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游令》 第1章 槐阴夜坐言危事 洛州,涿郡,马蹄驛。 夜色如墨,昏黄的望灯低低挑在驛外,灯影被晚风扯得四下摇晃。 望灯外不远的槐树下,一身短褐的老者坐在石椅上,抽著一桿磨得油亮的旱菸袋,铜烟锅里的火星子在夜风中一亮一灭,映得老者布满沟壑的面庞,也跟著明暗忽闪起来。 “吱呀——” 生涩的门轴转动声响起,拎著提篮的青年自驛內走出,快步朝马厩的方向走去,然而刚走出没两步,他的脚下便猛地一顿,凝眸朝老槐树的方向望了过去。 “马叔?” 借著菸袋微弱的光亮,辨认出了老者的面庞后,青年脸上的戒备之色散去,转而快步朝老者走了过来,微蹙著眉道: “刚不是说了要赶紧休息,明天再多赶些路么?您怎么又跑出来抽菸了?” “让儿。” 唤了青年一声后,老者並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打量著青年手里提著的篮子,吧嗒著菸袋询问道: “明天你得第一个起来盘货吧?怎么也没休息?” “快了,我再添点儿饲料就去睡。” 注意到老者目光的落点后,青年便掀开篮子给他看了看,笑呵呵地回答道: “那位县尊大人的行李太重,咱们未来几天走的路又不好,我怕马撑不住,就跟驛夫买了点儿黑豆,泡软了拌进料里,给它们补补力气。” 这孩子,一如既往的细致周到。 看著提篮里和著麩子碎粟,拌得相当细致的杂豆饲料,老者不由得满意地微微頷首。 “你有心了……牲口赶长途晚上要加料这事儿,我跟咱驮帮这些人都讲过,结果还是只有你记得。” “额……其实我也是才想起来。” 听到马叔的夸讚,王让的嘴角不由得抽了抽,隨即忍不住朝马厩的方向瞥了一眼。 三匹肥肥壮壮的矮脚马,正抬起碗口粗的前蹄,扒著马厩门抻著脖子往外看,六只马眼死死地盯著自己手里的篮子,急得就差直接张嘴说话了。 【咴——他马的我料呢?】 【你看你马呢?赶紧给老子上料啊!】 【料!咴——料啊!爷要那个黑豆子!还要拌了盐水的粟米!】 虽然我自问还算勤快,但这次还真不是我用心,咱驮队这仨“小马哥”已经嚎了十几分钟了,就凭他们仨这大嗓门儿,我想忘记加料都不行…… “让儿啊。” 並不能听懂小马哥们的嘶鸣,面对王让的“谦虚”,老者没有再说什么,而是拎著手里的菸袋锅子,在身边光亮的石凳旁磕了磕,示意王让过来坐下。 “不急著添料,来,先跟叔嘮一会儿。” 【咴???】 【你说你马呢?老子很急的好吧?】 【你等著!爷明天就给你生一场大病!没六十个大钱看不好的那种!】 “……” 好傢伙,这是拎著粪叉进马厩,一下子掀起马愤了。 望了望马厩里开始哼哼唧唧,扬言明天就要大病一场的小马哥们,王让不无头疼地提议道: “马叔,入秋了夜里凉,您少抽两口早点儿睡,咱们明天再嘮吧,而且它们仨都叫半天了,我早点儿给他们添完料,也免得影响其它人休息。” “没事儿,这仨牲口就喜欢乱叫,饿它们一会儿就老实了……让儿,你先过来坐下,叔有要紧事想跟你商量。” 【咴——老猴子你说什么?】 【你完了!老子宣布你完了!】 【咴——爷现在就哐哐喝凉水!明天起来大!拉!特!拉!】 “……” 这仨狗……马东西!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让儿啊……” 並不知道小马哥们准备给他拉个大的,拉著王让在身边坐下后,马叔一边吧嗒著菸袋嘴儿,一边蹙著眉低声道: “从前天开始我就在想,咱们接的这趟活儿……是不是有问题?” “?!” 在王让陡然一肃的神情中,马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烟杆,有些佝僂的脊背微微绷紧,面色不大好看地道: “咱们这趟活儿的僱主,一看就是高门大姓出来的,手里边儿应该不差钱,但他不去找那些大鏢行大马帮,反倒雇咱们这种送乡货的小驮队,他图什么呢? 还有,他选的住宿的地方更是不对劲儿,我一开始以为他是驴粪蛋子表面光,穿的好但手里没啥钱,可这两天看他的吃穿用度,又不像差钱的样,我这心里就开始没底了……让儿,你怎么看?” “马叔,既然您都看出来了,那我也就直说了。” 看著到现在才发现情况不对的马叔,王让不由得在心里嘆了口气,隨即跟著压低声音分析道: “按理来说,他这种去赴任的县令,可以免费用朝廷的官驛,可咱们这一路上,住的几乎全是私人的车马店和大车铺子。 偶尔像今天这样,只有官驛適合住的时候,那位县尊大人也没有出示告身,而是跟民间的马队一样,直接自己花钱入住……马叔,应该有朝廷的人正在查他!” 我也觉著像是这么回事儿…… 眼见王让的判断和自己相同,老者忍不住嘆了口气,眉宇间的疙瘩顿时更大了三分。 “你说得对,他不愿意在册子上出示告身,应该是不想在名册上留记录,担心后边儿朝廷追过来的人,会靠驛站的册子知道他的去向……但这还是讲不通啊!” 花白的眉头越拧越紧,老者一边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一边满眼困惑地道: “咱们接这趟活儿之前,你花钱请县里的主簿验看过,那位县尊大人的告身肯定做不了假,可既然他这个县令是真的,那朝廷为什么会派人追他?他遮遮掩掩的又是想干什么?” “马叔,朝廷为什么追他我不清楚,但我猜他应该没打算彻底躲起来,而是想爭取一个空档。” 王让抬眼环顾四周,確认驛站外四下无人,隨即轻声解释道: “咱们驮队再加上他的隨从,总共得有小六十人了,行跡必然藏不住,而既然是朝廷的人想查他,那肯定知道他要去龙游县赴任,他这么干最多就是晚两天被找到,所以……您明白的。” 所以……这个被盯上的龙游县令,打算干点儿朝廷不允许的事儿,而且估计就在这两天? 第2章 我最精通的外语就是无语 明白了王让的意思后,老者不由得浑身一紧,隨即攥著烟杆追问道: “让儿,那咱们会不会被……” “放心吧马叔,这事儿不一定就会牵连到咱们。” 早好几天就琢磨过这个问题,已经想得差不多的王让出言宽慰道: “我今天盘货的时留意过,那位县尊大人的行李里有个旧书箱,里面装著龙游县的县誌和一些卷宗,並且都有明显的翻阅痕跡。 而那位县尊大人,要是准备干点儿什么就跑,那肯定不会细心研究这些,所以他肯定还是想去龙游县上任的。” 王让一边讲述自己发现的情况,一边轻声总结道: “而只要他还想当这个龙游县令,那就不会做得太过分,『动静』也会儘量小,所以咱们只要约束好大家,別撞见什么不该看见的,被牵连的可能性应该不大。” 原来如此……怪不得你这些天一直管著其它人,一入夜就催大家赶紧睡觉,原来是怕他们撞见什么不该撞见的。 通过和王让的交谈,知道他对这些事心里有数,老者紧绷的神情不由得微微一松,但很快他又想起了什么,忍不住扯住王让的袖子,压低声音埋怨道: “让儿啊,你早发现他有问题了吧?怎么不提前跟叔通个气儿?” “马叔,如果我早跟您讲这些的话,您能守得住秘密吗?” 面对老者的询问,王让不由得无奈道: “您什么性子您比我清楚,听完我说的情况之后,您肯定会想法子验证一下,可您虽然寻路押送是把好手,但打探消息上吧……它著实差了点儿意思,您这一验说不准就要坏事儿。 所以马叔,刚才那些话就当我没说过,从现在开始,咱爷俩儿什么都没发现,也什么都不知道,您更不要去验证我说的那些事,成吗?” “肯定成!叔今后也儘量躲著他们!你放心!” “……” 我放心……我要是能放心的话,还用一直瞒著你吗? 看著面前什么都好,就是心理素质不太好的马叔,王让嘆了口气后没说什么,而是一边去马厩给小马哥们添料,一边琢磨著要不要乾脆弄点儿泻药,明天给马叔的饭菜里也加点儿料。 老爷子年轻时候在沧州当过盐丁,被盐场的押纲官传授过【盐壮】秘术,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但身子骨还算结实,拉上一两天肚子不是啥大事儿,並且又能以找大夫的藉口趁机离队。 而除开老爷子之外,驮队里面都是一群粗心眼儿,能注意到那位县令不对劲儿的人不多,只要自己加小心照看著,撑到龙游县的地界结了这趟活儿,那这个麻烦应该就算过去了…… 打定主意儘快“送”马叔离开后,王让匆匆添好了饲料,隨即拎著篮子快步走回马蹄驛,准备收拾收拾就睡觉,明天一早就爬起来去搞点儿巴豆。 然而王让进屋脱掉外衣,摸黑爬上大通铺刚准备睡觉时,胳膊却遭人一把扯住,隨后领口处猛然一紧,小鸡崽儿似的被从屋里拎了出去。 “你……马退?” 借著窗格漏进来的月光,辨认出来人是马叔的憨批儿子,王让不由得心下微松,隨即皱起眉仰面质问道: “我不是让你早点儿睡了吗?你跑我这儿干什么来了?” “让哥!不好了!” 眉眼和马叔有六分像,但壮得跟头熊似的马退低下头,两只蒲扇般的大手死死攥住王让的肩头,满眼焦急地低声道: “那个县令的马车,它有问题!大问题!” “……” 草! “让哥,我说的是真的!但凡我撒一句谎,你就把我脑袋掰了去!” 见王让的脸色猛然一黑,以为他不信自己,马退一张大黑脸顿时涨得通红,嘴巴蹦豆似地低嚷道: “刚才我去茅厕屙屎,但三个坑里都蹲著人,我就寻思去驛站外面拉,但我爹之前拎著菸袋锅子出去了,我出门儿时候又有点儿急,拿的不是草纸,是你练字用过的那些软纸。 我爹那人你也知道,一向节俭惯了,见不得別人浪费,他看见我从正门出去肯定得问,而他要是发现我拿著好纸擦……” “闭嘴!” 被马退的东拉西扯搞麻了,王让忍不住抬起手,在马退硬得跟条石似的胸肌上狠捣了一拳,隨即黑著脸催促道: “別讲你怎么拉的了,赶紧说重点!” “奥……” 急忙忙跑来报信却挨了训,马退不由得委屈地扁了扁嘴,隨即缩著脖子垂头丧气地道: “我准备翻墙出去屙,但又怕劲儿使大了憋不住,就想踩著后院儿的大车翻出去,但我刚踩上咱们的车板子,那个县令的马车就动了。” 说到这里时,似乎想起了当时的情境,马退不由得猛地抖了一下,夹紧双腿哆哆嗦嗦地道: “周围明明没有风,但那马车的帘子呼一下就掀了起来,车里头闪著绿幽幽的光,而且还有唰啦唰啦的翻书声。 我……我一时好奇,就想远远的望一眼,也没敢靠太近,可我刚往过走两步,那车里边的灯就灭了,翻书的声音也停了,然后……然后……” 咕咚一声咽了一大口口水,马退两手死死攥住王让的胳膊肘,满眼惊恐地低呼道: “然后那车里边儿,突然传出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而且一张口就开始喊名字!” 喊名字? 被马退诡异的经歷吸引了注意力,对这种东西比较打怵的王让,闻言下意识地屏住呼吸,满眼惊疑地追问道: “她……那个马车里的,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居然知道你的名字?而且直接就开口喊你?” “啊,那倒不是。” 马退手上的力气一松,眨巴著眼睛摇头道: “她没叫我,她喊的你名儿。” “???????” 不是?这什么情况? 完全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王让的脑子顿时嗡地一下,差点儿直接宕了机,连忙开口追问道: “之后呢?之后怎么了?” “之后?之后我就回来找你了啊!我留下的话万一她再喊我咋办?” “……” 你特么……你特么真是个人才…… 在王让极度无语的目光中,讲完事儿冷静下来的马退,红著脸摊开粗黑的大手,露出了掌心被攥烂的宣纸,有些扭捏地道: “那个……让哥,你那儿还有纸吗?我还没……那啥呢……” “……” 拉拉拉,你就知道啦! 讲真,也就是我刚穿过来的时候,被马叔捡回家救了一命,不然今天我非把你的屎给踹出来! 第3章 芊草逃录诗寄身 “等著!” 劈手夺过马退手里掐著的“厕纸”,王让回屋打开案几下的行李,摸出一沓草纸,黑著脸塞给了马退。 “拿著滚蛋!刚才的事儿不准跟任何人讲,连马叔都不行,不然咱们整个驼队都得吃不了兜著走!还有,不许再往外面去,就在驛里边儿拉!” “哦哦!那我听你的,保证谁都不说!” 大概是真憋得狠了,拿到了新纸的马退连连点头,夹著大腿一步步朝茅房挪了过去,而半夜突然被人从屋里扯出来,听了个没头没尾的鬼故事的王让,这回算是彻底睡不著了。 这特么叫什么事儿? 在大通铺上翻来覆去地滚了半天,將自己炸至两面金黄后,满肚子心思的王让不由得坐起身来,在一片呼嚕和磨牙声中攥紧拳头,无处发泄地使劲儿空挥了两下。 来自朝廷的追查,明显有问题的县令,马车里喊自己名字的女鬼…… 明明只是接了趟县里安排的活儿,想要帮马叔抵了今年的徭役,免得他一把年纪还要去修河堤,怎么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儿,一下子全都凑了上来? 而自己这一路上小心再小心,生怕驮队的乡亲们被牵累,结果还是防不胜防,硬是被马退的一泡屎给搅了进去,眼下距离龙游县还有十几天的路要走,这趟活儿真的还能平安落地吗? 就在王让被接二连三的麻烦搞得心烦意乱时,窗外的月亮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烦躁,寧静的月光隨著夜风透窗而入,洒进了这间一夜只要十五个大钱的大通铺。 “唰……” 窗边掛著的粗布帘子,被早秋微凉的夜风吹得簌簌作响,柔婉的月华绕过被风儿掀开的帘幕,投向了屋內唯一的旧案几,洒在了被揉成一团的“厕纸”上。 而在王让目力难及的纸团角落,纸上一点有些褪色的古旧墨跡,竟在月光的照耀下缓缓舒展开来,凝结成了一枚笔跡有些模糊的“芊”字。 紧接著,那枚缩在纸团角落的“芊”字,小心翼翼地伸出“千”字长横的两边,像是两只小小的手掌似的,用力把纸上贴得很近的“王让”两字落款推开,从这张练笔用的废纸上挣扎了出来。 隨后,这枚“芊”字怯生生地探出“艹”字头,警惕地朝王让的方向偷瞄了一眼,確认他没有发现自己,便伸出了“千”字的长竖,小心翼翼地往桌上探了探。 待到確认桌上没有水渍可以落“脚”,这枚奇怪的“芊”字顿时激动地挥了下“手”,隨即趁著王让起身关窗的档口,蹦跳著沿案几一路狂奔,朝桌下堆著的行李纵身一跃! 成啦! 在王让回头之前,跳进了他打开的行李,钻进了一张练过字的草纸后,成功完成转移的“芊”字不由得抬起小“手”,万分庆幸地抚了抚自己的小胸脯。 没想到在这种荒郊野外,居然还能碰见足以让自己棲身的文墨,甚至还不只一份,这可真是天无绝芊之路! 借著马退带过去的“厕纸”,成功逃离了马车的“芊”字,在草纸上舒展了一下身体后,便像嗅到了小鱼乾的猫儿一样,顺著草纸上的墨跡一路挪动,很快便找到了一首五言小诗。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双“手”叉腰审视了一下小诗的前两句后,“芊”字不由得困惑地歪了歪“艹”字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找错了目標。 这首写月夜之景的小诗,虽描摹精准,但辞浅意尽,了无余韵,实在难称佳品,为什么能够容纳自己棲身?难道是后两句……哎呀!怎么给折到背面了? 绕著《静夜思》的前两句转了转,品咂了一下其中似有未尽的意味后,见猎心喜的“芊”字实在心痒难耐,便试著高举“千”长横的两段,人手似地搭上了草纸对摺的边沿。 ヽ(`3』)? 偷偷折过来看一下吧,这人的字写得那么烂,但他的笔墨又能容纳作为书怪的自己棲身,那这首小诗就肯定不是凡品,值得自己稍微花点儿力气……话说这纸怎么这么重啊? 努力了好几次,都没能把后两句折过来,累得墨跡都淡了几分的“芊”字,只得暂时放下了心中的好奇,把床前明月光的“前”字从诗里推走,自己一屁股坐了上去。 等在疑是地上霜的“是”字头上坐了一会儿,墨色重新浓了回来后,成功逃出生天的亢奋慢慢褪去,床“芊”明月光想到自己如今的惨状,顿时不由得悲从中来,坐在“是”上唉声嘆气了起来。 惨呀!作为本体的《芊草杂录》还被锁在鳞盒里,自己只勉强跑出来一个“芊”字,现在的力气小得嚇人,已经连一张折起来的纸都展不开了。 哦对了,在自己的本体书册里面,总共写了七百一十一个“芊”字,七百多个芊字只少了一个,那个坏人应该不会发现吧? …… 这……这是怎么搞的?! 马蹄驛另一头,住一夜便需要两钱银子的上房中,大概弱冠年纪的锦袍青年双目圆瞪,忙乱地打开一只锻有鳞纹的铁盒,將盒子里用丝绢垫著的书册捧了出来,惊怒交加地望向了书册的封面。 《草杂录》 “……” 完全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事,眉目清挺的锦袍青年抬起不住发颤的手掌,猛力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隨即將手中的书册凑到灯盏下,再次看向了书册幽绿色的封皮。 《草杂录》 “……” 芊呢?这上边儿的芊呢?!?!?! 盯著缺了个字的封面看了好一会儿,回过神来的锦袍青年气得面色铁青,一把抓起桌上的墨玉砚台,猛地朝上房外间的小床掷了过去。 “啊呀!” 锦袍青年的脾气爆发得太过突然,睡在外间的侍女躲闪不及,被他丟过去的砚台在额角颳了一下,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痛呼。 “过来!” 待到侍女惊慌地翻身下床,几乎连滚带爬地赶了过来后,锦袍青年脸上的怒色已然敛去,面无表情地朝惊惶的侍女问道: “我问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都有谁动过我的书?” 书? 额角破了个大口子,半张脸都被鲜血染红的侍女回忆了一下,隨即颤声回答道: “五少爷,您的东西奴婢一直在盯著,绝对没有人能碰!非要说的话……只有边管家雇来搬东西的驮队,在今早盘点行李的时候,曾经碰过您的书箱!” 第4章 我王让胆壮如牛且胸怀宽广 书箱?装卷宗的那个? 听到侍女的回答后,锦袍青年皱了皱眉,隨即摇头道: “不是那个旧书箱,我问的是我一直贴身带著的,放在马车桌板上那个盒子里的书。” “那……那便没有了。” 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用余光瞥了眼旁边桌上的鳞纹铁盒后,侍女垂首摇头,眼眸含泪地起誓道: “婢子愿用性命担保,从昨晚到现在,婢子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马车,绝没有任何人碰过那个盒子,包括您去更衣的时候,把行李放在桌上的空档,也没有任何人靠近过!” 没有? 知道她在这种大事上,绝对不敢哄骗自己,锦袍青年沉吟了一会儿后,便伸手拿过桌上的《草杂录》重新翻看了起来。 书页底边的细小缺损,少许指腹刮擦產生的卷边,空白处字跡娟秀的心得隨笔,封底沾染的残旧血痕……这些难以復刻的细小缺损,几乎每一处都能和自己模糊的印象对上。 而如果真要被人掉了包的话,不会处处痕跡都一一对应,但连最重要的封皮都造缺字,世上应当没有这么蠢的人,是自己被突如其来的缺字弄得乱了方寸,未及细看便招人叱问,实属不该。 至於这本书为什么会突然缺字…… 为了给自己创造机会盗书,那晦辰楼不仅许以重利,甚至请老楼主亲自出手,冒著被围杀的风险夜袭皇宫,那这本其貌不扬的旧书,就绝对不只是一本记录草植的医家杂记,必定有其不凡之处。 而那位晦辰楼的十秘人仙,愿意豁出性命去偷的东西,自身有一些神异之处,出现突然的增刪缺损之类的……倒也不是不可能? “起来吧。” 蹙眉沉思了一会儿,勉强说服了自己后,锦袍青年的神色便重新柔和了下来,並隔空朝依旧跪在地上的侍女虚扶了一下,出声安抚道: “既然无人接近过,那就是我一时情急错怪了你,算我的不是。” “婢子惶恐……” “没什么好惶恐的。” 待到侍女依令起身后,锦袍青年瞥了眼她皮开肉绽的眉角,不由得紧了紧眉梢,隨即开口吩咐道: “既然不是你失察,那你就去找边管家,让他支给你二两银子,算我给你的赔礼,另外再去找药嬤嬤取两帖金疮药,免得日后留疤。” “五少爷宽仁,婢子……” “行了。” 摆手打断了侍女的话,锦袍青年將《草杂录》摊在桌上,一边重新取笔抄录其中的內容,一边头也不抬地开口赶人道: “出去吧,找人把伤处理一下,然后不必再回来了,今后换別人来值夜。” “是。” 从外间的小床上取回砚台,重新帮锦袍青年磨好了墨汁后,年纪大约十五六岁的小侍女,用绢帕按住额角躬身告退,隨即依照锦袍青年之前的吩咐,匆忙朝后院管家和药嬤嬤住的驛房走了过去。 然而也不知是睡得太沉,还是乾脆就不在屋里,她捂著额角在驛房外轻声唤了半天,等得帕子都快被血浸透了,驛房里也没有人出来应门。 担心大声喧譁会扰了锦袍青年的清净,刚挨过打的小侍女不敢再叫门,只得仗著月色朝驛站前院摸去,想要找值夜的驛卒討些伤药,起码先把额上的血止住。 只可惜人在倒霉的时候,確实喝口凉水都容易塞牙。 眼前因为失血而阵阵发黑,倒霉的小侍女才刚进前院,一朵浓厚的乌云便从天空飘过,將皎洁的月色彻底掩住,看不清路的她被过门石一绊,当即便噗通一声摔了个结实。 “呜……” 踉蹌著爬起身,找了个墙角靠住后,倒霉的小侍女借著重新洒下的月光,检查了一下蹭破的外裳,又看了看刚被地面磨烂的手肘,顿时不由得鼻头一酸,大颗大颗的泪珠便开始从眼眶里往下滚。 经常掉小珍珠的人都知道,人在强忍著不落泪的时候还好,要是一旦开始掉眼泪,哪怕只是一两颗,那就大概率会开闸“泄洪”,直接一口气哭个痛快。 实在不知道自己究竟做错了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倒霉,越想越是委屈的小侍女,忍不住抱住自己的双腿,把头埋在膝盖里,呜呜地低泣了起来。 而等到可怜的小侍女哭得有些累了,低低抽噎著抬头打算起身时,却又无比惊恐地发现,似乎有什么东西摇晃著伸了过来,哆哆嗦嗦地搭在了她的脑门儿上。 “什么……唔?!” 呼……热乎的,应该是个活人。 眼疾手快地捂住小侍女的嘴巴,把她的尖叫声堵了回去后,面色有些发白的王让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悬著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隨即又忍不住瞪了她一眼。 刚听马退讲了个没头没尾的鬼故事,说有个女鬼在外边儿喊自己的名字,搞得自己心里毛毛的,好半天都睡不著。 而自己在床铺上翻了好半天,总算是困劲儿上来要睡了,这小丫头又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大半夜的不睡觉,跑自己窗户下边儿哭。 要不是自己看她有影子,状著胆子过来摸了一把,確认她是个有热乎气儿的人……唔……话说她脑门儿上怎么黑呼呼……又像是红……血?! 我尼玛?!!! …… “对……对不住……” 低垂著脑袋任凭王让施为,倒霉的小侍女偷著吸了吸鼻子,隨即满眼羞窘地小声致歉道: “我只是摔得狠了,一时没忍住疼,就靠著墙哭了两声,没……没想到会嚇著你……” “……” 求別提,谢谢。 回想自己被手上的血惊得两腿一软,险些给她磕了一个的窘样,王让的嘴角不由得猛抽了两下,往她脑袋上缠棉纱的手,不由得偷著加了两分力气。 “嘶……” “忍著点儿。” 借著驛站门口整夜不熄的望灯,帮这个跌了一脸血的倒霉孩子包好了脑袋后,王让咬开从驛卒手里买来的药粉,往她洗过伤口的手肘上倒了一点儿,隨即再次帮她处理起了手肘的伤势。 “多谢……照……嘶……照……” “我不姓赵,我姓王。” 第5章 义助俏婢闻魂秘 “啊不是,我是说谢谢你照……啊呀!” “行了。” 不想跟“问题县令”的人有太多牵扯,王让帮小侍女简单处理过伤口后,便在她噝噝的吸气声中起身道: “你这伤其实不重,这几天伤口別沾生水就成……没事儿的话我就先回去了。” “啊?请等一下,我……我把药钱给你!” “不用。” 借著灯光朝瓶口看了看,发现药粉只少了很浅一层,再加上小侍女惨兮兮的模样,王让便没有开口討药钱,而是朝用伤臂努力掏钱的小侍女摆了摆手,大度地道: “你没用多少药,算下来也就两个大钱五个平钱的量,这点儿钱不给也没什么。” “不不!” 眼见王让转身要走,小侍女心下一急,乾脆不再掏那些零散铜钱,而是直接摸出了一角碎银,单腿跳著追上来,强塞给了王让。 “肯定要给的!王大哥,多谢你帮我!” 好傢伙,出手这么大方的吗? 下意识地掂了掂手里的银角子,发现约莫得两钱银子还多些,王让不由得在心里嘶了一声,有些吃惊地望向了小侍女脏兮兮的脸蛋儿。 刚被“哭窗女鬼”嚇得够呛没细看,眼下仔细一瞧,她虽然身上沾了不少灰土,但衣服的料子其实相当不错,单一件滚了边儿的绸子绣衣,估计就能换自己小半个月的工钱了。 而她被自己包成了三哥头的脑门儿下,精致的眉眼清亮秀丽,再配上那张莹白细腻的鹅蛋脸,即便面上血污尚未擦净,依旧轻灵秀气、俏美动人,绝不像普通大户人家能养出来的丫鬟。 所以那个县令的来头,恐怕要比自己之前判断得更大! “真给我?” 攥了攥手里起码值两百文的碎银子,目前“日薪”才一百文平钱的王让挑挑眉,半是试探半是提醒地询问道: “这可是二钱银子,只是包个脑袋就送我了?” “没事没事,才二钱而已。” 懂了,二钱银子在人家那儿算零花。 “行,那我就收了。” 穿过来的时候摔断腿养了一年多,从去年才开始领“工资”的王让,手里头確实不太宽裕,便没有继续推让,而是把银子揣了起来,隨后伸手拦住了想要离开的小侍女。 “啊?” 被王让突然拦在身前,背后的望灯將他的影子拉得老长,由於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小侍女不由得心下一颤,惊慌地又往后蹦了两下,强撑著颤声道: “你……你是嫌少?那我……” “你误会了。” 重新拔开药瓶的塞子后,意外小赚一笔的王让,暂时放下了心头的焦虑,转而举了举手里的棉纱,笑呵呵地解释道: “你站起来之后,上边儿的灯一晃,我才发现刚才包扎得不是很好,所以想著让你先等等,我再给你重新包一下。” “哦哦。” 眼见王让不是见財起意,想要劫了自己捞笔大的,小侍女顿时偷偷鬆了口气,隨后乖顺地再次坐了下来,任凭王让重新摆弄起了自己的脑袋。 而在两钱银子的贵金属催化作用下,王让包头的技术顿时猛上了一个台阶,之前那些粗蛮的动作全数消失,指尖变得既轻且稳,动作乾脆利落而又恰到好处,片刻功夫便重新处置妥当。 待到王让处理完毕后,小侍女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自己的伤处,发现刚刚的隱痛消失了大半,包著脑袋的棉纱亦缠得规整细致,再不復之前乱如蓬草的混乱模样。 想想现在的轻柔呵护,再对比“二钱银子”发力前,对方捧住自己脑袋死命狠勒的待遇,小侍女的两腮不由得鼓了鼓,鹅蛋脸上的神情略微有些难绷。 愿意帮受伤的自己包扎,看自己可怜还不准备要钱,这个人肯定是好人没错,可他好的……又似乎不是很好的样子…… “咴~” 正当小侍女开口道过谢,神情有些复杂地准备离开时,驛旁黑乎乎的马厩里,却传来了小马哥们此起彼伏的嘶鸣声。 【有病吧这俩人,大晚上不睡觉瞎捅咕什么呢?】 【就是!爷才刚躺下就让他们吵醒了!】 【你它马是不是傻?咱仨是马!马哪特么有躺著睡觉的?】 【放你的马屁!马凭什么不能躺著睡?爷还就乐意躺著睡!】 好傢伙,这仨又闹起来了…… 望著居然因为马站著睡还是躺著睡,直接在马厩里边吵了起来的小马哥们,正准备回去补觉的王让不由得一阵脑仁儿疼,准备过去让它们几个消停点儿。 然而令王让完全没想到的是,小侍女在听了两句马嘶后,包得像藏了伏地魔似的脑袋歪了歪,隨即竟转过身来,一脸好奇地朝自己问道: “那个……王大哥,所有的马都是站著睡觉的吗?” 臥槽?你也能听见?! “???” 见王让的神情突然僵住,猛地回头死死地盯向了自己,小侍女顿时被唬了一跳,双手护在胸前再次急退了两步。 “怎……怎么了?” “没事……” 想起马叔过去尝试教自己【盐壮】秘术时,也曾说过天下奇人异秘无数,发现还有人能听懂“马语”的震骇稍稍退去,王让放鬆身体儘量温和地道: “这位……小姐?” “玉儿……” 怯怯地望著突然“炸毛”的好人哥,胆战心惊的小侍女瑟缩著回答道: “王大哥,我只是个伺候笔墨的侍女,你叫我玉儿就行。” “那就小玉吧。” 急於知道缘由的王让,没有继续在称呼上计较,而是一边重新打量著小侍女,一边低声询问道: “小玉,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会突然问我马怎么睡觉?” “这个……其实是我听到的。” 有些犹豫地看了王让一眼,小侍女抬手朝著马厩的方向指了指,隨即小声解释道: “你们驮队的那三匹马,其实……等等!” 说到这里时,小侍女猛地反应了过来,满眼讶异地望向了面前的王让。 “你能听懂它们说话?你也醒了【幽精】?” 优精?那是什么玩意? “就是三魂七魄里的人魂啊!” 见王让一脸的莫名其妙,小侍女不由得眨眨眼,同样满眼费解地询问道: “你连【幽精】是什么都不清楚,那是怎么醒的人魂?对了!秘术呢?你有学过什么秘术吗?” 第6章 魂魄是槽位,秘术是技能? 秘术……马叔倒是教过【盐壮】,但最后只有马退学会了,自己怎么都入不了门儿。 考虑到小侍女是那个“问题县令”的人,弄不好也在朝廷的调查范围里,王让心头不由得起了嘀咕,犹豫到底要不要接著跟她嘮下去。 但想到自己现在就是个一穷二白的马夫,根本没什么值得对方哄骗的地方,並且马叔也说过【盐壮】秘术会的人很多,私授这门秘术並不算犯忌讳的事儿,便点头承认道: “確实学过一点儿,以前有人试著教过我【盐壮】秘术,但我最后没学会。” 盐壮……沧州那些盐丁用的体魄秘术? 听完王让的回答,小侍女一脸茫然地反问道: “你醒的是三魂里的人魂【幽精】,又不是七魄里的体魄【伏矢】,学增气力的【盐壮】做什么?” “……” 完蛋,听不懂的奇怪名词又增加了。 “小玉,我大概明白了一些,你听听我说的对不对。” 努力理解了一下小侍女的话后,王让尝试著用自己的语言翻译道: “想要学会【盐壮】秘术,就得开启七魄里面那个叫【伏矢】的……体魄,但我醒的並不是这个伏矢魄,是三魂里面的人魂【幽精】,所以我就学不会【盐壮】。 而只要开了这个叫【幽精】的人魂,就能像你跟我一样,听懂猪马牛羊之类的动物在说什么,是这样吗?” “倒也不是什么都行,必须要灵智非常接近人的才行,而且也不能听懂它们说什么,只是能感觉出一些很模糊的想法……不过这样说也不算错。” 点点头认可了王让的话,小侍女摸了摸自己被包得相当细致的脑袋,本著报恩的心思继续解释道: “还有,秘术与魂魄之间能够互相成就,像你我这样没有修习秘术,天生就醒觉某个魂魄的人,学习对应秘术的速度会奇快无比,只需月余便可入门。 而就算没有先天醒觉某个魂魄,其实也可以通过修习对应秘术来催发,譬如你要是真学会了【盐壮】秘术,那你的体魄【伏矢】也会慢慢醒觉,这个过程就叫做醒三魂和觉七魄。” 说到这里时,似乎想起了什么,小侍女的神色微微一黯,声线也跟著低垂了下去。 “只不过想要醒觉魂魄,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大多数人都魂魄闭塞,天生醒觉的例子极为少见,一千个人里都不一定能出一个。 而就算天生醒觉了魂魄的人,也很可能因为不得其门,或者灵昧有缺,终生都无法修习合適的秘术,只能……只能……” 只能像我一样当个马夫,或者像你一样当个侍女是吧? 瞥了眼突然开始自怨自艾,情绪明显有些低落的小侍女,身为“可怜小马夫”的王让眯了眯眼睛,隨即故作好奇地道: “小玉,那位县尊大人应该出身不凡吧?你是他的侍女,又有修习秘术的天赋,就没试过向他討要合適的秘术吗?” “我……其实我刚才说的灵昧有缺,指的就是我自己……” 面对王让的蓄意扎心,小侍女明显被触动了痛处,眼圈儿一下子就红了起来。 “五少爷就是因为我醒了人魂,才会重金买下我做婢女的,但……但我不知道怎么,五少爷找来的人魂秘术全都学不会,连著换了好多种都不成。 而除了人魂外,我其它的二魂六魄更是毫无反应,学了好多秘术也无法引动,后来请了医家来看,才知道我这叫灵昧有缺,因为自身魂体不全,天生就无法修习任何秘术。” 那也就是说……你已经修习过很多秘术,掌握了不止一门秘术的修习方法,甚至其中还包括了我能学的人魂秘术? 通过卑鄙的哪壶不开提哪壶,成功诱出了小侍女的情况后,王让看向她的目光陡然一变,心头难免有些意动。 “这样啊,那还真是怪可惜的……” 眼眸中自然而然地带上了一点儿同情,王让默默地將剩下的大半瓶药粉递了过去,动作轻柔地塞进了小侍女手中,並且异常贴心地叮嘱道: “你的伤口不深,每两天换一次药就行了,哦还有,等伤口的痂开始掉的时候,记得再用生薑片擦一擦,免得日后留疤。” “谢谢!” 面对王让贴心的叮嘱,小侍女红著眼圈儿连连点头,隨即眼带感激地道: “王大哥,今天要不是你……哎?你干嘛去?” “睡觉。” 抬腿迈过门槛就走,大步流星的王让头也不回地摆手道: “我明早还要起来盘货,就不送你回去了,你也早点儿休息吧,拜拜!” 啊?什么白?哪里白? …… 好险,差一点儿就上头了。 丟下被拜拜得一头雾水的小侍女,回到了外院的大通铺躺下后,心绪重新平復下来的王让,不由得长长地出了口气。 按照自己穿越两年半以来,对这个世界粗浅的了解,这个叫“乾”的国家虽然有些动盪,但开国仅六十余年,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尚算稳固,並不像要天下大乱的模样。 而被一个稳定的封建王朝盯上,甚至派官面力量追查的问题县令,对自己这种“乡野草民”来说,绝对是泼天的麻烦,他以及他身边的人,有一个算一个,能不沾就儘量不沾。 至於倒霉孩子记住的那些秘术……既然已经知道了自己有天赋,那就总会有接触秘术的办法,不一定就非得往她这条路上琢磨。 所以计划不用变,依旧是儘快把货送抵龙游,赶紧远离那个问题县令,嗯……还有去隔壁的镇子弄点儿巴豆,找藉口把马叔和马退全送回去,儘量別让他们俩卷进来。 慢慢理清思绪后,王让盖好被子躺下,不多时便困意上涌,安然睡去,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被打更的驛卒轻轻拍醒。 “小哥,王小哥,该起了!” 已经到时辰了吗? 陪嘮、餵马、听鬼故事、失眠、包扎伤口、打探消息……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的王让,揉著眼睛打著哈欠,艰难地地爬下了大通铺。 朝按约定叫醒自己的驛卒道过谢,並请他帮忙喊马叔替自己盘货后,睡眼惺忪的王让套上外衣,眯著有些浮肿的眼睛走向马厩,牵上一匹骂骂咧咧的小马哥,朝里许外的小镇赶了过去。 第7章 惊闻兵祸觅前程 作为开在官道旁,方便换马休息、传递公文的官府机构,洛州的大多数驛站都很“单调”,除开驛馆马厩和官房外,便只剩下一圈儿光禿禿的围墙,唯独这马蹄驛有些许不同。 作为从洛北出关必经的大驛,马蹄驛坐落在龙游县与漯河县的边界,再往北便是一大片矮山和荒原,好长一段路都荒无人烟,山贼马匪怕是都比百姓的村镇多。 而由於后面再想补给异常困难,大多数出关商队都有在此补给的需求,天长日久之下,便在马蹄驛远处背风的山坳里,催生出了一个尚算繁华的小镇……最起码昨天还是这样子的。 “別抢!都別抢啊!护卫!” “先卖我!我加价!三成!四成也行!” “金椽商队高价收购乾粮伤药!並诚邀有二十名以上护卫的商帮结伴上路!” “不卖了!早都没粮了!都走!都走!” 这……这是怎么了? 望著小镇人声鼎沸的正街,以及神色惶急地疯抢药粮的商队,王让不由得心头一惊,忙牵著探头探脑的小马哥避到路边,扯住路旁酒肆里忙得脚不沾地的小廝,直接塞过去一大把铜钱。 “您是今儿个才到吧?” 掂了掂手里的铜钱,发现起码得有十五六枚,而且还混著几个一当十的大钱,小廝脸上不耐的神情立时散去,放下碗碟解答道: “昨晚入夜没多久,南边就来了个大商帮,护卫死了一小半儿,活下来的也人人带伤,说是漯河县打起来了!” 漯河县?那不就是马家屯在的地方吗! 没想到才出来没几天,家乡就遭了兵祸,王让心头微冷,连忙追问情况,而小廝连漯河县的情况都是听人转述的,更別提马家屯这种小乡镇的消息了。 “客官,您要是那什么马家屯出来的,我劝您还是別回去了。” 同情地看了面色发白的王让一眼后,看在刚刚那一把铜钱的份儿上,小廝压著嗓子提醒道: “这回可不是什么山贼盗匪,是真真正正的反贼!按金椽商队的说法,不独你们漯河县出了事儿,往南边两郡七个县都已经打起来了! 漯河、羊白、华沟三个县的县城最早被破,仨县令直接被砍了俩,你们漯河的县令更是乾脆投了贼,我看你还是赶紧找个去处吧!” 出於好心叮嘱了两句后,小廝便捧著一摞粗瓷茶碗匆忙离开,继续在掌柜的喝骂声中招呼起了客人,独留王让牵著小马哥站在道边,一颗心直接乱成了打结的毛线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漯河县闹了反贼,而且把县城都打破了?那留在屯里的马婶,还有其它乡亲们岂不是…… 完全没想到看似稳定的洛州,乱得居然如此迅速,明白乱兵之下人命如草的王让,顿时不由得遍体生寒,再顾不得买什么该死的巴豆,骑上小马哥便匆忙往回赶。 似是察觉到了王让心头的急迫,往常走两步就要叭叭两句的小马哥,也头一回没有嘀咕抱怨,而是努力抻著短粗的马颈,驮著背上的王让一路猛跑。 “让哥?” 看著好像被什么撵著似的,急忙忙赶了回来的王让,正在驛外陪马叔装车的马退,赶忙小跑著迎了上来,一头雾水地道: “你这是咋了?怎么一副让狗撵……” “把马套上,得空了再给你说!” 一把把韁绳塞给马退,绷著脸的王让三步並做两步,將一头雾水的马叔从车架旁扯开,走到远处低声解释了几句,隨后赶在马叔一屁股坐下之前,一把將大惊失色的他搀住,附耳过去低声道: “叔!你先別慌!我知道你担心婶子和其它乡亲,但现在漯河的县令直接投了贼,马家屯咱们肯定不能回了! 未来朝廷派兵平叛的时候,那些反贼必然会到处抓壮丁守城,如果心够狠的话,甚至可能直接逼著百姓往朝廷的军阵冲,咱们这些人真要回去了,十个里边儿弄不好能死八个!” “可……可是……” “叔,现在不是讲这些的时候!” 瞥了眼县令那边似乎同样得到了消息,开始出现了混乱的队伍,王让攥拳咬牙道: “咱们只是普通老百姓,马家屯那边咱们什么也管不了,眼下咱们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带好驮队,先把驮队里这些乡亲们保住!” “好……好……你说得对!” 从乍闻兵祸的惊惶中缓了过来,看著面前神色紧绷的王让,找到主心骨的马叔反手拽住他,跟著咬牙道: “让儿,你一直都是个明白孩子,叔除了扛包送货之外啥都不懂,那叔都听你的!你赶紧给拿个主意吧!” “叔,我是这么想的,漯河县不能回,马蹄驛这儿更没咱们安身的位置,眼下大家唯一能去的地方,就是再往北的龙游县!” 回来路上这点儿时间里,已经提前琢磨过大家的出路,王让沉声分析道: “咱们跟著那个县令一起上路,想去龙游县避祸不难,难的是怎么在龙游县落脚。 眼下刚入秋,田里开始割早稻没多久,而南边乱成那个样子,朝廷调兵平叛再快,两三个月也消停不下来,再加上乱兵贼匪抢掠,洛州今年的粮食肯定是割不上来了,未来粮价必定飞涨。 而到了龙游之后,咱们没田种又没活儿干,还都是一顿好几碗饭的大肚汉,光凭咱们身上带著的这点儿积蓄,人吃马嚼的肯定扛不住,所以必须事先就找好出路!” 望著听得连连点头的马叔,王让先是深吸了一口气,隨即朝远处队伍里最大的马车指了指,压低嗓子道: “叔,我打算带著大家去投效,今后做那位县尊大人的隨从!” 什么?! 听到王让选出的“生路”,马叔不由得心头一惊。 “让儿?昨天你不是还说他……” “叔,情况不一样了!” 制止了马叔的询问,王让面沉似水地低声道: “龙游可不是產粮大县,反而一直要从咱们漯河县买粮,眼下兵祸在即,而且还不知道会不会波及到龙游,那里的粮食肯定也不够吃! 而龙游本地人都吃不饱的情况下,咱们这些一乱起来就没活儿乾的驮队,又是过去避难的外乡人,凭什么能有饭吃?万一南边儿真乱上五七八个月,那大家绝对第一个被饿死!” 第8章 感情,讲究的就是一个双向奔赴 是啊,龙游也缺粮啊! 听完王让的提醒,反应过来的马叔浑身一抖,也跟著想通了其中的关窍,但隨即又忍不住追问道: “但咱们只是个走乡货的小驮队,他……那位县尊大人会接受咱的投效吗?而且以后朝廷会不会……” “叔,现在是朝廷的刀离咱们近,还是洛州的粮荒离咱更近?” 早上在镇子里,已经见过商队哄抢粮食的场面,心里早有衡量的王让摇了摇头道: “南边儿乱成这样,朝廷就算要查他也得是平乱之后,现在更重要的是保证大家有口饭吃!至於投效会不会被接受……叔,他现在正是差人手的时候!” 回想自己“整理”那位县令旧书箱时,草草扫过几眼的龙游县卷宗,王让微眯著眼睛道: “龙游虽然在疆域上是洛州第一大县,但地方太偏丁口不足,更卒的员额仅百人出头,再加上那些大吃空餉的官老爷,能剩下个五六十人就不错了。 而眼下南边兵乱,三个县令被砍了两个,作为龙游令的他心里只会更慌,毕竟他那十个亲卫哪怕全是精锐,也不可能在数千反贼的衝击下保住他,再加上五六十个更卒也一样不够。 所以眼下正是他最需要人手的时候,咱们驮队这二十几个乡亲,全都是身家清白的壮劳力,而且家乡遭兵祸只有他能仰仗,这就是最可靠也最紧缺的人手。 至於投效他会不会被拉去打仗……反贼要是开始打龙游,咱们一样会被他征壮丁,与其之后被强征,还不如乾脆早投效,况且……” “况且什么?” 况且我似乎是个秘术人才,而马退更是已经学会了你的【盐壮】,醒觉了体魄【伏矢】,从他愿意重金买小玉来看,咱仨带著二十个壮丁一起投过去,大概率会受到优待。 只是这样的话,似乎又“绑”得太深了! 回想自己穿过来一坤年的经歷,感觉洛州的吏治尚算清明,地方的土地兼併虽然严重,但也还没到彻底民不聊生的阶段,大乾对民间的统治力並不算弱,南边的反贼恐怕很难成气候。 如果这时候,跟这个问题县令绑得太深,就算度过了眼下的危机,也等於上了一艘航向可疑的“贼船”,所以投效可以,展现价值也没问题,但最好不要就这么彻底绑死,免得日后被牵累。 “没什么。” 感觉现在有个去处最重要,並不是说这些的时候,王让微微摇了摇头,把自己的担忧咽回了肚子里,隨即俯身用力抱了抱小老头儿,沉声叮嘱道: “马叔,赶紧跟乡亲们讲明白情况,劝大家投效的事儿就仰仗你了,我去求见那位县尊大人……另外,关於他被朝廷调查的事儿,您可一定要烂死在肚子里,刀架脖子上都不能漏半个字儿!” “好!叔这就去!” …… “你说什么?!” 听完管家报上来的消息,一身锦袍的青年县令指尖微颤,手中的茶杯跟著猛然一抖,在袍子上溅出了一团褐色的茶渍,旁边服侍的婢女顿时被嚇得面色一白。 然而此时的锦袍青年,已经无暇顾及衣袍被污的小事了,挥手斥退接替小玉的侍女后,胸口不住发闷的他冷声追问道: “反贼正在攻打洛北八县?你確定吗?” “五少爷,是七县。” 听到锦袍青年的问话后,神情紧绷的中年管家微微躬身,面色难看地匯报导: “洛州北部涿、密两郡八县,除开您要去上任的龙游县外,其余七个县都打了起来,漯河、羊白、华沟三个县已经陷落,其余四县同样情况不妙,怕是也撑不了多久了。” 撑不了多久……所以晦辰楼这次不是小打小闹,而是真的下了大力气,打算趁著皇室內乱的当口,直接在洛州北部闹一场大的? 在中年管家报上来的情况中,咂出了相当了不得的消息,锦袍青年的面色顿时变得异常难看。 而注意到了他的紧张,胖圆胖圆的中年管家犹豫了一下,隨即出言安慰道: “五少爷,大小姐来的信里说了,反贼之所以朝洛北下手,是因为洛北有两条天然运河,神京五百余万丁口所需粮秣,近四成得从洛北这两条河走,所以那些反贼接下来只会往运河的方向打。 至於您要去的龙游县,地处洛州东北,跟运河接壤的地方只有很小一段,加之……加之物竭民穷,山林野泽眾多,妖鬼匪类混杂,打下来也是徒耗兵力,所以那些反贼应该不会贸然进犯。 而咱们刚打听到的消息,也和大小姐说的差不多,那些反贼打下了漯河县之后,並没有再继续北上,而是直接西近去打运河了,您暂时倒也不必太过忧心。” “……” 大姐的判断確实准得不可思议,简直像是钻进晦辰楼那些反贼肚子里,旁听了他们的计划似的。 问题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么一种可能,反贼不打龙游並不是因为不想,而是因为我这个勾结反贼的县令,马上就要去那该死的龙游县上任了? 发现自己被晦辰楼狠狠地摆了一道,直接逼到了一个官贼两难的境地,锦袍青年不由得恼恨地咬了咬牙,隨即望向胖圆胖圆的中年管家道: “福霞,我这次带出来的財货还剩多少?” “五少爷,吏部给您定的赴任程限相当急,咱们只带了两小箱子银锭就上路了,到现在还剩下一箱半,算下来应该还有白银三千多两。” “拿出两千,赶紧派人去周边买粮,价格三倍以下全都要,並且立刻传信,请大姐从沧州订粮,然后自洛北的外海绕行,儘快给我送到龙游县的港口,我要用这些粮食拉一支民壮出来!” “这……” 胖圆胖圆的边管家面露难色。 “五少爷,那些反贼已经打下了洛北三县,外海的港口以后肯定会被把持,没办法靠岸补给的情况下,南边的粮船能绕得过来吗?” 不会的,换別人肯定是绕不过来,但我这个被他们拿捏住了把柄的“自己人”,这时候反而能打通粮道,而接下来洛州粮价必定飞涨,手里有粮食才有人,有人才能有挣扎的本钱! “去按我说的做,到时候我给你信物,粮船肯定能过得来……等等!” 说到这里时似乎想起了什么,眉头紧锁的锦袍青年开口吩咐道: “光凭现在的人手不够做事,龙游县勾连北虏南贼的人不在少数,须防著他们掀翻我投贼! 福霞!你去准备二十套亲卫服,再告诉驮队那个老头儿,只要他跟他的人愿意投效,穿上亲卫衣服再举举长矛,直接就是我王家的部曲,今后他们的赋税徭役都算我王家的!” 第9章 身具异才遭拔用 招揽那个乡下驮队? 听到锦袍青年的吩咐,名字相当喜庆的中年管家,顿时不由得微微一愣,而注意到他的神情有异,锦袍青年便皱了皱眉,抬高音调询问了一声。 “福霞?” “五少爷。” 明白锦袍青年是在问自己为什么突然走神儿,身材滚圆的中年管家不由得神色一紧,连忙躬身解释道: “在小人来找您匯报之前,那个驮帮的副手就已经在门廊外求见了,说是要带著驮队的人向您投效,只是这边的事更急些,小人便先让他在外面候著了。” 已经到了? 锦袍青年闻言微微一怔,侧耳听了数息后不由得皱起了眉。 “早不投晚不投,偏生现在来投……早上他出去过么?” “回五少爷。” 知道这句话不是在问边管家,而是在问值守的自己,立於锦袍青年身侧的黑衣护卫,立刻便垂首应道: “大概卯时三刻出头,他曾离开驛所去了隔壁的镇子,二刻后又匆忙回返,与驮帮领队耳语数句,接著便来求见了。” 去过镇子……那应该是在那边听到了漯河沦陷的消息,知道驮队已经回不去了,於是就想来我这儿找个出路? 听完护卫的匯报,锦袍青年心头疑虑稍退,旋即朝著管家昂了昂下巴。 “带他进来。” “是。” 得令的中年管家快步离去,没多时便將等在外边的王让领了进来,带至了锦袍青年身前。 这县令……近看比远看还要年轻,恐怕也就十八九岁? 既打算投效又不想牵扯过深,王让在跟著中年管家进屋后,仅用余光草草看了眼问题县令的样貌,便学著马叔见县里主簿时的拘谨模样,双脚併拢垂首低头,神態恭顺地主动问候道: “草民见过县尊大人。” “嗯。” 不冷不热地应了一声后,锦袍青年仔细打量著面前的王让,眼眸中流露出了几分满意之色。 对於常在外面跑的驮帮来说,这人的麵皮过於白了些,但不是虚浮的白腻,而是血气充盈的白净,再加上挺拔舒展的肩背,沉实有序的脚步,他应该是修习过体魄秘术,且下过苦功夫。 只不过他浑身劲力依旧松乱,未能完全拧成一股,心跳听著亦急浅虚浮,並没有体魄醒觉后,那种泵血如汞的特殊响动,所以他就算学成了秘术,应该也只是入了个门,还远没有成气候。 但他只是去镇子上看了一眼,就能说动整个驮帮过来投效,可见手段和能力应该都不错,如若知礼懂事的话,倒也算是个能用的人才……不对! 从王让瞳仁的深处,隱隱窥见了一丝玉石般的莹润之意后,锦袍青年不由得眉梢微扬,立时沉声询问道: “你学过三魂秘术?” “?!” 没想到才刚一照面,打算投效的话都没来得及说,自己的底子就被揭了一半儿,王让的心头不由得微微一凛,隨即开口回答道: “回县尊大人的话,小人未曾修习过三魂秘术,只是稍微有些运气,生来便醒觉了人魂。” 居然和那个灵昧有缺的废物一样,天生就醒了【幽精】? 听到王让的话后,屋內的三人的神情立时便起了变化,其中黑衣护卫只是有些讶异,而锦袍青年和中年管家的眼中,则是齐齐浮现了一抹喜意。 至於被三人盯著的王让,虽然低著头看不到其它人的表情,但却瞥得见胖圆管家陡然绷紧的肚皮,听得见锦袍青年指尖停顿的敲击声,更感觉得到屋內突然降临的沉默。 “……” 好消息,我这个“秘术人才”对他们来说很有价值,投效肯定是能成了! 坏消息,我这个“秘术人才”对他们来说很有价值,弄不好要被绑死了…… “不错。” 原本还准备盘问几句,探探这个乡野村夫的来路底细,但確认王让人魂已醒后,锦袍青年立时便將原来的打算拋之脑后,满意地微微頷首道: “你的投效我接了,从现在开始,你们驮队那二十个人就是我王家的部曲,你就先作他们的队正,等日后到了龙游,我再保举你补个右尉!” 从九品的右县尉? 王让闻言不由得吃了一惊。 换算到上辈子的话,右尉基本等於副县级的公安局长,见面就许这种位子给一个“草民”,天生醒觉人魂的价值有这么大吗? “多谢县尊大人抬爱!多谢县尊大人抬爱!” 礼下於人往往必有所图!本能地再加了一份小心后,满脸喜出望外的王让,俯身做势欲跪。 “县尊大人!今后卑下必定……” “行了,起来,这种话以后也少讲。” 直接打断了王让的感谢,锦袍青年伸手指向旁边的管家,目光灼灼地道: “你和他去后院,找一个叫玉儿的侍女学秘术,到龙游之前你什么都不用管了,学成那门秘术就是你唯一的任务! 而如果你足够勤勉,能在一月之內成功学会那门秘术的话,到时候我直接保你做正九品的左尉!” “是!卑下定当全力以赴!” 像被天降大饼砸晕的实习僧一样,得到许诺的王让顿时“大喜过望”,跟在矮胖矮胖的管家身后,千恩万谢地去后院找人了。 而等到高矮胖瘦两人离开,一直在锦袍青年身后冷眼旁观,全程没有说半个字儿的黑衣护卫,却突然开口提醒道: “五少爷,这个人不是很可靠,您多加小心。” “嗯。” 瞥了眼王让刚才站立的位置后,锦袍青年脸上的喜色稍敛,隨即微眯著眼睛评价道: “他装得还不错,福霞那个蠢材已经被瞒过去了,只不过他毕竟乡野小民出身,平日里见不到什么大人物,以往跪得少了。 须知人跪下的时候,脚步必会往后挪,而他虽然架势摆得足,脚下却半点儿不动,所以这人绝不像表面上这么恭顺,哪怕我最后真的许以官身,也未必就能收服,可用但不可信。” 只凭脚的位置,就能看出这么多吗? 顺著锦袍青年的视线,回忆了一下发现確实如此,黑衣护卫不由得眼带敬佩地道: “五少爷慧眼,卑下望尘……” “我说过了,在我面前少讲这些废话!” 似乎並不是讲空话,而是发自內心地討厌这些吹捧之言,锦袍青年不悦地打断了黑衣护卫的讚嘆,隨即疑惑地询问道: “你呢?既然不是因为脚步,你又是怎么发现他有问题的?” “回五少爷,因为昨晚负责值夜的人正是卑下。” 黑衣护卫眉眼低垂,目不斜视地道: “边管家和药嬤嬤昨夜出驛私会,並没有睡在后院儿,被您砸伤的婢女没能叫开门,是那个和您名讳相同的驮队副手,帮您的婢女上的药,並且在言语间似乎多有试探之意。 而昨夜接触过您的婢女,得知您手中有他需要的秘术传承后,今日他立刻便带人来投效,因此卑下断定,此人必是心机深沉之辈,与他今日表现出来的躁妄轻浮並不……” “等等!” 听到这里时,锦袍青年忍不住停下手中的动作,满眼讶异地扭过头。 “和我名讳相同?他也叫王让?!” 第10章 王、边:凭你也配叫这个? 那是……王大哥? 见到跟在边管家身后,换上了一身亲卫黑衣的王让,正在后院拾掇杂物的小侍女,顿时不由得愣住了。 这才一夜没见,那个说话古古怪怪,但心肠很好的王大哥,居然也成了五少爷的部属?而且还直接当上了亲卫? “玉儿,你来。” 朝著愣神儿的小侍女招了招手,身材比例和土豆差不多的中年管家,掏出帕子抹了抹脑门儿上的油汗,隨即笑呵呵地介绍道: “这是五少爷今天新收的亲卫,叫马让,和你一样天生……” “边管家。” 王让忍不住打断道: “卑下不姓马,姓王。” “……” 啥??? 听到王让的纠正后,边管家圆脸上的神情猛然一滯,隨即两眼有些发直地望了过来。 “你叫王让?三横一竖的王,再三退让的让?” “是的。” “……” 那还真是……真是怪巧的…… 由於驮队是从马家屯雇来的,之前去跟里正要名录的时候,上面一连串名字全都带马,不是马进马退就是马入马出,连一个其它姓氏的男丁都没有。 再加上这种小驮队一般都是亲族相继,基本不会交给外姓人把持,马叔和马退又天天“让儿”、“让哥”的喊,本就对这些泥腿子不怎么上心的边管家,竟到今天才知道王让的全名。 “好吧,王……王让。” 口齿有些发涩地念了遍五少爷的名讳后,边管家眼神怪异地继续介绍道: “王小哥天赋异稟,刚好和你一样天生醒觉人魂,所以五少爷要你放下手里的事,全力教他【意览】秘术,爭取在一个月內让他成功入门,记住了么?” “玉儿一定尽力。” “光尽力可不够,要尽全力!待会儿我让人专门空一辆马车出来,你们两个路上什么都不用做,只在里边儿研习秘术就成!” 知道五少爷到底有多需要这门秘术,生怕小侍女不够重视,边管家的小眼珠转了转后,乾脆再次加码道: “这样,我再替五少爷许个诺,如果你能在一月內教会王小哥,那不光赏你细软田宅,甚至可以发还身契除你奴籍,然后再让药嬤嬤认你做个契女,如何?” 什么?! 明显被边管家的大饼砸懵了,小侍女两手下意识地揪住衣角,满眼惊喜地道: “让嬤嬤认我做女儿?边管家,您……您不是哄我吧?” “我哄你做甚么?” 对小侍女喜出望外的反应相当满意,边管家滚圆的肚皮腆了腆,一脸傲然地哼道: “药婧和我可是老相识了,小二十年的交情摆在这儿,加之她原本就怜你出身,请她认你做契女这种小事,那自然是手拿把掐!” “这……谢谢边管家!谢谢边管家!” “行了,你早点儿把他教会,才是对我最大的答谢……那就先这样,你教他怎么初步醒魂,我去后边儿找药婧说说话。” 办妥了五少爷交代的任务,结好了前途远大的新“同事”,还给老情……朋友认了个乖巧可爱的契女,一箭三雕的边管家不由得心下暗爽,隨即挺胸凸肚地走向了后院儿的伙房。 而在他努力吸了吸肚皮,摆脱了伙房窄小的门框,勉强挤了进去后没多久,里面便传出了一道妇人满含讶异的询问声: “福霞?你怎么来了?五少爷那边不是说……什么?让我收玉儿做契女?” 边管家真是个信人呀! 没想到才刚许完诺没多久,边管家就去找药嬤嬤討信儿了,小侍女不由得喜笑顏开,隨即转身望向被留下的王让,眉眼弯弯地道: “王大哥,那你就先跟我……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 匆忙將目光从伙房收了回来,王让眼神古怪地询问道: “小玉,边管家的名字……叫福霞?” “是呀。” 小侍女眨了眨眼,神色不解地道: “这名字怎么了吗?” 这名字……倒也没怎么,就是容易六条腿进巷子,两条腿走出来……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把被这个名字掀起的种种回忆,强行按回了脑海深处之后,王让打量著面前一脸喜气的小侍女,微带好奇地询问道: “小玉,那位妖精嬤嬤是什么人?我怎么觉得比起被发还身契,你好像更在乎能做她的契女??” “不是妖精是药婧!而且嬤嬤比你大那么多,你怎么能直呼嬤嬤的名姓呢?” 软嫩的腮帮子微微鼓了鼓,小侍女嘟著嘴巴不满地解释道: “药嬤嬤是五少爷的奶嬤嬤,夫人去世之后是她把五少爷带大的,所以在五少爷面前说得上话,而且人特別和蔼,心肠又好。 以往每次有下人犯了错被责打,都是她向五少爷求的情,不然以五少爷的坏脾气,没准是要打死……唔……总之嬤嬤是府上最好的人,你以后就知道了。” 又喜又恼之下没搂住嘴,当著新同事的面,不小心蛐蛐了一下五少爷,小侍女慌忙把话题拐了回来,並开口提议道: “王大哥,趁著现在还没装好箱笼,要不咱们先找个安静的地方,我给你讲一下该怎么醒魂吧!” “安静的地方……前院儿怎么样?” 看了看全都被驛卒喊了起来,眼下不断有人进出的后院儿,王让开口提议道: “我们驮队的人起的早,现在都已经在外边儿装车了,通铺那边正好没人,我们可以去那儿说。” “倒是也行……你先等我一下。” 小鹿似地快步奔向一旁,找另一名侍女要了个小包袱后,小侍女提著裙子蹬蹬蹬地跑了回来,並跟著王让回到前院儿,进了驮队成员们昨日睡觉的屋子。 “这个你拿著。” 从小包袱里掏出一面巴掌大的铜镜,递到了王让手里后,小侍女白嫩的小脸儿努力绷起,学著记忆中传授秘术的老师的模样,神情严肃地朝镜面指了指。 “醒觉魂魄的第一步,就是认识到自身魂魄的存在,而大多数人先天灵识闭塞,便需要藉助外物和五感进行观察……王大哥,你看镜子里的自己,有没有什么地方和別人不太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 按照小侍女的要求,捧起光可鑑人的铜镜,仔细审视了一下自己的脸后,王让的眉梢不由扬了扬,微带讶异地道: “我的眼睛……怎么好像有点儿玻璃体混浊?” “……” 钵……什么体?什么卓? 第11章 以目传秘习意览 “反正……反正应该是有点儿不一样的。” 被王让的话弄得有点儿懵,实在不知道什么叫玻璃体浑浊的小侍女,只得强行把这个话题含混了过去,隨即加快语速解释道: “教我秘术的那位先生说过,醒觉了三魂七魄的人,身体受到魂魄的反哺,必会出现一些非凡之相。 譬如醒觉了御魄【吞贼】的人,皮膜会变的异常坚韧,肌理韧如熟韦,刀割难入;醒觉了精魄【雀阴】的人,则精气弥满,耐力悠长,身披重甲疾行一昼夜,仍旧神完气足,元气不伤。 而醒觉了三魂之中的任何一魂,人便会眼瞳莹润,皎皎含玉之泽,目底凝光,莹莹自生清辉……只不过这点玉光极为隱晦,除开三魂齐醒之人凝神细瞧外,便仅有自身能从镜中窥得少许。” 三魂齐醒就能看见別人的“玉光”? 听到这里时,王让的眼睛微微一眯,不由得想起了那位仅一个照面,就看出自己醒了人魂的锦袍青年。 如果倒霉孩子说的是真的,那这个和自己同名的县令,必然已经三魂齐醒,起码得是个“三秘”级別的强者,甚至还可能是“四秘”甚至更高! “原来如此。” 把“县令是个高手”这条情报牢牢记住后,王让有些迫不及待地捧著铜镜,一边凝视著自己眼底黯淡的玉芒,一边好奇地追问道: “那【伏矢】呢?醒觉了体魄【伏矢】的人,身体会有什么样的异常?肌肉虬结?体壮如牛?” “都不是……” “那是什么?” “……” “怎么了?这个不能说吗?” “没,这个倒没什么不能讲的……” 面对王让的一再追问,小侍女下意识地別过头,耳垂微微发烧地哼唧道: “【伏矢】是三魂七魄里最容易醒觉的,醒觉【伏矢】的人,一般……一般稟质健旺,善纳谷气,受食能养,水谷精微尽入肌理,而又运化通达,消食导浊,糟杂毒粕不留於身……” “……”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王让的文化水平虽然不算低,但光凭耳朵听这一大串文言,还是过於困难了些,於是忍不住打断道: “小玉,你能再说的简单些么?” “哦……” 耳垂的红霞一路烧到了脖颈,实在不好意思直接说出口,小侍女只得低下头,声若蚊蝇地道: “就是人不光很能吃,而且还特別能……能……” “……” 懂了,能进能出是吧? 回想起昨天因为一泡野矢,差点儿害自己撞了鬼的马退,王让的麵皮不由得抽了抽,立刻便明白了【伏矢】的真意。 我还以为体魄起名叫伏矢,是能在战场上硬抗箭矢弓弩的意思,结果这矢居然是个通假字,伏的矢不是战场上的箭矢,而是茅坑里那个……怪不得马退跑茅厕跑得那么勤。 唔……话说那个县令的亲兵里面,应该也有人醒觉了【伏矢】吧?我说怎么昨天都大半夜了,驛站的坑里还能拉满员,硬是把马退憋得只能翻墙出去解决,原来是被正在伏屎的“同行”给截胡了。 “好吧……” 成功解开了马退的“好矢”之迷后,明白小侍女脸嫩,不好意思跟自己討论这个,王让便跳过了这个话题,开口追问道: “那我现在这样,算是察觉到魂魄的存在了吧?之后我该做什么?能学秘术了吗?” “还差一些。” 眼见王让终於不再问那个让人尷尬的问题,小侍女不由得偷偷鬆了口气,隨即鼓起勇气凑过来,仰起小脸和王让双目相对。 “七魄秘术尚能口耳相传,但三魂秘术一般不落纸面,只由醒觉了对应三魂的人,藉助人魂之间的接触互相传拓……王大哥,你保持住刚才的感觉,低头看我的眼睛。” “好。” 按照小侍女的要求,王让低头望向了她的眼睛,隨即忍不住在心里暗赞了一声。 这倒霉孩子年纪还小,容貌目前只能算清秀,但这对眸子真是一等一的出彩,两枚乌珠嵌水般的瞳仁莹润剔透,再配上她娇憨灵动的小模样,著实不是一般的可爱……就是脑子不太…… 『王……王大哥!』 小侍女的声音有点儿发颤,眼尾含嗔,眸光藏羞地急道: 『你要是再出此……出此妄言,我可就要恼你了!』 啊哈,而且连生气都跟撒娇似的……臥槽? 『我听的到……』 在王让有些尷尬的神情中,小侍女幽幽地用眼睛“解释”道: 『人醒了三魂后,除开眼底自生玉光外,也会和觉七魄一样,出现各不相同的神异之处,而人魂【幽精】的非凡之相,便叫做通心明语。 除开能聆听附近飞禽走兽的模糊心思外,还能通过视线与其它人魂相缠,不言而生语,不听而会意,所以人魂秘术不必落於纸面,可以直接在人魂之间互相拓印……就像这样!』 隨著小侍女带著点儿“坏心眼儿”的突然发力,王让只觉得自己的眉心猛地一胀,大量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知识”,陡然通过小侍女的视线,直接涌进了自己的脑海之內。 『幽精属阴华杂气之凝,人魂之本,浊欲之根,主潜蓄私念,掌本心痴执…… 『凡心念之动,皆自幽精而始,凡隱绪之扰,尽属幽精而牵;是故镜查幽精之动,便可鑑寻人魂之位,目视幽精之色,即能烛照人魂之质……』 像是原本眉毛以下截肢的人,陡然间长出了四肢百骸一般,王让只觉得自己的人魂猛然膨胀了千百倍,並轻鬆超脱了血肉铸成的藩篱,疯狂地自体內弥散而出,海潮般向四面八方铺展开来。 面前一脸惊讶的小侍女,瞬息之间便在“海潮”中失掉形体,化作了一盏拳头大小的金白色“烛火”,散发出阵阵欣喜与忙乱交织的复杂情绪。 而隨著人魂的不断外扩,占地面积近五百亩,最多可容纳官眷数百、驛马数十的马蹄驛,竟被王让膨胀的“意志”整个儿包在了里面。 灶旁急扒热粥的厨子,甬道里敲著梆子的驛卒,拎著料桶在马厩中穿梭的马退,扛起箱笼往车架上摞的脚夫,以及屁顛屁顛地缠在一名丰腴妇人身后,笑得便宜兮兮的边管家。 整个马蹄驛上上下下,包括棚圈里的禽畜牲口,任何有知有识的活物,在这一刻的王让眼中,尽数褪了去原本的身形,化作一盏盏以情绪为燃料的灯火,在他人魂的笼罩之下猛烈地燃烧著。 而在王让被这数百盏“灯火”刺得眼周胀痛,太阳穴附近的经络几欲膨突而出,不得不闭匆忙闭目时,小侍女眼中传来的口决,亦刚好“播放”到了最后一句。 『鉴魂为灯意为盏,一片澄心览晦冥,故此谓之【意览】也。』 第12章 既然已经穿越了,那最差也得搞个皇位坐坐吧? 不是……这就学成啦?! 望著面前捂住双眼,疼得闷哼出声的王让,全程旁观的小侍女不由得嘴唇微张,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昨夜没怎么睡,从而產生了某种奇怪的幻觉。 按常理来说,即便天生醒觉【幽精】的人,想习得一门对应的秘术,亦要经过反覆的修持,再怎么也得一个月的时间才能入门,勉强做到人魂外放。 可王大哥他……他就那么一眨眼就…… 回想起刚才被庞大的意志整个儿淹没,人魂被强行挤回身体的恐怖感受,小侍女不由得猛地打了个寒战,看向王让的眼神中带上了几分惧意。 人魂主潜蓄私念,掌本心痴执,即越是慾念强盛,本心执拗的人,其人魂便会愈加庞大,施展秘术后放出的意志也就越广袤。 那位教授自己秘术的老师,在主动施展【意览】时,意念离体仅十余步便会力竭,哪怕她將放出的人魂强行束成一线,放至三百步外时也会意志溃散。 而王大哥刚刚习得意览后,仅仅无意识间散开的人魂,便能瞬间將自己淹没,隨后海潮一般朝更远处涌去,自己甚至连边界在哪儿都看不到,那这也就意味著…… 他心中潜藏的慾念之大,是那位老师的几十上百倍?甚至可能还远远不止? “嘶……” 由於缺少可以比较的对象,並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表现有多怪物,王让在从剧烈的头疼中缓过来后,不由得按住好像要炸开似的的太阳穴,心有余悸地道: “这秘术还真难学,我只坚持了一瞬间,脑袋就像要裂开一样疼……小玉,我得在刚才那种状態下坚持多久,才能算是学会了这门秘术?” “……” 秘术的话……只要能离体就算入门,等外放达到十步,束念成丝时能外放百步,那【意览】就算基本学成了,而你刚才……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嘴唇不知所措地张合了两下后,小脸儿有些发白的小侍女喉头动了动,隨即胆战心惊地询问道: “王……王大哥,你刚才大概『看』到了多远?总共感知到了多少个人魂?” “连牲口也算上的话,大概看到了五六百个人魂吧?至於距离……” 回忆了一下刚刚那一瞬的画面,以及意念扩张到一定程度后,模模糊糊地感受到的人魂位置,王让有些不確定地道: “差不多刚到隔壁的镇子?不过那边现在人太多了,我准备继续往远看的时候,突然一下子多了好几百条人魂,胀得我脑袋疼,就不敢再继续看了。” 隔壁那个镇子……那不都快两里了吗! 面对直接改了计量单位,人魂外放的距离得按里算的王让,小侍女不由得倒抽了一大口凉气,惊得当场直接升了两个杯。 一里差不多三百步,那个镇子到驛站这儿得有小二里,所以只是单纯的人魂外放,你就能放出去五六百步?而且这还不是极限?你……你…… 你还是人吗?!!! 不敢想到底要多强烈的欲望,才能支撑起如此恐怖的人魂,看著面前还在等待回答的王让,本就没怎么睡的小侍女不由得一阵晕眩,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小玉?!” 看著眼前面色又白又红,胸口剧烈起伏,隨后突然开始打晃的小侍女,王让顿时被嚇了一跳,顾不得再问情况,连忙伸手搀住。 “你怎么了?小玉?你这是……你有哮喘?” “不不!不是!” 眼见王让目露迟疑之色,眼神开始往自己的脖子瞄,似乎打算帮自己解开领口的扣子,小侍女敢忙挣开他的手,连连摇头后退。 “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哮病!” “那你这是……” “我……” 我有点被你嚇到了……但这让人怎么讲得出口?而且你的资质好的有点儿过头,要是让五少爷知道了,弄不好反而要大祸临头呀! 想起锦袍青年视人为器,刻薄寡恩的性格,又忆起昨夜自己被砸得满面是血,蜷在墙边哭泣时,唯有王让好心帮自己包扎,小侍女不由得抿了抿嘴唇,隨即低声叮嘱道: “王大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但你要是信我的话,就一定別在其它人面前用【意览】了,今后如果五少爷他们问起来,你就说自己刚刚能让人魂离体,其它的千万什么都別讲!” 啊? 望著刚刚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现在又突然叮嘱自己的小侍女,打量了一下她复杂的神情后,王让的心里顿时不由得咯噔一下。 “难道……我也无法修持秘术,和你一样灵昧有缺?” “……” 缺个屁呀!你是人魂太过强盛,强得甚至都有些不像人了,要是让五少爷知道你的资质这么好,那你就要完啦! 回想自己从药嬤嬤那儿听来的,五少爷疑似能够强行褫夺他人天赋的秘密,小侍女不由得跺了跺脚,咬牙要求道: “这个我不能说……王大哥,你再施展一次【意览】,看一下我的人魂。” “行。” 不明所以的王让点了点头,隨即按照小侍女的要求,忍著头疼再开了一瞬【夜览】,望了下小侍女的人魂,隨即眉稍微微一扬。 “王大哥,你在我的人魂里感受到了什么?” “感受的话……” 扭头望向桌下的行李堆,王让开口回答道: “你现在比较担忧、紧张、亲近、但又有一点儿害怕?” 居然这么详细?【意览】不应该只能分辨有没有敌意吗?你居然连我的想法都能看出来? 听完王让描述的感受后,小侍女忍不住望了望他的眼睛,隨即不无艷羡地道: “这就是【意览】秘术的效用了,成功掌握了这门秘术的人,不仅能够发现方圆……一定范围內的所有生灵,甚至还能判断出双方是敌是友,哪怕人魂比你强盛几倍的人都藏不住。 王大哥,既然你已经看过了我的人魂,那就一定能够知道,我並没有害你的心思,所以你千万记住我的话,绝不能看著別人的眼睛施展秘术,更要远离能够人魂外放的人,否则……王大哥?” “我信你……稍等。” 摆手示意小侍女安静后,王让將她拉至身后,忍著头疼再次开启【意览】,隨即从床塌边拿起撑窗户的杆子,朝著桌下堆著的行李堆猛力一捅! “吱!” 尖细的惊叫声响起,一只半个巴掌大的墨黑色耗子,猛然从行李堆里钻了出来,叼著王让包里的乾粮拔腿就跑,眨眼间便溜得没了影子。 第13章 逢凶化吉再遭难 原来是只老鼠…… 按住不断跳痛的太阳穴,盯著偷乾粮的杰瑞跑远后,王让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隨即停下【意览】朝小侍女解释道: “刚才我仔细看你的时候,发现这屋子里还有第三个人魂,以为桌子下边儿有什么在,看来是我想多了。” “哦……” 打量了一下王让散落的行李后,小侍女跟著微微鬆了口气,隨即不大放心地继续叮嘱道: “王大哥,我刚才那些话……” “放心,我肯定谁都不说。” 虽然不知道具体缘由,但王让已经从小侍女的人魂中,清晰地感知到了她的回护之意,在心中默默记下这份关照后,王让一脸正色道: “你不告诉我缘由,肯定也有你的原因,我信你。另外,谢谢你愿意提醒我。” “也……也没什么啦……” 迎著王让的视线望去,从他的眼眸里感受到了真挚的谢意和信赖后,也不知道是之前被他的人魂冲得狠了,还是单纯的不太適应这么和“朋友”交流,小侍女只觉得自己的脑子里,一时间居然有些晕乎乎的。 而等她被拉著离开屋子,晕乎乎地往驛外走到一半时,刚刚才承诺过不用秘术的王大哥却突然站定,隨后身边再次传来了那无比强烈的人魂衝击感。 “你怎么……” “放心,就这一次。” 在不到千分之一秒的瞬间施展【夜览】,再次看了眼屋內的行李堆,並同时锁定了跑远的老鼠,確认两者都没有问题后,王让心头的疑虑终於散去,散去秘术歉意地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那只老鼠有点儿怪怪的,但现在来看可能真是我想多了……哦对了,咱们俩的马车是哪辆?” …… 嚇死芊了…… 待到王让跟著小侍女远去后,差点儿遭了回首掏的“芊”字,这才从“前”字的遮挡下爬了出来,胆战心惊地探头朝远处望了一眼。 而在她寄居的这首《静夜思》旁边,一只由墨水绘成的丹青老鼠,正从浓到淡逐渐褪色消失,远处墙角正在啃乾粮的老鼠,也跟著“吱”一声迅速散去,原地只留下了一小块沾了墨水的餑餑。 呜……要不是我够机灵,没让画出来的老鼠直接散掉,而是多撑了一会儿的话,刚才肯定要被抓出来了!这人可真是太……不! 回想那一瞬间便盈满四野,差点儿將自己活活淹死在里面的恐怖人魂,“芊”字不由得顿了顿,隨即开始猛力摇头。 用自己被关起来的本体发誓,以我芊芊遍读天罗司所有藏书的阅歷,刚刚屋里那玩意可能是任何东西,但唯独不可能是人! 就连晦辰楼那位背负国讎家恨,为復辟前朝努力了七十载的十秘人仙,人魂承载的慾念都赶不上他的十分之一,所以这人要么是……管他是个什么东西,反正他肯定不是人!他……不好! 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正在琢磨王让来歷的“芊”字浑身一抖,忙不迭地掀开被推走的“前”字,撅著屁股钻进下面躲了起来。 而她重新藏好后没多久,一道如烟似雾的浅灰色身影,便轻巧地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如同鬼魅一般飘入屋內,最终停在了桌下的行李堆旁。 奇怪,难道是我感觉错了? 双目之中隱现萤火,將这间破旧的驛房仔仔细细地扫视了一遍,仍旧没有发现任何异常,来人不由得皱了皱眉,眼带费解地转身离开,驛房之內也重新安静了下来。 然而少顷过后,之前明明已经离开的身影,却又从无到有地重新显现,再次出现在了驛房內,眉头紧锁地四下打量了一会儿,这才眼带失望地再次转身离去。 真是够了…… 靠著常年和几名书怪小伙伴躲猫猫锻炼出来的谨慎,第二次成功躲过回首掏后,连著遭遇了两个老阴比的“芊”字,顿时忍不住四肢摊开躺在纸上,一时间有些麻了。 自己的书生可真是命途多舛…… 本来自己在书库呆得好好的,却被那个食人生魂的坏蛋从皇宫偷了出来,昨天好不容易逃出一个字儿,又碰见了披著人皮的怪物,刚侥倖躲过那个怪物的探查,又突然冒出来一个混身鬼气的傢伙。 呜……《卜经》爷爷不是给我算过,说我天垂吉相、命带福星,遇险必能逢凶化吉吗?结果这吉就化成这样?果然算命的全是骗子! …… 並不知道自己走后,驛房里再次上演的躲猫猫大戏,王让跟著小侍女找到马车之后,便没有再做其他事,而是按照边管家之前的要求,坐在车厢里学了整整一天的秘术。 一整个白天很快过去,待到暮色四合,晚风渐凉,刚刚转职亲卫的驮队一行,便在边管家的催促中卸下行囊,在一处背风的位置伐出空地,环车为营,铺好席垫,燃起了数堆温暖的篝火。 “让儿。” 见到王让捂著太阳穴从马车上下来,已经担心了整整一天的马叔,连忙將他引至最靠外的一处小火堆旁,眼带忧色地询问道: “你看著气色不太好,那位县尊大人没难为你吧?” “没有,他其实没提什么要求,直接就接受了投效,甚至还给我许了一个官身。” 盘腿在马叔身边的草蓆上坐下,挑能说的部分简单讲了下后,王让看著火堆对面衣衫凌乱,正低著脑袋看著篝火发愣的马退,忍不住侧头询问道: “马叔,马退这是……” “他听说南边儿闹反贼之后,跟几个拎不清的混小子一起闹了一场,想抢匹马回去把他妈接出来,让我拿鞭子抽了一顿,然后他就这样了……” 往篝火里添了点儿乾柴,脸被火光映得红彤彤的小老头,心疼地看了看对面默然不语的儿子,隨即又忍不住扭头望向身边的王让,眼神同样空洞地询问道: “让儿啊,你说我跟马退两个,这辈子还能再见到你婶子吗?” “……” 马叔带著些许哀意的询问,还只是让王让心头阵阵发紧,而平时一向大大咧咧,除了吃和拉万事不掛心的马退,红著眼圈儿跟著望过来的模样,则著实让王让有些难以面对。 “能!肯定能!” 即便知道自己的保证没有意义,但实在不忍心直接摧毁马叔爷俩最后的念想,王让只得低下头装著翻行李,故作轻鬆地安慰道: “放心吧,洛州好歹是神京所在地,洛北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朝廷不可能不管,一定会立刻想办法平叛,那些反贼撑不了太久的,咱们以后肯定能回去!” 第14章 在马家文化水平测验中,马退喜得第七名 真的吗?! 见屯子里头脑最好的让哥,给出了十分肯定的答覆,满身低气压的马退终於缓过劲儿来,一脸期盼地追问道: “让哥!那咱们什么时候能回家?” “回家啊……那还得稍微多等等,毕竟朝廷平叛也得花点儿时间……对了,你还没吃东西吧?” 知道马退是个实心眼儿,怕他认了死理以后失望,不敢给具体时间的王让赶忙翻出两块肉乾,隨手扯了张练字的草纸包著,朝马退递了过去。 “来,先吃点儿垫垫飢,等吃完了咱们再说!” “让哥……” 看著面色苍白眉眼松垮,明明已经累得够呛,但还在惦记著自己吃没吃饭的王让,马退忍不住吸了吸大鼻子,红著眼圈儿把肉乾推了回来。 “我爹说今后说不定会缺粮,那还是你吃吧,我身体好,饿一两顿没啥事儿,你瘦得跟个鸡崽儿似的,大腿还没有我手腕粗,正该多吃点儿好的补补。” “……” 我还瘦?你怕不是……算了…… 身高一七五,体重一百四的王让,看了看篝火对面身高两米二、体重二百八,坐那儿简直跟个肉屏风一样的马退,只得无语地翻了个白眼,隨后听劝地把肉乾收了回来。 还我的大腿都没有你手腕粗……谁特么能跟你比啊? 就你这个標准的熊样,哪怕真去找头狗熊过来,那熊的手腕儿都不一定能有你粗!马叔一个乾巴瘦的小老头,也不知道是哪根儿基因打了结,为啥能生出了你这么一坨狗熊儿子…… 腹誹了一下马家神奇的基因后,王让三口两口吃完肉乾,又取了几张草纸折好塞进口袋,隨即没有继续和马退扯閒,直接起身朝营地外走了过去。 “让哥?你干嘛去?” “拉屎!” “?!!!” 听到王让没好气的回覆,马退哦了一声便坐了回去,而被王让隨手揣起来的草纸上,刚露出个头的“芊”字则浑身剧震,差点儿直接哭了出来。 要了芊命了! 所以我冒著意志消散的风险,千辛万苦地逃出来,结果就是成为擦屁屁的草纸?我……要不我还是回那个破盒子里呆著得了! 然而正当芊芊在王让的口袋里探头探脑,犹豫要不要跳出去另寻它路时,她却无比惊喜的发现,王让离开营地的范围后,居然没有钻进草丛脱裤子,而是朝钉在营地外边的栓马桩走了过去。 【咴~来了来了他来了,赶紧装得亲热点儿!快!】 注意到王让的身影,饿得直啃桩子的小马哥们顿时精神一震,迈动六只小短腿,顛顛噠噠地主动奔了过来,三张细长的马脸上,硬是挤出了七分资深舔狗的气质。 【快跟他热乎一下,老猴子和黑熊精心情不好,不一定顾得上咱们,今天的料就得指望他了!】 【用你放屁?老子还能不知道舔谁有饭吃?等等?他手里咋没拿料呢?】 【莫急!看爷给他撒个娇,保准迷得他直尥蹶子,跑著去给咱拿吃的!】 “……” 你们仨真是够了…… 一把按住凑过来的马脸,把打算舔自己一口的三號小马哥推远后,王让回头看了眼身后的营地,確认没有人盯著自己,隨即便双手捧住三號小马哥的脑袋,凝眸望向了它的眼睛。 【他这是干嘛?要亲你一口?】 【老子惊了!难道他不喜欢没毛母猴子,喜欢马?】 【莫慌,爷是公的,他就算真有想法,爷也不……马呀!】 被迫跟王让对视了一眼后,听著脑海里响起的声音,三號小马哥不由得双耳陡竖,惊得不住后缩,一屁股顶在了二號小马哥的嘴巴上。 【咴!你搞什么?】 【说……说话了!】 挣了两下没挣脱后,听著脑海里传来的安抚声,三號小马哥鼻孔猛然扩大,喉咙里传出了一声紧而窄的短嘶,隨即满眼惊慌地重复道: 【马呀!他说话了!他说话了!】 【你特马傻吧?他不一直都会说话么?】 【不是……不是平时他教咱们的那种猴子话,是咱们自己的这种!能直接听懂的这种!】 哼唧著给两个同伴解释了两句后,发现用“马语”很难讲清楚情况,三號小马哥乾脆往前一探脖子,叼住王让的衣领,把他朝两名同伴的方向扯了扯,满眼急切地道: 【白脸儿……猴子哥!你倒是给他们俩也说两句啊!】 “……” 所以在你们仨嘴里,马叔叫老猴子,马退叫黑熊精,我叫白脸儿猴是吧? 瞪了三號小马哥一眼后,王让把衣领从马嘴里抢了出来,隨即捧著其它两只小马哥的脑袋,没好气地和它们挨个儿对视了一眼,依次勾动了一下它们的人魂。 【马呀!居然真会说话?!】 【咴……老子难道在做梦?】 『当然不是做梦,我確实在跟你们说话。』 【?!】 【马呀!】 【嚇死爷了!】 看著被自己的“眼吐马言”嚇了一跳,激动得围著桩子不断绕圈儿的小马哥们,王让一时间有些忍俊不禁,伸手过去挨个摸了摸小马哥们的脑袋。 自己刚“穿”过来时摔断了腿,在榻上足足养了大半年,而马叔一家又都忙得很,一出门就是好几天,院子安静得嚇人,自己那半年里唯一能听到的动静,就是后院马棚里小马驹们的嘶鸣。 而听了两个多月的马嘶后,自己无比惊奇地发现,那些带著情绪的嘶鸣里,似乎隱含著某些模糊的意思,大多是些“饿”“草”“遛弯儿”之类的模糊想法,鲜少有清晰的句子。 出於对这些动静的好奇,等腿好了一些,自己便把餵马的活儿要过来,每天拄著拐去弄草料,起早贪黑地餵了它们半年多,而小马哥们那些零散模糊的嘶鸣,也就在自己的不断尝试沟通下,一步步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如果夸张一点儿说的话,光论单纯的“文化水平”,一打开书就萎靡不振,写两个字就嚷嚷著要拉屎的马退,恐怕还没有自己手把手教出来的小马哥们强……但这仨玩意多少有点儿闹人了! 推开围著自己噦噦直叫,並异常兴奋地打著响鼻,不断要求自己再表演一下的小马哥们,王让黑著脸道: 『別闹了,我有正事儿要你们做!』 【咴!都听我猴子哥的话!不许闹了!】 【你才闹!老子一直很听话的好吧?】 【放屁!爷才是最老实的!不过猴子哥,你真不能再表演一下吗?】 第15章 孤注轻为一眼穿 表演个屁!你们仨可真是……嘖,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教你们人话的时候,我就再正经一点儿了…… 『都闭嘴!』 一人……马脑门儿上拍了一巴掌,让嘰嘰喳喳的小马哥们安静了下来后,王让打开小马哥们脖子上掛著的粮秣袋子,从怀里摸出一沓小纸包,每个秣囊里各放了几包。 『別动!』 推了下一號小马哥的大脑门儿,制止了好奇的它伸舌头舔包后,王让神情严肃地叮嘱道: 『这里面的东西不许碰,等我让你们咬开你们再咬开,听到了没?』 【哦……】x3 虽然十分好奇王让到底想干嘛,但见到他严肃的神色,明白这次的要求应该相当重要,小马哥们便老实地应了下来,哪怕马眼之中满是好奇,也没有再去碰袋子里的小纸包。 王让在確认它们不是敷衍,而是真把自己的话记在了心里后,亦不由得欣慰地伸出手,挨个儿摸了摸小马哥们的脑袋,但很快又忍不住在心里嘆了口气。 小玉早上虽然没有直说,但从她反覆提醒自己隱藏天赋,绝不要让边管家和问题县令知道上来看,问题的关键必然还是在那位问题县令身上。 按照小玉的反应分析,自己的人魂天赋应该好的出奇,並且过於出色的人魂天赋,很有可能会被那位问题县令盯上,甚至不排除有危及性命的可能。 而通过白天马车上的不断试探,初步確认了这一点时,自己是真考虑过要不要一走了之,直接从这个麻烦里彻底抽身,毕竟掌握了秘术的人,想要找个“好工作”应该不难。 只是一来外面並不太平,贸然离开闯荡算不上什么好主意,二来驮队的乡亲们的心思又太直,没人提醒的话容易被忽悠去当炮灰,自己实在放心不下。 而既然確定走不了,那便只有儘可能做好准备,避免真出了问题时毫无反抗之力,剩下的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些纸包有大用,千万別给弄破了,我去给你们拿草料。』 再次叮嘱了一遍后,王让在小马哥们的欢呼声中转身离开,找到了存放粮垛的板车,但他却並没有立刻取草料,而是拿出口袋里的草纸,走向了板车后面的灌木丛,似乎打算先解决一下个人问题。 坏了!结果还是免不了这一遭吗? 从王让的去向猜出了他的打算,被王让捏在手心里的“芊”字,眼看著沦为厕纸的命运近在眼前,终於鼓起了全部的勇气,颤巍巍地从纸上抬起长横的两端,轻轻地捅了捅王让的手心。 嗯? 感觉到手心微微一痒,王让赶忙甩手抖了抖,並朝著手中的草纸瞥了一眼。下一秒,他的视线便猛地凝住,死死地看向了手中练字用的草纸。 【否之匪人,大往小……】 这是…… 望著《静夜思》和《只因你太美》间,突然浮现出的一行浅淡的墨跡,確认自己从没写过这玩意的王让,顿时不由得心头一凛,隨即忙將草纸展开,微眯著眼睛读了起来。 【否之匪人,大往小来,不利君子贞……王让!你可知祸事將近?】 ?!?!?! …… 藏不下去那就不藏啦! 即便怀疑面前的王让根本不是人,而是转生后未破胎谜的域外天魔,或者夺人身躯后记忆未復的妖魔鬼物,早晚会有褪下这身“人皮”的时候。 但由於实在接受不了被拿去擦屁屁的下场,“芊芊”便只能硬著头皮,学著《卜经》爷爷给自己批命时的口气,再掺点儿志怪小说里看来的东西,老气横秋地忽悠道: 【小辈,前方不远乃是玉真山,前朝国师澄真道人玉吉,曾在此山中纂刻《太上紫府玄元洞虚大卜真经》一部,欲在澄真观被灭前留下秘术传承。 而老夫便是这《卜经》之內,残留下来的一缕人仙真意,今早方被你的人魂唤醒,欲要替澄真观传下道统,亦可助你此次逢凶化吉,避难脱劫……王让!你可有意承我道统?】 “……” 【……】 “……” 【……】 “……” 【哼!】 隔著草纸和王让大眼对小眼半天,发现他得到了“机缘”后不仅面无喜色,甚至还在用一种很诡异的眼神看著自己,心慌意乱的芊芊顿时不由得打起了退堂鼓,匆忙继续写道: 【也罢,你这无知小辈既然如此怠慢,那老夫便当做……】 “这位有知前辈,你在骗人的时候,都不先做做功课的吗?” 伸手捏住了墨跡淋漓的草纸,把偷偷向纸张边缘“写”的墨跡按住后,王让眼神怪异地开口道: “官道前面这座山,它根本不叫什么玉真山,地图上这地方標的名字是野狗岭。” 【哼!老夫说的乃是此山的旧名!】 没想到王让居然连这种无名小山也知道,小书怪芊芊顿时心头一凉,但已经想好了託词的她,还是继续强撑道: 【这其实是一段陈年旧事了,大乾覆灭我澄真观后,为了污我道统,方才將之改此贱名!此心何其毒也!汝若……】 “还装?” 面对纸里面“东西”的负隅顽抗,高中地理还算过关的王让,乾脆抬手朝远处的山指了指,面无表情地开口道: “独立成峰,高耸突出的才叫山,而前面这山连绵成线,长脊平缓,它得叫岭。所以无论你那什么真观假观存不存在,这地方以前都不可能叫玉真山,真要叫那也是玉真岭。” 【你这小辈倒是见识广博,却也有人称呼此山为玉真岭】 从善如流地认下了王让的说法后,芊芊硬著头皮继续打补丁道: 【只不过世上分不清山岭之別的愚人太多,天长日久之下就这么念下来了,老夫也只是將错就错罢了……】 “啊,不好意思。” 看著纸上明显乱了阵脚的墨跡,王让全程紧绷著的嘴角终於微微咧开,露出了一个颇为爽朗的微笑。 “我刚才好像是记错了,野狗岭还在更后面些的地方,前面那个好像真是一座山。” 【……】 “所以这位爱撒点儿小谎的前辈,我们是不是该好好聊聊了?” 盯著纸上顏色浓淡交替,似乎“心里”正波涛翻涌的墨跡,特意把这沓草纸带出来的王让,一边用手指摩挲著纸面的墨跡,一边眯缝著眼睛询问道: “昨晚朝马退喊我名字的,还有今早在我行李里面躲著的,全都是你吧?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第16章 有锁头掛怎么玩儿啊! ?!! 他知道了!他全知道了?! “前辈,你还是坦诚点儿吧。” 出来太久不回去,很容易引来其它人的注意,担心纸上的“墨跡怪物”还要继续和自己拉扯,王让索性直接戳穿道: “你的马脚露在那只老鼠身上,当时我確实没有多想,被你哄了过去,但刚才翻行李的时候,我看了看少的东西,就知道它绝对不是正常的老鼠,我的包里当时肯定还有別的东西在!” “……” 眼见王让连丹青老鼠都点了出来,芊芊的小心臟终於死回了肚子里,但还是控制著周围的墨跡,心有不甘地在草纸上写道: 【你肯定又是哄我,我在书(涂掉)……我以前见过真的老鼠,和我画的绝对一模一样!】 “我又没说它不像真老鼠,我说的是它不正常。” 伸手在另一个口袋里摸了摸,掏出了一块干硬的脱水餑餑晃了晃,王让耐心地解释道: “你那只老鼠叼走的乾粮就是这个,里面只有麵粉和一点儿盐,没糖没油没香味儿,而且为了防腐还彻底烘乾了,不用水化开基本没法吃,对老鼠来说这玩意就是块石头。 而我的包里除开这东西,不光有镇子上买的油酥饼,甚至还有马叔给我塞的几块腊肉,正常老鼠怎么可能不选带油香的食物,光叼著一小块石头跑?” 原来是在这儿露的馅儿……呜……书库里那些臭老鼠连纸都啃,我哪知道它们不吃乾粮啊! 【那纸呢?你为什么知道我在纸上?】 “这就更简单了。” 指尖抚了抚草纸上浅淡的墨跡,王让神情篤定地回答道: “你似乎並不能自己產生墨水,一直都在用我留在纸上的墨写字,而之前为了画那只老鼠,你应该从这张草纸上抽走了大量的墨水,对吧? 虽然你乾的还算谨慎,没有破坏原本的文字,而是每个字都抽了一些,但我练笔的草纸又不止一张,只要扫一眼就能发现,比起其它草纸上的字,这张纸的墨色淡得太过了……你还有別的问题吗?” 【……】 “没有问题了的话,就请你回答我的问题吧!” 见到纸上的笔跡沉默下来不再挣扎,王让眸光闪烁地询问道: “这位纸上的前辈,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我的包里?” 你才是东西,你全家都是东西! 本来想靠著过人的见识(自认为),唬一唬这个还没找回记忆的“乡下怪物”,却没想到从传记里学来的那套东西不好使,三言两语之间就被对方扒了个乾净,书怪芊芊憋屈得直想在纸上打滚。 然而面对货真价实的“生存问题”,既不想回那个铁盒子,也不想被拿去擦屁屁的她,知道自己怕是已经没有多少挣扎的余地了,但倔劲儿上来的她,还是有些不服气地反问道: 【那你呢?你又是什么东西?】 我是什么东西? 被“墨跡怪物”的话问的一愣,王让疑惑地回答道: “我当然是人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呸!你那人魂大得都能淹死人了,连我都比你更像人好吧? 对王让的回答嗤之以鼻,被抓包的倒霉小书怪正待提墨再写,却发现自己“眼”前的世界突然一亮。 与此同时,同样发现周围天光大亮的王让,立刻警惕地四下张望,隨后难以置信地抬起头,吃惊地望向了头顶的月亮。 方才还隱在云影里,只是淡淡一抹的月亮,不知何时竟破雾而出,极浓极重的淡银色月华,自九霄之上垂落,仿若无形的银色瀑布轰然倾泻,满山草木瞬时被映照得一片雪亮。 然而这美丽又诡异的景象,似乎还仅仅只是一个开始,在照得一山土石皆成银白后,那皓盛的月华竟不再遍映四野,反倒迅速向內收敛,最终凝作细柱垂照而下,笔直地落在了营地中央的马车上。 …… 这是……玉盘透开霄汉锁,不照千山只照君?天罗司!!! 望著头顶忽然垂照而下,甚至直接穿透马车顶棚,死死地锁住了自己的月光,马车里正在誊抄《草杂录》的锦袍青年呼吸一滯,隨即立刻將书册笔墨全数扫入铁盒,掀开马车的帘子厉喝道: “福霞!把所有人都喊起来!今晚连夜赶路!明天入夜前必须抵达龙游县郊!”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面对这漫天月华直接“锁头”的诡异景象,看著县尊大人一片铁青的脸色,自然没有人敢怠慢。 即便赶了一整个白天的路后,整个队伍里的大多数人已然筋骨酸软,有些不需要值夜的人甚至已经睡下了,但还是都强撑著爬了起来,收拾箱笼铺盖开始装车。 “不要了!这些全都不要了!” 眼见都到了这个时候,队伍还是没有立刻动身,反而在忙著收拾东西,循著喊声跑过来的边管家赶忙一边提著懈鬆的裤带,一边抻著脖子嘶声指派道: “除开粮食细软之外,所有的箱笼草料、备用的衣物铺盖……能扔的全给我扔下!一个都不准带!之后我再给你们补!驮队里那几个负责跑山的,现在立刻就去开道,赶紧把路踩好清乾净! 丑话说在前头,今晚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如果一路平安的话大大有赏,但要是陷了车轮绊了马,耽误了行程,可別怪我翻脸不认人……哎?你干嘛去?” “啊?” 突然被边管家喊住,刚刚“解手”回来的王让眨了眨眼,一脸不解地回答道: “我去帮忙装车啊,不是说要……” “那不是你的活儿!” 略微迟疑了一下后,边管家果断摇头,直接推著王让走向一辆刚刚架好的马车,而满脸不知所措的小侍女早已经在里边等著了。 “继续干你该乾的就成,你越早学会……算了,总之你赶紧上去,这边没你的事!” 行吧…… 看著一脸不容质疑的边管家,满心无奈的王让只得放下了原本的打算,攥著著折好的草纸和“老前辈”,跨步登上了马车。 “王大哥。” 而见到王让登上马车,同样一头雾水的小侍女,忍不住扯住他的衣袖道: “刚才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突然又要连夜赶路?还有,五少爷头上那是什么啊?” “……” 不是,你问我? 第17章 羡暖忽闻照君月 面对期望自己能给出答案的小侍女,正打算问同样问题的王让,嘴角不由得抽了抽,隨即一脸认真地道: “那是月宫里的嫦娥乾的,你们家五少爷抢了玉兔的月饼,还偷了嫦娥的胡萝卜,气得嫦娥大发雷霆,准备用月亮歘一下把他照死。” “啊?你怎么知道的?” “是啊,我怎么能知道呢?” 被一波接一波的突发情况搞得有些心烦,没忍住抢白了小侍女一句后,重新冷静下来的王让蹙眉反问道: “小玉,你在他家当了好几年的侍女,就没有点儿什么內部消息么?” “这个……我平时也就是磨个墨,跑腿送个籤押,或者填一下暖手的小炭炉之类的,五少爷真有什么事也不会告诉我呀……” 懂了,你跟我一样,也是个没啥用的小透明。 一屁股在小侍女对面坐下后,王让结合目前已知的情报琢磨了一阵,隨即隱约找到了些头绪,猜测这道突然降临的“锁头”月光,应该和大乾朝廷有关。 毕竟能让问题县令神色大变,连夜跑路的力量,附近应该仅有两支,一支是南边的反贼,另一支就是更南边的大乾朝廷。 但南边的反贼们似乎止步漯河县,並没有继续北上的意思,而问题县令一路上隱藏行踪,很可能是知道自己已经被朝廷盯上了,那么现在追过来的,大概率就是朝廷的人。 而眼下南边正在打仗,朝廷不太可能派一支军队来逮他,刚才的月光又明显是秘术的“特效”,所以用月光锁他头的人,应该是“锦衣卫”“黑冰台”之类特殊部门出来的高手,並且人数不多…… “小玉。” 慢慢理清了思绪后,王让掐住手里不断挣扎的草纸,凝眸望向车內有些不安的小侍女,沉声询问道: “你平时耳濡目染,对官府朝廷之类的东西肯定比我了解,你好好想一下,大乾有没有什么比较特殊的部门?” 比较特殊的部门? 面对王让突然拋过来的问题,小侍女眨巴了两下眼睛,隨即有些不確定地反问道: “王大哥,你说的特殊部门,指的是天罗司吗?” 天罗司……天罗地网么?这个名字倒是很有那种秘谍机构的感觉。 “可能是。” 暗暗记下了这个名字后,王让盯著她继续追问道: “这个天罗司具体是干什么的?对內监视查看、內部肃反?对外刺探军情、离间合纵、秘密刺杀?” “啊?天罗司原来是干这个的吗?” “……” 你特么……这是我在问你好么?你这脑迴路可真是,感觉都快要和马退坐一桌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被这倒霉孩子的蠢萌搞麻了,王让不由得无语地闭了闭眼,隨即旁敲侧击道: “既然你也不知道这个天罗司是干嘛的,那你又是从哪儿听说这个名字的?” “是药嬤嬤告诉我的……” 看出来王让的问题可能和刚刚的事有关,小侍女赶忙坐直身板儿,努力回忆道: “差不多今年中元节前后,府上来过两个打扮的很怪的人,进正堂和五少爷谈了一会儿。我端著茶水送过去的时候,嬤嬤把我拦了下来,说那两个人是天罗司的谍子,要我离他们远一些。” 谍子……那应该就是这个天罗司没错了! 基本锁定了“目標”后,总算得到了点儿有用消息的王让,连忙继续深挖道: “小玉,那药嬤嬤有没有告诉你,天罗司和你家少爷都谈了什么?他们有没有可能正在调查你家少爷?” “这些嬤嬤没跟我说过……” 倒也是……那个药嬤嬤就算再喜欢这倒霉孩子,能提醒她远离天罗司的人,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怎么可能连这么隱秘的事儿都告诉她? 虽然尚不能完全確认情况,但好歹算是有了些眉目,王让在行驶的马车中沉思了一会儿后,正待继续打探点儿消息,马车外却突然传来了一道柔婉的询问声。 “小玉?小玉你在吗?” “嬤嬤!” 听到马车外的询问声,小侍女像是朵望见了太阳的向日葵似的,小脸儿上瞬间漾开了阳光一般的欢喜,看得对面的王让微微一怔。 “我在!嬤嬤你等我呀!” 王让的沉默带来的严肃气氛,被马车外的一声轻唤彻底融化,小侍女迫不及待地掀帘跳车,朝外面正快步追著马车的中年妇人奔了过去,隨后被对方在头上狠敲了一下。 “哎呀!” “你这孩子,又冒冒失失的!” 搀住踉踉蹌蹌地跑来的小侍女,见她没有因为跳车崴到伤到,眉温眼柔的灰衣妇人这才鬆了口气,隨即抬手顺了顺小侍女蓬乱的鬢角,眼带嗔怪地埋怨道: “讲了多少遍要稳重点儿,就是记不住!” “哦……” “算啦,懒得说你……拿著!” 指尖在小侍女脑门儿上用力戳了戳,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月牙印儿后,中年妇人在小侍女带著娇意的呼痛声中,取出一块包了不少糕点的锦帕递了过去,隨即一脸不放心地叮嘱道: “赶紧吃两口垫一下,看五少爷的意思明显是要连夜赶路,再开饭还不知道得什么时候……你別一次吃光,记得留几块儿,等再饿的时候吃!” “摸摸,窝就知道还似你最好~” “……” 嘖……算了…… 透过马车窗帘的一角,看著吃得脸颊跟小仓鼠一样鼓了起来,明丽的眸子里满是幸福的小侍女,王让短暂地沉默了一瞬后,放弃了趁机认识一下那位药嬤嬤的打算。 问题县令是个三秘起步的高手,那天罗司派来追查他的人,实力肯定还要远超於他,甚至可能是五六秘级別的大佬,自己就算费尽心思打探,能做的事其实也不多。 眼下自己打听这个打听那个,与其说是为了应对危机,倒不如说是心里面实在没底,多少做点儿事儿求个心安,而那倒霉孩子平时总是惨兮兮的,难得有个开心的时候,自己还是別去打扰她了。 【王让!你的麻烦来了!】 在王让因为窗外小小的幸福,主动放下了车帘后,由於“月光锁头”发生得太过突然,一直被他掐在手里的芊芊,总算是得到了继续交流的机会,连忙在草纸上奋笔疾书道: 【刚才那个秘术我认得,是天罗司独有的月相秘术【照君月】,奉命追查那个坏蛋王让的,多半是二十八宿秘谍里的危月燕,你再不跑可就要完蛋啦!】 第18章 大胆王让!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人! 月相秘术【照君月】,二十八宿秘谍,危月燕…… 记下了纸上浮现的消息后,对墨跡怪的“怪品”深表怀疑的王让,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隨即用指甲在草纸上划道: 『怎么说?』 还怎么说……你是真不知道害怕呀! 面对王让的胆大或者说无知,草纸上的墨跡,似乎觉得自己有了搬回一城的机会,连忙推开了身边的文字,开始奋笔疾书,笔跡颇为“趾高气昂”地写道: 【天罗司有青白朱玄四部,分掌监、探、诛、除四种差事,而马上就要追过来的危月燕,正是负责除害镇邪,斩妖破祟的玄武部秘谍! 如果是其它三部的秘谍追过来,还不一定能勘破你的偽装,但玄武秘谍必学探查阴邪的秘术,像你这种披著人皮的妖魔鬼怪,她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底细!】 『哦。』 对于坚定地认为自己不是人,並一直在拿话试探自己的墨跡怪物,王让应了一声后眯了眯眼,隨即满脸怀疑地在纸上写道: 『你不会又在胡扯吧?』 【???】 『你看,之前你说那个危月燕奉命追查县令,这很明显是“对內监察”的活儿,但你刚刚又说她是玄武部秘谍,主要负责对付非人的妖魔鬼怪,这不是自相矛盾么?』 【才不是!】 今天一天丟的脸,比过往加起来丟得都多,因此即便感觉到了王让可能在套自己的话,但“墨跡怪”还是没忍住爭辩到: 【天罗司的差事又不是彻底定死的,偶尔空不出人手的时候,其它部搭一把手再正常不过了,而且谁告诉你,这次不是玄武部的活儿?】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个坏蛋王让,和你这个怪物王让一样,全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几天藏来躲去,刚还差点被对方用来擦了屁屁,早就憋了一肚子气的芊芊,笔走龙蛇地在纸上写道: 【当初我被偷(划掉),反正我只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个坏蛋王让三魂阴戾、七魄虚损,动用秘术的时候满身鬼气,所以他肯定学了阴魂鬼物的秘术,甚至还不止一门。 而像他这样好好的人不做,非要与妖邪为伍的坏蛋,在天罗司眼里完全可以视同妖魔,对付他正是玄武部的差事,派危月燕过来刚刚好!】 阴魂鬼物的秘术…… 虽然还无法確认真假,但本能地觉得“墨跡怪”这次没有骗自己,王让沉默了一会儿后,在草纸上反问道: 『既然这样的话,那等危月燕过来,把我和他两个王让都抓走不就好了?看你的样子似乎也不怕秘谍抓,那你为什么还要提醒我快跑?』 【……】 是啊,我提醒他干嘛呢? 面对王让的反问,“墨跡怪”不由得愣了一下,开始琢磨自己为什么会突然多管閒事。 真要说的话……好像是他刚才偷偷往窗外看的时候,脸上那种混杂著羡慕和怜爱,似乎还有点儿寂寞的奇怪情绪,让自己觉得他还挺有“人味儿”,和自己在书里看到的妖魔鬼怪不一样? 勉强搞明白了自己的想法后,芊芊再次凝起一团墨跡,有些不大情愿地写道: 【我只是觉得你虽然不是人,可既没来得及干什么坏事,又没有沾染妖魔鬼物的气息,倒也不必就这么被天罗司带走杀掉……但你肯定不是人!】 回忆了一下自己在书库里到处乱跑时,曾经翻看过的相关典籍,小书怪芊芊继续提墨解释到: 【若以三魂喻水的话,那血肉便是盛水的器物,而七魄愈盛之人肉身愈坚,能够承托的三魂便更强盛,可你人魂的强度,早就已经超过了血肉能够承托的极限。 如果你是人的话,那就该像那个练鬼秘的坏蛋王让一样,肉身遭到过於旺盛的三魂反覆撑挤,七魄不断被虚耗磨损,变得一身鬼气,甚至直接化身鬼物了。 唯有不赘血肉的域外天魔、强占人身復生的阴魂鬼物,这些本来就不需要肉身承托三魂的坏东西,方能强行容留如此庞大的人魂……所以你肯定不是人!】 行行行,我已经知道我不是人了,你真不用再重复了…… 面对“墨跡怪”的一再坚持,王让表面上无奈点头,但心里却跟著琢磨起了自己的情况。 自己肯定不是什么占身鬼物,毕竟除开穿越了一场之外,这身体就是自己原装的那具,甚至连胳膊上的疫苗疤印儿都还在,这独一份儿的防偽標籤肯定做不了假。 而既然身体是原装货,那跟什么没有身体的天魔鬼物,就加更扯不上关係了,所以自己肯定是人没错……起码我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我大概明白你的意思了』 弄明白对方坚称自己不是人的缘由后,王让思忖了一会儿,隨即在纸上用指尖儿划道: 『所以我现在不光要提防那个问题县令,同时还得提防朝廷派来抓他的秘谍?而只要其中任何一方发现了我不对劲儿,我基本就死定了?』 【正是如此!】 『那你想好该怎么救我了吗?』 【???】 不是……你在说什么鬼话?凭什么我要救你呀!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的处境似乎也不太妙吧?』 把脑海中的所有已知情报匯总,並迅速梳理出了一条还算清晰的脉络后,王让的指尖在纸上迅速划过,流利地书写道: 『你能在纸上藏身,並且可以控制墨水,那来歷多半跟书文笔墨有关,再加上你提到那个玄武秘谍时,並没有表现出恐惧或者忌惮,那你应该是相对无害的精怪,並非害人的妖魔鬼物。 而你既然是书中诞生的精怪,能够在纸上自由进出就不稀奇了,所以应该是马退昨晚拿著纸,靠近那个县令的马车的时候,无意之间给你搭了个桥,才让你从那位县令手里逃到了我这儿。对么?』 【……】 『另外,小玉今天白天和我提到过,她昨晚之所以被那个县令用砚台砸伤,正是因为那个县令疑似丟了什么东西,然后突然之间大发雷霆,而你对那位问题县令的底细,又表现得极为熟悉。 这些零零散散的事情看起来各不相干,但尝试著串到一块儿的话……我猜那个县令弄丟的“东西”,很有可能就是你,甚至於你就是他被朝廷追查的原因,对不对?』 【?!!!】 第19章 花糕曖暖人心毒 本著“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分析精神,將自己的判断全数写了上去后,王让一边观察著纸上突然没了动静的墨跡,一边试探著继续道: 『另外,你不像我这样有牵掛在,逃出来后怎么想都该立刻远走高飞,但你却並没有那么做,而是留在了我的草纸上,那么就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是你並不能离开纸墨太久,没有自己离开的能力;而第二种可能,则是你並没有完全逃出来,还有本体书册之类的东西,留在了那个县令手里……亦或者两者都有?』 【……】 全中……话说你敏锐成这个样子,多少有点嚇人了…… 『你一直不说话的话,那我就当你默认了。』 面对一波接一波的麻烦,心里极度缺乏安全感的王让深吸一口气,隨即借著马车內昏暗的灯光,主动发出合作邀请道: 『我们不妨来做个交易,如果你能解决掉我的麻烦,那我也愿意帮著解决你的麻烦,送你藏身的这张纸离开,替你向朝廷举报他,甚至有机会的时候直接帮你取回本体……你觉得怎么样?前辈?』 前辈? 哦对,他看不到我的模样,而我一开始装成了《卜经》爷爷骗他,虽然才骗到一半儿就被戳穿了,但他可能真以为我真是个“老怪物”。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哼哼,原来你也不是什么都能猜到啊! 成功瞒下自己小丫头片子的身份,好像在无形之中贏了对方一把,被扒底细扒麻了的小书怪心下窃喜,不由得稍稍放下了警惕,装腔作势地答允到: 【既然你这小辈有此诚意,那我(涂掉)老夫便助你一臂之力,让你脱得死劫,逃出生天!】 谢谢前辈,前辈可真好哄啊~ 从草纸上墨跡淋漓的文字中,品咂出了那点儿小小的得意,王让的嘴角不由得微微翘起,对这位“前辈”的心理年龄,有了个大致的猜测。 然而正当他准备趁机再问点儿什么时,马车外却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下一刻,在外边吃了个爽的小侍女,便呼哧呼哧地又爬上了马车。 这倒霉孩子,吃东西连嘴都不擦一下。 看著小侍女嘴边沾的糕点碎末,王让不由得笑了笑,正待开口提醒,却见小侍女从怀里摸出帕子,献宝似地朝自己递了过来。 “这是?” “嬤嬤刚刚给的糕点。” 似乎觉得自己先大吃特吃,然后才来分给“朋友”品尝有些不太好,小侍女展开帕子递了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道: “我也不是不想跟你一起吃,但嬤嬤非要拉著我说话,等我吃差不多了才回去……但我每样都给你留了一块儿的!” “给我留了一块儿?我看不见得吧?”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看到小侍女娇憨的模样,就忍不住想要逗逗她,王让指了指帕子上一块儿被咬了个小月牙的糕点,笑著开口道: “喏,这个不就不够一块儿了么~” 哎呀! 顺著王让的指尖,看到了那块被咬缺了两瓣的桂花糕,小侍女不由得脸蛋儿一红,连忙捏走半块桂花糕吃掉,隨即嘟著嘴巴气鼓鼓地道: “坏人,我特意给你留吃的,你居然还戏弄我!” “真没戏弄你,我只是在奇怪,这世上怎么会有两瓣的桂花。” 你还说! 和小侍女打趣了几句后,心下轻鬆不少的王让吃了两块她带来的糕点,隨即又忍不住掀开窗帘的一角,朝外面瞥了一眼。 虽然有朝廷铺设的官道,但毕竟是夜路加山路,整支队伍的行进速度依然快不起来,再加上盐碱土和石灰夯成的路面有些破烂,隔三差五便会有车架被陷住,走的就更慢了。 至於头顶来自天罗司的【照君月】,则仍旧像是被什么东西牵著一样,死死地锁在问题县令的马车上方,甚至还越照越亮,越涨越大,越压越低。 如果月光的情况,跟施术者和目標间的距离有关的话,那天罗司的那位秘谍,恐怕不仅没有被甩下,反而还越追越近了啊…… “王大哥……” 小侍女昨晚本就几乎没睡,加之刚才又吃了不少糕点,马车那稳定而有节奏的晃动,立刻便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催生出了大量的瞌睡虫。 伸手连著揉了好几次眼睛后,困得身子直打晃的小侍女,忍不住唤了王让一声,脸蛋儿红红地请求道: “我能先睡一小会儿么?一会儿就行,还有,待会儿万一有人……” “你放心睡吧。” 朝著眼皮直打架的她笑了笑,吃人嘴短的王让没有再逗她,而是温声承诺道: “如果真有事儿的话,我会叫你起来的。” “谢谢王大哥!” 得到了王让的承诺后,小侍女强撑著甜甜地道了声谢,隨即倚著钉在车厢壁上的桌板,一脸放鬆地趴了下去,车內没一会儿便响起了细弱的鼾声。 到底还是小孩子啊…… 看著也就十四五岁,放在后世还在上学的年纪,便已经有了好几年“工龄”的小侍女,王让不由得摇摇头,再次展开“书怪前辈”寄身的草纸,准备接著商量一下,然而…… 【真是个可怜的孩子,也不知道她还剩下多少寿数】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这孩子的情况。】 感知了一下小侍女“空空荡荡”的身体后,纸上的墨跡有些唏嘘地落墨道: 【其实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我就发现不对了,一般人就算没有学过秘术,只要身体康健,三魂七魄便会有极少量的外溢。 而这孩子不同,她仅有人魂幽精少许外溢,剩下的二魂六魄全部没有任何反应,简直就像是根本不存在一样。】 『这个我倒是知道一些。』 王让皱了皱眉后,在纸上写道: 『小玉说她天生灵昧有缺,根本无法学习任何秘术,有没有可能是这个原因?』 【不会。】 看完王让写的字后,小书怪不由得猛猛摇头。 【灵昧是指三魂昏昧,患病者灵智未开,人蠢笨少思;有缺则多指七魄有缺,患病者肉身不协,平日里行止不稳,易摔跌磕碰,你看她哪一点对上了?】 『你的意思是……她的灵昧有缺是假的?!』 第20章 计划我出,送死你去! 【当然是假的,因为根本就没有叫灵昧有缺的病,这四个风马牛不相及的字,纯粹是別人穿凿附会用来哄她的。】 同样对天真可爱的小侍女观感极好,感受著她那空乏的魂魄,书怪芊芊在心里嘆了口气,隨即三分憎恶七分恼恨地写道: 【依我看,她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灵昧有缺,才会修习不了秘术,而是那个该死的王让,在发现了她的天赋后,直接吞吃了她一半的魂魄!】 小玉被吞了一半魂魄?! 听闻书怪芊芊给出的判断,王让的手不由得颤了颤,隨即忍不住质疑道: 『但魂魄不是一个人的根本么?甚至连人的情绪也都寄托在魂魄里,如果小玉失去了半数魂魄的话,那她不应该虚弱无力,整天浑浑噩噩,无欲无求吗?』 【不是这样的,魂魄並不是装在肉身里的某种物品,说拿走就能拿走,人和魂魄是一个浑然无缺的整体。】 小书怪解释道: 【就算掌握十门秘术的人仙来了,也不可能把魂魄从人的肉身中彻底抽离,只能夺走没有和身体完全结合的、虚浮在血肉之外的那部分。 而那个坏蛋王让应该就是这么干的,他多半是吞掉了这孩子大部分“游离”的魂魄,而没有得到她剩下的那部分,並不会直接让她变得虚弱痴傻。】 『那失掉了这部分魂魄的后果是?』 【短寿,早愚,痴顽,邪毒难去;年纪轻轻便会气血两虚,元气衰微,甚至少年暴卒……以她魂魄空乏的程度,估计差不多到了二十几岁,就会像耄耋老者一般迅速老去,直接衰弱而亡了】 二十几岁…… 看向两颊透著浅淡的粉晕,睡得安静又娇憨,像只被暖阳晒昏的猫咪一样的小侍女,王让的神色不由得微微转冷,指尖用力地在草纸上划道: 『前辈,答应別人的事,我一定会想办法做的,所以如果你是想让我对付那个县令,好帮你取回本体的话……』 【你放(涂掉)你少胡说!】 似乎被王让的话激怒了,纸上墨跡挥洒的速度陡然加快,墨跡淋漓地狂写道: 【我就算想骗你去偷书,也不至於拿这种事哄人!刚才我说的但凡有一句假话,那就让我被虫蛀鼠咬!被你撕了拿去擦屁股!】 看这个反应,那情况恐怕是真的了啊…… 『抱歉。』 试探结束的王让闭了闭眼,主动朝著纸上的墨跡低头道歉后,神情恳切地询问道: 『前辈,你既然告诉我这些,那就证明你还有救她的办法,是么?』 【有】 怒火稍降后,反应过来王让可能是在试探自己,小书怪不由得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混帐王八蛋,隨即没好气地写道: 【那个猜忌成性的、心上长满窟窿眼儿的、不试探一下別人就会死的混帐王让,终究还不是真正的妖鬼,所以他哪怕学了吞吃魂魄的秘术,也不可能吸收別人的魂魄。】 指桑骂槐地当面喷了个爽后,心里终於舒坦了不少的小书怪歇了口气,隨即继续补充道: 【他只是羈縻了那孩子的魂魄,借用她的天赋来施展自己的秘术,所以那孩子的魂魄其实还在,只是相当於被抓走关了起来。】 『所以只要我击败,或者杀死那个县令,让他的魂魄先一步消散掉,就能把小玉被夺走的魂魄抢回来?』 【是这样没错,而且你刚好有这样的能力跟机会。】 纸上的墨跡点头似地上下顿了顿,隨即颇为期待地继续写道: 【他只是个学了妖鬼秘术的人,而你直接就是个披著人皮的妖鬼,所以哪怕现在还没找回自己的记忆,你人魂的强度都不是他能比的。 只要你假装学成意览秘术,主动送上门去暴露自己的天赋,他绝对会忍不住朝你下手,但他一旦动了贪念,开始尝试吞食你的魂魄,有九成的可能会反应不过来,被你的人魂活活涨死!】 “……” 【还有,你的人魂本来就很纯净,没什么妖鬼的味道,等撑死了那个坏蛋之后,天罗司的人来查,你就说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被那个坏蛋王让吞了一次之后,人魂就突然暴涨了。 这种因祸得福的事过去也有过,天罗司的秘谍肯定知道,而他们后续一查你的过往,发现你身家清白、从无劣跡,再加上我想办法帮你遮掩一二,那天罗司这关你就也能闯过去了!】 笔走龙蛇地写完了自己的计划后,看著眼眸中带著几分思忖的王让,小书怪不无得意地询问道: 【我(涂掉)老夫这个一箭双鵰的计划怎么样?你可有意一试?】 “……” 讲真,这主意简直不能再餿了…… 面对小书怪的询问,王让沉默了少许后,毫不犹豫地pass了这个计划,並在心里给对方打了个“不太靠谱”的记號。 你这个计划如果想成立,那我首先得是个披著人皮的妖鬼,不怕被那个县令吞食魂魄,但我是个货真价实的人啊,万一我没那个本事的话,这跟朝著老虎的嘴巴滑铲有什么区別? 还有天罗司那边儿……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作为全马家屯唯一的“王”,別说什么身家清白了,我甚至压根儿就不是本地人,到现在都还是半个黑户? 要是天罗司的人过去一查,发现我是马叔从大山里捡回来的,而且还说不清自己从哪儿来、为什么会出现在山里,你猜他们是会相信我跳崖摔失忆了,还是会把我当妖鬼一刀砍了? 『你还是听听我的计划吧。』 对“墨跡怪”的脑子大失所望,王让果断开口道: 『按小玉的说法,凡是人魂没有我强的人,都躲不过【意览】秘术的探查,具体位置、善恶敌友、甚至部分想法、都能被我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我打算先和小玉说明情况,让她也参与进来,接著利用秘术探查,找到县令和他的护卫都不在的空档,再靠你画点儿东西引走其它人,给小玉创造取回你本体的机会……』 【等……等一下!】 听懂了王让的打算,纸上的墨跡不由得猛地一抖,满心不妙的小书怪急问道: 【你先偷我的本体,难道是……打算让我去对付他?】 第21章 欲博生路先蹈死 『当然啊!』 王让一脸理所当然地点头道: 『你不是前朝人仙残留的真意,而且还会那个什么《大补经》吗?十秘人仙残留的真意,哪怕只剩下十分之一的水平,打他一个三秘四秘的后辈,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 假的!那都是假的! 我只是个医书里诞生的小书怪,平时就爱看一些志怪话本,在书库里玩玩儿捉迷藏,哪儿学过什么人仙秘术啊! 一听王让打算让自己当主力,出头去跟那个天克自己的坏蛋硬刚,小书怪的心里不由得哆嗦了一下,隨即赶忙字跡乱飘地写道: 【不行不行!我现在这样缺乏肉身庇护,他想吃你的魂魄还得花个一时半刻的,要是想吃我的话,只要张张嘴我就完啦!你这主意和让我去餵老虎有什么区別?】 呵呵,你说这不巧了吗?因为刚才我特么也是这么想的! 互相鼓动对方出头失败,“滑铲二人组”隔著草纸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儿后,小书怪试探著提议道: 【要不……咱们两个的计划一起来?你去展现天赋引走他,试试看能不能把他撑死,我趁机跟小玉去偷书,等拿到了之后再回来偷袭他?】 “……” 好傢伙,光送一个头不够,还打算拉著我一起滑铲,你是真怕老虎饿著啊…… 『行了,你还是少出主意吧!』 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王让乾脆直接剥夺了小书怪的提议权,隨即嘆了口气道: 『我倒是还有个办法,不过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像他那种三秘四秘级的人,肉身的强度一般能到什么程度?有没有那种山砸脑袋不用跑,岩浆里面能洗澡的猛人?』 【怎么可能……】 小书怪无语地回答道: 【光凭人的血肉之躯,刀剑难伤水火不侵就已经很不容易了,至於你说的那两个情况,连人仙都得脱一层皮,三四秘根本不可能做到的。 还有,那个坏蛋王让修习了妖鬼秘术,他的七魄每时每刻都在被磨损,已经不可能完整施展对应的秘术了,他最多也就是三秘级別……话说你问这个干嘛?难道你准备朝他的肉身下手?】 『差不多。』 再次掀开车窗的遮帘,往队伍后边望了望后,王让点头道: 『我倒是还有张能用的底牌,不过前提是你得起点儿作用……如果我把你的本体弄到手,帮你恢復全部力量的话,你有把握控住他一会儿么?』 控住他?是让我限制他肉身的意思吗? 都是掌握三魂秘术的“三秘”级,虽然我缺少能抵抗妖鬼秘术的肉体,被那个坏蛋王让克製得死死的,但按住他一会儿应该没啥问题? 【这个可以,只要拿到装我本体的铁盒子,把上面用蛟血点的纹印抹掉,我就能恢復力量!】 衡量了一下敌我差距,感觉自己做到这一点並不算难,小书怪颇有信心地写到: 【虽然我打不过他,但我可以靠【砚城】暂时藏身,再用【绘墨】画点儿东西抓住他……哎呦!你干嘛?】 “动手,干他!” 看著窗外越来越盛,已经隔著遮帘透进来的月光,起身的王让微眯著眼睛道: “秘谍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咱们这边动作越快越好……前半截用你的计划,我去展现天赋,引开他和他的护卫,后半截按我的计划,让小玉带著你去盗书,帮你恢復力量。 他如果打算吞吃我的魂魄,那多半会主动支开那个护卫,到时候你就想办法偷袭,暂时控制住他一会儿,別让他动弹,再剩下的交给我!” 【这……你不再多准备一下吗?】 听完了王让的缝合怪计划,小书怪不由得迟疑道: 【这里面不確定的情况也太多了,万一他没准备立刻吞吃你的魂魄,或者没有支走他的护卫呢?】 “从小玉的描述看,那个县令也是个多疑的人,像食人魂魄这种程度的事,他不可能当著別人的面做,有很大可能会支开护卫。 再加上他被那个【照君月】锁了头,现在正是急需力量应对的时候,立刻朝我下手的可能性不低,而如果他没立刻吞我的魂魄,那计划就彻底取消,你不用管我直接跑!” 已经想过这方面的可能,王让一边伸手轻推熟睡的小侍女,一边毫不犹豫地道: “待会儿我看一下那个危月燕的位置,指给你具体的方向,如果他没有立刻朝我下手,你们又有暴露的可能,那你立刻带小玉去找那个危月燕举报!” 【那你呢?万一我们跑了之后,他又朝你下手呢?】 “看命吧!” 世界上本来就没有万无一失这种好事,机会这种东西更是稍纵即逝,既然能做的准备自己都做了,剩下的当然只有放手一搏!已经做好了准备的王让,微微咬牙道: “反正就算什么都不干,被秘谍查到也一样会完蛋,那还不如拼上一把试试看!小玉!小玉你醒醒!我有事要跟你说!” 不打算把希望寄托在那个危月燕身上,已然下定决心拼一把的王让,开始用力推搡桌上的小侍女。 然而大概是白天累得狠了,王让怎么推小侍女都没反应,上下眼皮好像焊在了一起似的,甚至王让捏住她的鼻子都没用,小侍女愣是被憋得满脸通红都没有醒。 “……” 睡得可真瓷实……我刚才绝对是被猪油蒙了心,才会觉得你睡得像一只小猫,就凭你这个神奇的睡眠质量,最低也得是个猪科吧? 发现人怎么叫都不醒,无奈之下,王让乾脆伸手撑开她的眼皮,凝眸和她对视了一眼,直接通过人魂“叫喊”道: “別睡了!快起来!” “啊呀!” 在直达魂魄深处的噪音衝击下,睡得异常踏实的小侍女,终於被喊得醒了过来,一脸茫然地坐直身子,两眼有些发直地望向面前的王让。 “你……你是……” “你王大哥。” 看著明显有些睡傻了的小侍女,王让不由得无奈摇头,隨即把手里的草纸递了过去,一脸认真地叮嘱道: “小玉,接下来的话你好好听,我需要你帮我一个忙!” 第22章 你这书保真吗? 这该死的月亮! 並不知道一场针对自己袭击,已经逐渐拉开了序幕,仰望头顶愈发凝实的月华,锦袍青年的心里不由得阵阵发紧,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跟晦辰楼搅到一起。 即便並非嫡出,但以自己的家世资质,未来只要不出岔子必能平步青云,即便进不了尚书台做六曹尚书,但当个牧守一方的封疆大吏还是不成问题的。 可因为修习阴鬼秘术,不得已做了晦辰楼的“银圭”后,自己原本的路便走不通了,先是被迫为他们入宫盗书,后又不得已来这该死的僻远小县赴任,现在甚至还有天罗司的秘谍虎视眈眈…… 该死的天罗司!该死的晦辰楼! 望著身周愈发冷冽的月华,回想这一路东躲西藏的行程,锦袍青年不由得双拳紧攥,多日未曾修剪的指甲,几乎直接楔进了肉里。 按照原本的约定,晦辰楼负责洛北的“金钟”级的执事,会在赴任龙游的路上联繫自己,取走那本隱藏了大秘密的《芊草杂录》,並帮自己解决三魂涨魄的问题。 可自己这些天左等右等,那该死的金钟执事就是不见动静,眼下已经进了龙游县境內,甚至连天罗司的秘谍都追了上来,可他別说露面了,甚至连个消息都没给自己传过! 还有那个该死的危月燕! 回想那个从中元节后便盯上了自己,数次试图將自己抓回天罗司审问的秘谍,锦袍青年眉宇之间的戾气顿时再上了一个台阶,眼眸中的恼恨之意几欲透目而出。 要不是她苦苦相逼,始终盯著自己不放,自己定不会错失那个镇抚魂魄的秘术,而如果吃了那人的天魂再夺其秘术,自己就能稳住混乱的三魂,也不至於在晦辰楼面前处处让步,被那些反贼当成狗一样使唤…… 该死!该死!全都该死啊!明明就只差一点儿了! 在【照君月】不断沉坠带来的压力下,大多数时候都还算冷静的锦袍青年,少见地失了態,双目赤红地踞坐在车中,一会儿暗自祈祷天罗司的秘谍晚些到,一会儿又在心中痛骂晦辰楼的无能。 自己都已经找到了能修习【意览】的人,只要等他学成这门秘术再食其人魂,自己便能將多余的人魂散出体外,暂时稳住被三魂衝击得近乎崩溃的肉身。 等后面再和晦辰楼完成交易,得到解决三魂炽盛的秘法,自己甚至能够更上一层楼,靠著不断食取更多神异秘术,把持龙游这块地处北疆的要地……这是?! 望著头顶炽盛依旧,但却被一抹泛著磷光的萤火抵住滑开,无法再锁定自己的月光,锦袍青年不由得眼眸一缩,隨即猛然坐直身体,伸手便去掀车窗的垂帘。 晦辰楼!必是晦辰楼的人到了! “五少爷。” 正当锦袍青年准备驱开侍卫,方便晦辰楼的人过来交易时,却见一身灰衣的药嬤嬤正站在车外,眼眸中带著几分焦急地道: “老身有要事想和您稟报,能否请您……” “退下!” 没想到自己的贴身嬤嬤,会在这个时候突然过来凑热闹,锦袍青年不由得面色一厉,拧眉低喝道: “我刚不是说了吗?直到出山之前都不许打搅我!你当我……” “五少爷。” 灰袍妇人面现哀色,低声求告道: “老身的事真的很紧要,劳烦您先听一下吧!” 放肆!真以为幼时照顾过我几日,我就不会动你? 见药嬤嬤不仅没有退下,反倒一再坚持过来稟报,锦袍青年的心头顿时不由得无名火起。 但他正准备厉声呵斥时,双目却猛然一滯,死死地盯住了药嬤嬤的面孔……两点色泽青绿的萤火,正在药嬤嬤的眼瞳中轻轻摇曳著,那细碎森冷的磷光,竟和之前抵住月华的萤火分毫不差! “五少爷?” 朝著锦袍青年笑了笑,面目被萤火映的鬼气森森的药嬤嬤,抬起手轻轻点了点自己的麵皮,在面颊上按出了一点血色,隨即慈眉善目地温声道: “我现在能进去了吗?” “……” 一笔胭脂千点血,描眉绘目掩魂腥……好个画皮秘术!好个晦辰楼! 透过对方眼眸中的萤火,发现药嬤嬤竟早已经被掉了包,而晦辰楼那位迟迟联繫不上的金钟,实则这一路上就藏在自己身边,锦袍青年几乎咬碎了牙。 斥退想要过来查看情况的护卫后,锦袍青年阴著脸掀开布帘,將“药嬤嬤”引进了马车里,隨即凝望著她那张熟悉的面孔,冷声质问道: “你藏在我身边多久了?说好的交易什么时候做?” “五少爷,您要问的就只是这些吗?” 和善的眉眼微微扬起,“药嬤嬤”摸了摸自己的脸,十分诧异地询问道: “我用的这张面孔,可是从你那位嬤嬤脸上取下来的,你就不问问她是否还活著么?” “不用了,我没兴趣知道。” 打断了“药嬤嬤”的话,锦袍青年面无表情地道: “她虽然养过我几天,但终究也只是个下人罢了,你们愿意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休想用她来拿捏我。” “嘖嘖,真是无情啊~” 面对锦袍青年的答覆,“药嬤嬤”一脸悲伤地嘆道: “当初你生母暴毙那几日,正赶上王家老太爷薨逝,你父亲也刚好死於战阵,老太太哭得数度昏厥,整个王家上上下下乱成一团,趁机卷著財货逃跑的僕役不计其数,根本没人顾得上你。 如果不是我这个下人听到你的哭声,不忍你就这么被饿死,把你抱走餵了几天稀粥的话,这世上怕是早就没有你王让了吧?结果你就这么……” “不要用她那张脸说话!” 面颊微微抽搐了两下后,锦袍青年强压住心头的呕意,將装有《芊草杂录》的鳞纹铁盒取出,摆在桌板上推了过去,隨即面色阴鷙地质问道: “你们晦辰楼要的东西,我已经给你们偷了出来,现在该你们兑现诺言了,答应我的秘法什么时候给?” “五少爷,您稍安勿躁,且待老身先验验货~” 见到桌上完好无损的鳞纹铁盒,“药嬤嬤”脸上的笑意更盛,隨即抬手抹掉盒盖上的血印,打开铁盒笑吟吟地向里面看去。 《草杂录》 “???” 看到明显缺了一个字的封面,“药嬤嬤”脸上的笑意瞬间僵死,连忙猛力眨了眨眼,再次朝盒內望去。 《草-杂-录》 “?!?!?!?!?!” 第23章 四宝丹匯书化形 “王让!” 眼见说好的《芊草杂录》变成了《草杂录》,刚刚还言笑晏晏的“药嬤嬤”,顿时眉眼一厉,眼眸之中萤火隱现,声线尖利地低喝: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哼!” 面对终於撕下偽装,不再用药嬤嬤的嗓音说话的金钟执事,锦袍青年冷哼了一声,隨即绷著脸道: “没有什么可解释的,这就是你们要的那本书,路上绝对没有被人掉包过,而我只负责把书带出来,至於为什么它突然少了一个字,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 这……看他的模样倒不像是假话,而且大半个洛北已经在晦辰楼的控制下,还要去龙游赴任的他,不太可能在这种事上做手脚,也不应该撒这种一戳就破的谎,再加上这书本身確有些特异…… “好,我姑且信你!” 暗忖自己已经抓住了锦袍青年的命门,还要解决鬼秘后遗症的对方,绝不敢在这种要命的事上打马虎眼,“药嬤嬤”眼中萤火不由得重新隱去,转而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枚色泽莹如玄玉的丹丸。 在锦袍青年警惕的注视下,只见药嬤嬤闭目默念了几句,隨即便將那枚凝著松烟墨韵、仿若正在呼吸一般反覆膨缩的丹丸,朝静躺在盒中的《草杂录》按了过去。 “啵~” 玉珠坠潭般的水声响起,墨色丹丸在接触到书面的剎那瞬间化开,融作一缕缕浓而不浊的莹润墨色,顺著纸页的纹路迅速瀰漫开来。 这墨色所过之处,《草杂录》竟如水波般轻轻漾动,原本乾燥僵硬的纤维相继舒展,似是有了血肉一般,变得温润而柔软,渐渐透出了近似肌肤的肉色。 至於其它被墨气层层渗透的书页,亦不再成册页堆叠之形,开始顺著丹丸的引动挑高膨起,纸页的边缘渐渐融作朦朧的轮廓,腿足肩手依稀可见。 而这一切的一切,最终又尽数拢在绿色的封皮之下,裹入了一身草绿的软纱小裙,原本厚重的墨色古书,竟在那枚丹丸的效力下,彻底化作了一个七八岁模样的绿衣女孩儿。 “不错!” 望著面前虚悬於桌上,细嫩的肌肤如纸一般素白,髮丝像浓墨一样黑亮的小女孩儿,化身药嬤嬤的金钟执事微微鬆了口气,隨即满意地頷首道: “既然能靠著四宝丹点睛化形,那它確实就是我们要的那本书没错,这次你总算没有让我们失望。” 即便眼下情势十分危急,但这古籍化作女童的神奇一幕,仍旧让锦袍青年大为震惊,忍不住开口追问道: “你对这本古书做了什么?四宝丹又是什么东西?” “四宝丹,就是管城叟、砚夫人、墨娘子、纸先生这四位文房宝师,在精通【点睛】秘术的画师帮助下,以文墨之气联手凝结出来的丹丸,能够点化灵智未开的精怪,甚至直接为其赋予人身。” 筹备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计划,终於成功落地,“药嬤嬤”的嘴角不由得越咧越大,满眼欣喜地笑道: “还有,这可不是什么古书,而是少楼主九年前借『四宝师』之力,亲手抄录的一卷医家杂记,趁著秘书监为皇室选校搜罗书卷的机会,做旧之后混入了皇宫大內。 而这本纸父墨母、笔祖砚宗的《芊草杂录》天生稟赋不凡,只需数月便能诞生灵智,化身自由出入典籍册录的书怪,以书怪酷爱搜奇索隱的天性,八年来它必定已经看过了皇宫里的每一卷藏书!” 每一卷?所以这个书怪化身的小丫头,相当於一座活著的兰台书库?! 终於明白晦辰楼为什么冒著如此巨大的风险,却只为盗走一本普通的医家杂记,锦袍青年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起来,甚至连穷追不捨的秘谍都暂时忘在了脑后,满眼都是仰躺在桌板上的小女孩儿。 那可是皇宫大內的兰台书库! 里面不仅有大乾苦心搜罗数十年的典籍,甚至还有前朝覆灭之时,没来得及焚毁的无数密卷宝录和秘术经文,两朝前后加起来总共几百年的收藏! 那些包罗万象的藏书有多珍贵毋庸置疑,而这个看过兰台所有藏书的小丫头,甚至已经不能用价值连城来形容了,她就是整个大乾独一无二的稀世奇珍!是这天下名列第一的无上瑰宝! “怎么?动心了?” 看了看锦袍青年双目赤红,几欲出手抢夺的模样,药嬤嬤笑嘻嘻地道: “放心,你是我们晦辰楼的【银圭表】,地位本就仅次於【金钟鼓】和老少两位楼主,再加上你这次又立下如此功劳,自然有资格一睹大乾的珍藏。” 但是作为代价,我从此就得彻底倒向晦辰楼,而且还要带著身后的王家以及大姐,成为任凭你们这些反贼驱策的豚犬? 明白对方之所以当著自己的面,明言告知那个小丫头的价值,就是为了诱以重利,锦袍青年不由得背心一寒,头脑重新冷静了下来,声音有些嘶哑地道: “这些以后再说,先把你们承诺的秘法给我!” “好~” 现在拒绝我无所谓,既然你已经动了念头,那就早晚会彻底成为我们晦辰楼的人。 意味深长地瞥了锦袍青年一眼后,“药嬤嬤”伸手拍了拍小女孩儿的脸颊,笑眯眯地道: “之前答应你的秘法,刚好就在它看过的密卷里……好孩子,別睡了~” “……” “你该醒了。” “……” “起来!” “……” 不是……这又是个什么情况? 在小女孩儿鸡蛋清似的脸蛋儿上用力拍了七八下,把她的脸都打红了,桌上的小女孩儿仍旧双眼紧闭,“睡”得异常瓷实。 眼见原本一切顺利的任务再生波折,“药嬤嬤”也跟著急了起来,直接附耳去听小女孩儿的心跳,又伸手去扒拉她的眼皮,生怕这大宝贝会出什么问题。 然而令她浑身发冷的是,眼前这个脑袋里藏著无上珍宝的小丫头,明明身上没有任何异常的地方,和普通人一般无二,但就是死死地闭著眼睛,怎么叫都叫不醒。 难道……並不是四宝丹出了差错,而是跟封面上缺的那个字有关係?! 第24章 三年之期已到,接下来该嘴角一歪了! “王让!” 柔婉的嗓音再次尖利了起来,“药嬤嬤”猛然抬头,青绿色的双眸死死地盯住锦袍青年,开口厉喝道: “你到底做了什么手脚?它丟的那个字去哪儿了?” “我已经说过了,少的那个字与我无关!” 面对药嬤嬤面含煞气的质问,早就已经忍耐到极限的锦袍青年面色一狞,同样低声质问道: “而且一直到昨天为止,那书上的字都是完整的!如果你不是今天才出来,而是昨天就跟我交易的话,怎么会出这样的岔子?你这一路上到底在等什么?” “当然是为了等天罗司的秘谍!” 眼见锦袍青年似乎打算把锅甩回来,药嬤嬤再顾不上保守秘密,气急败坏地恨声道: “那危月燕才双十年岁,已然习得七门月相秘术,资质比少楼主当年都强出一线!她未来必能接手空缺的玄武之位,甚至成为执掌天罗司的三垣之一!如果不能趁这次诱其北上……” “你说什么?!” 听到这里时,锦袍青年猛地反应了过来,目眥欲裂地怒声道: “诱她北上?诱?中元节的事是你们的手笔?你们拿我当诱饵?!” “……” 坏了! 没想到筹谋十余年的计划,在这最后一步出了问题,一时情急口不择言的“药嬤嬤”,眼底不由得浮现一抹悔色,隨即阴著脸反驳道: “这可不算拿你当诱饵,你习得三魂秘术之后,不到三年的时间里,足足吞食了六十余人的生魂,发现不对的天罗司早就在著手调查了。 以你不知收敛的性子,被盯上那是迟早的事儿,你能引来二十八秘谍的关注,反而算是意外之喜,我和少楼主只不过是顺水推舟罢了!” 好!好个顺水推舟! 自己明明行事隱秘,却突然被盯上的原因被揭晓,知道奈何不了对方的锦袍青年,腮边肌肉不由得突突直跳,喉间滚出一声低低的闷响。 “此事暂且寄下!秘法呢!把说好的秘法交出来!” “我已经说过了,答应你的秘法,就在它看过的那些密卷里!” 本想质问锦袍青年为什么会出差错,结果一时情急反而露了底,再加上手到擒来的任务屡次出岔子,隱隱发慌的“药嬤嬤”亦不由得心生恼意,微微抬高音量喝道: “就因为你的疏忽大意,老少两位楼主十余年的谋划未竟全功,你居然还有脸向我討要秘法?” “站住!” 见“药嬤嬤”抄起桌上的小丫头想要离开,锦袍青年面上怒色回敛,一双眼沉得发黑。 “这么说,你们晦辰楼准备违约了?” “呵呵,这可不是我们违约,而是你先……你做什么?!”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把它放下!” 一把扯住“药嬤嬤”的胳膊,七窍之中黑靄流泻的锦袍青年,嗓音低哑地威胁道: “秘法和它,你今天必须留下一个!” 呵呵,你这是想跟我动手? 见到锦袍青年鬼气瀰漫的面孔,“药嬤嬤”不由得眉眼微抬,眼带戏謔地道: “王让,你是被三魂冲昏了脑子么?真以为这么重要的谋划,老楼主会只派我一个人盯著?” “除了你还能有谁?” 面对药嬤嬤的反问,浑身鬼气瀰漫的锦袍青年,面无表情地反问道: “一十八位金钟使各有任务,老楼主中元节后被打成重伤,少楼主前日正在沧州筹谋盐利,眼下又有谁能和你搭档?” “呵呵,看来果然是被三魂涨坏了脑子,你忘记我刚才说什么了吗?诱其北上!如果没有足够的武力伏杀,我又凭什么敢朝那位危月燕下手?” “?!!!” “看来你是想明白了。” 见到锦袍青年陡然间神色大变,被任务连出岔子搞得满腹怨气的“药嬤嬤”,不由得讥讽地笑了笑,隨即微带快意地揭底道: “少楼主现在是在沧州没错,但她可不是只能出现在沧州……嗯,算算时间也该差不多了。” 什么差不多了?你到底在说什么?! 神色紧绷的锦袍青年正欲再问,却驀地听到了马车外急促的脚步声。 “五少爷。” 有些不稳的脚步声在车外站定,小侍女怯怯的声音传了进来。 “王大哥好像已经学成【意览】了,但才刚用了一下头就疼得不行,甚至连马车都下不了,您……您能让人去看看吗?” 来了! 听到马车外的声音,“药嬤嬤”不由得嘴角微翘,竟直接放下手中的小女孩儿,一把掀开了马车的帘子,將嚇了一跳的小侍女亮了出来,隨即冷笑著开口质问道: “王让!少楼主的人魂化身在此,你还敢造次么?” 人魂化身?!!! 听完“药嬤嬤”的话后,看著她那得意的神情,锦袍青年不由得心中大骇。 晦辰楼那个妖女,竟真的修成了自散七魄三魂,直接一身化十的秘术?而且她的人魂化身,整整两年多都藏在我身边? 看著马车下二魂七魄全无外溢,唯有人魂少许动盪的小侍女,过往的种种蛛丝马跡涌上心头,锦袍青年一时间不由得如坠冰窟! 差不多三年前,药嬤嬤回家探亲过来后,自己刚好修习鬼秘成功,而这个醒觉人魂的废物婢女,也正是在那时,被刚刚探亲归来的药嬤嬤,怂恿著福霞那个蠢材做主买下。 包括后面查出她天生灵昧有缺,仅人魂还算完整的医师,同样也是药嬤嬤请来的,所以……这个被自己打得头破血流的侍女,並不是灵昧有缺的废物,而是那位神出鬼没的少楼主人魂所化?! “五少爷?嬤嬤?” 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看了眼一脸惊惧的锦袍青年,接著又看了眼双目青绿交替,笑得十分邪恶的药嬤嬤,睡了一半儿被叫醒小侍女不由得眨眨眼,整个人直接懵住了。 “你们……你们怎么和平时不太一样?” “……” “……” “……” 不是?!这怎么可能呢?!!! 看著小侍女蠢萌蠢萌的神情,感受著她体內全无往日霸道,依旧“睡”得死死的庞大人魂,“药嬤嬤”的眼睛险些直接瞪出了眼眶! 眠魂丹都混在糕点里餵了下去,醒魂印也用指甲掐在眉心上了,等她吃完东西睡著,少楼主就该和之前一样“醒”过来了啊!怎么控制身体的还是那个蠢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