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井秘闻:一伙没眼人的江湖实录》 简介 半个世纪,风云激盪,万象更新。寻常街巷藏尽人间烟火,亦埋无数不为人知的凶险秘辛。 乔阳为首,一伙眼不能视的苦命人,凭著说书讲古、测字断命的手艺,在旁人轻视与怜悯的目光中挣扎求生。 他们听过最隱秘的市井秘辛,见过最黑暗的江湖诡事,歷经数十年动盪变迁,竟踏遍京津冀晋蒙五省山河,凭一张嘴、一身胆,硬生生在底层闯出一条生路。 流年不语,唯口能言。 那些尘封於岁月、无人敢提的离奇往事,都將在书中,为你层层揭开! 第1章 劝业场前摆卦摊 “算不准,你今天就別想竖著走出天津城!” 一声蛮横的喝骂炸响,乔阳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抿,原本平和的面色掠过一丝冷冽。 他怎么也没料到,头一日在津门摆摊立命,头一桩生意,竟直接撞上了要命的煞星。 一九四九年春,天津刚解放不久。料峭寒风还没吹透,城里已是新旧交替,人声鼎沸。 劝业场旁的街角,冷不丁多了个卦摊。 一张旧方桌、一面粗布幡、一只高腿马扎,便是乔阳的全部家当。 他端坐卦摊之后,约莫三十来岁,青布长衫虽已洗得发旧,身姿却挺拔如松,眉眼清俊,透著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沧桑。 乔阳来自冀东宝坻县。 他此番进津不为谋生闯荡,只为照料重病住院的恩师。 老人一场大病耗空了所有积蓄,他走投无路,才凭著一身算命测字的本事支起卦摊,以求凑齐医药费。 乔阳早年读过私塾,也进过洋教堂,识文断字。后来在天津务工时突患眼疾,医治不当,彻底双目失明。 也正因文化底子厚实,又得师父真传,他断事极准,在宝坻及冀东城乡早已小有名气。 今日天朗气清,往来行人络绎不绝。乔阳静坐於此,气度从容,与街边油滑的江湖术士截然不同,不多时便引得路人纷纷驻足。 半柱香功夫,卦摊前已围得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年纪轻轻,怎么就瞎了?” “瞧这气派,倒像个读书人,不像是骗钱的。” “要不试试?测个字也花不了几个钱。” 议论声此起彼伏,乔阳却始终安坐如山,仿佛周遭的喧囂都与他无关。 他双手轻轻搭在桌沿,静静等著第一个上门问卦的人。 这时,人群猛地一阵骚动,三道蛮横身影硬生生挤开百姓,大步衝到摊前,戾气扑面而来。 路人嚇得纷纷后退,生怕被这几个混不吝迁怒,几个胆小的甚至直接缩到了人群最外围。 为首汉子板寸头,身壮如牛,一双三角眼斜睨著四周,凶光毕露,腮帮子上的横肉隨著呼吸微微颤动,一看便是街面混不吝的角色。 他狠狠一拍桌子,粗声震得桌面都颤:“都围什么围!算命的,测一字多少钱!” 乔阳缓缓抬起头,虽看不见对方模样,却能从那蛮横的语气、沉重的脚步声中听出来者不善。心底暗自盘算,今天非得让他们出点血不可。 他声音平稳,不卑不亢,自带一股从容底气:“先生问命运前程,算命更准;若只问眼前事,测字即可。” “少扯虚的!”板寸汉不耐烦挥手,眉头拧成一团,满脸暴戾之色,“老子就问眼前!” “既问眼前,测字。卦礼略贵。” 乔阳缓缓抬起右手,三根手指修长乾净,直直张开,面色淡然,不见半分怯色: “一字一块大洋,三位共三块。” 话音一落,全场倒吸一口凉气。 三块大洋!寻常百姓半年生活费都够了,这盲先生竟敢如此开价! 板寸汉先是一怔,小眼睛骤然眯起,凶光更盛,嘴角扯出一抹狞笑: “三块就三块!老子倒要看看,你这瞎眼的有什么通天本事!” 他又狠劲儿拍了一下桌子,唾沫星子横飞:“我测『猪』字!算算我今晌午什么光景!” “猪”字一出,鬨笑四起。 此字粗鄙,分明是故意刁难。 乔阳面不改色,眼眸微微闭合,眼睫垂得更低,右手食指伸出,在光滑的桌面上缓缓虚划,一笔一笔地勾勒字形,动作从容不迫。 片刻后,他收指挺身,清朗开口,声传全场: “『猪』字,左犭右者。者为食客,犭近寻,寻食之客。 依字断,你今晌午,必有旁人设宴,主动请你吃饭。” 话音未落,身后一人跨步跳上前。 此人身形矮小,一张蜡黄脸上,颧骨那道浅疤格外扎眼,隨著他咬牙的动作微微抽搐。他一把推开大哥,扯嗓骂道: “胡扯!我也测『猪』字!我倒看有什么狗屁好事!” 乔阳微微皱了皱眉头,手指在桌沿轻轻一叩,隨即舒展,神色恢復淡然。 他听出此人气息发飘,声中带风,对隨后发生的事儿已瞭然於胸。 “你这『猪』,与你大哥不同。”他手腕微转,手指隔空一点,淡淡道,“你开口声里带风,『猪』加风,谐音『褚』,褚为衣。 不出半个时辰,必有人送你一件衣裳御寒。” “放屁!纯属瞎编!”矮疤汉子脸一沉,眼中凶光大盛,恶狠狠地瞪著乔阳,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上来动手。 周围路人见状,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几个妇人更是捂住了嘴,生怕衝突当场爆发。 骂声未落,第三人已衝到他的旁边。 这小子留著油光水滑的分头,头上抹满廉价髮油,亮得能反光,一张小白脸满是囂张跋扈,一靠近,一股刺鼻的香粉味便飘了过来。 他梗著脖子,下巴微扬,一脸不屑地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我也测『猪』字!我看是吃酒还是得衣!算不准,老子今天掀了你这破卦摊!” 乔阳沉默片刻,右手指缓缓收回,轻轻按在额头,眉宇间掠过一丝惋惜与无奈。 他轻嘆一声,缓缓开口,语气带著几分真诚劝诫: “小兄弟,听劝,换个字吧。『猪』字於你,非吉兆,恐有血光之灾。” “换字?”油头混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脸色涨得通红,双目圆瞪,一脸气急败坏, “你怕了?想矇混过关?今儿个我就测『猪』!” 疤脸男也阴惻惻地冷笑,恶狠狠说道: “別废话!敢耍我们,今天你就甭想离开天津!” “算不准,砸烂摊子打断腿!”油头混混跟著叫囂,一脸有恃无恐。 三人气焰囂张,围观眾人无不替乔阳捏了冷汗,有人急得直跺脚,有人满脸同情地望著他。 一个盲眼外乡人,初来乍到,撞上这等地头蛇,算错一步,便是大祸临头。 有人挤到前面,压低声音劝:“先生,服个软赔点钱吧,这些人惹不起,犯不上跟他们硬顶!” “是啊先生,好汉不吃眼前亏,认个怂算了!” 乔阳却纹丝不动,双手重新平稳放回桌沿,腰背挺得更直,身姿如松,不显半分惧色,仿佛那声声威胁不过是耳旁风。 他轻声开口,字字清晰,落进每个人耳中: “既然执意要测,我便直言。 猪本安閒,吃饱便睡,无忧无虑。可你这『猪』,是躁性疯猪,急於闯祸。 犭主躁,者为眾。你今日若在眾人面前这般囂张跋扈,必挨一顿狠揍!” “你他妈找死!” 油头混混当场暴怒,双目赤红,伸手就去掀方桌!周围路人惊呼一声,纷纷往后躲闪。 “住手!” 板寸老大猛地一把拽住他,三角眼阴鷙地死死盯著乔阳,眼神冷得像淬了毒,咬牙切齿道: “老三,別衝动!咱们先去验证他的话,等半个时辰后,要是不准,再回来收拾他也不迟!” 他狠狠撂下一个冰冷刺骨的瞪视,带著两个弟弟,怒气冲冲挤出了人群。 围观百姓非但没散,反倒越围越密,人头攒动,个个伸长脖子,眼神里满是期待与紧张。 “这先生真敢说啊,就不怕那几个混混回头报復?” “等著瞧吧,半个时辰就见分晓,看看是不是真有这么神?” “我看这先生气质不凡,说不定真有两下子!” 所有人都伸长脖子,一边紧盯三个混混远去的背影,一边望向卦摊后闭目静坐的年轻盲先生。 乔阳依旧端坐如初,双手轻轻拢在袖中,面容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篤定结局,只静静等著时辰到来。 失明的眼眸垂落,周身透著一股高深莫测的气场。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 这位宝坻来的盲眼先生,究竟是身怀绝技,今日一战成名? 还是江湖骗子,待会儿便要被打得爬著离开津门! 第2章 混混打脸终认栽 时间一点点流逝。 劝业场前静得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死死盯著街口,大气都不敢喘。 乔阳神色淡然自若,从头到尾不见半分慌乱。 不过一盏茶功夫,人群外忽地炸起一阵骚动! 眾人齐刷刷转头望去—— 方才还囂张跋扈的板寸老大,此刻竟被一位长衫老板满脸堆笑地半拉半请,朝著对面饭馆走去。 “老板,这、这怎么好意思……” 板寸汉子一脸懵怔,眼神茫然,整个人都还没回过神。 长这么大,他还是头一回被人这么客客气气地请去吃饭。 长衫老板笑得殷勤至极: “兄弟,刚才在人群里就瞅见您了,正好有桩事想托您帮忙。 雅间早订好了,咱们边吃边聊,千万別客气!” “嗡——!” 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真、真有人请吃饭?竟然应验了!” “我的娘!这先生也太神了吧,半字不差!” 板寸老大被拉进饭馆门前,下意识回头朝卦摊望了一眼。 目光撞上那道闭目静坐的身影时,他脸上最后一点蛮横烟消云散,只剩下满脸惊骇与不敢置信。 第一卦,应验! 惊嘆声还没落下,更玄奇的一幕紧隨而至! 矮疤老二正伸长脖子,一脸惊疑地盯著饭馆方向,嘴里喃喃自语: “真、真有人请大哥吃饭?不可能吧……” 话音未落,一个抱著厚棉大衣的汉子匆匆跑来,老远就扬声喊道: “可是二哥?可算找著您了!您前几日落赌坊的棉大衣,我们老板让我给您送过来!” 话音落,暖和厚实的大衣直接塞进他怀里。 矮疤老二下意识接住,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呆若木鸡。 大衣上还带著余温,他却浑身发冷,后背唰地惊出一层冷汗。 送衣裳…… 真的有人给他送衣裳来了! 第二卦,又应验! “活神仙!这是真的活神仙啊!” “太准了!三块大洋花得值爆了!” “哪是江湖骗子,这是有通天本事的神先生!” 人群彻底沸腾! 惊嘆声、叫好声、拍掌声连成一片,几乎要掀翻劝业场的房顶。 看乔阳的眼神,早已从最初的同情怀疑,变成了实打实的敬畏崇拜。 乔阳依旧垂眸静坐,神色平静如水,对周遭的喧囂喝彩恍若未闻,仿佛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 唯独剩下分头老三,僵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看至极。 大哥被请吃饭,二哥白得衣裳,偏偏轮到他,就是挨揍! “他娘的!老子就不信这个邪!” 老三又羞又怒,心头邪火乱窜,狠狠啐了一口,猛地擤了把鼻子,隨手一甩—— 这一下,不偏不倚! 黏腻的鼻涕,正正甩在身旁一位贵太太的旗袍上! 那太太一身时新的阴丹士林蓝旗袍,外罩雪白羊毛开衫,珠光宝气,一看就是非富即贵。 乾净挺括的旗袍上沾了这般腌臢东西,她低头一看,瞬间花容失色,尖声惊叫: “啊!你这杀千刀的痞子!竟敢弄脏我的旗袍!” “叫什么叫!”老三正憋一肚子火,张口就骂,“不就一点鼻涕?有什么大不了!老子给你擦了就是!” 他还想耍横,却没看见太太身后,立著两个面色冷峻、身形高大的黑西装保鏢。 “反了你了!津门地面,也敢对太太无礼!” 不等老三反应,两名保鏢已经大步上前,抬手就是一拳! “砰!” 一声闷响。 拳头狠狠砸在他嘴角,力道十足。 老三惨叫一声,踉蹌后退,嘴角瞬间崩裂,鲜血顺著下巴滴落衣襟,触目惊心。 他捂著迅速肿起的腮帮子,疼得齜牙咧嘴,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鼓起。 这一刻,他脑子里轰然炸响,乔阳那句话一字不差地撞了回来: “你今日若是不收敛性子,在眾人面前囂张跋扈,少不了要挨一顿狠揍!” 一字不差! 分毫不差! 老三脸上火辣辣的,一半是疼,一半是羞臊。 他混街面向来吃硬不吃软,挨了打不怨別人,只怨自己嘴欠张狂,可对眼前这位盲眼先生,却是实打实服了。 他抹了把嘴角的血,没有逃窜,反而梗著脖子,大步走到卦摊前。 虽一脸狼狈,却腰杆挺直,没有跪地求饶,更没有半分畏缩,只是粗声粗气开口,带著混街面的坦荡: “先生!你算得准,我认栽!” “都是一个『猪』字,大哥有饭吃,二哥有衣穿,怎么到我这儿,就落得一顿揍?你给我说明白,我心服口服!” 他只是服气本事,却不是怕事求饶,混不吝的骨头半分没软。 乔阳闻言,微微侧过脸庞,神情依旧淡然,只是唇角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浅淡笑意,似是早已料到对方会有此一问。 他声音不急不缓,清朗之中带著几分通透,缓缓开口: “小兄弟,你且听好。 小猪崽子,头一声叫,是饿了,该餵食,所以你大哥有饭局。 第二声叫,是冷了,该添草保暖,所以你二哥有新衣。”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清晰,带著几分点拨之意: “可你呢?吃饱喝足、暖暖和和还不够,偏要在闹市之中乱吼乱叫,搅扰旁人……” 乔阳轻轻一嘆,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 “这般行径,不是討人嫌,又是什么?自然是欠揍。” “轰——!” 人群瞬间爆发出震天狂笑! 眾人笑得前仰后合,拍手称快。 “说得好!太解气了!” “这混小子就是欠收拾,活该!” “先生不仅算得准,嘴巴也够利!” 老三脸上一红,却没恼,反倒重重一拍大腿: “行!先生这话在理!是我自己张狂活该!今日认栽,改日有空,我再来给你赔不是!” 说罢,他抱了抱拳,乾脆利落转身就走,虽脸上带伤,却走得挺直,没有半分狼狈逃窜的模样。 三个上门找茬的痞子,一被请饭、一得寒衣、一挨狠揍。 三测“猪”字,卦卦应验,分毫不差! 乔阳盲眼断事,一战成名! 围观眾人看他的眼神,已是满满敬畏,再无半分轻视。 不少人已经摩拳擦掌,准备挤上前求字问卦。 就在这时,人群却诡异一静。 所有人不约而同,自动分开一条通路。 一道沉稳威严的身影,缓步走来。 来人一身旧军装,腰杆挺得笔直,皮带之上赫然別著一把手枪,身后跟著两名神情肃穆的警卫员。 这身打扮,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刚入城的军管会领导! 天津刚解放,市面由军管会接管,百姓对军人既敬畏又信任。 这位领导一路走到卦摊前,目光落在闭目静坐的乔阳身上,面色严肃。 他向来不信算命卜卦这一套,刚才路过劝业场,听闻有盲眼先生测字如神,心中不信,特意亲自前来一试。 乔阳似是察觉到来人气息不凡,微微收敛神色,眉宇间多了几分郑重,依旧端坐不动,静静等候对方开口。 领导站定,开口沉声问道: “小先生,我听说你测字很准?我倒要试试。我测一个『人』字,你说说,我是做什么的。” 人字。 最简单,也最凶险。 一字测差,便可能得罪眼前这位手握权柄的军管会大人物。 乔阳面色一正,声音沉稳应道: “阁下既开口问卦,在下自当尽力。只是这『人』字极简,亦极广,若有言语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全场瞬间死寂。 所有人的心,再一次,狠狠提到了嗓子眼。 第3章 连测四个「人」字 军管会领导往卦摊前一站,周身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压便如潮水般压来,目光锐利如刀,直勾勾落在乔阳身上。 简简单单一个“人”字,却重若千钧,砸在每一个围观百姓心上。 谁都明白——新政府最忌封建迷信,这位大领导哪里在试卦,分明是来考、来查! 乔阳但凡说错一句、算错一分,今日连人带摊,都要彻底栽了。 整条街瞬间死寂,风都似凝固了。 围观百姓一个个脸色紧绷,眼神紧张又忐忑,不少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目光死死锁在盲眼青年身上,生怕下一秒就出大事。 可乔阳,依旧稳如泰山。 他右手轻抬,食指在粗糙木桌上缓缓一划。 一撇,一捺。 不过两笔,却似写尽天地乾坤。 闭目沉吟一瞬,他再开口时,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穿透寂静: “『人』字,一撇一捺,顶天立地,撑持乾坤。 阁下声息沉厚,自带號令之威,有统领千军、执掌一方之势。” 话音落,乔阳微微抬头,脸庞精確朝向对方,那双失明的眼睛仿佛能洞穿人心: “依此卦象,您乃是手握权柄、號令眾人的长官。” 军管会领导双目骤然一凝,眉峰微挑,脸上不动声色,眼底原本漫不经心的轻视与审视,却瞬间散去大半。 他淡淡頷首,侧头对身旁警卫员低声道:“你也上前,测同一个字。” 年轻战士跨步上前,身姿挺拔,带著几分拘谨与锐气,朗声道: “先生,我也测『人』字!” 乔阳侧耳凝神,手指在桌沿轻轻一点,捕捉到对方声音纯净昂扬,满是少年精气神。他淡笑道: “同是『人』字,各人境遇天差地別。 你声清气昂,笔意向上,无半分浊怠,此卦主升腾。 依字而断——你近日之內,必有升迁之喜。” 一语惊起千层浪! 周围眾人瞬间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都竖起耳朵等著下文,眼神里满是期待与惊疑。 年轻战士瞬间涨红了脸,又惊又喜,不禁脱口而出: “您怎么可能知道?!首长昨天刚定,给我报二等功,提班长!” 一言中的,分毫不差! 围观人群顿时一片譁然,眾人脸上写满震惊,看向乔阳的眼神已然多了几分敬畏。 军管会领导面色依旧平静,可眼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锐利的眸子骤然一缩,凝重如深潭。 提干记功乃是內部绝密,外人绝无可能知晓,一个盲眼先生,仅凭一字便断得如此精准? 他面上不显波澜,可握著枪套的手指,却不自觉地紧了紧。 略一沉吟,他脸色骤然转冷,低声吩咐警卫员凑近:“把刚押来的犯人带上来,同样测『人』字。” 不多时,一名戴著手銬、面如死灰的犯人被押上前来。 这人浑身发抖,头不敢抬,声音细若蚊蚋,满是绝望恐惧: “我……我也测『人』字……” 全场死寂到了极点。眾人神色凝重,一个个屏息侧目,脸上满是紧张与好奇,都在心里暗暗嘀咕,同一个字,看他这回怎么断囚徒。 乔阳静耳细听,捕捉到对方声音里的绝望之下,藏著一丝极淡的解脱。 他神色微温,双手轻轻交叠放在膝上,语气平和开口: “世道已改,乾坤清朗,从前旧帐,自有公断。 你这『人』字,看似身陷囹圄,实则主脱胎换骨、重立天地。 你不必惶恐,很快便能归家团聚,重获自由。” 重获自由! 四字如惊雷炸响! 犯人猛地抬头,浑浊眼中爆发出强光,泪水决堤,激动得浑身剧烈颤抖。 围观百姓彻底惊呆了,不少人张大嘴巴愣在原地,眼神从怀疑变成震撼,再变成实打实的佩服。 军管会领导望著乔阳,神色彻底鬆动,最后一丝怀疑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沉甸甸的敬佩与郑重。 他面色缓和下来,神情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诚恳,掏出几张纸幣递上前: “我们没带银元,这点心意,务必收下。” 乔阳连忙双手微微前推,躬身推辞: “长官言重了,不过隨口几句断语,不敢受此酬谢。” “这是纪律,不能让你白劳。”领导语气不容拒绝,放下钱便带著人转身离去。 直到那威严身影消失在巷口,整条街才轰然炸开! 眾人脸上洋溢著兴奋与狂热,眼神崇拜无比,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直衝云霄。 “活神仙!真正的活神仙!” “军管会大领导都服了!” “我要测字!我也要算!” 人群蜂拥而上,一个个满脸急切,眼神灼热地盯著乔阳,爭先恐后往前挤。 乔阳缓缓抬手,掌心向下轻轻按了按,声音温和却坚定: “诸位稍安勿躁。今日时辰已晚,我还要赶回医院照看师父,实在无力再断多卦。 有意问事的,不妨明日再来,我必一一作答。” 眾人虽满脸不舍与遗憾,也不敢强求,只能一步三回头,恋恋不捨地渐渐散去。 喧闹的卦摊很快安静下来。 乔阳俯身收拾卦摊和桌上的纸幣,动作从容不迫。 就在这时,一道纤细身影从人群外围缓步走来。 是一位姑娘,素布长裙,眉眼清秀,气质温婉,眼底却藏著清冷与韧劲。 她从头至尾站在远处,一言不发,目光却始终没离开乔阳,满是好奇、探究,还有一层深不可测的复杂。 姑娘走到摊前,轻轻驻足。 声音如清泉落玉,乾净无尘:“先生,我也想测一字。” 乔阳停下收拾的动作,直起身缓缓转头,面向声音来处,姿態谦和却不失气度。 这声音轻柔静气,无蛮横、无浮躁、无威严,只藏著一丝极深的忧虑。 他轻声应道:“姑娘但讲无妨,想测何字,想问哪方面的事?” 姑娘手微微一缩,似是有些迟疑。 眼前青年闭目静坐,清俊平和,明明眼不能视物,却仿佛一眼望进人心深处。 方才三测“人”字,一幕一幕,早已惊得她心神激盪。 她深吸一口气,轻声吐出五个字: “我也测……『人』字。” 又是“人”字! 乔阳微一怔,隨即轻笑出声: “有意思,今日倒是与『人』字有缘,接连四位,测的都是同一个字。” 他右手食指凌空轻划,在空中虚写一撇一捺,沉声道: “姑娘这『人』字,是问前程,问姻缘,问家人安危,还是问心中一桩悬而未决的大事?” 姑娘身子猛地一震! 只一句话,便被点中心事! 她眼圈微泛红,终於吐露心声:“我想问……我家人安危怎样,何时能平安归来?” 乔阳沉默片刻,听出她心无恶念,唯有牵掛担忧。 他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语气轻缓却字字篤定: “姑娘不必忧心。『人』字顶天立地,上有青天护佑,下有厚土立身。 你家人虽遭波折,却並非死局。如今世道清明,旧案必能重查,冤屈也可昭雪。”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你且安心等候,不出七日,必有音讯。人能平安,冤能得雪。” 十六个字,重重砸在姑娘心上。 她再也忍不住,眼眶一红,强忍著哽咽,对乔阳深深一福: “多谢乔先生。若真如先生所言,我必登门重谢!” 姑娘往前迈了一步,又忽然折回身,压低声音叮嘱: “我叫苏月。方才找您测『猪』字的,是黄家三少,天津码头的混混。三块大洋出去,他们必定记恨,您千万小心提防。” 乔阳淡淡一笑,语气从容: “多谢苏姑娘提醒,他们奈何不了我。就算有那个胆子,也没那个本事。” 第4章 医院深夜现杀机 乔阳手中那根磨得光滑的马竿轻点地面,稳稳噹噹地摸回了津门医院。 这栋西式小楼,是津门城里顶顶气派的医院,窗明几净,住院费却也贵得嚇人。 若不是师父重病缠身,他也不至於拋头露面,在街头摆摊测字,挣这份辛苦钱。 来到病房门前,乔阳手指抵在冰凉的门板上,轻轻一推。 门轴无声转动,病房內一片死寂,只有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呛得人胸口发闷。 病床上,躺著一位头髮花白、身材魁梧的老人,正是宝坻县盲人协会会长,他的授业恩师——刘尚。 “师父。”乔阳放轻脚步,凑到床边,声音压得极低。 刘尚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虚弱地扯出一抹笑: “乔阳,回来了……今日街上,没惹上麻烦吧?”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双目失明的年轻人,在津门鱼龙混杂的地界討生活,本就是在刀尖上行走。 乔阳嘴角微扬,语气温和地回道: “师父放心,一切都好。今日生意顺当,医药费凑够了,您只管安心养病。” 街头混混找茬、军管会暗中试探……那些惊心动魄的凶险,他半个字都没提,不想让师父为此忧心。 刘尚轻轻点头,一声长嘆: “苦了你了,非要把我送进这么贵的地方……” “您这是什么话。”乔阳紧紧握住师父的手,“若无您倾囊相授,我哪有今日安身立命的本事。侍奉您,是弟子本分。” 接下来两日,乔阳依旧在劝业场附近摆摊,生意红火。 可他敏锐的鼻子,却在喧囂人潮中,嗅到了一缕挥之不去的阴鷙气息——那是黄家三少身上独有的紈絝恶味。 乔阳心中冷笑。 果然如苏姑娘所言,黄家对那三块现大洋的测字钱,依旧耿耿於怀。 只是如今天津解放,朗朗乾坤之下,他们不敢明著强抢,只能在暗处鬼鬼祟祟。 他本以为,对方最多只是暗中窥探。 却没料到,杀机,会在深夜降临。 这天夜里,师徒二人正低声交谈,病房外,突然飘来一阵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轻得像猫踏落叶,却又带著一股刻意压制的狠戾,藏著掩不住的躁意。 寻常人听不出来,可乔阳五感远超常人,听力更是敏锐如鹰隼。 这脚步,不是医生巡房,不是护士换药,更不是家属探病,仿佛裹著彻骨的恶意! “师父,別出声。” 乔阳声音骤然一沉,盲眼猛地一抬,精准锁定病房门口方向,周身温和气息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刺骨冷冽。 刘尚心头一紧,见弟子神色凝重,立刻闭嘴,大气不敢喘。 下一秒,“吱呀——”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一条细缝!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挤了进来,弯腰弓背,手中紧握著一把短刀,刀锋在昏暗灯光下,泛著森然冷光! 屋內光线昏暗,黑影以为师徒二人早已熟睡,躡手躡脚,朝著床边的乔阳摸去。 浓烈的杀机,如同潮水,瞬间淹没整间病房! 来了! 真是黄家的人找上门劫財索命! 黑影越走越近,刀锋寒光一闪,直逼乔阳后心。 走廊死寂,医院沉睡。 谁也不会想到,深夜病房之內,竟藏著这般要命的杀局! 乔阳端坐床边,一动不动,双目紧闭,看上去毫无防备,如同待宰羔羊。 黑影心中狂喜,猛地扑上前,胳膊死死锁住乔阳脖颈,冰冷刀锋贴在他颈侧,恶声低吼: “钱在哪?要命,还是要钱?不想死就快把钱交出来!” 冰凉触感贴著肌肤,死亡近在咫尺! 千钧一髮! 就在此时,乔阳动了! 他看似文弱,动作却快如闪电,快到只剩一道残影! 右臂骤然发力,精准撞向黑影握刀的手腕,五指如铁钳,狠狠一扣一捏! “咔嚓——” 一声清脆骨裂,在寂静病房里格外刺耳! “啊——!” 黑影悽厉惨叫,短刀“哐当”落地,再也握不住。 乔阳顺势一拉一送,借力打力,刚猛绝伦! “嘭!” 黑影如同破麻袋般被狠狠砸在地板上,骨裂剧痛席捲全身,冷汗瞬间浸透衣衫,疼得浑身抽搐,方才那股地痞狠戾荡然无存。 他趴在地上,满眼惊恐,死死盯著眼前盲眼青年。 怎么可能?! 他明明轻手轻脚,万无一失,怎么会被一个瞎子当场识破? 这个看似手无缚鸡之力、只会摆摊测字的年轻瞎子,手劲为何如此恐怖?身手为何如此迅捷? 乔阳缓缓站起身,虽目不能视,可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冷冽气场,却让地上之人如坠冰窟,不寒而慄。 他居高临下,声音冷得像冰,不带半分温度: “就凭你,也想动我们师徒?还差得远。如果我师父出手,你今天可就小命归西了!” 话音落,乔阳一脚踢出! “嗷——” 黑影疼得蜷缩成一团,却连哼都不敢再哼一声。 “滚。”乔阳语气淡漠,却字字如刀,“再敢来寻事,我废了你两条腿。” 汉子连滚带爬,捡起地上的短刀,狼狈不堪地衝出病房,头也不回地逃了。 病房內恢復安静。 刘尚躺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情绪激动: “乔阳你不该放他走的……这些心狠手辣,这一次失败,下一次只会更加疯狂……” 乔阳回到床边,轻轻扶住老师,语气沉稳: “老师放心,我既然敢放他走,就不怕他再来生事,您老不是常教导徒弟得饶人处且饶人吗? 他们以为天津这场大仗打完了,他们还能继续只手遮天,可是他们错了。 如今是新社会,有军管会,有律法,他再囂张,也翻不了天。” 话虽如此,乔阳心中却明白。 这些地痞流氓在津门盘踞多年,势力根深蒂固,手下打手无数,暗箭难防。 师父身体虚弱,经不起半点惊嚇折腾。 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师父,有件事,我想和您商量。” “你说。” “天津这地方鱼龙混杂,不宜久居。弟子看您的身体已好转大半,再调养几日,待您出院后,我们立即回宝坻。” “好,好!”刘尚笑道,“这地方多一天我都不想呆,別看咱们宝坻是乡下,地方小,可人淳朴,一旦我们回去,他黄家三少手再长,再恨咱们,也伸不到那里了。” 乔阳点头:“老家,才是最安全的选择。至於津门……” 他微微抬头,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目光深邃: “今日我乔阳在此地扬名,结下因果,也结下仇家。有些帐,我暂时不能就这么走了。” 刘尚一惊:“你要留下?不行!太危险了!” “我不会久留。”乔阳平静道,“我必须把黄家三少这帮恶人办了,让他不敢再打囂张跋扈的主意,再回宝坻陪您。” “可他……” “老师放心。”乔阳嘴角微扬,带著一丝自信,“您弟子就是个算命测字的,不动刀,不动枪,最多活动一下拳脚,便能让他们身败名裂,给津门百姓除个祸害!” 第5章 乔阳再接一难题 次日清晨,乔阳身背那套摆摊家什摸出房间,刚刚踏出医院大门,眉头便微微一皱。 街角暗处,两道鬼祟目光死死黏在他身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恶意。 不是昨夜那人,却是黄家的打手。 乔阳装作毫无察觉,拄著马竿,一步步朝著劝业场走去。 刚在老位置站定,卦摊还未摆开,几道粗壮身影便气势汹汹围拢上来,將他死死堵在中央。 为首的板寸头,面色阴狠,一身绸缎长衫,正是黄家老大。 他眼神如毒蛇般盯著乔阳,戾气几乎要溢出来:“就是你,伤了我二弟?” 路人一见这阵仗,嚇得纷纷后退避让,不敢靠近。 谁都清楚,黄家在津门盘踞多年,即便如今解放,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依旧是惹不起的狠角色。 乔阳拄著马竿,立於原地,面色平静无波:“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不懂?”黄家老大冷笑一声,上前一步,伸手便要狠狠推搡乔阳的肩膀, “一个瞎子,也敢在我黄家头上动土?昨夜在医院,不是挺能打吗?今日我便让你知道,有些人,你惹不起!” 他要当眾折了这盲眼小子的锐气,让整条街都看清楚——黄家的人,动不得! 可他手掌刚触碰到乔阳肩膀的剎那—— 乔阳肩颈微微一沉,力道顺势一卸! “嘭!” 黄家老大重心骤失,脚下一滑,竟当著四周人的面,摔了个四脚朝天,狼狈至极! 周围瞬间一片倒抽冷气之声。 “大爷!” 几名打手脸色剧变,连忙上前搀扶。 黄家老大又羞又怒,脸面尽失,爬起来便歇斯底里嘶吼: “给我打!往死里打!出了事,我担著!” 话音未落,几人疯狗似的挥拳扑上! 拳风呼啸,直逼乔阳面门、胸口,招招狠辣,不留余地! 路人嚇得纷纷闭眼,不忍看这盲眼青年被活活打残。 可下一秒—— 快!快到只剩残影! 乔阳身形微侧,马竿轻点地面,整个人如同风中柳絮,轻飘飘避开所有攻击。 手腕翻转,十指如铁! “咔嚓——!” 首当其衝的打手惨叫一声,胳膊被直接拧成诡异角度! 反手一扣! 第二人手腕应声碎裂,惨叫著跪倒在地! 抬腿轻踹! 第三人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趴伏在地,再也站不起身! 短短三息之间! 三名壮汉,尽数被废! 乔阳立於原地,衣衫纹丝不乱,气息平稳如常,仿佛只是隨手拂去了几只扰人的苍蝇。 整条街道,死寂一片。 所有人目瞪口呆地望著这名盲眼青年。 这哪里是街头算命的瞎子? 这分明是深藏不露、出手狠绝的武林高手! 黄家老大嚇得浑身僵住,腿肚子止不住打颤,下意识连连后退。 乔阳缓缓抬头,那双无神的眼眸望向他,明明看不见分毫,却让他如坠冰窟,浑身发冷。 “黄家三少。” 乔阳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每一个角落: “第一,我师父住院治病,花的是我测字挣来的乾净钱,一分一厘,光明正大。 第二,你二弟夜闯医院,持刀行凶,真要闹到军管会,吃枪子的是你们黄家。 第三——” 他上前一步,马竿重重一顿地面: “再敢打我师徒的主意,我不介意,让你们黄家,在津门彻底除名。” 一字一顿,杀意凛然,震得人心头髮颤! 黄家老大脸色惨白如纸,半个字都不敢反驳,连滚带爬领著手下狼狈逃窜,再不敢回头。 乔阳周身煞气缓缓收敛,恢復成那副温和斯文的模样。 他弯腰,平静地摊开测字布,摆好文房四宝。 路人看他的眼神,早已彻底改变——有敬畏,有忌惮,更有发自內心的佩服。 一个盲眼青年身怀绝技,心狠手辣,仅凭一己之力,当眾镇住黄家恶少,可万万惹不得! 只是乔阳心中清楚,黄家的恨,已深植骨髓,自己所面临的极可能是一场更大的风暴。 这天下午收摊后,乔阳没有返回津门医院,而是直接去了军管会。 当他返回医院时,街巷的路灯已经亮了。苏月正在门口等候。 她提著一个竹篮,里面装著刚买的狗不理包子和她新蒸的白面馒头,还有一兜苹果。 那日,乔阳那句“不出七日,必有消息,人能平安,冤能昭雪”,她原本只当是绝境里一丝微光。 可谁曾想—— 仅仅四天,她那被冤枉的父亲,竟真的被无罪释放,平安归家! 一家人抱头痛哭时,苏月心中,对这位盲眼卦师只剩下满心敬畏与感激。 今日黄昏,她一路打听,找到了乔阳照看师父的医院。 她远远瞧见乔阳,便急急跑了过来,一弯腰拎起了他的马竿。 “乔先生。” 苏月轻声唤道,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激动。 乔阳停下脚步,立即辨出来人:“是苏姑娘。” 苏月心头一震。 只是一声轻唤,他便认出了自己。 她將竹篮轻轻放下,对著乔阳深深一福,眼眶微红: “先生当日所言,一字不差!我父亲前天已平安归家,冤屈也洗清了! 苏月无以为报,只能略备薄礼,谢先生大恩!” 乔阳微微摇头,声音温和: “世道清平,沉冤得雪,本就是理所应当,我只是顺道点破一句,不必掛心。” 苏月站起身,看著眼前这双目失明、却心明如镜的青年,心中忽然一酸。 “走,咱们回病房去敘。” 到了病房,苏月反客为主,拿起暖瓶分別为刘尚和乔阳师徒二人倒了一杯热水。 犹豫再三,她终究是咬了咬唇,声音低了下去,带著难以掩饰的无助: “先生……我今日前来,一是报恩,二是……我的一位中学同窗遇到了难事,实在走投无路,想求先生指一条活路。” 乔阳神色微敛:“姑娘但说无妨。” 苏月眼圈一红,声音微微发颤,將心事尽数倒出: “我这位同学从小与我一起长大,名叫闻静。她性子温柔,读书也好,可偏偏命苦——她父亲突然重病,躺在床上不能动弹,家里穷得连药都抓不起。”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语气里满是不忍: “她那狠心的继母,为了一笔丰厚聘礼,硬要把闻静嫁给城里一个大她二十多岁的富商做填房!说是嫁人,实则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啊! 闻静不肯,可看著父亲病重无钱医治,又心如刀绞……她现在整日以泪洗面,一边是生父性命,一边是自己一生,进退两难,快要被逼疯了!” 苏月说著,声音已然哽咽: “我劝过她,也帮过她,可我家刚经歷劫难,实在无能为力……我不忍心看她跳入火坑,又想不出半点法子,只能来求先生。” 她抬头望著乔阳,眼中满是恳求: “先生您能断吉凶,能知祸福,一定也能指点迷津!求先生,救救我这位苦命的同学—— 她到底该怎么办?这一劫,她能不能躲过去?” 话音落下,屋內一片安静。 苏月屏住呼吸,满心忐忑地等待著。 她不知道。 眼前这位能看透人心、断准祸福的盲眼卦师,这一次,又会给她一个怎样的答案? 倒是刘尚先开了口:“苏月姑娘,闻姑娘这事的確不好办,幸亏你今天求我弟子,算是找对了人,让他帮你好好琢磨一下吧。” 乔阳沉默片刻,手指轻轻敲击著桌子的边缘。 一声,又一声。 节奏平稳,却像是敲在人心之上。 沉默片刻,他终於缓缓开口,声音清淡,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篤定: “嫁人救父,看似两难,破局之道,只在一人。” 苏月一怔:“先生是说……” 刘尚接话道:“乔阳说得对!只要搞定这个人,闻姑娘不用委屈出嫁,她爹的医药费,也一併解决!” “什么?”苏月惊得睁大了眼,“竟有这般转机?” 乔阳抬头朝向她,神色从容,胸有成竹: “关键之人,便是那位富商。明日,我亲自去会他。” 第6章 海河岸边斗地痞 对於乔阳的仗义出手,苏月喜得心神激盪。 她连忙起身,对著乔阳深深连鞠三躬,眼眶泛红,激动得说不出一句完整话: “乔先生……大恩不言谢!” 乔阳淡淡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自带一股沉稳气度: “苏姑娘不必多礼,扶危济困,本就是我们算命先生应该做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把闻静姑娘的生辰八字,还有那富商的住址,一併告诉我。” 苏月不敢怠慢,连忙一五一十仔细说来。 乔阳右手食指在左手掌心轻划,將所有信息尽数记下。 苏月看了看夜色已深,便起身告辞: “乔先生,刘先生,今日多谢二位,时间不早,我先回去,改日再来登门拜谢。” 她刚转身迈步,乔阳却忽然站起身,声音平静却不容拒绝: “等等。” 苏月当即止步,不解地望向乔阳。 “夜里路黑,你一个姑娘家独自回去不安全,我送你。” 苏月连忙推辞: “这怎么使得?您眼睛不便,夜里行路更难,万一找不到路……” 乔阳忽然笑了,笑声坦荡,带著几分江湖人的自信: “不打紧。我十八岁曾来天津务工,在这里混了两年多。什么劝业场、利顺德、小白楼、马场道、滨江道、南市、官银號、金钢桥…… 哪一地界我没走过?就算不用马竿,也能摸对路。” 苏月看著他手中那根不起眼的马竿,担心自己拎著碍事,便轻轻上前,小心翼翼挽住了他的胳膊。 两人並肩而行,晚风轻拂,气氛静謐温馨,竟像一对饭后散步的寻常恋人,冲淡了几分先前的凶险。 苏月心头微动,轻声问道: “乔先生,你家中……可还有亲人?是否已成家?” “孤身一人,尚未娶妻。”乔阳语气平淡。 苏月脸颊微微一热,小声道: “那……等往后安稳了,我帮先生留意留意,寻个好人家的姑娘。” 乔阳失笑摇头: “不必费心。我家住乡下,你们城里姑娘,哪个肯跟著我吃苦?” “话不能这么说。”苏月认真道,“乔先生本事这么大,將来也可以留在城里定居。” “习惯了农村生活,在这大都市倒觉得很不自在。” 两人一路低声閒谈,气氛融洽,不知不觉便走到了海河边。 河水静静流淌,夜色深沉,岸边树影婆娑,透著几分说不出的阴森。 就在这时—— 几道黑影骤然从黑暗中暴射而出! 人数不多,可每一个落地都沉稳如石,呼吸绵长有力,周身散发出久经廝杀的狠戾煞气,绝非街头混混可比! 乔阳停下脚步,脸色瞬间冷了下来。 “是黄家请来的硬茬。” 他低声开口,声音平静,带著一股令人心安的凝重: “苏姑娘,等会儿无论发生什么,你都站在我身后,不要乱动,一切有我。” 话音落下,他忙將手中那根马竿塞到苏月手里,竿头那一小块暗铁在夜色里泛著冷光: “拿著,谁敢靠近你,就用力抡!” 苏月心头一紧,死死攥住马竿,紧紧贴在了乔阳身后,一颗心几乎要跳出胸腔。 下一秒,三道黑影如同饿虎扑食,悍然衝来! 他们手中不再是短刀,而是寒光闪烁的钢管与锋利匕首,招招狠辣,直指要害! “瞎东西,竟敢管跟黄家做对,不单劫財,还敢劫色!真以为天津卫是你撒野的地方?” 为首汉子一声低吼,钢管带著呼啸风声,狠狠砸向乔阳天灵盖! 这一击,势大力沉,分明是想当场將他打废! 千钧一髮之际,乔阳不闪不避,身形陡然一矮,如同风中垂柳,堪堪避开那致命一击! 几乎在同一瞬间,他右手如铁钳般骤然探出,精准扣住对方手腕! “咔嚓——!” 清脆刺耳的骨裂声,在寂静的海河边骤然炸开! 那打手连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乔阳左臂顺势一揽一送,一记乾脆利落的过肩摔,將人狠狠砸在地面! “嘭!” 重物落地,震得地面都微微一颤。 剩下两人目眥欲裂,一左一右,同时疯扑而上! 匕首直刺心口,钢管横扫腰腹,全是不死不休的致命杀招。 “找死!” 乔阳口中吐出二字,语气冰寒彻骨。 他脚步一错,身形如同鬼魅般在夜色中游动,明明双目失明,感应却比明眼人还要敏锐十倍! 匕首擦著他衣襟划过,落空的力道让袭击者自身一个踉蹌。 乔阳反手一指点出,精准戳在对方肘关节!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 那人手臂瞬间软垂,匕首“哐当”一声掉落在地,痛得他浑身抽搐。 最后一人见同伴眨眼间全被废了,嚇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再战,转身就想逃进黑暗里。 “现在想走,晚了。” 乔阳冷喝一声,脚下一踏,身形如离弦之箭般衝出,伸手一抓,精准揪住对方后领,猛地往后一拽! “噗通!” 那人狠狠摔在路边,脸朝下砸在坚硬道牙上,鼻血狂喷,当场昏死过去。 不过短短十几秒。 三个黄家花重金请来的狠角色,全废! 没有多余动作,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乔阳静静站在原地,周身那股慑人气势,让地上三人连抬头的勇气都丝毫不存。 就在这时,河边暗处传来一声压抑到极致的惊呼。 乔阳耳朵微动,缓缓转头,目光“落”向那个方向。 是黄家老三! 他一直躲在远处,本是来看乔阳被活活打废的好戏,结果却亲眼目睹自己请来的打手,竟被一个瞎子单方面碾压、尽数废掉! 恐惧如同冰冷潮水,瞬间淹没他全身,手脚冰凉。 乔阳没有理会地上的废物,缓缓迈步,一步一步,朝著黄家老三走去。 脚步声不重,却像重锤,一下下狠狠踩在黄家老三的心尖上。 每一步,都让他魂飞魄散。 “你……你別过来!”黄家三少嚇得连连后退,双腿发软,声音发颤, “我是黄家的人!你敢动我,黄家绝不会放过你!整个天津卫,都没有你立足之地!” “黄家?” 乔阳轻轻念出这两个字,语气淡漠,却带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威压。 “你们一而再,再而三,夜闯医院,持刀拦路,断我生路。” 他脚步不停,声音越来越冷: “真当我乔阳,是泥捏的,好欺负不成?” 黄家老三嚇得面无人色,眼珠一转,突然厉声吹了个口哨! 剎那间,从他身后树影里,又窜出一道黑影! 那人手握短刀,不攻乔阳,反而直奔苏月扑去! 速度快如鬼魅! 乔阳脸色骤变,想回身阻拦,却已经晚了半步! “不许伤她!”他厉声大吼,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慌乱。 “哈哈哈哈——!” 黄家老三瞬间猖狂大笑,“瞎子,没想到吧!我早就留了后手!” 他指著乔阳,面目狰狞:“今天,你要么自废一条胳膊,要么,就看著这小娘们死在你面前!” 刀刃已经逼近苏月脖颈,冰凉的触感让她浑身僵住,脸色惨白。 乔阳双拳紧握,咬紧牙关,生平第一次,被逼到了绝境。 他只能缓缓放软声调,一字一句: “別……別碰她。万事好商量。” “商量?” 黄家老三嗤笑,“你连伤我大哥二哥,废我眾多弟兄,今天,不是你残,就是她死!选吧!” 第7章 危急时刻降神兵 “不要碰她……” 乔阳再次吼道,那双盲眼里,第一次翻涌出自乱阵脚的慌乱。 他可以无视刀光剑影,可以徒手摺骨裂筋,可对方拿捏住了他最不能触碰的软肋——苏月。 只要她有半分闪失,他就算把眼前这群人碎尸万段,也挽回不了。 黄家老三见乔阳终於服软,脸上狰狞更甚,得意得几乎要狂笑出声: “早这样不就好了?瞎子,我给你一条路选——自己废掉一条胳膊,我就放这小娘们走!” 架在苏月颈间的短刀又压紧了几分,刀锋划破一丝皮肤,渗出血珠。 “不要……乔先生,你別管我!”苏月急得眼眶通红,拼命摇头。 乔阳浑身一颤,咬牙低吼: “我答应你!放了她,我自断一臂!” 话音落下,他缓缓抬起右手,目光空洞,却透著一股决绝。他手指微曲,竟是要生生震断自己肩骨! 黄家老三与那持刀保鏢脸上都露出了残忍的笑意。 他们就是要亲眼看著这位连折黄家两位公子、横扫一眾打手的盲眼算命先生,彻底沦为废人! “动手!” 黄家老三厉声催促。 乔阳深吸一口气,肩骨绷紧,劲力已聚——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划破夜空! 紧接著,是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同惊雷,从海河岸边碾压而来! “不许动!” 数道强光手电瞬间刺破黑暗,將海河沿岸照得如同白昼! 一队身著军装、手持步枪的巡逻士兵迅速合围,枪口齐刷刷对准黄家老三等人! 为首的是一位腰挎手枪、面容刚毅的中年军官,他大步上前,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现场,厉声大喝: “黄家老三!你目无法纪,持凶伤人,夜拦路截杀,今天还敢在海河边上行凶作恶!” “全都给我站住!再跑,当场击毙!” 黄家老三浑身一僵,魂都嚇飞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军管会的人会突然从天而降! “走!快走!” 他哪里还顾得上乔阳和苏月,转身就往黑暗里钻。那保鏢也嚇得魂飞魄散,鬆开苏月,跟在他身后亡命狂奔。 “想跑?” 中年军官冷笑一声,抬手又是一枪。 子弹擦著黄家老三脚边射入地面,嚇得他腿一软,当场跪倒在地,裤襠湿了一片。 战士们一拥而上,瞬间將两人死死按在地上,手銬“咔嚓”一声锁死! 苏月死里逃生,浑身发软,瘫坐在地上,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乔阳闻声,紧绷的身体骤然一松,肩骨上的劲力散去,他踉蹌一步,扶住身边的树干,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中年军官快步走到乔阳面前,神色一肃,却又带著几分敬佩: “乔先生,让你受委屈了。幸好你昨天就来军管会报备情况,我们早已掌握黄家三兄弟欺压百姓、强抢民女、私设打手的罪证。” “方才我们接到津门医院暗哨的报告,现在是来专程来收网的,正好將这伙恶贼一网打尽!” 乔阳缓缓站直身体,脸上恢復了平日的平静,只是声音仍带著一丝后怕: “有劳首长及时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这是我们应该做的,军管会领导让我代他向你问好!” 军官转身看向被押住、面如死灰的黄家老三,厉声下令: “把人全部带走!彻查黄家所有罪行,一个都別放过!” 士兵押著哀嚎不断的黄家老三等人离开。 海河岸边重归寂静,只剩下晚风轻拂河水的轻响。 乔阳摸索著,慢慢走到苏月身边,柔声问: “苏姑娘,你没事吧?” 苏月抬头,望著眼前这位双目失明,却比任何人都要可靠的男子,泪水再次涌了上来。 她用力摇头,一把抓住他的手,哽咽道: “我没事……乔先生,我没事了。” 乔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平静,却透著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 “都过去了,有军管会在,天津卫的天,已经变了。” 两人缓缓沿著河岸往回走,方才生死一线的紧张,此刻已化作难言的安心。 不多时,两道身影便停在苏月家门口。 昏黄路灯將两人影子拉得很长,夜风一吹,竟多了几分难言的曖昧。 苏月心头一热,当即开口挽留: “乔先生,进屋喝杯茶再走吧?” 乔阳却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 “不了,时辰不早,免得惊扰你家人,你也早些歇息。” 苏月鼻尖猛地一酸,眼眶瞬间泛红,声音都带著哽咽: “乔先生,您为了我,差点儿把命都搭进去……这份大恩大德,我苏月这辈子,怕是都还不清了!” 乔阳淡淡一笑,摆了摆手,云淡风轻: “不过举手之劳,苏姑娘不必放在心上。” 话音落下,他转身便走,背影挺拔如松,看得苏月心头一颤。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 刘尚和乔阳师徒俩才刚起身,病房门便被轻轻推开。 苏月提著一个热气腾腾的食盒走进来,香气瞬间溢满整个屋子。 “乔先生,刘先生,我给你们带了天津地道的早点。” 食盒一打开,锅巴菜酱香浓郁,烧饼酥脆喷香,还有刚炸好的糖果子,油亮诱人。 刘尚深吸了几口香气荡漾的空气,连忙摆手说: “苏姑娘,这怎么好意思!昨天你送的狗不理包子,我们爷俩还没吃完呢!” 乔阳听后,朗声大笑,故意打趣: “苏姑娘这是把我们当成饭桶了?难不成觉得我们乡下人,饭量都大得惊人?” 苏月脸颊一红,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反倒娇俏动人: “乔先生就会取笑我!我可没这么想……你和刘先生要是真能一顿吃个三五斤,我天天给你们送,高兴还来不及呢!” 一番话,说得师徒俩哈哈大笑,气氛融洽至极。 吃饱喝足,乔阳披上褡褳,手中拄著那根不起眼的马竿,气质骤然一变。 之前的温和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深不可测的自信。 “我去趟昨晚说的那户富商家。” 苏月立刻上前: “乔先生,我给你带路!” 乔阳却轻轻抬手,拦住了她,眼神篤定: “你不能去。这场戏,你一上台,我反倒演砸了。” 至於怎么让那富商乖乖打消迎娶闻静的念头,又怎么让他心甘情愿掏钱给闻静父亲治病—— 乔阳早在心里,已经从头到尾彩排了两遍。 他嘴角勾起一抹胸有成竹的笑。对付这种人,於他而言,比瓮中捉王八还要简单! 第8章 三言两语震富商 乔阳不再多言,迈步走出医院。 春日暖阳泼洒而下,落在他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衫上,每一步落下,仿佛都走出了泰山压顶面不改色的凛冽气势。 他此行目的地——天津五大道的富人区。 街道两侧,清一色二三层小洋楼,红砖绿瓦,气派非凡。 而最深处那一户,更是气派非凡,朱红大门高丈余,两侧石狮镇守,齜牙咧嘴,威风凛凛。 寻常百姓路过,连抬头多看一眼都心生怯意,更別说靠近半步。 乔阳停在门前,不慌不忙从腰间褡褳里抽出一支古朴铜笛。 笛口凑到唇边,一曲算命行道常用作招揽生意的《老八板》悠扬散开,清亮又带著几分诡异的穿透力,刺破了整条街的安静。 不过片刻,路人便被吸引过来,围了一圈又一圈。 “哎?这不是劝业场摆摊测字的乔先生吗?” “可不是他!那位乔先生可了不得,测字断事,一字一块现大洋,从没出过错!” “何止算得准!听说前两天黄家三少带地痞流氓去闹事,被他一人打得满地找牙,武功高得嚇人!” 议论声越来越响,越聚越多。 笛子声与人群嚷嚷声穿透高墙大院,直直飞进了富商宅邸深处。 没过多久。 “吱呀——” 朱红大门侧边的小门缓缓打开。 一个身穿短褂的男佣探出头,先竖著耳朵听了片刻外面的议论,又快步走到乔阳面前,上下仔细打量一番,眼神从轻视变成凝重,当即转身快步跑回院內。 不到一分钟。 男佣再次快步出来,態度恭敬了不止一筹: “乔先生,我家老爷请您进去说话。” 乔阳收了铜笛,拄著马竿,不紧不慢踏入豪门深宅。 一楼正厅,气派堂皇。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富商一身綾罗绸缎,端坐在太师椅上,右手捏著青花瓷茶盏,慢悠悠吹著浮沫。 他肚子圆滚,养尊处优多年,一双小眼睛里满是审视与傲慢。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漠,又带著几分意外: “你就是劝业场前摆摊算命的那个先生?” 乔阳站在厅中,身姿挺拔,不卑不亢,连拱手行礼的意思都没有。 他淡淡一笑,声音平静: “正是鄙人。” “啪嗒。” 富商猛地將茶杯顿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今日不去摆摊,跑到我家门口吹什么笛子?引得一群閒人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乔阳笑意不变,缓缓开口: “昨夜先师託梦,说贵府阴祟缠身,主人大祸临头,特意命我前来破此灾劫。” “放肆!” 富商一拍扶手,勃然大怒。 “我在天津城也算有头有脸,什么高僧道长没见过?你一个年纪轻轻的乡下后生,也敢在我面前装神弄鬼,敲诈勒索?” 话音一落。 两侧护院立刻上前一步,身形魁梧,眼神凶狠,气势逼人,只待主人一声令下,便要动手。 乔阳忽然微微一笑,像是在听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盲眼之中,竟似透出两道如刀般锐利的神光,压得富商心头莫名一紧。 “老爷,话別说太满。 我乔阳在劝业场一站,一字一块大洋,从不缺生意,更不缺你这点儿钱。” 富商心头一震。 近日,他倒是听过这人的名头,测字贵得离谱,却依旧门庭若市。真要敲诈,何必跑到他家门口来? 念头一转,气焰顿时矮了半截: “快……快给乔先生看座,上茶!” 乔阳安然落座,浅抿两口茶水,才慢悠悠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戳心: “敢问老爷,你最近是不是霉运缠身,煞气入宅,生意一落千丈?” 富商脸色微变,没有说话。 乔阳声音再压一分,淡淡问道: “为此,你便想娶一位属蛇的姑娘冲喜转运,对不对?而且,你根本不喜欢她,只是拿她来挡灾。” “嗡——” 富商脑袋里像是被重锤砸了一下,脸色骤然大变! 这件事,他藏得极深,连枕边人、心腹管家都一无所知! 眼前这个盲眼算命先生,竟然一口道破! “都退下!” 富商慌忙挥手,“你们全都出去,没有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护院、佣人不敢多言,尽数退去,厅內只剩下两人。 乔阳缓缓起身,脚步往前一踏。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砸在富商心上: “你以为娶了她,就能平安无事?” “我告诉你——” “这不是娶媳妇,你这是在给自己催命!” 富商浑身一哆嗦。 “真要是成了亲,不出三个月,你这豪宅將变凶宅,家財散尽,小命都保不住!” “腾!” 富商猛地从太师椅上弹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手指颤抖指著乔阳,声音都在打颤: “你、你怎么知道……” 刚才那股盛气凌人、高高在上的架势,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恐惧。 乔阳冷笑一声,拄了拄手中马竿。 “我怎么知道?先师早已將你与那姑娘的八字,看得一清二楚。 先师念你对父母尚有孝心,才命我前来,阻止这场婚事。 你要娶的那位姑娘,生於1929年,大林火命,属蛇。你二人婚配,正应了那句——蛇虎如刀断!” 乔阳提高声音,进一步强调: “那姑娘命格清贵,根本压不住你这一身凶煞,满宅阴霾,强行成亲,只会把你最后一点气运,彻底衝垮!” 富商被嚇得魂飞魄散,腿都软了。 刚才的囂张荡然无存,脸上堆起諂媚討好的笑,快步凑到乔阳面前,语气发颤: “先、先生!刚才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千万別往心里去! 先生既然能一眼看穿这恶局,必定有破解之法。请……请帮帮我,多少钱我都愿意出,多少都行!” 乔阳淡淡一笑,不紧不慢: “钱不钱无所谓,有些话,我得跟你说清楚。” “你最近是不是夜夜睡不安稳,总觉得家里有东西响动?生意接连亏本,出门还总遇小灾小难?” “是是是!全中!”富商连连点头,冷汗直流,“先生真是神人!” “这就是煞气入宅、霉运压顶的徵兆。” 乔阳声音一沉,字字诛心,“眼下最紧要的,一是立刻断了娶亲冲喜的念头,二是儘快驱除宅中阴祟。” “否则,不出半年,你这万贯家財必败光,连性命都难保!” “先生!”富商一把抓住乔阳的胳膊,嚇得声音都变了, “我不娶那个姑娘了!我再也不娶了!求您马上帮我驱除宅中鬼祟!” 乔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轻轻甩开对方的手,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看在先师託梦,又念你一片孝心,我便帮你这一次。” 富商连连揖谢: “先生大恩,我没齿不忘!” 乔阳神色一正: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破灾驱邪,不比测字。这不是我要多少,是奉献给神灵的香火钱,要看神灵满不满意——这可不是小数目。” “没问题!要多少给多少,直到神灵满意为止!”富商毫不犹豫。 第9章 刘尚深情话乔阳 乔阳只身赴险,前往富商家中。 医院里,苏月寸步不离地守著,一颗心早已悬到了嗓子眼,巴巴地等著那人的消息。 一切,都是因她而起。 若不是为了她同窗好友的婚姻大事,乔阳何须冒此风险? 一想到这里,苏月心头便沉甸甸的,愧疚与担忧交织,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病房里渐渐安静,两人自然而然地聊到了乔阳。 苏月轻声问道:“刘老先生,我看您和乔先生谈吐气度都非同一般,绝非寻常江湖人,想来都是极有学问的人吧?” 刘尚浑浊的眼睛微微一动,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 “是有些文化,可不能带『极』字。 我年轻时本是私塾先生,后来双目失明,才不得已放下书本,学了算命占卦、说书测字这一行,又当起了带徒的师父。” 顿了顿,老人语气骤然变得骄傲。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可乔阳不一样——他是正经读过书的!宝坻模范小学毕业,私塾功底更是扎实,放在十里八乡,那都是头一份的才子!” 苏月眼睛一亮,听得专注。 “他打小就是神童,小学霸的名声,方圆几十里无人不知!” 刘尚说得激动,声音都提高了几分。 “当年全县统考,他次次全校第一,总成绩全县榜首,连县教育部门都专门下文表彰,那可是咱们乡里头一份的荣耀!” “三年级时,一手毛笔字就写得有模有样。逢年过节,西南屯家家户户的春联,全是他执笔书写; 谁家红白喜事需要写文书、记帐目,第一个想到的准是乔阳。小小年纪,便已名扬乡里。” 苏月听得心神摇曳,对乔阳的好奇,又多了几分。 “这孩子从小心高气傲,志在四方。十八岁那年,他不顾家人劝阻,约上邻村伙伴,毅然奔赴天津闯荡。当年他离家时,口中念的正是那句——” “男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间处处是青山。” 苏月下意识轻声接道,眼眸里已泛起微光。 “对!就是这首!” 刘尚一拍大腿,神情振奋。 “乔阳到了天津,没多久就被工头和经理看中,当作重点栽培,前途一片光明。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他忽然患上眼疾,天津的医院治不好,只能回乡医治。谁料接连遇上庸医,一双眼睛彻底耽误,最后才拜在我门下。” 说到这里,老人满是心疼。 “但天才就是天才。旁人要学三五年的本事,他不到一年就融会贯通,一点就通。 我老伴和母亲都私下说,这孩子怕是文曲星下凡,我也曾暗中觉得,他许是哪位大师转世。 可他只说,不过是比旁人多下了几分苦功。” 苏月轻轻点头,心中震撼。 “我后来也想明白了,哪有什么转世重生,只是他天生聪慧,干什么都有天赋。算命、占卦、抽贴、择日,我把压箱底的本事全教给了他。 步入江湖后,他又另拜名师,学了听音辨相之术,仅凭声音气场,便能断人性格命运。他在劝业场测字,便是將算命术与听音相法合二为一,才有那般神准。” 她忍不住追问:“那他的武艺……为何也那般高强?莫非老先生您也是深藏不露?” 刘尚哑然失笑。 “我不过是身强力壮,论打架尚可,论真功夫,远不及他。他们村中有一座千年古寺,寺中僧人武艺高强,常年办武术培训班。 乔阳幼时便在那里习武,日日观摩苦练,再加上过人天赋,竟练就了近身搏杀的硬功夫,寻常三五人近不得他身。” “刘老先生,您再多说一些他的事吧!” 苏月目光灼灼,语气里带著一丝急切。 刘尚轻嘆一声,神色骤然肃然。 “乔阳最难得的,不是学问,不是武艺,而是他那一身民族正气。” “当年抗战时期,他曾孤身深入日军军营,假意给翻译官算命,三言两语便夺其心志,逼得那汉奸抑鬱投井,大快人心!” “还有1945年正月那场大战,八路军与县大队在冀东根据地阻击日军。那天大雾瀰漫,两米之內瞧不见东西,乔阳主动请缨,为西南屯支前队伍带路。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住脚步,双耳微微颤动,如同雷达般捕捉著空气中的细微声响。” 他脸色一沉,对农会主任道:“西南方向不对劲,有情况!” “什么情况?” 乔阳屏息凝神,片刻后篤定开口: “是大马车,跑得极快,载著重物。奇怪的是,只有马蹄声,没有人声,也没有脚步声!” “大伙儿都信他这双耳朵。等靠近一看,所有人又惊又喜——那竟是一辆无人驾驭的日军弹药车!正是这车弹药,解了八路军的燃眉之急。 若不是他,那场仗,咱们就得和鬼子白刃肉搏。最后一百多日军全被歼灭,日军少佐更是走投无路,剖腹自尽!” 一席话落,苏月早已心神激盪,看向窗外的目光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敬佩与牵掛。 她从前只当乔阳是个身怀绝技的算命先生,冷静、可靠,能在危难时托住所有人。 可此刻她才真正明白—— 他眼底的淡然从不是天生冷漠,而是阅尽坎坷后的沉淀; 他一身本事从不是什么天降奇遇,而是天资与傲骨共铸的锋芒。 从全县第一、受教育局表彰的少年学霸,到提笔写尽乡邻喜事的才子; 从闯荡津门的热血青年,到不幸失明却依旧不肯低头的强者; 再到孤身入敌营、凭一双耳朵为抗日队伍雪中送炭的英雄…… 这样的人,怎能不让人心动? 苏月手指轻轻绞著衣角,原本只是愧疚与担忧,此刻早已被更深的情愫淹没。 她不再是单纯为他的安危揪心,而是真真切切地,开始牵掛这个人本身。 他现在怎么样了? 在富商家里,是否一切顺利? 他那双看不见光明的眼睛,是否依旧平静沉稳? 她一次次走到窗边,望著街口,每一次风吹草动,都以为是乔阳归来的身影。 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急促。 病房內,刘尚听著少女坐立难安的模样,浑浊的眼底掠过一丝瞭然的笑意,却没有点破。 他太了解乔阳,也看得懂少女眼底那点藏不住的心思。 “姑娘別急。” 刘尚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以乔阳的手段,再难缠的人,也能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他既然答应了你,就绝不会出事。 我估摸著,他要凑齐闻静父亲的治疗费,怕是又要动用他那后棚的真本事了。” 苏月回过神,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收回目光,强作镇定地坐回床边。 可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却早已出卖了她的心绪。 “我……我不是急,我只是……” 她想解释,却越说越乱,最后索性低下头,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 第10章 为济贫请神驱邪 正如刘尚所料,乔阳为闻静父亲筹措医疗费,使用的正是后棚——设坛请神。 在富商一楼的正厅內,乔阳深吸一口气,脸上瞬间换上一片庄严肃穆,仿佛已与神明相通。 “老板诚心感天动地,必有福报!” “既然请神,凡俗人等不可在侧,以免衝撞仙驾,心意不纯。 你立刻让人备下洁净供桌一张,香炉一尊,上等线香三束,清水一碗,越快越好!” “是!马上!” 富商再无半分犹豫,沉声唤来男僕,厉声吩咐: “按先生说的,速速备齐!其他人,没有我的话,谁敢靠近正厅半步,家法处置!” 不多时,几名僕人轻手轻脚抬来红漆供桌,摆上鋥亮的紫铜香炉、三束线香、一碗清水,放下东西便躬身退去,轻轻关上厅门。 厚重的木门隔绝內外。 偌大厅堂,只剩下乔阳与富商两人。空气凝滯,连座钟的滴答声,都被放大了数倍。 富商搓著手,又紧张又敬畏,眼巴巴望著乔阳。 乔阳走到供桌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神坛之上。 他仔细整理衣襟、袖口,抚平每一道褶皱,仿佛涤尽身上凡尘。 “你亲自点三炷香,递与我。” 富商连忙照做,双手颤抖地点燃线香,恭恭敬敬递过去。 乔阳双手捧香,凭感应朝南、东、西、北四方作揖,口中念动请神咒: “正南方,丙丁火,火地真君来助我。 正东方,甲乙木,廿八戊將我助。 正西方,庚寅金,十八罗汉隨我身……” 念罢,他將三炷香递迴富商:“插入香炉。” 富商乖乖照做。 乔阳继续念咒,声音含糊而神秘,带著一股摄人心魄的力量: “一炷香,炉中龕,拜佛拜祖拜炉仙。 二炷香,在中央,珠光菩萨在两旁。 三炷香,要闭门,四大金刚里外寻……” 香菸裊裊升起,厅內气氛愈发诡异肃穆。 富商心提到了嗓子眼。 乔阳眉头一皱,侧头低声一句。 富商心领神会,连忙摸出一块现大洋,轻轻放在桌角。 乔阳诵咒之声陡然一清: “弟子今日拍香案,真言咒语念三遍。 西北现出五彩云,南海大士离宝殿……” 气氛越来越凝重。 富商咬牙,又添一块大洋。 乔阳声音再提一分: “香钱许够你就到,香钱不够你別来……” 富商汗如雨下,又颤抖著放上两块大洋。 四块现大洋,静静躺在桌角。 足够闻静父亲的手术费了。 乔阳心中一定。 下一刻,他猛地睁开那双盲眼! 黑眸之中,似有电光一闪而过! 他对著繚绕香菸,猛然一声断喝: “好——!” 声如洪钟大吕,震得厅堂嗡嗡作响。 富商被嚇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在地上。 乔阳双手合十,对著香炉一拜,朗声宣告: “圣佛已显灵!鬼祟彻底清除!” “主人速速面向香炉,行三跪九叩大礼,谢恩——!” 富商被这股威严彻底震慑,心神失守,根本来不及思考。 “噗通”一声,双膝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 “咚咚咚——” 他对著香炉,疯狂磕头,满脸劫后余生的狂喜与虔诚。 乔阳立在一旁,身姿挺拔,如神明代言人,面无表情,俯视著脚下叩拜不止的富商。 裊裊香菸之中,他眼前仿佛浮现出医院里,闻静父亲那虚弱而苍白的脸。 等富商磕完头,额头通红,满眼感激与敬畏地抬起头时,乔阳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復平静,带著几分天机不可泄露的意味: “三日之內,清斋素食,不可沾荤腥。此后宅安人顺,財源自归,不必再忧。” 富商连连点头,恭敬如拜神佛。 窗外忽然吹来一阵清风,满室香菸盘旋升空,如龙似雾,久久不散。 乔阳立在香菸繚绕之中,盲眼微垂,面色平静如深潭,周身隱隱有一股超凡出尘的气脉。 富商只觉浑身一轻,连日压身的阴寒、惶恐、困顿,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他再看乔阳,哪里还是街头算命先生? 这分明是隱於市井的真高人,藏於凡尘的活神仙! 乔阳不再多言,將四块现大洋收入褡褳,拄起马竿,转身便走。 只留下一道清瘦却挺拔如松的背影,消失在豪门深宅的尽头。 焦灼如同烈火,在苏月心底烧了小半晌。 直至那道熟悉的身影,终於撞入眼帘—— “他回来了!” 苏月顾不上身旁刘尚的话语,拔腿便衝出病房,疯了一般朝医院大门口狂奔而去。 傍午的日光斜斜洒下,落在乔阳肩头,镀上一层冷硬的光。 可他脸上,依旧是那副从容淡漠,仿佛方才不是深入龙潭虎穴,与那城府深不见底的富商周旋赌命,只是寻常出了一趟门。 “乔先生!” 苏月几乎是本能地衝上前,下意识便伸手挽住他的胳膊。 乔阳侧耳,瞬间精准捕捉到她的声音。那双素来冷淡的唇,微微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弧度。 “苏姑娘,久等了。”他声音平静,“一切顺利,回房再说。” 就这一笑,猝不及防撞进苏月眼底,让她心跳骤然加快,几乎要撞破胸膛。 她紧紧挽著乔阳踏入病房,手指微微发颤。 刘尚鬆了口气,笑道: “我就知道,没什么能难住你。” 乔阳微微点头,可迈步的剎那,脚步却莫名一顿。 苏月心头一紧,连忙伸手轻轻扶住他的手肘: “慢点儿。” 手指相触的瞬间,两人同时一僵。 乔阳没有抽回手,只低声吐出二字,嗓音低沉得异样:“多谢。” 那声音里,少了平日的疏离冷意,多了几分能烫人心尖的暖意。 他將方才的周旋,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举手之劳。 苏月仰著头,一双眼眸亮得惊人,满满都是崇拜与后怕: “乔先生,你也太厉害了!” 乔阳“望”向她,语气温和: “这事对我和师父而言,不过是一笔平常生意。” 话音落下,他隨手一取,四块沉甸甸的现大洋“嗒”地轻落在桌,声音清脆,却重得让人心安。 “酬金在这里,足够闻静父亲治病。” 他语气平淡,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至於她和那富商的婚事,你让闻静放心。就算倒贴一百块大洋,那富商也再不敢提半个字。” 苏月望著桌上四块大洋,眼眶瞬间发热。 若不是眼前这个人,她和闻静早已走投无路,坠入深渊。 她声音哽咽,字字真切: “乔先生,这份恩情,我苏月,永生难忘!” 乔阳耳尖竟微微一红,难得露出一丝慌乱,隨即低低笑出声。 那笑声低沉悦耳,如暖风拂心,瞬间化了苏月整颗心。 第11章 悄然生根一段情 天刚蒙蒙亮,天津城的街巷便被早点香气浸满,勾得人心里都暖了起来。 苏月拎著还冒热气的吃食推门而入,身后跟著个眉眼清秀的姑娘——正是她的同学闻静。 闻静一见到乔阳与刘尚,眼圈先红了,二话不说,恭恭敬敬连鞠三躬,声音都带著颤: “多谢两位先生救命之恩!若不是先生出手,我闻静这辈子,就算彻底毁了!” 乔阳淡淡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却自有一股沉稳分寸: “举手之劳。真要谢,便谢苏月,若不是她,你我也无缘相识。” 草草吃过早饭,一直沉默的刘尚忽然掏出一叠纸幣,递到苏月面前: “我的病已经好了,明天我和乔阳便回宝坻。你受累,帮我们爷俩置办两身衣服。” 正在收拾碗筷的苏月不禁一颤,立即停下手中活计,惊得抬起眼睛: “怎么这般急?再多住几日,让我们儘儘心意也好!” 乔阳笑了笑,语气里藏著几分归心似箭: “家里人惦记师父,放心不下。再说,这大城市虽热闹,我们这乡下人,终究住不惯。” 闻静也连忙上前挽留,语气恳切: “先生再多留几日!我们带您逛逛天津城,看看海河,听听戏!” “不必了。”乔阳哈哈一笑,摆著手乾脆利落,“我们两眼一抹黑,逛哪儿都一样。 找裁缝来不及,便买现成的,尺寸大点小点,都不碍事。” 苏月立刻点头,眼底满是利落: “行,那我就寧买大不买小,不合身还能改!” 等到下午,苏月与闻静再回来时,两人手中的提兜塞得满满当当,往桌上一倒,当场亮得晃眼—— 谦祥益的阴丹士林布长衫,一人一件,料子垂顺挺括; 真丝软绸衬衫,崭新鲜亮,透著体面; 盛锡福的呢子礼帽,往头上一扣,便是十足气派; 老美华的布鞋,针脚细密,舒服耐穿。 乔阳与师父刘尚对望一眼,几乎异口同声赞道: “好!就要这种老字號名牌!不枉我们来大天津走这一遭!” 苏月抿嘴一笑,又从兜里摸出两副黑墨镜,递到二人面前,眉眼弯弯: “剩下的钱,我自作主张了。给二位先生各配一副墨镜,戴上——瞧那派头,直接拉满!” 几人又聊了片刻,苏月便催著闻静先回去照看她父亲: “你先回,我再陪两位先生坐一会儿。” 闻静懂事点头,转身离去。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空气里莫名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曖昧,轻轻一触,便要漾开。 晚饭是苏月独自跑出去买回来的,每一样,都掐著乔阳与师父爱吃的口味。 等吃饱喝足,乔阳忽然站起身,语气沉稳,带著不容推辞的力道: “我送你回去。” 苏月心头猛地一跳,连忙推辞: “不用不用,你眼睛不方便……” “天黑路静,你一个姑娘家,我不放心。”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像一颗糖,直直落进苏月心底,甜得她再也拒绝不了。 夜色渐深,路灯一盏接一盏刷刷亮起,昏黄光晕將两人身影拉得老长,时而靠近,时而重叠,曖昧得不像话。 乔阳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脚步终究少了几分明眼人的自如。 苏月看在眼里,悄悄放慢脚步,轻轻挽住了他的胳膊。 走到一段坑洼不平的小路时,乔阳脚下微微一顿。 就是这一瞬,苏月几乎是本能反应,伸手一把握住了他的手。 手指触到他掌心紧实的肌肉,两人同时一僵。 乔阳身体微不可查地绷紧,却没有躲开,只是声音低哑了几分,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多谢。” 苏月脸颊“唰”地一下滚烫,却没有立刻收回手,只是小声道: “这里路不好走,我领著你,安全些。” 她的手又软又暖,温度一路烫到乔阳心底。 长这么大,除了家人,他从未与女子这般亲近过。 她身上淡淡的清香,轻柔的呼吸,近在咫尺的温度……一点点侵入他的感官,把他一向冷静自持的心,搅得一塌糊涂。 “苏姑娘……”他轻声开口,喉咙莫名发乾。 “嗯?”苏月抬头,撞进他那双无神却依旧清俊好看的眼眸里。 明明看不见,可他微微偏过头的模样,像是在认认真真,凝视著她。 乔阳深吸一口气,声音轻得像晚风,却字字清晰: “今日之事,你不必放在心上。往后,但凡有事,你儘管来找我。” 苏月心头猛地一颤,扶著他手臂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咬了咬唇,像是鼓起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声音轻却坚定: “乔先生……你为我们做了这么多,我无以为报。从今往后,我给你洗衣做饭,伺候你起居,好不好?” 乔阳沉默了片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浅、极温柔的弧度。 “我怕委屈了你。”他如实说道,“可一想到你不嫌弃我,还处处照顾我……我这心里,就暖烘烘的。” 一句话,让苏月眼眶微微发热。 原来,不止她在牵掛他,他也在默默体贴著她。 两人肩並肩靠得极近,肩膀几乎相贴,空气里都飘著甜丝丝的气息,一动一静,全是藏不住的心动。 路过一盏昏暗路灯时,乔阳忽然轻轻抬手。 苏月一愣。 只见他手指微微摸索,竟准確无误地,轻轻地握住了一下她的手指,隨即迅速收回。 这一碰,却像一道电流,“唰”地窜遍两人全身。 乔阳面色通红,声音压得极低,带著一丝紧张,却无比认真: “苏月,我们……可能走不到一起。你是真心的,可你家里人那边……” 这是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 苏月猛地抬头,望著眼前这个双目失明,却比任何人都可靠稳重的男人,鼻尖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乔阳!” 她也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语气斩钉截铁,“请你相信我!我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乔阳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坚定了许多: “苏月,我信你。”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充了一句,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体贴: “只是……就算我们走不到一起,能交个知心朋友,也很好。你千万,別让家里人为难。” 月光温柔,如水般洒在两人身上。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先生与姑娘。 而是两颗,渐渐靠近、再也分不开的心。 一段情,在天津深夜的小路上,悄然生根,且看两位当事人怎样面对世俗的狂风暴雨吧。 第12章 乔阳衣锦还乡 从天津城一路赶回宝坻,乔阳先將师父稳妥送回家中,这才转身,朝著西南屯缓步摸来。 刚一进村,就撞见热闹场面——县里发的救济粮拉回来了,男女老少挤在街口,闹哄哄地分粮。 眼尖的人一眼便瞥见了乔阳,当场就炸了锅: “哎哎哎!你们快看!那不是乔阳吗?!” 一声惊呼,一群人顿时呼啦一下围了上来,几十道目光直勾勾地钉在乔阳身上,艷羡、惊讶、好奇,几乎要將他这身行头看穿。 本族的哥哥乔凯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三遍,咂著嘴连连惊嘆: “兄弟!你这一身打扮,哪还有半分算命先生的寒酸样?分明是从天津城里回来的阔老板啊!” 一旁的吴君生得膀大腰圆,面色黄白,此刻也竖起大拇指,一脸嘆服: “你上个月走的时候,还穿著粗布长衫,这才几天功夫,回来直接换上了这等体面的装束——真不简单!” 身长腿短、一张驴脸拉得老长的吴生头,赶紧挤上前,小心翼翼地摸了摸乔阳身上的真丝软缎衬衫,指尖触到那顺滑冰凉的料子,又悄悄掀开一角,瞥见里面洁白细腻的內衬,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这、这件衣服……不得十几块钱啊?” 乔凯当即哼了一声,满脸“你这乡巴佬懂个屁”的不屑: “十几块?你那是做梦呢!” 旁边摇著摺扇的小学教师孔老三慢悠悠开口,一副见多识广的模样: “生头啊,你念书不行,做买卖更不在行。这件正经真丝衬衫,少说也得三十出头!” 乔阳淡淡一笑,神色从容,半点不藏不掖: “前些日子陪著师父在天津住了一段医院,早听说谦祥益的衣裳料子好,就顺手买了两件。” 他轻轻拍了拍手里的精致提兜: “这不,里面还有一件阴丹士林布的长衫。” 吴生头本就暗红的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追著问道: “那、那这一身,到底花了多少钱?” 乔阳语气平静无波: “孔老师说得没错,衬衫三十多,这件长衫,整整五十块。” 话音一落,周围瞬间响起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不少人都惊得直吐舌头,五十块钱,抵得上寻常人家一年的开销! 还是乔凯见过点世面,连连点头: “不多!这可是正经苏杭货,穿著体面又轻便,绝对值这个价!” 吴生头的大伯吴迁,又眯起他那只玻璃花眼,盯上了乔阳脚上的黑布鞋,凑上前仔细瞅了又瞅: “乔阳,你这双鞋,看著也不一般吧?” 乔阳隨口答道: “这个倒不贵,才两块多。” “我的妈呀!”吴生头当场嗷一嗓子蹦了起来,“一双布鞋两块多,这还叫不贵?!” 乔阳被他这夸张的反应逗得轻笑一声,从腰间褡褳里掏出一个纸包,打开一看,竟是两盒包装精致的天津香菸: “这是天津朋友送的,大伙儿分著抽,尝尝城里的味儿。” 吴君连忙双手接过来,拆开分给眾人,一股醇厚好闻的烟味瞬间在街口散开。 乔凯抽了一口,连连点头称讚: “顺!这烟抽著真顺口,一点不呛人,跟喝了上好的茶水似的!” 正热闹间,一个扎著小辫的丫头蹦蹦跳跳地跑了过来,正是乔阳的小侄女,一把拽住他的胳膊就往家拉: “叔叔!回家啦!奶奶做了一桌子好吃的,就等著你呢!” 看著乔阳一身光鲜、被小侄女亲昵拉走的背影,吴迁撇了撇嘴,酸溜溜地嘆了口气: “嗨,没想到这算命的瞎子,居然混得这么好!看来这趟天津,是没少捞钱啊!” 孔老三摇著扇子,慢悠悠道: “老话怎么说的?书中自有黄金屋。人家这叫——衣锦还乡!” 吴迁嘿嘿一笑,话里带刺: “黄金屋他说不定真挣下了。可那美如玉的媳妇,他就甭惦记了吧? 就他这瞎眼的模样,哪个漂亮姑娘能看得上?” 孔老三不赞同地摇了摇头: “那可不一定。自古郎才女貌,他乔阳的才气在这儿,討个好媳妇,算什么难事?” 一旁站著的吴生头他妈吴胡氏,生得一身圆滚滚的皮肉,像个撑满了的小皮缸,听了这话,嘴角狠狠往下一撇,暗地里翻了个白眼,冷笑一声: “我儿子两眼好好的,都没娶上媳妇,还能轮到他瞎乔阳?等著瞧吧,有他哭的时候!” 夕阳缓缓落下,染红了西南屯的屋顶,可屯子里的閒言碎语,却才刚刚开始蔓延。 没人知道,这个双目失明的算命先生,早已在繁华的天津城里,藏了一段无人知晓的刻骨深情。 乔阳一踏进家门,母亲王秀明立刻快步上前,一把紧紧攥住他的手,眼泪瞬间就掉了下来。 她粗糙的手掌不停摸著他的脸颊,又轻轻抚过他低垂的眼,嘴里反反覆覆地念叨: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妈一直怕你在天津……” 乔阳温声笑著安慰: “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吗?在天津遇上贵人了,平安得很。” 可王秀明脸上的笑意没多会儿便淡了下去,压低声音,满脸担忧: “二头,你在天津风光是风光,可村里那些长舌妇的嘴,你可得当心。 尤其是吴胡氏,天天在背后嚼舌根,说你一个瞎子,在外头能挣什么乾净钱,指不定是坑蒙拐骗来的……” 乔阳脸上的淡淡笑意慢慢收敛,眼底一片平静。 他早就清楚,村里人看他,从来都是两副眼光——一边同情他突然失明的不幸,一边又嫉妒他远超常人的本事。 正说著,门外传来脚步声。贺全探头进来,嘿嘿一笑: “乔阳,在家呢?外头有人找你,说是早就听说你本事大,特意赶来请你给看看事儿。” 乔阳眉头微挑。 他刚进村不到半个时辰,消息倒是传得比风还快。 起身刚走到院里,就见一个穿著体面、气质沉稳的中年男人,带著媳妇和孩子,一脸恭敬地等在门口。 看见乔阳,立刻上前拱手,態度谦卑: “这位就是乔先生吧?久仰大名,我是邻村的,特意赶来,想请先生给我家孩子看看八字。” 乔阳淡淡点头:“进屋说吧。” 一旁看热闹的村民,顿时呼啦一下围了半院子,挤得水泄不通。 吴胡氏也挺著那小皮缸似的身子,费劲地挤在人群最前面,眼睛瞪得溜圆。 她倒要亲眼看看,这个瞎眼乔阳,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乔阳让来人报上孩子的生辰八字,手指轻轻一掐,不过瞬息之间,便缓缓开口: “这孩子八字身弱,小时候多灾多难,前两年,是不是差点丟过一次命?” 那中年男人脸色骤然一变,当场就惊得站起身: “先生神了!正是三岁那年,掉河里差点没救过来!” 人群里顿时一片譁然,惊嘆声此起彼伏。 乔阳声音不急不缓,沉稳有力: “不是大灾,是命里带点水劫。往后看紧点,別让他靠近河沟池塘,过了十二岁,一切就都稳当了。” 男人连连点头,又急切追问: “那先生,他將来读书怎么样?能有出息不?” 乔阳心中瞭然,这般爱动的孩子,哪能坐得住?他淡淡一笑: “读书是块好料子,就是性子太野,坐不住。你们多盯著点管教,將来能考出去,不用在土里刨食。” 短短几句话,说得那一家人服服帖帖,满脸信服。 临走时,硬是往乔阳手里塞了一笔厚实的钱,千恩万谢,才恭敬离去。 刚才还围观看热闹的村民,看乔阳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初的羡慕、嫉妒,变成了实打实的敬畏。 吴胡氏嘴角撇了撇,心里酸得翻江倒海,嘴上却依旧不饶人,小声嘀咕: “哼,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侥倖罢了……” 这话刚落,就被一旁的何全狠狠瞪了一眼:“你行你上啊?別在这儿胡说八道!人家乔阳那是真本事!” 吴胡氏被懟得脸一阵红一阵白,半句话也懟不回来,只重重哼了一声,灰头土脸地从人堆里挤出去,边走边在心里骂: “一群偏心眼的东西,全都护著乔瞎子!给我等著,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们!” 第13章 乔阳的婚事 从乔阳家出来,吴胡氏那张肥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她没有回自家小院,反而扭著身子,一路风风火火直奔村长吴潮家。 一进院门,她往地上一蹲,双手拍著大腿,扯开嗓子就哭天抢地,声音尖得像破锣: “村长啊!你可得管管乔阳!那小子在外头学了一身歪门邪道,回来就骗钱! 一个瞎子,能算出什么东西?再让他闹下去,咱村的风气都要被带坏了!” 村长吴潮身材敦实,皮肤黝黑,脸上刻著常年风吹日晒的皱纹。 他眉头狠狠一皱,深深吸了口旱菸,烟雾从鼻孔缓缓喷出: “乔阳那是正经给人看事儿,又没偷没抢,人家自愿找他,我怎么管?” “怎么不能管?” 吴胡氏猛地站起身,腰一叉,脖子一梗,撒泼似的吼道,“他一个瞎子,不安分守己过日子,整天装神弄鬼!我看他这次去天津,准是学坏了!” 吴潮一脸不解:“去趟天津,怎么就学坏了?” 吴胡氏眼珠乱转,声音压得低了些: “您看看他那一身新衣服,再看看他手里那么多钱,谁知道是不是骗来的? 万一被上面查下来,咱们全村都要跟著倒霉!” 吴潮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他能挣钱是自己有本事,咱们谁也管不著。” “还有还有!” 吴胡氏连忙补上一刀,“孔老三都说了,他乔阳要建黄金屋,娶什么顏如玉,那不是明摆著不安分吗?一个瞎子,也配挑三拣四娶媳妇?” 村长长嘆一声,被她搅得头疼: “你这都说的什么浑话?人家有本事娶漂亮媳妇,你管得著吗?” 正闹著,乔凯恰好从门口路过,一听这话,当场就炸了,大步跨上前,指著吴胡氏吼道: “吴胡氏!你少在这儿血口喷人!乔阳那是真本事,多少人求著他看!你是看人家混得好,心里酸吧!” 吴胡氏一跳三尺高,手指几乎戳到乔凯脸上: “我酸什么?我是为村里好!他一个瞎子,还想娶漂亮媳妇?我看他是癩蛤蟆想吃天鹅肉!” “你嘴巴放乾净点!” 乔凯气得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都爆了起来,“乔阳比你家那傻乎乎的儿子强一百倍!” 两人就在村长家门口,脸红脖子粗地吵成一团,唾沫星子乱飞。 吴潮在堂屋听得头大如牛,“啪”一声拍响桌子: “別吵了!” 他看向吴胡氏,眼神沉得嚇人,声音冷硬: “乔阳的事,我心里有数。只要他不犯法,不坑人,谁也別想故意刁难他。 你要是再到处造谣生事,搅和他的婚事,別怪我不客气!” 吴胡氏被骂得一噎,肥胖的身子一抖,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不敢再撒泼,可心里却恨得牙痒痒,一双三角眼里翻涌著阴毒。 好你个乔阳,连村长都护著你!咱们走著瞧! 先前我给你搅黄了两门婚事,今后还要继续搅!我看你小子有本事,还是我老娘有道数! 吴胡氏说的这事,发生在去冬今春。 先是东庄媒婆给乔阳介绍了一个本村姑娘。那姑娘模样周正,手脚勤快,还被媒婆领著来乔阳家里相看了一圈。 乔阳当时心中微动。 他不求对方多好看,只求性子温和,能踏踏实实过日子。 可他万万没想到,吴胡氏远远瞧见,心里立刻冒起坏水,转天就提了半篮子鸡蛋,顛顛跑到东庄媒婆家,硬是要她把那姑娘说给自己儿子。 可惜,那姑娘见吴生头呆头呆脑,说话不著调,当场就摇了头,没同意。 后来乔阳的舅妈又托本村媒婆,给乔阳介绍了一个大洼地区的姑娘。 这姑娘眉眼清秀,性子温顺,只是腿有点儿毛病,走路微微一跛。 她来西南屯看了乔阳和他家,又听说乔阳能挣钱,心里满意,当场就向媒人点了头。 乔阳那几天,心中难得有几分期待。 若是真能成,以后家里有个女人,娘也能轻鬆点,自己也不至於孤零零一个人。 谁料这姑娘出村后,正撞见吴胡氏。 她想再详细了解一下情况,便客客气气向吴胡氏打听乔家。 吴胡氏一看这姑娘是真心愿意,立马来了精神,脸上堆起假惺惺的笑,话里却全是刀子: “姑娘啊,你可別跟著那瞎小子。他是能挣点钱,可他爹是个出了名的守財奴,脾气又暴,挣一分钱都被他抢过去,你半毛都摸不著。 还有他那嫂子,就是个母老虎,你嫁过来,还有好日子过?” 姑娘一听,脸当场白了,转头就跟媒人说: “这门亲事,我不同意了。” 而这一切,乔阳还一无所知。可他心中,却总有一种莫名的憋屈与不甘。 为什么他明明安分守己、凭本事吃饭,却连拥有一门亲事的资格,都要被人百般刁难? 只有母亲王秀明从媒人嘴里听了些风声,心里又气又急,偷偷抹了好几回泪。 黄昏时分,乔阳的父亲乔泽中、哥哥乔雷,一前一后从县城回了家。 王秀明慈眉善目,手脚麻利,嫂子韩英爽利能干,嘴甜心热,她们早已把晚饭做好。 见爷俩进屋,立刻端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乔阳轻声开口:“妈,把我带回来的点心拿出来吧。” 那是临上长途汽车前,苏月给他买的——天津正宗的狗不理包子、耳朵眼炸糕。 一家人围坐桌边,咬一口皮薄馅足的包子,嚼一口酥脆喷香的炸糕,有说有笑,都夸天津的吃食就是地道。 乔阳听著家人的笑声,嘴角微微上扬,心里却悄悄掠过一道身影——苏月。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就不受控制地乱跳。 他表面平静,內心早已翻江倒海。 天津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最明亮、最温暖的时光。 她牵他的手,帮他,信他,也懂他。 那句“我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更像一把火,烧得他整颗心都滚烫。 饭后,乔阳將一个小布包推到乔泽中面前。 打开一看,里面是三块银光闪闪的银元,还有厚厚一沓纸幣。 “爸,这是我去天津挣的,除了给师父治病,剩下的都在这儿,您老存著吧。” 乔泽中捧著钱,手都微微发颤。 韩英笑得合不拢嘴,连连夸道: “他叔真有本事!这么多钱,顶得上好几个做小买卖的了!” 她眼珠一转,兴冲冲道: “我有个当家子妹妹,比你小两岁,人老实巴交的,我想介绍给你。咱们多给彩礼,准成! 村里不是总有坏人捣乱吗?这次是我自家妹妹,量她也说不进话!” 这话一落,乔阳的心猛地一沉。 嫂子是好心,他明白。 可现在,他再也看不上旁人了。 不是挑剔,不是高傲,而是心里已经装了一个人。 那些被吴胡氏搅黄的亲事,他本就没多深的执念。 可苏月一出现,他才明白: 原来他想要的,从来不是隨便一个女人凑活过日子,而是能走进他心里、照亮他黑暗世界的那个人。 乔阳连忙摇头,语气平静却坚定: “嫂子,您千万別说,我现在还不想找。” 韩英一愣,只觉得新鲜: “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想成家?” 乔阳沉默片刻,淡淡道: “我给自己算过命,找您家那方向的不吉利,最好是南边的,再等等吧。” 这话是说给家人听,也是说给自己听。 南边。 天津,就在南边。 苏月,就在南边。 他等的,正是那个从南方而来、照亮他一生的人。 夜深人静,乔阳躺在炕上,脑海里总是清清楚楚浮现出苏月的身影。 那天夜里路灯下,她轻轻牵住他,那句坚定无比的话,一遍遍在耳边迴响: “我认定的事,谁也拦不住。” 乔阳闭上眼,心中五味杂陈。 他是个没眼人,无钱无势,只有一身算命说书的本事,又生活在乡下。 苏月年轻漂亮,家境还好,怎么看,两人都不是一条路上的。 他何德何能,让一个城里姑娘这般牵掛? 配吗? 他不止一次在心底问自己。 可越是这样想,心里那点滚烫的念想,就越是烧得厉害,压都压不住。 他不甘心。 不甘心自己一辈子只能被人瞧不起。 不甘心自己连喜欢一个人的资格都没有。 更不甘心,自己这一生,真要被吴胡氏之流搅得孤独终老。 他在黑暗中轻轻攥紧了手。 等著吧。 等她来。 只要她不放弃,他就算拼尽一切,也一定要给她一个名分,一个家。 接下来几天,苏月的身影仍然在乔阳脑中挥之不去。 他知道,苏月一定会有消息,可她要说服家人,必定难如登天。他能做的,只有耐心等。 终於,第四天傍午。 乔阳家的院门外,传来了两道沉稳的脚步声。 乔阳耳朵一动,猛地坐起身。 来了。 是谁? 是她派来的人,还是…… 第14章 成人之美 王秀明闻声出了屋子,看到是安泰和李酉,忙著打著招呼:“安先生,李先生来了,快,快到屋里坐!” 门外立著两道身影——皆是盲人,却是乔阳在这一行里,靠得住的老搭档。 安泰年过半百,原是宝坻县城南有名的富家少爷,幼年一场怪病,內障骤生,一夜之间坠入无边黑暗。 父母为他求医千里,上京下卫,散尽家財,终究无力回天。长大后,他凭算命说书立足江湖,论辈分,乔阳得恭恭敬敬叫他师叔。为了延续香火,家中为他娶了两房媳妇。 李酉则是苦水里泡大的,宝坻县东南庄户人家出身,一落地便两眼漆黑,从未见过半分光影。 成年后他咬牙学艺,凭著一股狠劲硬生生闯出活路,还学会一门弹算绝技。 他比乔阳小三岁,一口一个“乔大哥”,真心实意,半点不掺假。 当年乔阳从师父刘尚手里学了全真本事,后又得北平林海大师的亲授,其中后棚、语音相等绝活,远非同寻常算命先生所比。 他出师的消息一传开,安泰、李酉二话不说,主动登门投奔。三人自此搭伙联学联储,生意平分,比亲兄弟还齐心。 前段时间,乔阳去天津侍奉师父,班子没了台柱子,生意一落千丈,冷得几乎揭不开锅。 如今听闻乔阳归来,两人不敢耽搁,连忙赶了过来。 李酉率先开口,声音里压著急切: “乔大哥,可算把你等回来了!去年那场大水,宝坻颗粒无收,本地买卖根本做不动,我们爷俩天天掰著指头盼你!” 安泰跟著点头,语气沉而乾脆,字字带劲: “唐山、玉田、遵化那一片没遭灾,地气旺,有你这名气和本事,咱们堂堂正正,挣一份大前程!” 乔阳坐在炕沿,手指轻轻摩挲著手中马竿。 坐吃山空,绝非长久之计。苏月何时来、能不能来,他心里没底。 可他只有一个念头—— 必须混出个人样,才有资格见她,才有底气堂堂正正说一句:我配得上你! 沉默剎那,乔阳抬头望向二人,声音稳得像淬了铁: “好。明早咱们就出发,回老根据地!” 李酉听后精神陡涨,立刻接话: “乔大哥,你要是没牵掛,不如现在就走!今晚住我家,明天一早就从新安镇渡口过河。 我家,嗨,真是等米下锅了!” 韩英在旁看到三位先生外出的决心已定,当即朗声道: “他叔,我这就给你收拾行李,多带些衣裳。等你混出息了,看谁还敢在背后嚼舌根,看不起咱们!” 王秀明眼眶一红,紧紧攥住儿子的手,声音发颤: “二头,出门在外,千万照顾好自己,別冻著、別饿著……有事一定往家里捎信,啊?” “妈,我又不是头回出门,您放心。”乔阳轻轻点头。 他心中一片透亮,早已无半分迷茫。 从今往后,不只为一口饭。 他要扬眉吐气,扬名立万! 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瞎子,照样顶天立地;瞎子,也有黄金屋,也能娶顏如玉! 午饭刚过,乔阳背上行囊,握紧马竿,与安泰、李酉並肩踏出院门,一步步踏出西南屯。 墙角阴影里,吴胡氏偷偷探出头,望著那渐行渐远的背影,撇著嘴狠狠啐了一口: “哼,三个瞎子,还想闯天下?我看你们能翻起多大浪!” 一路顛簸,三人辗转抵达ts市郊,寻了家客店落脚。 天色刚暗,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店掌柜亲自领著一个中年男人进来,双双满脸堆笑。 来人是城內万鑫商行掌柜,一进门便拱手作揖,语气焦灼: “乔先生,久仰大名!我家有件急事,求您给断一断!” 乔阳神色淡淡,语气平静:“掌柜请讲。” “我闺女前些日子和城內一位小伙子定了亲,两家都满意,门当户对。” 商行掌柜长嘆一声,满脸愁容: “可前几天从宝坻来位薛先生,合婚说他俩命中相剋,不能成亲。 我又进城找有名的李先生算,结果一样……一家老小寢食难安啊!” 安泰在旁轻轻碰了乔阳一下,压低声音提醒: “这事棘手,前面两位先生都定了论,咱们要是改嘴,就是扒豁子,容易得罪人。” 李酉也低声附言: “那李先生在这一带势力大,不好惹。” 乔阳仿佛没听到一样,只朝向商行掌柜淡淡一句: “先报生辰八字。” 商行掌柜连忙报上女儿与公子的生辰八字。 乔阳右手捋著左手指,默念口诀,不过瞬息,陡然抬声,语气斩钉截铁: “甲庚皆阳,乙辛皆阴,壬丙亦阳。二人八字,看似相剋,实则克而不拆,以合化为主,彼此互补旺命!他们这对,正是上等婚配!” 商行掌柜一怔,声音发颤:“真、真的?” “再看干支刑冲,令爱与那公子,正应甲己合土,地支生旺,不偏不倚,大吉。” 乔阳语气微顿,字字篤定: “而且,那公子命中带文昌星,从小聪明有才,志存高远,日后更有逢凶化吉之福。” 商行掌柜脸上瞬间炸开狂喜,连连作揖,激动得语无伦次: “乔……乔先生!您真是救了我们一家啊!” 临走时,他悄悄將一叠厚实的卦礼塞进乔阳手里,千恩万谢,方才离去。 安泰抽了口旱菸,忍不住好奇: “乔阳,你这相剋之中见相合,我活了大半辈子,卦书上都没这么见过。你是怎么想的?” 乔阳坦然一笑,正气凛然: “师叔,命理不是死理,字意相互联繫、相互制约。 这对男女情投意合,两家欢喜,我们吃这碗饭,本该成婚不破婚,怎能凭几句死话,拆了一桩好姻缘?” 安泰连连点头叫好:“说得好!咱们就该成人之美!” 李酉却依旧忧心:“万一那李先生找上门来,咱们在这里还能待吗?” 乔阳语气平静,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 “不怕。第一,李先生未必那么小肚鸡肠;第二,就算真得罪他,为了这对年轻人,这婚,我也得合!” 接下来几日,三人生意红火得超出预料,除去吃喝开销,每人竟净落四五块钱,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这天黄昏,乔阳被一位客户请去家中算命,他让安泰、李酉先回客店等候。 待乔阳算完出来,天色已彻底暗下,走到一处偏僻小巷,一道身影猛地窜出,横拦在他去路之上! 第15章 路遇小混混 乔阳闻声,骤然停住脚步。 一股极淡的带著酒气的戾气,从前方阴影里扑面而来。 乔阳心下一沉。 是李先生的人? 前些天合婚一事,他力排眾议,否了那两位先生的定论,本就料到会有人记恨。 若是对方真派打手寻仇,今夜怕是少不了一场麻烦。 他不动声色,手指悄悄握紧了马竿,周身气息瞬间绷紧。 下一秒,阴影里猛地窜出一道身影,带著一股蛮横的恶风,直扑而来! “瞎东西,你可算落我手里了!” 一声恶骂炸响,来势汹汹。 可乔阳一听这声音、这口气,立刻便察觉不对。 这人没有江湖人的阴狠,也没有李先生的城府,只有一股街头混混特有的泼皮痞气,蛮横、衝动,却没什么章法。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唐山本地有名的二流子。 此人游手好閒,不务正业,早就垂涎万鑫商行掌柜女儿的姿色。 只是人家姑娘家世清白,模样周正,压根看不上他这货色。 先前,薛先生与城里李先生先后断言,姑娘与未婚夫八字相剋、不宜成婚,这混混得知后,接连蹦了三蹦。 在他看来,那婚事一黄,他就有了趁虚而入的机会,哪怕死缠烂打,也要把这位姑娘弄到手。 谁能料到,半路杀出个乔阳。 一卦断定——二人非但不克,反而是上等婚配,男方还文昌照命,未来前途不可限量! 这话一出,商行掌柜一家彻底定心,当即敲定婚期,把他最后的一丝念想,掐得乾乾净净。 满腔邪火无处发泄,这混混自然而然,就把所有怨恨算在了乔阳头上。 他摸清乔阳的行踪,专门在这僻静小巷埋伏,就是要把这没眼人狠狠揍一顿,出一口恶气! “我打死你这坏我好事的瞎子!” 混混怒吼一声,抡起拳头,带著风声,狠狠朝著乔阳面门砸去! 可他做梦也想不到—— 乔阳这双眼,盲的是眼前,不盲的是一身功夫! 当年在天津城,黄家三少带著好几个打手挑衅,乔阳都能从容应对,一一放倒,何况这么一个只会耍横的街头二流子? 乔阳精准捕捉到拳风轨跡。他脚下不丁不八,身形微微一侧,轻描淡写,便避开了这势大力沉的一拳。 混混一拳打空,重心骤失,往前踉蹌一步,正惊愕间,乔阳手中马竿已然动了。 马竿不长,却被他使得如行云流水。 竿尖一点,精准戳在混混肘间麻筋之上。 “哎哟!” 对方只觉整条胳膊一麻,力道瞬间散了大半。 不等他反应,乔阳脚步踏位,手腕轻抖,马竿一挑一压,跟著脚下轻轻一勾。 整套动作快如鬼魅,一气呵成。 “噗通”一声! 刚才还凶神恶煞的混混,直接被摔在地上,尘土四溅。 混混又惊又怒,正要挣扎爬起,乔阳已然上前,膝盖轻轻一顶,便將他死死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疼得齜牙咧嘴,嗷嗷直叫,心底那点蛮横气焰被掐灭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恐惧。 乔阳声音冷冽:“谁派你来的?是不是李先生?” 他到此刻,仍以为是合婚一事引来的报復。 混混疼得眼泪都快出来,连连哀嚎,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般: “什么李先生、王先生!我压根不认识!我就知道——你坏了我的好事!断了我的姻缘!我恨你!” 姻缘? 乔阳微微一怔。 下一刻,他瞬间反应过来,忍不住低笑出声。 悬在心头的那块大石,轰然落地。 不是江湖寻仇,不是同行报復,原来……只是这么一个痴心妄想、被断了念想的小混混。 真是虚惊一场。 乔阳鬆了手上力道,缓缓站起身,马竿往地上一点,重新恢復了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起来吧。” 混混揉著胳膊,狼狈爬起,又怕又恨,却再也不敢上前。 他看著眼前这双目失明、却气场慑人的没眼人,心底竟生出一丝畏惧。 “你……你想干什么?” 乔阳淡淡瞥他一眼,虽无目光,却让对方下意识一缩。 “你想娶那万鑫商行的姑娘?” 混混脖子一梗,嘴硬道:“我凭什么不能想?” “就凭你游手好閒,不务正业,一肚子歪门邪道,人家姑娘就算一辈子不嫁,也不会看上你。” 乔阳语气平静,却字字扎心:“你与其在这儿埋伏打人,不如好好想想,怎么活成个人样。” 混混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却说不出反驳的话。 乔阳忽然开口:“你想找对象,是吧?” 混混一愣:“你……你啥意思?” “爷爷今天心情好,给你算一卦,看看你婚缘到底动没动。” 乔阳语气淡然,“把生辰八字报来。” 混混半信半疑。 他虽蛮横,却也信命。犹豫片刻,终究还是支支吾吾,把自己的出生年月日时一五一十报了出来。 乔阳闭目凝神,飞快掐算,口中默念干支口诀,之后缓缓道: “你这八字,財星弱,比劫重,心性浮躁,眼下婚缘一丝未动,根本不到时候。” 混混一听就急了:“那……那得什么时候才能动?我总不能打一辈子光棍吧!” 乔阳缓缓睁开眼,语气一正,带著几分教训,也带著几分指点: “想娶媳妇,先学做人。 如今解放了,世道变了,不再是坑蒙拐骗能混饭吃的年月。 你有力气,就去出苦力;有脑子,就去学门手艺。老老实实,本本分分,凭自己双手挣钱,把一身二流子习气改了。 不然,哪个好人家的姑娘,会嫁给一个只会打架、耍横、游手好閒的二溜子?” 一番话,不凶、不骂,却字字戳心。 混混愣在原地,张了张嘴,竟一句话也反驳不出。 从小到大,所有人要么骂他,要么躲他,从没有人这般跟他讲道理,点醒他。 乔阳不再看他,转身提起马竿,一步一步,稳稳噹噹朝著巷外走去。 “好自为之。” 清冷的声音飘来,混混站在黑暗小巷里,望著那道虽盲却挺直如松的背影,久久没有动弹。 乔阳平安回到客店,只字未提路上遭遇。 三人在唐山一带整整待了一个月。 因为乔阳那一卦成人之美,再加上三人本事过硬、心术端正,生意竟然比年初还热火。 除去吃喝住行,每天每人能净赚三五块钱,腰包鼓胀,腰杆都比往日挺直了几分。 眼见就到了“三夏”,三人商议一番,决定不再久留,一路往回走,边走边揽生意赚些钱。 这日,三人来到玉田与蓟县交界的一处大镇,找了家乾净客店住下。 白日里分头出去算命,生意依旧红火得不像话。 晚上回到客房,三人围坐一处,谈起当日收穫,脸上都洋溢著踏实的笑意。 李酉笑得合不拢嘴,一脸得意: “乔大哥,师叔,今天我可露脸了!一位军属老大爷,儿子在前线打仗,天天揪心睡不著,我给他解了卦,直说我算得准,心里疙瘩全解开了!” 安泰也笑著点头,抽了一口旱菸: “我这边也不差,有户人家还约了我明天上门呢。” 乔阳满脸笑容,心中一片安稳。他刚开口,想说一句“咱们这趟外出,倒也处处顺利”—— “哐——当!”一声粗暴的踹门声,猛地炸响在院外! 紧接著,是蛮横的喝骂,穿透夜色,直刺屋內! 三人瞬间齐齐闭嘴,脸上笑容瞬间凝固。 只听客店掌柜那又怕又討好的声音,颤巍巍地飘了出来: “几位……几位同志慢点儿!这深更半夜的,你们、你们要查什么啊?” 下一刻,一道冰寒刺骨的喝骂,狠狠砸在门板上: “少废话!那几个算命的住哪屋? 有人举报,他们在这一带妖言惑眾、挑拨离间!” “轰——” 屋內,空气瞬间凝固。 安泰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菸袋锅往鞋底重重一磕,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凝重与冷意: “来了…… 这是有人盯上咱们了。 怕是……专门衝著咱们来的。” 一场远比街头混混寻衅的凶险,已然降临! 第16章 祸源一张帖 “呯”的一声,木门被猛地踹开,一股冷风裹著硝烟味灌进屋內,惊得炕上安泰、李酉位齐齐一颤,盲眼猛地抬起,脸上血色瞬间褪得一乾二净。 乔阳心头一紧,声音压得极低,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狠劲: “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们爷俩,死死躲在我身后。” 话音未落,两名挎著老式步枪的民兵已撞入屋內,冰冷枪托砸在青砖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为首那人脖子上青筋暴起,扯著嗓子喊道: “全都给我坐著別动!敢动一下,当场拿下!”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从门外晃进来。 店掌柜佝僂著背,双手颤巍巍举著灯盏,灯苗被狂风颳得东倒西歪,將民兵们的影子铺满半面土墙。 紧隨其后的中年男人双目赤红,两只拳头攥得紧紧的。他一步跨到桌前,怒火轰然砸在破旧木桌上,震得碗碟哐当作响: “有你们这么当『先生』的吗?青年参军,是响应党的號召!是去打蒋介石、解放全中国!是让老百姓能吃饱饭、不受欺负!你们倒好—— 竟敢在这胡说八道,说谁去参军是『犯小人』!” “就是!” 旁边民兵立刻接腔,右手猛地按在枪栓上,故意用力一拉。 “咔嗒——” 金属摩擦声刺耳至极,他眼神冷冷地扫过三个盲人,字字带冰: “搁前两年土改,你们这种造谣惑眾、扰乱民心的,直接拉到村口枪毙! 今天算你们命大,也得让你们尝尝民兵队的厉害!” 安泰、李酉当场嚇懵。 原以为是乔阳合婚之事得罪了人,李先生顾人来找茬,可衝进来的竟是民兵! 他们绞尽脑汁也想不通——究竟是哪句话、哪一卦,竟捅破了这天大的篓子? 店掌柜忙將灯窑里的油灯点亮。 暖黄光芒瞬间填满小屋,却驱不散满屋紧绷的杀气。 领头中年男人目光凌厉地扫过三人,当视线落在乔阳身上时,他那满身凶戾竟猛地软了半截,语气都变了: “这……这不是乔先生吗?今日那卦,是你给算的?” 店掌柜连忙上前低声介绍:“这位是咱们村的村长。” 乔阳一听语气鬆动,立刻起身,主动把过错往身上揽: “是我算的。村长,若话说错,您別怪旁人,全是我一人没把好关。” 他心里清楚,自己在村里算卦准、做人稳,村长多少要给三分薄面。 “乔先生,不是我怪你。” 村长怒气消了大半,手指轻轻敲著桌沿,语气沉重: “村里谁去参军,是党支部和农会一起定的,是天大的好事!怎么到你这儿,就成了『犯小人』?这话传出去,谁还愿意送儿当兵?” “是是是!我糊涂!” 乔阳连连低头,满脸诚恳道歉:“村长,是我口无遮拦。您饶过我们这一回,今后绝不敢再乱说!” 村长沉默片刻,终是鬆口: “看在乔先生你平日在村里名声好,今天不与你计较。” 他话锋一转,目光冷冽扫过安泰、李酉: “但你们几个给我记死了!今后不该说的別乱说,不该算的別乱算! 再敢造谣挑拨干群关係——不管是谁,我绝不轻饶!” 脚步声远去,直至彻底消失在巷尾。 乔阳紧绷的身躯才一软,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转向安泰、李酉,声音压得发沉: “到底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扯出『犯小人』三个字?” 李酉声音发颤,手还在不停擦著额头冷汗: “是……是下午那位军属老大爷。他来问卦,一直念叨儿子在外当兵,怕有危险。 后来抽了一张帖,偏偏……偏偏就是那张『犯小人』的帖。” “你当时怎么跟他说的?”乔阳声音陡然拔高,带著压抑不住的怒火。 “我、我就把帖上的注给念了……” 李酉声音越来越小,几乎细不可闻: “今占此卦运未优,言行处处要谨守。 口出冷语伤人透,到头反被咬一口。” 我还说……说您儿子肯定是遇著小人了,不然怎么偏偏轮上他去前线……” “混帐!” 乔阳气得猛地一拍桌子,掌心震得发麻,指著李酉厉声呵斥: “你简直糊涂到家了!这种话也能隨口乱讲?就凭你这一句,民兵把你绑起来,关个十天半月都算轻的!” “乔阳,彆气了,事已至此……” 安泰急忙劝和,“今后多加注意便是。只是李酉给老大爷解卦的事,村长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这时,门帘一掀,店掌柜端著一壶凉茶走进来,压低声音道: “各位先生別慌,我送村长时特意问了。那老大爷晚饭时喝了点酒,方才借著酒劲在大街上骂了整整一圈,喊著『不知道哪个小人攛掇,非要我儿子去当兵送死』,正好被村长撞个正著——这不,立刻就带人来了。” 他给几人倒上凉茶,又拍著胸脯保证: “你们放心,有我在。今后该怎么算还怎么算,真有事儿,我替你们挡著。” 安泰、李酉连忙起身道谢。李酉忽然想起什么,急声道: “掌柜的,麻烦您去后院,把安先生我俩的兜子捡回来?” “兜子怎么扔后院了?”店掌柜一愣。 “方才嚇得从窗户扔出去的……” 李酉声音发苦,“兜子里装著帖纸和卦签,这东西难买得很,要是被民兵搜走没收,我们以后就没法干了。” 深夜,炕上一片漆黑。 乔阳睁著空洞的双眼,翻来覆去,半点睡意全无。 先辈传下的古训在脑海里反覆迴荡——“莫谈国事,莫论政事”。 可如今这世道,哪还能不谈? 农村参军、分地、划成分,哪一件不沾国事?怎么说、说什么?早已不是算命本事,而是保命的学问,是刀尖上行走的艺术! 他终是按捺不住,伸手轻轻推了推身旁李酉,又朝另一侧低声唤: “师叔,您也没睡吧?醒醒,咱们聊聊。” “我也在想。”黑暗中,安泰先应了一声。 三个盲人躺在炕上,你一言我一语,將今日祸事、往日麻烦细细梳理一遍,最终咬牙定下几条死规矩: 参军、分地相关的卦,一字不多说; 军属、干部的卦,只讲平安顺利,绝口不提小人、灾祸; 拿不准的卦,直接说算不出,绝不硬撑逞强。 乔阳听著听著,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酉茫然侧过脸:“乔大哥,你笑啥?” “照你们这么算,咱们这算命先生还用拜师学艺?” 乔阳收住笑,语气严肃: “恐怕脑子活泛点的,掛个幌子就能开张。真正的算命,是解八字、辨卦象,断人过去未来。” 安泰眉头紧锁:“理是这个理,可真碰上沾政策的事,咱们到底该怎么办?” 乔阳沉默片刻,一字一句,沉如千斤: “关键不在卦,在立场。” “你若心里清楚,八路军、解放军是老百姓的子弟兵,是护著咱们的,怎么会把当兵和『犯小人』扯到一起?!那位军属大爷,平日嘴不饶人,爱爭长短,他自己容易得罪人,才是真的!” “要是早这么说开,我今天也不会犯下大错……”李酉长嘆一声,满心懊悔。 乔阳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缓和: “吃一堑长一智,记住教训就好。” 可他心底始终悬著一块巨石,沉甸甸的,落不下来。 今夜定下的规矩再周全,也挡不住世事无常、人生百態。 他万万没有想到—— 仅仅三天之后,自己便遇上一卦。虽无关政治,却敏感难言,根本不在他们商量好的规矩里。 第17章 慎断生死 这天午后,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连尘土都蔫蔫的。 乔阳、安泰、李酉三人刚踏入这偏僻村子,安泰便从怀中摸出一支竹笛,吹起了古曲《苏武牧羊》。 没片刻功夫,一道青布身影跌撞著从巷口奔出。那妇人额角渗著冷汗,衣衫湿透,一见三人,眼睛瞬间亮了。 “先生!可是算命占卦的先生?”妇人一把抓住乔阳的衣袖,声音发颤,“我家孩子快不行了,求您救命啊!” 乔阳稳稳扶住她:“大嫂別急,先带我们去看看。” 他与李酉快步跟著妇人进了院子,安泰则留在街上,继续以笛声招揽生意。 屋內光线昏暗,一股沉闷药味扑面而来。 炕边坐著一位头髮花白的老汉,见二人进来,慌忙起身,双手哆嗦著去接二人肩上的褡褳。 “先生快请坐!快请坐!”老汉声音沙哑,“这孩子……孩子就託付给您们了!” 土炕之上,躺著个七八岁男童,双目紧闭,小脸惨白如纸,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剩一丝游气吊著。 乔阳不禁皱紧眉头,开口问道: “孩子到底怎么了?病了多久?” 妇人眼圈一红,眼泪瞬间砸了下来: “整整半个多月了!一天拉七八次,前天直接昏死过去! 喝了两副汤药,半点用没有……实在走投无路,才求先生占一卦,看看是不是撞了邪、犯了忌讳!” 乔阳微微点头:“我给孩子占一卦吧”。 说著,他从隨身布袋里取出三枚泛著幽冷暗光的铜钱,递到妇人面前。 “你静心凝神,心里只想著孩子的病情,连摇六次。” 妇人双手抖得厉害,紧紧合住铜钱,闭眼默念,泪水混著汗水往下淌。 隨即,她手腕轻抖,铜钱“叮铃哐啷”砸在桌面上,刺耳惊心。 一次,两次,三次…… 六次掷卦完毕,乔阳手指逐一轻拂过铜钱,辨別著正反面,面色始终平静。 可当最后一枚铜钱落定,他的手指骤然顿住,再也没挪开。 三麻变三面,子孙化官鬼,又逢官鬼当令之月—— 卦象一出,乔阳心头猛地一沉,像被千斤巨石死死压住。 这卦按书中所讲,再明白不过:孩子命悬一线,早则三两日,晚则农历六月,便是大限,毫无转圜。 如实说?此等凶卦一出,这家人必定崩溃,甚至直接放弃治疗,本还有一线生机,也会被一句真话逼上绝路。 可瞒住不说? 他乔阳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个“准”字。若孩子真有不测,这家人定会骂他欺世盗名,这名声一毁,往后再无人信他。 一边是鲜活人命,一边是个人名声。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两把刀子,在他心口反覆撕扯。 “先生……” 妇人见他久久不语,声音已经带著哭腔,“您倒是说句话啊!卦象……卦象到底怎么样?” 乔阳用力攥著铜钱,冰凉纹路硌进掌心。他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生死两难,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那对绝望的孩子家长身上。 “卦象確是凶险,孩子病势极重。”乔阳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但——並非死局。” 老汉身子一震:“先、先生,您是说……还有救?” “有!” 乔阳一字一顿,“事在人为。你们立刻另寻良医,细心照料,只要撑过这几日,必有转机。” 他隱去了卦中死劫,只图点燃希望。 妇人瞬间破涕为笑,抹掉眼泪就要起身: “我这就去镇上找王大夫!他是附近最好的郎中!” “別只找乡村郎中。” 乔阳语气一沉,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换西医,去唐山大医院最好,实在不行,也必须去县城。 大医院的医术、药材,都不是乡下郎中能比的。” “好!好!我们听先生的!” 老汉连连点头,“唐山太远,孩子经不起折腾,我们即刻动身去县城!” 乔阳微微点头,心底却沉甸甸一片。 他不知自己此举是对是错。可若是说出真相,这一家人,怕是连最后一点活下去的心气,都会当场熄灭。 踏出院子,李酉终於忍不住,快步跟上开口: “大哥,你方才解卦怎么那么犹豫?卦吉就是吉,卦凶就是凶,本就是她自己摇的,痛痛快快说出来不就行了?” 乔阳长长一嘆:“李酉,你记住。关乎人命的卦,从来不是一句吉凶就能了事。 有时候,一句善意的谎言,远比血淋淋的真相,更能救人。” 一旁安泰也嘆了口气,接话道:“乔阳说得对。早年我在滦平县,亲眼见过一桩事—— 我一个师弟给一位刚满六十岁的老太太算卦,说她血光当头,恐怕吃不上过年的饺子。” 李酉一惊:“然后呢?” “然后?” 安泰表情复杂,“老太太本就身子弱,听了这话,心直接死了,摔了一跤就一病不起,怎么劝都不肯吃药,真的没出一个月就去了。” “旁人都说师弟算得准,可我心里一直犯嘀咕——那老人家,哪里是命里该死,分明是被一句话,活活嚇死的。” 李酉沉默下来,再不多言。 夕阳西斜,暮色染满天边。三人回到落脚的客店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早已在门口等候。 “兄弟!可算找到你了!” 一道熟悉的声音远远传来,乔雷大步流星,一把攥住乔阳的胳膊。 乔阳微微一怔,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哥?你怎么追到这儿来了?家里可是出了事?” 李酉微微偏过头,脸上带著几分好奇。 泰安早已听出来人是乔雷,脸上並无半分戒备,只静静等著下文。 乔雷笑得合不拢嘴,连声摆手: “不是祸事,是天大的喜事!” 他声音都透著欢喜:“苏月姑娘给你寄了书信,左等右等不见你回信,前天竟亲自从天津赶到宝坻! 爸妈一听说她的来意,高兴得合不拢嘴,当即就让我来寻你回家!” 乔阳身子微微一震,脸上紧绷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声音都轻了几分: “她……她竟真的来了?” “那还有假!” 乔雷一改往日的蔫性子,满脸得意地白话著: “我一路打听著寻过来,正好听说你先前给万鑫商行掌柜女儿合婚的事,方圆几里都在夸你卦准!” 他停了一下,又道:“那商行掌柜一听我是你兄长,二话不说就让伙计套了马车送我追来,还特意备下一套上好茶具,说是提前给你和苏月姑娘的新婚贺礼!” 泰安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笑意,轻声道: “好,好啊……乔阳你不仅积了阴德,还得了良缘,是好事。” 李酉也满脸喜色,朝著乔阳的方向拱手笑道: “恭喜大哥!这下不但救了人,还能回去成亲,真是双喜临门!” 乔阳站在夕阳之下,虽看不见落日余暉,却仿佛能感受到那一片暖意。 先前卜卦时压在心头的沉重、两难、煎熬,在这一刻,竟悄然鬆了大半。 第18章 逆天改命 第二天清晨,乔阳、安泰、李酉早早吃完饭,跟著乔雷,登上了万鑫商行掌柜为他们备好的马车。 车轮碾过崎嶇土路,沉闷的“軲轆”声在空旷的原野上迴荡,打破了田野的寂静。 李酉心头仍縈绕著先前那卦,终究按捺不住,朝向乔阳急切地问道: “大哥,那孩子……当真能撑得过去?” 乔阳闭目养神,气息平稳,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卦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已替他断了死劫,留得一线生机,剩下的,就看医者手段,也看他自身造化。” 安泰斜倚车厢角落,语气中的带著凝重: “你这是强行逆天改口,一步踏错,这么多年积攒的名声,便要毁於一旦。” “名声再重,能重过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乔阳骤然睁眼,眸中似乎闪著精光: “我吃江湖这碗饭,靠的从不是铁口直断、句句说死,而是胸中的良心!” 乔雷在旁听得一头雾水,挠著头凑上前来,咧嘴一笑,转移了话题: “阳弟,你又说那些玄之又玄的卦理,我是半句听不懂。 我只知道,苏月姑娘还在宝坻痴痴等你,爸妈那边,早已忙活开了你们的喜事!” 一提苏月二字,乔阳紧绷的面容,瞬间柔和下来。 那是他放在心尖上疼惜的女子,温柔端庄,知书达理,自己虽然瞧不见,可听到她的笑声,便如春风拂面。 此次外出,风餐露宿,所求不过多攒些银两,风风光光將她娶进门,护她一世安稳。 “她……近来还好?”乔阳难得露出一丝侷促与温柔。 “好得不能再好!” 乔雷放声大笑,“就是日日盼著你归乡,生怕你在外顛沛流离、吃苦受累。 对了,掌柜临別相送的那套茶具,可是上等瓷器珍品,將来你们大婚,正好用来给长辈敬茶!” 几人谈笑风生,连日来奔波的压抑与疲惫,消散大半。 “吁——!” 就在此时,赶车的伙计猛地勒紧韁绳,骏马吃痛,人立而起,仰天长嘶。 眾人猝不及防,身躯狠狠撞在车厢木板之上,头晕目眩。 “发生了啥事?!”安泰面色一沉,厉声喝问。 车夫声音发颤,带著难以掩饰的慌乱: “先、先生!前方……前方有人拦路!” 乔阳眉头紧锁,当即推开车门,纵身跃下,坐在副“架驶”的乔雷紧隨其后。 清晨的雾靄中,路中央竟直直跪著两道狼狈不堪的身影! 妇人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衫,老人头髮花白如雪,两人满脸憔悴与绝望——正是昨天那个病危孩童的母亲与爷爷! 孩子母亲一眼瞥见乔阳,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连滚带爬扑到他面前,哭声撕心裂肺: “先生!乔先生!求您救救孩子!救救我的孩子啊!” 老汉也跟著泣声道:“先生,我们句句都听了您的话,立刻赶去县城医院! 可大夫却说……说孩子病入膏肓,他们无力回天,让、让我们准备后事啊!” 乔阳心臟猛地一沉,如坠冰窟,周身温度骤降。 李酉与安泰紧隨下车,听说这种情况,脸色齐齐剧变。 “大哥,不是说还有转机吗?”李酉压低声音,急声道。 乔阳置若罔闻,弯腰稳稳扶起瘫软的妇人,手臂稳如铁铸,声音带著一股慑人心神的力量: “別哭!带路!我倒要亲眼看看,这所谓的劫数,是不是真的硬到无药可解!” 他闯荡江湖十来载,卜卦断命无数,却从没有任何一刻,如现在这般铁了心,要与这天定的命数,硬碰硬,爭上一爭! “调转车头!去孩子家中!” 乔阳一声令下,伙计不敢迟疑,马车迅速掉头,疯狂朝著不远处的村落疾驰而去。 车厢內,孩子母亲哭得几欲晕厥,口中反反覆覆喃喃自语: “先生,我全都按您说的做了……县城医院也去了,可大夫说,孩子撑不过今夜……” 乔阳闭目端坐,面容冷硬如石。 卦象明明是死局,可他偏不信,一条鲜活的人命,竟真的轻贱到如此地步! 安泰坐在身侧,神色凝重,沉声劝道: “乔阳,那卦乃是子孙化官鬼,本就是鬼符夺命之象。你已然仁至义尽,真要是无力回天,天下无人会怪你。” “师叔,我不求別人不怪我。” 乔阳骤然睁开盲眼,“可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一条小命,就这么没了!我做不到!” 李酉攥紧双拳,热血上涌:“大哥!你当真有办法?” “卦是死的,人是活的。” 乔阳一字一顿,字字鏗鏘,掷地有声,“今日,咱们能帮便帮,偏要破它一回天!” 马车刚一停在孩童家门口,乔阳便纵身跳下,在孩子母亲的搀领下,大步流星衝进屋內。 土炕之上,孩童浑身滚烫如火,小脸泛著不正常的青紫,呼吸微弱,却仍有一丝倔强的起伏。 乔阳蹲下身,手指轻轻搭在孩子腕间,当即开口,语气不容置喙: “孩子还有生机!立刻坐我们的马车,赶去唐山大医院!车把式路熟,片刻不误!” 赶车的伙计面露难色,迟疑道: “可是……商行掌柜吩咐我,务必將诸位送到宝坻。” 乔雷也急了,连忙劝道: “阳弟,若是绕路救人,我们怕是要耽搁两日才能到家,苏姑娘还在宝坻眼巴巴等著你呢!” 乔阳摇了摇头,没有半分犹豫,一身正气凛然: “救命一刻也不能等!掌柜深明大义,苏月心地善良,她们若是在场,必定会支持我们这么做!” 话音落,他吩咐孩子母亲抱起孩子赶快上车,一身傲骨,偏要在这唯物世间,以人力,撼天命! 眾人上车后,乔阳又把乔雷轰下车,一者让他先回家通知一声,免得爸妈和苏月不放心;二者减轻一下马车的重量。 马车一路疯赶,乔阳守在孩子身旁,每隔片刻便探一次脉搏、动作沉稳得让人心安。 他只做最朴素的急救:鬆开衣领、保持侧臥、避免呛痰,隔断时间餵孩子点白开水,不搞任何虚玄手段,全是实打实的救命常识。 安泰、李酉和孩子他妈三人守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第一次发现,乔阳不止会卜卦断事,在生死关头,竟比医者还要镇定可靠。 傍晚,唐山大医院的灯火刺破夜色。 孩子母亲抱下孩子,脚步如飞衝进急诊楼,乔阳在其后声音清亮有力: “急症!小儿高热、肺气壅塞、有惊厥风险!路上呼吸稳定,还有救!” 值班医生匆匆赶来,一番检查后,脸色骤变,隨即又鬆了口气: “送来太及时了!再晚一步,真就危险了!你们家属怎么懂这么多?体位、护理全是对的!” 乔阳淡淡道:“路上判断的,不能耽误。” 医生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多问,立刻安排抢救。 红灯亮起。 孩子母亲瘫坐在长椅上,哭得浑身发软,却不再是绝望,而是劫后余生的后怕。 老汉和孩子父亲也隨后赶到医院,听了情况,对著乔阳跪下了: “先生,您是我们家的再造恩人啊……县城大夫都说没救了,您硬是把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乔阳语气平静: “我没拉谁,是孩子自己撑著,是医院能治。卦是死的,人是活的,路是人走出来的,命是人救回来的。” 安泰在旁重重拍了拍的乔阳的肩,李酉也握了握他的手。 从前他们只当乔阳是江湖高人,今日才真正明白—— 他高的不是卦术,是良心,是本事,是敢跟死局硬碰硬的胆气。 不久,急诊灯灭。 医生走出手术室,摘下口罩,露出释然一笑: “稳住了!再观察一夜,大概率能脱离危险。你们……真的救了他一条命。” 一句话落下,所有人悬著的心,彻底落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