城时张叔夜曾向官家进言“暂到襄阳然后再准备到雍”。 如今事態应验,张叔夜选择了一条早已预判的路线。 但一个知襄阳而不奔襄阳、能战而不战、能留汴而不留的人,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这让赵构更加不安。 一个有组织的、不受控制的张叔夜,比一群散兵游勇可怕得多。 黄潜善道:“殿下,前几日有消息称,宗泽试图拉拢张叔夜,只怕……”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听到这个消息,对赵构来说更是火上浇油,差点就要拍案而起。 什么天下兵马大元帅?当的是越来越憋屈! 简直成了庙里的供奉——看著威风,实则啥也不是。 那宗泽虽然是兵马副元帅,却已经在河北、河东一带积攒了不小的声望,若再拉拢了张叔夜这支在南熏门打过硬仗的队伍,那他在军中的影响力就更大了。 到时候,到底是“兵马大元帅”说了算,还是“兵马副元帅”说了算? 然而他赵构又能如何? 正如《职官分纪》所言,此职“並无公事仪注,或专一面之权”。 说白了,看个人本事。 赵构强压怒火:“若张叔夜愿意来投……孤自然不会亏待他!” 黄潜善心领神会,抢在汪伯彦之前躬身道:“臣这就去安排。” 赵构见无人再说话,挥了挥手,话都懒得再说,正要起身离席,就见传令兵在门口高喊:“宗帅求见!” 这一声,让赵构面色登时一沉,黄潜善等人的笑意也僵在了脸上。 宗泽。 此时已是六十八岁高龄,按宋代官员七十致仕的惯例,他早该告老还乡了。 可他不肯退,不是贪恋权位,是没人可托。 朝廷里能打仗的人,种师道死了,种师中死了,姚平仲跑了,刘延庆溃了。 剩下的人里,韩世忠还年轻,刘光世靠不住,张俊还在观望,岳飞连名字都没人知道。 宗泽是唯一一个既有资望、又有能力、还愿意出来扛事的人。 金兵第一次围城时,他正在磁州任上,招募义军,死守孤城,硬是没让金人踏进城门一步。 后来朝廷召他入京,他上书力主抗金,言辞激烈,被当时的宰相白时中斥为“狂悖”。 此人一生宦海沉浮,做过县尉、县令、通判、知州,如今六十有八,鬚髮皆白,却比年轻人还硬朗。 如今宗泽是皇帝亲命的河北兵马副元帅,一般人都惧他三分。 二帝被掳后,他率军从磁州赶到开封,只见到那座满目疮痍的城池。 然后,他又赶到了济州。 来见赵构。 求他发兵救驾。 可他太老了。 老人家赶了一千多里路,风餐露宿,马背上顛得骨头散架。 腰间那柄剑,还是三十年前当县尉时佩的,握著那把剑的时候,像握著一根拐杖。 赵构当然知道宗泽来的目的,深吸一口气,换了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请。” 片刻后,一个鬚髮皆白、身形却异常挺拔的老者大步跨进门槛。 宗泽穿著一身旧官袍,腰间悬著一柄长剑,满身风尘,眉眼间却透著一股凛然之气。 宗泽的身后,还跟著一个年轻武官,二十四五的年纪,身板笔挺如松,左手按著腰刀,目不斜视,进殿后便肃立在宗泽身侧,像一桿插在地上的枪。 进了大堂,宗泽扫了一眼屋內的几人,目光在黄潜善脸上顿了一瞬,而后对著赵构抱拳行礼。 “老臣宗泽,见过大元帅。” 赵构忙起身还礼:“宗帅不必多礼,快请坐。” 然后打眼瞥了一眼那年轻武官,问道:“这位是?” 宗泽侧身引荐道:“此乃老臣帐下亲兵,岳飞,岳鹏举。相州汤阴人,武艺出眾,忠勇可嘉,老臣特带他前来拜见大元帅。” 岳飞上前一步,单膝跪地,抱拳道:“小人岳飞,叩见大元帅。” 赵构打量了他一眼,见那岳飞生得魁梧,眉目间有一股英气,但也不过是个寻常武夫罢了,便摆了摆手:“起来吧。” 岳飞谢过起身,稳稳站在宗泽身后。 宗泽没有坐,仍站在原地,直直地看著赵构,冷冷道:“殿下,老臣此番前来,只为一事。请殿下即刻发兵,北上救驾!” 赵构的笑容僵在脸上。 黄潜善咳了一声,接过话头:“老將军,殿下何尝不想救驾?只是眼下局势……” “眼下局势如何?”宗泽毫不客气地打断,“金人携二帝北去,开封府生灵涂炭,河北义军揭竿而起,纷纷来投。殿下手握八万精兵,各路勤王之师號称百万,正当挥师北上,与金人决一死战!你倒说说,眼下局势有什么问题?” 黄潜善被噎得说不出话。 汪伯彦道:“宗帅,金人铁骑二十万,殿下手中精锐不过八千,哪来的八万?各路兵马虽號称白万,但多是散兵游勇,未经操练,如何能与金人野战?” 宗泽鼻子出气,冷笑一声:“此言差矣。河北义军虽未经操练,但人人怀报国之志,岂是金狗可比?若按总管的说法,未经操练便不打仗,那大宋的军队,永远只能挨打!” 汪伯彦脸色铁青,却也想再触这老臣的霉头。 赵构见势头不对,连忙打圆场:“老將军息怒,孤並非不想救驾,只是……只是……” 第三十七章 血諫 赵构“只是”了半天,也没“只是”出个所以然来。 宗泽看著这位康王殿下,只感觉无力。 一个人如果从未对某人寄予厚望,就不会感到无力。 恰恰因为他曾对赵构抱有期待。 那个敢於出使金营的年轻人,那个听得进劝的康王。 如今却变成眼前这副畏首畏尾的模样,这种落差才格外扎心。 比敌人更让人心寒的,是自己人的退缩。 宗泽微微摇头,往前迈了一步,忽然换了语气。 “殿下,老臣斗胆,想问殿下一句话。” “宗帅请讲。” 宗泽沉声道:“二帝蒙尘,北狩塞外。诸王宗室,或被掳,或失散,生死不明。敢问殿下,如今这江北之地,宗室之中,还有谁在?” 赵构眉脚微扬,却没有说话。 宗泽道:“没有了。如今还能聚拢人心、號令天下的,只有殿下一人了。”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赵构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宗泽又道:“老臣活了快七十年,不信天命,只信人事。但这一次,老臣不得不信。二帝、诸王皆北去,唯独殿下尚在济州,这便是天意!” “天意不绝大宋!” “天意要让殿下担起这社稷重任!” “请殿下即刻登基!” 赵构浑身一震,抬起头,看向宗泽。 宗泽的目光如火,灼得他不敢直视。 要知道登基大典极其繁复。 受命宝、册文、冕旒、大輅…… 全套仪式走下来少说十多天。 宗泽此刻催“早日登基”,不是要他立刻办典礼,而是要他先“正名位”。 名不正则言不顺,没有皇帝的名分,大元帅府调不动江南的粮草,號令不了各地的守军。 这是最现实的考量,也是最紧迫的政治需要。 但是,那个“官家自金营逃脱”的消息,像一根刺,深深扎在赵构心里,拔不掉,也忘不了。 即便韩世忠、刘光世都已经闢谣,说那是谣言,可万一呢? 万一那个该死不死的赵桓,真的逃出来了呢? 万一他哪天突然出现在某个州府,重新竖起“天子”的旗號呢? 到那时候,自己这个“康王”,这个“天下兵马大元帅”,又算什么东西? 这根刺,扎得他迟迟下不了登基的决心。 每当他想要迈出那一步,那个“万一”就会跳出来,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就在赵构踌躇不定之时,宗泽猛地单膝跪地,高呼道:“殿下!老臣再次恳请殿下,顺天应人,早日登基!担起討逆兴復之责!二帝虽北狩,然大宋未亡!河北义军、两淮豪杰、江南士民,皆翘首以盼,盼殿下振臂一呼,率王师北上,收復失地,迎还二圣!此非仅为救驾,更是为天下苍生!为社稷存续!殿下若此时北上,则天下归心,豪杰影从!金人虽强,岂能挡我大宋亿万臣民同仇敌愾之心?” 这番话,字字鏗鏘,句句血诚。 赵构听在耳中,心跳如擂鼓。 靖康元年冬天,金兵第一次围城时,他主动请缨出使金营,路上经过磁州,宗泽拦住他的马,说“殿下不可去”。 他听了,留在了磁州。 那时候他不怕死,或者说,他觉得自己不会死。 二十一岁的年轻人,谁觉得自己会死呢? 可后来他知道了,死太容易了。 他亲眼见过金兵屠城,见过满街尸体被野狗啃得不成人形,又听说自己的亲人被绳子串成一串像牲口一样牵走。 怕不怕?说实话,谁不怕? 怕不可耻,可耻的是因为怕,就假装那些事没有发生,假装那些死去的人与自己无关。 但他还是怕了。 怕到听见“北上”两个字就腿软。 然后现在,一个老人跪在他面前,求他去跟那群魔鬼拼命。 此刻宗泽跪在他面前,白髮苍苍,声如洪钟,敲得他五臟六腑都在震。 黄潜善眼见殿下似乎有所动摇,暗道不妙:这老贼先给殿下戴一顶“忠孝两全”的大帽子,接著再拋出一个登基的诱饵,再架著殿下去和金人决战、迎回二圣。可二圣要是真回来了,这龙椅,还有他康王什么事?这分明是个陷阱! 汪伯彦眼皮跳了跳,同样察觉到危险,抢先道:“殿下,宗帅所言固然有理,但此事干係重大,不可草率……” “住口!” 宗泽猛地起身,转身怒视汪伯彦:“你口口声声干係重大,可你心里打的什么算盘,以为老朽看不出来?你怕死!你怕金人!你想拉著殿下南逃,去江南苟且偷生!可你想过没有,殿下若南逃,这江北的百姓怎么办?河北的义军怎么办?那些盼著朝廷回来的人怎么办?!他们的心凉了,大宋就真的完了!” 汪伯彦正要回嘴,就见宗泽已然转过身,再次看向赵构。 “殿下,老臣不是要您立刻与金人决战。老臣只是求您,求您不要走。留在江北,哪怕只是留在济州,留在山东,留在任何一个还没有被金人踏平的地方。只要殿下在,人心就在。只要人心在,大宋就在。老臣今年六十有八,这条命早就豁出去了。老臣愿为殿下守开封,守山东,守任何一处需要守的地方。哪怕战死沙场,马革裹尸,老臣也心甘情愿!但求殿下,莫弃江北,莫弃民心,莫弃这大宋的根基!” 说罢,宗泽再次跪下,深深叩首。 额头触地,咚的一声,血溅当场! 那是一个六十八岁老人的额头撞在石板上的声音。 这不是在行礼,这是在用最后的力气,试图撞开一扇关上的门。 这扇门后面,是大宋的江山,是千万百姓的性命。 可他撞不开。 因为门里面那个人,不想开门。 看著眼前宗泽泣血这一幕,赵构呆在原地。 他多想答应宗泽,想振臂一呼,想率师北上,想做那个顺天应人的英雄。 可他不敢。 他怕死。 他怕金人的铁骑,怕死在战场上,怕像父、兄一样,被掳去北国,受尽屈辱。 他还没当过皇帝,还没享受过九五之尊的滋味。 他捨不得死。 天人交战了一番,赵构终於压下最后那点浴火,开口道:“宗帅……孤……孤明白你的心意。只是……只是此事干係重大,孤需与诸位臣工商议,再做决断。宗帅一路辛苦,先去歇息吧......” 第三十八章 俺当兵就是为了杀金狗! “孤需与诸位臣工再议......” 这句话,把宗泽的一腔热血浇了个透心凉。 一个“议”字,是他赵构的“护身符”。 一个“议”字,把所有的担当都推给了別人。 想做,就乾纲独断。 不想做,就“再议”。 再议可以议到天荒地老,议到他宗泽白髮苍苍,议到江北百姓的心彻底凉透。 他想站起来,腿却不太听使唤,用手撑了一下地,才慢慢直起腰。 这个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没法装作看不见。 赵构忽然伸手去扶,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去。 宗泽看见了那只伸到一半又缩回去的手,什么都没说,只是缓缓起身,对著赵构深深一揖。 哀默大於心死。 宗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走到门口时,岳飞却忽然站住了。 他没有跟著宗泽出去。 宗泽一怔:“鹏举?” 岳飞转过身,面朝殿內,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像是在压著什么。 突然,岳飞昂首下跪。 “殿下!” 这一声叫得极响,满殿皆惊。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赵构也是一愣,抬起头看向这个人。 岳飞紧咬牙关:“小人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军国大计,也不懂什么朝堂礼仪。小人在乡间的时候,亲眼看见金人来了,烧房子,抢粮食,杀老人,糟蹋女人。小人的同乡,是被金人的马踩断了一条腿的。小人的邻居王老伯,七十多岁的人了,金兵嫌他挡了路,一刀捅了个对穿,肠子流了一地,王老伯的老伴扑上去哭,被另一个金兵一枪挑起来,摔在墙上,脑浆子都溅出来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但抖的不是怕,是恨。 “殿下!金人掳了咱的官家,占了咱的京城,杀了咱的百姓,这口气,小人咽不下去!小人的兄弟们也咽不下去!河北的义军,一个两个都是庄稼汉出身,没读过书,没打过仗,可他们拿著锄头、拿著菜刀,也敢跟金人的马刀拼!为什么?因为他们知道,再不拼,子孙后代就得给金人当奴才!殿下!求殿下发兵北上!小人岳飞,愿为先锋,哪怕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小人也绝无半句怨言!只求殿下……莫弃江北!莫弃百姓!” 说罢,岳飞扑通一声跪下,额头重重磕在青砖石板上。 咚咚咚三声,声声振聋发聵! 殿內死一般寂静。 赵构坐在椅子上,嘴角微微抽搐。 他起初以为,这人不过是个精干的武夫,嗓门大些罢了。 可这一番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比宗泽的慷慨陈词更扎心。 因为宗泽说的是“社稷”、“天命”、“人心”,是大的道。 而岳飞说的是“同乡”、“邻居”、“庄稼汉”,是小的命。 赵构的耳膜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脑子里乱窜。 他忽然觉得噁心。 不是被岳飞的话噁心的,是被自己噁心的。 因为他在听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不是“我要救百姓”,而是“幸好这些事没发生在我身上”。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从他心里最阴暗的角落里钻出来,咬得他浑身发冷。 赵构还没开口,王渊突然暴怒。 “大胆岳飞!你算个什么东西?一个武德郎,也配在殿下面前大放厥词?殿前议事,什么时候轮到你一个小卒子插嘴?宗帅,你带的这是什么兵?懂不懂规矩?朝堂之上,岂容这等粗鄙武夫咆哮!” 王渊越说越气,袖子一甩,一鞭抽到岳飞脸上。 “啪!” 清脆的鞭响在殿中炸开。 岳飞跪在地上,纹丝不动,既不爭辩,也不低头,就那么直挺挺地跪著,任由脸上那道血印从红变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就在王渊这一鞭余音未散、眾人还在惊愕之际,更骇人听闻的一幕出现了。 只见宗泽怒骂一声“我操你姥姥!”,拔剑就朝王渊脑袋砍去。 纵使王渊行伍出身,也被宗泽这气势嚇得连退两步,差点摔个跟头。 “这是做什么?都给我住手!” 赵构面色铁青,驀地起身,厉声呵斥道。 这边宗泽被侍卫强按住,仍红著眼用剑指著王渊:“王渊小贼你给我听著!我的兵犯禁,自有我宗泽处置,你若是再敢打我的兵,我活剐了你!” 王渊被嚇得不轻,躲在侍卫身后,倒也没敢回嘴。 赵构强撑笑意,打了个圆场:“宗帅息怒,莫要气坏了身子,保重身体为要。且让孤说句公道话,帅府议事,您的亲兵擅自开口確实不妥,若按军法,是要打板子的。王渊作为禁军统制,抽他一鞭子......倒也不冤......” 可岳飞给赵构的印象不错,赵构反而越不想罚他了,还有意抬举此人,继而又道:“王渊,你给宗帅赔个不是,这事就算过去了。” 王渊一愣:“殿下,此人鲁莽,我……” “怎么?你当眾鞭打宗帅的亲兵,就是打宗帅的脸,就是打千千万万河北义军的脸!这事还需要孤说下去吗?” 王渊胀红著脸,垂著头,很不服气道:“卑职鲁莽,望宗帅海涵!” 可是宗泽这个倔老头也不是那么好哄的,並没有借坡下驴给王渊留面子,怒气冲冲的把头歪到一边。 赵构见事態平息,转而看向岳飞,端详了一会儿,缓缓道:“你是相州汤阴人?” “回殿下,正是。” “孤很想知道,你为何要当兵?” “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赵构忽然笑了,眼里多了几分兴味:“那你先说假话,孤听听。” 岳飞道:“当兵之前,小人听说当兵每月能拿一贯钱、一石米,养活自个儿还有结余,所以小人就来当兵了。我们河北、河东那些地少人多的地方,老百姓都乐意把孩子送去当兵,当兵就是一条好出路。” “这是假话?”赵构又笑了,“孤可不是那么好哄的。那真话呢?” 岳飞正色道:“俺当兵,不是为了討生活,是为了杀金狗!收回燕云十六州!保卫我大宋江山和子民!” 这话说出来,殿內原本还在暗中讥笑岳飞的眾人,齐齐一滯。 一个小小的武德郎,竟有如此胆魄和胸襟? 就连王渊,此刻也不敢再小瞧这个年轻人了,原本鬆懈的肩膀,不知不觉挺直了几分。 赵构坐在椅子上,太阳穴突突直跳,感觉整张脸被火烧过一样,盯著岳飞看了半晌方道:“你刚才说,愿为先锋?” “是!”岳飞的声音掷地有声,“小人愿为先锋,与金人决一死战!” 赵构点了点头,嘴角微微一扯,不知是讚许还是苦笑:“很好!有胆气!孤记下了!” 岳飞拱手:“谢殿下,北上之事.......” 赵构没给岳飞说下去的机会,又道:“国有国法,军有军规。今日你是隨宗帅来的,孤不罚你。但你要记住,往后在殿上,不可如此莽撞。” “在下谨记!不过殿下......” 赵构抬了抬手,再次打断岳飞,笑著对宗泽道:“宗帅,你手下的人,不简单啊!” 宗泽冷道:“殿下过誉。我这个兵是个直性子,说话不知轻重,老臣替他赔罪!告辞!” 说罢,扯著岳飞大步跨出门槛,消失在暮色中。 第三十九章 活人才有资格討论正统不正统! 却说赵鸣离开確山县之后,將兵马分成两支。 一支五千余人,由张叔夜和张伯奋父子统领,隨他继续前往邓州。 这是明面上的“张叔夜部”,吸引各方目光。 另一支,则由张仲熊和李若虚率领,偽装成范琼的部曲,往京东西路的徐州、彭城方向缓缓移动。 一路上时隱时现,却是赵鸣暗地里下的一步棋。 两支人马,一明一暗,各有各的用处。 张仲熊这一路暂且不提,及至四月初十,赵鸣这支人马终於抵达邓州城外。 这邓州城防的规格在宋代属“上州”標准,城墙高耸,周长少说有二十里,城头上旌旗密布,守军往来巡逻,戒备森严。 护城河引湍水灌注,宽约三丈,深约一丈五尺,城外还设有羊马墙、鹿角等防御设施。 赵鸣抬头看向厚重的城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著这些日子的事。 从地窖里醒来那一刻算起,到勒死郭京,到遇见岳飞,到被李若虚认作官家,到张叔夜单膝跪地口称“陛下”,到亲手杀死范琼,恍如隔世。 如果非要形容这段时日,赵鸣只想用两个字来表达: 荒唐。 可这世道,本就荒唐。 李若虚那一关,过得侥倖。 那日巷中偶遇,若李若虚不是个忠直之人,若他存了半分歹心,自己此刻怕是早已被绑了送去金营邀功。 可他没有。 一个从八品的推官,见了“官家”,第一反应是跪,是哭,是把身上最后一点银子拿去换骡子、换乾粮。 这样的人,在这乱世里,比大熊猫还稀罕。 张叔夜那一关,过得凶险。 那老臣久歷官场,一双眼睛毒得很。 自己那些说辞,从金营逃脱、藏身地窖、勒死妖道,其实经不起细究。 可张叔夜信了。 不是因为他编得天衣无缝,而是因为张叔夜愿意信。 大宋需要一个官家,他张叔夜需要一个效忠的对象,那五千残兵需要一个主心骨。 自己这张脸,恰好填上了那个空。 赵鸣苦笑了一下。 假皇帝。 这三个字从李若虚叫他第一声“陛下”时,就从脑子里冒出来了。 当时想的是:先活著,活一天算一天,能骗多久骗多久。 大不了露了馅,跑路便是。 反正这世道,多的是无名尸。 可现在呢? 骗过李若虚了,骗过张叔夜了,骗过了范琼,至此以后,还要骗范致虚,骗邓州上下官吏,骗天下人。 这齣戏,越唱越大,越唱越收不住。 如果说,在李若虚面前演假皇帝,尚有一丝迴旋的余地。 他不过是个从八品的推官,真到了紧要关头,翻脸也好,跑路也罢,总归收拾得了。 那么,在张叔夜面前演,那就是真正的没有回头路了。 张叔夜那一跪,不只是跪“皇帝”,是把身家性命、数千將士的生死、大宋最后那点希望,都押在了自己这张脸上。 但若知道这官家是假的…… 赵鸣不由打了个寒噤,不是夜风冷,是后脊梁骨发凉。 数日前, 张伯奋已作为先头部队抵达邓州,此时带著几个骑兵出城迎接。 “回陛下!”张伯奋翻身下马,“范致虚已经同意归附,城中两千兵马,尽数听从枢密调遣!” 张叔夜问:“金兵呢?那股游骑有没有来犯?” 张伯奋道:“来了,五日前,两百金兵游骑到了邓州城外,想要试探城防。范致虚依枢密信中嘱咐,没有出城迎战,只是紧闭城门,用弓箭射退了他们。金兵见城防严密,又不知虚实,便退走了。” “退到哪里去了?” “往东北退了百八十里,驻扎在方城、杜旗一线。” 赵鸣望著邓州城头那面大宋旗帜,思索片刻:“进城。” 这时张叔夜在旁提醒道:“陛下,是否要亮明身份?范致虚毕竟是地方大员,若不知陛下身份,恐怕行动不便……” 赵鸣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转头看向张伯奋:“京西南路的金军动向如何?” 张伯奋道:“回陛下,形势不容乐观。此处虽无金军主力驻扎,但小股游骑往来不绝,多则数百,少则几十,散落在南阳盆地各处。这些游骑机动极强,一旦有变,半日之內便可聚合成一支数千人的精骑。更麻烦的是,金军主力虽以后撤,但仍有余部在开封、洛阳一带肆虐,隨时可以南下。” 赵鸣看向张叔夜,道:“我们从確山绕道而来,走的是泌阳、唐州,在方城山脚下绕了一个大弯,多走了几百里。为什么?因为我们要避开金人的骑兵主力。伯奋方才说,金兵游骑往北退了百八十里,驻扎在方城、杜旗一带。那是什么地方?正处於伏牛山与桐柏山之间的“南襄隘道”北端。金兵驻扎在此,进可南下邓州、襄阳,退可北上叶县、开封,是典型的骑兵前哨位置。百八十里的距离,骑兵急行军半天即至。” 顿了顿,又道:“倘若金人知道朕躲在邓州,他们会怎么选?是去济州围剿康王,还是直扑邓州来抓朕?” 眾人沉默。 “答案不言自明!朕是我大宋正统所在。金人若知道朕在此处,就算康王那边有十万大军,他们也会集结兵马扑向邓州。我军刚到邓州,立足未稳,拿什么抵抗?届时兵临城下,朕与诸位,怕是难免第二次被俘。” 这话说得极重,张叔夜的脸色微微发白。 赵鸣又道:“这是其一。其二,范致虚此人,很难说他没有异心。太平年月,他是朝廷命官,自然规规矩矩。可如今是什么时候?靖康之变,天下无主,一个手握兵权的地方大员,见到朕带著溃兵,是唯命是从还是另有图谋,都很难讲。诸位,你们谁敢保证此人对朕忠心无二?” 言罢,眾人都明白了。 的確,在金人眼皮子底下表明“官家”身份,不但是自己找死,还顺带给康王做了挡箭牌。 活人,才有资格討论正统不正统。 张叔夜深深看了赵鸣一眼,抱拳道:“陛下思虑周全,臣嘆服!” 赵鸣不再多说,一夹骡腹,往城门方向走去。 第四十章 入邓州 三声炮响之后,范致虚率领一眾官员出城迎接。 此人五十出头,面容清瘦,三綹长须,穿著知州的官服,身后跟著邓州通判、签判、各县长官以及城中豪绅,黑压压站了一片。 “下官邓州知州范致虚,率邓州上下,恭迎张枢密!”范致虚拱手行礼,声音洪亮。 张叔夜翻身下马,上前扶起他:“范相公客气。张某此行,是奉朝廷之命,南下联络各路兵马,共商抗金大计。” 范致虚直起身,嘴角微翘,露出一种捉摸不透的笑意。 然而,这个微小的举动却被赵鸣准確捕捉到了。 二帝北狩,开封沦陷,赵构还未在应天府称帝,事实上的朝廷已经不存在了。 张叔夜这个谎,显然被范致虚察觉到了,但他没有选择说破,足见其人的老城。 便在此时,范致虚的目光也投射过来,与赵鸣短暂对视了一眼。 那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后又各自收回。 “张枢密,那位公子是……”范致虚一只眼看著张叔夜,一只眼看向赵鸣那边。 张叔夜回头看了一眼,淡淡道:“那位是赵公子,我的幕僚参议。” 范致虚又看了赵鸣几眼,总觉得此人气度不凡,不怒自威,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幕僚。 但他也没多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枢密请。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酒,为枢密接风洗尘。” 张叔夜点点头,翻身上马,率眾入城。 邓州府衙。 眾人落座,张叔夜坐了上首,范致虚有意对赵鸣微微頷首,示意他坐了次位。 赵鸣也没客气,点头谢过之后,大方落座。 就这短暂的接触,赵鸣已经对范致虚有了一个大致判定。 这种人他前世在机关见过太多类似的。 五十岁上下,眉眼周正,举止得体,说话滴水不漏,见了上级不卑不亢,对下级不怒自威。 他们通常在某个正处级或副厅级的位置上一蹲就是十年八载,业务精熟,人脉通达,却始终差那么一口气上不去。 他们最擅长的不是做事,是做官。 上面来人,他们能把接待工作安排得挑不出半点毛病。 上级有令,他们能执行得既不冒进也不拖延。 出了岔子,他们能恰到好处地把自己摘出来。 这类人有两个共同特点: 永远不会把宝押在一处。 永远不会在明处得罪一个人。 张叔夜进城,他率眾出迎,礼数周全,这是给张枢密面子。 但赵鸣注意到一个细节。 范致虚出迎的队伍排得整整齐齐,站位一丝不苟,可城头上该巡逻的士兵一个没少,城门处的拒马也没撤。 这说明他既不想得罪张叔夜,也没打算把全部身家交出去。 表面上看,他们永远是一副“我听候组织安排”的谦逊模样,可你要真信了,那就天真了。 不过赵鸣不急。 这类人不需要你主动去收服,他们自己会观察、会判断、会下注。 只需要让他们看清楚,谁才是最后能坐稳那把椅子的人。 当然,也有那种没有原则,反覆试探,来回横跳的。 对於这类人,不必留情,快刀斩乱麻便是。 入城当晚,接风宴设在邓州府衙后堂。 范致虚出手阔绰,席面上鸡鸭鱼肉一应俱全,还有两坛號称藏了三十年的老酒。 张叔夜带了几名亲將赴宴,赵鸣依旧以幕僚身份隨行,坐在张叔夜下首。 范致虚频频举杯,言辞热络:“张枢密名震天下,在汴梁力战金兵十天十夜,下官在邓州听闻,佩服得五体投地。如今枢密南下,邓州有了主心骨,下官这心里,总算踏实了。” 张叔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不咸不淡道:“范知州过奖。张某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本分二字,说来容易,做来难吶。”范致虚嘆道,“金人南下以来,多少地方官望风而逃?下官虽然不才,却也知守土有责。邓州能撑到今天,靠的就是一个『忠』字。” 赵鸣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听他说“忠”字时,嘴角微微动了动。 范致虚又转向赵鸣,举杯道:“赵公子,下官敬你一杯。年纪轻轻便在枢密帐下效力,前途不可限量。” 赵鸣对这种官场上的客套早习以为常,也笑著碰了碰,一饮而尽。 “赵公子好酒量。”范致虚放下酒碗,目光在赵鸣脸上又停了一瞬,“公子是哪里人氏?听口音,像是汴梁人?” 赵鸣道:“祖籍汴梁,城破后家业尽毁,幸得张枢密收留。” “汴梁人啊……”范致虚点点头,似感慨似试探,“那场浩劫,下官听闻便心如刀绞。二圣蒙尘,宗室被掳,多少人家破人亡。公子能从城中逃出,也是命大。” 赵鸣神色不变,淡淡道:“侥倖而已。” 范致虚还要再问,张叔夜忽然开口:“范知州,南阳方向的金兵游骑,近日可有异动?” 话题被岔开,范致虚只得收回目光:“回枢密,那两百金兵已在南阳外围驻扎一月有余,近日又有逐渐增加的趋向。下官已命人严密监视,只是邓州兵力有限,守城尚可,出城迎战恐怕力有不逮。下官以为,当以静制动,闭门坚守。金兵远道而来,粮草不继,日久必退。” 张叔夜没有接话,转头看了赵鸣一眼。 赵鸣正低头吃菜,像是没听见这番对话。 宴罢,范致虚亲自送到府衙门口,再三表示“邓州上下唯枢密马首是瞻”。 张叔夜客套几句,翻身上马。 赵鸣骑上骡子,跟在后面。 走出数十步,张叔夜凑上来,问道:“陛下,范致虚今日的表现,您觉得如何?” 赵鸣道:“太热情了。”声音平淡,听不出褒贬。 张叔夜道:“的確有点太热情了。范致虚摆的这一桌,即使按太平年月的標准已经逾制了,山珍海味、鸡鸭鱼俱全,还有三十年陈酿,这在物资匱乏的邓州算得上奢侈。一个手握兵权的地方大员,见了朝廷溃兵,上来就摆酒接风、唯命是从。要么是真忠臣,要么是……另有所图?” 赵鸣道:“討好上官,那是他们这级官员的看家本事,不用著急下定论。邓州的兵马调动,必须严加防范,盯死了。我们这边也不能鬆弛。进了城,花花世界摆在眼前,別说是你们,就是朕也得留个心眼。越是顺风顺水的时候,越容易出事。务必严加约束部下。” “遵旨!” 第四十一章 是人是鬼? 回到住处, 赵鸣没有立刻歇息。 他坐在桌前,脑海里全是范致虚的一举一动。 那张脸,那些话,那个眼神。 “祖籍汴梁”、“城破后家业尽毁”、“侥倖”…… 范致虚问这些话时,语气像是閒聊,可那双眼睛一直在打量,在掂量,在试探。 赵鸣摸了摸自己的脸。 范致虚在朝中混了这么多年,虽说官位不算高,但保不齐见过钦宗。 若是没见过,只当自己是个身份特殊的人,那倒好办。 若是见过,却故意装不认识,那问题就大了。 到底是哪一种?他说不准。 但他必须做最坏的打算。 这不是悲观,是因为他赌不起。 《宋史》记载,靖康之变后,当时“州县往往叛降,或杀守將以应金”。 有的官员甚至在宋金之间反覆倒戈多达三四次,这种人没有立场,只有价格。 赵鸣没有本钱赌別人的忠诚,他只能把每个人都当成潜在的敌人,然后再一个一个去验证。 “王善。”赵鸣唤了一声。 王善推门进来:“陛下有何吩咐?” 经过赵鸣的精心救治,王善的身体已然恢復,虽然还不能挥舞那对八十斤的铁锤,但持刀护卫已无大碍。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王善是个知恩图报的人,感念赵鸣救命之恩,早已死心塌地,如今成了赵鸣的贴身侍卫。 赵鸣道:“明日一早,你去见张枢密,告诉他三件事。” 王善躬身听著。 “其一,金兵斥候在南阳、邓州之间活动,不可不防,但也不必急於出战。先摸清虚实,再定对策。” “其二,咱们带来的五千人马,不能全挤在城里。让张枢密选四千人,在城外地势高敞之处扎营,与城中成呼应之势,也便於操练。城里留一千人,儘量与邓州守军分开,避免混在一处,生出摩擦。” “其三。让张枢密以他的名义,召邓州及周边各县官员、乡绅前来议事,就说要商议抗金筹粮之事。人来了,咱们一个一个甄別,看哪些能用,哪些不能用。” 王善一一记下,躬身退下。 赵鸣独自坐在房中,听著窗外远处的更鼓声,陷入沉思。 邓州,並不是南下的终点,但是他真正开始的地方。 不过在那之前,得先弄清楚一件事。 这个范致虚,到底是人是鬼? ...... 府衙后堂。 宴席散去,范致虚同样没有歇息,径直来到书房。 他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已经有些发皱的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写了有些日子了:“邓州愿献城归降大金上国,只求保全性命、官位、家產、家眷……” 靖康之变以来,他便起了这个头,但反覆掂量权衡,始终没有往下写。 今夜,见到所谓“大宋脊樑”张叔夜的人马之后,他终於下定了决心。 范致虚提笔蘸墨,一笔一划地补足后面的內容。 不过半柱香的工夫,信便写完了。 他搁下笔,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吹了吹,把信折好,塞进了袖中。 暂时还不能发。 金兵虽然到了邓州外围,不过是几百游骑试探,算不得大军。 张叔夜来了,手上有五千兵马,不好对付。 若金人真的大举南下,他便可以顺势而为,里应外合献城投降。 可若张叔夜能在邓州站住脚,这封信就得永远烂在袖子里。 范致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他在等。 等一个卖个好价钱的时机。 至於买家是谁,还不好说。 正在闭目思忖之时,门外传来心腹幕僚孙平的声音。 “知州?” “进!” 那孙平推门而入,三十来岁,瘦长脸,一双三角眼精光闪烁。 此人在范致虚幕中多年,专管机密之事。 “知州,那张叔夜带来的兵马,在下粗略数了数,怕是不下五千,其中能战之兵少说也有三千。” 范致虚仍旧闭著眼:“这些我都知道了,还有事吗?” 孙平凑近一步,放低声音道:“知州,张叔夜是枢密院签书,正三品的大员。他来邓州,说是『奉朝廷之命』,可朝廷如今在哪儿?二圣被掳,康王在济州,到底谁说了算,谁能说得清?他这一来,邓州到底听谁的?” “你想说什么?”范致虚还是没睁眼。 孙平又道:“还有那个赵公子。在下观此人言谈举止,绝非寻常幕僚。张叔夜对他的態度也不对。宴席上,张叔夜看他的眼色,不像看幕僚,倒像是……” “像什么?” “像看上官。” 说到此处,范致虚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其实,他也看出来了。 张叔夜是枢密使,正三品,比他还要高的官员不是没有,但绝不是一个幕僚。 可他对那个赵公子,始终带著几分……恭敬。 一个幕僚,值得枢密使恭敬如此? “知州可曾注意那赵公子的面相?”孙平这次凑的更近了,声音也压的更低。 范致虚坐直了身子:“什么面相?你倒说说看。” 孙平道:“在下听说,那赵桓......左眼眉脚也有颗硃砂痣......” “嘶......” 范致虚没有说话,这次站了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但却没有往那方面去想。 直到孙平提及,他才想起那颗硃砂痣,那张脸的轮廓,甚至说话的腔调。 那位赵公子虽然刻意压低了声线,但那种骨子里的气度,不是一个“幕僚”该有的。 范致虚闭上眼,在记忆中翻找。 那是元祐三年自己中进士那年,在汴梁街头看见的仪仗。 当时还是哲宗朝,官家的仪仗从宣德门出来,金瓜、鉞斧、朝天鐙,一排排晃得人眼花。 御輦经过,他跪在人群里,头都不敢抬。 那是他离官家最近的一次。 如今,又一个貌似“官家”的人,出现在他面前。 不是坐在宣德门的御輦上,是骑在一头骡子上,裹著件半旧的羊皮袄。 没有天子的架子,却处处透著天子的威仪。 可是也不对啊! 那赵桓可是人皆知的尿裤子皇帝窝囊废,哪来的天子威仪? 更说不通的是,赵桓已被金人所俘,怎能出现在这里?! 这个赵公子,到底是人是鬼?! 第四十二章 范致虚按兵观变,假官家闭门不爭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范致虚心里冒出这个念头,然后立刻摁下去,又冒出来,又摁下去。 孙平也是百思不得其解:“说来也是,这里面一定有蹊蹺!” “孙平!” “卑职在。” “你去查查,那赵公子到底是什么来歷。从哪儿来,跟张叔夜是什么关係,汴梁城破时他在何处,能查到多少查多少。” 孙平躬身:“卑职明白。” “还有。”范致虚顿了顿,“派人盯著张叔夜的动静。他在城外扎营、召见地方官,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孙平领命,转身要走,又被叫住。 “知州还有何吩咐?” 范致虚抬眼看著孙平:“前些时日,坊间传闻官家被道德天尊所救,跑到徐州招兵买马的事,可属实?” 孙平一愣,隨即笑了:“这事相公不提,卑职反倒给忘了。听说康王派了韩世忠与刘光世前往徐州调查此事,结果到了徐州,哪有什么官家的兵马,全都是流民。那些流民听说官家在徐州,拖家带口跑去投奔,结果连个龙椅的影子都没见著。康王派人去徐州查探,与其说是查证真偽,不如说是做给天下人看,他並非不念兄弟之情,实在是查无此事。那传闻十有八九是有人故意放的烟雾......” 话到此处,孙平忽然停住:“相公的意思是,那位传闻中的『官家』不在徐州,而是来了咱们邓州?” 范致虚眼睛眯成一道缝,看著夜色道:“你想想,汴梁城破,二圣被掳,天下大乱。这时候忽然有人说官家跑了,在徐州招兵买马,谁有这个胆子,敢拿天子名號开玩笑?” 孙平点点头,似乎品出了点味道。 范致虚又道:“韩世忠去徐州,看见的是流民。可你有没有想过,若那消息真是有人故意放的,目的是什么?把康王的兵马引去徐州?把金人的探子引去徐州?那放消息的人自己呢?却在另一个地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妄图积蓄力量,坐收渔利。” 孙平的眼皮跳了一下:“而这个地方,就是邓州!” 范致虚笑了笑,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 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猛地一歪,又稳住了。 范致虚喃喃自语:“徐州是假。可假的东西,往往是为了盖住真的。” 孙平道:“相公,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办?” 范致虚道:“现在说一千道一万都是推测。当务之急,是把那个赵公子的底细摸清楚,他到底是不是赵桓?” 孙平嘿嘿一笑:“若真是,那赵构可就有大麻烦了。听说黄潜善那些人已经在张罗登基大典了,应天府那边也准备差不多了。您想想,到时候他正要坐上那个位子,底下人高呼万岁,结果他亲哥哥赵桓大摇大摆地走进来了……” 他搓了搓手:“那场面,想想都刺激。『兄终弟及』没错,可那得『兄终』才行啊。兄长活得好好的,弟弟继位,那叫什么?那叫僭越。哈哈哈!” 闻言,范致虚露出一抹轻蔑的笑。 “明日一早,你先派人到那赵公子的府邸,安排我们的人伺候上,明面上端茶倒水,暗地里盯住他的一举一动。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夜里几时睡、几时起,一五一十都要报上来。” “是!” ...... 接下来的几日,赵鸣没有再见范致虚。 他以“张枢密幕僚”的身份,每日在住处处理文书,偶尔出城去看看大营的操练。 张叔夜按照他的部署,在城西一处高地上扎了营,与邓州城成內外相维之势。 四千人马每日在城外操练不輟,声势不小。 而城內的一千兵马,则老老实实,並没有太大的动作。 范致虚派人来请过两次,都被赵鸣以“身体不適”婉拒。 张叔夜倒是去了几次府衙,与范致虚商议粮草调配、城防部署之事,每次回来都向赵鸣详细匯报。 问起范致虚的近况,张叔夜道:“范致虚这几日很配合。粮草拨得爽快,城防部署也和盘托出。臣派人查过府库,帐目倒是齐全,只是这邓州百姓的日子,恐怕不好过。” 赵鸣认真听著。 张叔夜续道:“臣在城中走了走,米价比汴梁城破前还贵。百姓面有菜色,街上的乞丐比开封还多。可范致虚府上,却是酒肉不断。” 赵鸣没有接话,低头看著桌上的地图。 邓州周边的湍水、白河、刁河,每一条他都划了不下十遍。 这是他多年基层工作养成的习惯。 每到一处,第一件事就是找来当地的地图,摊开在案上,一条河一条河地看,一座山一座山地瞧。 山川地貌、风土人情,道路远近、关隘险要,这些东西看著琐碎,可到了关键时候,就是决策的底气。 只有把第一手信息吃透了,才能有的放矢,不至於拍脑袋瞎指挥。 “陛下,臣有一事不明。”张叔夜犹豫了一下,“范致虚此人,若真是首鼠两端,为何对咱们如此配合?粮草、城防,说看就看,连討价还价都没有。这不合常理。要么他是真心的,要么……他在等什么。” “嗯?” “等金人的动静,等康王的动静,等陛下的底牌。”张叔夜一字一顿,“他在观望。看哪边贏面大,就往哪边倒。” 赵鸣点点头:“张卿言之有理。所以朕这几日不见他,便是要让他看不透。” “看不透?” “他越是殷勤,朕越要晾著他。让他猜,让他琢磨,让他心里没底。一个心里没底的人,越是焦躁,越是会露出马脚。” 张叔夜想了想,似乎也懂了官家所谓“晾著术”的高深之处。 在权力的游戏中,沉默比言语更有分量,缺席比在场更让人不安。 赵鸣道:“南阳那边,金兵有什么动静?” 张叔夜道:“还是那二百多人,每日在营寨周围巡逻,没有要进攻的意思。臣已派探子盯著,一有异动便来报。” 赵鸣道:“二百金兵,不远不近地戳在那儿,不打也不走,你说他们又在等什么?” 张叔夜道:“等援军?还是……在试探邓州的虚实?” 赵鸣道:“皆有可能。金人知道张枢密南下到了邓州,手上有五千人马,他们摸不清底细,不敢轻举妄动。这二百人,就是个哨探。” 张叔夜道:“陛下,这二百金狗,每天骑著马在城外晃悠,不如趁早敲掉。官兵们眼都红了,憋著一口气。” 赵鸣问:“兵练得怎么样了?” 第四十三章 演吧,活著不就是演吗? 张叔夜道:“与金兵有一战之力!” 赵鸣道:“金兵人习兵战,每遇战斗,皆骑射精熟,出入如飞,若此时与那二百金人骑兵交战,即便能胜,也必损失惨重,朕还捨不得。所以,这二百人,吊就让他们吊著。” 见张叔夜仍不甘心,赵鸣又道:“现在就是考验定力的时候,等谁先耐不住性子。他们等咱们也等,时间在咱们这边,金军主力全在康王那边,咱们不急。咱们刚站稳脚跟,不宜主动出击。先把邓州经营好了,把这五千人练成铁板一块,再说其他。” 时间在咱们这边。 这是赵鸣作为穿越者的最大优势。 他知道歷史走向。 金军主力不久將北返,赵构在南方建立政权后会有一段相对稳定的时期。 而范致虚不知道,金兵不知道。 所有人都在黑暗中摸索,只有他看得见天亮的方向 张叔夜听完“官家”一席话,躬身道:“陛下圣明。” 赵鸣道:“张卿去忙吧。对了,召地方官议事的事,安排在哪一天?” “后日。邓州及周边五个县的官员、乡绅,都通知到了。” “好。”赵鸣点点头,“后日,朕以你幕僚的身份出席。让朕看看,这邓州地面上,都是些什么样的人。” 可在那之前,范致虚这一关必须要过。 这个人,是人是鬼,很快就能见分晓。 ...... 张叔夜离开没多久,王善就抬著一个大木桶进来了。 桶是新的,柏木箍成,外头刷著桐油,热气从桶口蒸腾而上,熏得满屋子都是水雾。 王善放下木桶,抹了把汗,又回身从门外接过几样东西。 一摞乾净衣裳、一碟子枣糕、一小盘蜜饯果子,还有一壶温好的黄酒。 王善把这些在桌上摆好,退后两步,拱手道:“公子,范知州送来的。说是知道公子一路辛苦,特意备了些粗鄙之物,请公子不要嫌弃。” 赵鸣看了一眼那碟枣糕,上面还撒著松子仁,做得精致。 蜜饯果子是荔枝干的,在这內陆小城算是稀罕物。 “他倒有心。”赵鸣拿起荔枝干尝了尝。 王善又道:“还有,范知州特地挑选了十二个侍女来伺候公子沐浴。人就在门外候著,公子要不要?” “十二个?” “是啊!都是十七八岁的水灵姑娘......公子,那范老头倒是会做人。送吃的、送衣裳、送侍女,一条龙都齐活了。这是要把公子当祖宗供起来?”” 赵鸣心思这范致虚安的什么心,一次就送十二个?想让他暴毙床头还是怎的? 摆摆手:“让她们都回去。” 王善应了一声,顺手把门带上:“公子慢慢洗,我在外头守著。有什么事喊一声。” 然后转身出门,把那些侍女都打发走了。 门关上,屋里安静下来。 赵鸣站著没动,等了一会儿,確认外头没人了,才慢吞吞把身上的衣裳一件件脱下来。 深吸一口气,跨进木桶。 热水漫过脚踝、小腿、膝盖,一路往上涌。 赵鸣整个人沉进去,水没到胸口,烫得他浑身一激灵,隨即一股酥麻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在爬。 一个多月。 没洗过热水澡。 他靠在桶壁上,仰起头,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闭上眼。 地窖里的锁链、郭京暴突的眼珠、岳飞背上的字、张叔夜花白的鬍鬚、范琼临死前的哭诉、范致虚那副笑眯眯的脸...... 一样一样往外冒,又一样一样被热水泡软,沉下去。 伸出手,在桶边摸到那碟枣糕,拈了一块塞进嘴里。 松子仁的香、枣泥的甜,在舌尖上化开,热乎乎地咽下去。 又摸到那壶黄酒,拔了塞子,灌了一口。 酒是温的,不烈,甜丝丝的,顺著喉咙往下淌,把胃里那点凉气都暖过来了。 不过赵鸣前世喝惯了冰啤酒,现在喝温黄酒,总觉得少了点“杀口”。 又灌了一口酒,又拈了一块枣糕,靠在桶壁上,整个人泡得软绵绵的。 外头隱隱约约有人声、马嘶、操练的呼喝,隔了几道墙传进来,模模糊糊的,像另一个世界的事。 小时候在老家,冬天洗澡要去公共澡堂子。 他爸骑自行车驮著他,后座绑个塑料盆,里头装著毛巾、肥皂、换洗衣服。 澡堂子门口掛著棉门帘,掀开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雾气腾腾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爸把他领到池子边,往水里一推:“泡著,別乱跑。” 他就泡在热水里,看那些大人们光著膀子,有的搓泥,有的聊天,有的闭著眼靠在池子边,跟他现在一样。 那时候他觉得,大人的世界好远。 现在他二十七了。 不对,这具身体二十七,他前世三十八,加一块儿六十五岁。 赵鸣被这个念头逗笑了,又灌了一口酒。 一个多月,不是在逃命就是在算计,不是在杀人就是在骗人。 热水泡著,酒喝著,枣糕嚼著,他才觉得自己像个人,而不是一台“生存机器”。 可他知道,这种放松是奢侈的,也是短暂的。 泡完这桶澡,他又得戴上面具,继续演那个“官家”。 演吧,活著不就是演吗? 穿越了,只不过来到了一个更大的舞台。 嘆了口气,觉得差不多了,从桶里站起来。 水哗啦一声响,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 赶紧跨出来,拿布巾擦乾身子,换上那套乾净衣裳。 外头王善的声音传进来:“公子洗好了?要不要再添些热水?” “不用了。”赵鸣扬声回了一句,“进来。” 王善推门进来,看见赵鸣换了新衣裳,上下打量了一番,嘖嘖两声:“公子这换了衣裳,果然不一样。” 赵鸣把桌上的蜜饯果子推过去:“你吃吧,我不爱吃甜的。” 王善也不客气,抓了一把塞嘴里,腮帮子鼓得跟仓鼠似的,含含糊糊道:“公子,那范老头送的侍女,我刚才仔细看了一遍,还好没让进来。您是没看见,一个个长得歪瓜裂枣的,脸盘子比我还大。这是伺候人还是嚇唬人呢?公子您说,这范老头安的什么心?送吃送穿也就罢了,送丫鬟还送这么丑的。他是真不会做人,还是故意的?” 赵鸣当然知道范致虚的用意。 送侍女就是想安插眼线。 那十二个丫鬟,不管长得如何,只要进了他的屋子,就有人能在他的起居之间进出。 他的习惯、他的言语、他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都会通过这些人的嘴传到范致虚耳朵里。 赵鸣靠在床头,就著酒把一块枣糕慢慢嚼完。 肚子填饱了,身子洗乾净了,脑子也跟著活泛起来。 可这一活泛,就想到了些不该想的。 侍女都送来了,可朕的皇后呢?? 第四十四章 莲花胎记 范致虚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已经过了整整一个时辰。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进来。” 孙平推门而入,身后跟著一个小太监,十五六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穿著件破旧的灰布袍子,低著头,垂著手,恭恭敬敬地站在那里。 “相公,人带来了。”孙平侧身让开。 范致虚上下打量了那少年几眼:“你就是陈安?” 小太监跪下叩头:“小人陈安,拜见范相公。” “起来说话。” 陈安站起身,仍是低著头,不敢抬眼。 范致虚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问:“听说你在汴梁时,是在宫里当差的?” 陈安道:“回相公,小人在宫里的差事是给贵人们倒马桶。品级低微,不过是个洒扫的小黄门。” “那你可曾见过官家?” 陈安摇头:“远远见过两次,一次侧脸,一次背影。官家身边常伺候的是小人义父,小人没那个福气。” “你义父?”范致虚放下茶盏。 “是。小人义父叫陈福,在宫中伺候了四十多年,从哲宗朝就在了。官家身边的很多事,都是义父经手的。” 范致虚与孙平交换了一个眼色。 “你义父如今何在?”孙平问道。 陈安道:“汴梁城破时,义父带著小人逃了出来。一路顛沛流离,辗转到了邓州。义父年迈体弱,经不起折腾,如今在城南一座破庙里將就著。小人四处找活干,赚些钱粮供养义父。” “好!”范致虚走到陈安身旁,“你这就回去找你义父过来,认一认那赵公子。” 陈安忙道:“怕是认不了啊!” 孙平怒了:“什么意思?!你义父不是伺候了官家十几年吗?” 陈安道:“我义父眼睛瞎了,自打官家和太上皇被金人抓走后,义父终日以泪洗面,就把眼睛给哭瞎了。” “什么?!”孙平咬著牙骂道,“他娘的!好没用的东西!” 范致虚倒是不急不缓,轻轻拍了拍陈安的肩膀:“陈安,你在宫里这些年,可曾听你义父说起过官家身上有什么特別之处?比如,官家左眼眉脚有颗硃砂痣。除了这个,还有什么?” 陈安一愣,抬起头,目光与范致虚碰了一下,又迅速低下去。 “这个……”陈安支吾了一下,额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虽是个末等太监,可宫里的规矩他是懂的。 皇子皇女降生,太常寺要验明正身,胎记、痣、疤痕,一样不落,全记在《玉牒附註》里。 那是皇家的机密,泄露出去是要掉脑袋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若是放在往常,范致虚敢问,他可不敢答。 可如今这世道…… 皇上都成俘虏了,宗室都被掳走了,谁还在乎那些规矩? 况且范致虚的眼神像刀子一样架在他脖子上。 陈安攥了攥袖口,终於还是鬆开了,低声道:“小人……听义父提过一回。” 范致虚眼睛一亮,上前半步,扶起陈安道:“慢慢说,不急。” 陈安道:“逃难的路上,义父有一次閒聊著悄悄告诉我,官家背上,左肩胛骨下方,有一枚胎记。约莫铜钱大小,形如莲花,色呈淡红。义父伺候官家多年,沐浴更衣都是他经手,绝不会记错。” 莲花胎记! 范致虚心中掀起滔天巨浪。 若那“赵公子”当真是从金营逃出来的官家,背上就该有这枚胎记。 若没有…… “陈安,”范致虚从袖套里抽出来一枚金瓜子,“本官有一件事要你去办。办好了,还有重赏。” 陈安忙不迭接过金瓜子:“相公请吩咐。” 范致虚道:“张枢密帐下有一位赵公子,是本官的贵客。明日,本官会派人送些沐浴之物过去,你跟著去,伺候赵公子沐浴。” 陈安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是个聪明人,立刻明白了范致虚的用意。 “小人……明白。” “记住,你只是去伺候沐浴的。看见什么,记在心里就好。回来告诉本官,旁的什么都不要多说,什么都不要多问。” “小人省得。” “去吧。” 孙平领著陈安退了出去。 范致虚坐回椅中,闭上眼,手指仍在桌面上轻轻叩击。 这个赵公子,是人是鬼,马上就会见分晓。 ...... 次日傍晚,赵鸣回到住处时,发现王善站在门口。 “陛下,范知州派了个小宦官来伺候陛下沐浴。人就在外头候著。” “小宦官?” “是。说是从信王府出来的。范知州说他知道公子不喜欢上次送来的侍女,只好找了个小黄门来伺候,以示敬重。” 赵鸣笑了笑:“这个范致虚倒是有心。” “让他进来吧。” 赵鸣其实早就想找个人搓背了。 想起上次王善给他搓背,那糙手一上背,跟砂纸似的,疼得他齜牙咧嘴,差点没背过气去,那不是搓背,那是扒皮。 这种小太监就不一样。 从小在宫里伺候主子,手上的力道能拿捏得恰到好处,不轻不重,驾轻就熟,是服侍人的料。 片刻后,门被轻轻推开。 一个小太监端著铜盆走进来,低著头,脚步轻得像猫。 那小太监把铜盆放在架子上,又回身去拿巾帕、皂角,一样一样摆好,动作熟练小心。 “公子,”陈安的声音带著几分怯意,“水备好了,公子请沐浴。” 赵鸣靠在椅背上,打量著他。 眉清目秀,皮肤白净,举止得体谨慎,一看就是在宫里养过的。 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虽然穿著粗布衣裳,但骨子里那股內侍的做派,是装不出来的。 “你叫什么?” “小人陈安。” “多大了?” “十六。” “十六……从信王府逃出来的?” “是。城破那日,义父带著小人从后门跑出来的。” “义父?” “小人义父叫陈福,在信王府伺候了四十多年。义父年迈,逃出来时伤了腿,走不了远路。小人在范知州府里找了份活计,赚些钱粮养活他老人家。” 赵鸣看著这个瘦弱的少年,忽然想起前世在基层工作时,见过太多这样的孩子。 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十几岁就要扛起养家的担子。 那时候他还在乡镇,逢年过节去慰问贫困户,看见那些孩子缩在墙角,眼神怯怯的,跟眼前这个少年一模一样。 “你义父的腿,找大夫看过没有?” 第四十五章 好孩子 “你义父的腿,找大夫看过没有?” 陈安一愣,回道:“看了,抓了几服药,不顶用。大夫说年纪大了,骨头伤了,治不好。” 赵鸣轻嘆一声,也感到力不从心。 其实宋代骨科治疗水平並不低,有专门的“正骨科”和“金鏃科”,但好的大夫都在汴梁、洛阳等大城市。 邓州这种地方,郎中能开几服活血化瘀的药已是极限。 陈安的义父伤了腿又耽误了治疗,加上年迈,確实难治。 赵鸣走到桌边,拿起那碟子枣糕,递过去:“我不喜欢吃甜,拿去吃吧。” 陈安抬头看著赵鸣,又低头看看那块枣糕,一时间竟不知该不该伸手。 “公子……这是范知州送来给公子的,小人不敢……” “让你吃就吃。”赵鸣把枣糕塞到他手里,“我一个人吃不了那么多,放著也是浪费。” 陈安捧著那块枣糕,手指微微发抖。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咬著,眼眶却悄悄红了。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样的东西了。 从汴梁逃出来这一路,他和义父吃的是树皮草根,喝的是沟渠脏水。 到了邓州,他在酒楼里洗过碗、在码头上扛过包、在集市上叫过卖,赚来的铜板连买粗粮都不够,更別提这样精致的精致糕点了。 赵鸣又拿了几块蜜饯果子,放在碟子里,推到他面前。 “別光吃糕,尝尝这个。” 陈安抬起头,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拼命点头,把蜜饯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炸开,眼泪也跟著掉了下来。 他慌忙用袖子去擦,怕被人看见,越擦越止不住。 赵鸣没有笑话他,也没有安慰他,只是倒了杯水,递过去。 “喝点水,別噎著。” 陈安接过水杯,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好不容易把情绪压下去,吸溜著鼻子说:“公子……您真是个好人。” 赵鸣笑了笑:“这就叫好人了?不过是一块糕、几颗果子罢了。” “不一样的。”陈安摇头,声音像蚊子,却很认真,“旁人给东西,是赏,是施捨。公子给东西,是……是把小人当人看。” 赵鸣怔了一下,看著这个少年认真的眼神,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前世三十八年,在机关里摸爬滚打,见了领导点头哈腰,见了群眾摆架子,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那时候他也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工具。 可他从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因为身边所有人都这样。 直到有一天,单位门口看门的老头退休,临走时拉著他的手说:“小赵啊,你是个好人。” 他当时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没当回事。 现在想来,那老头大概是唯一一个没把他当“工具”看的人。 可他已经记不清那老头的脸了。 “陈安,”赵鸣在椅子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凳子,“坐下说话。” 陈安连忙摆手:“小人不敢,小人站著就好。” “坐。在我这里没那么多规矩。” 陈安犹豫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坐了半个凳子,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做错事等著挨训的小学生。 赵鸣被他这副模样逗笑了:“你在信王府当差的时候,都伺候过哪些贵人?” 陈安想了想,扳著手指头数:“蔡贵妃、乔婕妤、王才人……小人给她们倒过马桶。还有几位小皇子,小人伺候过沐浴,有些经验。” “那你见过官家吗?” 陈安身子微微一抖,回道:“官家去信王府的时候,远远见过一回,看不清容貌。但声音听的清楚。” 赵鸣问:“你听见什么了?” 陈安有些慌乱,揪著衣角,支支吾吾道:“也没听到什么,就是听见官家好像在骂人,骂金人,骂王爷,骂太上.......骂了好多人.......” “那你觉得,官家是个什么样的人?”赵鸣盯著陈安问道。 陈安张了张嘴,刚起的头连忙又勾下去:“小人是个奴才,不敢妄议官家。” 赵鸣笑道:“就当閒聊,隨便说说。” 陈安咬著嘴唇想了半天,小声道:“小人说不好。就感觉……官家好像总是很著急的样子。走路急,说话也急。那次小人远远看见官家从信王府出来,走得太急,差点被门槛绊倒。义父说,官家心里苦,担子太重了。” 听到这里,赵鸣也是微微有些触动。 一个被推到皇位上的年轻人,面对的是亡国之祸、满朝庸臣、虎狼之敌,他能不急吗? 可他越急,越做错决定。 越做错决定,越急。 最后在金营里尿了裤子。 陈安不懂这些,他只是觉得“官家好可怜”。 说完这些,陈安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马上跪下去:“小人胡言乱语,公子恕罪!” 赵鸣呵呵笑著:“起来起来,说了是閒聊,不用怕。我又不是官家。” 陈安重新坐好,胸口还在起伏,显然是嚇得不轻。 赵鸣从匣子里取出二十两银子,递过去:“这些银子给你义父养伤,骨头治不好,不能让人受罪。你很孝顺,是个好孩子。” 陈安盯著那块银子,嘴唇哆嗦得厉害,眼泪哗哗掉下来。 忽然,陈安站起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 “公子大恩大德,小人没齿难忘!” 赵鸣皱了皱眉,上前把他拉起来:“多大点儿事,磕什么头,起来说话。” 陈安站起来,泪珠还在脸上掛著。 “公子,您跟小人见过的所有大人物都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小人六岁净身,当了十年奴才,挨过打、挨过骂、挨过饿。除了义父,从来没人叫小人好孩子.....呜呜呜.....” 陈安像是被触动了心里某个阀门,眼泪忍不住的倾泻而下。 赵鸣也没劝,想起八岁那年父亲夸自己好孩子的情景,也忍不住红了眼睛。 “哭哭也好,有时候,心里的不痛快,哭出来就好了。” 陈安收住哭声,胡乱抹著眼泪:“奴才失礼了。” 赵鸣拍了拍他的肩膀:“帮我搓搓背吧。” “帮?”陈安一愣神的功夫,赵鸣已经转过身,走到屏风后面,开始解衣带。 陈安连忙跟上去,接过脱下的外衫,叠好放在一旁。 赵鸣跨进木桶,热水漫过腰际,他靠在桶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陈安拿起巾帕,蘸了水,轻轻为他擦背。 手法很轻,很小心。 赵鸣闭上眼,听著水声和自己的呼吸声,整个人渐渐鬆弛下来。 忽然,他感觉到,陈安的手,停了一下。 第四十六章 赵公子,正是官家! 赵鸣闭上眼,听著水声和自己的呼吸声,整个人渐渐鬆弛下来。 忽然,他感觉到,陈安的手,停了一下。 巾帕在他左侧肩胛骨那个位置停了不到一息,又继续往下擦。 可赵鸣还是感觉到了。 他没有睁眼,也没有说话,呼吸依旧平稳,像是睡著了。 陈安的手继续在他背上擦著,可节奏明显乱了几分。 赵鸣感觉出那双手在微微发抖。 “陈安。” “小,小人在!” “范知州让你来,是不是交代了什么事?” 陈安的手猛地一僵。 巾帕停在赵鸣的背上,一动不动。 “没,没有。公子是好人。”陈安这次手上的力道明显加大了几分,像是要掩盖什么。 赵鸣没再追问,闭著眼道:“別害怕,我不吃人。” “是是,公子是好人,不吃人。” 陈安声音有些抖,可能他自己並未察觉,但赵鸣听的很清楚。 洗完之后, 陈安站起来,把乾净的衣裳递过去,又蹲下身给赵鸣穿鞋袜。 穿好之后,陈安把巾帕、皂角一一收拾好,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 “公子,小人该回去了。” 赵鸣点点头,把桌上的瓜果糕点全都用油纸包了,塞进陈安手里。 “带回去给你义父吃。” 陈安捧著油纸包,鼻子一酸,差点又掉下泪来。 走到门口时,陈安忽然停住,回过头:“公子!” 赵鸣看著他,没说话。 “公子是好人!” 赵鸣摇摇头:“我可不想当好人。” “啊?!公子?您......”陈安一时有点懵。 赵鸣笑了笑:“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啊!” 陈安急忙道:“公子这样的好人会长命的。” “好!那就借你吉言吧。” “嗯!” 门关上的那一刻,赵鸣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像是在跑。 “王善。”赵鸣轻唤了一声。 王善推门进来。 赵鸣收起笑脸:“刚才那个叫陈安的小宦官,派人盯住他。” 王善一怔:“公子怀疑……” 赵鸣道:“不是怀疑,是確认。” 王善想问什么,却没有问,转身出去了。 可赵鸣看出来了,知道王善想问什么。 凭什么確认那小太监有问题? 事实上,赵鸣在观察人方面的確有些经验。 这得益於他前世丰富的工作经验。 有一年他隨同领导去省厅调研,跟著一个老督查下去搞明察暗访。 老督查姓周,五十多岁,烟不离手,眼睛小得像两条缝,可每次看人,那两条缝里漏出来的光,能把人的皮扒了。 有一天他们住进一家县城的招待所,服务员端茶倒水,热情得过分。 周督查喝完那杯茶,等服务员走了,对他说:“这房间有问题,换。” 他当时不解,周督查说:“服务员进门第一眼看的是床头柜,不是客人。她在找东西。” 后来才知道,那间招待所是县里某领导的亲戚开的,房间里装了窃听器。 那是他第一次知道,一个人手上的动作、眼神的方向、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比他说什么话都诚实。 老督察还教过他:“你看嫌疑人回答问题的时候,手在干什么。手不动,是准备好了的答案。手动,是在编。手上的小动作越多,谎话越大。” 后来他调去信访办掛职,每天面对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哭诉,有人撒泼,有人跪下磕头。 他练出了一双眼睛,谁是真委屈,谁是装可怜,看三秒就知道。 陈安那一瞬间的停顿,在別人看来是“细心伺候”,在赵鸣看来就是“在找东西”。 赵鸣坐在床边,伸手摸向自己的左肩胛骨。 陈安在找什么? 一个伺候过皇子沐浴的小宦官,被范致虚派来伺候他沐浴,重点检查他的后背。 至少说明一件事。 真正的赵桓身上,应该有什么標记在那个位置。 伤疤,痣,还是胎记? 而这个標记,他没有。 此时此刻,范致虚一定在等陈安的匯报,才决定如何下注。 ...... 一个时辰后,范致虚的书房。 陈安跪在地上,低著头。 “回相公,小人看清楚了。” “如何?”范致虚放下茶盏,目光死死盯著他。 “那位赵公子左肩胛骨下方,的確有一枚胎记。约莫铜钱大小,形如莲花,色呈淡红。小人看得真真切切。” 范致虚深深吸了一口气,盯著陈安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判断这个小太监有没有说谎。 陈安跪得端端正正,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控制得平稳。 他在宫里学了十年的规矩,不断在心里暗示自己:不能发抖,不能抬眼,不能让人看出任何破绽。 “你確定?”范致虚的声音不冷不热。 “小人確定!”陈安的回答相当平稳,“那赵公子背上的胎记,形状规整,顏色自然,绝不是后天刺上去的。小人曾听义父详细描述过官家那枚胎记的模样,与那赵公子背上的,一模一样。” “嘶......” 范致虚看著烛台发呆,半晌才道:“这件事你不可与任何人说道,你的义父也不行,若是你敢说出去半个字,我把你活剐了!” 陈安一身冷汗倒流,忙回答:“奴才不敢!” “嗯,退下吧,隨时听调!” “是!” 陈安叩了头,起身,倒退著出了书房。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陈安快步走过迴廊,拐进一条僻静的角落,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在抖,腿也在抖,心臟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他低头捂著自己的嘴。 这张嘴,方才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將一个不是官家的人,说成是官家。 这个天真的孩子想的是:赵公子若不是官家,范知州必定翻脸无情,说杀便杀了! 赵公子若是官家,范知州便是借他十个胆子,也不敢动官家一根手指头! 赵公子是生还是死,全赖他的这番话。 而他,要保护赵公子! 但若是被范知州发现他撒谎…… 他不敢想。 可他不后悔。 他摸了摸怀里那包枣糕,油纸还温热的。 这是赵公子给他义父的。 陈安把眼泪逼回去,加快脚步往城南走。 义父还在破庙里等著他。 他要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义父。 或许,义父知道“官家”逃出来了,一高兴,眼睛就好了! 第四十七章 把官家卖个好价钱 书房里,范致虚独自坐了许久。 烛火跳了几下,他没有去剪。 火光在他清瘦的脸上明明灭灭,把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孔照出几分阴鷙。 胎记。 莲花形的胎记。 陈安说得篤定,可范致虚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他太了解宫里的规矩了。 伺候沐浴的太监,確实最清楚主子身上的印记。 陈安的话,就是证据。 范致虚站起身,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可赵桓在这里。 可又有什么用? 金人二十万铁骑,说南下就南下。 邓州这点兵马,够他们塞牙缝吗? 张叔夜再能打,手里也不过五千残兵。 五千对二十万,什么结果,用脚趾头想都知道。 至於赵构…… 范致虚冷笑一声。 那个在济州缩著不动的康王殿下,巴不得他哥哥死在金人手里,好名正言顺地坐那把龙椅。 指望他来救? 做梦。 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范致虚走到书案前,把那封已经写了十几日的降书拿起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邓州愿献城归降,只求保全性命、官位、家產、家眷......” 忽然,他把降书揉成一团,扔进火盆里。 纸团落在炭火上,边缘迅速捲曲、发黄,火焰舔上来,把那行字一口一口吞掉。 烧掉降书,不是幡然悔悟,是嫌价码太低。 他范致虚要的,不再是“保全性命、官位家產”,他要的是“开国功臣”。 他一个进士出身、四品命官,最终把自己活成了拍卖行里的掮客——谁出价高,他就把邓州卖给谁。 这时孙平进来,恰好看见这一幕,大吃一惊道:“相公,您怎么把信给烧了?” “信不写了。”范致虚转过身,脸上的肌肉抽了两下,“降是要降的,但不是这么个降法。一封信递过去,金人当你是条狗,赏你两根骨头,还得看他们高不高兴。” “知州的意思是……” 范致虚走回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孙平你说,金人想要什么?” 孙平想了想,回道:“金银、绢帛、土地、人口……” “非也!”范致虚冷哼打断,“那些东西他们已经有了。开封城里一百多年的积蓄,够他们吃几十年。他们现在最想要的,是一件他们还没拿到手的东西。” 孙平一怔。 范致虚重重放下茶盏,啪的一声脆响:“赵宋的皇帝。” 孙平的脸色变了。 “知州是说……那赵公子真是……官家?!” “官家?”范致虚冷冷道,“那个窝囊废早已经不是了!把赵桓献出去。金人掳走了太上皇和太子,可真正的皇帝,那个坐在龙椅上、被天下人认作正统的天子,却跑了,还跑到了我们这里。完顏宗翰和完顏宗望心里清楚,只要赵桓还活著,还在宋人的地盘上,赵宋就还有翻盘的可能。那些勤王之师、那些抗金义军,打的旗號永远都是『迎还二圣』。金人灭不了这个念想,就灭不了赵宋。可若是逃跑的赵桓,再次落在他们手里呢?” 孙平恍然大悟,诡异地笑了一下:“那赵宋就真的……群龙无首了。” “呵呵,远不止这些。”范致虚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接著道,“金人手里有太上皇,有太子,有宗室,有大臣。那些人加在一起,都不如一个赵桓值钱。赵佶是昏君,太子是孩童,宗室大臣各有各的心思。只有赵桓,不管他有多窝囊、多无能,他是正经八百的皇帝。金人手里攥著这个,就等於攥著赵宋的命门。他们可以隨时扶一个傀儡出来,可以隨时用天子的名义下詔书,可以隨时让所有还在抵抗的宋军放下武器。” 孙平道:“可是金人已经將赵桓废为庶人.....另立了张邦昌这个偽皇帝。” 范致虚哈哈大笑起来:“要么说金人都是蛮夷,挟天子以令不臣都不懂。一个现成的傀儡不要,非要去立一个张邦昌为皇帝。不过金人里面也有聪明的,就比如那个二太子完顏宗望,迟早会想通这一点的。到那时候,赵桓在金人的掌控下復位號令天下,张叔夜还打什么?宗泽还守什么?赵构还跑什么?天子有命,你们敢不听?” 孙平还有疑虑,问道:“可相公您有没有想过,张叔夜那五千人马颇为凶悍,可不是好对付的。咱们邓州的守军虽然也有两千余,但论战力,恐怕……” “当然不能只靠我们自己。”范致虚走回书案前,端起那杯凉茶一饮而尽,“张叔夜那边,我自有办法稳住。先把赵桓给看住了,等时机成熟,再动手不迟。眼下最要紧的,是跟金人搭上线,让他们在外围策应。” 孙平道:“城外就有金人,约莫二百骑兵,远远吊著有个把月了。也不知道想干什么。” 范致虚道:“你今夜就出城,往城外去一趟。那二百金兵的统领,叫什么来著?” “领兵的叫蒲察胡盏,是个猛安谋克。” “蒲察胡盏。”范致虚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去见他,就说邓州范致虚,愿意为大金效劳。只是眼下张叔夜兵马尚在,不便明著献城。请他们稍安勿躁,等在下把局面收拾乾净了,自然把该献的东西,双手奉上。” 孙平躬身:“卑职明白。” “还有,”范致虚补充道,“告诉那个蒲察胡盏,我这里有一份大礼,比邓州城值钱一万倍。让他们转告二太子,想要这份礼,就得有耐心。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孙平拱手:“卑职这就去办。” “去吧。记住,从北门出去,绕道白河滩,別走大路。张叔夜在城外有探子,別让他们撞见。” 孙平领命,转身出门。 范致虚独自站在书房里,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陷入沉思。 那年他赴京述职,在太学门前看见一群太学生聚眾议论,说“金人若是南下,朝廷当死守汴梁”。 有个年轻的太学生站在人群中间,慷慨激昂,高喊“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他站在人群外面,听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年他四十七岁。 如今他五十二了。 五十二岁的人,早就不信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了。 范致虚拿起笔墨,展开纸,写道: 【大金国宗望元帅麾下: 致虚顿首。近闻元帅提兵南下,威震河洛,赵宋君臣束手,天下震动,致虚不胜仰止。 今有紧急军情,不敢不报。 宋废帝重昏侯赵桓已从金营遁走,辗转至邓州境內,现隱身於张叔夜军中,即在本官辖区之內......】 第四十八章 公子要保重龙体啊! 次日一早,范致虚便登门拜访张叔夜行营。 隨行带了两辆马车。 第一辆装的是绸缎绢帛、金银器皿,说是“聊表寸心,供张枢密犒赏將士”。 第二辆车里,塞满了四个妖嬈女子。 当然,和所有贪官一样,他范致虚送礼绝对不会花自己的钱。 宋代地方官送礼有“公使钱”制度,允许官员用公款进行公务接待和馈赠。 范致虚这笔开销,走的便是公使钱的帐目。 绸缎绢帛、金银器皿,外加四个女子,这些东西加起来,够所有邓州百姓吃半个月的盐。 赵鸣正在堂屋里喝粥,听见外头动静,放下碗筷,抬眼看向门口。 范致虚笑容满面地跨进门来,身后跟著四个低眉顺目的女子,年纪都不大,十六七岁到二十出头,个个生得眉目如画,身段婀娜。 “赵公子,”范致虚拱手为礼,笑容可掬,“下官这几日思来想去,总觉得怠慢了公子。公子是张枢密的座上贵宾,下官理当好生伺候。这些粗鄙之物,不成敬意,还望公子笑纳。” 他侧身让开,那四个女子齐齐福了一礼,鶯声燕语:“奴婢见过公子。” 赵鸣放下粥碗,看了那四个女子一眼,又看了范致虚一眼。 这个老狐狸。 昨天派小太监来验他背上的胎记,今天就送美女,还是四个,真把他当成那种见了女人就走不动道的老色胚了? 范致虚这一手,放在现代就是標准的“公关套餐”:送钱、送礼、送女人。 一套连招打得如此丝滑,反倒说明这傢伙大概已经有了计较。 但赵鸣前世在官场浸淫二十年,见过太多这种套路,什么糖衣炮弹没见过? 有送购物卡的,有送茅台五粮液的,有请去洗浴中心的。 范致虚这套,对付贪官有用,对付他赵鸣?呵呵。 就在这短暂的思忖过后,赵鸣起身笑迎道:“范相公太客气了。”而后朝那四个女子抬了抬手,“都起来吧。” 范致虚见对方收了,脸上的笑容又深了几分:“公子若不嫌弃,往后便让她们在公子身边伺候。粗茶淡饭,端茶递水,总比那些毛手毛脚的男子强些。” 赵鸣拱手:“多谢范知州。” 范致虚又寒暄了几句,说什么“张枢密那边下官已经去过了”、“粮草的事公子不必忧心下官自会安排”、“公子若是缺什么只管吩咐”,说完便告辞离去,步履轻快,像是办成了一桩大事。 赵鸣站在门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回去。 “王善。” “在。”王善从廊下闪出来,手里还攥著半个馒头。 “那四个女子,安排到我房里住下。好生供养,不许怠慢,也不许她们隨意走动。” 王善偷偷看了一眼那四个女子,瓮声瓮气道:“公子,这范老头一次送四个美女,肯定没安什么好心!您可要注意龙体啊!” 赵鸣被王善这句话噎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这个粗人,以为他要一口气把四个全“临幸”了? 老子前世在官场混,什么样的狐狸精没见过?这四个,还比不上抖音里的网红。 可惜这话不能说,说了王善得问“抖音是什么”。 赵鸣刚回到堂屋,张叔夜从侧廊快步走来,手里捏著一封折好的信笺。 “陛下,”张叔夜压低声音,“仲熊那边有消息了。” 赵鸣接过信笺,展开扫了一眼。 纸上是李若虚的字跡:“已过鹿邑,不日抵亳州。昼伏夜出,走走停停。” “仲熊的脚程不慢。”赵鸣把信笺折好,塞进袖中。 张叔夜道:“仲熊问,陛下是否有新的旨意?” 赵鸣走到廊下,望著院中那棵老槐树,想了一会儿。 “让他继续向云龙山移动。就按照完顏宗望给范琼的指令去办。不要打草惊蛇,也不必节外生枝。金人怎么吩咐范琼的,仲熊就怎么演。” “臣这就给仲熊回信。” 张叔夜转身要走,赵鸣叫住他:“把那些綾罗绸缎、金银器皿拿去给將士们分了,要论功行赏,不必吝惜。” 完了又补了一句:“范致虚送的。朕用不上。” 张叔夜把那几匹绸缎翻来覆去地看,又拿起一件银器掂了掂,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陛下,范致虚送这些东西,臣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上次送十二个侍女陛下推掉了,这次又送来四个女子……范致虚这是死性不改,非要將陛下往火坑了推啊!” 赵鸣坐回桌前,端起粥,慢慢喝著。 “你觉得范致虚这个人,最在乎的是什么?” 张叔夜想了想:“保全自身?” “不。”赵鸣放下碗,“他最在乎的,是赌贏。这世上有些人,一辈子都在赌。赌科考能中,赌上司能升,赌站队能对。范致虚就是这样的人。他今日送礼,不是因为忠心,是因为他觉得,我这张牌,值得他下注了。” “陛下的意思是……他相信陛下是……” “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决定赌。官家落在邓州,对他来说是天大的机会。献出去,能换荣华富贵。保下来,能搏从龙之功。他是个聪明人,当然要先把筹码攥在手里。” 张叔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陛下还收他的礼?” “能不能收么?”赵鸣负手看向窗外,“不收,他就起疑心了。他现在需要朕安心,需要朕相信他是忠臣。那朕就让他相信。他送美女,朕笑纳。他送財宝,朕收下。他越是觉得朕放鬆了警惕,就越会露出马脚。” 张叔夜道:“那些个女子,要不要臣去查查她们的底细?” 赵鸣道:“不用查。她们的底细不重要。重要的是,范致虚觉得她们能迷惑我、监视我。那就让她们待著,將计就计罢了。朕可不是荒淫无度的昏君。” 张叔夜听罢,这才放心:“臣明白了。” “还有一件事。”赵鸣走回桌边,拿起那块银器看了看,“盯住范致虚身边那个叫孙平的幕僚,这个人是范致虚的心腹,最近上躥下跳很是活跃,让王善亲自去盯。” “遵旨!” 张叔夜退了出去。 赵鸣站在堂屋里,往后院厢房看去。 这四个姑娘,都挺漂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