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截胡高俅人生,我带大宋强盛》 第1章 流云鞠士 元符二年五月,汴京赵府。 “郎、郎君,接不住了!” 赵府小廝阿福手忙脚乱地伸出双臂。 球却从他指尖上方半寸处溜过,滴溜溜滚到青石板路边的草丛里。 “阿福,这是第十三次了,你该用用心了。” 赵明诚停下动作,双手叉腰喘了口气,额头上已渗出细密汗珠。 阿福哭丧著脸从草丛里捞出那枚球,用袖子仔细擦了擦。 “郎君,您这脚法也太刁钻了,小的实在跟不上……” “不是让你跟,是让你记。” 赵明诚接过球,做了一个花式足球里的atw,然后衔接了各种花式动作。 “看到我刚才那套流云三叠了吗?肩、膝、脚背的衔接,关键是卸力的分寸。 “若是直挺挺地用肩硬顶,这球能飞出三丈远。” 赵明诚说著又示范了一次。 球在空中划出轻柔的曲线,似乎真成了一片流云。 阿福看得眼睛发直。 “郎君,您这功夫是哪儿学的?半个月前您还……” “还什么?”赵明诚挑眉。 “还、还……”阿福缩了缩脖子,不知道该怎么组织语言。 半个月前,自家郎君確实不是这样的。 那时候的赵明诚,整日埋在金石拓片和古籍堆里,说起三代青铜器的纹饰、秦汉碑刻的笔法能滔滔不绝半天。 可要让他碰一碰蹴鞠? 那是绝无可能的事。 可自从半月前那场高烧后,一切都变了。 烧退后的赵明诚像是换了个人。 金石照样研究,但每日雷打不动要练半个时辰蹴鞠,那脚法精妙得像是打娘胎里就开始练似的。 更奇的是,赵明诚在太学里凭著这手绝活,竟得了个“流云鞠士”的雅號,连几位博士都嘖嘖称奇。 “阿福,人总是要学会变通的。” “尤其是……做过一场大梦之后。” 赵明诚说话间將球拋起,用额头轻轻一顶,腰向后一弯,那球便稳稳落在胸口。 阿福不懂,但赵明诚自己清楚得很——那不是梦,是另一段完整的人生。 在那个遥远的、同时又无比真实的世界里,他是大学里教宋史的老师,也是个从小学就开始踢球的铁桿球迷。 周末不是泡在档案馆查资料,就是在球场里看比赛,经常会去野球场踢两脚。 一场意外过后,再睁眼,就成了大宋元符二年、十九岁的赵明诚。 起初他以为是幻觉,直到在铜镜里看到那张年轻的脸,摸到书案上那些拓片真实的触感,他才终於接受这个事实。 他,一个专门研究宋朝的歷史学者,成了自己研究对象中的一员。 而且不是別人,是那个在歷史上以金石学家闻名、以李清照丈夫身份被后世记住的赵明诚。 “明诚!” 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唤突然从前院传来。 赵明诚手一抖,球差点脱手。 他朝阿福使了个眼色,阿福立刻会意,接过鞠球退到一旁槐树下,垂手站好。 脚步声由远及近,来人一身深青色公服,头戴直角幞头,年约五旬,三缕长髯修剪得整整齐齐。 正是赵明诚的父亲。 时任中书舍人的赵挺之。 赵挺之背著手踱进院子,目光先扫过垂手侍立的阿福,又落到儿子额头的汗珠和微乱的衣衫上,眉头便蹙了起来。 “又在弄这玩物?” 赵挺之面容不悦。 “为父记得,你半月前还在与我论《金石录》补遗之事,如今倒好,整日与蹴鞠为伍,太学的功课可曾温习?明年大考在即,你...” “父亲。”赵明诚躬身一礼,姿態恭敬,语气却不急不缓, “孩儿正是为了前程,才苦练此技。” “前程?”赵挺之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 “蹴鞠里有什么前程?明诚,你是太学生,不是瓦舍里的蹴鞠艺人!” “我赵家世代书香,你祖父是进士,为父是进士,到了你这里,莫不是把咱们家的门风都断了?” 赵挺之话说得重,一旁作为赵明诚陪玩的阿福头垂得更低,恨不得缩进地里。 赵明诚微微笑了,他走到石桌前,倒了杯清茶给父亲奉上。 “父亲息怒,且听孩儿细说,三日后,太学与宗室子弟在宜春苑有一场集会,您可知道?” “自然知道。”赵挺之接过茶盏,语气稍缓,“但那又如何?无非是吟诗作赋、曲水流觴,你练蹴鞠作甚?” “不一样的,父亲,这次集会分为文武集,武集压轴的就是蹴鞠赛。” “届时,太学和宗室都会出人比赛,官家来不来不確定,但即便不来,端王殿下是必定会到的。” 此话一出,赵挺之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端王赵佶,今上哲宗皇帝的异母弟,向太后最疼爱的儿子,年方十九,书画双绝,性喜风雅,好游乐,尤其喜欢蹴鞠。 这些在朝中不是什么秘密。 “那又如何?”赵挺之放下茶盏,神色却已不如先前那般严厉。 “父亲,孩儿在太学苦读三年,《易》《书》《诗》《礼》《春秋》不敢说倒背如流,却也烂熟於胸,明经科的功课,博士们都夸讚的。” 赵明诚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低了些, “可您也知道,如今朝廷暗流涌动,单是学问好……不够的。” 这话点到为止,赵挺之作为官油子,何尝不懂? 如今是元符二年,朝局微妙。 哲宗皇帝体弱,皇储未定,新旧党爭虽暂歇,水面下的暗流却从未止息。 赵挺之自己虽是进士出身,官至中书舍人,看似风光,可这位置坐得並不安稳,朝中无人,终究是浮萍。 “这么说…你如此精於蹴鞠,以后是想走端王的路子?”赵挺之低声问道。 “不是走端王的路子,只是为了让端王记住我。” 赵明诚说得坦然, “父亲,端王好蹴鞠,在宗室里是出了名的,他府上养著好几个蹴鞠好手,但那些人是什么身份?倡优、僕役之流。” “而孩儿呢?孩儿是太学生,清流子弟,能与端王谈诗论画,討论金石学,也能在蹴鞠场上与端王切磋。孩儿今年十九了,该上进了。” 赵挺之沉默地捋了捋鬍鬚,似是在思考。 “况且,”赵明诚趁热打铁,“这次集会,说是太学与宗室联谊,实则是宫里想看宗室子弟与士林才俊的来往。” “按照端王的喜好,届时必会到场,且必会上场。” “若我能在鞠场上让端王殿下尽兴,又能適时展露些学问见识……这印象,也就留下了。” “你这是投机取巧。”赵挺之哼了一声,语气却已鬆动大半。 “父亲,儿子这叫因人施策。”赵明诚宽慰说著, “太学博士们常说因材施教,仕途之道,不也当『因势利导』么?端王是性情中人,好风雅,喜游乐,那我便从这风雅游乐入手。” “待端王殿下记住了『赵明诚』这个名字,往后无论是切磋金石、討教碑帖,还是论及经义、谈及实务,不都有门路了?” 这话说得透彻。 赵挺之盯著儿子看了许久,有一种儿子终於长大成人的感觉。 从前的赵明诚,聪慧是聪慧,但过於书卷气,甚至有些迂腐。 可眼前的赵明诚,目光清亮,谈吐从容,那一套套说辞竟让他这官场老吏都挑不出毛病。 看来儿子在太学里真的长进了不少,赵挺之很欣慰。 “你那金石之学怎么办?不学了?” 赵挺之问道,语气已完全缓和下来。 “不会不学,相反,要更加用心的学。”赵明诚正色回答。 “金石学是儿子的根本,是立身之基。蹴鞠只是手段,是敲门砖,是进身之阶。” “儿子每日晨起读经,午后练球,晚间研习金石,一样不落,父亲若不信,可考较我的《唐登封纪號文碑》补遗进展。” 赵明诚说得诚恳,这半月他確实也没把立身之学落下。 赵挺之终於长长吐出一口气,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你既心中有数,为父也不多说了,只是记住——” 他站起身,负手而立。 “不论做什么,都要有分寸,无论何时,莫失了我赵家子弟的风骨。”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 赵挺之这才点点头,背著手踱出了院子。 临走前还瞥了一眼槐树下惴惴不安的阿福。 “阿福,一会去帐房支两贯钱,给郎君换个好些的球,这枚太旧了,接缝都磨毛了。” “是、是!谢官人!”阿福喜出望外,连连躬身。 待父亲的脚步声远去,赵明诚才真正鬆了口气,一屁股坐回石凳上,抹了把额头的汗。 “郎君,您可真厉害!”阿福抱著鞠凑过来,满脸佩服,“官人那样板著脸进来,您三言两语就……” “就什么?”赵明诚接过他递来的汗巾擦脸,“你以为我爹真被我说服了?” “难道不是?” “我爹那是顺水推舟。”赵明诚看向父亲离去的方向,目光深邃。 阿福似懂非懂,但也不纠结。 “郎君,还练球吗?” “练,当然练。”赵明诚站起身,重新活动了下脚踝,“不过不练流云三叠了,练点实用的。” “实用的?” “嗯,比如……”赵明诚从阿福手里拿过球,轻轻拋起。 隨即右腿如鞭抽出! “嘭”的一声闷响,球如离弦之箭直射向三丈外的院墙,不偏不倚击中墙头一片瓦当。 又精准地反弹回来,落回赵明诚的脚掌。 球稳稳地被吸附脚掌上,纹丝不动。 阿福已然看得目瞪口呆。 赵明诚轻轻掂了掂球。 “这一脚叫流星赶月,力道、角度、落点,都得算得清清楚楚。三天后的集会,端王殿下身边的那些蹴鞠高手,可不会玩什么花架子。” 说到这里。 赵明诚望向院墙外层层叠叠的汴京屋檐,目光越过那些青瓦飞檐,似乎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此刻,他心中已定。 “要截胡,就得截得彻底,高俅,这辈子你就安心做个普通的僕从和陪玩吧,你的青云路,我赵明诚替你走了。” 想罢,赵明诚朗声道, “阿福,再给我传三十个,要快,要准。” “是,郎君!” 球再次飞起,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流云的轨跡。 第2章 没人比赵明诚更懂赵佶 三天后,集会日到了。 时值五月,太学宜春苑內园中芍药开得正盛,粉白嫣红一片,衬著亭台水榭,恍若画卷。 赵明诚隨著太学同窗们入园时,日头刚升上树梢。 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交领澜衫,外罩淡青色半臂,腰间繫著同色丝絛,打扮得清爽又不失庄重。 同行的几位太学生也都是精心装扮过的。 毕竟今天要见宗室,谁也不想失了体面。 “明诚兄,你看那边。” 同窗王砚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 赵明诚顺著他示意的方向看去。 水榭旁的凉亭里,已坐了好些人,个个锦衣华服,气度不凡。其中两人尤为醒目: 一个约莫十八九岁,穿絳紫圆领袍,面如冠玉,正执扇与旁人谈笑; 另一个身著深青色襴衫,神情温和,静静听著眾人说话。 正是端王赵佶与简王赵似。 赵明诚远远看著那个仪態风流,顏值颇高的赵佶。 那就是未来的宋徽宗——九百多年后,人们在史书和字画中认识的那位艺术天才、北宋亡国之君,赵佶。 此时的赵佶,还只是个无忧无虑的青年亲王,眉眼间透著几分閒適与洒脱,全然没有后来的那些波折与沉痛。 另一位同窗李观低声道, “听闻简王性子沉稳,不似端王那般……嗯,洒脱。” 这话说得含蓄,但几人都懂。 赵佶爱玩、爱书画、爱一切风雅之事,这在汴京宗室圈里是出了名的。 而赵似,更像个標准的皇室子弟,处处循规蹈矩,谨言慎行。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赵明诚收回目光,淡淡一笑,“走吧,该去拜见了。” 太学生们按序上前,向两位王爷及在场的宗室子弟行礼,寒暄过后,眾人各自落座,集会正式开始。 第一项自然是诗词。 侍女们捧上笔墨纸砚,又有人抬来一张长案,摆上时令鲜果和茶点。 按照规矩,由宗室子弟先起头,太学生隨后。 简王赵似率先提笔,略一沉吟,写下一首咏芍药的五言律诗。 诗风端庄工整,用典妥帖,很符合他给人的印象。 眾人纷纷赞好。 接著是几位宗室子弟,有的写诗,有的填词,水平参差,但都还看得过去。 轮到太学这边,王砚打头阵,作了一首七绝,咏的是金明池。 诗句清丽,颇得几位宗室称讚,李观填了闋《鷓鴣天》,词意婉约,也算不错。 赵明诚静静看著,心里已有打算。 写诗词,他是不会当文抄公的。 一来没必要,赵明诚原身的诗词水平虽说不够惊才绝艷,但也称得上中上水平。 二来嘛,他的未来夫人,千古第一才女...... 想到这,赵明诚眼前莫名浮现出那样一幅画面: 几年后,汴京的某个才华横溢、眼高於顶的少女成了他的妻子。 某日灯下,她忽然眨著那双清亮的眼睛,捧著赵明诚的诗集问。 “夫君,你这首《青玉案·元夕》中『眾里寻他千百度』一句,其妙在何处?妾身苦思三日,总觉后劲无穷,夫君当日是如何得来的灵感?” 到时候他是该说“梦里偶得”呢,还是“酒后胡诌”? 以她的敏锐和文才,只怕到时三两句就能问得赵明诚原形毕露。 不光如此,若是赵明诚现在以诗才出名了,並且之后成了赵佶身边的红人。 到那时候,赵佶每次文兴大发,就指不定让他写首应景的好词助兴,那才是真的麻烦。 以赵明诚对歷史的理解,赵佶是绝对能干出来这事的。 所以不能抄,绝对不能抄。 轮到赵明诚的时候,他起身走到案前,执笔略作思索,写下一首《宜春苑即事》: “曲水绕亭台,繁花映日开。 风来香满袖,鸟过影徘徊。 墨客题新句,王孙捧玉杯。 此间真乐事,何必问蓬莱。” 这首诗不算惊艷,也不算太平庸,工整且应景,完全是赵明诚自己的水平。 尤其尾联“此间真乐事,何必问蓬莱”,既夸了宜春苑,又暗捧在场眾人,分寸拿捏得正好。 “好一个『何必问蓬莱』。”简王赵似点头微笑,“这诗倒是豁达。” 端王赵佶也看了看诗,点评著。 “嗯......字也不错,有几分欧阳率更的骨架。” “殿下谬讚。”赵明诚躬身。 诗词环节持续了约莫一个时辰,眾人都露了手,气氛渐渐活络。 侍女们撤下笔墨,换上新的茶点,下一项是书画。 这才是今日的重头戏。 两张长案並排摆开,铺上宣纸,笔墨顏料一应俱全。 宗室那边,赵似先站起来,对赵佶笑道。 “我字丑,画更不行,就不献丑了。十一哥,你来?” 眾人的目光都看向赵佶。 赵佶笑了笑,也不推辞,起身走到案前。 侍女已为他磨好墨,他提起笔,略一沉吟,便在纸上挥洒起来。 堂內鸦雀无声,只闻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赵明诚起身,悄悄走到人群外围,从这个角度,刚好能看到赵佶作画的全过程。 赵佶画的是最拿手的墨竹。 只见赵佶运笔如飞,笔锋时而凌厉如刀,时而轻柔似羽。 不过一盏茶功夫,几竿修竹已跃然纸上,枝叶扶疏,风骨凛然。 最后一笔落下,他在右下角落款——“乙卯五月,佶画於宜春苑”。 “好!”简王赵似第一个拍手,“十一哥这竹,真有君子风骨!” 眾人纷纷围上前,讚嘆声不绝於耳。 “端王殿下字画双绝,这竹已经画活了!” “殿下之竹,有古贤士之风!”… 赵佶听多了这种不走心的讚美,已经免疫了,內心没什么波澜。 等眾人说得差不多了,赵明诚才缓步上前,仔细看那画。 看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殿下这幅竹,妙处不仅在形似,更在笔意。” 赵佶原本已准备放下笔,闻言抬眼看他。 “哦?且说说看。” 赵明诚指了指画面右侧那竿斜出的竹子。 “殿下看这里,世人画竹枝,多取圆润流畅,以求自然之態。可殿下这一笔,起笔时略顿,行笔至中段忽然提锋,露出飞白,到尾处又重重按下,这已不是『画竹』,而是以竹写心中块垒了。” 赵明诚顿了顿,见赵佶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便继续道。 “还有这竹叶,寻常人画竹叶,讲究的是真,可殿下这些叶子,看似隨意点染,实则每片的方向、浓淡、大小,都暗合书法笔意。尤其这几片——” 赵明诚手指虚点, “这分明是褚遂良《雁塔圣教序》里『之』字的变体。” 堂內忽然安静下来。 几个原本还在夸“气韵生动”的宗室子弟,此刻都闭了嘴,面面相覷。 赵佶听后,却笑得眉眼弯起。 “你叫什么名字?方才那首诗也是你作的吧?” “回殿下,学生赵明诚,太学上捨生。” 赵明诚躬身, “拙作粗陋,让殿下见笑了。” “赵明诚……”赵佶念了遍这名字。 “可是赵舍人家的公子?” “正是家父。” “难怪有这般文采。”赵佶点点头,目光又落回画上,“你方才说,我画的这竹叶里有褚河南的笔意,继续说说,我还想听。” 赵明诚不再拘束,从构图说到用墨,从竹节处的“折釵股”笔法,说到叶片间留白的“计白当黑”。 原身本就是金石学出身。 对书法源流、笔法演变如数家珍,此刻信手拈来。 既说画,也说书,更说到了笔意与心性的关係。 赵佶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偶尔插问一句,赵明诚都能接上。 说到深处,两人几乎忘了周遭还有人,一个讲,一个听,倒像是在书房里论艺。 “……所以学生以为,殿下这幅竹,好就好在『以书入画』四字。” 赵明诚最后总结道, “书画同源,古来有之。但如殿下这般,將书法笔意化入画中而不显刻意,浑然天成,实在难得。” 赵佶沉默片刻,忽然问赵明诚。 “你学书多久了?” “学生自幼临帖,约有十年。” “临的是谁?” “初学顏鲁公,后学柳诚悬,近来在临褚河南的《阴符经》。”赵明诚答得流畅。 “难怪眼力这般好。”端王笑起来,指了指画上的落款,“那你且说说,本王这字如何?” 这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评价画作还好说,评价王爷的字,可就是另一回事了。 说重了是冒犯,说轻了是敷衍,都不妥。 赵明诚却坦然上前,仔细看那“乙卯五月,佶画於宜春苑”十个字。 看了一会儿,他轻抚著赵佶写的字。 “殿下的字,已有自己的神韵了。” 赵佶挑眉。 “且说说看。” “殿下用笔,起收分明,横画收笔带鉤,竖画收笔带点,撇如匕首,捺如切刀。最妙的是这转折处。” 赵明诚说著话,虚空比划了一下, “外露锋芒,如竹节般刚劲。学生观之,这字里已有了殿下自己的笔法,非是临摹前人,而是在古法中开出了新意。” 话音落下,周围安静了一瞬。 赵佶定定地看著赵明诚,片刻,忽然笑了。 “明诚好眼力。” 那笑容真切了许多,之前的疏离感消散了。 “不瞒你说,”赵佶示意侍者搬来绣墩,让赵明诚坐在身侧, “本王习字多年,总觉前人法度虽妙,却少了几分……筋骨。近来尝试將画竹的笔法融入书法,还未成形,不想竟被你看出来了。” “是殿下天资超逸。”赵明诚诚恳地说, “古人云『书如其人』,殿下的字,有竹之劲节、兰之清雅,假以时日,必能成一家之风。” “学生以为,不妨在结体上再收束些,中宫收紧,四维开张,或许更能体现这种瘦硬通神的气韵。” 赵明诚一边说著话,一边用指尖在案上虚划了几笔。 而这几笔,正是瘦金体的典型结构。 赵佶这时候还没创造出自己的成名书法。 他的目光隨著赵明诚的指尖移动,先是疑惑,继而渐渐明亮,最后竟有几分激动。 看著这字,赵佶甚至有了一种“天生契合”的感觉。 能不契合吗? 这本来就是赵佶创的字体。 “中宫收紧,四维开张,这字,这字……” 赵佶喃喃重复,一时间看得已经投入了。 忽然! 赵佶抓起在另一张纸上飞快写了几字,那字比之前的更加瘦挺,锋芒毕露。 写罢,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晌,抬头看向赵明诚,眼中光芒闪动。 “明诚,你……你简直写出了本王心中所想!” 这句话一出,赵明诚知道自己稳了。 这时候的赵佶,还只是个痴迷艺术的青年。 他最大的渴求不是权力,而是“知音”,是能真正理解他艺术追求的人。 赵佶平静下了惊喜的情绪,脸上的笑意却藏不住。 “明诚,你今年多大了?” “学生今年十九岁。” “巧了,我也十九,不必拘礼。”端王语气更亲切了,“你方才说的这些,可曾与人討论过?” “未曾。”赵明诚摇头,“这些是学生自己琢磨的,未必对,让殿下见笑了。” “不,你说得很对。”赵佶深吸口气,看著自己的字,又看看赵明诚,眼中闪著兴奋的光, “我近日確实在琢磨一种新写法,想融各家之长,新创一种清瘦峻利的书法,只是尚在摸索,未成体系,你给了我不少启发,称得上是知音了。” 赵佶这话一出,堂內眾人都变了脸色。 知音! 端王竟用“知音”二字形容一个太学生! 这个朝代,没人比赵明诚更懂赵佶了。 一个顶级艺术家皇帝,骨子里最渴望的,不是臣子的跪拜,而是知音的共鸣以及情绪价值。 高俅凭什么得宠?真就只是一脚好球? 不,是因为高俅懂赵佶的心思,能在陪玩时给赵佶提供情绪价值。 但是高俅文化程度有限,除了蹴鞠外,没法带给赵佶更深层次的共鸣。 赵明诚面上仍保持平静,躬身道。 “殿下过誉,学生不过是偶有所感,胡乱说的。” “是不是胡乱说,我自己清楚。” 赵佶摆摆手,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明诚,我听说太学近来出了位『流云鞠士』,蹴鞠技艺精湛,那人说的可是你?” 赵明诚微怔,躬身作揖。 “回殿下,这是同窗们取笑学生,胡乱起的绰號,当不得真。” “那就是你了。”赵佶笑意更深,“正好,一会儿有场蹴鞠赛,我平日也好此道,不如你与我同队,如何?” 王爷邀请太学生共同蹴鞠,这是多大的面子。 赵明诚压下心中激动,恭敬行礼。 “殿下厚爱,学生荣幸之至。” “好,那就这么说定了。”端王心情大好,转身对眾人道,“书画环节就到这里。诸位,移步蹴鞠场如何?” 眾人纷纷应和,气氛又活跃起来。 只是看向赵明诚的目光,已与方才大不相同。 这时,苑中响起清脆的钟声。 侍者高声通报。 “蹴鞠赛將於一刻钟后开始,请诸位移步鞠场!” 眾人起身,赵佶也站起来,拍了拍赵明诚的肩。 “明诚,去换身轻便衣裳,让本王看看,你的球技是否如你的见识一般出色。” “学生定不让殿下失望。” 第3章 大宋超跑 宜春苑的蹴鞠场设在金明池畔一片开阔草地上。 东西两侧各竖起一根三丈高的竹竿,竿间悬著一张精致的藤编网,中央留出尺许见方的圆洞。 这便是风流眼,宋代蹴鞠的球门。 场地四周早已围上彩绳,僕役们忙著在绳外摆放坐榻、几案,备好清凉的饮子。 赵明诚跟在赵佶身后走进场地时,双方队伍已基本成型。 两队分別是端王队和简王队。 按宋代“筑球”惯例,每队七人:球头(锋线)、正挟(中场)、副挟(中场)、左竿网(后卫)、右竿网、散立,各司其职。 赵佶自然是球头,而赵明诚的位置,在赵佶含笑一指下,定在了正挟。 “明诚脚法细腻,跑动迅捷,正適合这承上启下的位置。” 赵佶一边解下外袍,露出里头一身窄袖劲装,一边对身旁一位年长些的宗室子弟笑道。 “三郎,今日你可要当心些,莫被我们这太学才子抢了风头。” 那被唤作“三郎”的青年,是简王队的赵孝奕,他是益端献王之后,赵佶的侄子辈。 赵孝奕闻言后,爽朗一笑,拍了拍赵明诚的肩。 “端王叔这般夸讚,侄儿倒要好好领教了,明诚兄,一会儿场上可要手下留情。” “世子说笑了,学生还需向诸位请教。” 赵明诚答话时,简王赵似也进场了。 赵似已换好一袭玄色蹴鞠服,在队伍中担任副挟,此刻正活动著手腕,对赵佶道。 “今日胜负事小,尽兴事大。规矩都清楚?筑球三筹,先得三筹者胜,球不落地,违者失分,十一哥,何如?” “听十三弟的。” “筑球”与现代足球大不相同,更类似排球与毽球的结合:双方隔网而立,以头、肩、背、膝、足等部位击球,使球穿过网中央的“风流眼”。 筑球玩法中,球不得落地,落地即失分。 赵明诚深吸口气,走到己方半场。 他这队的七人,除他和赵佶外,还有两位宗室子弟、三位端王府的专业鞠客。 对面则是赵似为首,带著赵孝奕,家中三个的鞠客,还有两个太学生。 “嚓!” 一声锣响,比赛开始。 开场由简王队发球。 一名散立將球高高拋起,右竿网上前一步,以胸停球,隨即侧身用膝一顶。 那球划了道弧线,稳稳飞向网前。 副挟赵孝奕早已候在那里,他並不停球,直接跃起,以一记漂亮的“鸳鸯拐”將球射向风流眼! “好!”场边响起喝彩。 但赵佶这队的左竿网反应极快,他抢前一步,竟用额头將球险险挡了回来。 球飞向赵明诚所在的方向。 “明诚!”赵佶大喊了一声。 赵明诚早已启动。 在旁人看来,那球飞得又高又飘,难以处理。 赵明诚踢球经验丰富,立刻判断出落点,疾冲两步,在球即將落地前忽然拧身,用后背轻轻一垫。 球改变了方向,听话地飞向赵佶。 “明诚!这一传漂亮!” “好样的,明诚!” “流云鞠士!”... 赵明诚的一个精妙背传,让场边欢呼声不绝於耳。 赵佶眼中一亮,他本已准备接应,见球来得如此舒服,当即抓住机会。 只见他左足虚点,右腿如鞭抽出,脚背正中球的下部。 那球“嗖”地一声,几乎擦著网边钻过了风流眼! “进了!端王队得筹!” 裁判高唱,一面小旗插在赵佶队这边的筹架上。 赵佶落地,脸上泛起兴奋的红晕,转头看向赵明诚,眼中满是讚赏。 “明诚,你这记『背渡舟』,用得妙极!” “是殿下射得精准。” 赵明诚刚才那一传,其实是用了现代足球中“胸口停球”和“背身挑传”的结合。 只是做得隱蔽,在旁人看来只是灵机一动的巧技。 简王队失了先筹,却不气馁。 简王赵似拍了拍手。 “十一哥好配合!再来!” 比赛继续。 双方你来我往,球在网两侧飞舞,几乎不曾落地。 筑球讲究配合与技巧,常见的有“转乾坤”(凌空转身踢)、“佛顶珠”(头顶球)、“燕归巢”(轻吊)等招数。 赵明诚仔细观察,发现宋代蹴鞠的技法已相当成熟,只是受规则所限,更重花巧而非速度与力量。 而他最大的优势,恰恰是速度。 第二次得分机会出现在一刻钟后。 简王队一记重射被挡回,球飞得又高又远,直奔赵明诚后方边界。 通常这种球,球员会等球快落下再处理,但赵明诚想也没想,转身就追。 他跑得极快。 身影如离弦之箭,在草地上划过一道虚影。 场边响起一片惊呼,这速度,在讲究优雅的筑球赛场上实在太少见了。 这是速度远超驴车的大宋超跑。 就在球即將出界的剎那,赵明诚堪堪赶到,他並未停球,而是直接拧腰,左脚外脚背凌空一撩! 球如长了眼睛般,斜飞过半个场地,精准地落在网前的赵佶身前。 “我的天……明诚这跑得也太快了。” “看著感觉比场上其他人快太多了。” “看到没,那些个鞠客都看得呆住了。” 场边的太学生议论纷纷。 赵佶也怔了一瞬。 但他毕竟是此道好手,当即反应过来,顺势一记“丹凤点头”(用前额点射),球应声入网。 “端王队再得一筹!” 小旗又插上一面。 端王队二比零领先。 “明诚!”赵佶大步走过来,一把抓住赵明诚的手臂,眼中闪著光,“你这速度,还有这妙传是从何处学来的?这般了得!” “学生看多了蹴鞠,胡乱琢磨的。”赵明诚喘著气,笑道,“只是觉得,球既不能落地,那在落地前传出去便是,何必等它落下?” “说得好!”赵佶听得舒坦,“不拘成法,隨机应变!三郎,你们可要小心了,我们这位正挟,可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 赵孝奕抹了把汗,苦笑道。 “端王叔,您这是从哪儿请来的高人?这跑动,这传接……明诚兄,你这『流云鞠士』的名號,果真不虚。” 赵明诚连道不敢。 他能感觉到,场上的气氛变了。 最初简王队对他们还有些“陪著王爷玩玩”的隨意,现在却都认真起来,眼神里多了几分较劲的意味。 这也正是他想要的。 比赛继续。 简王队毕竟配合嫻熟,不久便扳回一城:赵孝奕与赵似打了个精妙的二过一配合,由赵似一记射门打入得筹。 二比一。 接著,简王队又利用一次风流眼前混战,由赵孝奕补射得手。 二比二平。 场边观战的人群早已围得水泄不通,喝彩声、惊呼声此起彼伏。 赵明诚这队的几位队友也渐入佳境,左竿网的鞠手出自於端王府,极为稳健,数次救起险球。 锣声再响,决胜筹开始。 球在双方之间来回飞舞,久久不能破门。 赵明诚呼吸渐促,汗水浸湿了鬢髮,但他目光始终紧盯著那枚在空中跳跃的鞠球。 是时候了。 机会出现在一次对方进攻被拦下后。 球弹向中场,赵佶与赵孝奕同时冲向落点,二人几乎同时起跳。 “砰!” 一声闷响,两肩相撞。 赵佶踉蹌一下,球被赵孝奕顶开,飞向简王队半场。 那里,一名散立正等球落下,准备组织进攻。 但赵明诚动了。 他像一头发现猎物的豹子,骤然启动。 赵明诚的身影撕裂空气,瞬间越过中线。 对面的散立显然没料到赵明诚能这么快杀到,慌忙中想將球处理出去,动作却慢了半拍。 赵明诚已到眼前。 在衝刺的惯性中,他左脚向前一踏,右脚向后扬起,身体如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拧腰、摆腿,右脚脚背如鞭子般抽在刚刚落下的鞠球上! 这个射门姿势堪比2022世界盃决赛的姆巴佩。 “嘭!” 一声闷响。 那球如炮弹般射出,没有弧线,没有旋转,只有一道笔直的白影。 以骇人的速度穿过风流眼!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赵佶,包括赵孝奕,包括场边观战的每一个人。 这记射门……太快,太直,太霸道。 完全不像筑球常见的那些精巧花哨的技法,而是一种纯粹的、暴力的、摧枯拉朽的力量美学。 赵明诚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著那球滚远,忽然张开双臂,然后转身,沿著边线奔跑起来。 他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 他高举右手,食指指向天空。 这是前世他踢进关键球后惯常的庆祝动作,此刻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做了出来。 跑了半圈,他才意识到不对劲。 场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像看怪物一样看著他。 赵明诚脚步慢下来,最后停住,他喘著气,有些尷尬地放下手臂。 糟了,太过投入,忘了这是宋代,这会还没有这种庆祝动作…… “哈哈哈哈哈——” 一阵大笑打破了寂静。 赵佶笑得前仰后合,指著赵明诚。 “明诚!你、你这……这是什么路数?” “学生……一时忘形,殿下见谅。”赵明诚訕訕道。 “无妨无妨!”赵佶大步走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还有刚才那记射门,叫什么名目?” “学生胡乱踢的,还没取名。”赵明诚说道。 他总不能说这叫“卡洛斯重炮”吧? “那就叫『流云箭』如何?”赵孝奕也走了过来,眼中满是钦佩, “疾如流星,快似闪电,明诚兄,我是服了。” “世子过誉了。” “不过誉,一点不过誉。”赵佶揽住赵明诚的肩膀,转向眾人, “诸位,今日这决胜筹,可还作数?” 裁判这才如梦初醒,高声道。 “端王队得筹!三比二,胜!” “好——!” 欢呼声终於爆发出来,同窗们围上来,將赵明诚团团围住。 李观激动地拍著他的背。 “明诚兄真乃神射!那一下我都没看清!” “侥倖,侥倖而已。” 赵明诚应付著眾人的祝贺,余光看向赵佶。 只见这位端王殿下笑容满面,正与赵孝奕等人说笑,显然心情极佳。 眾人回到场边,早有侍者奉上温热的巾帕和清凉的饮子。 赵佶接过一盏冰镇梅子饮,一饮而尽,舒坦地嘆了口气。 “痛快!许久没踢得这般痛快了!” 他转向赵明诚,眼中笑意未褪。 “明诚,你那最后一射,实在精彩。不过……”他顿了顿,好奇道, “你方才那奔跑庆祝,又是什么讲究?本王还是头回见人这般……这般恣意。” 宋代蹴鞠庆祝多是击掌欢呼,像赵明诚这样绕场奔跑庆祝,赵佶还是头一回见。 赵明诚拱手说。 “学生只是觉得,蹴鞠本是畅快事,进了好球,自当畅快庆祝。” “古人云『情动於中而形於言,言之不足,故嗟嘆之,嗟嘆之不足,故咏歌之,咏歌之不足,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学生这是……足之蹈之了。” 一番话引得眾人都笑起来。 赵佶更是抚掌。 “妙解!好一个足之蹈之!蹴鞠本为娱情,何必拘束?明诚这话,深得我心。” 这时,赵似也走了过来,笑道。 “十一哥今日可是捡到宝了,明诚这般身手,莫说太学,便是禁军中的蹴鞠队,也少有人能及。” “十三弟说的是。”赵佶看向赵明诚,越看越满意,“明诚,你如今在太学多久了?” “回殿下,学生今岁是在太学的第三年。” “以后可有出仕的打算?” 赵明诚心中一凛,知道戏肉来了。 “学生学识浅薄,尚需在太学磨礪。若他日有幸,愿为朝廷效力,不负所学。” 赵佶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从侍者手中接过一块玉佩,亲手系在赵明诚腰间。 那玉佩温润剔透,刻著云纹,一看便非凡品。 “今日相识,甚是有缘。这玉佩权当见面礼,他日若有閒暇,可来端王府坐坐,本王收藏了些碑帖,正可与你共赏。” “谢殿下厚赠。”赵明诚躬身行礼,心中一块石头落地。 已经到了午后,眾人陆续散去,赵明诚也与太学同窗们一道告辞,走出宜春苑时,他回头望了一眼。 赵佶还在与几位宗室子弟说笑,他的身影在暮色中格外醒目。 这位端王殿下,此刻还只是个爱玩爱笑的青年王爷。 如今是元符二年,要到明年正月,向太后才会下詔立赵佶为皇太弟。 再到明年春天,赵煦驾崩,赵佶才会登基为帝,成为那个后世毁誉参半的宋徽宗。 自己还有时间谋划未来。 赵明诚摸了摸腰间端王赠送的玉佩,冰凉温润。 第4章 大舅子李迥 卯时初。 汴京城在薄雾中甦醒,太学之內,早已是一片书声琅琅。 赵明诚端坐在书案前,手捧《礼记正义》,隨著博士的讲解不时在纸上记下几笔。 穿越来已经半月多了,赵明诚已適应了宋代太学这种“起得比鸡早”的生活。 宋代太学的作息堪称魔鬼:卯时开课,也就是凌晨五点。 现代大学生抱怨早八,宋代太学生却天天都要上早五。 五点开课,这意味著太学生凌晨四点多就得起来。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汴京吗? 赵明诚是真的见过。 起得早就算了,而且早上的课一上就是两个时辰,中间只休两刻钟。 下午还有骑、射、律学等课程,一天安排的充实的很,一节水课都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年轻的身体就是不一样。 赵明诚精力极好,对这个魔鬼作息早就適应自如了。 课堂里传来了博士的声音。 “……故礼者,天地之序也;乐者,天地之和也。” 陈博士捻著鬍鬚,目光扫过堂下眾学生。 “赵明诚,你来说说,此言当作何解?” 堂中安静下来,不少同窗偷偷转头,看向后排那个靛青衣衫的身影。 赵明诚不慌不忙起身,略一思索,开口道。 “回先生,学生以为,此言是在阐发礼乐之本源。礼,仿效天地之秩序,故有尊卑、上下、亲疏之別。” “乐,效法天地之和谐,故有宫商、角徵、羽之声。礼以別异,乐以和同,二者相济,方成治道。” 他说得从容,声音清朗。 这问题其实不算难,但要在短时间內答得周全,也不容易。 陈博士眼中露出讚许之色,又问。 “那依你之见,当今天下,礼乐可有偏废?” 这问题就有些深了,堂中眾人屏息,等著赵明诚的回答。 赵明诚知道博士这是在考较时务了。 他略作沉吟, “学生浅见,礼之偏,在重形式而轻实质,譬如婚丧嫁娶,竞相奢靡,已失礼之本来;” “乐之弊,在重雅颂而轻民风,庙堂之音日隆,閭巷之曲渐微。此二者,皆需匡正。” “那么如何匡正?” “学生以为,礼宜刪繁就简,返璞归真;乐宜雅俗共赏,下通民情。” 赵明诚见火候到了,继续补充道, “然此非一日之功,需从上化下,徐徐图之。” 陈博士抚须良久,终於点头。 “坐下吧,见解倒也算切中时弊。” 陈博士一向严苛,这已经是很不错的评价了。 堂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不少同窗向赵明诚投来或羡慕或佩服的目光。 赵明诚面色平静地坐下。 前世他教宋史,对这些经典自然熟悉。 加上原身赵明诚本就聪慧,经史子集功底扎实,两者融合,应付太学课程实在游刃有余。 “咚——咚——” 敲钟声响起,早课终於结束。 陈博士合上书卷。 “今日就到这里,散学后可將《王制》篇再温习一遍,明日抽背。” 学生们齐声应诺,待博士走出讲堂,才纷纷鬆了口气,活动著僵硬的肩颈。 赵明诚也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他此刻最想做的不是討论学问,而是—— “明诚兄!” “赵兄!” “赵兄留步!” 几个同窗已围了过来。 有外舍的,也有內舍的,都是这半个月来渐渐熟识的。 自从赵明诚在集会上“一球成名”,又传出得端王青眼的消息,太学里找他攀谈的人便多了起来。 “明诚兄,昨日那场球我等虽未亲见,但听人说得神乎其神。那记射门,究竟是如何踢出的?” 一个圆脸同窗挤在最前面,眼睛发亮。 另一人接道。 “还有你与端王殿下论书法的那些话,已传开了!都说你见解独到,连端王都讚不绝口!” “赵兄,我近日得了一方汉印,可否帮我看看?” “明诚,昨日博士讲的『禘祫之礼』,我还是有些不明白……” 七嘴八舌,好不热闹。 赵明诚笑著拱手。 “诸位,诸位,且容赵某更衣。” 这里的更衣,指的是如厕。 赵明诚的膀胱已经在抗议了。 早上的课,中间一刻钟休息时他光顾著整理笔记,忘了上厕所了。 现在一下课,那感觉便汹涌而来。 说罢,也不管眾人反应,拨开人群就往堂外冲。 堂中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善意的鬨笑。 “赵兄慢些!” “回来再听赵兄说!” 赵明诚头也不回,几乎是跑著出了讲堂,拐过迴廊,直奔茅厕方向。 太学的茅厕在学舍西侧,单独一个小院,倒也乾净。 赵明诚衝进去,解决完人生大事,这才长长舒了口气,只觉得浑身轻鬆。 正当他走出一段距离时。 “赵兄留步。” 声音是从赵明诚身后传来的。 宋代太学生都这么热情的吗? 追人追到厕所来了? 赵明诚疑惑回头,见是个面生的青年,约莫十六七岁,穿著太学生常见的襴衫,相貌端正,眉宇间有股书卷气。 看其襴衫顏色,应是內捨生——太学分外舍、內舍、上舍三等,內捨生也算是优等生。 “兄台是?”赵明诚拱手。 “內捨生李迥。”那青年还礼,笑容温和,“冒昧跟来,是想请教金石之学,还望赵兄勿怪。” 原来是请教学问的,赵明诚放鬆下来。 “李兄客气,不知要问什么?” 二人並肩走在迴廊下,此时课间休息,廊上三三两两都是学生,有的在討论功课,有的在閒谈。 李迥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是一幅拓片。 “这是一方家藏的铜镜拓纹,纹饰奇特,同窗与我皆不能识。听闻赵兄精於金石学,因此特来请教。” 赵明诚接过细看。 拓片上是典型的汉代铜镜纹饰,中间是钮座,外围一圈铭文,再外是神兽纹。 但奇怪的是,神兽的造型与常见汉镜不同,更像…… “这是『夔凤纹』。”赵明诚指著那些纹饰。 “但你看,这凤首、龙身、卷尾,实则是融合了夔龙与凤鸟的特徵。此纹多见於西汉中期,尤其武帝前后。” “这面镜若完整,直径当在五寸左右,边缘应有『內清质以昭明』之类的铭文。” 李迥听得眼睛一亮。 “赵兄果然博学!这镜確是从一西汉墓中所得,直径四寸八分。边缘铭文正是『內清质以昭明』,可惜拓时未拓全。” “那就是了。” 赵明诚將拓片还给李迥。 “此镜珍贵处不仅在年代,更在纹饰——这种夔凤纹存世极少,我见过的不过三五面,李兄家藏此物,想必是收藏大家。” 李迥脸上露出些赧然。 “我確实喜爱收藏,不过在金石一道只是略知皮毛,赵兄方才说的『武帝前后』,可能再详细些?何以断定是那个时期?” 这问题问到了点子上。 赵明诚来了兴致,边走边说。 “看铜质、铭文书体、纹饰风格,三者结合。西汉早期镜多素朴,纹饰简单;武帝时国力强盛,工艺精湛,纹饰开始繁复;到西汉晚期,又趋向简练。” “你这面镜,纹饰繁而不乱,线条流畅,正是鼎盛期的特徵,还有这铭文……” 赵明诚从铜镜说到青铜器,又说到汉代冶炼工艺。 李迥听得入神,不时发问,二人越聊越投机。 “原来如此。”李迥感慨, “我往日只知按图索驥,对照《考古图》《博古图》去认,却不知要从工艺、书体、纹饰演变入手。今日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李兄过奖了。”赵明诚笑道,“我也是这些年瞎琢磨,多看了些实物,多比对些拓片罢了。” 此时二人已走到学舍前的庭院,院中树下设著石凳石桌,李迥邀赵明诚坐下,又从怀中掏出个小本子。 “不瞒赵兄,我近日在整理家藏碑拓,有些疑问,还想请教……” 他翻开本子,指著其中一页。 “比如这方《张迁碑》的拓本,我见坊间有数种,字形笔画皆有出入,不知该以何者为真?” 赵明诚凑近细看。 那是《张迁碑》的局部拓片,果然是不同版本。 他细细比对,指出几处关键笔画的特徵,又说了些辨別真偽的心得。 李迥听得连连点头,忽然嘆道。 “若是家叔在此,定与赵兄谈得更投机,他在金石方面的造诣远胜於我。” “哦?不知令叔是?” “家叔李公讳格非,现任礼部员外郎。”李迥隨口道,“他也好收藏,前些年编过一本《洛阳名园记》,赵兄或许听过。” 赵明诚正要点头,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李格非? 礼部员外郎李格非? 这不是他未来老丈人吗。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旁这个温文尔雅、正低头研究拓片的青年。 歷史上李清照確实有个堂兄叫李迥,只是记载不多。 这时候的李迥在汴京读书,正是在叔父李格非家里寄宿的。 这么说来,眼前这个李迥是他的未来大舅子了。 “赵兄?” 李迥察觉赵明诚神色有异,疑惑道。 “啊,没事。”赵明诚回过神,笑道,“原来是李员外郎家的郎君,失敬,李员外郎的《洛阳名园记》,在下拜读过,文笔清丽,考据详实,受益匪浅。” “叔父若知明诚兄如此推许,定要高兴的。”李迥也笑了。 二人继续往前走,话题自然转到了金石碑刻上,从汉碑谈到魏碑,又从砚台说到青铜器。 李迥家学渊源,见识颇广;赵明诚有前世的学术底子,加上原身的积累,往往能说出些独到见解。 二人越聊越投机,倒有几分相见恨晚的意思。 “叔父最好提携后进,改日若得閒,赵兄一定来我叔父那里做客,到时候我们可以一同品鑑金石。” 赵明诚心底已经確认了,大舅子李迥是个实在人。 “那明诚先谢过李兄了。” 二人说著,已並肩往讲堂方向走,竹影婆娑,晨光透过枝叶。 “对了,赵兄,”李迥忽然想起什么,“这月私试,考的是策论,赵兄准备得如何了?” 宋代太学每月有私试,也就是月考,五月是仲月,按太学惯例考策论。 赵明诚笑著摆摆手。 “还能如何?不过是多读些范文,记些典故罢了。” “博士几日前还训诫,说策论贵在理明词达,最忌堆砌辞藻,我这几日正重读韩愈的文章,学习他的文风。” “还是赵兄务实。”李迥点头,“我倒是偏爱柳宗元的论说文,气势雄健,说理也挺透彻,只是……” 他压低声音, “之前,我在休沐日回家时,总能听到叔父说新旧党爭之事,又听不少同窗说这次的策论怕是会直接和新法有关联。” 李迥的想法其实和赵明诚不谋而合。 元符二年,正是新旧两党斗爭的暗流汹涌之时。 尤其是太学这个小型的政治场合,在这里议论时政,议论新党旧党,都是常有的事,更別说通过考试来检验政治立场了。 “李兄提醒得是。”他低声说,“若真考时务,需得立论公允,不偏不倚才好。” “正是此理。”李迥笑道,“不过以赵兄之才,必是游刃有余,前日你那篇《礼乐与刑政论》,博士可是当堂诵读,讚不绝口呢。” 二人说著话,已走回讲堂附近,钟声將起,下一堂课要开始了。 “今日与明诚兄一席谈,获益良多。”李迥郑重拱手,“改日若得閒,还请兄台到我那一坐。” 钟声响起。 “先回讲堂吧。”李迥道,“改日再敘。” “改日再敘。” 第5章 朝堂的风吹到了太学 崇政殿偏阁里。 御座上那位,是大宋的现任官家赵煦,史称宋哲宗,今年23岁。 別看赵煦今年才23岁,可面容清瘦得很,脸色极差,血色不多,没有一丁点年轻人该有的朝气。 此刻他手里捏著一份奏报,指节微微发白。 阶下站著两人。 左边那位,紫袍玉带,面容清癯,鬍鬚修剪得一丝不苟,是当朝宰相章惇。 章相公已年过花甲,可腰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如鹰,往那儿一站,就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右边那位同样是紫袍玉带,腰上別著金鱼袋,麵皮白净,眉眼间带著三分精明七分恭顺,是翰林学士承旨蔡京。 蔡京身子微微前倾,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介於认真与聆听之间的表情。 案上摊著几份奏报,最上头那份是西北湟州的军情和屯田进展。 墨跡很新,是昨夜才送到宫里的。 “官家,奏报上说,王赡將军用兵如神,已连下宗哥、邈川,吐蕃诸部望风归附。” 章惇的声音平稳,每个字都像秤砣落地。 “只是大军深入,粮草转运艰难。屯田之事,虽有进展,然官吏虚报垦荒亩数、中饱私囊者,不在少数。臣已命转运司严查,然......” 他適时停顿,又接著说。 “根子还在人。边地苦寒,有本事的文官不愿去,去的又多是急功近利之辈。开荒垦田,三年后才能见成效,可考核却是一年一计,谁肯踏实做事?” 赵煦將奏报轻轻放在案上,没说话。 蔡京眼珠动了动,却没开口。 蔡京精明得很,这种时候,他知道该等官家先发话。 “屯田之策,是先帝在时就定下的国策。” 赵煦终於开口,声音有些低, “先帝志在开边,不单单是为了土地,更是要打通西域商路,断西夏右臂。如今湟州已下,若因粮草不继而功亏一簣……”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章惇脸上, “章相公,你是三朝老臣,最知道先帝的心志,这屯田的实务,绝不能坏在几个贪官庸吏手里,咳...咳......” 说完话,赵煦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抚了抚胸口。 他这身体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臣明白。”章惇躬身,“臣已命吏部与三司会商,重订边地官吏考课之法,垦田亩数、粮食实收、民户安置,皆要核实。虚报者,罢黜;实效者,超擢。” 赵煦点了点头,但眉头依然皱著。 今年是他亲政的第6年了。 但“绍述神宗之志”这六个字,从赵煦9岁登基那日起,就刻在骨头里了。 9岁那年,年幼的赵煦坐在龙椅上,双脚还够不到地面。 每一次上朝,他都能看见帘子后面祖母高太后的轮廓,听见她代替自己发號施令。 “陛下年幼,诸事当由老身与诸位相公商议。” 而帘外那些白髮苍苍的老头,恭敬地向帘后的太后行礼。 这些老头也会看向赵煦,会对他行礼。 赵煦看得懂那几个老头的眼神。 那眼神不是对一个天子应有的敬畏,而是对一个小孩的敷衍。 后来,直到高太后去世,赵煦才终於能看清那些人的脸——元祐老臣跪在地上,第一次真正地仰视他。 那一刻,赵煦终於明白。 他要推倒的不仅是旧党政令。 更是那个坐在龙椅上,却连天子的命令都发不出来的,漫长的童年阴影。 宋哲宗的一生都在治癒自己的童年。 “章相公。” 赵煦忽然道,声音有点哽咽。 “你说......这天下人,是不是都觉得朕急著恢復新法,只是为了和皇祖母、和元祐旧臣赌气?” 章惇知道,官家又想起来那些不该被想起来的旧人了。 每逢这时候,章惇只会坚定的站在宋哲宗这边。 “回官家的话,元祐年间,臣在地方为官,亲眼见过免役法被废除后,农户復服差役,春耕秋收时,壮丁被抽去修河筑路,田里只剩妇孺老弱。” “臣也见过市易法被废除后,豪商囤积居奇,汴京粮价一日三涨,先帝之法,或有瑕疵,然其本意,是为富国强兵,为百姓减负。 “元祐旧臣,只见其弊,不见其利,一概废之,非治国之道,乃退守之策。” 章惇举了废除新法的反例来证明新法的正確。 意思已经很明確了,绝对的力挺官家。 蔡京在一旁听著,心里暗暗叫好:章老相公这番话,既拍了官家马屁,又踩了元祐党人,还点了新政之利,可谓滴水不漏。 果然,赵煦脸色稍霽,但隨即又沉下来。 “唉……可惜朝中、地方,还有不少人抱著元祐旧法不肯放弃。” “朕前日翻看太学试卷,竟有学子在策论里大谈免役法弊端,说什么『雇役伤农』、『聚敛害民』——都是些陈词滥调!” 蔡京知道,轮到自己出场了。 他上前半步。 “官家,新政落地,根子在人才。太学乃储才之地,若將来入仕的官员,心里还装著元祐那套,新政便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赵煦看向蔡京。 “蔡卿有何高见?” “臣不敢。”蔡京躬身,语气越发恭谨,“只是觉得,太学月考、岁考,考题便是风向。” “若太学考题紧扣新法之利、开边之重,学子们为了前程,自然会去钻研、去领悟。久而久之,心中所向,便是朝廷所向。” 章惇瞥了蔡京一眼,没说话。 这蔡京最会揣摩上意,也最会顺著竿子爬。 不过这话確实在理。 赵煦眼睛亮了亮,但隨即又摇头。 “只怕有人阳奉阴违。当面写一套,心里想另一套。” “所以要明辨,要引导。”蔡京道, “譬如这月太学私试,策论题便可直指屯田、考课等实务。” “答卷之中,凡能切中时弊、建言献策者,拔为上等;凡空谈义理、暗藏非议者,黜落下等。如此,学子们便知朝廷要的是什么样的人才。” 章惇这时开口接话。 “蔡学士所言有理,只是命题之人,须得可靠。国子祭酒叶祖洽是明白人,司业龚原乃王荆公门生,二人主理,当无大碍。” 赵煦沉吟片刻,忽然冷笑一声。 “元祐邪说,流毒未清!太学乃我大宋育才重地,岂容旧党余孽浑水摸鱼?” “传諭太学祭酒叶祖洽、司业龚原:此番私试,经义须以王荆公《三经新义》为本,策论必关实务。务使诸生晓然於绍圣之政,非为一人之私,乃为大宋之基!” “臣遵旨。”章惇、蔡京齐声应道。 “还有,”赵煦补充道,“凡答卷中引元祐旧说、质疑新法者,即便文辞华美,也一律黜落,不得姑息!” “是。” 章蔡二人领旨告退。 走出崇政殿,穿过长长的宫廊,蔡京稍稍落后章惇半步,低声道。 “章相公,此番考题,不单是考学生,也是敲山震虎。太学里那些暗藏异心的博士、学录,学子,看了题目后,也该知道收敛了。” 章惇脚步不停,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官家年轻,锐气正盛,你我这做臣子的,该铺路时铺路,该清障时清障,太学的事,你多留心。” “下官明白。” 两人在宫门外拱手作別。 蔡京上了自己的青篷马车,帘子放下,脸上那副恭顺表情慢慢淡去,露出一丝琢磨的神色。 太学…… 考题…… 蔡京捻著手指,心里盘算:太学祭酒叶祖洽那边,得递个话。 太学司业龚原是王荆公旧人,也很好说话。 至於题目,就按官家意思,往实务上靠。 …… 太学,崇文阁。 这里是存放书籍、编纂教材的地方,平日里少有人来。 此刻阁內静悄悄的,只偶尔响起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叶祖洽坐在西窗下的书案前,手里捧著刚送来的諭旨,他已经看了三遍了。 他对面坐著龚原,王安石的得意门生,如今是太学司业,专管教学考课。 两人年纪相仿,都五十出头。 “龚兄,你看这旨意……”叶祖洽將諭旨轻轻放在案上。 龚原接过来,快速扫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官家的意思,再明白不过。经义必以《三经新义》为本,策论必关实务,看来官家是要彻底清扫太学里的元祐余孽啊。” “不止。”叶祖洽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你瞧这句,『凡涉元祐之论者,虽文辞华美,亦当黜落』。这是要把路堵死,让那些还抱著旧党学说不放的学子,连侥倖的机会都没有。” “早该如此。”龚原放下諭旨,语气里带著几分快意。 “元祐九年,尽废新法,国事颓靡,官家亲政后,正本清源,太学自当率先响应,但是......” “这考题,怎么出才能既合上意,又不落人口实?” 出题人最头疼的就是这个,他们得时刻把握朝堂风向。 尤其是经义和策论这种比较容易產生话题的题目。 叶祖洽沉吟片刻,手指在案上轻叩。 “经义题好办,就从《周礼新义》里出。王荆公当年主张“一部《周礼》,理財居其半』,咱们就出『论《周礼》泉府之制与当今市易法相通之义』。既考经学功底,又扣新法实务。” “妙。”龚原点头, “那本月的策论题呢?諭旨里虽没明说,但章相公奏对时提及西北屯田与官吏考课,这便是题眼。” “不错。”叶祖洽捻须。 “策论题的话,就出《论绍圣屯田之利与官吏考课之法》,让学子们结合湟州战事,谈屯田如何固边,再论如何考核官吏、杜绝虚报。既有实务,又见见识。” 龚原想了想,又道。 “再加一道吧。光谈实务,怕有人詬病太学只重功利、不重经义。不如再加一道《论三代之治与当今新法相通之理》。” “从《尚书》《周礼》中找依据,阐明新法非是横空出世,而是上承三代圣王之治,如此,既颂新法,又显学问,那些阅卷的老学究也挑不出错。” 叶祖洽笑了。 “还是龚兄思虑周全,就这么定:本月策论两题。凡答卷中引元祐旧说、质疑新法者,一律下等;凡空谈义理、不涉实务者,不予拔擢;唯有能『以经义释新法,以实务补新政』者,方可取为上等。” “正该如此。”龚原拍案,“太学这些年,被那些只会吟诗作赋的酸儒带偏了风气。此番策论,或许能淘出几个真懂实务、真有心做事的苗子。” 这便是元符二年的真实现状了。 连太学生都逃不过党爭之祸。 公务谈完,叶祖洽放鬆下来,身子往后一靠,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龚兄,前几日端王雅集,咱们太学那个赵明诚,可是出了风头。” “哦?说的可是赵舍人家的郎君?” 龚原也来了兴趣, “我听说那天,赵明诚踢得一脚好球,还和端王论了书画,得了端王称讚?” “何止。”叶祖洽笑道,“听说端王还当场赠了他一幅墨竹来著。” “嘖嘖,赵挺之家的郎君,不简单吶,金石、蹴鞠、书画,样样拿得出手,课业也不差。” 龚原捋须。 “赵挺之是明白人,熙寧年间就支持新法,虽不算激进,但一直跟著王荆公的路子走,他这儿子若真如你所言,倒是个可造之材。” “我查过赵明诚的过往课业,经义扎实,策论虽不出彩,但也中规中矩。” “难得的是不迂腐,上次策论考市易法,他还知道引汉桑弘羊、唐刘晏的旧例,可见是读过些经济之书的。” 叶祖洽道, “此次策论,正好看看他成色,若真能切中时弊,倒是可以留意栽培。” 龚原点头。 “是啊,太学里像赵明诚这样家世清贵、脑子活络、又得上头青眼的不多,得好生打磨,以后为我新党再添人才。”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见天色不早,便唤来书吏,將擬定好的考题誊抄密封,锁入柜中。 待月考之日,再当眾拆封。 而朝堂上的风向,已透过这一纸考题,悄然吹进了这座大宋最高学府。 “怕是要起风了啊……” 叶祖洽喃喃道。 第6章 考试前的鬆弛感 离本月私试还有七八天。 斋舍里、迴廊下、甚至食肆外,到处都能看见捧著书卷念念有词的学子。 有人眉头紧锁,在《三经新义》和旧注之间来回翻找;有人伏案疾书,模擬著可能出现的策论题。 还有人凑在一处交头接耳,试图从博士、学录的只言片语里猜出点端倪。 “听说了么?博士前日讲《周礼》,特意说了半堂课『泉府之制』,莫不是考题要往市易法上靠?” “龚司业昨日巡视,又提了好几次实务。策论怕是要关时务,市易法都行了好些年了,有什么好论的?” “不会是考西北战事吧?” “嘘!军国大事,岂是我等能妄议的?依我看,夸新法就是了,这总不会错的。” 类似的嘀咕,在各学舍此起彼伏。 大多数人都像没头苍蝇,把可能的方向都准备一遍,但心里都没底。 太学出题向来神出鬼没。 上次策论考《孟子》里的井田制,上上次考唐代两税法,根本摸不著规律。 儘管考前氛围如此焦灼,但有一个人还是保持著鬆弛感。 赵明诚此刻正从书斋里晃出来。 他的腋下夹著两卷书,右手食指上顶著一只鞠球,那球在他指尖滴溜溜转得稳当。 就跟转篮球似的。 这招放在后世很常见,但放在这时候新鲜得很。 一下子引得路过的同窗纷纷侧目。 “明诚兄,你这是……” 一个面生的学子忍不住开口,眼睛盯著那转个不停的球。 “活动活动筋骨,坐久了腰酸。” 赵明诚笑道,接著手腕一抖,球从指尖跳起,落在脚背上,又轻轻一顛,球跃过肩头,被他用后颈稳稳接住。 那学子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才道。 “可、可过几日就要考试了……” “该看的都看了,该想的也都想了。”赵明诚用肩膀將球顶起,隨手接住。 “急也急不出个花来,不如鬆快鬆快,是吧?” 赵明诚说著话,便顶著球往蹴鞠场的方向去,他的脚步轻快得很,嘴里还哼著不知名的小调。 跟周遭那些眉头能夹死蚊子的同窗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赵明诚不是装的,是真轻鬆。 他对元符年间的朝政、边事、新政推行,不敢说知道全部细节,但肯定比这个时代的大部分人知道的多。 即將到来的太学私试,对他来说不算什么难题。 题目会出什么,赵明诚心中已有方向。 如今是元符二年五月,这时候正是湟州战事的紧要关头。 所以,这月的策论题,极有可能落在“实务”上,而且很可能是西北屯田、官吏考课、新法实效这些实务。 这不止是基於对歷史的了解,更是赵明诚对宋哲宗这位充满悲情色彩的大宋天子的了解。 策论不算难,真正让赵明诚觉得有难度的,是怎么在保持课业的同时,继续精进蹴鞠技艺。 而且还要抽时间继续研究金石学,同时要经营好和赵佶的那条关係线。 不夸张的说,这比考试还要重要。 “今天得再练一些新的花式动作。”赵明诚思索著。 走著走著,刚绕过一丛竹林,撞见个熟人。 李迥正从另一条小径过来,怀里抱著一摞书,脚步匆匆,低著头念念有词,差点一头撞在赵明诚身上。 “李兄,留神。”赵明诚侧身避开,手里的球却因这动作失了平衡,眼看要落地。 他脚尖一挑,球又飞起,稳稳落在肘弯里。 李迥这才抬起头,见是赵明诚,鬆了口气,可看到他肘弯里的球,又皱起眉。 “明诚兄,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 “还蹴鞠?”赵明诚接话,笑道。 “正是这时候才要好好蹴鞠的,脑子绷得太紧,反而转不动,走,一道去活动活动?” “唉,不怕明诚兄笑话。” 李迥苦笑,拍了拍怀里的书。 “我把《三经新义》还没吃透,这几日又翻了《通典》里的食货、职官,越看越晕,策论题到底会出什么,半点把握都没有,哪还有功夫蹴鞠。” 赵明诚打量著眼前的大舅子。 李迥的模样可怜的很,眼圈发青,显然熬夜了,嘴唇有些干。 赵明诚心想这孩子近期备考怕是遭了不少罪。 劲头倒是用功,可方向错了,再用力也是白搭。 “李兄,”赵明诚忽然道,“你这么备考,人累坏了也考不出彩。” 李迥一愣:“明诚兄何出此言?” 赵明诚看著李迥这苦闷模样,打算稍稍点拨他一下。 迴廊上无人,赵明诚压低声音对他说。 “李兄,我问你,崇政殿前几日传旨太学,叶祭酒和龚司业闭门议事,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为了私试题。”李迥道,“可具体出什么,谁又知道?” 赵明诚循循善诱。 “具体题目当然不確定,但方向总猜得到。” “旨意是官家的意思,你觉得章相公前阵子和官家奏对,官家最忧心何事?” 李迥想了想,不確定的说。 “西北......战事?” “对,也不全对。”赵明诚道, “官家忧心的是西北屯田的实务,尤其是官吏虚报、考课不严这些弊病。” “想想看,官家最在意什么?是『绍述神宗之志』不能只停留在口头上,要有实效。所以这策论题,九成要落在实务上,而且很可能是屯田、考课、新法成效这几件。” 李迥眼睛一亮,可隨即又暗下去。 “明诚兄,便知是这些,又如何?我对西北情势一无所知,屯田、考课更是不通,难道胡写一通?” “所以才要动脑子。”赵明诚凑近些,声音更低了。 “李兄,答题不用面面俱到,抓住三点即可,第一,颂新政、颂今上绍述之志,这是根本,调子要正,要高。” “第二,点出实务中的真问题,譬如屯田,你就说『垦荒不难,难在垦而能守、守而能丰』,捎带著说说整顿吏治就行。” “第三,建言要具体有依据,且最后一定要扣回『此乃践行神宗遗志、固边安民之要务』,你知道的,官家是喜欢这个的。” 赵明诚一口气说完,李迥听得呆住了。 这思路……太清晰了。 而且句句在理,既符合朝廷风向,又显得有见识、不空泛。 “明诚兄,你这……”李迥咽了口唾沫,“你这都是从哪儿琢磨出来的?” 赵明诚打个哈哈。 “瞎琢磨的,不过李兄,有句话我得提醒你,答题时,立场一定要稳。” “我知道令叔父是旧党中人,可你这策论卷子递上去后,阅卷的是叶祭酒、龚司业,他们是铁桿新党。” “到时候你如果在策论里流露半分旧党倾向,哪怕文辞再好,也必是下等。” 李迥脸色一白。 这是他最怕的。 他不光怕考试落下乘,更怕被叔父责骂。 自家叔父李格非是元祐旧臣,苏门中人,在政治上始终是旧党一派。 自己若在策论里大谈新法之利,休沐回家时,叔父问起考试,该怎么交代? “多谢明诚兄提点,我、我自然知道。”李迥声音有些干,“可若叔父到时候问起我的策论……” 赵明诚摆摆手。 “这有何难?到时候你对你叔父说,太学私试,考的是见识和文章,又不是朝堂站队。” “你说你答题时颂新政、论实务,是因为题目如此,这叫就题论题,再说了……”赵明诚眨眨眼, “你叔父也做官多年了,难道他不知如今朝中风向?若真问起来,你反可请教他:『若叔父处侄儿之境,当如何作答?』保准他不再多言。” 李迥愣了片刻,忽然“噗嗤”笑出声来。 “噗……明诚兄,你、你这……”他指著赵明诚,笑得肩膀直抖,“这分明是耍滑头!” “读书人的事,能叫耍滑头么?” 赵明诚一本正经, “咱这叫审时度势。再说了,你真心觉得新法一无是处?免役法、市易法、青苗法,推行这些年,难道没半点好处?西北开边,湟州战事得胜,难道不是我大宋之利?” 李迥不笑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其实……我读过叔父早年论新法的文章,他也说王安石变法,本意是好的,只是推行太急、用人太杂,才生出许多弊病。元祐时一概废除,確也过了。只是这些话,他如今不便说罢了。” “对嘍,李兄,这么想才对嘛。” 赵明诚拍拍李迥肩膀。 “世事哪有非黑即白?新法旧法,各有利弊。咱们做学问的,最忌人云亦云。” “此番策论,你就当是个机会,把自己的真实想法,借著题目好好梳理一番。只要立论正、言之有物,即便有些出格之言,但不犯忌讳的话,反倒显得有见地。” 这话说到了李迥心里。 他重重点头,怀里那摞书似乎也不那么沉了。 “多谢明诚兄指点。”他郑重拱手,“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客气什么。”赵明诚把球拋给他,“走,踢球去。脑子鬆快了,书才读得进去。” 李迥接过球,犹豫一瞬,忽然也笑了。 “好!” 两人並肩往蹴鞠场去。 到了蹴鞠场,李迥也学著赵明诚的样子热身。 李迥平日也蹴鞠,但大多是玩闹,没正经练过。 看赵明诚顛球、停球、转身、盘带,动作行云流水,那球仿佛长在脚上,心里又是佩服又是羡慕。 “明诚兄,你这球技,到底怎么练的?”他忍不住问。 “无他,唯脚熟尔。” 赵明诚一脚把球踢给他。 “不过有些小窍门。譬如停球,不要硬接,要顺势卸力;带球时眼睛不能光盯著球,要抬眼观场;射门不单靠力气,腰腹发力,脚腕控制……” 他一边说,一边示范。 李迥跟著学,起初笨手笨脚,但赵明诚教得耐心,不多时竟也摸到点门道。 两人对练了一阵,都出了身透汗。 李迥喘著气,脸上却满是畅快的笑。 “確实痛快!比闷在斋舍里啃书痛快多了!” “是吧?”赵明诚用汗巾擦著脸。 “读书要专心,可也不能死读书。该鬆快时就得鬆快,弦绷得太紧,要断的。” 暮色渐浓,场上其他人陆续散去,赵明诚和李迥也收拾了东西,往回走。 “明诚兄,”李迥忽然道,“今日多谢了,不单是蹴鞠,更是你的那番话,我心里有底了。” “有底就好。”赵明诚笑道, “其实私试没什么可怕,咱们寒窗苦读这些年,肚子里都有货,缺的不过是临门一脚的方向。方向对了,自然水到渠成。” “那明诚兄的方向,又是什么?”李迥看著他,眼神认真。 “我观明诚兄,似对仕途功名,並不十分热切?” 赵明诚望向远方的天际线,不知道在看什么,缓缓说著。 “功名自然要爭,但爭功名,不是为了光宗耀祖,也不是为了锦衣玉食。” “而是想著……既然读了圣贤书,总该做点事,这天下,这大宋,有太多事可做,也有太多事该做,这些都是我等读书人要上心的。” 看著赵明诚突然严肃的神情,李迥沉默良久,重重点头。 “明诚兄是有大志向的人。” 赵明诚笑著回应。 “大志向谈不上,不过就是见不得我大宋百姓受苦,走吧,李兄,该回斋舍了。” 话毕,赵明诚一边走路一边顛球,李迥帮忙拿著书,二人一同回去了。 第7章 端王邀请 考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 午后下学时,斋舍里,赵明诚正伏在案前整理知识,这是他刚梳理出来的几条“考课新法建言”。 旁边还用小字注了《唐六典》和本朝《元丰考课令》的出处。 忽然,有声音传来。 “赵明诚赵公子在么?” 声音尖细,一听就是宦官特有的那种声线。 赵明诚笔一顿,抬起头,同斋的另外两人也放下书卷,面面相覷。 这声音在太学里可罕见得很。 赵明诚起身出门迎接。 门外站著个面白无须的內侍,他身后还跟著个青衣小黄门,手里捧著个锦盒。 “这位就是赵公子吧?” 那內侍上下打量赵明诚,笑容深了几分。 赵明诚作揖。 “是,阁下是?” “咱家是端王府的內侍,姓陈,奉王爷之命,来给公子送个帖子。” 端王府? 斋舍里另外两人不约而同地吸了口气。 赵明诚心里也是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拱手道。 “原来是陈內侍,有劳了,请进来说话。” “不必了,太学重地,咱家不便久候。” 陈內侍从小黄门手里接过锦盒,双手递上。 “王爷前日新得了金石,想著赵公子是行家,特意下帖请公子明日过府,一同赏玩。” “王爷还让我转述,上回在宜春苑看公子蹴鞠,意犹未尽,府里鞠场也拾掇好了,正好活动活动筋骨。” 赵明诚接过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张泥金帖子,展开来,正是那眼熟的字体: 【明诚雅鉴:孤得金石一方,思明诚精於鑑赏,特邀过府一观,另,府中鞠场新葺,可作竟日之欢,望勿推却】 信里的话写的相当客气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赵明诚心里却苦笑。 这位未来的宋徽宗,確实如史书所载的一样,有些轻佻,也有点“荒唐”。 赵佶明知道太学月考在即,却偏在这时候下帖邀请赵明诚,確实有些不顾他人了。 可话说回来,这何尝不是一种看重? 若端王只是客气,隨便打发个下人来传话便是,何必亲笔写帖,还专门派內侍送来? “蒙王爷厚爱,不敢不从命。”赵明诚合上拜帖,语气恭敬,“只是学生身在太学,需向学官告假。还请陈內侍稍候片刻。” “公子请便。”陈內侍侧身让开,脸上笑意不变,“咱家在此等候。” 赵明诚回斋舍快速换了身见客的衣裳,头髮重新束过。 他要去找学录请假了。 宋代太学每月只有两天假期。 是的,你没听错,每月只放两天假。 而且这个月的两天假已经放过了,所以赵明诚必须得去重新请假。 管告假的刘学录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学究,平日里最重规矩。 听了赵明诚的来意,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明诚,不是我不通融。” 刘学录捋著稀稀疏疏的鬍子,摇头道, “私试在即,各斋学子都在埋头苦读。你这时候告假外出,传出去像什么话?別的学子若都效仿,太学规矩何在?” “学录说的是。” 赵明诚躬身,语气诚恳, “学生也知道不妥。只是端王殿下亲自下帖,言辞恳切,若断然回绝,恐伤殿下雅意,也损太学体面。学生想著,不如先去稟明叶祭酒,请祭酒定夺。” 听到“端王殿下”和“太学体面”时,刘学录果然迟疑了 “你且在此稍候。”刘学录起身,“此事,老夫需稟过祭酒大人。” …… 此时,太学祭酒叶祖洽正在崇文阁里审核一份博士呈上来的经义讲义。 听学录说完后,笔尖一顿,墨汁在纸上洇开一小团。 “端王邀请赵明诚?”他放下笔,眉头微蹙,“什么时候的事?” “就方才,端王府的內侍直接到斋舍送的帖子。”刘学录將拜帖呈上, “下官不敢擅专,特来请祭酒示下。” 叶祖洽接过拜帖,仔细看了,沉默片刻。 “你如何看?”他问周学录。 “下官以为不妥。”学录直言。 “私试在即,学子们应该专心备考,赵明诚虽聪慧,可此番私试非同小可。” “他若因赴宴耽误了,考不出该有的水准,岂不可惜?再者,此例一开,往后若有宗室、权贵效仿,太学规矩何在?” 叶祖洽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说的在理。”他缓缓道,“可端王不是寻常宗室,又得向太后宠爱,他的面子,太学不能不给。” “叫赵明诚来吧,我亲自问他。” 赵明诚被学录领进崇文阁时,叶祖洽正背著手站在窗前,看庭院里一株石榴树。 “学生赵明诚,见过祭酒。” 赵明诚恭敬行礼。 叶祖洽转过身,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 这年轻人站得笔直,眼神清澈,不见慌乱,也不见得意。 “明诚,端王邀你,是为赏玩金石,还有蹴鞠?”叶祖洽开门见山。 “是。拜帖上是这般写的。” “你可知私试就在三日后?” “学生知道。” “那你可知,此番私试,非比寻常?”叶祖洽走近两步,声音压低了些, “这次的题目是崇政殿亲自过问的,要考的是实务,是见识,是立场。你若考砸了,莫说前程,便是令尊脸上也无光。” 赵明诚抬头,迎上叶祖洽的目光。 “学生明白,正因明白,才更要赴约。” “哦?”叶祖洽挑眉。 “祭酒容稟。”赵明诚缓缓道。 “端王殿下邀学生,表面是赏玩蹴鞠,实是看重太学。” “学生若推拒,殿下或不会怪罪,但心中难免以为太学生迂腐,学子不识抬举。此其一。” “其二,端王殿下好金石,善书画,精蹴鞠,此雅事也,学生赴约,与之切磋,所谈所论,不离学问艺道。此番交流,於学生见识亦有裨益,非纯然嬉游。” “其三,”他顿了顿,声音更稳,“学生已备好策论纲要,心中有数,不敢说十拿九稳,但必不负祭酒与太学栽培,今日赴约,午后即归,绝不耽误夜读。” 叶祖洽盯著他,忽然笑了。 “你倒会说话,那我问你,你既说心中有数,可猜得到此番策论,会出什么题?” 这是考较了,叶祖洽想看看赵明诚学问深浅如何。 赵明诚沉吟片刻后说道。 “学生斗胆揣测,近日朝中热议,莫过於西北边事,崇政殿既亲自过问太学私试,考题必关实务。” “而屯田、官吏考课,正是眼下最紧要的实务。故学生以为,策论题很可能围绕屯田之利和官吏考课展开。” 叶祖洽眼中闪过讶异。 这猜测相当准確了。 这考题是他们斟酌良久才定下的,而且还锁在柜子里了。 这赵明诚竟能猜个七七八八? “你如何想到的?”叶祖洽问。 “学生只是胡乱揣测。”赵明诚道, “神宗皇帝变法,本意是富国强兵,今上官家绍述神宗遗志,开边西北,屯田固边自是重中之重。” “而屯田之难,不在垦荒,在官吏敷衍、考课不实,朝廷要的,不是空谈义理的书生,是懂实务、能做事的人才,故学生以为,本月太学私试,应该会考这个。” 叶祖洽沉默良久,终於点了点头。 “你既明白,我便不多说了。” 他走回书案后坐下, “你的假我准了,但有几句话,你要记住。” “祭酒请讲。” “其一,在端王府,言行谨慎,莫失太学体面,其二,申时前必须回来,不得延误,其三,”叶祖洽看著他,目光深沉, “本月私试,我要看你的真本事。你若考不出甲等,往后端王府的帖子,太学一概不准。” 这是压力,也是期望。 赵明诚郑重长揖。 “学生谨记教诲,必不敢负祭酒厚望。” …… 赵明诚考试前告假的事,很快在太学里传开了。 他回斋舍收拾东西时,门口已聚了好些人。 有同斋的,有邻斋的,还有闻讯赶来看热闹的,见他出来,目光各异。 七嘴八舌,说什么都有。 “赵兄,听闻端王府收藏极丰,金石字画,件件是宝?” “明诚兄,王爷邀你,莫不是要荐你入仕?” “明诚兄,能否也在端王面前美言几句,我是……” 赵明诚並没有管这些人的话,他把几卷书塞进布囊,想著还需要带什么。 收拾好后,快到斋舍院门时,却见李迥匆匆赶来。 “明诚兄!”李迥喘著气,显然是跑来的,“听说你告假了?” “然也,李兄,某有约要赴。”赵明诚停下脚步。 “可你的考试……” “放心,误不了。”赵明诚拍拍他肩,“我晚上就回,你那策论思路,可按我说的再捋捋,若有不明,明日来寻我。” 李迥看著他,眼里是真切的关心。 “那你……当心些,端王府虽好,可规矩大,莫要出岔子。” “知道了,多谢李兄提醒。”赵明诚心里一暖。 大舅子是个实诚人。 两人並肩往外走。 穿过迴廊时,李迥低声道。 “明诚,方才同窗的那些閒话,你別往心里去,他们是眼热。” “我晓得。”赵明诚浑不在意,“有人羡慕,有人泛酸,再正常不过。要紧的是自己心里有桿秤,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清楚就好。” 到了太学门口,端王府的马车已候著了。 青篷朱轮,掛著端王府的牌子,引得路人侧目。 车旁还站著个小黄门,见赵明诚出来,忙迎上来。 “赵公子,请上车,王爷吩咐了,让我们接您过府。” 赵明诚转身对李迥拱手。 “李兄,回见。” “明诚兄回见。”李迥站在门边,看著他上车,马车缓缓驶动,消失在街角。 回斋舍的路上,李迥听见三三两两的议论: “嘖嘖,瞧见没,端王府的马车亲自来接,赵明诚这面子……” “人家赵明诚有本事唄,书画、金石、蹴鞠,样样入得了王爷的眼,换你,行么?” “可私试怎么办?就剩三天了……” “你操什么心?人家赵明诚功课一向不差,再说了,便考砸了,有端王这层关係,还怕没前程?” “也是。人比人,气死人啊。” 李迥摇摇头,不听这些话,加快脚步回斋舍复习了。 …… 端王府的马车里,赵明诚正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端王这邀请,来得突然,但也並非全无徵兆。 上次集会,自己確实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 书画、金石、蹴鞠,都对了这位王爷的脾胃,这次邀约,说是赏玩蹴鞠,实则是在加深交情。 只是这时机挑选的…… 赵明诚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这位未来的艺术家皇帝,骨子里的“任性”在这时候就已露端倪了。 怪不得章惇后来会说“端王轻佻,不可君天下”。 老章看人真挺准的。 赵佶就是这性子,他开心的时候哪管你考不考试,兴致来了就要见,天大的事也得往后放。 不过,这或许也是机会。 不久后,马车拐进一条清静的街道,两旁高墙深院,行人稀少。 端王府快到了。 赵明诚整了整衣冠,脸上那点思索的神情褪去,换上一副温润得体的笑容。 帘外,小黄门的声音传来: “赵公子,王府到了。” 第8章 王府半日 端王府在城西金明池畔,离宜春苑不远,却更显幽静。 马车在角门停下,赵明诚刚下车,门里就迎出一人。 这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穿著深青色圆领袍,麵皮白净,眉眼细长,未语先带三分笑。 他步子迈得又轻又稳,到赵明诚身前,躬身行礼。 “奴婢梁师成,在王府伺候,赵公子一路辛苦。” 梁师成。 这位可是后来大名鼎鼎的“隱相”,与蔡京、童贯等人並列“六贼”,权倾朝野的內侍省大璫,而且还硬说自己是苏軾后人。 不过此时,他还只是端王府的总管內侍,一个看起来恭敬又精明的中年宦官。 “有劳梁供奉。” 赵明诚还礼,並且把梁师成称为供奉。 这个称呼是有说法的。 宋朝的宦官,有官职的才能被称“供奉”,这是赵明诚给对方面子。 梁师成笑容深了些,侧身给赵明诚引路。 “殿下在澄砚斋等著呢,今儿得了件好玩意儿,从早晨就念叨,说要请赵公子来掌掌眼。” 梁师成说话慢条斯理,语气恭敬。 可赵明诚注意到,那双细长的眼睛在自己身上打了个转。 那不是一个普通下人对宾客的客气,倒像是在掂量一件货物的成色。 “殿下厚爱,明诚惶恐。” 赵明诚跟著他进门,穿过前院。 庭院布置得极精巧,假山流水,竹影扶疏,墙角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艷。 廊下掛著鸟笼,里头是只画眉,见人来,脆生生叫了两声。 “殿下吩咐了,今日不拘礼数,就当是朋友小聚。”梁师成边走边说。 “殿下还说,这满汴京的文人学士,要么古板,要么虚偽,能像赵公子这般既通金石、又擅蹴鞠,还能说出些真知灼见的,实在难得。” 这话听著是夸,可赵明诚听出了弦外之音:【端王对你期待很高,你可別让他失望。】 “殿下谬讚。”赵明诚神色不变,“明诚年轻学浅,不过偶有所得,蒙殿下不弃罢了。” 梁师成看了他一眼,笑笑,没再接话。 二人到了后院东侧,临著一方小池。 窗子敞著,能看见池里几尾锦鲤悠游。 赵明诚走到门前,就听里头传来一声清朗的笑。 “是明诚来了!” 赵佶从窗边转过身。 他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燕居常服,只用一根玉簪束髮,浑身上下透著鬆弛感。 见赵明诚进门,他眼睛一亮,几步迎上来。 “明诚肯来,本王今日之乐足矣!” 这话说得亲热,甚至有些夸张。 赵明诚忙要行礼,被赵佶一把扶住。 “说了不拘礼,你再拜,本王可要恼了。” 说著,亲切的拉著赵明诚到窗边榻上坐下, “来,明诚,先看这个。” 案上铺著块青色绒布,上头摆著一方青铜小印。 印不大,一寸见方,印钮是只蹲坐的兽,形似虎,又带点狮子的特徵,造型朴拙,线条粗獷。 印面有磨损,但还能辨出几个篆字。 “这是早上才送来的,说是关中出土的,疑似魏晋之物。”赵佶拿起小印,递到赵明诚手里, “你瞧瞧,可对?” 赵明诚接过,入手沉甸甸的。 他先看印钮,手指抚过兽身的纹路,又就著光看印面文字,最后翻过来看底部铜锈。 “殿下,”赵明诚抬头笑著说,“这是好东西。” “哦?”赵佶身子前倾,“怎么说?” “看铜质,青中泛黑,是典型汉魏青铜。锈色自然,层层叠叠,是土里埋久了的老锈,做不得假。” 赵明诚指著印钮说。 “再看这兽钮,汉代官印多用龟钮、瓦钮,兽钮少见。且这兽形,您细看,鬃毛披散,姿態雄健,已有北朝胡风的影子。” “魏晋时,鲜卑、匈奴等族內迁,与汉人杂处,器物纹样也受影响。这印,很可能是魏晋时边镇武將或胡族首领的私印。” 赵佶听得入神,抚掌道。 “果然!送印来的也说像是胡风,却没你说得这般透彻,那这印文呢?可能辨?” 赵明诚又细看印面,四个字,篆法古拙,有两个已磨得模糊。 “『xx之印』。”他辨认著,“前两字……第一个似是『破』,第二个像是『虏』或『胡』。” “若是『破虏』,便是武职將军的称號;若是『破胡』,更显胡汉交融之意。不过磨损太甚,某不敢断言。” 赵明诚引出了后世研究的魏晋时期的胡汉交融的概念。 “破虏……破胡……”赵佶喃喃重复,眼中光彩更盛。 “妙解!胡汉交融!明诚,你不单辨真偽,更能见其背后的制度、风气,这才是真学问!” 接著,赵佶亲自执壶,为赵明诚斟茶。 梁师成都没来得及反应,赵佶就已经把茶倒好了,这速度快的让梁师成连骂自己是蠢货。 “这是福建今年的新茶,你尝尝。” 赵明诚双手接过茶盏,茶汤清亮,香气清幽,確是好茶。 “殿下,这印还有一妙处。”赵明诚放下茶盏,又拿起小印。 “您看这印文的刀工,下刀狠,收刀利,转折如折釵股,这刀锋之意,与书法笔意,实是相通。” 这话再一次戳中了赵佶的心事。 赵佶目前最大的心事就是他的书法。 赵佶眼睛一亮,正要开口。 旁边侍立的梁师成忽然凑近半步,笑吟吟的拍马屁说。 “赵公子说得是,奴婢虽不懂金石,可看殿下平日写字,那笔锋转折,確有金石鏗鏘之美。” 梁师成本来就懂书法,他认为自己的话既捧了主子,又显了自己懂事。 往日,赵佶喜欢听梁师成吹捧他的书法。 可今天却反常得很,赵佶直接当梁师成不存在一样,只盯著赵明诚说。 “嗯!明诚懂我!这刀锋,这转折,正是本王书法所求之『骨』!那些学士总说书法要圆润、要含蓄,可依本王看,字若无骨,便是媚態。这印文之刀,恰是本王要的骨力!” 赵明诚点头。 “殿下所言极是,其实古人书丹刻石,刀与笔本是一体。学生观此印,可悟书法之骨;观殿下之字,又可见刀工之韵。二者相生,方是上乘。” 赵明诚说话时,目光只与赵佶相对,同样一丁点都不搭理梁师成。 两个姓赵的很自然的把梁师成无视了。 梁师成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暗了暗,悄悄退后半步,垂手侍立,不敢再多嘴。 赵佶和赵明诚聊的更好了。 平日里,赵佶与文人交往时,对方要么战战兢兢,唯唯诺诺;要么倚老卖老,说些陈词滥调。 像赵明诚这般既能切中要害,又不卑不亢,还能句句说到他心坎里的,实在少见。 “明诚,本王还有一方砚,你也看看。” 赵佶兴致勃勃,又从多宝格里取出一方石砚。 赵佶谈兴极浓,不时抚掌称妙。 赵明诚则始终把握著分寸——既展现学识,又不喧宾夺主;既有独到见解,又適时把话头拋回给赵佶。 …… 赏玩结束,赵佶起身活动了下肩膀。 “坐太久了,骨头都僵了。明诚,咱们活动活动?” “但凭殿下吩咐。” 王府的蹴鞠场在前院西侧,比太学的小些,但地面更平整,边上还搭了凉棚,摆著桌椅茶点。 几个鞠客已在场边候著,见殿下来,纷纷行礼。 “今日本王与明诚一队,你们几个凑一队。”赵佶兴致很高,脱下外袍,露出里头的窄袖蹴鞠服, “明诚,让你瞧瞧本王新练的一招。” 赵佶让人拋球过来,接住,顛了几下,忽然右脚一挑。 球高高飞起,落下时,赵佶侧身用左脚脚后跟一磕,球划了道弧线,飞向另一侧。 “这鸳鸯拐原本是旧招式,可本王加了点变化。”赵佶有些得意,“你看如何?” 赵明诚看得仔细。 这招其实就是后世足球里的“脚后跟传球”,不过此时少见,確实巧妙。 “殿下这招极妙。”赵明诚先肯定,然后道。 “只是殿下在发力时,腰胯若能再转半寸,球路会更飘忽,对手更难判断。” “哦?”赵佶试了试,果然感觉不同,“你再细说说。” 赵明诚接过球,示范了一遍。 “您看,起脚时重心在左,腰向右转,脚后跟磕球的瞬间,腰再向左带回,这样球不但有向前的力,还有旋转,落地时会变向。” 赵明诚边说边做,那球飞出后,果然在空中微微拐弯,落点刁钻。 赵佶试著练了几次,一次比一次好,喜得眉开眼笑。 “好!好一个空中拐弯!!” 赵佶是真的被陪舒服了。 梁师成在一旁也是真的看呆了,他自己只会一些书法,对蹴鞠一窍不通。 但人家赵明诚呢? 样样都会,而且样样都比他精,梁师成心中感嘆此子不可小覷。 热身完毕,分组赛开始。 赵佶这边就他们两人加三个鞠客,对面是五个专业鞠客。 赵明诚今天依然踢正挟,位置灵活,跑动积极。 每次拿球,总能找到最合適的出球路线,更妙的是,他几乎每次都能把球舒服地送到赵佶脚下。 “殿下,接球!” 一记贴地传球,从两人缝中钻过,精准滚到赵佶身前。 赵佶接得舒服,顺势一顛,抬脚射门,球穿风流眼而过。 “明诚好传!”赵佶大笑,冲赵明诚鼓掌。 下一回合,赵明诚自己挑球过人,到风流眼前,他没用擅长的弧线球,而是脚腕一抖,踢出一记下旋球。 那球越过防守者头顶,急速下坠,堪堪穿过圆孔。 “嘖嘖,这球……”赵佶跑过来,眼睛发亮,“怎么踢的?” “殿下,脚背搓球下部,给球下旋。”赵明诚比划著名。 “球在空中前旋,下落就快。就像……就像掷石头,平著扔飞得远,可若让石头转著飞,落点更准。” 这比喻通俗得很,赵佶一听就懂,连连点头。 “有理!有理!蹴鞠之中,竟也有这般道理!” 比赛继续。 赵明诚踢得跟莫德里奇一样。 该传时传,该射时射,更妙的是,他总能把最出风头的机会留给赵佶。 赵佶今天踢得畅快之极,进球不断,笑声就没停过。 比赛结束,赵佶队大胜。 他汗流浹背,却神采飞扬,很自然搭著赵明诚的肩膀往凉棚走。 不知道的还以为两个人是好哥们。 梁师成在旁边看到这一幕时,已经惊讶的说不出来话了。 “痛快,今日这球,是本王这半年踢得最痛快的一回!明诚,你不单自己踢得好,更能让身边人都踢得舒服,这可是大本事!” 赵明诚笑著擦汗。 “是殿下射术精妙。” “少来。”赵佶在他肩上一拍,眼里是真切的欣赏。 “本王又不是看不见,你那些传球,那些跑位,处处透著章法。更难得的是知情识趣,该显本事时显本事,该让时让,这份心思,比球技更难得。” 他说著,在凉棚里坐下,梁师成早已备好温水和汗巾。 赵佶接过汗巾,胡乱擦把脸,看著赵明诚,忽然嘆了口气。 “明诚啊,你是不知道,本王平日在这府里有多闷,今日多亏有你作陪。” 聊天的火候到了,赵明诚也该对赵佶坦言他的难处了。 第9章 端王的承诺 赵佶说完后,眉眼舒展,嘴角噙著笑意,显然还沉浸在方才蹴鞠的畅快里。 赵明诚坐在下首,慢慢喝著茶水。 时机差不多了,他放下杯盏,轻轻嘆了口气,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凉棚里,听的比较清晰。 赵佶听到了嘆气声,侧过头。 “嗯?明诚怎的嘆气?可是累了?” “非是累了。”赵明诚苦笑,“只是……不瞒殿下,学生今日为告假来王府,已费尽周折。祭酒虽最终准了假,却言明下不为例。” 赵佶眉头微蹙,坐直身子。 “哦?太学规矩这般严?不过是告半日假,也值得如此?” “殿下有所不知。”赵明诚摇头。 “太学规矩森严,月考前三日,非病、丧、婚三事,不得告假。学生今日之举,实是破了例。” “这次祭酒能准假,已是看在殿下金面上,对我格外开恩了。” 赵佶若有所思地捻著杯沿,片刻后说道。 “以明诚的才学见识,困於太学那些科目考试可惜了,依本王看,你便是现在出仕,也足以胜任。” 这话已是极高的评价。 “殿下谬讚,太学考核,是为朝廷选拔真才,经义、策论、实务,皆是为官之本。明诚既为学子,自当恪守本分,专心备考,只是……” 赵明诚顿了顿,欲言又止。 赵佶追问。 “只是什么?” 赵明诚抬眼,目光诚恳。 “只是殿下雅意相召,金石之趣、蹴鞠之乐,亦是学问。” “金石可考制度源流,蹴鞠可悟协作应变,皆有益於身心见识。每每得殿下相邀,明诚心嚮往之,却又恐……” “无妨,直说就是。” “恐扰了太学规矩,亦恐……连累殿下清誉。” 赵明诚声音低了些。 “如果学生屡屡告假,引得旁人非议殿下,说殿下耽学子之业、纵游乐之娱,到那时候,学生真是万死莫赎了。” 赵明诚的每一句听起来都像是为端王著想。 没一个字提自己难处,可字字说的都是难处。 这就叫说话的艺术。 当你要求人办事时,不要从自己的角度出发,要从为別人考虑的角度出发。 赵佶静静听著,起初眉头还皱著,渐渐却舒展开,最后竟露出笑容。 “明诚啊明诚,”他摇头笑道,“你这番心思,本王岂能不知?” 赵明诚作揖。 “学生愚钝,只知不能因一己之私,损殿下清名。” “故思来想去,不若暂收玩心,待明年太学毕业,授了官职,再全心伴殿下游艺。届时既无规矩束缚,亦无人言可畏。” 他说完,起身长揖。 “今日之后,明诚怕是要少来叨扰了,还望殿下体谅。” 凉棚里安静下来,只闻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隱约的蝉鸣。 赵佶盯著赵明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拊掌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好!好一片忠诚之心!” 赵佶站起身,走到赵明诚身前,伸手將他扶起。 “你能为本王声望著想,这份心意,本王领了,可若因此便让你我疏远,那才是因噎废食。” 赵佶略作沉吟。 “这样吧,明诚,你且安心备考,不出一月,本王保你可自由出入太学,无人敢拦,也无人敢非议。” 赵明诚作惊喜状,旋即又敛容。 “殿下,此非小事,太学规制乃朝廷所定,万勿为学生一人,损了殿下与朝臣和气……” “非为你一人。”赵佶摆手,意味深长地看著他。 “本王平日在这府中,看似逍遥,实则……也需要一二近臣良友,常伴左右,谈学问,论艺道,亦说些朝野见闻。你,甚合我意。” “近臣良友”四字,他说得轻,落得重。 赵明诚心头一震,抬眼看向赵佶。 端王也正看著他,眼中含笑,却藏著认真。 这不是一时兴起的客套,是承诺,是对赵明诚的定位。 “蒙殿下厚爱……”赵明诚又要行礼,被赵佶按住肩膀。 “虚礼就免了。”赵佶笑道,“这月你只管好好考,拿出真本事,余下的事,本王自有安排。” 他说得篤定,显然胸有成竹。 赵明诚不再多言。 “学生必不负殿下期望。” 日头渐渐偏西,到了二人分別的时候了。 赵佶今天玩的已经很尽兴了,也不多留。 “明诚稍候,有件东西给你。”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梁师成, “去將前日得的那方歙砚取来。” 不多时,梁师成捧著一只紫檀木盒回来。 赵佶打开木盒,里头是一方砚台,色如青黛,石质细腻,雕著云水纹,古朴雅致。 “明诚,这砚台是南唐旧物,本王珍藏多年了。”赵佶將木盒推到赵明诚面前, “今日赠你,望你以此砚,既写太学策论,亦书將来锦绣。” 这话有深意,太学策论是眼前,將来锦绣指的是前程。 赵明诚双手接过木盒,躬身道。 “谢殿下厚赐,明诚必不负此砚,亦不负殿下今日之言。” 赵佶送到澄砚斋门口便止步,只对梁师成道。 “师成,代本王送送明诚。” “奴婢遵命。” …… 梁师成引赵明诚出府。 二人穿过庭院,走到二门时,赵明诚忽然停下脚步,转身对梁师成拱手说。 “梁供奉,方才在澄砚斋,王爷谈兴正浓,明诚未及与供奉多敘,实在失礼。” 听到这话,梁师成心里才舒坦了些。 方才在澄砚斋,梁师成凑趣拍了个马屁,赵明诚和赵佶却都像没听见一样,让他的话直接落在地上了。 別看他面上不显,心里还是有些芥蒂的。 当时他想著——这年轻人,莫非是瞧不起自己这內侍出身? 此刻赵明诚解释后,话又说得这般周到,那点不快立刻就散了。 梁师成反倒觉得这赵明诚確实不简单,年纪轻轻,竟如此通透。 梁师成笑的真切。 “赵公子说哪里话。奴婢一个伺候人的,不敢当失礼二字。” “供奉过谦了。” 赵明诚神色诚恳。 “明诚虽年轻,却也看得出,王爷府中诸事井井有条,上下恭敬,皆是梁供奉打理之功。” “今日所见所闻,更知梁供奉不仅是王府总管,更是王爷身边得力之人。日后明诚若有不当之处,还望您多加提点。” 这话捧了梁师成的地位,还留了“日后多来往”的余地。 梁师成脸上笑容真切了几分。 他在宫里、王府待了十几年,见过太多才子名士。 那些人对內侍,要么眼底藏著轻蔑,要么过分殷勤惹人生疑。 像赵明诚这般態度自然、言辞得体,既给足面子又不显巴结的,实在少见。 “赵公子言重了。”梁师成语气柔和许多。 “不瞒公子,王爷待客向来隨性。可像今日这般,从赏金石到蹴鞠,畅谈整日,兴致不减的,奴婢还是头一回见。” “王爷常说,知音难觅,伯牙子期之交也不过如此了。” 赵明诚正色回答了梁师成。 “王爷天纵英才,明诚能得青眼,是前世修来的福分。日后若有机会,还盼能与供奉多请教王府规矩,免得行差踏错,辜负王爷厚爱。” “好说,好说。”梁师成笑眯眯的,亲自为他推开角门,“赵公子慢走,车马已在候著了。” 门外,青篷马车静静等著。车夫见人出来,利落地放下脚凳。 赵明诚告別后登车,帘子放下后,马车轆轆驶离。 梁师成站在门前,望著马车远去,脸上笑容慢慢收起,眼神变得深沉。 “师父,”一个小黄门凑过来,低声问,“这位赵公子,真那么得王爷青眼?我倒没看出来他和府上的寻常鞠客有什么不同。” 梁师成瞥他一眼,没好气的说。 “蠢材,枉我教你这么多。” “你伺候王爷这些年,可曾见王爷把澄砚斋的藏品拿出来与人品鑑?可曾见王爷在蹴鞠场上那般畅快大笑?可曾见王爷把南唐的砚隨手就赠了?” 小黄门摇头。 “那就是了。”梁师成转身进府,声音淡淡。 “这位赵公子不简单,瞧著年轻,可说话做事,滴水不漏,日后他再来王府时,一定要仔细伺候。” 梁师成转身回府,脚步轻快。 心里已打定主意:这赵明诚,必须得好生结交。 …… 马车里,赵明诚靠著车壁,闭目养神。 怀里的木匣沉甸甸的,他不用打开,也知道那方歙砚的价值。 这不止是砚台,这是端王对他的態度。 “近臣良友”。 这四个字的评价,比他预想的还要好。 不是普通门客,也不是纯粹的玩伴,是“近臣”,是“良友”。 这意味著端王不仅看重他的才艺,更认可他这个人。 而梁师成那边,橄欖枝也算递出去了。 这位未来的“隱相”,如今还是王府总管,但能量已不容小覷。 今日一番交谈,至少让他觉得自己被尊重,被看重,这就够了。 赵明诚已经把一只脚,踏进了未来天子的潜邸。 第10章 考场风波 五月中,天光亮的早。卯时刚过,太学的至公堂前已排起了长队。 今日是私试之日,外舍三百学子,加上內舍、上舍的一部分,近四百人,按著顺序鱼贯入场。 堂內已经撤了中间桌椅,摆上一列列考案,每案间隔四尺,案上已备好空白试卷、草稿纸,只等发题。 赵明诚找到自己位置,是堂中东侧第三排。 这位置不错,光线充足,他將考篮放下,取出笔墨纸砚,一一摆好。 尤其是端王送的那方南唐歙砚,被他小心放在案角。 青黛色的石质在晨光下泛著幽光,云水纹雕工古朴流畅,任谁看了都知道不是凡品。 赵明诚用这砚台不是为了显摆,只是因为確实好用,比他从家里带的好用得多。 几个路过的同窗忍不住多瞧两眼,有人低声议论: “看到没,赵兄那砚台……好生別致。” “岂止別致,你看那石色,那雕工,怕是前朝古物。” “嘖嘖…果然家学渊源,连文房用物都这般讲究。” 赵明诚仿佛没听到一样,正將毛笔一支支取出,在清水里润开,动作不紧不慢。 不远处,另一张考案后,王渊冷眼看著这边。 王渊是左司諫王祖道的儿子,今年二十,在上舍也算个人物了。 他自詡家世清贵,学问扎实,尤其擅长经义文章,平日里没少受博士夸讚。 可这半个月来,风头全被赵明诚抢了去。 之前的集会上,赵明诚大出风头。 前几天又堂而皇之告假赴王府之约,今日竟还带著这么一方扎眼的砚台招摇过市。 “哼,小人得志。” 王渊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不高,但足够让身旁几个相熟的同窗听见。 “王兄慎言。”旁边人低声道,“赵明诚如今简在端王心,莫要惹事。” “那又如何?不过是个攀附宗室的幸进之徒罢了。”王渊嘴上硬,心里却更酸了。 他倒是想攀附宗室。 可他爹王祖道是諫官,得守著立场,哪能像人家赵明诚他爹赵挺之那般左右逢源。 他自己拼不过赵明诚。 他爹也拼不过赵挺之。 王渊盯著那方歙砚,越看越刺眼,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考场人多手杂,出点“意外”,再正常不过了。 ...... 辰时初,学子基本到齐。 堂內渐渐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的咳嗽声、整理纸笔的窸窣声。 几位监考的博士、学官已在前方就位,正在检查试卷袋的封条。 赵明诚將砚台往案中挪了挪,取水盂,准备研墨,就在这时,一个人影从他案前走过。 正是王渊。 他经过赵明诚案前时,故意脚下忽然一个趔趄,身子猛地向案桌倾斜,右手手肘不偏不倚。 撞向那方醒目的歙砚! 这是王渊的计策。 这一下若是撞实了,砚台轻则翻倒,墨汁污了试卷;重则落地碎裂,砚台就此损毁。 更关键的是,考试在即,工具受损后,赵明诚心態必乱。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赵明诚动了。 穿越这半个多月,他日日苦练蹴鞠,成效显著,身体的反应速度、协调性远超寻常书生。 几乎在王渊动的瞬间,他就察觉不对——那趔趄太假,倾斜的角度太准。 他不去挡人,也来不及挡。 左手如电探出,不是推向王渊,而是稳稳按在砚台上,顺势向案內一抹。 歙砚在光滑的案面上滑过半尺,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一撞。 同时,赵明诚右手抬起,看似要扶王渊,实则在他肘部一托一送。 用的是巧劲,四两拨千斤。 王渊本就刻意失重,被这力道一带,顿时真正失去平衡。 “哎呀!” 他惊呼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去,狼狈地摔在赵明诚旁边的空座上。 “哗——” 人摔了个屁股朝天平沙落雁式。 全场目光瞬间被吸引过来。至公堂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和低语。 考场里瞬间安静了一瞬,隨即“嗡”地一声,炸开了锅。 “怎么回事?!” “谁摔了?” “是王渊!他刚才撞赵明诚桌子上了! 监考的两位学官原本在讲台前低声说话,闻声立刻抬头,眉头紧皱。 年长的那位姓郑,是太学博士,性子最是方正,当即厉声喝道: “考场之內,喧譁什么?!” 眾人一静,可目光全都聚焦在那片狼藉处。 王渊趴在空座上,摔得七荤八素,脸颊蹭在桌沿,火辣辣地疼。 他挣扎著爬起来,紫袍上沾了灰,髮髻歪了,脸上又红又白,又羞又恼,指著赵明诚就要开骂。 “赵明诚!你——” “王兄。” 赵明诚抢在他前面开口,声音清朗平静,却带著一股穿透力,確保全场都能听清。 “考前活动筋骨,用意甚好,只是这力道用得猛了些,伤著自己,反而不美。” 赵明诚站起身,先是向两位学官拱手致意,这才转向王渊,语气依旧平和,可字字清晰: “幸而这方砚台无碍,此乃端王殿下亲赐,嘱我以此砚书写太学策论、答对朝廷实务,若因王兄一时失手而损毁。”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回王渊惨白的脸上。 “明诚个人事小,但是损坏端王殿下所赐之物,且无法向朝廷陈策,其过……谁担?” 话音落地,满堂死寂。 “端王殿下所赐”这几个字,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面,激起的不是浪花,是惊涛。 王渊整个人僵住了,指著赵明诚的手停在半空,微微颤抖。 他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乾乾净净,嘴唇哆嗦著,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端王所赐? 那方砚台……竟然是端王给的? 王渊刚才只看到那砚台不俗,想给赵明诚添点堵,灭灭他的威风,哪里想到背后有这层来歷? 不敬亲王、损毁亲王所赠之物。 这罪名,別说他了。 就是他爹王祖道也扛不起! 两位学官也变了脸色。 郑博士快步走下讲台,先看了一眼赵明诚案上那方完好无损的歙砚,又盯著面如死灰的王渊,厉声道。 “王渊!考场之內,举止失仪,衝撞同窗,成何体统?!” 王渊一个激灵,总算找回舌头,结结巴巴道。 “学、学官,学生、学生是不小心……” “不小心?”郑博士冷哼一声, “念在尚未酿成大错,速回座位!若再滋扰考场,即刻逐出,本次私试直接以下等计入!” 这话已是极重的处罚。 王渊浑身一颤,再不敢辩,灰溜溜地爬起身,也顾不得拍打衣袍上的灰,垂著头,缩著肩,逃也似的溜回自己座位。 所过之处,同窗们纷纷侧目。 眼神里有鄙夷,有庆幸,有嘲讽,也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唏嘘。 郑博士又看向赵明诚,语气缓和了些。 “赵明诚,你可有碍?砚台笔墨可曾损坏?” “谢学官关心,一切安好。”赵明诚躬身,姿態从容。 “嗯。”郑博士点点头,又扫视全场,提声喝道,“都坐好!再有交头接耳、左顾右盼者,以舞弊论处!” 发题前这片刻,至公堂里异常安静。 可低语声却在暗处流动。 “听见没?那可是端王亲赐的砚台……” “王渊这下怕是要糟了。” “赵明诚好生厉害,那一下扶砚、带人,乾净利落,像是练家子。” “赵明诚日日蹴鞠,身手好的很,有刚才那两下子不奇怪。” “我看王渊是完了,今日这事传出去,说他考场失仪,衝撞端王所赐之物……回去后他爹怕是要打断他的腿。” “活该!平日里就眼高於顶,看不起这个瞧不上那个,今日总算栽了。” 这些话隱隱约约飘进王渊耳朵里,他坐在座位上,握著笔的手都在抖。 不是气的,是怕的。 父亲要是知道他在考场差点摔了端王赐的砚台,会是什么反应? 还有那些同窗的目光,鄙夷,讥誚,幸灾乐祸。 他猛地抬头,看向赵明诚。 赵明诚端坐著,背脊挺直,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沉静专注。 他研墨的动作很稳,一圈,又一圈,墨锭与砚台摩擦发出均匀的沙沙声,透著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他压根连王渊看都不看一眼。 这姿態,比任何言语都更具羞辱性。 赵明诚研好墨,將毛笔在砚边舔顺,试了试墨色浓淡,满意地点点头。 端王送的砚台,確实是好东西。 石质坚润,发墨快,墨色黝黑有光。 难怪说“歙砚润墨,宜书宜文”。 方才那场风波,虽然在赵明诚意料之外,却也是立威的好机会。 王渊这种跳樑小丑,早晚会冒出来,不如趁早摁下去。 他原本不想这么高调,可既然对方撞上门来,他也不介意借势敲山震虎。 端王的名头,该用的时候就得用。 至於会不会显得仗势欺人? 赵明诚不在乎。 他要走的路,本就少不了借势,但这势要借得巧妙,借得正当才可以。 “咚——” 开考的钟声敲响。 主考的郑博士站起身,从密封的漆盒中取出一卷黄纸,朗声道: “元符二年五月,太学私试,现在启封考题——” 第11章 加试题 至公堂前,学官亲手拆开木匣封条,取出三卷试题,交与书吏。 那书吏展开第一卷,即將开始读题目。 堂內落针可闻。所有学子都屏住呼吸,握著笔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第一题:《论绍圣屯田之利与官吏考课之法》。” 话音落下,堂中响起一片轻微的吐气声。 不少人都放鬆了。 因为此题在意料之中,屯田是近日朝议热点,不少人有所准备。 但也有皱眉的考生,因为实务题最难写,空谈容易,落到实处难。 赵明诚神色不变,这题他猜到了。 书吏展开第二卷: “第二题:《论三代之治与当今新法相通之理》。” 又是一阵低语。 这道题依然扣著“新法”,但是升华了一下主题。 不少学子面露喜色,通常来说,这种题目被称为“颂圣题”,只要会引经据典,歌功颂德就行,总能写个七七八八。 赵明诚提起笔,飞快地在草稿纸下“井田、均输、市易”几个字,又补上“《周礼》泉府,《管子》轻重”。 这是他找出来的破题要点。 书吏展开第三卷。 他的声音比前两次更清晰,带著郑重: “加试题:《驳“开边耗国论”》。” “轰——” 堂中像是炸了锅,又迅速被压抑下去,可那瞬间的骚动,每个人都感觉到了。 往回策论通常只考两题, 这次有加试题就算了。 怎么考的还是这种题? “开边耗国论”是什么,在场没人不知道。 这是旧党的招牌论点,从司马光到文彦博,从苏辙到范纯仁,元祐年间反反覆覆说了九年。 宋神宗开拓熙河、用兵西夏,旧党便说“徒耗国用,於民无益”; 到如今哲宗重启边事,旧党余音仍在。 赵明诚把前两题猜了个九成,加试题他心中同样有数,破题不在话下。 堂中其他学子们就没这么轻鬆了,他们反应各异。 前排几个衣著华贵的,嘴角已泛起笑意。 这一看就是新党子弟,保不准家里还有做大官的,他们或许早有风声,或许还得了长辈提点,此刻胸有成竹。 中间大部分学子,则面露茫然,或焦躁,或惶恐。 他们或许知道“开边耗国论”这说法,可要“驳”,怎么驳?引什么据?站什么立场? 万一说错了……嘖嘖。 后排角落里,有几人脸色发白,低头盯著试卷,久久不动。 那多半是旧党门户的子弟,这些子弟在太学里占少数人。 这道题对他们而言,不单是考题,更是立场站队。 这些人里最庆幸的是李迥,他庆幸自己和赵明诚聊过这个。 …… 叶祖洽和龚原敢出这题,必然是得了上面的授意。 这个加试题说明了官家赵煦对旧党看法依旧。 这不单是考学问,更是政治甄別——为的就是看看太学里,还有多少人心向旧党,多少人是官家的“自己人”。 赵明诚的脑海中,思路已经飞快闪过。 第一题要稳扎稳打,实务建言。 第二题贯通古今,颂圣不离经义。 第三题才是真正的表现机会。 驳“开边耗国论”,不能空骂旧党,那显得浅薄。 要驳,就得驳到根子上。 旧党不是说开边耗国吗? 那我就跟你算经济帐,算政治帐,算长远帐。 用数据,用例证,用史实。 最后还要拔高调子:开边不是为了打仗,是为了长治久安;不是耗国,是以战养战,以边利补国用。 这是经典的唯物辩证法的思路,打法明確,有理有据。 赵明诚思路清晰,提笔蘸墨。 堂中只剩下翻动试卷的沙沙声,偶尔有研墨的轻响,或压抑的咳嗽。 赵明诚的第一题破题很漂亮。 “屯田之利,不独在垦荒之数,更在安民实仓。今考课官吏,多以垦田亩数为功,此易生虚报……” 他下笔很快,思路清晰。 屯田的难点、官吏考核的弊端、改进的具体建言,一条条列出来,不空谈,每点都扣著实务。 中间穿插《周礼》的“土均之法”,《管子》的“地利之教”,又引唐代屯戍旧例,最后落到“此乃践行神宗遗志,固边安民之要务”。 写完第一题,已过了半个时辰。他搁笔活动手腕歇口气,抬眼扫了扫四周。 眾生百態。 前排那几位新党子弟,写得眉飞色舞,笔走龙蛇,显然文思泉涌。 中间大部分人则眉头紧锁,写写停停,有的咬著笔桿发呆,有的乾脆直接睡了。 后排那几个旧党子弟,此刻还卡在加试题上,李迥倒是他们里的例外。 有人满脸挣扎,最后似下定决心,提笔写下“开边耗国,古有明训……”,可笔尖颤抖,墨跡都散了。 赵明诚收回目光,看向第二题。 “三代之治,其要在均。井田均地,市易均货,此圣王仁政之本……” 这道题好写,也不好写。 好写是因为调子高,引经据典就是;不好写是因为容易流於空泛。 他选择从“均”字破题,將井田、市易、均输、青苗诸法串起来,说这些都是“均平”思想的体现,是“復古以利今”。 中间穿插《尚书》《周礼》的句子,最后扣回“今上绍述神宗,实乃承三代之遗意”。 写完第二题,已近午时。 堂中学子大多完成了前两题,此刻都卡在加试题上。 有人抓耳挠腮,有人两眼发直,还有人乾脆破罐破摔,在试卷上大段大段地骂旧党“迂腐”“误国”,可论据苍白,全是情绪。 官家是想反驳旧党,但他肯定不想看到这般入泼妇骂街一样的反驳。 赵明诚解开水囊喝了口水,定了定神,开始写加试题。 他没有直接驳斥,反而先写: “开边耗国,其言似忠。军兴则財匱,战久则民疲,此乃常理……” 先承认对方的部分合理性,展现辩证。接著笔锋一转: “然治国如持筹,不可仅计一时之出,当算长久之入。神宗朝熙河之役,岁费军资几何?” “然收復熙河后,茶马之利、盐铁之课,岁增几何?今湟州新下,若弃之,岁省军费二十万贯,然失盐池之利三十万贯,更遗边患於后。他日羌人復叛,剿抚之资,恐百万不止……” 赵明诚笔下的一串串数字。 有些是前世研究所得,有些是太学博士讲过的,有些是他老爹提过的。 数字不一定全部精確,但足以作为例证。 接著是引史例。 “汉置西域都护,岁耗不貲,然丝绸之路畅通,胡商云集,长安市舶之利,十倍於军费。唐设安西四镇,起初亦言耗国,然商路既通,河西、陇右富甲天下……” 最后,就是升华主题了。 不论你是策论也好,申论也罢,这一步是必不可少的。 赵明诚下笔如有神。 “故开边非为拓土,实为以战养战,以边利补国用。善治边者,边政反为国库之源。今上绍述先志,固边安民,此正践行三代仁政之本——使民无患,使国有继,使天下长安。”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笔,轻轻舒了口气。 堂中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这是学官的脚步声。 刚才考试进行时,学官就已经背著手在考案间缓步巡视了,目光扫过一份份试卷。 经过那些新党子弟时,他微微点头;看到那些空泛骂旧党的,他眉头微皱;走到那几个旧党子弟案前,他停留片刻,眼神深邃。 最后,这个学官停在了赵明诚案前。 赵明诚垂目端坐,任由他看。 学官的目光在试卷上停留的时间,比別处长了些。 尤其是加试题那几页,他看了又看,手指在袖中微微捻动。 终於,他迈步离开,没说什么。 …… 申时初,书吏敲响铜钟。 “时辰到——诸学子停笔——” 堂中响起一片哀嘆、鬆气、收拾纸笔的杂声。 学子们陆续起身,將试卷交到前方案上。 有人满面红光,自觉考得不错;有人垂头丧气,显然砸了;更多人神色恍惚,还沉浸在方才的奋笔疾书中。 赵明诚是最后一个交卷的。 他將三份试卷理齐,双手呈给收卷的学录。 那学录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这才接过试卷,放入匣中。 走出至公堂,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赵明诚眯了眯眼,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明诚兄!” 李迥跟来了。 他快步追上来,额上还有汗,可眼睛发亮。 “考得如何?” “尚可。”赵明诚笑笑,“李兄呢?” “前两题还算顺手,加试题……”李迥压低声音,“我以驳斥为主,不全驳斥,也不全赞成,不知对不对。” 李迥这思路有点辩证法的意思了。 “思路对了便不会差。”赵明诚拍拍他肩,“走吧,吃饭去。饿了一上午了。” 二人並肩往膳堂走。 路上遇见不少同窗,三三两两聚著议论考题。 有人兴奋地比划著名“我引了《盐铁论》”,有人愁眉苦脸“加试题完全没头绪”。 还有人说“听说王渊考到一半手抖得写不了字,全场发呆。” 赵明诚只当没听见这个。 太学膳堂里人声鼎沸。 二人打了饭,寻个角落坐下,李迥才长舒一口气。 “总算考完了,明诚兄,这加试题……真是要命。” “这是考题,也是站队。”赵明诚夹了块羊肉,“经此一考,太学里哪些人是新党苗子,哪些学子还念著旧党,上面一目了然。” 李迥低声道。 “我写的时候,总想著我叔父……他若看到我驳『开边耗国论』,怕是要气得不认我这侄子。” “那你不也写了?”赵明诚看他。 “写了。”李迥苦笑,“你说得对,答题归答题,立场归立场。我驳的是那『论』,又不是驳我叔父这个人。” 赵明诚心里道大舅子长进了不少,没第一次见面时那么憨实了。 “这就对了,读书人心里要有桿秤。什么事对国家好,什么事对百姓好,自己得清楚。至於家里的事……慢慢沟通便是。” 李迥放下筷子,对赵明诚拱了拱手。 “还得多谢明诚兄之前的提点,往后若有能用上我的地方,明诚儘管招呼就是。” 赵明诚笑著回应。 “李兄,你和我再客气的话,只怕你没等到回家被你叔父骂,就先在太学里饿坏了,吃饭才是眼下最要紧的。” “哈哈哈哈哈哈……明诚兄说的是。” 李迥也开始大口乾饭了。 第12章 魁卷 私试结束后的当日,崇文阁里,这里是阅卷的地方。 长案上,试卷堆成了小山,叶祖洽与龚原相对而坐,各执硃笔,正埋头批阅。 阅卷是糊名的,每份卷子都封了姓名籍贯,只凭文章定高低,主打一个公平。 可公平归公平,看多了,也乏味。 龚原批到第十份,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他放下笔,端起已凉的茶喝了一口,嘆道。 “祭酒,你瞧瞧这些文章,要么空谈三代,满纸仁义;要么堆砌典故,不知所云;还有的倒是知道颂新法,可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话,像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叶祖洽头也不抬,笔下不停。 “意料之中,题目出得明白,聪明人自然知道该往哪儿写,笨的人,抄也能抄个方向。” “抄也得会抄啊。”龚原摇头,拿起下一份卷子,展开。 看了几行,他眉头微挑。 又看几行,他坐直了身子。 再往下看,他忽然不说话了,只盯著卷面,目光越来越亮。 半晌后,他抬起头,眼中带著惊喜。 “祭酒,来瞧瞧这份。” 叶祖洽这才停笔,抬眼。 “怎么?有出彩的?” “何止出彩。”龚原將卷子递过去,“祭酒请细看。” 叶祖洽接过。 这是三题全答完的卷子,字跡清健挺拔,有筋骨,一看就是下过苦功的。 他先看第一题,《论绍圣屯田之利与官吏考课之法》。 开篇不空谈,直指时弊。 “今之言屯田者,但计垦荒之数,不问收成之实;但考官吏之勤,不察民户之安。此非屯田,乃扰边也。” 接著引经据典,却不是泛泛而谈。 引《周礼》“土均之法”,说“均田必先均赋,赋均而后民安”;引《管子》“治国必先富民”,说“边地之民亦民,不安边民,何以安边?” 然后提出具体建言,屯田考课,当以三年为期,核其总成;不单看垦荒亩数,更要看仓廩充实、民户增益;建议在边地设“屯田使”,专司稽核,直属三司... “嗯,这卷子有见地。”叶祖洽低声道,继续看第二题。 第二题是颂新法联三代,最容易流於空泛。 可这份卷子却写得扎实。 將青苗法对应《周礼》泉府之贷,免役法对应唐代租庸调中的“庸”,市易法对应汉代平准之制。 最后还点出了:“新法非创举,乃復古以利今。神宗皇帝之志,非为变法,实为復三代之治。” “好!好一个『復古以利今』。”叶祖洽不吝讚许,翻到第三题。 第三题是驳开边耗国论。 这题最难,因为要驳的是旧党核心论点。 驳轻了吧,不痛不痒,驳重了吧,又可能显得偏激。 可这份卷子,开篇先退一步: “臣闻治国者,不计一时之费,而谋万世之安。开边用兵,诚有耗资,此不可讳也。” 接著笔锋一转,开始算帐。 列神宗朝熙河开边的军费,与收復河湟后茶马盐税增收对比; 算了如今湟州战事的耗费,与得湟州后能控青唐道、增商税的预期。 数据未必精確,但思路清晰,帐算得明白。 然后还升华一下。 “开边非为拓土,实为以战养战,以边利补国用。昔汉置西域都护,岁费巨万,然后来商路通,胡商集,关税源源。唐设......此非耗国,乃利国也。” 最后扣回大义:“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此非仁政,乃短视也。固边安民,方为三代仁政之本。” 叶祖洽看完,久久不语。 他將卷子轻轻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敲了敲。 “如何?祭酒?”龚原问。 “嗯......此卷文理俱佳,立场鲜明,有理有据。” 叶祖洽缓缓道, “更难得的是有辩才,不偏激。你看他驳『开边耗国论』,先承认开边確有耗费,再算长远经济帐,最后升华到『固边安民』才是仁政,光是这格局立意,就已经超过所有人了。” “下官也是此意。”龚原点头, “此卷三题,实为一整体。第一题论实务之要,第二题溯新法之本,第三题驳旧党之谬。” “三题层层递进,最终都落在『绍述神宗,强固国本』八字上。思路之清晰,格局之开阔,实非寻常学子可及。” 叶祖洽沉吟。 “可惜糊名未拆,不知何人。但观其字跡、文风、见识……太学之中,能有此水平的,不过三五人。” “祭酒以为……”龚原欲言又止。 “明日拆封放榜,便知分晓。”叶祖洽將试卷小心放在一旁特设的案上,那里已摆著七八份初步选出的上等卷, “今夜先將所有卷子评等完毕,明日辰时,当眾拆封。” 烛火又燃了一个时辰。 至子夜,所有试卷评阅完毕。 叶祖洽与龚原最后核定了等级:上等九份,中等二百余,中下近百,下等三十余。 而那张三题都答完的好卷子,毫无爭议地被列为魁卷。 …… 三日后,放榜。 太学明伦堂外的照壁上,贴出了本月私试的等第。 辰时刚过,这里已围得水泄不通。 学子们踮脚伸脖,在密密麻麻的名字里寻找自己。 “甲上……甲上只有三人!” “赵明诚……是魁首!” “李迥,乙上,不错啊!” “王渊……乙下?他平日不是总吹嘘自己策论嫻熟吗?” 议论声、惊嘆声、懊恼声交织。 有人喜形於色,有人垂头丧气,更多人盯著魁首那三个字,反覆咀嚼。 赵明诚的答卷被已经被全文抄录,贴在榜旁专设的木板上供所有学子观看。 纸是新糊的,墨跡未乾,在晨光下泛著光。 不少人围在那儿,边看边嘖嘖称奇。 “引汉唐旧例也就罢了,竟能算出『弃湟州省二十万贯,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这是真懂经济啊!” “更妙的是结尾,把开边和三代仁政勾连,既驳了旧党,又颂了今上,滴水不漏。” “难怪这卷子可以取魁首。光是这见识,这文章,甩开我等不止一筹。” 人群外,王渊脸色铁青。 他盯著榜上自己名字后的“乙下”,指甲掐进掌心。 耳边飘来的议论,更让他如坐针毡。 “王渊才乙下?……” “嘘,小点声,我听说他考场上失仪,差点摔了赵明诚的砚台,被学官当眾呵斥。” “还有这事?难怪……” 王渊转身就走,脚步踉蹌。 乙下……之后回家怎么交代? 父亲若问起,他该怎么说? 说因为嫉妒赵明诚,考场失態,影响了答卷? 还是说这题目本就与家学相悖,他写不出违心之言? 他不敢想。 …… 就在学子们关注考试成绩的时候,太学东北角的一处小斋。 这里是赵明诚的斋舍。 上捨生待遇优厚,一人一斋,虽不大,却清净。 此刻,斋內临窗的书案上铺著宣纸,赵明诚正执笔蘸墨,笔尖悬在纸上,却不急於落下。 “楷书之要,首在结构。”赵明诚侧头对身旁的李迥说道,“同架须稳,布白须匀。你看这『永』字。” 笔尖落下,逆锋起笔,中锋行笔,回锋收笔。 横平竖直,撇捺舒展,一个端庄稳健的“永”字跃然纸上。 李迥凑近细看,讚嘆道。 “明诚兄这楷书,真有虞世南《孔子庙堂碑》的韵致,又带些欧阳询的峻整。你是如何將两家之长融为一体的?” “多看,多临,多悟。”赵明诚放下笔,指著字道, “虞世南的字圆润含蓄,欧字险劲峭拔。我习字时,先临虞帖,得其温润;再摹欧碑,取其骨力。久而久之,下笔时便有了自己的取捨。” 李迥若有所思。 “叔父总说,楷书当以顏体为宗,求其秀逸流畅。可我看明诚兄的字,似乎更重骨力架构?” “顏体固然是正宗,”赵明诚微笑。 “然楷书发展至今,已非晋人风貌。唐人尚法,楷书规矩森严;我朝承唐余绪,却又渐趋尚意。” “至於我的字。”赵明诚摇摇头,“不过是拾人牙慧,慢慢摸索而已。” 这话说得谦虚,不论是穿越前后,赵明诚的书法都是不错的。 旁听的李迥知道,赵明诚在书法上的见解,早已超出寻常学子。 心中暗嘆字如其人,对赵明诚更佩服了。 “对了,明诚兄,”李迥换了个话题,“今日放榜,明诚兄魁首,实至名归。我那篇策论,能得乙上,也多亏你点拨。” “是你自己悟性好。”赵明诚洗净毛笔,掛回笔架。 “我那日不过说了个方向,具体如何破题、如何论述,都是你自己的功夫。” “可若没有你的点拨,我绝想不到从实处著笔。”李迥诚恳道, “有了你的提醒,我才知晓写策论时不能空谈,而是要算帐的。” 赵明诚笑而不语。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扉。 五月的风带著草木清气涌进来,吹动案上未乾的字纸,墨香隨风散开。 远处,明伦堂方向还有隱约的人声,放榜的热闹尚未完全散去,但斋里却是一片寧静。 “明诚兄,”看著赵明诚的身影,李迥忽然道, “你这般见识,將来必有作为,只是……”他犹豫了下。 “如今朝中局势复杂,新旧党爭暗里仍然不休止,明诚兄可有想过自己今后的路?” 赵明诚回身而立,阳光在他肩头镀了层金边。 “想过,所以才要走稳每一步,功名要挣,实务也要学,最要紧的,是心里明白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 李迥看著这位比只自己大两岁的同窗,他忽然觉得,有些人天生就该站在高处。 窗外传来钟声,是午时了。 赵明诚收起纸笔。 “饿了,乾饭去,今日我请,庆祝你得了乙上。” “该我请才是,贺你得了魁首……” 两人说笑著出门,將那些功名、党爭、前途的思虑暂时拋在脑后。 而明伦堂外的照壁上,赵明诚的答卷仍然被学子们围著,有人抄录,有人默诵。 但王渊就不那么轻鬆了。 第13章 暗流交匯 左司諫王祖道的宅子在城东甜水巷,三进院子,不算大,但收拾得雅致。 午后阳光正好,王祖道却无心赏玩庭中芍药,只背著手在书房里踱步,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今年四十八岁,中等身材,麵皮白净,留著三缕长须,標准的文官模样。 能做到左司諫这个位置,靠的不是锐气,是谨慎。 王祖道是元祐旧党出身,但不算核心,熙寧年间甚至还为新法说过几句好话,立场不鲜明。 后来旧党得势,他靠著与吕大防的远亲关係和还算圆滑的处世,勉强站稳。 如今新党復起,他又开始悄悄与章惇门下走动,像棵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 可儿子王渊,却成了他心里一根刺。 “老爷。”管家王忠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捧著几页纸,“太学那边……问清楚了。” 王祖道停步,转身:“说。” “郎君这次私试,三题策论,得了乙下。”王忠声音发紧,“第一、二题尚可,第三题……评语是『立场曖昧,论据空泛』。” “乙下……”王祖道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手指微微发抖。 太学私试分五等:甲上、甲、乙上、乙、乙下。 乙下基本是垫底了。 “还有,”王忠將手中纸页呈上,“这是本月魁首赵明诚的答卷,太学张贴出来的,老奴让人誊抄了一份。” 王祖道接过,快速扫过,越看,脸色越青。 第一题论屯田考课,条理清晰,建言具体;第二题论新法与三代,引经据典,立论稳当;第三题驳开边耗国论…… 他目光钉在第三题上。 那笔经济帐算得清清楚楚:熙河开边军费二百四十万贯,茶马盐税增收四十五万贯;湟州若下,商税可增三十万贯,更能岁省防秋军费六十万贯。 结论斩钉截铁:“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然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更遗边患,他日剿抚恐耗百万。” 然后是汉唐旧例,最后升华到“开边非耗国,乃强国”“善治边者,边政反为国库之源”。 “好文章。”王祖道冷笑,將纸页拍在书案上, “好见识!好胆魄!” 他怎能不气? 儿子的答卷他也看了,是託了关係从太学抄出来的,卷子写得畏首畏尾,既不敢痛快驳斥旧党,又不敢鲜明支持新法,最后落了个“立场曖昧”的评语。 而这份赵明诚的卷子,立场鲜明,论据扎实,眼光长远,高下立判。 “这赵明诚什么来路?”王祖道坐下,端起茶盏,手却稳不下来。 “老奴打听过了。”王忠躬身, “赵明诚是中书舍人赵挺之的独子,今年十九,太学上捨生。” “端王雅集,他在蹴鞠场上出了风头,还和端王论金石书画,颇为投契。后来端王亲自下帖邀他过府,他告假去的,叶祭酒准了。前几日考场里,郎君……郎君和他有些齟齬。” 王祖道眼睛一眯:“齟齬?” 王忠將考场里王渊“失手”撞砚、反被赵明诚当眾点破砚台乃端王所赐的事说了,末了补充。 “当时监考的学官还呵斥了郎君,这事……太学里都传开了。” “啪!” 茶盏被重重顿在案上,茶水溅出。王祖道胸口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孽障!” 这句话也不知是骂儿子蠢,还是骂赵明诚狠。 他闭上眼,深吸几口气。 再睁眼时,已恢復了平日的冷静。 “赵挺之……”王祖道念叨著,“熙寧年间附和王安石,元祐时又不声不响,如今官家亲政,他倒又活络起来,倒是个会钻营的。” “官人,那渊郎君的事……”管家试探著问。 “不成器的东西!”王祖道咬牙,“考场失仪,已是丟人;答卷又写成这样,乙下……乙下!”他努力压住火气, “他在太学,还有几日可以回家休沐?” “按制,每月朔望两日可归家。下次是六月初一。” “让他初一回来后,径直去祠堂跪著!”王祖道挥挥手,又补了一句。 “不许给饭吃。” “是。”管家不敢多言,躬身退下。 书房里只剩王祖道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誊抄的试卷,目光落在末尾的评语上。 “立论正大,数据详实,见识超卓,文理俱佳,甲上魁首。” “甲上魁首……”他冷笑一声,“好一个甲上魁首。” 烛火摇曳,映著他阴晴不定的脸。 良久,他缓缓將试卷折好,收入抽屉,锁上。 赵明诚……端王……赵挺之…… 这事不能急,儿子吃了亏,是儿子没本事。 但王家的脸面不能丟,科道言官的脸面更不能丟。 他需要一个更好的理由,一个更稳妥的办法。 毕竟,太学是朝廷的太学,规矩是朝廷的规矩,一个太学生,再得宠,能翻出什么浪? 他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茶汤苦涩,却让他清醒了些。 …… 同一轮月亮,照在宰相章惇的府邸。 章府在城西河畔,规制远非王宅可比,五进大院,亭台楼阁,夜色里灯火通明。 不过章惇不喜奢华,书房陈设简朴,一桌一椅,满架书卷,墙上掛著一幅王荆公手书的《洪范》节选,纸色已黄。 章惇也在看赵明诚的卷子,他看得很慢,很仔细。 尤其是第三题,第三题就是他加上的。 章惇加这道题的本意是。 想通过这道题看看,太学这些未来的官员,有多少人能看懂这盘棋,有多少人还沉溺在元祐旧梦里。 读到赵明诚的第三题时,他停了下来,手指在“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然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这句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算得倒是好帐。”他低声自语。 越往下看,眼中欣赏之色越浓。 这文章不单是文笔好,更有见识。 数据详实,熙河开边的军费,还有茶马盐税增收。 引证的也很精准——汉置西域都护,唐设安西四镇,都是实打实的史实。 论述更是层层递进,先承认开边耗资,再算经济帐,再举歷史例,最后升华到“开边实为强国”。 更难得的是赵明诚那股气。 不卑不亢,有理有据,既有书生的锐气,又有能吏的务实。 “这赵明诚,”章惇抬头问僕人章安,“什么来歷?” 章安早已备好说辞。 “回相公,是中书赵舍人的独子,今年十九,太学上捨生。” “月前端王雅集,他蹴鞠、论书画,颇得端王青眼。前几日端王还特意召他过府赏玩金石,赠了一方砚。这次私试,他就带著那砚台进的考场。” 章惇对赵挺之印象凑合。 中书舍人,文笔老练,处事圆融,虽不算新党核心,但立场一直稳,该表態时也会跟著表態。 前阵子起草西北屯田的詔敕,就是赵挺之执笔,文辞恳切,条理清晰。 但是一听到端王,表情立刻变了。 “端王?”章惇声音沉了几分,“他近来倒是活跃。” 章安不敢接这话。 “相公,我还打听到,”章安补充道。 “私试那日,左司諫王祖道之子王渊,在考场故意衝撞赵明诚案上的砚台,反被赵明诚当眾点破砚台是端王所赐,让王渊闹了个没脸,监考学官当场呵斥了王渊。” 章惇听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道。 “是王祖道教子无方。”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浮起一丝不悦。 不是对王渊,而是对赵明诚。 从赵明诚的试捲来看,才学见识都是上佳,若好生栽培,將来或可大用。 可他偏偏攀上了端王赵佶,那个只知书画玩乐、轻佻浮浪的亲王。 章惇想起前日在崇政殿,官家提起端王时那复杂的眼神。 官家对这位弟弟,既亲厚又无奈。 亲厚是因为手足之情,无奈是因为端王实在不是什么好料。 整日里不是画竹就是蹴鞠,要么就是搜罗些古器玩物,半点皇室气象都无。 赵明诚跟著这样的人,能学出什么好? 怕是也要被带得轻浮了。 可惜了这份才学,这份见识。 章惇將试卷放下,手指在案上轻叩。 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那张清癯严肃的面容显得更加深沉。 “相公,”章安小心问道,“这卷子……” “明日早朝后,我会呈给官家。”章惇道。 “官家近日忧心西北屯田、官吏考课之事,这卷子前两题正切时弊。至於第三题,”他顿了顿,“驳开边耗国论,官家看了此文,当会心一笑。” 旧党总拿“开边耗国”说事,官家心里早就不耐烦。 赵明诚这卷子把旧党论点驳得体无完肤,又算了一笔明白帐,正合官家心意。 “只是,”章惇忽然又道,“你再去细查查这赵明诚。平日课业如何,交友如何,有无劣跡,尤其是他与端王,到底亲近到何种地步。” “是。” 章安退下,书房里只剩章惇一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试卷,又读了一遍。 目光停留在第三题结尾那句“此乃践行三代仁政之本也”,良久,嘆了口气。 文章是好文章,见识也是真见识。 可人……不好说。 窗外夜色如墨,相府的灯火在风中微微摇曳,远处传来隱约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章惇收起试卷,放入一只锦盒中。明日,这份魁卷將出现在崇政殿的御案上。 而赵明诚这个名字,也將第一次进入大宋天子的视线。 只是福是祸,是起是落,此刻谁又说得清? 夜色深沉,汴京城在寂静中沉睡。 王宅的书房里,王祖道还在窗前站著,眼中寒光未熄; 相府的书房中,章惇已吹灭油灯,步入內室。 而在太学里,赵明诚刚学完今天的课业,他浑然不知,自己的名字,已在两股暗流的交匯处,悄然浮沉。 第14章 御前风波 辰时三刻,崇政殿內朝会方散,臣僚们鱼贯退出。 年轻的官家却未起身,仍端坐御座,手里翻著几份西北军报,眉头微蹙。 章惇留了下来。 待殿內只剩值殿宦官,他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份誊抄的试卷,双手呈上: “启稟官家,太学五月私试,臣阅得魁卷一份,见识卓绝,特呈御览。” 赵煦抬眼。 “哦?章相亲自推荐的,必是佳作。”他接过试卷展开,起初只是隨意瀏览,但很快,目光便凝住了。 赵煦坐直身子,手指在纸页上移动,越看越专注。 看到第三题驳“开边耗国论”时,甚至轻轻念出声: “『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然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更遗边患,他日剿抚恐耗百万』……好!这笔帐算得明白!” 他继续往下看,读到“开边非为拓土,实为以战养战,以边利补国用”时,抚掌道。 “此子见识,不类书生,倒像在户部、三司歷练过的能吏!”又看到结尾“固边安民,方为三代仁政之本”,更是连连点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將开边与三代仁政勾连,既驳了旧党迂见,又申明大义,妙!” 章惇静立阶下,等官家看完,才缓声道。 “官家,此子名赵明诚,中书舍人赵挺之之子,太学上捨生。其文不只辞章华美,更难得的是务实之见、经世之才。” “尤以第三题,直指『开边耗国论』之谬,数据详实,论理透闢,於陛下绍述之志、於朝廷边政实务,皆大有裨益。” 赵煦將试卷置於案上,眼中尚有激赏之色。 “赵明诚……朕记得这个名字。前阵子端王雅集,蹴鞠、书画皆精的,可是此人?” “正是。”章惇垂目,“端王对其颇为赏识,曾召入府中赏玩金石,並赠南唐歙砚一方。” 这话说得平淡,赵煦却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看了章惇一眼,没接这话茬,只道。 “此子才学,確是可造之材。太学能出此等人才,叶祖洽、龚原教化有功。” 话音未落,殿外宦官唱报。 “左司諫王祖道求见,言有紧急奏章,风闻奏事。” 赵煦眉头微皱,这王祖道,此时来奏什么? “宣。” 王祖道躬身入殿,神色肃然,手中捧著一本奏摺。 行礼毕,他开门见山: “陛下,臣闻太学近日学风浮薄,有学子不务经术根本,专以奇巧淫技邀宠君前,荒废学业,败坏士风。长此以往,恐非国家养士之福。” 赵煦面色一沉。 “王卿此言,可有实据?” “臣风闻奏事,不敢妄指。”王祖道低头,语速却快。 “然臣闻有学子,仗家世,结亲王,以蹴鞠、书画等小道取悦贵人,更在太学私试中譁眾取宠,以危言耸听之论博取考官青睞。” “此等行径,与幸进何异?若太学皆效仿此风,则经义不修,实务不学,唯以巧言令色为能,臣深为朝廷储才之地忧!” 这话虽未点名,但句句指向赵明诚,殿內空气骤然凝滯。 章惇冷笑一声。 “王司諫好大的帽子。太学私试以糊名阅卷,凭文章定名次,何来『譁眾取宠』?又何来『危言耸听』?莫非司諫认定考官徇私?” “下官不敢。”王祖道转向章惇,语气依旧平稳。 “然下官听闻,此次的私试魁首赵明诚,平日里结交亲王、以奇巧邀宠之人。其试卷中侈谈开边利国,数据看似详实,实则纸上谈兵,更妄引三代仁政为其张目。” “此等文章,即便文辞华美,不过譁眾取宠之幸进言,怎么能作为魁首,成为太学的表率?” “纸上谈兵?”章惇声音陡然提高。 “司諫可曾亲赴西北?可曾核过三司档案?熙河开边军费几何,茶马盐税增收几何,司諫可知?此子所列数据皆可查证,何来纸上谈兵?” “至於三代仁政,那是官家绍述神宗之志,开边固土,安定黎庶,正是践行三代之训!司諫莫非以为,唯有元祐旧党那套弃地求和、苟安一时的论调,才是治国正道?!” 这话已极重。王祖道脸色一白,急道:“章相何出此言?下官只是就事论事,担忧学风……” “担忧学风?”章惇截断他,“太学学风,自有祭酒、司业督导。我倒是听说司諫之子王渊,此番私试只得了乙下,且在考场失仪,衝撞同窗,被学官当眾呵斥,这等行径,司諫可曾担忧?” 王祖道如遭雷击,浑身一颤。 他万没想到章惇连这事都知道,还当眾揭破。 章惇向来做事谨慎,在今天呈上试卷前,已经把能调查的都调查过了。 赵煦坐在御座上冷眼旁观,他年轻,却不糊涂。 王祖道这番话,看似忧心学风,实则就是衝著赵明诚,衝著那份驳斥“开边耗国论”的试捲来的。 而章惇虽欣赏赵明诚才学,但对“结交端王”一事,显然也有保留。 两人爭论,看似为赵明诚,实则背后是新旧党爭、是朝堂风向、是人才选拔標准的博弈。 “够了。”赵煦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內瞬间安静。 “是非曲直,岂是空口可断?传赵挺之,他应该有话说。” 赵挺之正在中书省当值,闻詔匆匆赶来。 入殿时,额角已见薄汗,行礼毕,他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 “赵卿,”赵煦將那份试卷推至案边,“这份魁卷,你可看过?” 赵挺之昨日已从太学熟人处得到了儿子试卷的抄本,反覆看了三遍。 此刻不敢隱瞒:“臣……看过。” “你以为如何?” 赵挺之心念电转。 王祖道弹劾、章惇辩护,官家却召他来问,这是要听他这个父亲、他这个中书舍人怎么说。 他片刻打好腹稿,深吸一口气,缓缓道。 “回官家,犬子此文,臣细读之下,以为有三长。其一,数据详实,非闭门造车者所能为,显是平日留心时务、广览案牘;其二,论理透彻,开边之利、治国之要,条分缕析,可见读书能化;其三,落脚正大,以三代仁政收束,既合经义,又彰圣志。” 他先肯定才华,这是实情,也迎合了章惇和官家。 顿了顿,他继续道。 “然臣亦有二忧。一忧其年少气盛,论事或失於偏激;二忧其耽於杂艺,恐荒经术根本。” “臣为其父,平日教诲时总以『沉潜经史、砥礪德行』为要。” “此番私试,犬子或有超常发挥,然而是否真才实学,是否心术端正,臣不敢妄断,还需师长考校、时日验证。” 这话说得极有分寸。既肯定了儿子的才学,又指出了可能的不足,更把评判权交还给朝廷。 尤其是“耽於杂艺”四字,看似自责,实则是回应王祖道“以奇巧邀宠”的指责。 王祖道听出了弦外之音,立刻道。 “赵舍人既知子耽於杂艺,为何不加管束?反倒纵容其结交亲王,以蹴鞠书画邀宠?此岂非父教之失?” 赵挺之抬眼,目光平静。 “王司諫此言差矣。端王殿下雅好文艺,召犬子赏玩金石、切磋蹴鞠,乃是亲王礼贤下士、奖掖后进。” “犬子蒙殿下青眼,是因为金石、蹴鞠略有心得,此乃君子艺道切磋,何来邀宠之说?” “况太学私试是糊名阅卷,犬子此文是否譁眾取宠,自有考官公断。司諫以风闻之事,臆断犬子心术,又牵连端王殿下,臣以为不妥。” 赵挺之的辩才看的章惇连连点头。 王祖道脸色铁青。 “赵舍人这是要为儿子开脱了?结交亲王、荒废学业,难道是冤枉了他?” “王司諫!”章惇忽然开口,声音冷峻。 “你口口声声说攀附亲王,端王殿下乃陛下手足,礼贤下士,有何不妥?莫非在你眼中,亲王与学子往来,便是结党营私?便是荒废学业?” “太学诸生,如果皆如司諫所言,闭门死读,不闻窗外事,不问实务,那朝廷养士何用?要的难道是只知寻章摘句、不通世务的腐儒?!” 这话说的极重,王祖道气得鬍鬚直抖,却又不好辩驳。 “章相!下官何曾……” “好了。”赵煦终於出声。 他坐在御座上,將三人神色尽收眼底。 章惇是真心欣赏赵明诚的才学,但也对“结交端王”心存芥蒂。 他看出来了王祖道是在借题发挥,既有为儿子出气的私心,也有攻訐新党、敲打赵挺之的意图。 赵挺之则是小心周旋,既护著儿子,又不彻底得罪人。 赵煦的手指在试卷上轻轻敲了敲。 这份试卷,他確实欣赏。 尤其是那笔经济帐,那“以战养战”的见识,正切中他心中所想。 开边耗国? 元祐旧党那套陈词滥调,他早就听腻了。 他要的是能富国强兵、能雪澶渊之耻的实干之才。 可结交端王这事…… 赵煦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的十一弟,端王赵佶,聪颖俊秀,书画精绝,赵煦自是喜爱的。 可他这弟弟也確实轻佻,整日沉迷艺道,不通政务。 若赵明诚真是人才,跟著赵佶,只怕会被带偏了路。 更重要的是他要看看,这赵明诚是真有实学,还是只会纸上谈兵。 “不必再爭了。”赵煦开口,殿內霎时寂静。 “赵明诚此文朕看了几遍,確实有见地。至於是否譁眾取宠,是否纸上谈兵,口舌之爭无益。” 他目光扫过阶下三人。 “传朕口諭:三日后,召太学上捨生赵明诚垂拱殿问对。朕要亲眼看一看,此子是真才实学,还是徒有虚文。” 章惇、赵挺之、王祖道齐齐躬身。 “臣遵旨。” “都退下吧。”赵煦挥挥手,重新拿起那份试卷,目光落在最后那句“固边安民,方为三代仁政之本”上,久久未动。 殿外,章惇与赵挺之並肩走出,王祖道落后几步,脸色阴沉。 “赵舍人,”章惇忽然低声开口,“三日后垂拱殿问对,嘱咐令郎要好生准备。” 赵挺之心中一凛,肃然拱手。 “多谢相公提点。” 第15章 面圣前夜 端王府的澄砚斋里,赵佶正对著一幅新裱的《秋山问道图》出神。 画是前日从江南送来的,笔法浑厚,山色空濛,確是好画。 可他看了半晌,心思却不在画上。 “王爷,”梁师成轻手轻脚地进来,手里捧著茶盘,“太学那边有消息了。” 赵佶转过身,眼睛一亮:“如何?” “赵公子……”梁师成將茶盏轻轻放在案边,脸上堆著笑。 “得了魁首,他的三题策论,皆是上等,卷子已被叶祭酒定为魁卷,张贴在明伦堂外供诸生观瞻。” “好!”赵佶抚掌,眉宇间儘是畅快,“本王就知道,明诚非池中之物!太学那些老学究,总说他耽於杂艺、不务正业,如今怎样?这一篇文章,便叫他们哑口无言!” 他是真高兴。 赵明诚是他“发现”的人才,如今大放异彩,也证明了他的眼光。 更重要的是,这样一个既通金石书画、又擅蹴鞠、更有经世之才的年轻人,若能常伴左右,该多有趣? 梁师成却笑容微敛,低声道:“只是……还有些別的事。” “说。” “左司諫王祖道之子王渊,此番私试只得乙下。据闻考场上曾有意衝撞赵公子案上的砚台,反被赵公子当眾点破是王爷所赐,闹得没脸。” “王祖道为此大为光火,今日早朝后,还专门上了奏章,风闻弹劾太学学风浮薄,有学子以奇巧邀宠……”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王祖道虽未点名,弹劾的矛头却直指赵明诚,连带也暗指了端王“纵容”。 赵佶脸上的笑意淡了。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眉头微皱:“王祖道……王渊……,本王记得,前年重阳诗会,他作的那首七律,平仄都不稳,也敢自称才子?如今考不过明诚,便使出这等下作手段,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 赵佶语气里透著不屑,也有一丝恼火。 他好端端赏玩金石、切磋蹴鞠,在王祖道嘴里就成了“纵容学子以奇巧邀宠”? 这老匹夫管得倒宽。 “王爷息怒。”梁师成小心道,“王祖道虽是言官,可此番弹劾並无实据,章相已在御前驳了他。只是……毕竟闹到了官家面前。” 赵佶放下茶盏,手指在案上轻叩。 他想起皇兄赵煦。 皇兄对他这个弟弟一向亲厚,可也时常嘆气,说他“太过閒散”。 若王祖道那番话传到皇兄耳中,只怕又要惹他不快。 “明诚那边如何?”他问。 “赵公子处变不惊。”梁师成道, “奴婢已经派人去太学问过话了,赵公子只让转达一句话:『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明诚唯愿以才学报效朝廷,余事不足掛怀。』” 赵佶听罢,眼中重新泛起笑意。 “好个『清者自清』!这份气度,比王祖道那等鼠辈强了百倍!” 他站起身,踱到窗边,望著院中那方小池, “本王原还担心他年轻气盛,受了这等污衊会沉不住气。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池面波光粼粼,几尾锦鲤悠游。赵佶看了片刻,忽然道。 “师成,你说……明诚这般人才,若只能困在太学里读死书,岂不可惜?” 梁师成心中一动,垂首道:“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没什么意思。”赵佶转过身,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只是觉得,人才难得,当尽其用。太学固然是正途,可若能有更宽敞的路……岂不更好?” 他没明说,可梁师成听懂了。 王爷这是铁了心要拉拢赵明诚,甚至……要给赵明诚铺一条更快的青云路。 “奴婢明白。”梁师成躬身,“王爷爱才之心,赵公子定能体会。” 赵佶点点头,重新坐回案前,目光落在那幅《秋山问道图》上。 画中高人隱士,对坐论道,山高水长,意境悠远。 他忽然有些期待。 若能与赵明诚这般人物,常伴左右,谈书论画,切磋蹴鞠,间或论些经世之道,那该是何等快事? 至於王祖道之流,赵佶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跳樑小丑,何足道哉。 …… 同一时辰,赵挺之的府邸里,却是另一种气氛。 书房门窗紧闭,赵挺之独自坐在案前,面前摊著两份东西: 一份是赵明诚策论的抄本,一份是今日朝会后他默记的王祖道奏对要点。 他盯著策论看了许久,手指在“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然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那句下面轻轻划过,眼中神色复杂。 骄傲是有的。 儿子这般见识,这般文章,別说太学,便是放眼满朝年轻一辈,也找不出几个。 那笔经济帐,那“以战养战”的论断,连官家都讚不绝口,章惇也亲口称许。 可担忧也是真的。 木秀於林,风必摧之。 王祖道今日那番话,看似衝著自己儿子,实则背后是旧党对新党的又一次试探。 而儿子与端王结交,更是一把双刃剑——得了亲王青眼,却也成了旁人攻訐的靶子。 更紧要的是,三日后垂拱殿问对。 赵挺之太了解当今官家了。 这位年轻天子,聪敏刚毅,对元祐旧党深恶痛绝,对“绍述神宗”有著近乎执念的坚持。 他欣赏儿子的策论,是因为文章切中了他的心事。 可问对不是写文章,是当面应答,是察言观色,是机变应对。 儿子才十九岁,从未面圣,万一紧张失言,或应对不当…… 他不敢想。 沉思良久,赵挺之终於提笔。墨是上好的松烟,纸是素白笺,他写得很慢,字字斟酌: “明诚吾儿:见字如晤。得悉私试魁首,为父欣慰。汝之策论,为父细读再三,数据详实,论理透闢,尤以『开边利国』之见,深合圣心。此非闭门苦读可得,乃汝平日留心实务之功,为父甚慰。” 赵挺之先肯定,给儿子定心。 “然今朝堂之上,风云变幻。王司諫风闻奏事,虽未明指,其意昭然。汝当知:才高易招妒,行正不惧谤。此事不必掛怀,安心备考即可。” 这是点明处境,也同时安抚儿子情绪。 “章相公於御前力赞汝才,官家亦已御览汝文,定於三日后垂拱殿召见问对。” “此乃殊遇,亦为大考。汝当精心准备,於西北屯田、开边利弊、新法实务诸事,须有更深入之思、更周全之论。面圣之时,务要沉稳从容,据实以对,不卑不亢。” 赵挺之说明了章惇的支持,让儿子不要太紧张。 他是新党,赵明诚也算是新党子弟,章惇作为新党领袖,自然会维护一二的。 “另:端王殿下雅意,汝当谨记。然面圣在即,当以圣意为先,余事皆可暂放。切记,切记。” 最后这句,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白:这段时间少往端王府跑,专心准备面圣。 写罢,赵挺之又从头读了一遍,確认无误,才折好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口。 然后唤来阿福: “把信送去太学,亲手交给郎君。告诉他,看完即焚,勿留文字。” “是,官人。”阿福接过信,小心揣入怀中。 “还有,”赵挺之叫住他,“告诉他,无论问对结果如何,都要稳得住。” “小的明白。” 阿福退下后,赵挺之独自坐在书房里,他望著跳动的火焰,心中那股不安却未消散。 儿子这一路走得太顺了,比他这个为官二十多年的老油子还顺。 顺得让他有点心慌。 太学斋舍里,赵明诚刚写完今日的习字。 他临的是欧阳询《九成宫》,一笔一划,力求工稳,写完最后一字,搁笔,对著纸端详片刻,摇了摇头。 还是太刻意了,欧字的险劲,他学到了七八分,可那股自然的气韵,总差些火候。 正思忖间,门外传来阿福的声音。 “郎君,官人托我送信。” 赵明诚开门,阿福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从怀中取出信。 “官人吩咐,看完即焚。” 赵明诚接过,拆开火漆,展开信纸,灯光下,父亲熟悉的字跡映入眼帘,他读得很慢,每一句都在心里过一遍。 整封信读完,赵明诚沉默良久。 他將信纸凑到灯焰上,看著火舌舔舐纸角,迅速蔓延,化作灰烬落在铜盆里。 “官人还说,”阿福低声道,“三日后面圣,让郎君不论结果如何,都要稳得住。” “我知道了。”赵明诚点头,“回去告诉父亲,儿子明白,必不负所望。” 阿福离开后,斋內重归寂静。 赵明诚走到窗边,推开窗。 夜色已深,太学里多数斋舍的灯都已熄了,只有零星几点光,远处传来隱约的梆子声,二更天了。 三日后,垂拱殿面圣。 他料到会有这一天,从他决定走这条路开始,就知道迟早要站到那位年轻的天子面前。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也好,早见晚见,总要见的。 他回想起父亲信中的话。 “於西北屯田、开边利弊、新法实务诸事,须有更深入之思、更周全之论。”这是提醒他,问对不是背书,是要有真知灼见,要能隨机应变。 关於西北屯田,他前世研究宋史,对神宗朝熙河开边、哲宗朝湟州战事都有涉猎。 数据、案例、得失,都在脑子里,但光有这些不够,得有自己的见解,有可行的建言。 既然王祖道弹劾他“纸上谈兵”,那他就要在君前证明,自己不是空谈。 要结合当前湟州战局,谈如何“以战养战”,如何將边地资源转化为国库收益。 新法的利弊,他也清楚。 但要说透,要说到官家心坎里,就得抓住核心。 新法不是王安石一个人的理想,是解决“三冗”危机、富国强兵的尝试。 思路渐渐清晰。 赵明诚回到案前,铺开纸,提笔写下几个关键词:屯田考课、边地利权、新法吏治。 然后闭目沉思。 脑海里闪过史书上的记载,闪过前世课堂上的討论,闪过这半个多月在太学所见所闻,闪过与端王论金石、踢蹴鞠时的点滴。 他要准备的,不是一篇策论,是一套完整的、立体的、既能展现学识又能体现见识的应对方案。 夜渐深,学斋的灯一直亮到三更。 第16章 垂拱殿问对 三天后,垂拱殿偏殿里。 赵煦端坐在御案后。 章惇与赵挺之侍立阶下左右。 章惇腰背挺直,眼观鼻,鼻观心;赵挺之垂手肃立,额角却隱隱有汗意。 老赵感觉自己比他儿子还要紧张。 殿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宦官唱报。 “太学上捨生赵明诚,奉詔覲见——” “宣。” 赵明诚步入殿內。 他穿著太学生服——白色襴衫,青色褙子,头戴黑色幞头,腰间束著革带。 步伐不疾不徐,到御前七步处停下,躬身,长揖,跪拜,叩首。 这套礼仪是面圣前夜,赵明诚特意练习过的,而且由叶祖洽亲自把关。 毕竟这关係到太学的脸面,绝对不能马虎。 “学生赵明诚,叩见官家。” 礼仪標准,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赵煦抬眼,打量阶下这个年轻人。 十八九岁年纪,身姿挺拔,面容清俊,眼神清澈却不见惶恐。 行礼时肩背笔直,跪拜时袍袖整齐,这份镇定,倒不像初次面圣。 “平身。” “谢官家。”赵明诚起身,垂手侍立,目光落在身前三尺的地面上。 “你的策论,朕看了。”赵煦將试卷搁在案上,“数据详实,颇有见地。尤其是驳『开边耗国论』一篇,算帐算得明白。” “官家谬讚。”赵明诚欠身。 “不过,”赵煦话锋一转,声音里多了几分探究。 “朕很好奇。你一介太学生,久在汴京,如何得知西北军费、盐铁之利这等具体数目?是有人提供,还是……”他顿了顿, “凭空臆测,闭门造车?” 殿內空气骤然一紧。 章惇眼皮微抬,赵挺之呼吸屏住。 这话问得厉害,既是考数据真偽,更是试探是否结党、是否依附权贵获取机密。 答不好,便是欺君之罪。 关於该题,赵明诚早有准备。 这些数据其实是他根据后世研究以及宋代的真实史料结合得出的,但是都有的解释。 赵明诚神色不变,拱手道。 “回官家,学生所列数据,皆有所本。” “其一,熙河开边军费二百四十万贯,见於三司编纂、太学藏书楼可查的《熙寧会计录》抄本。此书录神宗朝重大收支,学生因对开边事感兴趣,曾细读过。” “其二,茶马盐税增收四十五万贯,参考的是元祐某年御史台奏议。那篇奏议列举熙河收復前后岁入对比,学生正好可以用上。” 赵煦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太学藏书楼確有《熙寧会计录》,御史台旧奏也非机密。 但这年轻人能记得如此精准,还能反向运用,倒是不简单。 “至於湟州得失帐目,”赵明诚继续道。 “这个確实是学生推算。朝廷在湟州驻军约两万,按陕西沿边军费標准,岁费约二十万贯。”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 “学生深知,实地情形千变万化,帐册数字亦需核实。具体施策,自当以边臣实地奏报为准——此乃学生本意,绝无妄揣圣意、越俎代庖之心。” 赵明诚的这一番话,层层递进。 先说明数据来源公开合法,再展现信息整合与推演能力,最后诚恳表明知分寸、非狂生。 既解答了质疑,又显出了务实態度。 赵煦神色缓和下来,眼中兴趣更浓,他身体微微前倾。 “那朕问你,若任你为一县之令,青苗、免役二法,当以何者为先?何以御下?” 这才是真正的实务考察,比空答几个策论题有难度。 旁边站著的章惇都不由得捏了把汗。 赵明诚沉吟片刻,缓缓道。 “回陛下,学生以为,当以『因地制宜』为要。若该县民贫地瘠,青苗法可解春耕之急,当先推行,但关键在选公正乡官、简化手续、防胥吏盘剥。” 他顿了顿,补充道。 “其实二法本意皆善,施行之弊,多在吏治。法为器,吏为手,手不净,再好的器也用歪。” “多在吏治……”赵煦喃喃重复,眼中闪过讚赏。 这话说到了根子上,新法推行多年,成败关键確实在人。 那些反对新法的旧党,攻訐的也多是执行方面的问题,而非法理本身。 “再问你,”赵煦继续,“若朕命你经略河湟,首务为何?何以安蕃汉,持久经营?” 这个问题更大,更险。 一个太学生,谈经略边地,稍有不慎便是狂妄。 赵明诚却依然从容。 “回官家,学生浅见,首务非急於扩土,而是巩固已收復据点。当在要衝筑城、屯田、设驛,建立稳固的粮道、商道。此所谓『军政为盾』。” “至於安蕃汉、持久经营,”他抬眼,目光清亮,“学生以为,当『以商稳边』。保护商路,设立互市,许蕃部以茶马盐铁交易,使其从和平中得实利。利之所在,人心自安。待生计稳、商路通,再渐推王化,设学兴教——如此,方是长久之计。” “以商稳边……”赵煦手指在案上轻叩,眼中光彩流动。 赵明诚这话,与朝中那些一味主张“剿抚並用”“威德兼施”的老调不同。 它抓住了边事的根本:利益。 蕃部反叛,多因生计所迫。 若能以商路给其活路,以互市稳其生计,反抗的根基自然消解。 有点不战而屈人之兵的意思。 章惇在阶下听著,一直紧绷的嘴角,终於微微鬆动。 他看了赵明诚一眼,眼中有了真正的欣赏。 这小子不只是有文才,还有见识,有眼光。 赵挺之则暗暗鬆了口气,背脊的汗却更多了。 儿子答得好,太好了,好得让他心慌。 殿內静了片刻。 赵煦忽然换了话题,语气似隨意,却带著无形的压力。 “朕听说,你与端王过从甚密,常论书画金石,亦善蹴鞠。”他目光如炬, “你志在经世,还是在艺文娱戏?” 这个问题终於来了。 赵挺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章惇也抬起了头。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拱手道。 “回官家,端王殿下天纵艺才,书画金石,皆臻化境。学生偶得殿下垂青,切磋请教,实为幸事。殿下仁厚爱才,乃宗室雅范。” 赵明诚先肯定端王,维护皇家体面。 “然学生志趣,早在策论之中。”他声音清朗,字字清晰。 “艺文娱戏,乃修身余事;经世济民,方为平生所愿。学生入太学,读圣贤书,所为者,正是有朝一日能效仿范文正公,『先天下之忧而忧』。” 再表明志向,引范仲淹为楷模。 范文正公的这句话说出了士大夫的最高理想,不论是新党旧党,都以这句话为榜样。 “无论是殿下雅意,还是太学师长教诲,所期许於学生者,皆是成为於国於民有用之材。学生不敢忘。” 赵明诚的回答既尊重了端王,又明確了志向,更將个人追求与皇室期待、师长教诲绑定,滴水不漏。 赵煦盯著他,良久,嘴角终於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这个年轻人,聪明,清醒,知进退。 他知道什么是正事,也知道如何应付閒事。 更难能可贵的是,那份沉稳,不因亲王青睞而忘形,不因天子质问而慌乱。 “好。”赵煦缓缓点头,“你既知志向所在,朕便不多言了。”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告诫,却也带著期许。 “端王性喜艺文,尔等交往,当以切磋学问、陶冶性情为上。朝廷需的是实干之材,莫负朕望。” 赵煦没有强行切断赵明诚和赵佶的的联繫,因为那会显得猜忌手足。 但也明確了二人的“交往底线”(只能是风雅往来),更发出了警告(“莫负朕望”等於说:敢涉政就严惩)。 既给了许可,也划了红线。 赵明诚躬身。 “学生谨记圣训。” 赵煦这才真正放鬆下来,目光转向赵挺之微笑道。 “赵卿,教子有方。” 赵挺之连忙出列,躬身道。 “臣惶恐。犬子年轻识浅,蒙官家垂问,已是殊恩。日后必当严加管教,使其不负圣望。” “嗯。”赵煦又看向章惇,“章相以为此子如何?” 章惇出列,拱手道。 “回官家,赵明诚才学见识,俱是上佳,更难得的是务实之思、经世之志,若好生栽培,假以时日,当可为国效力。” 能得到章相的这个评价,赵挺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 赵挺之本来就是新党边缘人物,一直想往核心圈子里挤。 儿子今天的表现,能得到新党大佬章惇的认可,属实让赵挺之露脸了。 赵煦頷首,对赵明诚道。 “你且回去吧,继续专心学业,明年三月公试后,朕还要看你的卷子。” “学生必当竭力,不负圣恩。” “退下吧。” “学生告退。” 赵明诚再拜,起身,倒退三步,转身出殿,步伐依旧沉稳,袍袖不乱。 …… 走出垂拱殿,午后的阳光刺得赵明诚眯了眯眼,他沿著宫道往外走,背脊挺直,手心却已微微出汗。 方才殿內那一问一答,看似从容,实是步步惊心。 尤其是最后关於端王的问题,答错一字,便是万劫不復。 好在,他过关了。 宫门外,赵明诚等赵挺之出来。 赵挺之是在他之后出来的,出来后的第一句话就是。 “如何?今天可还觉得紧张?” “回父亲的话,还是有点紧张的。”赵明诚轻声道,“不过官家给我的感觉倒是很亲切。” 赵挺之长舒一口气,却又立刻敛容,肃然道。 “那是自然,官家爱新党,也爱新党子弟,如果圣心已眷,你更需如履薄冰。今日之后,不知多少眼睛盯著你,言行举止,务必谨慎。” “儿子明白。” 父子二人登上马车。 帘子放下,隔绝了外界。 赵挺之这才真正放鬆下来,靠在车壁上,闭目良久,忽然嘆道: “你今日……答得很好。” 赵挺之不只是夸儿子才华,还在夸儿子的应对。 儿子在御前那份沉稳,那份机变,远超出他的预期。 赵明诚没说话,只望向窗外,马车驶过御街,街市喧嚷扑面而来。 卖炊饼的吆喝,孩童的嬉笑,货郎的摇鼓声…… 这才是大宋真实的人间烟火。 宫墙之內,垂拱殿里,赵煦正对章惇道。 “章卿,此子確是可造之材,好生留意。” 章惇躬身:“臣明白。” “至於端王那边……”赵煦顿了顿, “他性子洒脱,爱才也是常情,赵明诚也是个有主意的,不会被他轻易带偏,不用阻拦二人交际,把握好分寸就行。” “官家圣明。” 第17章 赵佶的盘外招 慈元殿的午后,总是格外静謐。 向太后歪在引枕上,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半闔著眼听女官读《妙法莲华经》。 正听著念经时, 殿外突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还有內侍压低的通报。 “太后娘娘,端王殿下问安来了。” 向太后睁开眼,脸上露出笑意,虽然赵佶不是她的亲儿子,但向太后歷来疼爱赵佶。 “让他进来。” 帘櫳挑起,赵佶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月白绣银线云纹的常服,腰间繫著羊脂玉带,头髮用玉冠束得整齐,衬得人越发清俊。 手里捧著只锦盒,见礼时眉眼含笑。 “儿臣给娘娘请安。” “快起来。”向太后招手,让他坐到炕沿,“今儿怎么得空过来?前儿不是说要临摹李公麟的《五马图》?” “已经临好了,特拿来请母后品评。”赵佶打开锦盒,取出一卷画,小心展开。 向太后最喜欢赵佶的画。 这画是一幅白描骏马图,五匹马姿態各异,或低头饮水,或昂首嘶鸣,线条流畅劲健,墨色浓淡得宜。 虽不如李公麟原作那般神韵天成,却也得了几分精髓,尤其是马尾、鬃毛的笔触,颇见功力。 向太后凑近了细看,半晌后点头。 “有长进,这匹枣红马的筋骨,画得尤其好。”她指著画中一匹正在刨蹄的马,“活灵活现的。” 赵佶笑道。 “娘娘好眼力,这匹马,儿臣临了三遍,总觉著差一口气,后来去御马监看了真马,才悟出那股劲。” “这就对了。”向太后含笑看著赵佶。 “画画写字,都不能闭门造车。要多看,多揣摩,古人说『师造化』,就是这个理。” “儿臣谨记。”赵佶將画收起,又从锦盒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玉摆件,“这是前儿淘换来的,唐代的玉辟邪,请娘娘掌眼。” 那玉辟邪不过掌心大小,青白玉质,雕工古朴,兽身蜷伏,首尾相衔,神態憨拙可爱。 向太后接过来,对著光看玉色,又摩挲雕工,点点头。 “是唐物。这沁色自然,包浆也润,难得的是神气足,虽是小玩意儿,却透著盛唐那股子自在。” “娘娘真是行家,儿臣也是瞧它神气好才收下的。” 二人又说了会儿玉器、书画,从唐代玉雕说到宋代山水,从苏黄米蔡说到本朝画院。 向太后虽久居深宫,但出身名门,自幼读书习字,於艺文一道颇有造诣。 赵佶与她谈论,往往能得启发。 说著说著,赵佶忽然轻嘆一声。 “怎么了?”向太后敏锐地察觉,“好端端的,嘆什么气?” 赵佶垂下眼,指尖摩挲著玉辟邪,声音低了些。 “也没什么。就是……就是有时觉得,汴京虽大,能说到一处的人却少。” 向太后看著他。 “宫里这么多兄弟姊妹,太学、画院那么多才俊,都说不来?” “兄弟姊妹自然亲厚,可论艺文,总差些意思。”赵佶摇摇头。 “太学那些学子,要么战战兢兢,要么满口经义;画院待詔,又多是匠气。能真正在金石、书画上说到一处,彼此启发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 “几乎没有。” 他抬眼看向太后,眼中带著少年人那种纯挚的落寞。 “儿臣近日读《歷代名画记》,见古人常与知己酬唱,你赠我一幅画,我题你一首诗,如此往復,方能艺道精进。可如今……多是应酬之友,论及真趣,终是隔了一层。” 这话说得真切,向太后沉默片刻,伸手拍拍他的手背。 “你是亲王,身份尊贵,旁人难免拘谨,慢慢寻,总能寻到一二知己。” 赵佶却苦笑。 “娘娘说的是,只是儿臣寻了这些年,也就近来遇著一个……” 他停住,似在斟酌词句。 “哦?”向太后来了兴趣,“是谁家儿郎,竟然能入你的眼?” “是太学一个学子,叫赵明诚。”赵佶语气隨意,仿佛只是隨口一提,“赵舍人家的。” “赵挺之的儿子?”向太后想了想,“倒有些耳闻。前阵子太学私试,听说拿了魁首?” “正是。”赵佶点头,眼中有了光彩,“此子不单是太学魁首,经史策论极好,官家都亲口赞过。难得的是,於金石鑑赏、书画笔意上,竟能与儿臣往復探討,常有发人所未发之见。儿臣与他谈过几回,受益匪浅。” 他说得诚恳,向太后听著,微微頷首:“既如此,倒是良友。” “儿臣也是这般想。”赵佶趁热打铁,“与他交往,不止於艺文。他读书多,见识也广,时常论及圣贤之道、实务经济,儿臣听著,反觉读书更有滋味了。”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外人都说儿臣只知玩赏,今有这般勤学上进的太学生为友,岂不也显我宗室亲近才俊、导人向善之风?” 这话说得巧妙,將个人交往提升到了皇室形象的高度。 向太后眼中闪过一丝讚许,却未立刻接话。 赵佶察言观色,又嘆口气。 “只是……他身在太学,规训极严,儿臣偶一相邀,便需其祭酒特批,颇费周章。儿臣也恐频繁邀约,误了他正经功课,反成罪过。” 他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划著名炕几上的纹路,声音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无奈。 “因此,儿臣思忖良久,可否请母后恩典,同官家说说此事,不必特殊,只求一个『例常』,比如每旬许赵明诚过府两日。儿臣与他一则可切磋艺文,二则……” 他抬眼,目光清亮。 “儿臣正有心將府中所藏书画金石编纂一册目录,也好日后查阅。” “这些藏品,多是父皇、皇兄所赐,或是儿臣这些年积攒的,零零散散,总不成系统。” “赵明诚既精於此道,可否请他相助校勘整理?这於公,可梳理內府珍藏;於私,儿臣得良友切磋;於他,亦是难得的实务歷练。三全其美。” 向太后静静听著,手中念珠一颗颗捻过,思绪同样漫过。 赵佶自小聪颖,性子却散漫,不喜政务,唯好艺文。 向太后有时忧心,怕赵佶玩物丧志;有时又觉得,生在帝王家,能有个真心喜爱的雅好,也是福分。 如今听赵佶这番话,句句在理,又句句透著小心。 不是要特权,不是胡闹,是“编纂目录”“校勘整理”,听起来是正经事。每旬半日,也不过分。 更重要的是,那赵明诚听起来確是个好孩子:太学魁首,官家夸过,还能引著赵佶向学…… 向太后抬起眼,细细打量赵佶。 赵佶脸上是期待,还有一丁点委屈。 这模样,让向太后想起赵佶小时候想要一匹小马驹,又不敢直说,拐弯抹角地扯一通“习骑射以强身”的大道理。 向太后笑了,伸手点点赵佶额头。 “你呀,绕这么大圈子,不就是想多个玩伴?” 赵佶脸一红,却不否认。 “儿臣不敢瞒娘娘。確是投缘,也確是想做些正经事。” “编纂目录倒是好事。”向太后缓缓道,“你府里那些书画金石,好些是先帝、你皇兄所赐,理一理,编个册子,日后官家问起,也好回话。” 向太后顿了顿。 “那赵明诚,听著也是个妥当的。太学魁首,官家赏识,与你交往,確能显我宗室亲近才俊。” 赵佶眼中亮起光。 “不过,”向太后话锋一转,“有几句话,你得记住。” “娘娘请讲。” “第一,交往止於学问艺道。”太后神色严肃了些。 “赵明诚是外臣之子,又是太学俊才,前途在朝廷。你切不可任性,耽误人家前程,更不可逾越,议论不该议论之事,这话,就算我不说,到时候官家也会说的。” 赵佶正色道。 “儿臣明白,儿臣与他只论书画金石,偶及经史,绝不涉朝政。” 向太后点了点头。 “第二,每旬两日已是破例。你要知分寸,莫要得寸进尺,今日半日,明日整日,后日又带出城去——若如此,我头一个不饶你。” “儿臣不敢。” “第三,”太后看著他,目光慈和却深沉,“你是亲王,他是臣子。再投缘,也要记得身份。莫要过於亲近,失了体统;也莫要过於隨意,让人轻看。” 赵佶郑重行礼:“儿臣谨记母后教诲。” 向太后这才露出笑意。 “既如此,我向官家提一句此事。以『襄助端王整理內府书画遗珍,以资学问』为名,给国子监一道温和的諭示。” “不算是强令,只表此乃宫內认可的正经事。如此,太学那边好交代,你也遂了愿。” 听到这里,赵佶已经面露喜色了,向太后提醒道。 “先试行一段时日,若好,便延续;若有不妥,即刻止了。” “谢娘娘恩典!”赵佶听罢,长揖到地,“儿臣定当谨守分寸,不让娘娘与皇兄烦心!” “起来吧。”向太后笑著摇头,“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她將玉辟邪递还给他,“这玩意儿收好,唐玉难得,別磕碰了。” “是,娘娘。” 赵佶接过,小心放回锦盒,又陪著说了会儿閒话,见向太后面露倦色,便起身告退。 走出慈元殿时,夕阳正好,赵佶步履轻快,嘴角噙著笑。 “赵明诚……”他低声念著这个名字,笑意更深。 真是个妙人。 有他在,往后的日子该有趣多了。 而慈元殿內,向太后靠在引枕上,闭目养神。 女官轻声问:“娘娘,可要歇息?” 向太后摇摇头,忽然问。 “你觉得,端王是真想编纂目录,还是只想找个玩伴?” 女官迟疑:“奴婢不敢妄测……” 向太后听著却笑了。 “许是都有吧,十一郎这孩子,打小心思灵巧,知道怎么说话能让哀家答应。” “不过那赵明诚……若真如端王所说,是个端正上进的,倒也是好事。总比他整日跟那些伶人鞠客混在一处强。” “娘娘圣明。” 第18章 可以光明正大出入端王府了 向太后午憩刚起,正由宫女伺候著梳头。 铜镜里映出她雍容的侧脸,眼角细纹如浅溪,却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沉静。 沉香在博山炉里静静燃著,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到梁下才散开。 “稟太后,官家来了。”女官轻声稟报。 话音未落,赵煦已挑帘进来。 他换了身石青常服,眉眼间带著朝会后的倦意,但见到太后,还是扯出个笑。 “儿子给太后请安。” “快坐。”向太后从镜前转过身,示意宫女搬绣墩, “今儿朝上事多?看你神色倦倦的。” “都是老生常谈。”赵煦在她下首坐了,接过宫女奉上的茶。 “西北军餉,东南漕运,加上些鸡毛蒜皮的奏劾。”他抿了口茶,眉头微松,“还是太后这儿的茶好。” “是你心里有事,喝什么都涩。” 向太后挥退宫女,只留两个贴身的在门外伺候, “十一郎晌午来过,你可知道?” 赵煦抬眼。 “十一弟?他来请安?” “请安是常例,倒说了件新鲜事。” 向太后將赵佶那番话原原本本说了,语气平和,像聊家常。 “……我听著倒也觉得在理。那孩子看著散漫,心里是慕学问的。难得有个正正经经的太学生能和他论道,又是官家你亲口夸过的,想来品性不差。” 赵煦听著,没立刻接话。 他转著手中的茶盏,目光落在盏沿的青花纹路上。 “赵明诚……”他念著这个名字,“儿子前几日刚在垂拱殿问过他。確有些见识,不是寻常书呆子。” “那就是了。”向太后笑道,“十一郎说他俩谈金石、论书画,常有切磋之乐。我想著,若能藉此让十一郎收收心,多读些正经书,倒是好事。” 赵煦放下茶盏,指节在案上轻叩了两下。 “只是……他是外臣之子,又是太学上捨生,与亲王过从甚密,恐惹非议。” “所以我才说要有个由头。”向太后接口。 “编纂目录,整理遗珍,这是正经事体。每旬两天,不误功课,不涉朝政,只当是太学里的『实务歷练』——这话说出去,谁也挑不出错。” 她看著儿子,语气温和却篤定, “官家,十一郎是你亲弟。他性子你晓得,不喜政务,只爱这些风雅事。硬拘著他,反生逆反;由著他去,又怕他走偏。如今有个品学兼优的陪著,引他向学,总比整日和那些伶人戏子廝混强。” 这话戳中了赵煦的心事。 他想起赵佶那张总是带著漫不经心笑意的脸,想起朝臣私下议论“端王风流”时的神情。 也想起小时候赵佶跟在他身后,脆生生喊“六哥”的模样。 “太后思虑得是。”赵煦终於开口,“只是儿子有几句话,须得说在前头。” “你说。” “第一,交往范围,仅限於艺文古籍,绝不可涉朝政时务。第二,太学功课不得荒废,若赵明诚课业有退,此事即刻作罢。第三,”赵煦顿了顿, “若有不妥,或生事端,儿子会亲自过问。” 他说得慢,每个字都带著帝王的重量。 向太后听罢,缓缓点头。 “该当如此。我会让十一郎记著,也会让传话的人说得明白——这是恩典,也是规矩。” 母子二人对视片刻,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瞭然。 有些话不必说透:赵煦同意,是顾念手足,也是给母亲面子; 向太后促成,是疼爱儿子,也是为皇室体面。 至於赵明诚——他若聪明,该知道这话的分量;若不聪明,自有规矩等著他。 “那就依太后的意思。”赵煦最后道,“让太学行个方便,但话要说得婉转。不是旨意,是『商请』。” “好。”向太后脸上笑意深了些,伸手替儿子理了理衣领。 “你呀,就是思虑太重,十一郎还小,慢慢教便是。” 赵煦任由母亲整理,那一刻的神情,不像皇帝,倒像个寻常人家的儿子。 他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十一弟说要编目录,府里那些书画金石,好些是父皇和皇兄赏的。让他仔细些,莫要损了。” “我会叮嘱。”向太后收回手,眼中满是慈和,“你也要顾著自己身子。朝事再忙,饭要按时吃,觉要好好睡。我瞧你近来又清减了。” “儿子省得。” 又说了会儿閒话,赵煦才起身告退。 走出慈元殿时,午后阳光正好,照在殿前汉白玉栏杆上,明晃晃的刺眼。他站在阶前,眯眼望了望天。 十一弟……赵明诚…… 他摇摇头,將那些纷杂思绪甩开,帝王家的事,从来简单不了。 …… 从慈元殿出来,赵煦没回福寧殿,信步往坤寧宫去。 走著走著,脚步不自觉轻快起来——那里有个人,能让他暂时忘了朝堂上的剑拔弩张。 坤寧殿里静悄悄的。 宫女见他来,要通传,被他摆手止住。 他放轻脚步走进內室,就见刘皇后歪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拿著件小小的绣衣,正一针一线地缝著。 刘皇后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肚子已隆起明显。 她穿著宽鬆的鹅黄褙子,未施脂粉,眉眼温婉,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给她周身镀了层柔和的金边。 许是累了,她缝几针便要停一停,手轻轻抚在腹上,嘴角噙著笑。 赵煦站在门边,看了好一会儿。 “官家?”刘皇后终於察觉,抬头见他,忙要起身。 “別动。”赵煦快步过去,按住她的肩,“坐著就好。”他在榻边坐下,很自然地握住她的手,“又在缝这些?让尚服局去做便是,仔细伤眼睛。” “臣妾閒著也是閒著。”刘皇后柔声笑,“自己缝的,心意不一样。” 她將手中小衣展开,是件宝蓝色的开襠裤,上头绣著小小的云纹。 “官家看这花样可好?” 赵煦接过来看,针脚细密,绣工精巧,云纹活泼可爱。 他指尖摩挲著细软的布料,心里某个角落忽然变得很软。 “好。”他声音低了些,“你绣的,什么都好。” 刘皇后抿嘴笑,將小衣收好,又拿起一旁托盘里的一件。 “这是小肚兜,绣了岁岁平安。”她顿了顿,声音更柔, “臣妾盼著他平安康健,將来……像官家一样英武。” 赵煦心头一热,伸手將她揽进怀里,动作小心,避开她的肚子。 刘皇后乖顺地靠在他肩上,手又抚上腹侧。 “今日可还难受?”赵煦问,“御医开的安胎药,吃著可適口?” “都好。药是苦些,但为了孩子,臣妾甘愿。”刘皇后仰脸看他,眼中波光瀲灩,“倒是官家,臣妾瞧著又清减了。朝事再忙,也要顾惜身子。” 这话和方才母亲说的如出一辙。赵煦笑了,低头在她额上轻吻一下:“朕知道。” 两人静静依偎片刻。赵煦的手覆上她抚著肚子的手,忽然感觉掌心下传来一下轻微的拱动。 “他动了!”赵煦眼睛一亮。 “是呢,这小傢伙近日活泼得很。”刘皇后拉过他的手,贴在腹侧。隔著一层衣料,能感觉到里面生命有力的律动,一下,又一下。 赵煦屏住呼吸,感受著那神奇的胎动。 这是他的骨血,他的第一个孩子。 无论男女,都將是他生命的延续,是大宋未来的希望。 “等他出来,朕要亲自教他读书。”赵煦轻声说,像在许一个郑重的诺言,“教他骑射,教他治国之道。若是公主……” 他没说下去,但刘皇后懂了,她握紧他的手,声音轻柔却坚定。 “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都是官家的骨肉,臣妾都会好好教导,让他明事理,知进退。” 赵煦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想起方才在慈元殿,母亲为十一弟操心;此刻在这里,妻子为他们的孩子缝衣。 这深宫之中,鉤心斗角固然多,但总还有这样纯粹的温情。 “方才从太后那儿来,”他忽然开口,声音放鬆了些,“十一弟想请个太学生,帮他整理府里的书画。” 刘皇后眨了眨眼,温声道。 “端王殿下雅好此道,若有良友相伴,倒是美事。官家允了?” “允了。”赵煦將脸埋在她发间,嗅到淡淡的桂花头油香, “太后开口,十一弟又说得诚恳,朕便准了。规矩都立好了,只许论艺文,不涉其他。” “官家思虑周全。”刘皇后轻轻拍著他的背,像哄孩子,“兄弟和睦,是家国之福。端王殿下有官家这样的兄长护著,是他的福气。” 这话熨帖极了。 赵煦闭著眼,许久才“嗯”了一声。 …… 宫里的消息传到太学时,已是翌日傍晚。 赵明诚正在斋舍里整理书稿,就听门外学录传唤。 “赵明诚,祭酒有请。” 他心中一动,放下笔,整了整衣袍,跟著学录往崇文阁去。 路上遇见几个同窗,看他的眼神都有些复杂——羡慕有之,好奇有之,或许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嫉妒。 崇文阁里,叶祖洽正在批阅公文。 见他进来,放下笔,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 赵明诚行礼落座。叶祖洽打量他片刻,才缓缓开口: “昨日宫里传话到太学,说端王府有些书画金石需整理编纂,想请太学行个方便,每旬休沐日允你过府两日,襄助端王校勘。” 赵明诚心中剧震,面上却不敢表露,只垂首道。 “学生惶恐。” “惶恐什么?”叶祖洽声音平淡,“这是太后娘娘和官家的意思。端王殿下雅好文事,你能从旁协助,是你的造化。” 他顿了顿,语气转肃。 “但有几句话,你要记清楚。” “请祭酒教诲。” “第一,你仍是太学生,课业为本。每旬那两日,不得延误功课,考试。若你的课业有退,此事即刻作罢。” “第二,在端王府,只可论艺文,校古籍,不可涉朝政,不可议时务。你是聪明人,当知分寸。” “第三,”叶祖洽看著他,目光锐利,“你是太学魁首,官家亲口赞过的人。一言一行,关乎太学体面,也关乎你自己的前程。莫要行差踏错,辜负了这番恩典。” 字字千钧。 赵明诚起身,长揖到地。 “学生谨记,必不敢忘。” 叶祖洽神色稍缓,摆摆手:“去吧。从下个休沐日开始。” “是。” 赵明诚退出崇文阁时,天色已暗,暮色四合,太学里的灯火次第亮起。 他走在回斋舍的路上,脚步稳,心跳却快。 成了。 太后开口,皇帝默许,太学放行——这张“通行证”,比他预想的还要稳妥。 每旬两天看似不多,却是制度內的许可,是光明正大的往来。 从此他出入端王府,再不用偷偷摸摸,再不怕閒言碎语。 更重要的是,这意味著他在太后和皇帝那里掛了號。 不是作为“幸臣”,而是作为“可助端王向学”的良才。 这个身份,比单纯的“端王玩伴”安全得多,也贵重得多。 第19章 家里这关算是过了 汴京李府,这里是礼部员外郎李格非的府邸。 李格非的书房朝南,窗外是小小一方庭院,种了几竿修竹,一口陶缸里养著睡莲,此刻正开著两朵,一粉一白,在午后的阳光下静静浮著。 窗內,临窗的大案上摊著几卷书,一壶茶正咕嘟咕嘟响著,白气裊裊。 今天是休沐日,李清照今天又缠著父亲陪她玩赌书了。 “阿爹,这次该我出题了。” 李清照穿著一身藕荷色襦裙,头髮梳成双鬟,簪了朵小小的珠花,正笑盈盈看著父亲。 她今年十六,眉眼已长开,清丽里透著灵气,尤其那双眼睛,亮得像是盛著秋水,一转一顾都带著慧黠。 李格非捻须笑道。 “好好,且看你又能出什么刁钻题目。” 李清照眼珠一转,隨手从案上抽出一卷《昭明文选》,翻到某页,指著其中一句。 “『落霞与孤鶩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阿爹可知,王勃此句化自前人何处?” 李格非略一沉吟:“可是庾信《马射赋》中『落花与芝盖同飞,杨柳共春旗一色』?” “非也非也。”李清照摇头,眼中闪过一丝得意,“是更早的。阿爹再想。” 李格非又想了想,苦笑。 “莫不是鲍照《芜城赋》?不对……难不成是谢朓?” “是江淹《別赋》。”李清照脆生生道,“『春草碧色,春水绿波,送君南浦,伤如之何』——王勃化的是这意境,而非字句。阿爹,您输啦!” 李格非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化意境而非字句』!是为父拘泥了。”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愿赌服输,这杯好茶归你。” 李清照却不急饮,只捧起自己那盏,凑到鼻尖轻嗅,眉眼弯弯。 “阿爹的茶香,女儿闻著便贏了。” 正说笑间,外头传来脚步声。 侍女稟道。 “官人,郎君回来了。” 今天也是太学的休沐日,太学生们终於可以放假了。 赵明诚没有回家,而是应邀去了赵佶府上,李迥回到寄宿的叔父家了。 帘櫳一挑,李迥走了进来。 他穿著太学生的襴衫,额上有些薄汗,显是一路走得急。 见叔父与堂妹正在赌书,忙躬身行礼。 “侄儿给叔父请安,清照妹妹安好。” “堂哥回来啦!”李清照起身,笑吟吟招呼,“快坐下喝口茶,外头热得很。”说著,已另取了一只茶盏,斟了七分满,推到他面前。 李格非打量侄儿一眼,见他神色尚好,点点头。 “迥儿,坐下说话,太学这半月,一切可还顺当?” “劳叔父掛心,一切都好。”李迥在侧边的绣墩上坐了,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今年的明前龙井,清冽甘醇,一路的燥热顿时消了大半。 李清照已重新坐下,安静地烹水添茶,不再插话,只一双耳朵微微竖起,听著父亲与堂哥交谈。 说了些饮食起居的閒话,李格非话锋一转。 “几日前,你在家信中提及,太学本月私试,题目颇不寻常?” 李迥心中一紧,面上却维持平静。 “是的,叔父,策论三题,其中有一道加试题,是《驳开边耗国论》。” 李格非执壶的手顿了顿,缓缓將壶放下。 书房里静了一瞬,只有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哦?”李格非抬眼,目光平静却深邃,“你如何作答?” 李迥深吸一口气,將赵明诚教过他的话缓缓道出: “侄儿以为,开边耗资確是实情。军费、粮草、民夫,皆是国帑民力。然文中亦论,若能善加经营,或可化耗费为生利。” 李迥顿了顿,见叔父没有打断,便继续说下去。 “侄儿引了汉置西域都护的旧例,说明商路畅通后,关税岁入反哺国库,边政亦成財源,论证『开边』与『耗国』不能简单等同。关键在於——” 他抬起眼,声音清晰了些。 “在於吏治清明。若为拓土而穷兵黷武,伤及国本民生,则绝非善政。” 一番话说完,书房里更静了。 良久,李格非才微微頷首,脸色稍霽。 “嗯,倒是有不少长进了,文章之道,不在急进,首在立心持正。你最后能落回吏治与民本,顾及民生根本,未全然附和那些激进拓边之论,还算稳妥。” 听李迥说他的试卷得了乙上的成绩后,李格非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能得乙上之评,也算公允。” 这话一出,李迥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背上却已出了一层冷汗。 他忙欠身:“谢叔父指点。” 气氛稍稍缓和。 李清照適时又续了茶,將一碟新做的荷花酥推到两人面前。 “阿爹,堂哥,尝尝这个,用今早摘的荷花瓣裹了豆沙炸的。” 李格非拈起一块,尝了尝,点头。 李迥向堂妹道了谢,也拿起一块。 甜酥在口中化开,他却有些食不知味。 见叔父此时心情尚可,还是忍不住提起了自己的好哥们赵明诚。 李迥知道自己叔父是铁桿旧党,也知道赵明诚是新党子弟,按理说他不应该和赵明诚往来。 但他在太学有了这么一个好哥们,终归还是要提一下的。 而且就算他不提,以后肯定还是会被叔父知道的。 “叔父,”李迥放下茶盏,语气儘量隨意,“此次太学私试的魁首,赵舍人的赵明诚。他的策论,侄儿看了,確实……” “赵挺之的儿子?”李格非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声音沉了下来。 李迥心道不好,却已骑虎难下。 “是,明诚兄才学出眾,见解独到,尤其於实务经济、边政算计上,颇有……” “够了。”李格非打断他,將手中半块荷花酥放回碟中,发出轻轻的磕碰声。 书房里的空气骤然冷了下来。 “我知此人。”李格非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 “新党子弟,近日又攀附端王,以蹴鞠、金石邀宠,喧譁取誉,太学魁首?哼,怕是懂得如何投上所好吧。” 李迥脸色一白,急道。 “叔父,明诚兄並非如此!他虽与端王殿下论艺,然学问確实扎实,为人也……” “为人能如何,你才识得他几日就这般维护了?” 李格非目光锐利, “其父赵挺之,非端方之士。熙寧年间依附王荆公,元祐时又稍作收敛,如今见风向变了,再度活跃。” “这般首鼠两端之人,能教出什么儿子?迥儿,你年少,莫要受人蛊惑,忘了根本!” 最后四字说得极重。 別看赵挺之和李格非都是山东士族。 他们两人立场不同,向来都是看不上对方的。 李迥面红耳赤,想辩解一番,却见叔父脸色铁青,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一直安静烹茶的李清照,这时抬起了头。 她看看父亲,又看看堂哥,眸光微转,忽然轻声开口。 “阿爹息怒,茶凉了,伤脾胃。”她起身,执壶为父亲续上热水,动作轻柔。 然后,李清照转向李迥,声音清润如泉。 “堂哥,你方才说那位赵公子『见解独到』,不知他在驳『开边耗国论』时,可曾引过《盐铁论》中『边费用度』之辩?或是杜工部《兵车行》里『边庭流血成海水,武皇开边意未已』之嘆?” 这话问得很巧妙。 既是具体的学术问题,打断了二人情绪的对立。 而且引用的又是《盐铁论》和杜甫。 前者是汉代关於国家政策的经典辩论,后者则是旧党文人常用来讽喻开边弊端的诗句,暗合父亲立场。 李清照这是有意在帮他们叔侄二人打圆场。 李格非果然被吸引了注意,怒气稍歇,看向李迥。 “……哦?他是如何引证的?” 李迥感激地看了堂妹一眼,定了定神,答道。 “明诚兄文中,確实引了《盐铁论》中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之辩,用以说明开源与节流需得兼顾,不可偏废。至於杜诗……” “他未直接引用,但他的文中『开边当以不伤民力为界』、『善战者当思止战』之论,与杜子美忧民惻隱之心,似有相通之处。” 李迥顿了顿,补了一句。 “侄儿以为,明诚兄虽列数据、算经济帐,但落脚处仍在『民本』二字。” 李清照轻轻“呀”了一声,眼中闪过讶异与思索,隨即微笑点头。 “如此说来,倒非全然功利之论。” 她转向父亲,声音轻柔, “阿爹常教我们,读书当观其大义,辨其真心。若其论確有恤民之思,无论新党旧党,其中未必没有可采之处?昔年欧阳文忠公与王荆公政见相左,却仍赞其文章,便是此理。” 李清照巧妙的抬出了父亲平日的教导,又將爭论从“党派”拉回“学问”本身,还引了欧阳修与王安石的旧例。 欧阳修是旧党尊崇的前辈。 连欧阳修偶尔都会认可新党政敌的文章,李格非自然不好全盘否定。 李格非看著女儿聪慧明澈的眼睛,又看看侄儿紧张却诚恳的脸,胸中那股鬱气,终於缓缓散去大半。 他嘆了口气,语气缓和下来。 “清照所言,不无道理,然则……” 他看向李迥,目光严肃, “迥儿,你需谨记,立身处世,大节不可亏。我李家世代书香,守的是道与义。” “新党之法,或有急功近利之嫌;其人结交宗室、显扬於外,更非士君子沉潜之道。你与他交往,需有分寸,切莫同流,更不可迷失本心。” 这是划下底线了。 可以和赵明诚交往,但要有距离;可以欣赏才学,但不能认同立场。 李迥心中五味杂陈,却知这是叔父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忙起身行礼。 “侄儿谨记叔父教诲。” …… 叔父再说了些太学见闻后,李迥这才告退回房。 走出书房时,夕阳已西斜,將庭中竹影拉得老长。 回到自己房中,李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背上的汗,此刻才觉得凉,刚才得亏有堂妹打圆场,叔父这一关才算是过了。 他从书篋中取出那份誊抄的赵明诚策论,又拿出自己私试前夜整理的笔记。 上面还有赵明诚点拨他时,隨手写下的几个关键词:“屯田实利”、“商路养边”、“吏治为根”。 当时只觉得是精妙的破题思路,如今再看,却品出別样滋味。赵明诚的见识,確实超越了简单的党派之爭。 赵明诚算经济帐,却也讲“民本”;他颂新法,却也批“吏弊”;他论开边,却也提“止战”。 这样的人,真的只是“幸进之徒”吗? 李迥摇了摇头,將纸张仔细收好。 窗外传来归鸟的鸣叫,啁啁喳喳,热闹又寂寥。 而书房那边,李清照帮父亲收拾完茶具后,並未立刻离开。 她走到窗边,望著庭院中那缸睡莲。 粉的那朵已有些合拢,白的却还开著,在渐暗的天光里,像一捧雪。 “赵明诚……”她轻声念著这个名字。 方才堂哥提到他时,眼中那种由衷的钦佩与维护,她看得清楚。 父亲提到他时,那种深切的厌恶与警惕,她也听得明白。 一个能让堂哥如此信服、让父亲如此忌惮的年轻人,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好奇的念头出来后就止不住了。 第20章 李清照的点评 午后的后园,静得只剩蝉鸣。 李迥坐在水边的小亭里,手里拿著卷《战国策》,却半天没翻一页。 他心里还绕著上午叔父那些话——“莫要同流”、“切莫迷失本心”。 话是没错,可听在耳里总像有根刺,扎得人不舒坦。 正出神,忽听脚步声轻巧,伴著清脆的嗓音。 “兄长好自在,躲在这儿看书呢?” 李迥抬头,见李清照沿著曲廊走来。 她换了身浅碧色的衫子,裙摆绣著细碎的缠枝莲纹,手里端著个红漆托盘,上头是两只青瓷碗。 阳光透过廊边的竹叶,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整个人像从画里走出来的。 “妹妹来了。”李迥忙起身。 “坐著坐著。”李清照走进亭子,將托盘放在石桌上, “天热,厨下熬了绿豆甘草汤,冰镇过的,最是解暑,我顺道给你送一碗来。” 说著,將一碗推到他面前,碗壁沁著细密的水珠,触手温凉。 李迥道了谢,端起碗抿了一口。 绿豆汤冰镇的凉意顺著喉咙滑下去,心里的躁意似乎也平息了些。 李清照在自己那碗里慢慢搅著瓷匙,却不急著喝,眼睛弯弯地看著他。 “兄长方才看书,怎么眉头锁得跟打了结似的?莫不是这《战国策》里,有哪个谋士把你给难住了?” 李迥知道,堂妹这是看出他心绪不佳,特意来宽慰的。 “没什么。”李迥放下碗,勉强笑笑,“就是有些……闷。” “闷?”李清照眨眨眼,“是因为阿爹午间那些话吗?” 李迥不语。 李清照轻嘆一声,瓷匙在碗沿轻轻一碰。 “阿爹的性子,兄长又不是不知道。他呀,最重『道义』二字,见著不合心意的人事,总要说道几句。”她顿了顿,声音柔下来, “可他说归说,心里是疼你的。你瞧,你说你考了乙上时,阿爹眼里明明有光,偏还要板著脸训几句『大节不可亏』——这不是怕你年轻,走了岔路嘛。” 李迥有被安慰到。 “我明白叔父的意思,只是……” “只是你觉得那位赵公子,並非阿爹所说的那般,是不是?”李清照接得自然。 李迥抬头看她。 李清照脸上没有揶揄,没有好奇,而是一种安静的、倾听的神情。 李迥打算和堂妹聊聊赵明诚。 “妹妹,”他坐直了些,“你可知这世上,有一种人,明明做著最出格的事,却偏偏让人觉得理所应当?” 李清照托著腮,眼睛亮晶晶的。 “兄长说的可是那个赵明诚?” 李迥点头,將绿豆汤碗推开些。 “然也,我初识明诚兄,是因为一个残砚。” 他起了个头,聊起了赵明诚。 “那旧物磨损得厉害,当时我翻遍典籍也辨不出全字。明诚兄只看一眼,就看出了开头,后来我还查证可,果然和他说的不差多少。” 李清照听得入神。 “那人这般厉害?” “这还不算。”李迥越说越顺,“端王雅集,你猜怎么著?他竟能与端王殿下论书法,说殿下的字有『金石气』,从刀工里悟笔意,把殿下喜得当场赠画。” “更奇的是蹴鞠,满场王孙公子,带著专业鞠客,可他一个太学生,球踢得行云流水,偏还处处捧著端王,让殿下进了球后,自己才露一手。那球,能拐著弯儿飞,叫什么『迴风舞柳』……” 他说得兴起,將赵明诚如何助攻、如何射门、如何庆祝,绘声绘色讲了一遍。 李清照听得入神,时而睁大眼,时而掩口轻笑,听到妙处,手指不自觉在石桌上轻叩。 李迥说到兴头上了。 “还没完,私试前几日,人人悬樑刺股,他倒好,天天去蹴鞠场。” “我问明诚兄为什么不去复习,他说『弦绷太紧要断』。结果呢?魁首!那文章我看了,滴水不漏,笔力千钧,听说连官家都讚不绝口。” 李清照听得眼睛越来越亮。 她自幼聪慧,读书多,见识广,心思玲瓏,可听到有这样的人物时,仍觉新鲜。 仅凭兄长的描述,李清照便知道了赵明诚看似不守常理,却处处占理;看似隨性,实则步步为营。 这和她平日里见的那些或古板或轻浮的文人学子,全然不同。 李清照的好奇心更强了。 “兄长,还有吗?再说一些!” “还有更奇的。”李迥压低了声音。 “他前阵子去端王府,被言官弹劾『结交亲王、荒废学业』。你猜怎么著?” “听说官家亲自过问后,非但没罚,反特许他每旬可自由去端王府两天,说是『襄助整理书画遗珍』。这……这岂是寻常人能做到的?” 李清照终於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这位赵公子,听著倒像个戏文里的角色,处处逢凶化吉,步步遇难成祥。” “可不是吗。”李迥也笑了,笑里却带著感慨。 “我有时想,若我有明诚兄半分洒脱,半分通透,也不至於……” 也不至於在叔父面前那般侷促。 这话他没说出口,但李清照听懂了。 她收起笑,正色道。 “兄长何必妄自菲薄?你是你,他是他。你谨守本分,是君子之道;他通权达变,是智者之行。各有各的路,强求不来。” 李清照又狡黠一笑, “不过,听你这么说,我倒真好奇了,这般人物,诗词文章定是极好的吧?表哥可有读过?” “诗词?”李迥一怔,隨即想起, “嗯……倒是有一首,端王雅集上作的,题目是《宜春苑即事》。” “快念来听听。” 李清照向来喜好诗词,听表哥说了这个叫赵明诚的“奇人”,免不了对他的诗词也感兴趣了。 李迥清了清嗓子,回忆著那首诗,缓缓吟道。 “曲水绕亭台,繁花映日开。 风来香满袖,鸟过影徘徊。 墨客题新句,王孙捧玉杯。 此间真乐事,何必问蓬莱。” 吟罢,亭中静了片刻。 只有蝉声嘶鸣,池风过处,莲叶轻摆。 李清照没说话。 她微微偏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裙上的绣纹,若有所思。 “妹妹,你素来精通诗词,明诚兄的诗如何?”李迥问。 李清照抬起眼,目光有些奇异。 “诗是极工整的。对仗稳妥,起承转合也妥帖。『风来香满袖,鸟过影徘徊』一联,景致抓得巧;尾联『何必问蓬莱』,也算有些旷达之趣。” 李迥点头,以为堂妹要夸。 “可是——”李清照拖长了音,眉头轻轻蹙起,“太好了,好得……太规整了。” “规整不好么?” “不是不好。”李清照斟酌著词句。 “只是听兄长方才说,这位赵公子,金石书画信手拈来,蹴鞠场上灵动如风,策论文章笔力千钧,为人处事洒脱通透……这般人物,该是胸有丘壑、不拘一格才是。可这诗——” 她顿了顿,指尖在石桌上虚划,仿佛在勾描诗句的骨架。 “你看,四联八句,句句对仗,字字工稳。『曲水』对『繁花』,『绕亭台』对『映日开』;『墨客』对『王孙』,『题新句』对『捧玉杯』。就连最后那点旷达,也是『此间乐』对『问蓬莱』,工整得像是拿尺子量出来的。” 李迥听得愣住。 他於诗词一道虽不如妹妹嫻熟,但此刻被她一点,也觉出些异样来。 “有道是诗为心声。” 李清照继续说,声音轻而清晰。 “即便雅集应酬,多少也会流露些真性情。东坡先生在席上作诗,有『明月几时有』的飘逸,也有『大江东去』的豪迈;就是我自己……” 李清照说到这改了口, “就是寻常人,高兴时字句跳跃,沉鬱时笔墨凝涩,总有些痕跡。可他这诗——” 李清照摇头,眼里困惑更浓,说著。 “太妥帖了,妥帖得像刻意雕琢过的玉器,每道纹路都恰到好处,却独独少了玉该有的温润生气。和兄长描述的那个人,不太像呢。” 在李清照的眼里,赵明诚这般人物写出来的是应该也是不拘一格的,却没想到和他本人这么反差。 李迥张了张嘴,想说“或许只是应酬之作,未尽全力”,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妹妹说的似乎有道理。 赵明诚平日言谈,犀利处一针见血,风趣时妙语连珠,见解独到,性情洒落。 可这诗写的確实过於平稳了,平稳得近乎拘谨。 “应该是……”李迥犹豫道,“应该是场合所限?毕竟端王在场,那么多宗室子弟……” “或许吧。”李清照不再深究,可眼中的好奇却更盛了。 她捧起那碗已经温了的绿豆汤,慢慢喝著,目光望向亭外那池睡莲,半晌,忽然轻声问。 “兄长,也就是说那个赵明诚,於金石、书法、蹴鞠、策论上,都这般出色,唯独诗才……平平?” 李迥答不上来。 见他一时半会也说不出来,李清照將空碗放回托盘,起身理了理裙裾。 “汤喝完了,故事也听了,我该回去啦。”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眼里闪著光。 “兄长,下回若再得他的什么文章诗词,不管是策论还是游戏之作,定要借我一观。我倒想看看,这人笔下,究竟藏著几副面孔。” 说罢,也不等李迥答话。 李清照便端著托盘,踩著轻快的步子走了,碧色的裙角掠过竹丛,像蝴蝶的翅膀。 李迥独坐亭中,对著那池睡莲,发了许久的呆。 妹妹的话不无道理。 李迥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这位同窗。 曲廊尽头,李清照转过月洞门,脸上的笑意还未散尽。 她脚步轻快,嘴里不自觉地哼起赵明诚写的那首诗。 “曲水绕亭台,繁花映日开……何必问蓬莱……” 哼到一半,停住。 她歪歪头,自言自语: “工整是工整,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点什么呢?她也说不清。 或许是一点灵光,一点性情,一点让人读罢心头一动的鲜活气。 但这反倒让她更感兴趣了。 一个在那么多事上都出色得不像话的人,偏偏在最该见性情的诗上,露出了近乎笨拙的“完美”。 有趣。 李清照弯起嘴角,脚步更轻快了。 第21章 蹴鞠新玩法 今天,赵明诚已经是第二次来端王府了,这端王府的大门,他进得越来越自如了。 王府后斋里,空气里飘著墨香和淡淡的茶气,是上好的龙凤团茶,用银壶煎好,沸水衝下去,白沫浮起如雪。 这一次,梁师成亲自执壶,將茶汤倾入天青釉的盏中,双手捧到赵明诚面前,脸上的笑堆得恰到好处。 “赵公子,请用茶。这是福建新贡的,官家赐了些给王爷,王爷特意吩咐留著等您来品。” “有劳梁供奉。”赵明诚欠身接过,盏壁温热,茶香扑鼻。 他抬眼看了看梁师成。 这位未来的“隱相”,此刻还是个恭谨得体的王府总管,可那双细长的眼睛里,精光藏得再深,也漏出几分。 梁师成退到一旁侍立,眼角余光却一直跟著赵明诚。 他心里明镜似的:眼前这赵明诚,真是不简单。 赵明诚这些天的事,梁师成都打听到了。 端王为赵明诚去太后那里求情了,太后亲口允了,官家那里也点了头。 这哪里是寻常太学生能有的体面? 更別说王爷平时那副热络劲儿,一口一个“明诚”,比对著亲兄弟还亲热。 梁师成打定主意,这赵明诚,必须得结交,至少不能得罪。 赵明诚慢慢啜著茶,心里也在转。 梁师成的態度,他感觉得到。 从最初的审视,到后来的客气,再到如今的恭敬,这变化,是因为端王,也因为宫里的默许。 正想著,外头传来脚步声,轻快里带著点雀跃。 赵佶一身月白常服,袖口还沾著点墨渍,显然是刚从画案边过来,脸上笑意盈盈。 “明诚可算来了!看看本王新得的这幅李公麟《五马图》摹本,笔意虽不及真跡,神韵却得了七八分……” 又是半个时辰的赏画论艺。 赵佶谈兴极浓,从李公麟的白描说到吴道子的线描,又扯到近日看的某本古画谱。 赵明诚恰到好处地接话,该赞时赞,该问时问,既不让话头落地,也不喧宾夺主。 梁师成在一旁添茶,心里暗嘆:这赵明诚,年纪不大,接人待物的火候却老道,难怪王爷喜欢。 …… 画赏完了,茶也喝过了两巡。 赵佶伸了个懒腰,忽然眼睛一亮,凑近些,压低声音。 “明诚,整日在府里看画论字,也闷得慌。本王听说,桑家瓦舍新来了个说三国志的先生,口技了得,学什么像什么!还有那莲花棚,今日齐云社的白打高手献艺,蹴鞠踢得跟杂耍似的……不如咱们换了便服,去瞧瞧热闹?” 赵佶说得兴致勃勃,眼里闪著光。 赵明诚心里却“咯噔”一下。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瓦肆勾栏? 和端王一起去? 几乎瞬间,脑海里就闪过一连串画面:父亲那阴沉的脸,御史台那些言官笔下的弹章,垂拱殿里哲宗皇帝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导王於非礼之地”、“廝混市井”、“败坏宗室体统”……这些帽子到时候轻轻鬆鬆就扣下来了。 赵佶自己可以去,亲王微服游瓦肆,顶多被说句“年少贪玩”。 可他赵明诚要是陪著去了,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一个太学生,刚得了太后特许“整理典籍”,转头就勾著亲王去市井玩乐? 假如真这么做了,他之前经营的种种正面人设,比如“端王良友”、“勤学上进”、“襄助整理”,顷刻间就会崩塌。 届时,言官们的唾沫星子能把他淹死,官家那里刚建立的好印象,也会烟消云散,一切的经营就全部白费了。 因此绝对不能去。 但这话肯定不能直说。 赵佶正在兴头上,眼巴巴等著他答应。 直接拒绝就是扫王爷的兴,这样不妥。 电光石火间,赵明诚脸上已浮起欣然之色。 “殿下雅兴,这等市井奇技,定是有趣的……” 赵佶笑容更盛,就要起身唤人更衣。 “……只是,”赵明诚话锋一转,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遗憾,一点思索。 “方才赏画时,学生忽然想起一桩旧闻,倒比瓦肆听书看戏,或许更合殿下脾胃。” “哦?”赵佶果然被勾起了兴趣,重新坐下,“什么旧闻?” 赵明诚放下茶盏,神色认真起来。 “学生早年曾在一卷残损的古游艺志中,读到一种失传的蹴鞠玩法。书中描述简略,但气象恢宏,与如今流行的『筑球』大异其趣。” “当时只觉新奇,今日见殿下兴致高昂,忽然想起,或可尝试復原一二。” “古游艺志?失传的蹴鞠玩法?”赵佶果然来了精神,“快说快说,怎么个异趣法?” “书中称此戏为『广庭鞠』,或称『足球』。”赵明诚娓娓道来,语气带著一种敘述古事的悠远。 “其制大略如下,择一开阔蹴鞠场,两端各设一门——非是高悬的风流眼,而是如真正的门户,阔约两丈,高约一丈,后张绳网。” 赵佶想像著那场面,颇为好奇。 “门在地上?那如何得分?” “以球入门为胜。”赵明诚道,“此其一异。其二,参鞠者,每方十一人。” “十一人?”赵佶睁大眼,“那场上岂非二十二人?这是何等阵仗!” “正是。”赵明诚点头,“其三,此戏不禁球落地。球可在地面滚动,可於空中传递,亦可爭抢。除手部不可触球,身体其余部位——头、肩、胸、膝、足——皆可用以停、传、射。” 赵佶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在案上轻叩。 “不禁落地……全身皆可用……这与『筑球』的轻盈巧技,全然两路。” “殿下明鑑。”赵明诚继续加码,“其四,此戏重全局布阵、团队协同,犹如缩略之沙场。场上十一人,各有司职:前锋突进,中场策应,后卫固守,门將守关。攻防转换,瞬息万变,非但考较个人技艺,更重谋略、体魄、勇毅与临机决断。” 他顿了顿,看著赵佶越来越亮的眼睛,拋出最后也是最诱人的一点。 “殿下试想,若將府中矫健侍卫、善鞠僕役分为两军,各著不同色衣,於广庭之上列阵对垒。” “殿下亲定规则,设计阵型,运筹帷幄之间,决胜百步之地。其奔突冲抢之势,岂不似古之战阵?其攻守进退之妙,或可暗合兵法?” “这不止是嬉戏,更可涵养韜略,观人材之协作勇怯。其气象格局,岂是瓦肆勾栏中旁观杂耍可比?” 赵明诚给赵佶提出来的,正是现代足球的玩法。 一番话说下来,层层递进。 从新奇规则,到宏大场面,再到“模擬战阵”、“暗合兵法”、“涵养韜略”。 每一个词都精准地挠在赵佶心尖上。 这位端王殿下,爱书画金石,也爱蹴鞠博弈,骨子里还有份未被激发的、对“格局”和“气象”的嚮往。 赵明诚描绘的,不是简单的游戏,而是一个他可以亲手搭建、主导的“微型沙场”,一个既能满足玩乐之心、又能附会风雅甚至韜略的“雅戏”。 果然,赵佶猛地一拍案几,茶盏都跳了一跳。 “妙极!妙极啊!” 他站起身,在斋內来回踱步,兴奋得脸颊泛红。 “『筑球』精巧,好比工笔花鸟;这『足球』豪迈,如同泼墨山水!一雅一武,相得益彰!二十二人大阵对垒……球可爭抢,全身可用……模擬战阵……好!!” 他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盯著赵明诚。 “明诚,那古游艺志何在?可还有更多记载?” 赵明诚面露遗憾。 “那书残损太甚,学生当年也是在旧书肆偶然见得,只寥寥数页,后来再去寻,已不知所踪。只记得这些大概规制,具体细节,恐怕需殿下与学生一同揣摩完善。” “无妨!无妨!”赵佶大手一挥,兴致已被完全点燃,“既有骨架,血肉咱们自己填!明诚,此事非你不可!” 他扬声唤道。 “师成!” 一直垂手侍立的梁师成连忙上前:“奴婢在。” “速去准备!”赵佶语速飞快,“寻府中最宽敞的蹴鞠场,就后园马球场东边那块!” “按明诚说的,先立两个简易球门,以绳网覆之。鞠球……寻些结实耐踢的旧球来试。再传话下去,府中侍卫、僕役、鞠客,凡身形矫健、体力充沛者,统统叫来候选!先各选十一……不,各选十三人!稍后听明诚讲解规则!” “是,奴婢即刻去办。”梁师成躬身应道,眼角余光瞥了赵明诚一眼。 心中暗嘆:这位赵公子,真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三言两语,不仅化解了去瓦肆的风险,还勾得王爷如此兴头。 这份机变,这份揣摩人心的本事,简直了不得。 赵明诚適时补充。 “殿下,此戏新创,规则细节需逐步摸索。今日可先挑选人员,讲解基础,试演小场。待雏形既成,殿下再亲自赐名、定规,方显气象。” “就依你!”赵佶抚掌大笑,“此事便交由你全权筹划,梁师成协理。本王倒要看看,这新蹴鞠究竟何等气象!瓦肆勾栏……” 赵佶摆摆手,一脸“那算什么”的表情。 “哪有咱们自己创製游戏来得有趣!” 危机解除,还顺手牵出一桩更能巩固关係、展现能力的新事。 赵明诚心中暗鬆一口气,面上却依旧恭谨。 “学生必当尽力。” 第22章 十一人制足球 端王府后园东边的草场,平日是跑马驯驹的地方,平坦开阔,足有十几亩。 此刻,场地两头各竖起两个木架子,中间绷著麻绳编的网,约莫一丈来高,两丈来宽。 白灰在地上划出粗粗的界线,將草场分成两半。 三十来號人聚在场边,都换了短打衣衫。 一半人著靛青,一半人穿赭红。 这些人全是府里精挑细选出来的。 有轮值的侍卫,腿脚利落的年轻僕役,还有几个专司蹴鞠的鞠客。 眾人交头接耳,脸上又是好奇又是跃跃欲试。 梁师成站在场边荫凉处,手里捧著凉茶,眼睛却盯著场上。 他跟著王爷这些年,见过的稀奇玩意儿不少,可今天这阵仗,还是头一遭。 赵佶和赵明诚並肩走来。 赵佶换了身湖蓝箭袖袍,腰间束著革带,脚下是软底靴,头髮用绸带高高束起,整个人神采奕奕。 赵明诚还是一身太学生常穿的襴衫,只是將袖子挽到了肘弯。 “王爷,都按赵公子吩咐备好了。”梁师成上前稟道。 赵佶点点头,目光扫过场上那些简易球门,又看看分成两色、摩拳擦掌的眾人,嘴角扬了起来。 “明诚,你这足球,架势倒是不小。” 赵明诚拱了拱手。 “殿下,这戏法儿妙处,不在架势,在里头的变化。” 他走到场中,拍了拍手,眾人安静下来。 “今日请诸位来,是陪王爷试个新戏,叫足球。”他声音清朗,在场中传开。 “与往日蹴鞠不同,这戏有三样要紧处。” 他弯身从脚边拾起一只鞠球——比寻常筑球略大,牛皮缝製,內填软木屑,掂了掂。 “其一,这球允许落地。” 说罢,將球往地上一拋。 球在草地上弹了两下,滚出丈余。 眾人“咦”了一声。 传统蹴鞠讲究的是“球不落地”。 这新戏倒好,头一条就反著来。 “其二,能爭抢。”赵明诚示意一个青衣侍卫上前,“你试著来抢我脚下这球。” 那侍卫是个壮实汉子,闻言犹豫著上前。 赵明诚用脚背將球往前一趟,侍卫伸脚去截,两人脚碰在一处,球被捅开。 赵明诚顺势转身护住球,用肩膀轻轻一挤,將那侍卫挡在身后,重新控住球。 “都看明白了?”赵明诚放开球,“只要不手触,不恶意伤人,用身子挡,用脚抢,皆可。” 场上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能身体衝撞?这可是新鲜东西。 那几个鞠客眼睛都亮了。 他们平日练的白打,也有对抗,但多是花巧,这般实打实的爭抢,倒更合男儿血性。 “其三,看那门。”赵明诚指向远处的木架网兜。 “球从地上滚进去,穿过那网,才算得分,不是高悬的风流眼,是实打实的门。” 赵明诚退后几步,助跑,抬脚一记抽射。 那球如流星般贴地飞出,在草地上划过一道白痕,“砰”一声撞进网窝,將麻绳网兜撞得晃了三晃。 “好!”赵佶第一个喝彩,抚掌大笑,“有劲道!比那轻飘飘的风流眼,痛快多了!” 眾人也跟著叫好。 那球速、那力道,看著就带劲。 赵明诚抹了把额头的汗,看向赵佶。 “殿下可要下场试试?” “试!自然要试!”赵佶早等不及了,快步走到场中,接过另一只球,“怎么个章程?” “今日初试,先练传、停、射。”赵明诚道,“殿下且看——” 他叫来两个侍卫,三人站成三角,互相传球。 球在地上滚来滚去,有时用脚內侧轻推,有时用脚背一弹,有时甚至用大腿、胸口停住再传出去。 赵佶看得目不转睛,那球仿佛活了一般,在几人脚下游走。 “我来!”他接过球,学著样子用脚內侧一推。 球歪歪扭扭滚出,被赵明诚截住。 “不急,殿下。”赵明诚將球踢回,“先找找脚感。” 赵佶来了兴致,又试了几次。 起初生疏,不是踢偏就是踢高,但他天资聪颖,不多时竟也摸到些门道,能稳稳將球传到赵明诚脚下。 “痛快!”他脸上泛起红晕,“这球踢出去,实实在在,像……像投石机拋出的石弹,带响!” 练了约莫一刻钟,赵明诚见赵佶已熟悉了基本触球,便道。 “殿下,咱们试试抢球?” 他叫过方才那青衣侍卫,低声嘱咐。 “你与王爷试试,莫使全力,但也莫太放水,让王爷觉著真在抢。” 侍卫会意,站到赵佶对面。 赵明诚將球轻轻拨给赵佶。 “殿下护住球,別让他抢了去。” 赵佶脚下一动,控住球。 那侍卫上前,伸脚来勾。 赵佶下意识想躲,却被赵明诚喝住。 “殿下,用身子挡!” 他依言侧身,用肩背抵住侍卫,两人身体撞在一处,赵佶一个趔趄,球被捅开。 侍卫抢到球,传回给赵明诚。 “有意思!”赵佶非但不恼,反而眼睛发亮,“再来!” 这回他有了准备。 侍卫再抢时,他不再后退,反而迎上去,用肩膀抵住对方,脚下牢牢控著球。 侍卫加了几分力,赵佶咬牙顶住,竟真將球护住了。 “好!”赵明诚拍手,“殿下悟得快!” 赵佶哈哈大笑,额上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这才叫拼抢!往日蹴鞠,讲究的是轻灵巧劲,这足球,是要真刀真枪地抢!痛快!实在是痛快!” 赵佶兴致更高了,又试了几回,一次比一次稳当。 虽难免被抢走几次,但那实打实的对抗感,让他浑身血液都热了起来。 “最后试试射门。”赵明诚引他走到离球门约二十步处,“殿下看准了门,用脚背抽射,莫怕高,也莫怕偏,只管发力。” 赵佶深吸一口气,助跑两步,右脚抡起,狠狠抽在球上。 “砰!” 球像离弦的箭,直直飞向球门——然后高出门楣一尺多,呼啸著飞出场外。 围观的眾人想笑不敢笑,憋得辛苦。 赵佶自己也乐了。 “高了高了!”他不气馁,又试第二次。这回球偏了,擦著门柱飞出。 第三次,他调整了姿势,脚背绷直,小腿发力。 球应声入网。 “进了!”赵佶振臂高呼,场边的眾人同样跟著欢呼。 他转身看向赵明诚,眼睛亮得灼人, “明诚,这足球……妙极!浑身汗透,腿脚酸软,却觉……畅快淋漓!比那勾栏里看百戏,痛快百倍!” 赵明诚含笑递上汗巾。 “殿下喜欢便好。” “何止喜欢!”赵佶接过汗巾胡乱抹了把脸,“足球解郁抒怀,强身健体,比什么丹药补品都管用!” 眾人歇息片刻,喝了凉茶。 赵佶兴致不减,拉著赵明诚在场边树荫下坐了,指著场上问。 “明诚,你方才说,这足球还重阵型,如行军布阵,快与本王细说说。” 赵明诚折了根树枝,在沙土地上勾画起来。 “殿下请看,此阵名为『四四二』。”他画出四排小人,“后防四人,如坚城壁垒,专司防守;中场四人,如游骑策应,承前启后;锋线二人,如尖刀突袭,专事破门。” 赵佶俯身细看,若有所思。 “四人守,四人中,两人攻……嗯,稳扎稳打。” “正是。”赵明诚又道,“若想重兵压境,可用『四三三』。”他抹去重画。 “后防四人不变,中场减为三人,锋线增至三人。三路齐发,如大军压境,攻势连绵不绝。” “好!”赵佶抚掌,“这阵势霸道!” “还有更妙的。”赵明诚再画,“『四二三一』。后防四人,中场分两层——二人专司拦截、扫荡,如帅帐前先锋;三人负责策应、组织,如中军调度;锋线只留一人,如孤军深入,寻机致命一击。” 赵明诚把五大联赛经典阵型给赵佶讲透了。 赵佶盯著那沙盘上的阵型,眼睛越睁越大。 他忽然一拍大腿:“这……这岂不暗合《孙子兵法》?” 赵明诚笑道。 “殿下明鑑。四四二如『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先稳守,再图进;四三三如『攻其不备,出其不意』,以攻代守;四二三一则需『以正合,以奇胜』,前场那孤军,便是奇兵。” “妙啊明诚!” 赵佶霍然起身,来回踱步。 “听你这一讲,这抢球射门之间,竟藏著万千气象!往日蹴鞠,风流眼高高在上,讲的是精巧,是个人技。这足球,要的是阵势,是配合,是谋略!好!好一个足球!” 他越说越兴奋,拉著赵明诚指向场上。 “来,咱们摆开阵势试试!” 赵明诚依言,將二十二人分成两队,各按“四四二”粗略站位。 虽眾人还不懂跑位、策应,但光是这阵型一摆,气势便与方才乱鬨鬨的抢球大不相同。 赵佶站在场边,看得目不转睛。时而指点。 “那青衣的左翼,该往中路靠些,接应中军!”时而拍手:“好!红队那后卫断得漂亮!快传出去!” 一场简化的攻防演练下来,眾人虽累得气喘吁吁,却个个眼神发亮。这戏法儿新鲜,有劲,有谋,比单纯的踢球过癮多了。 踢著踢著,日头不知不觉偏西,將草场染成一片金黄。 梁师成看了看天色,上前轻声道。 “王爷,申时快到了。” 赵佶正说到兴头上,闻言一愣。 “这就申时了?” 他抬头望天,果然日影西斜,这才惊觉已玩了近两个时辰。 “竟这般快……”他意犹未尽,看看场上犹自兴奋的眾人,又看看赵明诚,脸上满是不舍, “明诚,此戏当真令人忘忧,本王从未如此……如此酣畅!” 赵明诚笑道。 “殿下喜欢,下回再玩便是。只是太学规矩仍在,申时前我得回去了。” 赵佶嘆口气,拍拍他肩膀。 “也罢,梁师成,备车送明诚回太学。挑匹稳当的马,务要稳妥。” “是。”梁师成躬身应下,转身去安排。 赵佶又拉过赵明诚,殷切叮嘱。 “明诚,下回休沐定要早些来!这足球之道,本王还要与你深究!” 他想了想, “对了,那些阵型设计、还有简要规则,下次来你再给本王仔细讲讲。还有这球门、这球,都要做得更精细些,梁师成!” 梁师成忙又回来。 “王爷吩咐。” “著工匠,做十个……不,二十个新球来!要牛皮缝製,內填好料,弹力要足!球门也要重新做,木料要结实,网要细密!” 赵佶说得眉飞色舞, “再让府里针线房,赶製两队衣衫,要鲜亮,要透气,本王要组建足球队。” “足球队?”梁师成一愣。 “对!足球队!”赵佶哈哈大笑,“青衣一队,红衣一队,往后时常操练,还要比赛!” 赵佶不愧是玩乐一道的天才,学这种带娱乐性质的东西学的太快了。 赵明诚拱手笑道。 “殿下有此兴致,学生自当奉陪。只是今日运动颇剧,也请殿下早些歇息。” “晓得晓得。”赵佶摆摆手,脸上红晕未退,是兴奋的,也是晒的。 马车已备好,停在园门外。 赵佶亲自送赵明诚到二门,临上车还拉著他说。 “明诚,下次来一定莫忘了!” “是,殿下,学生记下了。”赵明诚躬身行礼,转身上车。 马车缓缓驶动,赵明诚靠坐在车內,听著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轆轆声,长长舒了口气。 第23章 投名状 夜已经深了。 蔡府的书房里,蔡京坐在紫檀木书案后,手里捏著一封书信的抄件,看得极慢,极仔细。 蔡卞坐在下首,手里端著茶盏,却没喝,只静静等著。 他比兄长年轻几岁,面容更瘦削些,眼神也更锐利。 屋里没別人,连伺候的丫鬟都打发出去了。 门关得严实,窗也闭著,可蔡卞总觉得有风,丝丝缕缕往脖子里钻。他放下茶盏,轻声问。 “兄长,如何?” 蔡京没答。 他又看了一遍信,才缓缓將抄件放下。 抬眼看向坐在对面客座上的人。 那人五十上下年纪,穿著半旧的深蓝直裰,麵皮微黄,眼角耷拉著,看人时总带著三分畏缩、七分算计。 这人是邢恕。 “邢恕,这信……”蔡京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稜子刮过青石板,“真是文及甫写给你的?” 文及甫是文彦博的孙子。 邢恕身子往前倾了倾,脸上堆起笑,那笑却像糊上去的,虚浮得很。 “千真万確!下官与文及甫早年有些交情,元祐年间,他……他酒后失言,写了这信给我。后来怕事,又想要回去,下官留了个心眼,抄了一份。” 他说著话,偷眼看蔡京脸色,见无波澜,又补充道。 “蔡公明鑑,元祐年间,司马光那帮人得势,下官因与章相公有旧,遭他们排挤打压,外放多年,吃尽苦头。这口气……下官咽不下!” 最后几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真切的恨。 蔡京微微頷首,手指在信纸上点了点:“信中说『司马昭之心』……呵,文及甫好大的胆子。” 信是文及甫写给邢恕的私信,內容不长,大意是抱怨时局,说宣仁太后垂帘时,旧党当权,却还觉得不够,想“更有所为”。 其中有一句最扎眼——“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然则谁为贾充耶?” 这话毒。 司马昭之心,说的是篡位;贾充,是帮著司马家篡魏的权臣。 文及甫这是在暗指,宣仁太后和旧党那帮人,有废立之谋。 蔡卞这时也探身过来,就著烛光扫了几眼信,嘴角浮起冷笑。 “文及甫这是找死。元祐年间,他跟著刘挚、梁燾那帮人,没少给咱们使绊子。如今倒好,自己把刀递到咱们手里。” 邢恕连忙接话。 “正是!下官想著,这般要紧的东西,留在手里也是祸害,不如交给蔡公,或可……或可为国家除奸,为蔡公分忧。” 话说得正气,意思却明白。 这信是投名状。 邢恕受旧党打压多年,如今想投靠新党,投靠蔡京集团,想升官,这就是他的诚意。 蔡京哪能不懂。 他打量邢恕,像打量一件器物。 这人名声不好,反覆无常,在元祐年间確实被整得够呛,恨意是真的。 但这恨,能烧多久?能烧多大? “邢兄有心了。”蔡京终於露出一点笑意,很淡,像水面浮的油花, “这东西,確是要紧。只是……”他顿了顿,“光凭一封信,怕是不够。” 邢恕心里一紧,腰弯得更低。 “蔡公的意思是?” “文及甫如今在哪?” “在陈州,掛了个閒职。”邢恕答得飞快,“还有张士良,当年太后身边的內侍,知道不少事,如今也閒居在外。” 蔡京与蔡卞对视一眼。 蔡卞会意,接口道。 “兄长,既然有这信,不妨把事情做到底。文及甫、张士良,都是要紧人证。拿下他们,送到同文馆审一审,不怕问不出东西。” 邢恕眼睛亮了:“蔡公高见!只要下了狱,进了同文馆,铁打的汉子也得开口!” 同文馆这三个字一说出来,屋里烛火都似暗了三分。 同文馆原本是鸿臚寺下的馆驛,不是审问人的地方。 绍圣四年时,这里被临时改成了詔狱,专审钦案。 进了同文馆,就別想全须全尾出来。 剥皮抽筋不至於,但“量体裁衣”、“玉女登梯”这些手段,足以让人把祖宗八代都吐出来。 朝中私下都传,同文馆那地方,鬼进去都得嚎三声。 蔡京沉吟片刻,缓缓道:“此事,须得官家点头。” “官家那边,兄长自有办法。”蔡卞道,“元祐旧事,是官家心里一根刺。只要把这信递上去,再点几句『司马昭之心』『废立之谋』,官家岂能容?” 他说著,声音压得更低。 “不止文及甫、张士良。顺著这根藤,能摸出多少瓜?刘挚、梁燾,还有那些躲在后面的,一个都跑不了。更妙的是——” 他看向蔡京, “曾布那老狐狸,一向標榜持重,反对株连。若把这案子做大,把他反对的话往外一传,说他『包庇旧党、动摇国本』……嘿嘿。” 蔡京眼睛眯了起来。 曾布。 这个名字,比刘挚、梁燾更让他介意。 同为新党,曾布却总与他不对付,处处掣肘。 上次朝议,曾布还说什么“绍述之政,当循序渐进,不可操切”,暗指他蔡京激进。 若藉此案把曾布拖下水…… “不止曾布。”蔡京忽然开口,声音阴惻惻的,“还有赵挺之。” 蔡卞一怔。 “赵挺之?他虽是旧党出身,如今也算新党边缘,跟著章惇、曾布摇旗吶喊罢了。动他做什么?” “敲打他,是为让其他新党看看首鼠两端的后果。”蔡京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 “赵挺之这人,滑头得很,看著跟章惇、曾布走得近,实则风吹两边倒。他儿子赵明诚,如今在太学风头正盛,又攀上了端王。” “父子二人,一个在朝堂,一个在太学,若真让他们起来,將来恐成气候。” 邢恕插嘴道。 “下官也听闻,那赵明诚前阵子私试夺魁,官家还亲自召见问对,颇得赏识。” “所以更要敲打。”蔡京冷笑,“父债子偿,天经地义,赵挺之不是喜欢跟著曾布么?那就让他跟著曾布一起,沾沾这案子的腥气。” 蔡卞皱眉。 “兄长,赵明诚那边……端王护著,官家也点过头。动他,会不会打草惊蛇?” “谁说要动他了?”蔡京瞥了弟弟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先不动。案子铺开,风声放出去,让赵挺之自己选,是跟著曾布一条道走到黑,还是……识时务,投靠咱们。”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赵明诚那小子,是个人才,若能为我们所用,將来或是一把好刀,若不能……”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都懂。 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邢恕坐在那里,背上渗出冷汗。 他原本只想借这封信翻身,捞个一官半职,没想到二蔡的算盘打得这么深、这么狠。 不仅要扫清旧党,还要藉机整肃新党內部,连赵挺之这种新党边缘人物都不放过。 果然,能爬到这位置的,没一个善茬。 “那……下官该怎么做?”邢恕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问。 蔡京將信抄件推到他面前。 “这信你收好。明日早朝后,我会入宫面圣。你只需咬死,信是文及甫亲笔所写,內容句句属实。其余的事不用你操心。” “是,是。”邢恕连忙將信收进怀里,像捧著滚烫的山芋。 蔡卞起身,走到邢恕身边,拍了拍他的肩。 “邢兄,此事若成,你便是首功,往日的委屈,自会有人替你討回来。將来敘功论赏,少不了你的。” 这话是定心丸,也是警告。 邢恕连连点头。 “下官明白,明白。” 送走邢恕,书房里只剩兄弟二人。 蔡卞重新坐下,脸色凝重了些:“兄长,真要动曾布?他树大根深,又是枢密使,怕不好扳倒。” “扳不倒,也要让他脱层皮。”蔡京淡淡道,“曾布这些年,太把自己当回事了。官家要用新党,但也要新党听话。曾布不听话,那就换听话的。” “那赵挺之……” “墙头草罢了。”蔡京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皱眉放下。 “届时,给他两条路:要么跟著曾布沉船,要么改换门庭。他儿子在端王那儿得宠,正好,用他儿子牵制他。赵明诚若是个聪明的,就该知道,跟著端王只能得些虚名,真要前程,还得靠实权。” 蔡卞默然,最近他总能听说赵明诚每旬陪著端王胡闹。 在蔡卞眼里,端王是个贪玩没出息的,也不知道赵明诚为什么对端王上心。 “官家那边,”蔡卞换了个话题,“兄长打算如何奏对?” 蔡京起身,走到窗前,喃喃说道。 “官家最恨的就是元祐年间形同傀儡的日子。” “咱们把这信递上去,再点几句『太后有废立之谋』『旧党欲復元祐之政』,到时候你看官家坐不坐得住。” 蔡京转过身,烛光在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 “明日一早我就进宫。你去找几个信得过的台諫官,把风声放出去。记住,话要说得巧妙。” “曾布不是反对株连么?那咱们就说他『心向旧党,阻挠绍述,动摇国本』。赵挺之不是跟曾布走得近么?那就点他几句『首鼠两端,其心可疑』。” 蔡卞点头:“明白。” “至於赵明诚……”蔡京嘴角勾起一丝弧度,“先放著。让太学里那些眼睛盯著,看他老子出事,他能稳多久。年轻人没见过风浪,嚇一嚇就知道该往哪边靠了。” 兄弟二人又议了些细节,直到三更梆子响,才各自歇下。 邢恕回到住处,关上门,才发觉自己手心全是汗。 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抄件,对著烛火看了又看,纸上的字像蚂蚁,爬得他心慌。 “司马昭之心……”他喃喃念著,忽然打了个寒噤。 这封信之后会烧死多少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的名字已经和这封信绑在一起了。 第24章 朕不是曹髦 早朝结束后,崇政殿里。 赵煦坐在御案后,手里硃笔悬著,正批一份关於河北漕运的摺子。 他看得眉头微蹙。 今年雨水多,黄河几处堤岸吃紧,漕船走得慢,京师的粮价已经开始浮动,这不是小事。 “官家,蔡承旨求见。”贴身內侍轻步进来,低声稟报。 赵煦笔尖顿了顿:“宣。” 不多时,蔡京躬身入殿,步履沉稳。 到御阶前,行礼如仪。 “臣蔡京,参见官家。” “平身。”赵煦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何事?” 蔡京起身,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 “稟官家,西北湟州屯田事宜,王赡將军有奏报至,新垦田亩已核实,较去年增三成,然官吏考课之法尚有疏漏,虚报、冒功者仍存。臣已擬了条陈,请官家御览。” 他说得平稳,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赵煦听清,又不显突兀。 这是蔡京的拿手本事——无论多急的事,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著三分从容。 他打算从日常事务说起,然后再慢慢把邢恕的信给引出来。 赵煦接过蔡京的奏疏,快速瀏览。 条陈写得清晰,问题、对策、人选,都列得明白。 他点点头。 “蔡卿所虑周详,屯田事大,关乎边陲稳固,官吏考课不可不严,就依此条陈,发往三司与吏部合议,著速办理。” “臣遵旨。” 蔡京拱手,却不退下。 赵煦抬眼看他:“还有事?” 蔡京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犹豫,似有难言之隱。 他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 “官家,还有一事……臣近日偶得一些旧物,涉及元祐年间宫中秘闻。臣本不敢惊扰圣听,然事体重大,思来想去,终觉……不敢不报。” “秘闻?”赵煦眉头一挑。 在宫廷里,一般能被称作秘闻的东西准不是什么好事,赵煦对此十分警觉。 蔡京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到了。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东西,不是奏疏,是几页抄录的纸,纸质泛黄,边角有些磨损。 正是昨晚的信。 “这是元祐旧臣文及甫,早年写给友人邢恕的一封私信抄本。”蔡京双手呈上,头垂得很低。 “信中言语……颇为狂悖,臣第一次读时,惊出一身冷汗。” 赵煦接过那几页纸。 纸上字跡工整,是抄录的,不是原信,他一行行看下去。 信里的开始只是些寻常问候,抱怨外放苦楚,感慨时运不济。 但是看著看著,信里的內容让赵煦的脸色沉了下来。 “……宣仁垂帘,诸公柄政,然犹觉不足,欲更有所为,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然则谁为贾充耶?”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谁为贾充? 赵煦的手指捏紧了纸页,指节泛白,他那因为常年疾病泛白的脸色,此时都被上涌的怒火染红了一些。 他盯著那两行字,看了很久,久到蔡京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文及甫……”赵煦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他是刘挚的姻亲?” “正是。”蔡京低头,“文及甫之妹,嫁与刘挚之子为妻,元祐年间,文及甫依附刘挚、梁燾等人,颇为得意。” 赵煦继续往下看。 信的后面还有几句,说的更露骨。 “……今上幼冲,太后春秋已高,若有不讳,谁可继统?此诸公所深虑也。” “今上幼冲”——说赵煦那时候年纪小,不懂事。 “太后春秋已高”——暗示宣仁太后命不久矣。 “谁可继统”——这是在商量换皇帝? “啪”一声巨响!! 赵煦猛地將纸拍在案上,在寂静的殿里格外刺耳。 旁边侍立的內侍嚇得一哆嗦,头垂得更低。 “好!好一个『谁可继统』!” 赵煦站起来,在御案后来回走了两步,又站住,盯著蔡京。 “这信,怎么到你手里的?” “回官家的话,是邢恕所献。”蔡京答得谨慎。 “邢恕在元祐年间遭旧党排挤,外放多年,心怀怨愤,近日辗转得此信,知事关重大,不敢隱匿,故托臣转呈官家。” “邢恕……”赵煦记得这个名字,风评似乎不好,反覆无常。 但此刻,邢恕不重要。 重要的是信里的內容。 “张士良呢?”赵煦忽然问。 蔡京垂著眼,声音更轻。 “张士良乃宣仁太后旧侍,元祐年间颇得信用,太后崩后,他离宫閒居,然宫中旧事,彼所知甚详。” 蔡京没明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文及甫信里那些话,张士良很可能知道內情,甚至参与其中。 赵煦又坐回御座,手指在案上敲著,一声一声,敲得人心慌。 他那双眼睛里的阴鬱深沉,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年轻人该有的。 元祐元年时,赵煦才九岁。 父皇宋神宗刚走,灵枢还没入陵,祖母就拉著他的手坐上御座,帘子一放,他在后面,像个摆设。 那些老臣——司马光、吕公著、刘挚、梁燾——他们跪在下面,口称万岁,眼睛看的却是帘子后面。 登基之前,赵煦读了八年书,听了八年“祖宗之法不可变”,看了八年里,新法一条条被废。 后来高太后病了,快不行了。 那些老臣反而往福寧殿跑得更勤了。 他们在商量什么? 是不是就在商量“若有不讳,谁可继统”? 是不是觉得他赵煦不听话,想换个更“懂事”的? 越是回忆这些,赵煦越觉得可怕,他心中的阴影在猜疑中被成倍放大。 “司马昭之心……”赵煦喃喃念著,忽然笑了,笑得让人发冷。 “好一个司马昭之心,那朕这个『曹髦』,是不是也该学学,带兵去冲他们的府邸?” 这是何等的诛心之言。 “官家息怒。”蔡京跪下了,伏在地上,故作颤抖。 “此等狂悖之言,必是文及甫酒后失德,胡言乱语。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臣斗胆,请官家彻查此事,以正朝纲,以安天下。” 赵煦没叫蔡京起来,盯著他伏在地上的背脊,看了半晌。 “彻查……怎么查?” “文及甫、张士良,皆此案关键之人。”蔡京的声音从地上传来,闷闷的。 “臣请旨,速將此二人逮捕下狱,交有司严审,同文馆……”他顿了顿,“同文馆专司詔狱,最是妥当。” 赵煦手指停了。 他知道同文馆是什么地方。 宋神宗在位时,偶尔会有大臣进去,出来时要么招了,要么就出不来了。 “曾布那边是什么意思?”赵煦忽然问。 蔡京心里一跳,面上却不露。 “曾枢密……近日与臣议及旧党事,常说『元祐诸臣,多已老迈凋零,陛下宜示宽仁,不可株连过广』。” 他说得很平淡,就像在复述一句寻常话。 可“宽仁”“不可株连过广”这几个字,落在此时的赵煦耳中,刺耳得很。 宽仁?对谁宽仁? 对当年想废了他的人宽仁? 曾布对旧党的宽仁,对赵煦来说就像挑衅。 这就好像曾布直接对他说。 “官家,当年欺负你的那些人,臣保了,不能深究他们。” 当然,曾布肯定不敢这么直说的,这些全是赵煦的心中所想。 赵煦突然又想起前几日垂拱殿问对,那个叫赵明诚的太学生。 赵明诚说起反驳旧党的策论时,眼神清亮,语气坚定。 那才是赵煦想要的人,敢想敢说,有锐气。 而不是曾布这种,什么事都“宜缓”“宜宽”,连打击旧党这件大事都敢宽仁。 “蔡卿。”赵煦睁开眼,眸子里寒光凛凛。 “此案由你主理,协同御史台查办。文及甫、张士良,即刻逮捕,押送同文馆。朕要口供,要实据,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结果。” “臣遵旨。”蔡京磕头,额头触地。 “还有,”赵煦的声音从上面飘下来,“曾布那边,你盯著点,他是枢密使,掌兵事,此案涉宫闈,他不必插手。若他多话……你知道该怎么做。” “臣明白。” 蔡京退出崇政殿时,背上的冷汗已经湿透了中衣。 殿外的阳光刺眼,他眯了眯眼,慢慢走下台阶。 他的计策成了。 文及甫、张士良下狱,同文馆一开,不怕问不出东西。 到时候,刘挚、梁燾……一个都跑不了。 还有曾布。 官家那句原话,“若他多话,你知道该怎么做”——这是给蔡京的默许,是给蔡京放权。 至於赵挺之那边…… 蔡京嘴角浮起一丝冷笑,墙头草,风往哪吹往哪倒。 如今风往他这边吹,赵挺之这根墙头草要是聪明,就该知道往哪边靠。 蔡京整了整衣袍,往翰林院方向走去,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 他的心情从来没有这么好过。 崇政殿里,赵煦还坐在御案后。 那几页抄信被他攥在手里,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司马昭之心……咳…咳…”他又念了一遍,忽然將纸团成一团,狠狠掷在地上,连连咳嗽。 內侍嚇得跪倒,伏地不敢动。 赵煦盯著地上那团纸,胸膛起伏,许久,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来。 “传旨。”他开口,声音恢復了平静,却比刚才更冷。 “同文馆即刻启用,一应刑具、狱吏,速速备齐。朕……要听真话。” “奴婢遵旨。”內侍颤声应道,连滚带爬出去了。 殿里又只剩下赵煦一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重重宫闕,飞檐斗拱,在午后的阳光下沉默著。 他想起祖母高太后去世那天,那是个阴天,福寧殿里药气浓得化不开。 高太后拉著他的手,手很乾,很凉,气若游丝。 “六哥儿……你要……做个好皇帝。” 赵煦当时確实哭了,是真心实意地哭。 可现在想起来,高太后的那句话里,有没有別的意思? 是不是在暗示他,要“听话”,要“懂事”,否则…… 否则什么? 赵煦闭上眼,不再想这些了。 “朕不是曹髦。” 赵煦低声说,像在告诉自己。 “朕是皇帝,大宋的皇帝。” 第25章 朝堂的火 同文馆里是没有窗的。 至少,关人的那几间屋子里没有。 同文馆的墙壁,是整块整块的青砖砌成的。 缝隙用米浆混著石灰抹得严实,连风都透不进来。 地上铺著石板,常年泛著潮气,踩上去滑腻腻的,不知道是血还是什么东西。 角落里摆著个木桶,算是便溺之处,那味道混著霉味、血腥味。 文及甫被带进来时腿就软了。 他今年五十多岁,这些年养尊处优,肚子微凸,麵皮白净。 可眼下那脸是青的,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牙齿磕在一起,咯咯地响。 押他来的狱吏是个黑脸汉子,不说话,只將他往屋子中央一推。 门在身后关上,“哐当”一声,震得文及甫心肝都颤。 屋里点著盏油灯,灯焰只有豆大,勉强照出个轮廓。 灯影里坐著个人,穿著青色公服,麵皮白净,眉眼斯文,像个读书人。 “来人可是文及甫?” 那人开口,声音温和。 文及甫像抓住救命稻草。 “是,是下官……不,是罪员。大人,这是误会,天大的误会!那信……那信是酒后胡言,作不得数!” “坐下说。”那人指了指对面的矮凳。 文及甫战战兢兢坐下,凳子冰凉,他像坐在针毡上。 “我叫李常,在同文馆当差。” 那人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文先生不用怕,咱们这儿,讲究的是个『实』字,有一说一,有二说二,说清楚了,自然无事。” 他说著,从案下取出一封信,正是文及甫当年写给邢恕那封的抄件,轻轻推过去。 “这信,是你写的?” 文及甫只看了一眼,汗就下来了。 “是……是罪员糊涂!那年多喝了几杯,心中鬱愤,胡写了几句,绝非本意!大人明鑑!” “鬱愤?”李常挑眉,“郁什么愤?是对官家不满,还是对宣仁太后不满?” “不敢!绝不敢!”文及甫连连摆手,“罪员是对……是对时运不满,绝无对天家不敬之心!” 李常点点头,不再追问信的事,话锋一转。 “听说,元祐七年春,你常往刘挚府上走动?” 文及甫一愣:“刘公……是罪员姻亲,走动是常有的。” “都聊些什么?” “无非是……诗文,朝局,家常閒话。” “朝局?”李常捕捉到这个词,“聊什么朝局?是不是聊过……官家年幼,太后年高,將来若有不讳,该如何是好?” 文及甫脸白了。 “没……没聊过这个!” “没聊过?”李常从袖中又取出一页纸,“可有人供称,那年三月十七,你在刘挚书房,亲口说『今上冲龄,难当大任,若太后千秋之后,须得择贤而立』。这话,你说过没有?” “诬陷!这是诬陷!”文及甫站起来,声音尖了,“谁说的?让他来对质!” 李常也不恼,慢慢放下茶盏。 “文先生,稍安勿躁,同文馆的规矩,是先问,再对质,你且坐下,咱们慢慢聊。” 他语气依旧温和,可文及甫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 他重新坐下,手脚冰凉。 李琮开始问,问得很细。 元祐七年到八年,宣仁太后病重前后,刘挚府上来往了哪些人,说了哪些话,宫里有没有人递消息,张士良那段时间在干什么…… 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像一张网,越收越紧。 文及甫起初还咬牙硬顶,说“不记得”“想不起”。 可李琮不急,只將那些问题翻来覆去地问。 问的时间越来越长,屋里那盏油灯添了两次油。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黑脸狱吏端进来一碗水,放在文及甫面前。 文及甫渴极了,端起碗就喝,水是温的,带著股怪味。 他喝完,觉得脑子有些晕,眼皮发沉。 李常的声音飘过来,忽远忽近。 “文先生,说吧,说了就能出去,这地方待久了伤身子。” 文及甫张了张嘴,想说“没什么可说的”。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 “我说……我说……” 他开始说。 起初还有些保留,后来越说越快,越说越细。 刘挚说过什么,梁燾说过什么,还有谁谁谁参与过议论…… 像倒豆子一样,哗啦啦往外倒。 李常笔走如飞,將他的话一字不漏记下。 写满一页,又换一页。 油灯第三次添油时,文及甫已经瘫在凳子上,眼神涣散,嘴里还在喃喃说著什么。 李常放下笔,拿起那叠供词,吹了吹墨跡。 “画押吧。”他將供词和印泥推到文及甫面前。 文及甫木然地伸出手指,沾了印泥,在每一页末尾按下指印。 手指抖得厉害,按出的印子歪歪扭扭。 李常收好供词,起身。 “带文先生去歇息。” 狱吏进来,將文及甫架起来。 文及甫腿软得站不住,几乎是被拖著出去的。 隔壁屋子,张士良的审讯,也在同时进行。 方法不同,但结果一样。 几天后,供词如雪片般飞出来。刘挚、梁燾、王岩叟、朱光庭…… 一个个名字,一串串“阴谋”,触目惊心。 …… 供词送到崇政殿时,赵煦看了一夜。 他没说话,只是看。 看完了,將厚厚一叠供词放在案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 然后下詔:刘挚、梁燾等一干人,即刻革职,押送御史台候审。 詔书是蔡京擬的,措辞严厉,称这些人“结党营私,窥伺神器,动摇国本”。 与此同时,御史台的弹章也上来了。 不是一份,是七八份,来自不同的御史、諫官,弹劾的却是同一个人——枢密使曾布。 奏章写得漂亮,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中心意思却明確:曾布身为枢密使,对新政阳奉阴违,对旧党心存怜悯,多次在朝议中“反对株连过广”,实则是“包庇逆党,动摇国本”。 更有甚者,说曾布“心怀两端”,既想在新党中立足,又捨不得旧党的清誉。 这些奏章,蔡卞都看过,改过,有些乾脆就是他授意门人写的。 曾布看到这些弹章时,正在枢密院处理军报。 他今年六十多了,头髮已白了大半,但腰背挺直,眼神依旧锐利。 看完弹章,他將纸轻轻放下,对身旁的属官说。 “备轿,老夫要进宫。” 曾布写了一份自辩疏,言辞恳切,说自己“忠心体国,绝无二心”。 那些“反对株连”的话,是出於“朝廷稳定、人心安定”的考量,绝非包庇逆党。写完了,亲自捧著,往宫里递。 可崇政殿的內侍出来,语气恭敬,话却冷。 “官家正在议事,曾相公的疏,奴婢会转呈,官家说了,近日案牘劳形,请相公回府静养,不必劳顿。” 不必劳顿。 曾布站在宫门外,他站了许久,才转身走下台阶。 回府的路上,他闭著眼。 脑子里转过许多事。 蔡京那张白净的脸,蔡卞那阴冷的眼神,还有官家近来看他的目光。 官家对他少了倚重,多了审视,多了猜疑。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曾布低声嘆了一句。 …… 赵挺之这边也好不到哪去。 他收到停职旨意时,正在礼部衙门核对外交章程。 传旨的內侍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公务,赵挺之听完,愣了片刻,才跪下接旨。 旨意很简单:中书舍人赵挺之,暂停职务,回府待勘。 没有说原因,也没有说期限。 赵挺之浑浑噩噩回到府里,还没坐稳,敲门声就响了。 不是寻常的叩门,是拍,是砸,砰砰砰,震得门环乱响。 开门的是老管家,门刚开一条缝,就被推开了。 一队禁军士兵涌进来,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穿著戎服,腰佩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奉旨,搜查赵府。”军官亮出腰牌,声音硬邦邦的。 赵挺之从正堂出来,脸是青的。 “搜查?搜什么?老夫犯了何罪?” “下官只是奉命行事。”军官拱手,语气依旧硬。 “请赵舍人行个方便,莫要阻拦。” 说罢,领头的一挥手。 士兵们散开,往各处去了。 书房、臥房、库房、甚至厨房、柴房,一处不落。 翻箱倒柜,掀床揭瓦,动作粗鲁,器物碰倒的声音此起彼伏。 赵挺之站在院子里,看著那些士兵进进出出。 看著他珍藏的书籍被胡乱扔在地上,看著妻子陪嫁的妆奩被打开翻检。 看著妻子郭氏,还有府上的僕役战战兢兢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羞辱。 对於一个爱惜清名的士大夫来说,这绝对是赤裸裸的羞辱。 没有证据,没有罪名,就这样闯进来,像抄家一样翻捡,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给他留。 这是在告诉他,也是在告诉所有朝臣:赵挺之失势了。 搜查持续了一个多时辰。 最后,那军官回来,手里空无一物。 “赵舍人安好,未发现违禁之物。” 赵挺之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有劳了。” 军官带著士兵撤了。 府门关上,院里一片狼藉。 赵挺之站在那儿,看著满地乱物,忽然觉得浑身力气都被抽乾了。 他晃了晃,妻子郭氏连忙扶住。 “官人……” “关......关门。”赵挺之说,声音哑得厉害, “闭门谢客。谁来都不见。” 稳住身形后,赵挺之立刻回书房给在太学的赵明诚写了封信。 ...... 赵家被搜查消息传到太学时,是第二天上午。 赵明诚正在讲堂里听博士讲《春秋》。 窗外蝉声聒噪,屋里闷热,有人打瞌睡,有人偷偷扇扇子。 他坐得笔直,手里笔不停,记著博士讲的“微言大义”。 忽然,讲堂外一阵骚动。 有低语声,脚步声,还有压抑的惊呼,博士皱了皱眉,停下讲解,望向门外。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学录探头进来,对博士低声说了几句。 博士脸色变了变,目光扫过堂內,在赵明诚身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今日就讲到这儿,散了吧。”博士说完,收起书卷,匆匆走了。 讲堂里先是一静,隨即“轰”地炸开。 学子们交头接耳,目光有意无意地往赵明诚这边瞟。 “听说了吗?赵舍人被停职了!” “何止停职,赵家府邸都被搜了!” “我的天……这是要出大事啊!” “嘘,小点声,赵明诚还在呢……” 赵明诚握著笔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 父亲给他的信里已经说过这些事了,並且在信里告诉他要隱忍,这时候万万不能有什么多余的行动,不能给人留话柄。 赵挺之在心里没说其他的,但父子二人都知道这事是谁搞的鬼。 “蔡京这老猪狗,一天都不能安分。” 赵明诚心里骂著,慢慢收拾书卷,將笔一支支插回笔筒,动作很慢,很稳。 他起身往外走,所过之处,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唯恐避之不及。 有人低下头,假装没看见他; 有人眼神复杂,欲言又止; 也有人,比如后排的王渊。 看赵明诚的眼神都快把眼白翻出来了,像是在说:看吧,风水轮流转。 好哥们李迥却不避嫌。 他从后面追上来,拉住赵明诚胳膊,低声道:“明诚兄……” 赵明诚停下脚步,看向他。 李迥脸上是真切的担忧。 “明诚兄,你……你別急,许是误会,我回去求求叔父,或许……” “不必,李兄。”赵明诚打断他,声音平静,“令叔父有自己的立场,不必为难,我自有分寸。” 他拍了拍李迥的手,抽回胳膊,继续往自己的斋舍走。 赵明诚背脊挺直,脚步不乱,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回到斋舍关上门后。 屋里静悄悄的,窗外蝉鸣声格外刺耳,赵明诚在书案前坐下,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回信给:父亲大人安。儿已知悉,勿念。太学一切如常,儿自当谨言慎行,专心课业。望父亲保重身体,静待云开。 写完了,封好,唤来斋舍外等信的阿福。 “阿福,把信送回家去,告诉官人,我很好,不必担心。” 阿福眼眶红了:“郎君……” “去吧,我这里没事。”赵明诚拍了拍阿福的肩膀。 阿福走了。 屋里又只剩他一人。 父亲停职,府邸被搜,这不是结束,是开始。 蔡京这把火,不仅要烧旧党,还要烧出新党的“异己”。 曾布被弹劾,父亲被牵连,接下来呢?还会烧到谁? 赵明诚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咚”~ 窗外,太学的钟声突然响起。 赵明诚再次睁开了眼。 第26章 投石问路 翌日中午,太学崇文阁里。 叶祖洽坐在书案后,手里拿著卷新编的《太学讲义》校样,硃笔悬著,却半天没落下一个字。 他在等一个人。 窗外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在静寂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到了门前,停住,叩门三下,规矩且沉稳。 “进来。” 门开了,赵明诚走进来。 他穿著太学上捨生的襴衫,头髮梳得整齐,脸上乾乾净净,没有慌张,也没有故作镇定。 就像寻常来请教课业的学子,恭谨但不卑微。 “学生赵明诚,见过祭酒大人。”他躬身行礼。 叶祖洽抬眼打量他。 眼前的赵明诚站得笔直,眼神清澈,一点也看不出像是家里遭遇变故的样子。 但叶祖洽晓得,赵府被搜的消息昨天就传开了,太学里不少人都议论纷纷。 尤其是王渊那帮人,他们素来嫉恨赵明诚,这种时候可没少阴阳怪气。 换作其余人,家里要是突然发生这档子事,此刻要么惶惶不可终日,要么会愤愤不平。 可赵明诚的反应……太平静了。 “坐吧。”叶祖洽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赵明诚道谢后坐下,腰背依旧挺直。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青布包裹,双手捧上。 “前日听祭酒讲到了『新政贵在得人』,学生有些浅见,写成一篇策论,请祭酒指教。” 叶祖洽接过包裹后打开,是厚厚一叠纸,墨跡新干,字跡工整清健。 他扫了一眼標题——《论新政之要:在得人,在务实,在宽猛相济》。 “宽猛相济?”叶祖洽挑眉,看向赵明诚。 “是,祭酒大人。”赵明诚迎上他的目光,声音平稳。 “学生以为,神宗皇帝变法,本意富国强兵,然法行於天下,成也在人,败也在人。” “元丰年间,法不可谓不新,然用非其人,则法反为害。元祐年间,人非不贤,然尽废新法,矫枉过正。” “故学生以为,官家的新政,当以『得人』为先,以『务实』为要,施政则需『宽猛相济』——於国之大政,当猛,当决,当一以贯之;於民之疾苦,当宽,当察,当徐徐图之。”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颂新法,但不盲目;讲实务,但不空谈;提宽猛相济,既符合儒家仁政的老调,又暗合眼下朝堂清算旧党的“猛”,和对民生上的“宽”。 叶祖洽心里暗嘆。 这赵明诚,真是聪明得让人心惊。 赵府昨天刚被搜,他老爹赵挺之被停职。 可赵明诚呢? 他作为赵挺之的儿子,不喊冤,也不求情,更不提家事半个字,只谈国策,只论新政。 可字里行间,又处处透著“我是新法支持者,我是务实之人,我懂分寸”的信號。 这是投石问路,更是在自保。 叶祖洽慢慢翻著策论。 文章很长,分三部分。 第一部分论“得人”,列举汉宣帝用丙吉、魏相,唐太宗用房杜,皆因“知人善任”,而新法推行,尤需“通实务、明利害、敢担当”的干吏。 第二部分论“务实”,以青苗、免役、市易三法为例,分析其本意与施行中的弊病,指出“法无善恶,唯在施行”。 第三部分论“宽猛相济”,引《尚书》政贵有恆,又引《左传》“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最后落脚到“今上绍述神宗之志,当以猛纠元祐之弊,以宽安天下之心,刚柔並济,方为长治久安之道”。 策论引证丰富,见解独到。 更难能可贵的是那股“务实”气——不说空话,不唱高调,就事论事,提出的建议也切实可行。 比如策论里提到了严核考课。 赵明诚建议“以三年为期,核其总成”,避免官吏为求当年政绩而虚报,这正切中当下边地屯田的弊病。 叶祖洽把这篇策论看了足足一刻钟。 阁里静悄悄的,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赵明诚垂手坐著,丝毫不慌,耐心等著答覆。 终於,叶祖洽放下策论,抬起头。 “文章写得不错。”他缓缓道,“颇有见地,你父亲的事……可听说了?” 话锋转得突然。 赵明诚神色不变,只微微欠身。 “听说了,家父昨日被停职待勘,府邸亦被搜查。” “你怎么看这事?”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赵明诚答得平静。 “家父为官多年,是非功过,朝廷自有公断,学生身为太学学子,唯当勤勉向学,以备將来报效朝廷。余事,不敢妄议。” 一句“不敢妄议”,將立场划得清清楚楚。 赵明诚不喊冤,不辩解,不牵连,只做好自己作为学生的本分。 叶祖洽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倒是沉得住气。” “学生惶恐。” “惶恐什么?”叶祖洽將策论重新叠好,用镇纸压住。 “你的文章是好文章,见解也是好见解。只是……”他顿了顿, “不过……你此刻呈此文,不怕人说是投机自辩?” 这话问得直白,甚至有些尖锐。 赵明诚却依然平静, “祭酒大人,学生写此文,是因前日听祭酒讲学有感,积思成文,与家父之事並无干係。若因家事而缄口,反显得心虚。至於旁人如何说,清者自清,学生但求无愧於心,亦无愧於太学教诲。” 叶祖洽点点头,不再追问。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著窗外太学的屋舍,半晌才道。 “此文我会留著细看,你且回去安心读书,太学是读书的地方,只要文章学问扎实,余事……自有公论。” 这就算是叶祖洽的承诺了。 赵明诚听懂了意思,起身后郑重长揖。 “谢祭酒教诲,学生告退。” 他退出崇文阁,轻轻带上房门。脚步声渐远,直到消失。 叶祖洽回到书案前,重新拿起那篇策论,又看了一遍。 然后提起笔,在首页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太学上捨生赵明诚课业,论新政用人,颇切时弊,转呈章相公阅。” 写罢,吹乾墨跡,唤来书吏。 “將此文速送章相公府上,就说,是我的一点浅见,请相公指教。” 书吏应声而去。 叶祖洽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赵明诚是块璞玉,但也是块烫手的山芋。 才学见识,家世,立场,都是上佳,偏偏家里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事。 蔡京那边要敲打曾布,赵挺之也自身难保,章惇態度不明…… 这潭水太深了。 叶祖洽能做的,也就是给自家的学生做个顺水人情,把这篇文章递给章惇。 至於章惇態度如何,那就不是他能左右得了。 …… 章惇收到文章时,已是傍晚。 他刚从枢密院回来,身上还穿著紫袍,坐在书房里,就著灯火看西北军报。 亲隨將叶祖洽的信和文章一併呈上,他先看了叶祖洽的信,只有寥寥数语,目光在那“赵明诚”三个字上停了停。 展开文章,厚厚一叠。 他看得比叶祖洽更慢,更仔细,不时提笔,在空白处批註几个字。 看到其中的某部分,他微微頷首。 策论里提到了丙吉、魏相、房玄龄、杜如晦……这些例子举得恰当。 新法推行多年,最大的问题確实是“人”。 王安石的“三不足”精神犹在,可执行的人,要么是莽夫,要么是投机之辈,真正懂实务、敢担当的,太少。 看到策论里的“务实”部分,他眉头微蹙。 青苗法、免役法、市易法,利弊分析得透彻,尤其是对“吏治”的批判,一针见血。 赵明诚不仅读书,还真的琢磨实务。 看到“宽猛相济”时,他放下文章,沉思片刻。 “宽猛相济……”章惇喃喃念著这四个字。 他当然知道赵明诚此时呈文的用意。 父亲赵挺之被停职搜查,身陷漩涡。 做儿子的想方设法为父亲开脱,或是为自己谋条后路,再正常不过。 但赵明诚的这篇文章,高明就高明在,它没有一句为赵挺之辩白,甚至没提赵挺之一个字。 通篇都在谈“新政”“用人”“宽猛”,立场鲜明地支持绍述,见解务实,切中时弊。 这是在表態:我赵明诚,是新政的拥护者,是务实派,不是空谈家,更不是旧党余孽。 也是在展现价值:我有才学,有见识,能写这样的文章,將来或可为国所用。 更是在递橄欖枝:我懂“宽猛相济”,懂新政需要团结大多数人,而不是一味株连清洗。 章惇睁开眼,目光落在那捲策论上。 赵挺之……他確实不怎么喜欢。 这人太滑头,风吹两边倒,跟著曾布摇旗吶喊,说不要把旧党得罪太狠,却又想在新党里留更多余地。 蔡京这次借同文馆案清洗,把赵挺之卷进去,新党大佬章惇其实是默许的,给这些墙头草一点教训也不算坏事。 但赵挺之的儿子赵明诚是个人才。 更难得的是,官家也亲自和这孩子问对过,勉强算是简在帝心了。 这样的人,若因为父亲的事被牵连,或是完全倒向蔡京那边…… 章惇手指在案上轻叩。 他想起垂拱殿里,赵明诚说“驳开边耗国”时那清亮的眼神,想起官家听罢那讚赏的神情,也想起端王赵佶近来对赵明诚那股热络劲儿。 “罢了。”章惇终於开口。 他提起笔,在那策论的末尾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此子文笔,文理俱佳,见识不凡,可造之材。” 写罢,將纸卷重新卷好,放在一旁。 没有明確批示或者命令,就这几个字,足够了。 叶祖洽看到回信后,自然会明白章惇的意思:赵明诚这个人,我记住了,暂时不动。 至於赵挺之那边,章惇打算让他再吃几天苦头,磨磨他那不坚定的性子。 赵明诚这篇文章,像一颗小石头,投进了深潭,涟漪能漾多远,能不能改变什么,还不好说。 但至少,这颗小石头,他章惇看见了,也接住了。 第27章 哥俩好 过了几天,正好是六月的第二个休沐日,赵明诚再次准时去端王府了。 这次去后,端王府后园里是一番新的热闹景象。 距离上次试踢足球不过旬日,场地上却已大变样。 两个球门重新製作了,木料更结实,绳网更细密,门柱还刷了朱漆。 场上,二十几个精壮汉子,分著靛青、赭红两色短打,正捉对廝杀,踢得尘土飞扬。 赵佶和赵明诚站在场边荫凉处看他们踢球。 赵佶一身月白箭袖,外头罩了件银线绣云纹的比甲,手里摇著把湘妃竹骨的摺扇,眼睛却盯著场上,还时不时指点几句。 “传!往左路传!对,就这么踢!” “哎哟,那左后卫漏人了!快补位!” “射门!哎呀……这脚法太次了!” 赵佶看得相当投入,额上沁出细汗,他確实已经爱上足球了,这玩意比什么蹴鞠刺激多了。 赵明诚陪在一旁,手里端著杯凉茶,目光也隨著场上那皮球移动。 场上正踢到激烈处。 红衣队一个前锋带球突破,连过两人,眼看就要形成单刀,青衣队一个高大后卫猛衝过来。 侧身一记乾净利落的滑铲,將球断下,顺势起身,一个大脚开到前场。 “好!”赵佶抚掌喝彩,转头对赵明诚笑道。 “明诚你看,这足球之道,真是越品越有滋味。前几日我琢磨了你讲的那『四三三』阵型,让他们试了试,果然攻势如潮,就是防守稍显薄弱,还得再调教。” 赵佶这悟性真不是吹的,学新东西的时候特別快,放在后世,赵佶估计能轻鬆考到职业足球教练证书。 赵明诚收回心神,笑了笑。 “殿下天资聪颖,一点就通,这阵型变化,本就讲究攻守平衡。『四三三』重攻,可配以快速回防的边卫,或是设个拖后中场,专司协防。” “有理!”赵佶眼睛一亮。 “回头咱们再细说,今日你先看这场,踢完咱们去澄砚斋,前几日我又得了一方古砚,形制奇特,正好请你掌眼。” “殿下厚爱,学生惭愧。”赵明诚欠身,语气依旧恭敬,可那“惭愧”二字,却说得比往日重了半分。 赵佶正兴奋,起初没察觉,又看了一会儿球,才觉出些异样。 赵佶侧头打量赵明诚,见他虽在笑,眉宇间却笼著一层淡淡的倦色,眼下一圈青黑,显然是没睡好。 “明诚,”赵佶收了扇子,正色道, “你今天……可是身子不適?怎么瞧著精神不济?” 赵明诚垂下眼沉默片刻,才低声道。 “劳殿下掛心,学生无碍,只是……近日家中有些琐事,扰了心神,夜来难免多思。” “家中琐事?”赵佶挑眉,“可是令尊……” “家父……”赵明诚顿了顿,声音更低了。 “家父前几日被停职待勘,府邸也被搜查。虽未寻得实据,然此事传开,家中上下难免惶惶。学生身为人子,不能为父分忧,反累殿下垂问,实在……惭愧。” 赵明诚说得缓慢,语气平静,可那份强压下的忧虑,还是从字句间漏了出来。 赵佶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 他年纪虽轻,但长在宫廷,对朝堂风波並非一无所知。 这几日隱约也听闻同文馆案牵涉甚广,却没料到竟波及到赵明诚家里。 “停职?搜查?”赵佶眉头皱起,“令尊是中书舍人,一向勤谨,何至於此?” 赵明诚摇头苦笑, “学生也不甚明了,只听说是……是受了些牵连,如今朝中风声紧,家父闭门谢客,学生也只能在太学安心读书,静待水落石出。” 他抬眼看向赵佶,眼中带著真诚的歉意。 “只是如此一来,学生心神不寧,恐不能再如往日般,尽心陪伴殿下整理典籍、切磋艺道。” “殿下厚爱,学生铭感五內,然实不愿因家事烦扰殿下清静,更恐……误了殿下正事。” 这话说得巧妙。 赵明诚不提求情,不提伸冤,只说自己“心神不寧,恐不能尽心”,將姿態放到最低。 更暗含一层意思:我父亲出事了,我若还常来王府,会给殿下惹麻烦的。 赵佶听罢,脸色沉了下来,他的语气里带了不悦。 “这是什么话!令尊是令尊,你是你!你是我请来整理典籍、切磋艺道的朋友,朝中那些人,真是……” 他想骂,又觉失仪,硬生生忍住,哼了一声, “真是捕风捉影,牵连无辜!” 赵佶是真有些恼了。 赵明诚这个娱乐搭子,他极为满意。 懂金石,通书画,能踢球,说话有趣,进退有度,更难得的是那份不卑不亢的气度。 赵佶现在盼著休沐日,比盼宫里赐宴还急切。 如今听说赵家出事了,赵明诚可能因此疏远他。 赵佶心里那股不快,混著对“朝中风波”殃及自己人的不满,一齐涌上来。 “明诚,你且安心。” 赵佶看著赵明诚,语气斩钉截铁, “此事本王已知。你父亲的事,自有国法公论,但你是你,该来王府便来,该陪本王整理典籍、踢球论艺,照旧便是。若有人因此说閒话——”他冷笑一声。 “本王倒要看看,谁敢!” 这话说得任性,带著赵佶一贯的骄矜。 赵明诚心中一定,面上却更显惶恐。 “殿下关爱,学生感激不尽。只是……” “没有只是。”赵佶摆手,不容置疑。 “你今日既然来了,便好好陪本王看球、赏金石。其余的事不必多想。”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回头本王寻个机会,与太后、官家说道说道,这朝中纠察,也该有个度,岂能胡乱牵连,寒了士子之心?” 最后这句表明了赵佶的態度——他不会坐视不理。 赵明诚要的就是这个態度。 他不再多言,深深一揖。 “学生……谢殿下体恤。” …… 隔了一日后,赵佶像往常一样去慈元殿给向太后请安。 向太后正由宫女伺候著插花,案上摆著几只天青釉瓶,瓶里插著新摘的荷花、玉簪、梔子,满室清香。 见赵佶来,太后笑著招手。 “十一郎来了,快来看看,这瓶花可还入眼?” 赵佶上前看了,赞了几句,又陪著说了会儿花道。 他今日有心事,话比往日少,太后何等敏锐,放下花剪,接过湿巾擦手,温声问。 “怎么了?瞧著像是有心事。” 赵佶在太后面前向来不藏话,闻言嘆了口气。 “也没什么,就是觉得……近来朝中似不太平。” “哦?”太后在榻上坐下,示意他也坐,“你平日不管这些,怎么忽然感慨起来?” “儿臣是不管,可眼见著风波都波及身边人了。”赵佶在太后下首坐了,语气闷闷的。 “就那个常来我府里,陪儿臣整理书画、踢球论艺的太学生赵明诚,太后还记得吧?” 太后点头:“记得,那孩子学问好,人品也端正。” “他父亲前几日被停职了,府邸还被搜了。”赵佶道。 “说是受了什么牵连。赵明诚这两日来府里,瞧著精神不济,话也少了,还说什么『恐不能再尽心陪伴』,儿臣听著,心里不是滋味。” 赵佶看向太后,眼中是真切的困惑与不满。 “太后,您评评理,朝中纠察风纪,自然是正事。可这般牵连,连个用心读书、陪伴宗室整理典籍的太学生都家宅不寧,岂不是寒了士子之心?长此以往,谁还敢安心学问,谁还敢与宗室往来?” 赵佶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孩子气,可正因如此才显得真切。 向太后静静听著,手中念珠一颗颗捻过,神色平静,眼中却若有所思。 赵佶见她没说话,又补了一句。 “那赵明诚,儿臣是知道的。於金石书画颇有见地,於蹴鞠一道也別有创见,前几日还帮孙儿创造了足球之戏,寓教於乐,暗合兵法。” “这般良才,若因其父之事耽误了,或是心灰意冷,岂不可惜?” 赵佶说得恳切,太后看著他,忽然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 “十一郎长大了,知道惜才了。” 赵佶脸微红。 “儿臣只是觉得不平。” “你的意思哀家明白了。”太后缓缓道。 “朝政大事,自有官家与宰相们权衡。然则为政之道,一张一弛。纠察不可不严,亦不可过苛;清洗不可不彻,亦不可株连过广。” 向太后顿了顿,看著赵佶。 “那赵明诚,你既觉得是良才,便多宽慰他,让他安心读书,他父亲的事,自有国法公断。若真是冤枉,总有水落石出之日。” 赵佶眼睛一亮。 “太后说得是!” 太后微笑,不再多言,赵佶也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就足够了。 当天下午,赵煦来慈元殿问安。 太后留他喝茶,閒话家常时,似不经意地提起。 “今日十一郎来,说起他府里那个陪读的太学生,家中似乎有些变故,孩子心神不寧的。” “哀家听了,倒想起一桩旧事,仁宗朝时,也有过一桩大案,牵连甚广,后来范仲淹相公上书,说『一家哭何如一路哭』,劝諫仁宗皇帝勿要株连过甚,寒了天下士大夫之心。仁宗从善如流,案子很快了结,朝野称颂。” 向太后语气平和,听不出来具体意思。 赵煦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太后,太后却已低头饮茶,仿佛只是隨口一说。 “母后提醒得是。”哲宗缓缓道,“儿子近日也在思量此案。纠察逆党,自当彻底。然则……” 赵煦没有说下去。 但向太后知道,他听进去了。 离开慈元殿,赵煦回到福寧殿,独自坐了许久。 案上还堆著同文馆新呈的供词,以及御史台弹劾曾布、以及一些牵连官员的奏章。 其中就有赵挺之的名字。 他想起垂拱殿问对时,赵明诚那双清亮坚定的眼睛,想起他算那笔“开边利国”的经济帐时的沉稳自信。 也想起太后那句“勿要株连过甚,寒了士大夫之心”。 良久,他提笔,在一份请求继续深挖赵挺之“可疑行跡”的奏章上,批了两个字。 “缓议。” 然后,赵煦將奏章推到一边,不再看。 赵明诚做好了该做的一切。 第28章 第二次面圣 从太后那里回来后,赵煦心里莫名觉得有点不得劲。 他最近两次见太后,太后两次都提到了赵明诚,还给赵明诚说好话。 太后肯定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个,作为宫里长大的孩子,谁不懂话里的话? 这好话,肯定是赵明诚先说给十一弟,十一弟又说给太后,最后通过太后来给他这个皇帝递话。 赵煦很轻易就看穿了赵明诚的路数,可是他依旧心里不得劲。 他挺欣赏赵明诚的才学,上次垂拱殿问对,那年轻人沉稳、务实、有锐气,是棵好苗子,给他留的印象也挺好。 可好苗子也不能太滑头,不能仗著有点小聪明,就学著那些朝臣钻营的门道。 赵煦打算敲打敲打这孩子。 他也要再看看,这赵明诚到底只是有点小聪明,还是真有应对大风浪的能耐。 赵挺之的事,是个试金石。 “传赵明诚。”赵煦开口,声音平静,“就现在,让他来垂拱殿。” …… 太学离垂拱殿不远,赵明诚进来时,皇帝正在看摺子,没抬头。 “学生赵明诚,叩见官家。” “平身。”赵煦放下摺子,目光扫过来,没什么温度。 “上次见你,是问策论,这次叫你,是为家事。” 赵明诚心头一紧,面上恭顺。 “学生惶恐。” “惶恐什么。”赵煦从案上拿起几份弹劾赵挺之的奏章,示意內侍递过去。 “看看吧,这些摺子都是弹劾你爹的,有说你爹勾结曾布的,有说他首鼠两端的,还有说他教子无方,纵容儿子攀附亲王,恐有窥探之嫌的。” 话很直白,很重,尤其最后那句“攀附亲王,恐有窥探之嫌”,像把刀子,明晃晃抵过来。 赵明诚双手接过摺子,快速看完。 摺子里字字诛心,却没一件实据,赵明诚合上抄本,深吸一口气,忽然撩袍跪倒,直接伏地。 “官家,此乃学生之劫,但也是陛下赐给学生的明镜。” 赵煦挑眉:“哦?怎么说?” “学生让父亲蒙受猜疑,还劳烦官家亲自过问,这是学生无能,因此是劫。” 赵明诚抬头继续说著,目光清正,不闪不避。 “但是官家不以学生年少微贱,示以弹章,让学生亲见朝堂风波之险,立身之难,这是学生的镜子,学生感激不尽。” 这话把姿態放得极低,又把皇帝的责问说成恩典,堵住了后续的训斥。 赵煦盯著他,接著问。 “既然看了,你有什么要说的?” 赵明诚跪直身子,开始娓娓道来。 “摺子里说家父结交曾枢密过甚,曾枢密掌枢密院,家父主要负责礼部事务,凡军礼、赏功、抚恤,皆需与枢密院公文往来。此乃朝廷章程所定,职分所在。” “若因此便被定义为结交,那六部、三司、枢密院之间,岂不都是同党?所以在学生看来,这个摺子弹劾的不是人,是朝廷办事的规矩。” 赵煦手指在案上轻轻一叩,觉得赵明诚驳的还挺妙。 “摺子还说家父首鼠两端,这点学生也想为家父辩一下。”赵明诚继续。 “元祐年间,旧党势大,家父若真想依附,何不去攀刘挚、梁燾?熙寧、绍圣,家父皆在朝,若真会投机,何以至今仍是中书舍人?” “家父此番被疑,恐怕正是因为他没往哪边彻底靠过去。” 这话说得更直白。 就是因为他爹没靠过去,所以谁都能踩一脚。 “摺子里的最后一条,”赵明诚顿了顿,声音更稳。 “说学生攀附端王,恐有窥探之嫌。学生蒙端王殿下不弃,得以出入王府,每次皆由太后慈諭、官家默许、太学准许。” “学生所做之事,不过整理典籍,切磋古艺,这些都在明处。若这些事也能成罪状,那官家当日垂询於学生、太后当日恩准、端王殿下友善待士之心,又算什么?” 说完,赵明诚再次伏地。 “家父和学生若有罪,甘受国法。然此等空言风闻,非但伤了家父和学生的赤诚之心,更伤了官家识人之明,亲王交友之度,寒天下士子之心。” 殿內静下来,只有更漏滴答。 赵煦看了赵明诚很久,忽然问。 “你既然知道是空言风闻,为何当初不直接来找朕辩白,反要给端王说这些事?” 赵明诚直起身回答,脸上没有慌乱,只有坦诚。 “学生不敢欺瞒官家,学生確实向端王殿下倾诉忧虑,也猜到殿下或会告知太后,这一切…” 赵明诚看著赵煦的眼睛, “都是因为学生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官家。”赵明诚答得乾脆, “官家是君,是天子,乾纲独断。家父的事,在官家看来是微末小事,在学生看来却是全家性命。” “学生年少,骤逢家中大变,心慌意乱,第一反应是寻人诉说,寻路求生。” “而端王殿下待学生以友,太后仁慈,所以学生……便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一样。这是学生的私心,也是学生的短视。” 赵明诚语速放缓,更诚恳的说。 “可正因为学生之前见过官家,与官家对答过,深知官家圣明烛照,洞悉万里。” “所以今日,学生敢跪在这里,將这些私心、短视、恐惧,连同那些弹章上的刀剑,一併摊在陛下面前。” “因为学生相信,官家要听的不是粉饰过的漂亮话,而是实话。学生今日所言,句句是实,字字是真。” 赵明诚坦诚的很彻底,因为他了解赵煦。 赵煦是个好皇帝,是个仁君,这种皇帝是听得进去真话的。 赵煦眼神动了动。 这年轻人有点意思,不推諉,也不狡辩,不仅承认了,还承认得很漂亮,刚才的话听得他都有些自责了。 “你倒是敢说。”赵煦语气缓了些。 “那依你看,为何会有这么多弹劾,直指你父亲?” 赵明诚沉默片刻,道。 “回官家,学生读书少,但学生记得,每逢大案兴起,总有三类人:真有罪者,被牵连者,以及……藉机排除异己者。” 赵煦瞳孔微缩。 “这一次的同文馆案,肃清逆党,是官家的圣断,也是我大宋幸事。” 接著,赵明诚话锋一转, “可近日风声,弹劾所向,已不止元祐旧人,凡与案中人有旧的,凡与主持清查之重臣政见稍异的,都可能被风闻所及。长此以往,学生恐非国家之福。” “你说有人藉机排除异己?”赵煦追问,“谁?” “学生不敢指!” 赵明诚立刻道, “学生只是忧心,若此风蔓延,满朝文武必人人自危,但求无过,不求有功。” “最终受损的,不是哪一党哪一派,是陛下无人可用,朝廷政务弛废。开边、理財、变法,哪样不需要勇於任事、敢於担当的臣子?” “若人人都怕被牵连,被误伤而不敢说话、不敢做事,官家为国为民的一番苦心就付之东流了。” 赵明诚最后一句,几乎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 赵煦不说话了。 他看著伏在下面的赵明诚,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不仅把他爹的麻烦剖解得清清楚楚,还一脚把球踢了回来,踢到了一个他无法迴避的高度。 虽然赵明诚没说那个人是谁,但赵煦知道,赵明诚说的是蔡京。 这次的案子,也就只有蔡京有排除异己的大权。 借案扩权,排除异己,寒了人心,废了政务…… 这些词像钉子,一颗颗敲进赵煦耳朵里。 “赵明诚,”赵煦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 “你今日这番话,比你那篇《宽猛相济》的策论,更让朕刮目相看。” “学生愚钝,只是不愿见官家圣明之朝,被小人倾轧坏了风气,寒了忠良之心。” “家父之事,官家自有明断,学生绝无怨言,雷霆雨露,俱是君恩。学生只愿官家保重龙体,愿我大宋朝堂,清气长存。” 赵煦闭上眼,片刻,挥挥手。 “朕知道了,你退下吧,安心读书,端王府照旧去,你父亲……朕会留意。” “学生,叩谢官家天恩。” 赵明诚恭敬长揖,倒退著出了大殿。 走出崇政殿,午后的阳光刺眼。 赵明诚眯了眯眼,沿著宫道慢慢往外走,背脊挺直,脚步稳当,和来时一样。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里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 一直到出了宫门,踏上回太学的路,赵明诚才缓缓吐出一口气,终於有了能思考的功夫。 方才殿中那一幕幕,在脑子里飞快地过。 皇帝的眼神,每一句话,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都在掂量,在试探,在权衡。 他说对了,句句都说在点上。 尤其是最后那几句——关於“藉机排除异己”,关於“陛下无人可用”。 赵明诚当时看见皇帝眼中那一闪而过的锐光,知道这话戳中了要害。 皇帝不傻。 同文馆案越闹越大,牵涉越来越广,蔡京借著清洗旧党的名头,把手伸向新党內部,甚至伸向曾布这样的重臣。 赵煦怎么可能毫无察觉? 只是,赵煦需要这把刀,需要蔡京去砍掉那些碍事的人。 但如果这把刀砍得太疯,连自己人都砍,甚至可能伤到握刀的手,那就不行了。 赵明诚今天,就是去提醒皇帝: 刀,该收一收了。 从赵煦最后那句“朕会留意”来看,提醒奏效了。 老爹应该安全了,至少,不会再被深究。 危机暂时解除。 可赵明诚心里,没有半点轻鬆。 他想起了那些弹劾摺子上的字句,想起了他爹被停职搜查时的屈辱,想起了太学里那些或同情或讥誚的目光,想起了王渊那伙人幸灾乐祸的嘴脸。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谁,他心里清楚。 蔡京。 这个未来的“六贼”之首,现在就已经显露出獠牙。 为了揽权,为了排除异己,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赵挺之不过是个边缘人物,只是因为跟曾布走得近些,就被拿来开刀,杀鸡儆猴。 好手段,真是好手段。 赵明诚睁开眼,眸子里寒光凛冽。 他现在远远动不了蔡京。 皇帝还用得著蔡京,章惇或许也乐见他和曾布斗。 自己现在羽翼未丰,根基未稳,拿什么跟他斗? 但没关係,来日方长。 赵明诚想起赵佶那张带著笑意的脸,想起他谈起足球、金石时那纯粹的兴奋。 只要未来的徽宗皇帝对自己保持著好感,这就够了。 维持住这条线,在赵佶心里占住位置,並且成为赵佶身边的绝对不可或缺的宠臣,这就是赵明诚现在正在努力做的事。 等明年赵佶登基后,赵明诚有了足够的力量后,才可以做更多的事情。 “蔡京。” 赵明诚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带著浓浓的杀意。 “为了天下人,也为了我们家,老子以后一定会整死你。” 第29章 尘埃落定 六月的最后一场大朝会,崇政殿里气氛凝重。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鸦雀无声。 只有御史中丞宣读詔书的声音,在宽阔的大殿里迴荡,一字一句,砸在青砖地上。 “……刘挚、梁燾,结党营私,窥伺神器,动摇国本。著即革去一切官职爵位,流放岭南,遇赦不赦。其子弟亲党,一律罢黜,永不敘用……” 刘挚站在文官队列中,闻言身子晃了晃,脸色灰败如纸。 梁燾闭著眼,嘴唇哆嗦著,最终只是深深弯下腰,摘下了头上的进贤冠。 “……文及甫、张士良,交通宫禁,妄议废立,罪不可逭,著流放琼州,遇赦不赦……” 名字一个接一个念出来。 元祐年间那些曾经煊赫一时的人物,如今成了詔书上的罪囚,等待他们的是瘴癘之地,是终身不得归的流放。 旧党的脊樑,在这一天,被彻底打断了。 队列中,曾布垂著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捏得发白。 他知道,接下来该轮到他了。 果然。 “……枢密使曾布,身为宰执,不识大体,对逆党心怀姑息,屡言『不可株连过广』,实属包庇柔懦,有负朕望。著罚俸一年,闭门思过半月,以观后效。” 罚俸,思过。 不算重,甚至可以说是轻轻放下。 可“包庇柔懦”这四个字,像钉子一样钉在了曾布的政治生命上。 从此以后,曾布在朝堂上说话的分量会轻很多,官家对他的信任也出现了裂痕。 曾布出列跪倒,声音沙哑。 “臣……领旨谢恩。” 蔡京站在章惇下首,微微垂目,嘴角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这个结果够了,让他很满意。 刘挚、梁燾倒了,曾布被敲打了,旧党元气大伤。 他在新党中的地位,除了章惇,已无人可及,至於赵挺之…… 他抬眼,看向站在后排的赵挺之。 中书舍人赵挺之,此刻也跪在地上。 詔书念到了他。 “……中书舍人赵挺之,结交非人,言语失慎,本当严惩,然查无实据,且平日尚属勤谨。著罚俸半年,以儆效尤。望其深刻反省,涤虑洗心,戴罪图功。” 罚俸半年,没有停职,没有贬謫,甚至没有闭门思过,只是罚了点钱,不痛不痒。 赵挺之伏在地上,额头触著冰冷的砖面,声音颤抖却带著如释重负的哽咽。 “臣……领旨,谢官家天恩!” 尘埃落定。 …… 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没人交谈,脚步匆匆,生怕沾上什么似的。 曾布走得很快,紫袍的下摆带起一阵风。 几个平日走得近的官员想上前,见他脸色铁青,又都缩了回去。 他径直上了轿,帘子一放,隔绝了所有目光。 蔡京与章惇並肩走在前面。 章惇神色平静,仿佛刚才那一场风暴与他无关。 蔡京稍稍落后半步,低声道。 “相公,曾布那边……” “官家的意思很清楚了。”章惇脚步不停,声音平淡,“让他静一静也好,枢密院的事,你多费心。” “是。”蔡京应道。 曾布被敲打,枢密院的权柄自然会向他和章惇倾斜。 这结果,他满意。 只是……他回头,看了一眼正被同僚搀扶起身、脸色依旧苍白的赵挺之。 赵挺之居然只是罚俸。 皇帝明显是从轻发落了。 是因为章惇不主张深究?还是官家打算从轻处理,又或者是因为其它? 蔡京眼睛眯了眯。 没关係,赵挺之经此一嚇,应该知道该往哪边靠了。 若还不识趣,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赵挺之此刻脑子还是木的。 同僚的搀扶,安慰,他都只是含糊应著,直到走出宫门,被六月的热风一吹,才猛地打了个寒噤,清醒过来。 罚俸半年。 只是罚俸半年。 老赵感觉自己活过来了。 “赵舍人,恭喜啊,虚惊一场,虚惊一场!”有同僚拍著他肩膀,语气复杂。 赵挺之勉强挤出一丝笑,拱拱手,什么也没说,逃也似的上了自家马车。 车帘放下,他才瘫在座位上,大口喘著气,背后又是一层冷汗。 他知道,自己这次是捡回一条命。 是章惇没落井下石?是官家仁厚,还是因为其他? 反正蔡京和赵挺之都没想到赵明诚那里去。 不管怎么样,他赵挺之暂时是安全了。 但这安全,是皇帝给的,也是皇帝隨时能收回去的。 从今往后他得更小心,更谨慎,不能再给人任何把柄。 …… 御书房里,赵煦换下了朝服,穿著一身常服,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內侍轻手轻脚地添了茶,又退出去。 赵煦睁开眼,看著案上那份最终的处分名单。 刘挚、梁燾、文及甫……一个个名字被划掉。 曾布的名字后面,是“罚俸思过”,赵挺之的名字后面,是“罚俸半年”。他拿起硃笔,在赵挺之的名字上点了点。 这次同文馆案,目的达到了。 元祐旧党的核心被摧毁,朝廷里最大的反对声音消失了,曾布被敲打,知道该收敛了,蔡京展现了能力,也展现了……野心。 赵煦不喜欢任何人的势力太大。 章惇是老臣,有能力,但有时过於刚愎。 蔡京够狠,够能干,也够会揣摩上意,可就是太会揣摩了,让他隱隱有些戒备。 曾布本来是个制衡,但现在威望受损。 赵挺之……能力平平,但胜在不算任何一方的铁桿。 这次轻轻放下,既是给章惇一个面子,也是回应了太后和十一弟的关切,更是对赵明诚那番“勿寒士子之心”言论的某种认可。 留下赵挺之,就是留下一个潜在的棋子。 必要时,可以用来敲打蔡京,也可以用来制衡章惇。 一个罚俸半年、心惊胆战的中书舍人,比一个彻底倒向某一方的中书舍人更好用。 帝王心术,在於平衡。 赵煦放下笔,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他想起垂拱殿里,赵明诚跪在那里,不卑不亢剖析时局的样子。 那年轻人懂进退,有见识,更难得的是,他似乎很明白“忠心”该对著谁。 是个可造之材,但也需要磨礪,需要敲打,不能让他太顺,更不能让他觉得可以靠小聪明和钻营上位。 …… 朝廷的消息传到太学,已是午后。 赵明诚正在斋舍里临帖。 阿福从家里一路来到了太学找到了赵明诚,脸上又是汗又是笑,给赵明诚报喜。 “郎君!郎君!官人……官人没事了!只是罚俸半年!官復原职!” 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宣纸上,迅速泅开。 赵明诚慢慢放下笔,抬起头。 “確定了?” “確定了!宫里刚传出来的消息!官人已经回府了!”阿福语无伦次,“说是查无实据,官家开恩……” 赵明诚闭上眼,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 “郎君?”阿福担心地看著赵明诚。 “我没事。”赵明诚睁开眼,眼神已恢復清明。 “去打盆水来,我洗把脸。” “哎!” 阿福跑出去。 赵明诚走到窗边,推开窗。 太学的午后,阳光炽烈,蝉鸣震耳,一切都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父亲度过了这一劫,但赵家从此在皇帝那里掛上了號。 蔡京没能彻底打倒父亲,心里必定记下一笔,往后的路,不会更轻鬆,只会更凶险。 而他自己……经过这次风波,他更清楚地看到了大宋朝堂的底色,看到了权力的残酷,也看到了自己可以利用的机会。 他想起垂拱殿上,皇帝赵煦那深不可测的目光,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埋下的那些钉子。 还不够,远远不够。 赵明诚需要更快地成长,积累更多的资本,结交更有力的人脉。 端王是一条路,但不能只有这一条路,章惇那里,需要更巧妙地维繫。 “郎君,水来了。”阿福端著铜盆进来。 赵明诚挽起袖子,將脸浸入清凉的水中。 冰凉的感觉刺激著皮肤,让他混沌的脑子彻底清醒过来。 第30章 枢密使曾布 夜深了,外头街上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三更天了。 曾布的府上,书房的烛火还在亮著。 他的书案上堆著些军报文书,但曾布此刻看的,却不是那些。 此刻,曾布手里捏著几页纸,纸是普通的竹纸,字是端正的馆阁体,抄写得工工整整。 这是赵明诚当初在太学私试写的那篇《驳开边耗国论》的策论抄本。 曾布已经看了第三遍了。 “……今弃湟州,岁省军费二十万贯,然失盐铁之利三十万贯,更遗边患,他日剿抚恐耗百万……” 曾布的手指在这句话下面轻轻划过。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算。 二十万贯军费,三十万贯盐铁之利,这帐算得直白,甚至有些粗暴,可正因为直白,才显得有力。 朝堂上那些老夫子,引经据典能说三天三夜,可老百姓、兵士、边疆的官吏,谁听得懂那些? 就得这么算,一块钱一块钱地算,才能让人明白,开边不单是打仗,是生意,是大生意。 “开边非为拓土,实为以战养战,以边利补国用……” 读到这里,曾布点了点头,在他这个枢密使看来,这话確实说到了点子上。 神宗皇帝当年力排眾议开熙河,图的是什么?真是那几块不毛之地? 不是。 是商路,是茶马,是盐铁,是把夏国的脖子掐住,把西域的財源捏在手里。 这道理朝中许多人都懂,可没人敢说得这么白,这么透。 “……善治边者,边政反为国库之源……” “啪。”曾布轻轻將纸页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曾布服气了,这策论確实是好文章。 不只是文笔好,是见识好,眼光毒。 数据翔实,论理透彻,更难能可贵的,是那股子务实的劲头——不空谈仁义,不虚言王道,就跟你算帐,算经济帐,算长远帐。 这路子,正对当今官家的脾胃,难怪官家两度召见,垂拱殿里亲自问对。 更別说端王那种眼高於顶的亲王,也对赵明诚青眼有加,甚至为他家的事去太后面前递话。 曾布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涩又苦,他皱皱眉放下茶盏,茶已经凉了,人心也凉了。 这次的同文馆案,曾布算是栽了个不大不小的跟头。 蔡京这手又狠又准,借著清查旧党逆谋,把火烧到他身上。 什么“包庇”“怀柔”,都是藉口。 蔡京真正要的,是把他曾布从“新党二號”的位置上挤下去,自己坐上去。 蔡京没有全部做到,但至少做了一大半。 皇帝那句“留任以观后效”,就是明证。 曾布能明显感觉到,他这枢密使的椅子已经有点烫屁股了。 曾布受难,章惇当然乐见其成。 他章惇是首相,是神宗朝留下的老臣,是新党的旗帜。 章惇不需要一个权势太盛的副手,尤其这个副手还可能跟他不是一条心。 蔡京跳出来咬人,章惇乐得坐山观虎斗,最后出来收拾局面,既敲打了他曾布,也敲打了蔡京。 还有赵挺之罚俸留任,就是章惇的手笔,那老狐狸在通过此事告诉所有人: 【这新党,还是我章惇说了算。】 官家更是玩得一手制衡术,利用蔡京打垮旧党,敲打他曾布,又用章惇制衡蔡京,再用赵挺之这种小角色来维持微妙的平衡。 这一套手腕玩得比神宗都嫻熟。 人人都成了官家手里的棋子。 他曾布也成了其中一颗,一颗暂时被敲打、需要重新找位置的棋子。 曾布不打算坐以待毙。 章惇靠不住,那老狐狸心里只有他自己的权位和新法大业,关键时刻未必会保他。 蔡京更是死敌,这回没整死他,下次只会更狠。 而官家需要一个还能用的曾布,来牵制越来越得势的蔡京。 但这不够,皇帝不会把全部希望押在他一个人身上。 所以曾布得找新的支点。 得找那些不在章惇、蔡京核心圈子里,却有潜力、有圣眷、能跟他形成呼应的人。 曾布的目光,又落回案上那几页纸上。 赵明诚。 太学上捨生,十九岁,中书舍人赵挺之的独子。 才学见识,家世都属於新党子弟里的翘楚,两度面圣,简在帝心,攀上端王,得太后面子。 更重要的是,这次风波,赵家差点被蔡京借著由头碾碎,最后关头,硬是被皇帝轻轻放过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皇帝心里,赵明诚这个人,比他爹赵挺之重要,值得保。 而且,赵挺之刚被“轻拿轻放”了,他这会正是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的时候,他也需要定心丸。 曾布手指在案上轻轻敲著。 一下,两下,三下。 “相公,陈先生来了。” 曾府老管家在门外低声稟报。 “让他进来。” 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文士,穿著半旧的直裰,面容清癯,眼神精明。 他是曾布养在府里的清客幕僚,姓陈,人都叫他陈夫子。 “东翁。”陈夫子拱手,在下方椅子上坐了。 “夜深唤我,可是有要事?” 曾布將案上那几页纸推过去。 “你先看看这个。” 陈夫子接过,就著烛光细看。 他看得比曾布还慢,时而蹙眉,时而点头。 看完,他放下纸,沉吟道。 “此文……了得。数据、论理、见识,俱是上乘。更难得的是这份胆气,把开边利国说得如此直白透彻,丝毫不惧穷兵黷武的指责,东翁,这文章是何人手笔?” “赵明诚的文章,他是赵挺之的儿子,太学上捨生。”曾布道。 陈夫子恍然。 “原来是他,近日汴京士林,没少议论此子,端王座上宾,两度面圣,风头正劲。只是……” 他顿了顿, “听闻其父赵舍人,前几日刚被捲入风波,似乎不大妙?” “已经没事了。”曾布淡淡道,“罚俸半年,留任。” 陈夫子何等机敏,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 “东翁的意思是……” “蔡元长这次,手伸得太长了。”曾布缓缓道,语气平静,却带著冷意。 “他想借清查逆党,排除异己。刘挚、梁燾倒了,他还嫌不够,想连我,连赵挺之这种边缘人物,一併扫了,胃口太大,也不怕撑著。” 陈夫子点头。 “蔡承旨手段凌厉,確非善与之辈,经此一事,东翁在朝中,怕是更需谨慎。” “谨慎?”曾布嗤笑。 “光是谨慎,能防住明枪暗箭?章子厚坐山观虎斗,官家要的是平衡。我若只知谨慎,步步退让,早晚被蔡元长啃得骨头都不剩。” “那东翁的意思是……” 曾布目光落回那篇策论上。 “你说,这赵明诚,如何?” 陈夫子想了想,谨慎道。 “此子的才学见识,毋庸置疑,是块璞玉,圣眷也隆。只是……毕竟年少,又牵扯端王,恐有幸进之嫌。且其父赵挺之,风评……似乎有些圆滑?” “圆滑才好。”曾布淡淡道。 “不圆滑,赵挺之早被碾死了,这次他能过关,固然是章子厚说了话,太后递了话,可你想想,最关键的是什么?是官家愿意给他机会,愿意保他儿子。为什么?因为赵明诚这个人,有价值。” 曾布顿了顿,继续道。 “官家两度召见,问的是什么?是边政,是新法,是实务。赵明诚答的是什么?是经济帐,是吏治,是『宽猛相济』。” “这说明什么?说明在官家眼里,赵明诚不是弄臣,不是只会吟诗作赋的书生,是能谈实务、有见地、可培养的苗子。这样的苗子,又有端王那条线,將来的前途,不可限量。” 陈夫子听明白了。 “东翁是想……结个善缘?” 曾布的心中所想被陈夫子说出来后,整个人轻鬆了些。 “然也,赵明诚有才识,我身为长辈,提点一二,勉励后进,也是分內之事,其父赵挺之,刚经风波,心神不寧,我略表关切,尽一下同僚之谊总是无妨的。” 话说得冠冕堂皇,陈夫子心里门清,这就是要拉拢,要投资,只是手段必须含蓄,不能落人口实。 “那东翁打算如何……勉励?”陈夫子问。 曾布沉吟片刻。 “这样吧,近日正好有公务需要赵挺之那边一同处理,这样吧,去写个帖子,邀请赵舍人来府上一敘,届时我再送他本书,让他转送给他儿子。” 陈夫子抚掌。 “妙!以东翁的身份,用赠书勉励后进,名正言顺,送给赵侍郎,由他转交,更显自然,不露痕跡。赵侍郎刚受惊扰,得东翁此举,必感念於心。” “感念不感念不重要。” 曾布摆摆手。 “重要的是,要让赵明诚知道,朝中除了章惇、蔡京,还有我这么一號人,欣赏他的才学,认可他的见解。” “也要让赵挺之明白,风波过后,路该怎么走,是继续当个没著落的边缘人,还是找个能说上话的倚靠。” 曾布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夜风带著凉意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 他就著风说话。 “蔡元长以为,扳倒几个旧党,敲打了我,这新党就是他一家独大了。” “他想错了,这朝堂,这天下,还轮不到他一手遮天,官家要制衡,我……就帮官家添点分量。” 陈夫子肃然。 “卑下明白,这就去准备帖子。” “嗯。”曾布关上窗,回到案前,重新拿起那篇策论,又看了一遍,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第31章 橄欖枝 赵挺之接到曾府的帖子的时候,正在自家后堂核对一份敕令的草稿。 这帖子的內容措辞客气,说是“有礼部与枢密院协办秋赏、阵亡抚恤章程等事,需当面议定”,请赵挺之“拨冗过府一敘”。 秋赏、抚恤,这些確实是礼部和枢密院交叉的政务,以往也有过往来。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曾布刚被罚俸、留任察看。 他赵挺之也才“罚俸留任”没几天,曾布就下帖子请过府议事? 赵挺之捏著那张邀请帖子,手心有点冒汗。 胆小怕事是赵挺之的老毛病了,他的第一个念头是:推了,或者称病,或者说忙。 怎么说都行,反正离这些风波中心的人物越远越好。 可转念一想,又不敢这么做。 曾布再怎么说还是枢密使,正一品大员,官家也没真撤他的职。 帖子以公务名义发来,他一个刚被“留任察看”的中书舍人,拿什么理由推? 真推了的话,这要是传出去,是赵挺之不给枢密使面子,还是说心里有鬼? 老管家在一旁小心看著赵挺之的脸色,低声问。 “官人,可要回帖?” 赵挺之盯著帖子看了半晌,终於吐出口气。 “回,就说……下官遵命,明日午后过府拜会。” “是。” 老管家退下。 赵挺之重新提起笔写那份草稿,可手却不稳当了,越描越糟,他烦躁地扔下笔,呆呆看著书架。 他隱隱有预感,这次和曾布的见面,绝不只是为了什么秋赏章程。 …… 次日午后,赵挺之按时到了曾布府上。 门房恭敬引他进去,穿过两进院子,到了內书房,不是外客厅,是內书房。 这又让赵挺之心里紧了紧。 曾布正在书房里看书,见赵挺之进来,放下书卷,起身笑道。 “有劳赵舍人跑一趟,快请坐。” “下官不敢,曾相公有召,下官理当奉命。”赵挺之躬身行礼,在下首椅子上坐了,只敢坐半个屁股。 书房布置得雅致,四壁书架,案上笔墨纸砚齐整,博古架上几件瓷器,看著都不张扬,但懂行的知道,件件是精品。 空气里还有淡淡的檀香味,混著墨香。 曾布让僕人上了茶,先说起了秋赏和抚恤的事。 哪项赏格需调整,哪些阵亡將士的遗属抚恤章程有含糊,礼部该如何行文,枢密院这边如何覆核…… 说得条理清晰,这些都是赵挺之实打实的公务。 赵挺之起初提著心,慢慢也放鬆了些,一一应和,提出些礼部这边的惯例和难处。 两人谈了约莫两刻钟,公事差不多说完了。 曾布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像是隨口一提, “对了,赵舍人,听闻令郎明诚,上月太学私试夺了魁首?近来又两蒙陛下召对,真是少年英才,令人称羡啊。” 赵挺之心头一跳,面上忙堆起笑,欠身道。 “犬子年幼,不过是读了几本死书,侥倖得了考官青眼。至於官家召对,那是天恩浩荡,给年轻人一个说话的机会,当不得什么,全赖官家与朝廷栽培,当不得相公如此谬讚。” “誒,赵舍人过谦了。” 曾布摆摆手,放下茶盏,看著赵挺之,神色诚恳。 “非是谬讚。老夫也看过令郎那篇策论,驳开边耗国论的,写得是真好。数据详实,论理透彻,更难得的是那份见识,令郎不尚空谈,句句落在实处。这般年纪,有这般见地,將来前途,不可限量。” 曾布轻轻嘆了口气。 “不瞒赵舍人说,此番风波,老夫亦是感慨良多。如今是观而后效之身,许多事,看得反而更明白了。” “这朝堂啊,风云变幻,今日不知明日事。唯有见朝廷后起之秀层出不穷,方觉这社稷江山,未来可期。赵舍人有子如此,实乃家门之幸,亦是朝廷之福。” 这番话,说得推心置腹。 既夸了赵明诚,也暗指了自己目前的处境(观而后效),更流露出一种放眼未来的期许。 尤其是最后那句“家门之幸,朝廷之福”,曾布把赵明诚拔高到了一个不错的层面。 赵挺之听得心头髮热,又有些发慌,曾布这话太重了。 他连连拱手。 “相公言重了,言重了,犬子当不起,当不起。” 曾布没回话,他忽然想起什么,起身走到书架前,略一寻找,抽出一本蓝布封面的旧书,走回来。 “说来也巧,老夫早年閒时,好读《战国策》,曾校注过一本偏门的註疏,这是是前朝一个不得志的学究所作,於纵横捭闔、人心幽微处,颇有些独到见解,与寻常注本不同。” 曾布將书递给赵挺之, “如今放著也是蒙尘。想著少年人或喜此道,赵舍人若不嫌弃,带回去给令郎瞧瞧。他若觉得还有些意思,翻翻无妨;若觉无用,弃之亦可,不必拘束。” 赵挺之连忙双手接过。 书不厚,蓝布面已有些磨损,但保存得乾净。 他翻开扉页,里面是端正的小楷批註,密密麻麻,笔力刚劲,是曾布的亲笔。 这哪里是“弃之亦可”的书? 这是曾布亲手校注的读本,是他学问心思的见证。 曾布赠这本书,意思再明白不过了。 “这……这如何使得?”赵挺之有些无措,“此乃相公心血,犬子年幼,岂敢……” “一本书罢了。”曾布笑得很隨和。 “学问之道,贵在交流。令郎於实务经济有卓见,或可於此书中学些察势观人之道,相辅相成,未必是坏事,赵舍人就不必推辞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推就是不知好歹了。 赵挺之捧著书,像捧著一块烫手的炭,又像捧著一根救命的稻草。 他起身,深深一揖。 “下官……代犬子,谢相公厚赐。” “客气了。”曾布虚扶一下,重新落座。 “今日就议到这儿吧,秋赏抚恤之事,就按方才所议,你我两部行文办理即可。” “是,下官遵命。” 赵挺之再次行礼,捧著那本书,退出了书房。 回府的马车里,赵挺之盯著膝上那本蓝布封面的《战国策註疏》,久久不动。 曾布的意思他懂了,什么“少年人或喜此道”,什么“放著蒙尘”,都是藉口。 这就是递过来的橄欖枝,是示好,是拉拢。 而且,似乎不是衝著他赵挺之来的,而是衝著他儿子来的。 曾布看中了赵明诚的潜力,看中了他两度面圣的简眷,看中了他攀上端王的特殊关係。 想通过他赵挺之,和明诚建立一种联繫,一种“勉励后进”的、看起来清清爽爽的联繫。 要接受吗? 赵挺之心里其实乱得很。 曾布是枢密使,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虽然这次被敲打,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军界、在朝堂,依然有庞大的影响力。 若能得其庇护,至少下次再起风波,能有个帮忙说话的人。 而且,曾布和蔡京不对付,几乎是明面上的事。 敌人的敌人,或许能成为朋友,蔡京这次差点把赵家碾死,这仇已经结下了,而且以后蔡京指不定又会整出来什么新的么蛾子。 赵家如果能靠上曾布,是不是也算一种对蔡京的牵制? 但风险也是有的,曾布自己还在“观而后效”,官家对他显然已有猜忌。 这时候靠过去,或许会被官家视为“曾布一党”,而且蔡京那边,会不会因此更把赵家往死里整?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赵挺之只觉得头疼欲裂。 马车到了赵府,赵挺之下了车,脚步有些飘,他直接回了书房,关上门。 他把曾布的那本《战国策註疏》放在书案上,看了半晌,然后铺开纸,研墨,提笔。 他打算把今天的事,原原本本告诉儿子。 包括曾布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態,还有赠书这个举动。 赵挺之自认为不是个有决断的父亲,尤其在这样的大事上,他怕自己的选择,会害了儿子,害了整个赵家。 儿子虽然年轻,可这段时间来展现出的心性、手段、见识,已经是他这个做爹的逐渐赶不上的了。 垂拱殿两度面圣,端王府周旋自如,这次家变中沉稳应对,甚至能说动端王和太后递话…… 他这儿子,比他这个当爹的,更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怎么往前走。 这决定,让儿子自己来做吧。 赵挺之笔走如飞,將今日见闻细细写来,写到最后,他顿了顿,添上一句: “曾相公美意,其心可鑑,然此中利害,非为父所能尽察,你可自度之,接,或不接,皆在你心,为父惟愿你平安顺遂,赵氏门楣不倒,无论你作何决断,为父皆与你同担。” 写罢,封好,唤来阿福。 “送去太学,亲手交给郎君,让他看完即焚,莫留文字。” “是,官人。” 阿福匆匆去了。 赵挺之独自坐在书房里,看著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这官做得真是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可他没得选,为了赵家,为了儿子,他只能在这冰面上,继续往前走。 第32章 书间往来 阿福把书和信送到太学时,赵明诚刚踢完球回来,一身汗。 他让阿福在外头等著,自己擦乾手,拆了信。 就著窗外的天光,一字一句看完。 看到父亲描述曾布如何夸他、如何赠书时,他眉头微微皱起; 看到父亲最后那句“儿可自度之……为父皆与你同担”时,他沉默了片刻。 看来爹这是真的被为难到了。 赵明诚拿起那本蓝布封面的《战国策註疏》,书不厚,但很压手。 翻开后,扉页是曾布的私印,里面密密麻麻的硃笔批註,蝇头小楷,工整劲健,写满了页眉、页脚、行间。 批的不只是字词训詁,更多是见解,是议论,是读到某段策论时的感慨联想。 赵明诚没急著细看,他把书合上,放在案头。 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著,脑子里飞快地转。 曾布递橄欖枝他不意外。 这个时间节点,这位枢密使如今处境微妙,被蔡京咬了一口,被皇帝敲打,急需拓展势力,寻找新的支撑点。 自己这个两度面圣、攀著端王、又刚在风波里稳住了阵脚的太学生,显然是个不错的投资对象。 接还是不接?这是个问题。 不接是最简单的。 无非就是把书退回去,或者束之高阁,就当没这回事。 可这样等於打了曾布的脸。 曾布再失势,也是枢密使,树大根深,彻底得罪他没好处。 而且父亲已经和曾布见了面,收了书,现在撇清,反而显得心虚,更惹人猜疑。 所以肯定是要接的,但怎么接就是一个学问了。 一般的后辈在遇到前辈赠东西时,尤其是位高权重的前辈,通常会克制不住自己的激动。 如果赵明诚真以那种感激的方式给曾布回话,那就等於明白告诉所有人:赵明诚確实投靠曾布了。 到那时,后路就又少了。 必须得有个中间的路子。 既回应曾布的示好,又不显得是政治投靠;既展现才学和诚意,又保持一定的独立和距离。 赵明诚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本书上。 作为一个大学老师,他当然明白,学术探討这是最好的外衣。 既然曾布以赠书、勉励后进的名义来,那他就以请教、探討学问的名义回。 不涉朝政,只谈书中见解,恭敬,但不諂媚;有独立思考,但姿態放得低。 他重新翻开书,这次看得很仔细。 不只是看原文,更看曾布的批註。 看这位宦海沉浮几十年的老臣,在那些纵横捭闔、人心鬼蜮的文字旁边,写下了什么样的感悟。 在《秦策》里“远交近攻”一段,曾布批註:“此术非独用於国,朝堂亦然。远近之势,瞬息可变,唯利害永恆。” 《齐策》里“狡兔三窟”这部分,曾布批註是:“谋身之道,在留余地。然窟多则力分,慎之。” 还有《赵策》里“胡服骑射”,曾布批註更长些:“变法易,变人心难。赵武灵王雄才,然急功近利,终遗祸子孙。可知国之更化,当循序渐进,水到渠成。” 赵明诚一边看,一边在心里琢磨。 曾布的批註,沉稳,务实,透著股老辣,不激进,不迂腐,看重实际利害,也讲究策略分寸。 曾布拥有典型的实干家思维,一切以“稳妥”“有效”为优先。 赵明诚开始回信,他没写抬头,没写落款,就像隨手记下的读书笔记。 他选了两处。 一处是曾布批“远交近攻”那句,他在旁边写。 “相公高见。然学生浅见,远近非独地理,亦在人心向背、利益交织。今之朝堂,敌友之分,恐非『远近』可简单划之。譬如两人有隙,第三方或可联一制一,亦可作壁上观,待其两伤。此『交』与『攻』,似更在审时度势,非固守成规。” 另一处,是“胡服骑射”那里。 曾布强调“循序渐进”,赵明诚则写。 “武灵王之弊,或在『变其表而未深变其里』。胡服易,骑射可练,然赵人脑中『华夷之辨』、『祖宗成法』之桎梏难破。学生以为,变法之难,难在破心中之贼。非以雷霆手段难摧其表,非以和风细雨难化其心。宽猛相济,或是一途?学生愚钝,求教於相公。” 写完这两段,他看了看。 语气恭敬,是学生请教老师的口吻。 但提出的见解,有独立性,甚至隱隱对曾布“循序渐进”的观点做了点补充和商榷。 尤其是“宽猛相济”四个字,又点了一下,算是暗合了他之前那篇策论, 也暗合了当前朝局,官家既要严厉打击旧党,又不能搞得人心惶惶。 他把这张“杂感”折好,和书放在一起。 等过几日休沐回家,让父亲“顺便”转交。 这样最自然,不刻意。 …… 休沐日,赵明诚回了家。 父子俩在书房里关上门说话。 赵挺之显得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些,但眼神里还是有些挥之不去的忧虑。 他仔细问了赵明诚在太学的近况,又拐弯抹角打听端王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动静。 赵明诚一一答了,然后从书袋里取出那本《战国策註疏》,还有那张折好的素笺。 “父亲,曾相公所赠之书,儿子仔细读过了。相公批註精深,儿子受益匪浅,也有些粗浅想法,隨手记了些。” 他把回信递给父亲, “儿子想,若是父亲近日有机会见到曾相公,或可……顺便將此杂感转呈,就说是儿子读后有些困惑,求相公点拨。若是不得便,也无妨,只是儿子一点读书心得罢了。” 话说得轻描淡写。 赵挺之接过素笺,打开快速看了,心里就是一动。 他不是学问大家,可官场文字看了几十年,品得出味道。 儿子这话,写得不卑不亢,有见解,有疑问,是正经探討学问的路子。 更妙的是,让他在“有机会”“顺便”时转交,这就把一次可能被解读为政治投靠的行为,彻底淡化成了晚辈向长辈的寻常请教。 “我儿思虑周全。”赵挺之点点头,小心將素笺收好。 “为父知道了,若有恰当时机,自会转达。” 赵挺之没问儿子到底怎么想,要不要靠向曾布。 儿子用这种方式回应,已经表明了態度:保持联繫,但不绑定;展现价值,但保留空间。 这就够了。 赵挺之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似乎轻了一点。 这个儿子,真的长大了,而且比他这个当爹的,更懂得在漩涡里周旋。 …… 不日,一次两部堂官共同议事散后,赵挺之覷了个空,赶上曾布,恭敬地递上那本《战国策註疏》和夹在里面的素笺。 “曾相公,前次承蒙赐书,犬子仔细拜读,颇有些感触,写了几行粗浅文字,托下官转呈相公。说是读至某些处,心有困惑,求相公点拨。下官见他殷切,不敢耽搁,特此奉上。”赵挺之话说得谦卑又自然。 曾布有些意外,接过书和素笺,脸上露出笑容:“哦?明诚竟如此有心。好,好,老夫回去看看。” 回到府中书房,曾布先处理了几件紧急公文,才在灯下翻开那本书,取出素笺。 他看得很慢。 先是看赵明诚写的那两段话,边看边点头,眼中露出欣赏。 看到“宽猛相济”四字时,他手指在纸上点了点,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然后,他又翻到书中对应原文和批註处,对照著看。看赵明诚是如何理解他的批註,又是如何提出自己看法的。 “这小子……”曾布放下素笺,靠在椅背上,喃喃道, “是真把我写的读进去了。” 曾布提笔在赵明诚那两段话的下面用硃笔写了几行字。 在“审时度势”那段旁,他批道。 “所见甚明。朝局如弈棋,並无定势,重在临机决断。然审时度势之基,在於明辨利害、洞察人心。汝年轻,多看,多思,日后自有体会。” 在“宽猛相济”那段旁,他批得稍长些。 “『破心中贼』一语,颇中肯綮。变法易,化人难。宽猛之道,在乎『当』与『时』。当宽则宽,当猛则猛,时机火候,至关重要。汝前番策论亦提此,可见非泛泛而谈。可於史事中细加印证。” 批完后,他將素笺重新夹回书中。想了想,又让僕人唤来陈夫子。 陈夫子进来,见曾布面带笑意,问。 “东翁今日似乎心情不错?” “你看看这个。” 曾布將赵明诚写的递过去。 陈夫子接过,仔细看了赵明诚所写和曾布的批註,抚掌道。 “这位赵公子,真是玲瓏心肝。回应得恰到好处。既接了东翁的好意,展现了才学,又丝毫未露攀附之態,只以学问请教。更难得的是,这见解本身,確实有见地,非是泛泛恭维。东翁这步棋,走对了。” 曾布点头。 “此子不仅才学出眾,心性也沉稳,懂得分寸。你看他这两处议论,皆是从书中化出,却又暗合当下时局。尤其是这『宽猛相济』,分明是在呼应他之前那篇策论,也像是在……提醒老夫。” “提醒?”陈夫子不解。 “他看出老夫批註中偏重『循序渐进』,故提出『破心中贼』需『宽猛相济』。这是委婉地表示,他认同老夫的稳健,但也认为,有些时候,需要一些更果断的手段。” “嘖嘖,年纪轻轻,能有此圆融又不失锋芒的见识,不容易。” 曾布嘆道, “更难得的是这份谨慎。不写谢帖,只写杂感;不直接送来,让父亲顺便转交。” “这是告诉老夫,他明白其中的利害,愿意结交,但不会冒进。聪明,太聪明了。” “那东翁打算如何?” “不如何。” 曾布將赵明诚的信小心收好。 “就如这般吧,以文会友就是最好的,他是个聪明人,知道该怎么做。老夫如今,也需要这样的『文友』。” 他抬头望著窗外的夜色。 “蔡元长咄咄逼人,章子厚坐观成败,官家意在平衡……这朝堂,越来越热闹了,赵明诚此子,或许真能成一番气候。老夫今日种下这段善缘,来日或可收意外之果。” 陈夫子深以为然。 第33章 避不开的缘分 端王府后园的足球场上,尘土微微扬起。 二十二个汉子分作靛青、赭红两色,在划定的区域內奔跑、呼喊、衝撞。 皮球在草地上快速滚动,时而被大力踢向空中,划出弧线,时而在几人脚下来回传递,寻找著空隙。 赵佶今天踢的是前锋。 他穿著赭红箭袖,额上束了条赤色抹额,跑动起来像一团火。 赵佶刚刚接应到中场一记斜传,用脚外侧轻轻一顺,抹过了扑上来的青衣后卫,抬眼瞄了下球门。 “殿下,这边!” 喊话的是赵明诚。 他今天踢的是中场靠右的位置,不显山不露水,但每次跑位都恰到好处,总能在最需要接应的地方出现。 此刻他已经套边插上,身边暂时无人盯防。 赵佶没贪功,脚弓一推,球贴著草皮快速滚向右边路。 传得舒服,赵明诚不需要调整,顺势一趟,加速就沿著边线冲了下去。 “拦住他!”青衣队的后卫大喊。 立刻有两人扑过来封堵。 赵明诚不慌,抬头看了一眼禁区,见赵佶已经包抄到点球点附近,身边也有人贴身跟著。 他假传真扣,晃开半个身位,在对方第二次伸脚前,起左脚送出一记贴地传中。 球速不快,但线路很贼,绕过了前点防守球员,正好滚向赵佶跑动的路线上。 赵佶抢在防守球员封堵前,迎球就是一脚推射! 守门员扑救不及,球应声入网。 “好球!”赵佶振臂高呼,转身就朝赵明诚跑去,大笑著在他肩上一拍。 “明诚,你传得也漂亮了!时机正好!” 赵明诚笑著抹了把汗。 “是殿下跑位好,射得乾脆。” “少来,你这脚传球,力道、线路,都恰到好处。”赵佶兴致勃勃。 “比他们那些就知道大脚往前开的强多了!明诚,你说咱们这『四三三』,是不是该在边路多设计几种配合?方才那种套边传中,我看就很好。” 两人正说著,场边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只见一个青衣后卫解围时用力过猛,球“呼”地一声,高高飞起,竟直直朝著场外观眾的方向砸去。 那里站著几个侍立的僕役,还有刚被门人领进来、正垂手低头等候的一个陌生汉子。 那汉子穿著半旧的青灰色短褐,像是哪个府里的下人,手里还捧著个锦盒。 眼见球携著风声砸来,他本能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手脚反应却快得惊人。 电光石火间,他没躲,反而迎著来球,左脚脚尖极其灵巧地向上轻轻一挑。 那力道凶猛、旋转剧烈的皮球,被这看似隨意的一挑,竟乖乖卸去了大部分劲道,向上弹起尺许。 不等球落地,汉子右脚脚背顺势一垫,球又轻巧地弹起,落下时已稳稳停在他右脚脚背上,纹丝不动。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举重若轻。场上奔跑抢球的汉子们,哪个不是身强力壮、练了许久? 可这般精巧细腻的控球,举重若轻的卸力,他们自问做不到。 “好身手!”赵佶第一个喝彩。 那汉子似乎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 脸上闪过惶恐,连忙用脚內侧將停在脚背上的球轻轻一拨,送回场內最近的球员脚下,动作依旧標准流畅。 然后他立刻躬身,低下头,捧著锦盒,姿態恭顺无比。 赵佶已经大步走了过去,赵明诚也跟在一旁。 “你是何人?”赵佶打量著他,饶有兴趣,“球停得不错啊,练过?” 汉子头垂得更低,声音恭敬。 “回王爷的话,小的姓高名俅,是駙马都尉王詵府上听差的。奉我家都尉之命,特来向王爷请安,並呈上新得的几把上好篦子刀。” 说著,双手將锦盒稍稍举高。 “原来是王晋卿府上的。”赵佶点点头,心思显然还在球上。 “你方才那两下,颇有章法,不是胡乱踢的吧?” 高俅腰弯著,语气谦卑。 “小的胡乱学过几日蹴鞠,雕虫小技,污了王爷尊目。” 赵明诚站在赵佶侧后方,静静看著高俅。 歷史上的缘分,看来是避不开了。 赵明诚心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不过也好,该来的总会来,早见晚见,总是要见。 只是如今这局面,和原本的歷史轨跡早已不同了。 赵明诚收敛心思,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上前半步,开口道。 “殿下,这位高俅兄弟的身手,確实不凡。方才那球来势又急又飘,他能举重若轻,脚下功夫著实细腻。看来王駙马府上,也是藏龙臥虎之地。” 高俅闻言,飞快抬眼瞥了赵明诚一下,又迅速低下头。 他见这赵明诚一身文气的做派,却与端王並肩而立,谈笑自若,王爷对他態度亲昵,心知这必是王爷身边极亲近、极得脸的人物,態度越发恭谨。 高俅对著赵明诚的方向也微微躬身。 “公子过奖,小的愧不敢当。” 赵明诚对高俅点点头,转向赵佶,语气轻鬆。 “殿下最爱技艺精湛之人,高兄弟方才看的这戏,与寻常白打、筑球不同,叫做『足球』,是殿下近来兴致所至,新设的玩法,正需懂行的人一同琢磨其中趣味。” “正是!”赵佶被赵明诚一说,谈兴更浓,对著高俅就讲了起来,语速都快了几分。 “这足球啊,不设风流眼,在地上踢,讲究抢断传递,最后把球踢进那门里就算贏。” 赵佶指著远处的球门, “能跑,能抢,能撞,二十二人大场对战,那才叫痛快!与往日那些玩法,是两般滋味!” 高俅听得认真,脸上忍不住露出惊奇和探究的神色。 他本是蹴鞠的行家,浸淫此道多年,一听这规则,立刻意识到其中的不同。 不重个人炫技,重奔跑、对抗、配合,这完全是另一种思路了。 “明诚,你给他讲讲,你比我讲的更清楚。” “是,殿下。” 赵佶把讲解的活安排给了赵明诚。 赵明诚接话道。 “简单说,用脚来踢球,同时,头、肩、胸、膝、腿等部位,皆可用以停球传球。场上十一个人,分前锋、中场、后卫、门將,各司其职。” “光一个人厉害不行,得全队跑起来,传起来,找到空当,一击致命。”他笑著对高俅道, “高兄弟是行家,一听便知,这玩法与侧重技巧的白打,趣味截然不同吧?” 高俅连忙躬身。 “王爷与公子讲解,小的茅塞顿开。此法……此法重全局,重配合,確是与旧戏大异其趣。小的只听几句,便觉……心痒难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小心,但眼中的光亮藏不住,和歷史上的猥琐样一模一样。 赵佶看他那委实的样子,哈哈大笑。 “光说不练假把式!高俅,你既有功底,又感兴趣,下场来试试脚如何?”他指著场边木架上掛著的几套备用短衫。 “换上衣裳,跟著玩一会儿!让本王也看看,你这身小巧功夫,放到这大场地上,还能使出几分?” 高俅又惊又喜,能得端王亲自邀请下场,这是天大的脸面。 可他心里也打鼓,自己身份低微,这玩法又新奇,万一玩不好,惹王爷不快。 “王爷有命,小的岂敢不从。只是……”他犹豫著,看向赵明诚,似乎想从这位看起来好说话的“公子”这里得到一点提示。 “小的粗鄙,於这新法一窍不通,恐笨手笨脚,扰了王爷与诸位的雅兴……” 赵明诚读懂了他的眼神,微微一笑。 “高兄弟不必过谦,王爷正愁知音少,你既有功底,上手必然快,这足球之趣,本就在尝试与磨合。来,” 赵明诚招手叫过场边一个侍从。 “来个人带他去更衣,正好也让殿下看看他的脚下功夫。” 高俅早有此意,心中感激的很,对著赵明诚深深一揖。 “多谢公子提点。” 又向赵佶行礼。 “殿下,小的这便去更衣。” 看著高俅跟著侍从匆匆走向场边小屋的背影,赵明诚收回目光。 他的耳边是赵佶兴奋的絮语,说著要看看这新人能带来什么新花样。 赵明诚脸上带著浅笑,心里却一片清明。 高俅终於来了,这段因“球”而起的缘分,看来是註定要续上了。 不过,如今的球场,规矩是赵明诚帮著立的。 端王身边“第一玩伴”“首席知音”的位置,是赵明诚一步步坐稳的,今后没人外再能坐上这个位置了。 这辈子,高俅球技再好,再玲瓏剔透,在这位未来官家心里,在史书可能的记载里,怕也永远越不过“陪玩”二字了。 高俅的上限已经被赵明诚死死限制住了。 歷史上的高太尉,被牢牢按在“玩伴”的位置上,比让他顺著原本的命运轨跡爬上去,对这个世界更好。 “明诚,发什么呆?”赵佶碰了碰他胳膊, “走,咱们也去喝口水,一会你还得和我讲讲四二三一的阵型!” “是,殿下。”赵明诚收敛思绪,笑著应道。 赵明诚和赵佶两人並肩走向场边凉棚。 风从球场上吹过,带著青草和尘土的气息,一场新的游戏,即將加入一位熟悉的“旧”人。 歷史的河流在这里,悄悄地拐了一个微小、却可能意味深长的弯。 第34章 唯一配站在端王身边的人 高俅换上那身赭红色短衫出来时,手脚都有些不知道往哪儿放。 布料是细麻的,透气,比他自己那身粗布短褐软和得多,可穿在身上,总觉得不自在。 高俅的个子不算高,但身形匀称,手脚頎长,此刻微微缩著肩膀,站在一群五大三粗的王府鞠客旁边,显得有些单薄。 赵佶正仰头喝水,见他出来,眼睛一亮,招手道。 “高俅,过来过来!” 高俅连忙小跑过去,躬身。 “王爷。” “嗯,穿这身还凑合。”赵佶上下打量他一眼,隨手一指场中。 “待会儿你就跟著我们这边,打……打右边前头那个位置。明诚,”他转向赵明诚。 “明诚,一会儿你多照应著点,他头回踢。” 赵明诚点点头,走到高俅身边。 “高兄,待会儿上了场,记著三件事。第一,球到你脚下,別多带,看准最近的空位队友,一脚出球。第二,多跑,尤其是往没人的地方跑,扯开空当。第三,別怕身体接触,合理用肩膀、后背倚住人,护住球。先適应著,不急。” 赵明诚语气里没有命令,倒像是商量,话里的意思清晰明確。 高俅听得非常认真,生怕自己听漏了赵明诚说的一个字,连连点头。 “小的明白,一定尽全力照公子说的做,不……不给王爷和公子添乱。” “不是添乱。”赵明诚笑了笑,拍拍他胳膊,“是帮忙,殿下正缺懂球又会跑的人,你底子好,上手也快,放开踢便是。” 这话给了高俅几分底气。 他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脚踝,目光投向那片宽阔的草地,眼中渐渐燃起跃跃欲试的火苗。 赵明诚也很期待这位被后世的足球迷称为“国足第一人”的表现。 哨声响起,重新开场。 球一开出来,高俅就发现,这和他熟悉的那个蹴鞠確实不同。 没有固定的“毬头”、“挟色”,没有花团锦簇的“燕归巢”“风摆荷”,只有无边无际的奔跑,粗重的喘息,和肉体碰撞的闷响。 球在地上滚得飞快,人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他站在右边路,一时有些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跑。 第一次球传到他脚下,是个半高球。 高俅下意识用大腿一垫,那球乖巧地落下,他脚背一勾,稳稳停住。 动作流畅漂亮,引得附近几个队友都侧目。 可没等他找到传球路线,一个青衣壮汉已经吼叫著衝过来,结实的肩膀狠狠撞在他身侧。 高俅一个趔趄把球弄丟了。 那壮汉抢到球,大脚开向前场。 “高俅!发什么呆!追啊!”赵佶在前场摊手喊道。 高俅脸一热,连忙转身去追,可对方已经打起了反击。 他拼尽全力回追,总算在对方射门前干扰了一下,球偏出底线。 “没事,你刚上手,慢慢来。”赵明诚从他身边跑过,低声说了一句,隨即大声指挥后卫布防角球。 接下来几分钟,高俅才发现足球有多难踢,由於是第一次体验,他就像个没头苍蝇一样。 跑位总是和队友重叠,拿到球后总想先控稳、看看局面,可对方根本不给他时间,逼抢凶狠。 有两次他试图用小巧的盘带过人,动作是漂亮,晃开了第一个人,可第二个补防的立刻堵住去路,球又被断下。 一次绝佳的反击机会,赵明诚中路拿球,抬头就看到高俅在右边路处於空位,身边三丈没人。 他一脚斜长传,球精准地落到高俅身前。 高俅停球依旧瀟洒,可停稳后,他习惯性地调整了一下,想內切,就这一下犹豫,防守队员已经拍马赶到,封住了线路。 他只能仓促回传,机会稍纵即逝。 “哎呀!这高俅!”赵佶在前插跑位,见状遗憾地跺了跺脚,看向高俅的眼神有点无奈了。 高俅额头出了不少汗,一半是跑的,一半是急的。 他偷眼去看赵明诚,见对方面色平静,只是朝他微微摇头,示意不要在意,继续跑。 又去看场边,王爷似乎有些不耐烦了,正跟旁边侍立的太监说著什么。 他心里更慌,脚下更乱。 一次后场传球给他,力量稍大,他停得稍微离身体远了些,立刻被对方前锋一个滑铲將球捅走,直接形成了单刀,好在自家门將神勇,將射门扑出。 “高俅!清醒点!注意位置!”这次连赵佶的语气都重了些。 高俅低著头,胸膛剧烈起伏。 他感觉四周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不行,不能这么下去,他强迫自己冷静,回想赵明诚开场前说的话。 “一脚出球……多跑空当……” 恰好遇到死球。 赵明诚走到他身边,递过水囊,声音平和。 “高兄,別想太多,你技术比他们都好,只是不习惯这节奏和空间。看到我前插,就往我身前空当塞,用力点,別怕传大。” “一会你看到殿下在禁区附近,就朝那个点吊,弧度高些,避开后卫。记住,你是穿针引线的,不是终结的,先做好这个。” 高俅猛灌了几口水,感激的看著赵明诚,重重点头。 “小的懂了,谢公子指点。” 重新开球后,高俅的眼神变了,少了些惶恐和表现欲,多了些观察和思索。 他不再站在原地等球,开始不断无球跑动,沿著边线上下衝刺,时而內收接应。 虽然跑位还有些稚嫩,但那份积极,让赵佶脸色好看了些。 一次,赵明诚后场断球,没有大脚开前场,而是看了一眼高俅的跑动方向,送出一记贴地直塞。 球速很快,线路精准,恰好穿过两名防守队员之间的缝隙,滚向右边路空当。 高俅心领神会,提前启动,甩开防守,在底线附近追上球。 他没有停,也没有盲目传中,而是看了一眼禁区。 赵佶正在前点迂迴,身边盯防很紧,赵明诚则从后排高速插上,冲向点球点。 电光石火间,高俅脚腕一抖,没有传高球,而是踢出一记速度极快、贴地横扫的倒三角传球! 球飞过之后激起一道尘土,绕过前点所有防守球员,直奔大禁区弧顶。 那里,赵明诚拍马赶到,不做任何调整,迎球就是一脚势大力沉的抽射! “砰!” 球如出膛炮弹,直掛球门右上死角!守门员毫无反应。 “好——!”赵佶第一个吼出来,挥拳冲向赵明诚,又转身指著高俅,“这球传得漂亮!” 这球一半功劳在赵明诚的射门,另一半,就在高俅这脚穿透防线的冷静传球,不花哨,但致命。 高俅喘著气,脸上终於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朝著赵明诚和赵佶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 气氛一下子活了。 赵佶兴致高涨,开始更主动地要球,和高俅寻求配合。 高俅也放开了,他那细腻的脚法和瞬间的创造力开始显现,在足球这方面,他的天赋確实是少有人可以比擬的。 又过了几分钟,赵明诚中场拿球吸引防守,突然送出一记直塞,找前插的赵佶。 赵佶在禁区弧顶背身拿球,被对方中卫紧紧贴住,无法转身。 此时,高俅从右边路內收过来接应。 赵佶的余光看到了他,在对方后卫挤靠之下,勉强用脚后跟將球往后一磕。 这球传得有些勉强,速度不快,线路也直。 防守高俅的后卫已经伸脚去断。 高俅却像早有预料,抢前半步,不待球停,在跑动中用右脚外脚背迎著来球轻轻一蹭。 球改变方向,不是向前,也不是停下,而是划了道小弧线,恰好从那名后卫伸出的两腿之间钻过,同时高俅自己加速,从另一侧绕过防守队员! “看,那个新来的竟然人球分过了!”场边有人惊呼。 高俅瞬间形成突破,杀入禁区右侧。 对方门將和另一名后卫同时扑来封堵射门角度,高俅抬头,看到赵佶已经摆脱防守,包抄到小禁区线上。 他没有贪功,在两人封堵前,用左脚脚內侧推出一个力道恰到好处的低平球传中。 赵佶要做的,只是轻轻將球垫入空门。 “好——!”赵佶进球后,兴奋地狂奔向高俅,一把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 “高俅!你这脚分球!还有那下穿襠,妙!太妙了!” 高俅受宠若惊,连声道。 “是王爷跑得好,射得稳!小的、小的只是碰巧……” “什么碰巧!”赵佶鬆开他,满脸红光。 “这就是本事!明诚,你看见没?他那一下,怎么想出来的?” 赵明诚也走了过来,脸上带著讚许的笑。 “殿下,高兄这球感和瞬间决断,確实是天赋,这足球,有对抗,有奔跑,也更需要这般灵光一现的巧思。高兄学的挺快。” 得到赵佶和赵明诚的肯定,高俅心里最后那点忐忑也烟消云散,只剩下激动和感激。 “公子过奖,是公子和殿下带著小的踢……” 接下来的时间,成了三人的表演。 赵明诚调度指挥,掌控节奏;高俅穿针引线,频频送出妙传;赵佶穿插跑动,完成致命一击。 虽然防守依然漏洞不少,但进攻端打得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赵佶笑声不断,显然畅快之极,他是真的玩爽了。 …… 日头西斜,一场尽兴的“练习赛”终於结束。 赵佶汗透重衫,却精神健旺,毫无疲態,他接过內侍递来的汗巾,一边擦脸,一边朝高俅招手。 高俅连忙小跑过来,躬身聆听。 “高俅啊,没看出来,你是块宝啊!”赵佶拍著他肩膀,力道不轻,“技术好,脑子也活,半天就能踢出这般花样!不错,真不错!比府里那些练了许久的鞠客强多了!” “王爷谬讚,小的……小的愧不敢当。”高俅声音都有些发颤,“是王爷和赵公子提点,小的才……才摸到点门道。” “誒,是你的本事,就是你的本事。”赵佶摆摆手,越看高俅越顺眼,忽然转头,对一直侍立在侧、面带微笑的梁师成道。 “师成啊。” “奴婢在。”梁师成上前半步,声音温和恭顺。 “你跑一趟,去王駙马府上。”赵佶说得隨意, “就说本王瞧上他府里这个高俅了,球踢得好,人又机灵,让他割爱。人,本王要了,以后就在府里做个鞠客,专司陪本王踢足球!” 梁师成脸上笑容不变,躬身应道。 “奴婢遵命,王爷能看中,是这高俅的福分,王駙马想必也乐见其成。奴婢这就去办。” 他说著,抬眼看了高俅一下,那眼神平静,却仿佛能將人看透。 高俅如闻仙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端王府的鞠客! 那是多少玩蹴鞠的人梦寐以求的位置! 从此就是端王身边近人,吃穿用度、身份地位,与往日不可同日而语!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哽咽。 “小的……小的谢王爷天恩!王爷大恩大德,小的做牛做马,难报万一!” “起来起来,”赵佶笑道,“好好踢球,让本王尽兴,就是报恩了。明日便来府里应差吧。” “是!是!小的明日一定早早过来!”高俅又重重磕了个头,才爬起来,脸上激动得通红。 高俅更不敢忘了赵明诚,立刻对旁边的赵明诚行礼。 赵明诚虚扶一下,微笑道。 “恭喜高兄,日后你我同在殿下身边,切磋技艺的机会更多。” “全靠公子今日指点!公子大恩,小的没齿难忘!”高俅说得无比诚恳。 高俅是真感激,若非这位赵公子开场提点、场上鼓励、关键时刻信任,他未必能有后来发挥,更入不了王爷的眼。 赵明诚含笑点头,没再多说。 看著高俅千恩万谢、一步三回头地下去收拾准备,又看著梁师成领命而去、背影消失在园门。 赵明诚站在赵佶身侧,脸上笑容依旧,心里却翻腾著古怪的念头。 梁师成,未来权倾朝野、被称为“隱相”的大璫,六贼之一。 高俅,未来官至太尉、同样名列“六贼”的幸臣。 还有咱这位端王,潜龙在渊,还没飞升呢,未来朝堂上“鼎鼎大名”的奸佞,倒先在他这“玩乐圈”里聚齐了两个。 赵明诚瞥了一眼身旁犹自兴奋、跟侍从比划著名刚才精彩配合的赵佶,心里那点荒谬感越来越浓。 自己好像成了“奸臣头子”了? 不过,和歷史不同的是。 不论是如今的梁师成还是高俅,此时心里都隱隱以赵明诚为首了。 梁师成自认为侍奉了王爷这么久,能能摸透王爷七八分心思,却始终达不到赵明诚与王爷之间那份更深的默契与信任。 高俅球技了得,却始终越不过赵明诚,因为赵明诚不仅球踢得好,就连他那点表现机会,也是赵明诚点头给的,在高俅心里,赵明诚就是他的恩人。 梁师成和高俅两人心里都清楚得很。 赵明诚才是那个唯一配站在王爷身边、是他们要仰望的人。 正当赵明诚思绪飘著的时候。 “明诚!发什么愣?”赵佶一把揽住赵明诚肩膀,兴致勃勃,“走,陪我去澄砚斋喝杯茶,我的新茶叶到了!” “是,殿下。”赵明诚收敛心神,笑著应道,隨著赵佶朝园外走去。 第35章 汴京才女 又到了上学的日子,太学藏书楼外的廊庭下。 赵明诚刚还了本《元和郡县誌》的抄本,从楼里出来时,就被等在那里的李迥叫住了。 “明诚兄!”李迥从廊柱后转出来,脸上带著笑,还有些不好意思。 “李兄。”赵明诚点头,看他神色,“这是有事?” “是有些事……想麻烦明诚兄。”李迥搓了搓手,四下看了看,见左右无人,才压低声音道。 “那个……前日我听刘博士私下提及,兄长曾作过一篇《论新政重在用人,宜宽猛相济》的策论,连章相公都亲自看过,还赞了几句。” 赵明诚眉毛微挑,消息传得確实快。 看来叶祖洽替他转呈文章,章惇那边给了回音这事,已经在太学圈子里有些风声了。 “確有此事。”赵明诚坦然道,“不过是早些时候写的一些粗浅想法,蒙祭酒拾爱,转呈章相公斧正罢了。怎么,李兄对此文有兴趣?” “岂止有兴趣!”李迥眼睛亮了,语气诚恳。 “明诚兄上次写的驳『开边耗国论』那篇,已是笔力千钧,见识超卓。” “这次写的宽猛相济之论,既然能入章相公之眼,必是切中时弊的良言。小弟……小弟实在心痒,想借来一观,仔细揣摩学习。不知……不知兄长可否行个方便?” 李迥说得真挚,眼里全是求知的渴望,还有老实人的诚恳。 赵明诚喜欢跟李迥相处,因为这小子有什么事不会藏著掖著。 “李兄客气了,文章写出来本就是给人看的,何况是给同窗看。”赵明诚笑了笑。 “我斋舍里正好有抄本,李兄隨我来取便是,看完若有高见,还望不吝指教。” “不敢不敢,是向兄长请教!”李迥连忙摆手,脸上喜色掩不住。 两人並肩往斋舍走。 路上,李迥犹豫了几次,终於还是没忍住,清了清嗓子,声音更低了些, “其实……不瞒明诚兄,想看你那文章的,不只我一人。” “哦?还有谁?”赵明诚侧目。 “还有……还有我那堂妹清照。”李迥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次我休沐归家时,和舍妹聊到了明诚兄,说到你新写了『宽猛相济』的策论,所以,舍妹便……便缠著我要看。我推脱不过,只好厚顏来求明诚兄了……” 李迥说著,偷眼瞧赵明诚脸色,生怕他觉得自己唐突,或是嫌闺阁女子过问外事。 赵明诚脚步未停,脸上却露出几分真正的讶异。 “令妹?可是那位15岁时就写出『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而名动汴京的李清照李娘子?” 这回轮到李迥惊讶了。 “明诚兄也知舍妹那首小词?” 能不知道吗,这可是后世语文课的必背诗词,婉约派词宗的早期成名作。 “何止知道。”赵明诚笑道,语气带著欣赏。 “『爭渡,爭渡,惊起一滩鸥鷺』这等灵秀的词句,汴京城里早传遍了。听过这首词的人都说李员外郎家有位才女,年未及笄,词笔灵动绝妙。” 李清照的词,他前世熟悉的很,那种清新自然、毫无雕琢的天赋灵性,是完全学不来的。 艺术创作这个东西是吃天赋的,有些人苦思孤诣,绞尽脑汁写出来的一首词,可能还比不上一个小女孩出去游玩时的即兴之作。 诗词天赋这一块,李清照是无可置疑的顶级。 李迥听赵明诚夸自家妹妹,与有荣焉,腰板都挺直了些,笑道。 “明诚兄过誉了,舍妹自小是爱读书,於诗词一道……確有些才华。她性子也跳脱,不似寻常闺阁女儿,对经史子集、乃至朝堂策论,都常有些稀奇古怪的想法,让家叔头疼得很。” “有想法是好事。”赵明诚推开斋舍的门,示意李迥进来。 “诗才天授,已是难得。若还能对经世之学有兴趣,更是凤毛麟角。 只是我写的策论乾巴巴的,满是数据利弊、吏治考成,怕是枯燥得很,远不如诗词有趣。令妹怎么会有兴致?” 赵明诚边说,边从一个青瓷画筒里抽出一捲纸,正是那篇《宽猛相济》的誊抄本,递给李迥。 李迥双手接过,小心展开看了一眼,珍而重之地卷好,才答道。 “舍妹常说,诗词是见性情灵气,策论是见胸襟见识。明诚兄能两度被官家召对,於边政经济、新政利弊有那般卓见,她自然想看看,兄长笔下是如何剖析乾坤、指陈得失的。她还说……” 说到这,李迥突然顿了顿,神色有些古怪,像是想起了什么好笑又无奈的事。 “还说了什么?”赵明诚给自己和李迥各倒了杯凉水,隨口问。 “额……是这样的……”李迥摸摸鼻子,有点不好意思。 “前次我归家,与她閒谈,提到兄长在端王雅集上作的那首《宜春苑即事》,她听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评了一句……” 赵明诚端著水杯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李迥,眼中带著询问,他也想听听李清照对自己写的诗的评价。 那首诗是什么水平,赵明诚心里有数。 工整,稳妥,应景,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以李清照那种级別的眼光和天赋,能看出问题真的太正常了。 “令妹如何品评?我倒想听听了。”赵明诚笑著问。 李迥看了看他脸色,见並无不悦,才学著堂妹当时的语气复述道。 “她说:『诗是极工整的,对仗也精巧,四平八稳,挑不出错处。』” 赵明诚点头,等著“但是”。 “『但是……』”李迥拖长了音,努力还原著堂妹那种一针见血的敏锐。 “『工整过了头,和堂哥你形容的那位踢球洒脱、论事锋利的赵公子,不太像是一个人。』” 话音落下,斋內静了一瞬。 窗外蝉声依旧聒噪。 赵明诚先是一愣,隨即大笑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不愧是汴京才女,眼光独到,诗才无双!” 他脸上没有丝毫被批评的慍色,反倒有种“果然如此”的释然和欣赏。 “明诚兄不介意舍妹的评价吗?”李迥小心地问。 “介意个甚?”赵明诚放下杯子,笑容坦荡。 “令妹说得没错,我於诗词一道確实是駑钝。 “那天雅集的时候,贵胄云集,又有端王在场,我当时只想求个稳妥,所以下笔时未免束手束脚,字字斟酌,生怕行差踏错。因此,写出来的诗匠气十足,灵性全无,令妹这么点评已经是给我留了面子。” 赵明诚自我剖析得彻底,语气轻鬆,甚至带著点幽默。 李迥听得呆了。 他没想到赵明诚竟如此坦然,不仅不恼,还顺著堂妹的话往下说,將自己的短处揭得明明白白。 “明诚兄过谦了……”李迥喃喃道。 “誒,非是过谦,是有自知之明。” 赵明诚摆摆手道,踱步到了窗边。 “我这人啊,长处大约都落在实地了,在球场上奔跑,在书案前计算钱粮田亩,在策论里琢磨吏治宽严、边防利弊,这些实务我尚可胜任。 至於风花雪月、锦绣词章,那是需要天赋灵气的,是令妹这样的人物方能挥洒自如的领域。我啊,” 赵明诚朝李迥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怕是拍马也难追令妹万一了。” 这话说得既实在又风趣。 痛快承认了自己在文学创作上的短板,又不掩饰对李清照才华的钦佩。 赵明诚的心胸气度,让李迥服气了。 李迥彻底鬆了口气,心里对赵明诚的评价又高了一层,连忙道。 “明诚兄切莫如此说!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兄长乃经世济民之才,舍妹那是小女儿家的灵性巧思,本就不可同日而语。各有胜场,各有胜场!” 赵明诚走回案前笑道。 “李兄不必宽慰我,我这人有几分斤两,自己清楚的很,诗词我是肯定写不过令妹的。 不过,能得她这般人物品评一二也是好事。至少让我知道,往后写诗词是更需谨慎,不能再貽笑大方了。” 赵明诚顿了顿,神色认真了些。 “至於那篇策论…令妹有兴趣,儘管拿去看,她看完后若有什么想法,也但说无妨。她的眼光我是信得过的,若能得她一二指正,於我也是帮助。”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李迥心中感动,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舍妹若有什么想法,我定当转达。她之后要是还写了什么新词,我一定抄录一份,带来与兄长共赏。” “那便先行谢过了。”赵明诚拱手,隨即笑道,“策论李兄先留著看。若有不明,或觉何处有待商榷,再来找我琢磨。” “好说!” 李迥珍重地將那捲策论收入怀中,又閒谈了几句太学近日的课业,才告辞离去。 送走李迥,赵明诚独自站在澄心斋的窗前,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化作一丝复杂的感慨。 李清照……他脑海里浮现出那首《如梦令》的清新画面,又想起她对自己那首应酬诗的精准评价。 诗词创作確实需要真性情,更需要毫无保留的天才灵光。 儘管赵明诚的性情和灵光不在诗词这一道,但是能被李清照以这样的方式注意到,也挺有意思的。 赵明诚想著这些,心里也对李清照好奇几分。 不知那位歷史上的千古第一才女,看到他那篇满是算计、权衡、利弊的策论时,又会作何感想。 第36章 树欲静而风不止 蔡京最近心情非常差。 同文馆案结了有一段时间了,刘挚、梁燾那些老对头被他一棍子打到底,永无翻身之日。 曾布那老东西也挨了敲打,声势大不如前了。 表面上看,是他蔡京集团大获全胜了,而且他是新党里除了章惇之外最风光的那个,圣眷正浓。 可蔡京依然觉得,喉咙里卡了根刺。 这根刺是赵挺之。 不,更准確地说,是赵挺之那个儿子,赵明诚。 书房里,烛火安静地燃著,光线稳定,却照不亮蔡京眉宇间那团鬱气。 他坐在紫檀木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地敲著光滑的扶手,发出沉闷的“篤、篤”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蔡卞坐在他对面,手里端著茶,却没喝,他看著兄长阴沉的脸色,心里明镜似的。 “兄长还在为赵家的事不快?” 蔡卞放下茶盏,轻声开口。 “不是赵家,”蔡京终於停下敲击,声音带著一股子冰碴子似的冷意。 “是那个赵明诚。” 蔡卞点点头,知兄莫若弟,他知道兄长在烦什么。 同文馆案,本是他们兄弟二人打造的一石数鸟的好局。 旧党根基大削,曾布也被削了锋芒,更重要的是,藉机清洗、震慑新党內部那些不够听话、或者立场摇摆的边缘人物。 赵挺之,本就在那份“边缘人物”的名单上,而且因为他和曾布那点若即若离的关係,更是敲打的好目標。 可结果呢?官家对赵挺之的处罚仅仅是罚俸半年,留任原职,轻飘飘的,不痛也不痒。 这还不是最让蔡京恼火的。 最让他如鯁在喉的,是赵明诚在此事中的表现。 这小子两次面圣,从容不迫,不仅没被父亲的事拖下水,反而在御前对答,隱隱又得了赏识。 听说他还写了篇什么“宽猛相济”的策论,连章惇那老狐狸看了都说好。 一个太学生,在这样一场足以碾碎许多官员的风波里,非但毫髮无损,似乎还更进了一步。 这已经超出了“运气好”的范畴。 “赵明诚不简单。”蔡卞缓缓说出兄长未尽的评价。 “他两度面圣,都能稳住阵脚,对答切中要害。那份『宽猛相济』的论调,既合官家当前心思,也暗合章相公务实的主张。” “更难得的是这份沉稳,寻常少年,骤逢家变,早就慌了手脚。他倒好,该读书读书,该去端王府还去端王府,仿佛没事人一般。” “沉稳?”蔡京冷笑一声,眼中寒光一闪。 “只怕不是沉稳,而是心机深沉。他早就知道怎么应对,知道走谁的门路,说什么样的话了。” 蔡京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白净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更麻烦的还不是他在官家面前那点表现。是我们的人从端王府那边探回来的消息。” 蔡卞神色一凛:“兄长细说。” 蔡京语气里的不快更明显了, “赵明诚每旬都会去端王府,雷打不动,每次都是午前进去,快到申时才出来,你以为他们只是在澄砚斋里看画赏字?” “难道还有別的?” “何止是別的。”蔡京哼道,“据咱们的眼线说,他们在端王府后园弄了个大场子,二十多人分成两拨,抢一个皮球,往地上的门里踢。叫什么……足球。” “端王迷得很,每次赵明诚去,大半时间都在玩这个,据说赵明诚还定了许多规矩,什么阵型、配合,讲得头头是道,端王听得津津有味,亲自下场,乐此不疲。” 蔡卞听得眉头越皱越紧。 蹴鞠是寻常玩乐,宗室子弟好此道者不少。 可听兄长这描述,这“足球”似乎规模更大,更成体系,而且……显然成了赵明诚和端王之间一种独特而紧密的联繫纽带。 “兄长是担心……”蔡卞试探道,“赵明诚藉此路数,在端王心中地位非同一般?” “不是担心,是已经如此了。”蔡京截断他的话,声音压得更低,却更锐利, “端王是什么性子?聪明外露,喜好奇巧,爱玩爱乐,心思活泛,却最不耐枯燥政务,太后和官家本来就宠他,也多少有些由著他性子。” “再看看赵明诚,此子书画金石能与端王论道,蹴鞠玩乐能创出新花样陪端王尽兴,更难得的是,还能在玩乐中扯出些似是而非的『阵型』、『韜略』道理,投其所好。这等玩伴,简直是给端王量身定做的!” 蔡京越说,语气越冷了。 “眼下,官家身体状况如何,你我都清楚。刘贵妃即將临盆,是男是女尚不可知,即便得了皇子,幼主临朝,变数几何?” “再退一步说,即便官家的儿子真的能继位,端王也是官家的亲弟弟,是太后最宠爱的儿子,不论他在朝在野,影响力岂能小覷?” 蔡卞彻底明白了,兄长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的朝局,投向了更不確定的未来。 蔡京正在为可能的变局布局,而端王,无疑是未来棋盘上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 任何能够近距离影响这颗棋子的人,都必须是可控的,或者说是“自己人”。 而赵明诚,显然不在蔡京规定的“自己人”的范畴內,非但不在,经此一事后,恐怕还对蔡京有更大的敌意了。 “所以,赵明诚如今凭藉这『玩伴』身份,已悄然卡在了一个要害位置上。”蔡卞缓缓道。 “未来,若兄长或其他任何人,想与端王有所沟通,或施加影响,恐怕都绕不开他。甚至,他可能利用这个位置,反过来为自己、为他父亲,谋取我们不愿看到的利益。 假以时日,赵明诚如果年岁渐长,若再有些机遇,借端王之势,到那时……” “到那时…只怕会出现第二个曾布了。”蔡京冷冷接话,隨后又转折。 “不,可能比曾布更麻烦,曾布已经老了,他有派系牵绊,行事有跡可循。赵明诚年轻有潜力,与亲王的关係纯粹基於私谊和玩乐,他比曾布更难捉摸,也更具隱蔽性。 最重要的是,赵明诚不站在我们这边。” 这才是核心。 一个不受控制、甚至有潜在威胁的“近臣”,在一位重要亲王身边坐大,这是蔡京绝不能容忍的。 他的权术哲学里,不允许有这样的漏洞出现。 “可眼下……”蔡卞思索著对策,“动赵明诚並不容易。官家刚保下赵挺之,显然对此子尚无恶感,甚至有观察之意。” “而且章惇那边,似乎也暂时作壁上观。还有端王……此刻也正宠著赵明诚,若贸然出手,只怕適得其反,引起端王不快,甚至让官家和太后觉得兄长……手伸得太长。” “所以你想等?”蔡京瞥了弟弟一眼,那眼神锐利如刀。 “等赵明诚羽翼渐丰,与端王羈绊日深,甚至借端王之名在士林中博得清誉,在朝中安插人手,再来动手?真到那时候,我们就要投鼠忌器了!” “此子,绝对不能在端王身边坐大,未来的棋局,不能有这个不受控制的棋子靠近要害之地。” 蔡京语气森然,他的面色在烛火的映照下有些骇人。 “对付这等以得宠立足之人,硬来是下下策。赵明诚不是善蹴鞠、懂玩乐、得亲王欢心么?那就让他在这个『玩』字上栽个跟头。” “他不是与端王过从甚密,还弄出个劳什子足球么?那就让这过从甚密,变成旁人攻訐的靶子,变成他取祸的根由。” 蔡卞眼睛微亮。 “兄长的意思是……从风评入手?引导言官注意外臣与亲王『过从甚密』,或有『导王於嬉』、以奇技淫巧惑乱亲王之嫌?尤其是那足球,劳师动眾,不成体统,若加以渲染……” “这是其一。”蔡京微微頷首,但补充道。 “除此之外,还可以造声势,损其名望,在官家、太后心中种下疑虑,离间其与端王看似纯粹的玩伴关係。” “但仅此不够,赵明诚此人,心思縝密,寻常把柄难抓,但是他父亲赵挺之,经此一嚇,看似安稳,实则惊弓之鸟,正是破绽最多的时候。” “他在太学,在端王府,难道就真能做到滴水不漏?他那些同窗,还有王府那些下人,人心各异,皆可为我所用。” 蔡京的脑子转得飞快,不一会就想出来一大套损招了。 蔡卞彻底会意,缓缓点头。 “愚弟明白了,徐徐图之,多方施压。既要坏其名声,也要寻其隙。舆论先行,使其疲於应付;暗中查探,握其把柄;必要时,或可离间其与端王,或令其身边人反水。” “等赵明诚的圣眷转淡,端王对他生疑,再寻机一击,到时候或贬或逐,务必使其远离端王,从此难成气候。” 蔡京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似乎在权衡,在推演。 良久,他才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的平静。 “此事不急在一时,也急不得。”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带著千钧之重。 “你我先布置下去。让御史台那边相熟的人,留心这类『外臣交往亲王过密』的风闻,记住,要么不动,动的话就要让其难以翻身。赵明诚……我要让他明白,有些位置,不是他能坐稳的;有些路子,不是他能独占的。” 蔡京说完后,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嫌弃地放下。 “至於端王那边……”他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莫测。 “长远来看,自然不能全然不顾。但眼下赵明诚横亘其间,急切靠近反露行跡,先解决这个障碍,清扫门庭,日后……自有日后之法。” 兄弟二人不再言语,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烛芯偶尔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但一股针对赵明诚的寒意,已从这间密室悄然瀰漫开去,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虽然尚未张开,但丝线已开始悄无声息地布置。 蔡京重新拿起一份公文,目光落在上面,却似乎穿透了纸页,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赵明诚…… 蔡京在心里又一次默念这个名字。 这次不再是轻蔑,而是带著一种终於正视、並决定將其抹去的决绝。 第37章 王府的天和云 高俅在端王府已经担任陪玩三天了。 今天,揣著个不起眼的粗布小包,趁著空閒时间,恭敬地凑到了王府大太监梁师成歇脚的耳房外。 梁师成正坐在窗边的小杌子上,就著天光看一本帐簿,手指慢悠悠地拨著算珠。 听到门口细微的动静,眼皮都没抬。 “小的高俅,给梁供奉请安。” 高俅垂著手,腰弯成虾米,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嗯。”梁师成从鼻子里应了一声,过了几息,才放下帐簿,抬眼看他。目光平静,像看一件新添的陈设。 “是高俅啊,有事?” 高俅上前半步,依旧躬著身,双手將那个粗布小包奉上,声音压得更低,带著十二分的恳切。 “供奉,小的蒙殿下天恩,赏了碗饭吃,能在府里行走,可小的粗鄙,没见过世面,心里头是又欢喜,又惶恐。” “欢喜的是能伺候殿下,惶恐的是怕不懂府里的规矩礼数,万一哪儿行差踏错,惹了殿下生气,小的就是万死也难赎了。” 高俅顿了顿,將小包又往前送了送。 “这点东西……是小的往日积攒的一点辛苦钱,不成敬意。万望供奉不嫌鄙薄,能点拨小的一二。小的不敢求別的,只求能稳稳地当差,不给殿下、不给供奉您添乱,小的就感激不尽了。” 高俅话说的漂亮,姿態放得极低。 梁师成目光在那粗布包上扫了一眼,布料普通,但捏起来的形状,里面该是几锭硬货。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伸手接过,指尖不经意地一掂,分量著实不轻。 他神色未动,隨手將小包放在身旁的矮几上,拿起帐簿盖住。 “坐著说话。”梁师成语气缓和了些,指了指对面的小杌子。 高俅这才直起腰,却不敢全坐,只挨了半边凳子,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 “高俅,你是个懂事的。” 梁师成端起旁边的温茶,抿了一口,慢悠悠开口。 “殿下既然瞧得上你,把你从王駙马那儿要过来,便是你的造化。在咱们王府当差,说难,那是真难,天家规矩大过天;说易,也容易,就看你心里有没有那桿秤,眼里有没有那点活。” “供奉教诲的是,小的定当谨记,时刻不忘。”高俅连连点头。 梁师成放下茶盏,开始不紧不慢地“授课”。 从殿下每日起居的大致时辰、喜好忌讳,讲到府內几位要紧管事的分工、性子;从在殿下跟前回话的规矩,讲到与其他僕役、侍卫相处的分寸。 梁师成说的琐碎,都是实打实能在王府里安身立命的细节。 高俅听得极认真,一个字都不敢漏。 最后,梁师成话锋一转,声音更低,却更清晰了。 “我刚才说的那些,都是面上的规矩,还有些规矩,不在明面,却在人心,更要紧。” 高俅精神一凛,身子微微前倾。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咱们殿下,” 梁师成一边说话,一边朝王府深处方向虚虚一拱手。 “是天潢贵胄,金枝玉叶,心性高,眼光也高。寻常人等,便是凑到跟前,也入不了殿下的眼。如今能在殿下跟前说得上话、常伴左右的,屈指可数。” 梁师成顿了顿,看著高俅认真的神色,继续说了下去。 “王府里有一个人,你得认得清,敬得重,不是府里的长史、属官,而是外头来的——太学的那位赵公子,赵明诚。” 高俅听到后,脸上神色更恭谨。 “赵公子与殿下,可不是寻常的主客。”梁师成的声音更加低沉了。 “那是太后娘娘亲自点头、官家默许过的,殿下待赵公子亦师亦友,言听计从。你现在玩的这足球,规矩就是赵公子帮著立的,许多新鲜玩法是赵公子带来的。殿下高兴的时候,十句话里,少说有三句离不开『明诚说』、『明诚以为』。” 梁师成微微倾身,看著高俅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你要知道,咱们这王府,殿下是天,是所有人头顶那片最大的天。 赵公子么……便是离天最近、也最得那片天喜欢的一朵云。 你侍候好了殿下是本分,可若能得赵公子一两句好话,在他跟前露了脸,让他觉著你是有用的,那才是你的前程。” 梁师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点, “明白了么?” 梁师成这话说得再直白不过。 高俅心头剧震,立刻起身,躬身到底。 “小的明白了!谢供奉金玉良言!赵公子是贵人,是殿下眼前第一等得意的人,小的定当恭敬侍奉,绝不敢有半分怠慢!凡事以赵公子为先!” 梁师成满意地点点头,重新靠回椅背,挥了挥手。 “明白就好,去吧,好生当你的差。记住,在王府多看,多听,少说。” “是,小的告退。”高俅又行了一礼,才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走出那耳房,被午后的阳光一照,他才发觉背心一层冷汗。 梁师成的话像一个指南针,指明王府权力目前的格局。 高俅深以为然。 殿下是天,赵公子是云,那他高俅,想在这片天下有点位置,就得先设法沾上那朵云的边。 …… 下午,照例是足球时间。 赵佶兴致不错,亲自点了高俅和另外几个身手好的,加上几个侍卫,组了队,要演练新阵型。 赵明诚今日在太学有经筵课,来不了。 球场上,尘土飞扬。 高俅憋著劲,把他那身精巧的控球技术和日渐理解的跑位意识都使了出来,几次妙传引得赵佶大声叫好。 他自己也抓住机会,打进一记漂亮的凌空抽射。 “好!高俅,这脚抽得痛快!” 赵佶跑过来,拍了拍他汗湿的背,脸上是畅快的笑。 高俅心里也得意,刚想谦虚两句,就听赵佶接著道。 “你这脚有点意思!这前插的时机,倒是让本王想起明诚上次说的『反越位』了……不过他那日说,这种球最好有人在中路牵扯,分散防守注意力,效果更佳。方才咱们那个中锋若是再往左边拉一点……” 高俅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隨即恢復谦卑,连连点头。 “殿下说的是,小的刚才也觉著,若是有人能帮小的扯开空当,或许能更从容些。赵公子高见,小的还需多揣摩。” 一次进攻中,高俅在边路突破后,没有选择自己射门,而是看了眼禁区內的赵佶,送出一记弧度漂亮的传中。 赵佶高高跃起,头球攻门,虽然被守门员扑出,但配合打得流畅。 “好传!”赵佶落地,朝高俅竖了下拇指,隨即又对旁边的侍卫比划。 “这球传得不错,落点好。明诚上回说过,这种边路起球,最好是用脚背內侧搓出內旋,球速不用最快,但要旋转强,让守门员不好判断。 高俅方才那脚,旋转是有了,力道稍欠了点,若是明诚来踢,恐怕弧度会更好看……” 高俅一边喘气,一边听著话,心里那点因进球和助攻升起的得意,像被针戳破的气球,慢慢瘪了下去。 他忽然清晰地认识到,自己踢得再好,在端王殿下这里,似乎永远绕不开“赵明诚”这三个字。 休息的间隙,赵佶擦著汗,咕咚咕咚灌了半壶凉茶,望著太学的大致方向,忽然嘆了口气,对侍立一旁的梁师成抱怨道。 “太学那些老博士,规矩也忒多了!一个月拢共就只有那么几天休沐。明诚每次来都是匆匆的,踢不了几时就要赶回去,生怕误了时辰。真真是扫兴!” 梁师成赔笑道。 “殿下,太学毕竟是朝廷储才之地,规矩严些也是应当,赵公子学业为重,来日方长嘛。” “来日方长,来日方长,每次都这么说,唉!”赵佶有些悻悻,用脚踢著地上的草皮。 “这足球啊,还是和明诚一起琢磨著玩最有滋味。他不在时,总觉得缺了主心骨,战术也好,配合也罢,感觉都差了点意思。 你们这些鞠客踢得虽好,终归是少了他那份……嗯,灵性,对,就是灵性!明诚总能想到些出人意料又合情合理的点子。” 赵佶说这番话时或许没什么別的心思,但高俅听到时,却不亚於惊雷。 殿下对赵公子的依赖和看重,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那不是对一般玩伴的喜欢,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契合与欣赏。 赵公子不在,殿下玩乐的兴致和游戏的“灵魂”似乎都跟著缺了一块。 高俅低著头,用汗巾使劲擦著脸,掩饰著內心的震动。 此刻,他对梁师成那句“离天最近的云”有了无比真切的理解。 赵明诚不仅是殿下喜欢的玩伴,更是殿下心情的主导者。 自己球技再好,在这个框架里玩得再溜,终究也只是个出色的“执行者”,而非“主导者”和“核心”。 当日的训练结束后,高俅拖著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心中却清晰异常。 同屋的另一个鞠客已经鼾声如雷了。 高俅躺在硬板床上盯著黑黢黢的屋顶,毫无睡意。 今天梁师成给他的提点,还有殿下无意间的抱怨和比较,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 高俅想起自己初入王府时的志忑与野心,想起凭藉球技得到殿下夸奖时的沾沾自喜,再对比今日的所见所闻,一股凉意慢慢从心底升起。 高俅悟了,他真的悟了。 在这端王府,殿下是唯一的天。 而赵明诚,是那片天唯一会主动垂顾、时常携游、甚至愿意听取意见的“云”。 自己想在这片天下立足,想往上爬,唯一的捷径不是一味苦练球技討好殿下。 討好殿下或许能得些赏钱和笑脸,但永远触不到核心。 真正的捷径,是得到那朵“云”的认可,成为“云”边得用的一缕风,顺著“云”的动向,才能更稳妥、更持久地“上达天听”。 高俅是个极聪明、也极现实的人,他很快摆正了自己的位置。 目前,赵明诚和他虽然在端王府都是“陪玩”。 可他的“陪玩”与赵明诚的“陪玩”有著本质区別。 赵明诚是什么人? 那是中书舍人家的公子,根正苗红的清流子弟,太学上舍的魁首,两度蒙官家亲自召见问对,文章见识连当朝宰相都点过头。 他来王府是太后点头、皇帝默许的“文化交流”,名正言顺,清贵非常,陪殿下玩,玩的是格局,是韜略,是附庸风雅之余的“经世致用”。 他高俅呢? 来王府前不过是駙马府一个不得志的旧吏,凭著几分踢球的巧技被殿下看中,要过来做个“鞠客”。 说好听了是殿下的玩伴,说直白了,就是王府眾多“技艺供奉”中的一个,身份低微,死生全仰殿下鼻息。 他陪殿下玩,是纯粹的玩耍消遣,是让殿下开心的“玩意儿”。 这个中差別,高俅心里门清。 他之前或许还有过“凭藉球技独占鰲头”的不切实际的想法,现在已经彻底没这个想法了。 赵明诚的根基、出身、学识、圣眷,乃至他与殿下交往的“名目”和“格调”,都是他高俅这辈子追不上的。 他唯一能倚仗的,就是这份“陪玩”的身份,和还算灵光的脑子、以及不错的球技。 既然追不上,那就不追了,既然比不了,那就不比了。 高俅的思路渐渐明朗了。 他决定从今往后,在殿下面前,要更巧妙地突出赵公子的“先见之明”和“高明之处”。 要让殿下觉得,自己的一切“妙传”和“灵光”,都是在努力贯彻赵公子的思想。 同时在赵公子面前,要绝对的恭敬、勤勉、顺从,要展现出自己的“有用”和“懂事”。 要让赵公子觉得,自己是他在这足球场上、乃至在殿下身边,一个得力的、知趣的、可以放心使唤的“自己人”。 殿下是天。 赵公子是离天最近的云。 那他就要做这云边最听话的一缕风。 只有这样做,他这缕无根之风才能在这王府的天空下,找到长久存身、乃至借势上扬的一线可能。 想通了这一切,高俅这才长长地舒了口气,翻了个身闭上了眼睛。 第38章 为儿子豁出去了 崇政殿里。 今天的朝会已近尾声,该议的大事都议得差不多了,几个官员在出列稟报些零碎公务,声音嗡嗡的,听得人有些昏昏欲睡。 赵挺之站在文官队列靠后的位置,垂著眼,心里盘算著秋闈章程还有几处需要勘定。 他近来心境比前些日子平稳了些。 儿子在太学还算安稳,端王府那边也没再起波澜,虽然知道蔡京那边未必甘心,但至少眼下是风平浪静。 就在这例行公事的沉闷氛围里,左司諫王祖道忽然手持一份奏疏,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这老登今天又打算作妖了。 他步子迈得郑重,走到御阶前,躬身行礼,声音提得比平时高。 “启稟官家,臣有本奏!” 御座上的赵煦正有些走神,闻声抬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讲。” “臣,风闻奏事!”王祖道挺直腰板,將奏疏举过头顶,声音在寂静下来的大殿里迴荡。 “臣近日闻听,太学上捨生赵明诚,每假『襄助端王整理书画典籍』之名,出入王府,盘桓竟日。然其行止,实有不堪!” 殿中起了些细微的骚动。 王祖道上次弹劾是说的是“太学有生员”,但不指明是谁,这次却直接指名道姓了。 许多道目光瞬间投向站在后面的赵挺之。 赵挺之身体一僵,猛地抬起头,看向王祖道的背影,手指在袖中骤然握紧。 王祖道对身后的目光恍若未觉,继续朗声道。 “此子名为襄助,实则行导引蛊惑之实!竟在王府后园,鼓捣出一种名曰『足球』的粗野新戏,聚眾几十人,终日喧譁奔跑,呼喝抢夺,全无体统!端王殿下仁厚雅量,竟被其蒙蔽,沉溺其中,以致正业荒疏,学业弛废!” 接著,他的语气转为“痛心疾首”。 “官家!亲王乃天家贵胄,宗室表率,本当潜心圣学,涵养德性,为天下士子楷模。今却为一浮薄学子以奇技淫巧所惑,行此等有失体统之举,长此以往,非但有损殿下清誉,更恐背离太后慈训、陛下殷望,败坏我朝宗室之风啊!” 王祖道最后“扑通”一声跪下,將奏疏高举。 “臣恳请陛下明察!严惩此等佞幸之徒,申飭王府,以正风气,以肃朝纲!” 一番话,掷地有声。 殿內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听明白了,这是直接衝著赵明诚,甚至隱隱指向端王去的。 罪名扣得极大——“导引亲王”、“沉溺嬉戏”、“荒废正业”、“败坏宗室之风”。 蔡京和蔡卞垂著眼,一个站在队列前方,一个站在中间,二人面色肃然,仿佛也在为“朝纲风气”忧心。 曾布微微蹙眉,看了王祖道一眼,又飞快瞥了下御座上的皇帝。 章惇则依旧面无表情,只手指在袖中轻轻捻动,不知在想什么。 赵挺之不干了,他对王祖道这直娘贼已经忍无可忍了,自己不说话真把自己当软柿子了。 此时,他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衝上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 这些日子,赵挺之压下的怒火、委屈、后怕,还有作为一个父亲被当眾羞辱儿子的愤怒,像火山一样轰然爆发了。 赵挺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猛地一步跨出队列,因为动作太急,官袍下摆都带起了风。 “启稟官家!” 赵挺之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清晰坚定。 他根本没看王祖道,直接面向御座,躬身,声音拔高。 “臣也要弹劾,弹劾左司諫王祖道!” 哗——殿中低低的惊呼声再也压不住了。 赵煦坐在御座上,身体微微前倾,看著下面突然对峙起来的两人,年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了些。 “赵卿,”赵煦开口,声音平静,“你要弹劾王卿何事?” 赵挺之直起身,转过身,终於正眼看向还跪在那里的王祖道。 他眼睛发红,胸口起伏,但话却一句比一句快,一句比一句狠。 “臣弹劾王祖道三大罪!其一,挟私怨,泄私愤,公报私仇,构陷良善!其二,妄度亲王,言辞轻佻,不敬宗室,有失人臣之体!其三,受人指使,借题发挥,扰乱朝堂,其心可诛!” “你……你血口喷人!”王祖道猛地抬起头,脸色涨红,指著赵挺之,手指都在抖。 “我血口喷人?” 赵挺之厉声打断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刀, “王祖道!你方才弹劾我儿,口口声声『风闻』、『不堪』、『导引』、『蛊惑』!那我问你,我儿出入端王府,可是奉了太后娘娘慈諭?可是得了官家默许?可是经了国子监、太学准许?白纸黑字,章程俱在!你一句『假借之名』,便將太后、官家、朝廷法度置於何地?你是质疑天家,还是质疑国朝典制?!” 这话说的同样极重,直接扣上了“质疑天家”的帽子。 王祖道脸色一白。 “我……我並非此意!我是说其行不端……” “其二!”赵挺之根本不给王祖道喘息的机会,声音更高,他把当年斗旧党的口才拿了出来,今天他要为了儿子豁出去了。 “端王殿下天纵聪明,博学多才,文武兼修,人所共知!殿下雅好艺文,偶与同好切磋蹴鞠之戏,强身健体,有何不可?你以臣子之身,妄自揣度亲王行止,动輒以『沉溺』、『荒废』相加,言辞轻佻,全无恭敬!这便是你为臣之道?这便是你諫官的本分?!” “你……你强词夺理!足球喧譁粗野,岂是亲王所宜?”王祖道辩驳,气势已弱了三分。 “其三!”赵挺之的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种刺骨的寒意,盯著王祖道,一字一句道。 “王祖道,你今日在此,说得冠冕堂皇,一片公心。可敢当著官家与满朝同僚的面,说一说你的私心是什么?” 王祖道瞳孔一缩。 “我有什么私心!赵挺之!你休要胡言!” “没有私心?”赵挺之冷笑,那笑容里满是讥誚和愤怒。 “那我问你,你儿子王渊,是否与我儿明诚同在太学?上月太学私试,我儿是否得了魁首?而你子王渊,又得了第几等?” 王祖道如遭雷击,脸色瞬间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不敢说?那我替你说!” 赵挺之环视殿中百官,声音朗朗,確保每个人都能听见, “你儿子上月私试得了乙下!这还不算,考场之中,你儿子因故与我儿发生衝撞,举止失仪,被监试学官当场呵斥,记录在案!此事,太学有档可查,绝非虚言!” 殿中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吸气声和低语声。 许多人看向王祖道的眼神顿时变了,带上了瞭然和鄙夷。 合著原来是自己家儿子考不过人家儿子,考场还丟了人,老子跑来公报私仇了。 王祖道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衝到了脸上,羞愤欲死,指著赵挺之。 “你……你污衊!那不过是小儿辈无心之失……” “无心之失?”赵挺之逼近一步,几乎要戳到王祖道鼻子上。 “好一个『无心之失』!那你今日这般不顾体面,捕风捉影,构陷我儿,又是什么?是不是你儿子考不过我儿,你便觉得脸上无光,心存怨懟? 是不是你儿子在太学丟人现眼,你便想把別人家的儿子也拉下来,陪你一起丟人?!王祖道,我原先只当你心思狭隘,今日方知,你是如此下作!如此不堪!” “赵挺之!你放肆!你教子无方,纵子惑主,攀附亲王,还敢在此咆哮朝堂,反咬一口!” 王祖道被骂得彻底失了方寸,口不择言。 蔡京和蔡卞都没有为王祖道出头,他们更想看的是官家的反应,王祖道斗嘴输了不重要,官家的反应才重要。 曾布,章惇同样不制止,他们也在作壁上观。 “我教子无方?至少我儿子堂堂正正考了魁首!至少我儿子没在考场被学官呵斥!” 赵挺之毫不相让,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 “我儿子攀附亲王?那是王爷青眼,太后恩典!不像某些人,自己没本事,儿子也没出息,就只会躲在暗处,煽风点火,使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王祖道,我告诉你,我赵挺之前番是受了委屈,是闭门思过!可这不代表我赵家就好欺负!不代表我儿子就能任由你们这些小人泼脏水、扣屎盆子!” 文官斗嘴是宋代朝堂出了名的老传统。 比如范仲淹和吕夷简斗嘴,王安石和司马光斗嘴,司马光和苏軾斗嘴,骂的要比今天凶多了,严重的甚至连打起来的都有。 两人在御前越吵越凶,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对方脸上。 一个骂“小人构陷”,一个骂“佞幸之徒”,完全没了朝廷大员的体统。 殿中百官看得目瞪口呆,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蔡京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完全没想到赵挺之反应会如此激烈,如此不顾一切。 这和他预想中赵挺之忍气吞声、被动挨打的局面完全不同。 这下,焦点反而被引到了王祖道的私怨上,效果大打折扣。 一直沉默的章惇,此时终於动了。 他往前踏出一步,並未提高声音,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势瞬间压过了殿中的嘈杂。 “够了!” 声音不高,却像一记闷雷,在每个人耳边炸开。 赵挺之和王祖道俱是一震,爭吵声戛然而止。 章惇看也没看他们,转向御座,拱手,声音平稳无波。 “崇政殿乃议政重地,官家御前。你二人如此喧譁爭执,成何体统?” 赵煦自爭执起就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看著。 此刻见章惇出面,他微微頷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中那丝不耐和厌烦,已经很明显了。 章惇这才侧过身,目光扫过满脸通红、气喘吁吁的赵挺之,又扫过面如死灰、浑身发抖的王祖道,淡淡道。 “端王府中事,乃天家內务。官家与太后慈圣,自有明断。赵明诚一介太学生,其行止自有国子监、太学管束。些许游戏消遣,何必拿到朝堂之上,徒惹纷爭,浪费辰光?” 章惇最后看向赵煦,语气郑重了些。 “此等细务,官家自有圣心独裁。如今西北边事未靖,东南漕运多艰,方是国朝要务。臣以为,当以国事为重,些微风波,不必过於縈怀。” 这话说得很妥帖,既给了皇帝台阶,也暗示此事不值一提,更敲打了双方不要因私废公。 赵煦沉默了片刻。 他確实烦得很。 王祖道那点心思他看得明白。 赵挺之虽然骂得解气,但也確实失仪。 更重要的是,赵煦打心眼里觉得这事越来越无聊了。 十一弟爱玩个新花样,赵明诚陪著,就这档子事值得三番五次弹劾,甚至拿到朝会上来吵吗? 上次弹劾就算了,这次又扯出什么考场旧事,真是没完没了。 更何况他见过赵明诚两次了,赵明诚是什么人,赵煦比王祖道清楚得多,赵煦是真的不想再管这档子事了。 “章相公所言甚是。”赵煦终於开口,声音里透著一股淡淡的倦意和冷漠, “端王府的事,朕知道了。” 他看向还跪著的王祖道,语气平淡,却让王祖道心里一凉。 “王卿风闻奏事,是其职分。然则…,”他顿了顿。 “捕风捉影,牵连过甚,言辞失当,亦非言官之体。此事,不必再议了。” 不必再议四个字,给这场弹劾定了性——直接驳回了。 王祖道身体晃了晃。 二蔡也不约而同的低下了头。 他们听出来了,官家是打算冷处理这事了。 冷处理的另一层意思是,以后如果还有关於端王和赵明诚的事,不要再拿到朝堂说了。 赵煦又看向犹自愤愤的赵挺之,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著告诫。 “赵卿爱子心切,朕亦知晓,然则朝堂之上,终究须谨言慎行,顾及大体。” “臣……遵旨。”赵挺之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躬身应道。 表面上,皇帝这是各打五十大板,但事实上是他贏了。 王祖道那奏章,被皇帝轻飘飘一句“不必再议”挡了回去,儿子的麻烦暂时化解了。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以后不准有人再议。”赵煦站起身,不再看下面眾人, “退朝。” “退朝——”內侍拖长了声音唱道。 百官躬身,恭送皇帝离开。 直到御驾消失在屏风后,殿中的气氛才稍微鬆弛下来,嗡嗡的议论声再也压不住。 王祖道几乎是被人搀扶著才站起来的,脸色灰败,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低著头,跟著蔡卞快步走出大殿。 赵挺之站在原地,看著王祖道狼狈的背影,胸中那口恶气总算出了大半,但隨之而来的是一阵虚脱般的疲惫,和一丝后怕。 老赵今天是真豁出去了。 许多同僚走过来,有的拍拍他肩膀,有的低声说两句 “赵舍人今日真是威武……” “赵舍人有王荆公当年的风采……” 同僚眼神复杂,有关切,有佩服,也有疏离。 经此一闹后,谁都知道赵挺之这是彻底和蔡京那边撕破脸了。 章惇走过赵挺之身边时,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轻轻嘆了口气,满眼都是失望,没说什么,走了。 曾布是最后走的。 曾布经过赵挺之身边时,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极低的话,飘进赵挺之耳朵里: “正夫(赵挺之的字),匹夫之勇,终非长久之计,好自为之。” 赵挺之浑身一震,站在原地,直到大殿里人都走空了,只剩下几个打扫的小內侍,他才缓缓转身,一步步走出崇政殿。 第39章 曾党和张商英 朝堂上那场风波过去两天了。 赵挺之这两天告了病假,闭门不出。 太学里关於赵明诚的议论又悄悄多了起来,不过这次除了“攀附亲王”,还多了“其父朝堂怒叱言官”的谈资。 赵明诚照常上课、鑑赏金石、踢球、读书,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这天傍晚,赵明诚刚在斋舍写完一篇策论习作,就听门外低声稟报,说是曾枢密府上来了个青衣小廝,看著眼生,但递的话却熟。 “赵公子,我家相公说,前番借公子的那本《战国策註疏》,不知公子可曾读完?若读罢有些心得,或遇疑难不解处,可於今日酉时三刻过府一敘,主人得閒,或可一同探討。” 赵明诚一听就明白了,是曾布要找他。 时间定在傍晚,既非正式拜会,也非深夜密谈,分寸拿捏得极好。 “请回话,说我稍后便到。”赵明起身换了身乾净齐整的襴衫,从书篋中取出那本蓝布封面的《战国策註疏》。 他知道,这次去曾府可不是去討论什么“远交近攻”或“胡服骑射”。 这次是去“认门”,是去“回话”。 更是去表明態度。 …… 曾布府邸的书房,四壁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书卷。 赵明诚被管家引进来时,曾布正与一位客人坐在窗下的官帽椅上喝茶。 那客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清癯,颧骨略高,一双眼睛不大,却极有神,看人时目光专注,仿佛能穿透皮相。 那人穿的是言官的官服。 “明诚来了。”曾布放下茶盏,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指了指下首一张空著的椅子, “坐。不必拘礼。” “学生见过世伯。” 赵明诚不和曾布见外,直接把曾布叫世伯。 他恭敬行礼,又对那位陌生官员微微躬身,他注意到对方的公服,猜测著他的身份。 “来得正好。”曾布笑著对那位客人道。 “天觉,来,给你引见一下。这位便是赵舍人的公子,太学上捨生赵明诚,表字德甫,近日朝中略有薄名。” 又转向赵明诚说, “明诚,这位是新晋的右正言张商英张大人,表字天觉。他是元祐二年的进士,学问扎实,为人刚正,如今新入职台諫,正是为国执言之时。” 右正言。 赵明诚心中瞭然。 右正言是諫院的官,和左司諫刚好是对应,掌规諫讽諭,虽只正五品,但位置清要,也有风闻奏事之权。 这位张商英是歷史上的能臣,此时是曾布这边新提拔上来的言官。 张商英已经起身,拱手还礼,目光在赵明诚脸上停留片刻,开口道。 “原来是赵公子,果然气度沉静,名不虚传。” “前日令尊在朝堂上仗义执言,痛斥奸佞,风骨凛然,令人钦佩,张某虽未亲见,然听说后亦觉快意。” 张商英这话表明自己知道前日风波,站在赵挺之一边,用了“仗义执言”、“痛斥奸佞”这样立场鲜明的词,又將王祖道归为“奸佞”,暗示了阵营。 赵明诚连忙再次欠身,態度放得极低。 “张大人谬讚,学生愧不敢当。家父性情憨直,见不得污衊构陷,前日御前失仪,衝撞大臣,事后亦是惶恐不已。” “学生年轻识浅,唯知闭门读书,不意竟惹出这般风波,累及家父,实是罪过。大人新任言路,拾遗补缺,正是朝廷栋樑,学生久仰清名,今日得见,幸甚。” 赵明诚回应得谦逊得体,將父亲的行为归为“性情憨直”、“见不得污衊”,合情合理。 又巧妙地將自己摘出来,只说“闭门读书”,不提其他。 最后捧一下张商英的新职位,这是礼节。 “公子过谦了。”张商英重新落座,看著赵明诚,眼神中多了几分审视。 “风波既起,非公子之过,乃小人作祟,公子能於风波中稳如磐石,专心向学,这份定力,已非常人可及。” 曾布含笑听著两人寒暄,这时才开口道。 “明诚是个踏实读书的孩子,天觉你也坐,明诚,你今日过来,可是那书中有所得?” 赵明诚从书袋中取出那本《战国策註疏》,双手奉上。 “回世伯的话,学生前番蒙世伯赐书,又得批註点拨,反覆研读,获益良多。只是读到《秦策》司马错论伐蜀一节,与《赵策》武灵王胡服骑射一处,心中有些困惑,关於势与时、变与守的权衡,尚觉模糊,特来向世伯请教。” 曾布接过书,翻到赵明诚提及的章节,就著灯光看了几眼他当初的批註和赵明诚后来添的“杂感”,点点头,开始讲解。 他学识渊博,引经据典,將秦並巴蜀的深远战略与赵武灵王变革的艰难不易,分析得透彻明白。 张商英偶尔插言,补充些史料或不同见解,气氛融洽,儼然一场小型的高水准学术討论。 约莫两刻钟后。 曾布放下书,抿了一口茶,话锋忽然一转,看似隨意地对赵明诚道。 “读书明理,可知往鉴今。不过,纸上得来终觉浅。譬如近日朝中些许风波,看似突如其来,细想之下,亦有其脉络可循。” 赵明诚神色一肃,做出倾听状,这才是今天他来这里的目的。 曾布沉吟片刻,缓缓道。 “你父亲前日与王祖道在御前爭执,言辞激烈,在有些人看来,是没有大臣体统,过於急切了。” 赵明诚心头一紧,不知曾布此言何意。 却听曾布话锋又是一转。 “然而,依老夫看,此事也未必全是坏事。” 赵明诚抬眼,望向曾布。 张商英也放下茶盏,静静听著。 “朝堂之上,人心各异。”曾布目光平静,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有人攻訐,你若一味隱忍退让,旁人便觉得你可欺,下次变本加厉,雷霆雨露,自是君恩,无可置疑。 “然而为臣者,立於朝堂,亦需有几分錚錚铁骨,要护得住自身清誉,也要护得住家人子弟的名节。” “令尊此举,虽是情急之下,略显衝动,却也向满朝文武,亮明了一个態度——赵家並非那等可以任人拿捏、隨意泼污的软柿子。 有些界线,早些划清楚了,让人知道你的立场何在,日后行事,反倒少了些不必要的纠缠,这未必是祸事。” 赵明诚听得心中震动。 曾布这番话,既是安抚,更是点拨,甚至可以说是“定调”。 曾布肯定了父亲反击的必要性,將其拔高到“护持名节”、“亮明態度”、“划清界线”的高度。 这等於是在告诉赵明诚: 你们赵家已经和蔡京一系彻底撕破脸,在那边没有退路了。 “世伯教诲,学生铭记。”赵明诚沉声应道。 曾布点点头,目光转向一旁的张商英,又看回赵明诚,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只是,明诚啊…风浪既已掀起,便不是一人一家之事,既在同一条船上,便需同舟共济,方能行稳致远。 日后在朝中,难免还会有些类似的风波暗流,到那时,单靠一两人的血性是不够的。 需得有更多持正守道、敢言无畏之士,不避权贵,不惧流言,勇於发声,方能拨开迷雾,见得青天,使忠良之士得以安身立命,使那些宵小之辈,有所忌惮,不敢肆意妄为。” 曾布说著话,轻轻拍了拍张商英的手臂,像是託付,又像是介绍。 “天觉新出任言官,他有风骨,也有担当。明诚,你虽然人在太学,一心向学,然则也需要多问世事,多明事理才可以。 你年纪轻,见识却不凡,心思也细,日后在太学,在……其他地方,不妨也多听,多看,多思。 閒暇时,也可与天觉这般正直敢言的君子探討一二。这天下事,经纬万端,终究需得志同道合之人,彼此呼应,同心戮力,方能有为。” 话说到这里,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这不再是对学子的寻常勉励。 而是明確的政治安排和阵营確认。 前两天,赵挺之在朝堂上吵了一通,今天赵明诚就进了曾府。 赵家已经明確被划入曾党了。 “同舟共济”、“志同道合之人”、“同心戮力”——这话是在告诉赵明诚,从今天起,我们是自己人了。 今天给赵明诚介绍张商英,是让赵明诚认识这条线上未来的“发声筒”和“同盟军”。 此时,张商英也开口了,既是对曾布表態,也是对赵明诚做出承诺。 “相公提点,下官谨记於心。既蒙朝廷简拔,任职諫垣,自当恪尽职守,秉公直諫,以报君恩。定不辜负相公期许,亦不负朝廷重託。” 他转向赵明诚,態度诚恳, “赵公子年轻有为,见识卓越,心思明澈,日后若於学问、时务有所得,张某自当仔细参详,若果於国於民有利,於公正有补,必当斟酌情势,適时陈言。” 话已至此,赵明诚知道该自己表態了。 他站起身,先向曾布郑重地长揖一礼,又转身对张商英拱手,声音清晰而沉稳。 “学生谢世伯谆谆教诲,谢张大人坦诚相待,学生年幼,学力浅薄,於朝政大事,所知不过皮毛。 唯谨记圣贤教导,读书以明理,修身以立命,忠君以爱国,此乃学子本分。 前日家父孟浪,开罪同僚,幸得世伯与朝中如张大人这般正直君子回护、体谅,赵家上下,感激不尽,没齿难忘。” 赵明诚顿了顿,继续道。 “日后,学生定当谨遵世伯今日教诲,於圣贤书中求道理,於世事人情间观得失,更加勤勉用心。 学生別无他长,唯愿以此绵薄之力,略尽心意,但求所作所为,不违背圣人之道,不辜负朝廷栽培,亦不辜负世伯与张大人的期许。” 赵明诚说话一直都是这般漂亮,既表明了態度,又不显得过於功利,保持了学子的清高和谨慎。 曾老头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那是一种看到可造之材的欣慰。 他点点头,温言道。 “嗯…你有此心便好,学问是根基,世事是磨礪,你还年轻,路还长,不必急於一时。回去也转告令尊,风波已过,不必过於縈怀,保重身体要紧。朝中诸事,自有公论。” 这是最后的安抚和定心丸。 “是,学生谨记,定当转告家父。”赵明诚应道。 又閒聊了几句学问上的閒话,赵明诚便適时起身告辞。 曾布让管家好生送出去。 走出曾府大门,夜色已浓。 汴京城的灯火在远处流淌,喧囂隱约传来。 赵明诚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坐进等候的马车。 车厢里很暗,他的眼睛却很亮。 今晚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赵明诚不再是一个需要独自在各方势力间走钢丝的太学生。 他有了明確的阵营,有了曾布这把暂时还算稳固的保护伞,还有了张商英这条可以直接通向右正言官职的“传声”渠道。 代价是,他也正式被绑上了曾布这条船,未来將与这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朝局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第40章 赌债和胁迫 端王府后园靠近僕役住处的一条窄廊下。 高俅换下了踢球时那身短打,正打算去饭堂。 他如今是府里正经掛了名的鞠客,由於踢球表现出眾,月钱不菲, 而且王爷大方,对他时有赏赐,日子比在駙马府时宽裕不少,也比其他鞠客过得更体面。 高俅刚拐过廊角,一个人影就闪了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 “哎哟!”那人低呼一声,连忙后退两步,弓著身子,脸上堆起有些侷促又討好的笑。 “高……高大哥,是您啊,对不住对不住,小的没长眼。” 高俅定睛一看,是府里另一个鞠客,叫杨三。 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板还算结实,是踢球的一把好手,尤其脚下有股蛮劲儿,冲抢起来不要命。 只是此刻他面色有些晦暗,眼白里泛著血丝,嘴唇乾裂,身上那件赭红色的旧短衫洗得发白,袖口还磨起了毛边,看著有些狼狈。 “是杨三兄弟啊。”高俅脸上立刻浮起和气的笑容,停住脚步, “急匆匆的,这是往哪儿去?” 杨三搓著手,眼神有些躲闪,嘿嘿乾笑两声。 “没……没啥要紧事。高大哥,您……您这会儿得空不?” “得空,某刚练完,正要去用饭。杨三兄弟有事?”高俅语气隨意,心里却明镜似的。 他来了这些日子也摸清了鞠客们的脾性,眼前这个叫杨三的,球踢得不错,可有个要命的毛病——好赌。 月钱往往撑不到月中就输得精光,还时常在外头欠些赌债。 看他这模样,八成又是手头紧借钱来了。 果然,杨三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嗓子,声音里带著股焦灼和难以启齿的窘迫。 “高大哥,实不相瞒……小弟这几日,手头实在是……实在是紧巴得厉害。家里老娘不知怎的,入夏以来身子骨就一直不爽利,咳得厉害,看了两回郎中,药吃了不少,银子也像流水似的出去……眼瞅著又该抓药了,可这……唉!” 杨三重重嘆了口气,偷眼覷著高俅脸色。 “您看……方不方便,挪借小弟……呃,不多,就两贯钱!应应急!等这个月月钱发下来,立刻,立刻一文不少奉还!您的大恩大德,小弟没齿难忘!” 说著,杨三又是作揖,眼巴巴地望著高俅。 高俅脸上笑容不变,心里却暗笑,什么老娘抓药,怕是赌癮来了。 不过高俅並不点破。 他初来王府,根基未稳,正需广结善缘。 这杨三虽然好赌,但球技確实可以,在场上是个能帮手的。 几贯钱对他如今不算什么,若能卖个人情,將来或许有用得著的地方。 就算没用,也不过是几贯钱,他高俅还亏得起。 “杨三兄弟说的哪里话。”高俅语气愈发温和,还带著几分同情,“谁还没个手头不方便的时候?家有高堂,身体欠安,正是用钱的时候,孝心可嘉啊。” 高俅边说,边伸手入怀掏出一个青布钱袋,从里面数出几块大小不一的碎银,托在掌心掂了掂。 “两贯怕是不够抓几副好药。我这儿恰好还有几钱散碎银子,约莫能换个三贯有余,你先都拿去,应应急。给老人家抓药要紧,別耽误了。” 高俅说著话,很爽快地將银子塞到杨三手里。 杨三先是一愣,隨即大喜过望,脸上那点假装的愁苦瞬间被真实的狂喜取代。 他紧紧攥住那几块还带著高俅体温的碎银,入手沉甸甸的,远不止三贯!他激动得声音都抖了。 “够了够了!太够了!高大哥!您……您真是……真是仗义!雪中送炭!活菩萨!小弟……小弟……” 他语无伦次,连连作揖,腰都快弯到地上, “月钱一到,定当……” “誒,不急不急。”高俅伸手扶住他胳膊,截住他的话头,脸上是浑不在意的笑容, “都是府里当差的兄弟,互相帮衬应该的,银子你先用著,给老人家治病是正事,快去忙吧。” 高俅说的隨意,杨三都有些过意不去了。 “是,是!多谢高大哥!您的大恩,小弟记心里了!” 杨三胡乱作了个揖,將银子小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仿佛揣著救命的仙丹,然后不敢再多停留,转身匆匆走了,脚步比来时更急,几乎是跑了起来。 高俅站在原地,看著杨三消失在廊道尽头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轻轻摇了摇头。 他从市井底层出身,什么牛鬼蛇神没见过? 杨三这点道行,高俅一眼看穿。 那点碎银,只怕转头就要扔进赌坊那个无底洞了。 不过,他高俅借出去的不是钱,是“人情”,是“善缘”。 这是高俅的处世之道。 …… 杨三揣著银子,像一阵风似的衝出王府侧门,熟门熟路地钻进汴京城南纵横交错的小巷。 七拐八绕,来到一处门脸不大、招牌灰扑扑的铺子前。 铺子外头看著像是个收旧货的,里头却隱隱传来喧譁呼喝之声。 这里是“宝顺號”。 明面上做点杂货买卖,暗地里是汴京城南有名的地下赌档之一。 杨三是这里的常客。 “这次一定要翻身!” 杨三给自己打了打气,掀开油腻的门帘钻了进去。 里头光线昏暗,几张破旧的桌子旁挤满了人。 有衣衫襤褸的苦力,也有眼神浑浊的破落户,一个个面红耳赤,死死盯著桌上的骰盅或骨牌,口中念念有词。 荷官面无表情地吆喝著,收钱,赔钱。 杨三挤到一张赌大小的台子前,摸出一块最小的碎银,押了“大”。 骰盅揭开,四五六,十五点,大! 他贏了,一小块银子变成了两块。 好运似乎来了。 杨三心跳加速,眼睛发亮,又押,又贏。 转眼间,手里的碎银多了好几块。 周围有人羡慕地看著他,低声议论。 杨三的腰板不自觉地挺直了些,脸上泛起红光,那点罪恶感和忐忑被贏钱的快感冲得无影无踪。 也许今天能翻身! 把旧债还上一部分,甚至还能多挣点! 就在这时,一只沉重的手掌拍在了他肩膀上。 杨三一哆嗦,贏钱的兴奋瞬间冻结。 他僵硬地转过头,看到两张面无表情、透著凶悍的脸。 是赌坊养的打手,他认得。 “杨三,手气不错啊。”左边那个疤脸汉子咧了咧嘴,笑容里没一点温度。 “两……两位大哥,”杨三声音发乾,腿有些发软,“欠……欠的钱,我正在凑,你看,今天贏了些,可以先还一点利钱……” “钱的事不急。”右边那个独眼龙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 “我们掌柜的有请,跟我们来吧。” 不由分说,两人一左一右夹住杨三的胳膊,力道大得他动弹不得。 在周围赌客或同情或幸灾乐祸的注视下,杨三被半拖半拽地拉离了赌桌,穿过喧闹的前厅,推开一扇隱蔽的小门,进入一条昏暗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一间屋子,门关著。疤脸汉子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进来。” 门被推开,杨三被推了进去。 屋子不大,没有窗,只在樑上吊著一盏油灯,光线昏黄。 赌坊的王掌柜就坐在主位的椅子上,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拨著茶沫。 王掌柜约莫四十多岁,麵皮白净微胖,穿著一身绸缎袍子,手指上戴著个硕大的金戒指。 “掌……掌柜的。”杨三被推进来,踉蹌一步,勉强站稳,声音发颤,膝盖发软,几乎要跪下去。 王掌柜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没什么表情,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来了?坐。” 杨三哪里敢坐,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小的……小的站著就好。掌柜唤小的来,可是……可是为那笔债?小的今日手气还行,贏了些,可以先还上些利钱,本金……容小的再宽限几日……” “坐。”王掌柜又说了一遍。 杨三打了个寒噤,不敢再推辞,战战兢兢地在对面椅子上坐了半个屁股,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头垂得很低。 王掌柜抿了口茶,放下茶盏。 他看向杨三,脸上慢慢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债嘛,好说。今日请你来,不是为討债,是有一桩富贵要送给你。” 杨三猛地抬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喜,隨即被更深的疑惑和不安取代。 “富贵?”他喃喃道,心臟不爭气地狂跳起来。 “掌柜莫要取笑小的……小的这副德行,哪配得上什么富贵……” “不,你配得上。”王掌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听说,你在端王府,如今玩一种叫足球的新戏,常能和王爷、还有那些宗室贵人们同场踢球?” 杨三一愣,点点头。 “是……是有时能上场,凑个数。”他心头那股不安更重了。 “嗯。”王掌柜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过几日,怕不是还有別的贵人去王府玩这戏?” 杨三想了想:“倒是听说,过几天好像有位郡王家的公子,约了要来府里赛球。” 这都是杨三听府里其他僕役閒聊说的。 “好,很好。”王掌柜笑了,那笑容在杨三眼里却有些发冷。 接下来,王掌柜声音更轻,却字字砸在杨三心口。 “我需要你在场上……看准机会,衝著某位脾气不大好的公子,或者哪位身子骨弱些的贵人,不轻不重的来那么一下。” 杨三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 他瞪大了眼睛,张著嘴,看著王掌柜,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无法置信。 王掌柜补充道,语气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不必断腿折骨,闹出人命。但须得让他当场倒地,见点红,或是岔了气,疼上一阵,闹个灰头土脸。最好,能惹得两边火起,推搡起来,口角起来就可以。” “噗通!” 杨三从椅子上滑了下来,直接瘫跪在地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鼻尖、后背,冷汗唰地一下就冒了出来,瞬间湿透了单薄的衣衫。 他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连连磕头,额角撞在冰冷粗糙的地砖上,发出“咚咚”的闷响。 “王掌柜!王爷爷!您……您饶了小的吧!这……这是要掉脑袋的!诛九族的啊!” 他声音嘶哑,带著哭腔,涕泪瞬间糊了满脸, “衝撞宗室贵人,还是故意的……小的就是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啊!王爷会扒了我的皮!朝廷会砍我的头!小的万万不敢!求求您,高抬贵手,饶了小的吧!那债……那债小的做牛做马,一定还!一定还!” 杨三磕头如捣蒜,地砖上很快见了淡淡的血痕。 王掌柜冷眼看著,脸上那点虚假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只剩下冰冷的漠然和一丝不耐烦。 他任由杨三磕了十几个头,才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像冰锥一样刺进杨三的耳朵。 “你不做,现在就能让你生不如死。” 他不再看杨三,转而用指节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篤、篤”的轻响。 “杨三,你在我这儿,连本带利,滚了多少了?两百贯有奇。把你,还有你城外那间漏风的破屋子,你那病懨懨的老娘,和你那个在码头扛大包、一天挣不了几十文的弟弟,全绑一块儿卖了,还得起么?” 杨三的哭声和磕头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 他瘫在地上,仰起惨白的脸,脸上眼泪鼻涕和血污混在一起,眼神空洞而绝望。 王掌柜早把他家底摸得一清二楚了。 王掌柜语气放缓了些,带上一种毒蛇吐信般的诱惑。 “你若肯做,事成之后,这两百多贯的债一笔勾销。乾乾净净,你我再无瓜葛。” 杨三灰败的眼中,极细微地闪过一丝波动。 “非但如此,”王掌柜身体前倾,声音带著蛊惑。 “我在宿州那边,有个拐著弯的亲戚,能安排一个缺,是管著一段河泊所的小吏,虽说官不入流,可那是个不错的实缺,过往船只,手指缝里漏点,就够你一家吃用不愁。 到时,我可托人安排你顶个缺,远离汴京这是非之地,拿著银子,带著你家人,去那边做个逍遥自在的小吏,岂不强过你在这里给人当球踢、看人脸色、吃了上顿没下顿?” 不仅可以消债?还可以当小吏? 杨三的呼吸急促起来,绝望的深潭里,似乎看到了一根飘摇的稻草,但他还是怕。 “可……可王府规矩森严,事后追查起来……” “追查?”王掌柜嗤笑一声,打断他,脸上满是不屑。 “球场之上,磕磕碰碰,再寻常不过!爭抢凶了,收不住脚,谁会想到你是故意?只要场面一乱,谁还说得清?你一个无足轻重、拼抢卖力的鞠客,谁会死死盯著你不放?法不责眾,可清楚?” 王掌柜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瘫软的杨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阴影完全將杨三笼罩。 声音陡然转厉, “杨三,你给我听清楚了。我不是在跟你商量。这富贵,你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他蹲下身,一把捏住杨三的下巴,力道大得让杨三痛呼出声,被迫抬起涕泪横流、骯脏不堪的脸。 王掌柜的脸凑得很近,杨三能看清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冷酷和杀意。 “你若不从,明天我就让人去你家里,『请』你那位生病的老娘过来『坐坐』。她身子骨弱,路上要是磕了碰了,一口气没上来,可怪不了谁。 你那个在码头扛活的弟弟,腿脚若是搬货时出了点意外,瘸了,折了,这辈子也就废了。” 杨三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连颤抖都停止了。 “想想清楚。”王掌柜鬆开手,任由杨三的头无力地垂下,声音恢復了那种冰冷的平静,却比怒吼更让人胆寒, “是家破人亡,你和你弟弟都成废人,老娘曝尸街头;还是搏一场,拿著银子,带著家人远走高飞,换个活法?” “杨三,你的债主可不只我一家。你没了端王府的差事做遮掩,你在这汴京城,就像一条没了窝的野狗,活不过三天。 但做了这事,你就会有生路,你老娘有药吃,你弟弟有安稳日子过。不做,你们一家就等著在阴曹地府团聚吧。” 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杨三早已崩溃的心理防线上。 家破人亡……老娘……弟弟……远走高飞……生路……死路…… 杨三瘫在地上,眼神涣散,失去了所有焦距,嘴唇剧烈地哆嗦著,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最后一丝抵抗,在这无法抗拒的威逼和那遥远却诱人的“生路”面前,彻底烟消云散。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喉结滚动,发出一声破碎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我……我做……” 杨三猛地抬起头,脸上是彻底屈服后的麻木和绝望,泪水再次涌出。 “但求掌柜……说话算话……事成之后……放我一家生路……莫要……莫要再……” “放心。” 王掌柜站起身,掏出一块乾净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著刚才捏过杨三下巴的手指,仿佛沾上了什么脏东西。 “只要你把事办得漂亮,让场面足够热闹,把事情闹大,答应你的一分不会少,具体怎么做,自己想办法。记住——” 他擦手的动作停住,俯视著杨三,眼中寒光一闪。 “嘴巴给我缝严实了,对谁都不能吐露半个字,不能走漏一丝风声,若是坏了事……” 王掌柜轻轻拍了拍杨三的脸颊,却让杨三浑身一颤,差点再次瘫倒。 “明……明白。”杨三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彻底瘫软下去,像一摊失去了所有骨头的烂泥。 王掌柜满意地点点头,对门外吩咐。 “送杨三出去,客气点。” 疤脸汉子和独眼龙推门进来,像拖死狗一样把失魂落魄的杨三架了出去。 屋子里重归寂静,王掌柜走到桌边,拿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然后走到墙边一个不起眼的柜子前,打开暗格,取出纸笔,就著昏黄的油灯,写了一张纸条。 写了八个字。 “鱼已入网,静待时机。” 王掌柜將纸条卷好,塞进一个细小的竹管,用蜡封好。 他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一个一直像影子一样守在门外的心腹立刻悄无声息地出现。 “把信速送至蔡承旨府上。” 王掌柜將竹管递过去,声音低不可闻。 “是。” 心腹接过竹管,转身没入黑暗,无声无息。 第41章 球场风波 时间已经来到了六月底,端王府后园的足球场上,天光正好。 今天阳光还不算太毒,场地的白灰线新近划过,清晰醒目,两端的球门绳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 今天的场面比往日热闹许多。 不仅赵明诚正好休沐作陪,高俅在列,就连赵佶的侄儿,赵孝奕,他也带了一帮专业鞠客过来。 赵孝奕本来就爱蹴鞠,听说端王叔府上弄了个新奇的“足球”,玩得热闹,早就约好了。 今日,他特意叫上了自家府里身手好的鞠客上门“切磋”。 赵佶高兴得很。 他喜欢这足球,更喜欢有外人来“挑战”,显得他这游戏有吸引力。 今天,有赵明诚能稳住阵脚,出谋划策;有高俅能穿针引线,製造惊喜。 如今侄儿带人来“踢馆”,正好大战一场,显显他端王府足球的威风。 “三郎,今日你可要小心了!” 赵佶一身赭红箭袖,额束同色抹额,神采飞扬,拍著赵孝奕的肩膀, “我这足球,与寻常蹴鞠不同,讲究奔跑对抗,阵型配合。你那套马背上耍的功夫,在这草地上未必使得开!” 赵孝奕来之前已经学习过足球规则了,他闻言后扬眉笑道。 “王叔莫要说大话。侄儿虽未精通此道,可这跑跑跳跳、爭抢皮球的戏耍,还能难倒侄儿不成?今日带了几个兄弟来,定要討教王叔的高招!” 他身后的一群鞠客和健仆都笑著附和,摩拳擦掌。 赵明诚和高俅上前与赵孝奕等人见礼。 赵明诚態度恭谨而不卑,高俅则笑容满面,礼数周到。 杨三缩在端王府鞠客的队伍里,低著头,用眼角余光飞快地瞟了赵孝奕几眼,又迅速垂下,手心有些冒汗。 赌坊王掌柜交代的目標,就是这位郡王。 他记住了对方那身显眼的宝蓝色。 很快,双方分定。 赵佶、赵明诚、高俅及大部分端王府好手为一队,著赭红衣。 赵孝奕带著他的朋友和精选的鞠客为一队,著天青衣。 各有替补若干,场边还围了不少双方的隨从僕役,议论纷纷,气氛热烈。 比赛开始。 开场便是快节奏。 赵孝奕那边果然有备而来,几个年轻宗室子弟体力充沛,衝劲十足,踢法虽然略显粗糙,但仗著身体和一股猛劲,频频衝击端王府的防线。 端王府这边则经验更丰富,尤其有赵明诚居中调度,高俅边路游走,踢得有条不紊。 赵佶踢得极为投入,在前场不断跑动要球。 一次赵明诚中路送出精准直塞,赵佶反越位成功,形成单刀,冷静推射远角得分! “好——!” 场边端王府眾人轰然叫好。 赵佶兴奋地奔向赵明诚,两人击掌。 赵孝奕不甘示弱,很快还以顏色。 他凭藉出色的爆发力,强行突破后下底传中,中路同伴包抄,凌空垫射,球砸在横樑上弹出,惊出端王府这边一身冷汗。 高俅今天格外卖力,他技术细腻,几次在边路用漂亮的假动作过人,引得场边阵阵喝彩。 他也刻意给赵佶和赵明诚做球,將“陪玩”的角色扮演得恰到好处。 杨三也在场上。 他踢的是中前卫,负责拼抢和衔接。 他踢得很“卖力”,或者说,过於卖力。 一次次凶狠的铲抢,不顾后果的衝撞,让几个赵孝奕那边的年轻子弟吃了暗亏,皱眉不已。 但在足球规则內,这种“强悍”的踢法,有时也被视为“积极”。 比赛激烈进行,双方互有攻守,身体对抗越来越多,火药味渐渐浓了起来。 一次边路爭抢,赵孝奕队一名子弟被杨三撞倒,动作有些大,那人爬起来就推了杨三一把,杨三踉蹌后退,却举起手示意没事,嘴里嚷著。 “对不住对不住!抢急了!” 杨三的姿態放得很低,倒让对方不好发作。 赵明诚微微蹙眉,看了眼杨三。 高俅也留意到了,他觉得杨三今天似乎格外“亢奋”。 上半场结束,双方战成一比一平。 赵佶和赵孝奕都是一头汗,却兴致更高,拉著赵明诚等人討论战术。 杨三默默走到场边喝水,用汗巾使劲擦著脸,眼神有些飘忽。 下半场开始,对抗更加白热化。比分胶著,谁都想贏。 一次赵孝奕在后场断球,自己带球沿右路突进。 他速度很快,几个大步就甩开了一名防守队员,杨三从斜刺里猛衝过来补位。 两人迅速接近。 杨三做出正面拦截的架势,赵孝奕自信脚下技术,右脚外脚背一拨,想变向內切。 就在他拨球、重心稍移的瞬间,杨三似乎下脚铲抢,动作迅猛。 “小心!”场边有人喊。 赵孝奕下意识想跳起躲开,但杨三的脚並未完全贴著地面,而是稍稍抬起,鞋底带著草屑和泥土,看似收势不住,“恰好”蹬在了赵孝奕支撑腿的小腿迎面骨上! 同时,他上半身有一个极其隱蔽的、借前冲之势的沉肩动作,狠狠顶在了赵孝奕的腰胯之间! “呃啊——!” 赵孝奕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整个人像被击中,凌空的身子失去平衡,斜著重重摔倒在地! 砰的一声闷响,尘土扬起。 他落地后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著小腿和腰肋交界处,脸色瞬间煞白,额头青筋暴起,牙关紧咬,发出痛苦的吸气声。 球滚出了边线,场上奔跑的眾人猛地停住。 时间仿佛凝滯了一瞬。 “世子!” 距离最近的几名赵孝奕的鞠客最先反应过来,脸色大变,惊呼著衝进场內。 杨三自己也像是被惯性带倒,翻滚了一下才爬起来,脸上瞬间堆满了“惊慌”和“懊悔”,他手足无措地朝著倒地的赵孝奕走了两步,声音带著哭腔。 “世子!世子您怎么样?小的该死!小的收不住脚!抢得太凶了!您没事吧?小的不是故意的啊!” 杨三一边喊,一边似乎想上前搀扶。 “滚开!”一个身材高壮、满脸怒容的鞠客一把狠狠推开杨三,力道之大,让杨三踉蹌著倒退好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 “郡王爷!郡王爷你怎么样?”那鞠客和另一名隨从已经蹲在赵孝奕身边,不敢轻易挪动他。 赵孝奕疼得浑身发抖,勉强摇了摇头,额上冷汗涔涔,指了指自己的小腿和肋下,嘶声道。 “腿……肋下……疼……” 另一名隨从小心捲起赵孝奕的裤腿,只见小腿迎面骨上,一道鲜明的、带著泥土草屑的擦伤血痕,肋下有些淤青。 …… “狗杀才!”那鞠客猛地站起身,双眼喷火,指著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杨三,怒吼道。 “你分明是故意的!好大的狗胆,敢对我们郡王下此毒手!” “我没有!我真不是故意的!球场碰撞,在所难免啊!” 杨三抱著被推疼的胳膊,连连后退,声音尖利地叫屈,眼神却瞥向赵佶的方向。 “王爷明鑑!小的只是一时收不住!求王爷给小的做主啊!” 杨三这“叫屈”,听在赵孝奕这边的人耳中,无异於火上浇油。 尤其是那句“球场碰撞,在所难免”,配上赵孝奕痛苦的模样,更显得无耻。 “做主?某先给你这腌臢挫鸟松松皮!” 另外两个赵孝奕的隨从按捺不住,衝上去对准杨三的脸就是一拳! 杨三看似躲闪不及,或者说压根就没想躲。 他被一拳结结实实砸在颧骨上,顿时闷哼一声,嘴角破裂,鲜血淌了下来。 杨三记得王掌柜的话,他的目的是要让事情闹大,只要他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连连叫屈,事情就可以闹大。 杨三顺势倒地捂住脸,嚎叫起来。 “哎哟!我的眼睛看不见了!別打我...別打我了!我知错了!” 这一嚎,就像往滚油里泼了一瓢冷水。 端王府这边观战的鞠客们不干了。 杨三再怎么著,也是端王府的人,是“自己人”。 在自己地盘上,被外人当著王爷的面殴打,这口气如何能忍? “干什么!凭什么打人!” “杨三都说了不是故意的!你们讲不讲道理!” “欺负到我们端王府头上了!” 几个平日就与杨三相熟、或本就脾气急躁的鞠客,发一声喊,衝进场內。 有的端王府鞠客去拉扯那打人的鞠客,有的去护杨三,推推搡搡,口角迅速升级。 “还说要讲道理?你们的人下黑手伤了我们郡王,还有理了?” “谁知道是不是故意?分明是你们输不起!” 赵孝奕这边的隨从见对方人多,也毫不示弱,纷纷涌上。 场面瞬间从几个人之间的衝突,演变成了十几二十人的混战推搡,拳脚往来,怒骂不绝。 有人被打倒在地,有人衣服被撕破。 “住手!都给我住手!”高俅脸色大变,急忙衝进混乱的人群,试图拉开扭打在一起的人。 他看准了那高大鞠客似乎是对方为首者,挤到他身边,高声道。 “这位郎君!息怒!息怒!眼下最要紧是看顾郡王伤势!打架解决不了问题!王爷在此,自有公断!” “滚开!你算什么东西!” 那鞠客正在气头上,反手一推,高俅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梁师成早已气得脸色铁青,尖厉的嗓音穿透嘈杂。 “岂有此理!在王爷驾前,王府重地,公然斗殴!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侍卫!侍卫赶紧过来!?把他们拉开!” 几个端王府的內侍和闻讯赶来的侍卫硬著头皮往人堆里挤,试图分开双方。 但打红了眼的人群,又多是年轻力壮的鞠客、隨从,哪里是那么容易分开的? 反而因为他们的介入,推搡更加混乱,叫骂声更高。 赵佶被眼前这突如其来的混乱惊呆了。 他看著倒在地上痛苦呻吟的侄儿,看著打成一片、尘土飞扬的人群,又急又气,脑袋嗡嗡作响。 他踢球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这么多人混战的场面。 赵佶想衝进去阻止,却被两个忠心耿耿的內侍死死拉住。 “王爷!去不得!拳脚无眼,伤了您可怎么得了!” “放开我!让他们住手!住手啊!”赵佶挣扎著,跺脚大喊,但他的声音在巨大的喧囂中显得那么无力。 赵孝奕也被自己的隨从扶到了场边安全处,捂著肋下,看著眼前这荒唐而混乱的一幕,又惊又怒又觉丟脸,脸色难看。 叫骂声、痛呼声、劝架声、东西被撞倒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乌烟瘴气。 赵佶从未见过自己府里如此混乱暴力的场面,又是因足球而起,一时心乱如麻,又觉大失顏面。 场面彻底失控,越来越多的人捲入。 就在这时,一名赵孝奕的隨从,在推搡中不知被谁下了黑手,鼻子流血,剧痛和羞辱让他失去理智。 他一眼瞥见场边不知用来做什么的一根短木棍,红著眼睛衝过去捡起。 转身就朝一名正背对他的端王府鞠客后脑抡去! 木棍已经带起风声了。 许多人都看到了这凶险的一幕,惊呼声被淹没在嘈杂里。 高俅眼角瞥见,想扑过去已来不及。 梁师成失声制止。 赵佶骇然瞪大眼睛。 就在木棍即將砸中那人头颅的千钧一髮之际—— 赵明诚直接一个大跳,健步跳到了附近的观赏台上,气沉丹田。 隨后猛然大喝一声。 第42章 著手调查 “所有人,即刻停手!” 赵明诚卯足了劲,这一声清越沉喝声音洪亮,底气十足。 僵在半空的木棍,还有扭打的身影骤然分开,污言秽语的叫骂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震得一滯,下意识地循声望去,停下了动作。 赵明诚站在那里,面色平静,目光却锐利如电,缓缓扫过场上每一个衣衫不整、鼻青脸肿、兀自喘息怒视的汉子。 他没有耽搁,立刻快步走向被內侍拦在稍远处的赵佶,以及被隨从搀扶著、脸色苍白的赵孝奕。 “殿下,”赵明诚在赵佶面前站定,躬身一礼,语速快而清晰,却不见慌乱。 “事起突然,恐非寻常爭执。当务之急,需立刻控制全场,避免再生枝节,横生变故。” 赵佶刚从暴怒中稍稍回神,见赵明诚如此镇定,如同抓住了主心骨,下意识点头。 “你说!” 赵明诚转向赵佶,声音沉稳,带著请示的意味。 “学生请殿下即刻下令,暂时封锁后园所有出入口,无令不得任何人出入。並速唤府中医官,为世子诊治伤势,仔细查验。” “就依明诚的!”赵佶立刻对急得团团转的梁师成喝道。 “梁师成!速传本王口諭,后园各门落锁,加派可靠侍卫看守,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立刻去请刘医官!把府里当值的侍卫再调一队过来!” “是!奴婢遵命!”梁师成如蒙大赦,转身便扯著嗓子安排起来。 原本已经赶到附近却投鼠忌器的王府侍卫们立刻行动起来。 一部分迅速跑向园门,一部分则持械上前,將仍在对峙怒视的赭红、靛蓝两拨人强行隔开,清出一片空地。 赵明诚又对梁师成补充道。 “梁供奉,请將涉事双方所有在场鞠客、僕从,分开看管於不同静室,严加看守,勿令彼此交谈串通。尤其是——” 他目光转向被鞠客揍得鼻青脸肿、此刻正蜷缩在地瑟瑟发抖的杨三,声音微冷道。 “將这杨三单独拘押,务必仔细看管,没有王爷的允许,任何人不得接近。” “赵公子放心,老奴晓得轻重。” 梁师成会意,立刻指挥两名膀大腰圆的侍卫上前,將瘫软如泥的杨三像拖死狗一样从地上拖起来,用麻绳捆了个结实。 杨三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哆嗦著,但是突然又想到了王掌柜给自己的警告。 他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了,最后任由侍卫拖走。 其他参与斗殴的双方人员,也被侍卫们分別驱赶著,带离球场,押往不同的院落房间看管起来。 场上很快被清空,只留下一地狼藉,滚落的瓜果、被践踏得乱七八糟的草皮,以及零星的血跡。 医官提著药箱,在僕役引领下一路小跑著赶来。 他先向赵佶和赵孝奕行了礼,然后小心地检视赵孝奕的伤势。 赵孝奕的擦伤已经止血了,医官仔细清洗、上药、包扎。 肋下的淤青需按压检查,赵孝奕疼得直吸冷气,额头冷汗涔涔,但好在骨头无恙,只需静养数日即可。 听到医官说无大碍,赵佶一直铁青的脸色终於缓和了些,但眉头依旧紧锁。 赵孝奕在隨从搀扶下,勉强坐直了身体,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神里混杂著恼怒,还有挥之不去的难堪。 好不容易找叔叔踢一次球,谁能想到出现了这么一档子事。 待医官处理完毕,僕役搬来椅子请两位王爷坐下,奉上热茶压惊。 场上只剩下赵佶、赵孝奕、赵明诚、梁师成以及几名贴身內侍。 赵明诚上前两步,在赵佶和赵孝奕面前,郑重地躬身,长揖到地。 “殿下,世子,”他抬起头,语气诚挚,带著清晰的自责。 “今日之祸,搅扰雅兴,更令世子受伤受惊,皆因学生思虑不周,疏忽职守所致。学生……向殿下、向世子请罪。” 赵佶眉头一皱,摆手道。 “明诚何出此言?分明是那杨三胆大包天,行事卑劣,与你何干?” 赵明诚直起身,摇了摇头,神色凝重。 “殿下,球场爭胜,本是少年血气,碰撞在所难免。往日府內自家兄弟嬉戏,彼此熟稔,皆知分寸,偶有衝撞,一笑便可置之。然则……” 赵明诚顿了顿,看向赵孝奕,语气更加恳切。 “今日世子为赛事而来,双方全力以赴,本是美事。可学生却因循旧例,只道是寻常玩耍,未思及应设立公正裁判,以明確规则、及时判罚、化解爭议。 以致小小摩擦,未能当场制止,酿成推搡,终至大打出手,不可收拾。此乃学生之过,学生难辞其咎。” 他再次拱手,语气沉痛。 “学生蒙殿下不弃,常伴左右,整理典籍之余,协理这足球戏耍,本应虑事周全。未能预见此等情形,更未预先设立规矩以防微杜渐,实是学生疏忽懈怠。请殿下、世子责罚。” 之前踢足球时,王府少有外客带人来踢。 两边大多都是自己人和自己人踢,从来没有过今天这样的状况,因此也就不设裁判。 这是王府的习惯了。 赵明诚的一番话,主动將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姿態放得极低,情真意切。 赵佶听完,也是后知后觉。 是啊,往日里都是自己人踢著玩,和气的很,哪能想到会发生这些事? 今天三郎带了人来,踢得认真,自己又看重输贏,气氛自然要比平时激烈多了。 若是今天有个裁判在场,看到杨三动作大了就及时喝止,或许就打不起来了。 “唔……明诚所言,倒也不无道理。”赵佶嘆了口气,语气鬆动了, “唉,也是本王也疏忽了,只图玩得痛快,没想这许多。罢了,此事突发,怎能全怪在你一人身上?你且起来。” 赵孝奕坐在椅上,擦伤处仍隱隱作痛,心里自然憋著火。 可听到赵明诚这番先是请罪、又將责任归於“规则疏漏”的话,再看王叔明显已经接受这个说法,自己若再紧紧揪著“杨三故意谋害”不放,倒显得小题大做、不依不饶了。 况且自己伤的確实不重。 赵孝奕吸了口气,痛感已经消退了不少,他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些。 “王叔,赵公子,不必如此,既是意外……唉,罢了。只是这杨三,” 他提到这个名字,还是忍不住带上了一丝冷意, “其行为莽撞凶狠,確然可疑。今日若非他,也不至於此。” “世子所言极是。”赵明诚立刻接口,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正因其行为可疑,远超寻常爭抢,更需彻查清楚,以明真相。既是为了还世子与诸位鞠客兄弟一个公道,也是为了肃清王府风气,揪出可能存在的害群之马!” 他转向赵佶,神情变得无比郑重。 “殿下,今日之事,发生在端王府內,更涉及世子受伤。若不能当即查个水落石出,严惩肇事之徒,恐流言滋生,以讹传讹,不仅有损王府清誉,亦恐牵累三郎声名。学生斗胆,恳请殿下允准——” 他直视著赵佶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给学生一日时间。学生就在府內,即刻著手,查问相关人等,釐清今日之事首尾。 必在今日入夜之前,將此事缘由经过,查清稟报於殿下与世子面前。如此,既不耽误世子与诸位兄弟回府歇息,也能早日平息事端,廓清迷雾。” “一日?”赵佶挑眉,看著赵明诚,“你有把握?” “学生必竭尽全力,剖肝沥胆。”赵明诚目光坚定,毫无犹疑。 “只需殿下给予方便,准许学生询问所有涉事人等,调看可能需要的一应记录。学生定当不负所托。” 赵佶看著赵明诚沉稳而充满自信的眼神,心中那股因混乱而起的烦躁和不安,渐渐被一种信任所取代。 他此刻也需要一个明確的结果,需要有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查清到底是不是意外,还是真有人胆大包天。 明诚心思縝密,行事稳妥,交给他,或许是最快的办法。 “好!”赵佶一拍椅子扶手,下了决心,“就给你一日!需要何人协助,府內侍卫、僕役,包括梁师成,皆听你调遣!务必给本王,也给三郎一个明明白白的交代!” 他转向侍立一旁的梁师成,语气不容置疑。 “师成,全力配合明诚查案!他要问什么,要调什么人,要查哪里,一概不准阻拦,悉数配合!若有急事,可直接来稟本王!” 梁师成心中暗惊,王爷这等於將府內临时调查的全权交给了赵明诚。 这可是天大的信任和权柄! 他不敢怠慢,连忙躬身应道。 “奴婢遵命!定当竭尽全力,协助赵公子查明原委,绝不敢有丝毫懈怠!” 赵孝奕见赵佶如此乾脆利落地將调查权交给了赵明诚,支持之意溢於言表,自己再说什么也是多余。 更別说他內心深处,又何尝不想知道真相。 “既然王叔和赵公子有心彻查,”赵孝奕开口道,声音还有些虚弱,但语气清晰, “那便……有劳赵公子了。我等……在府中客院稍候。” “谢殿下信任!谢世子体谅!”赵明诚再次向两人行礼,神情肃然,“学生这便去办。定在今日,给二位一个答覆。” 赵佶挥挥手,对身边內侍吩咐。 “送三郎去厢房休息,小心伺候。再安排些茶点,给三郎带来的鞠客们也压压惊。” 赵孝奕在隨从搀扶下起身,对赵佶点点头,又看了赵明诚一眼,这才在內侍引领下,缓缓离场。 待赵孝奕一行走远,赵佶脸上的强作镇定才卸下,露出一丝疲惫和余怒,他看向赵明诚。 “明诚,你打算如何查起?那杨三……” “殿下放心。”赵明诚语气沉稳,条理清晰,“请殿下先回房歇息,或去探望世子。此处交给学生,学生会先从杨三问起,此人今日行为反常,是突破口。 同时,会分別询问今日场上靠近事发位置的双方人员,比对供词。 还得请梁供奉安排一间清净无扰的静室,並调派两位可靠且笔头快的文书,专司记录口供,一字不改。” 梁师成立刻应道。 “老奴这就去办,静室就设在『听竹小筑』,那里僻静,文书就用內书房当值的两位,口风严,字也端正。” 赵明诚点头。 “有劳供奉,先將杨三押往听竹小筑看管,我稍后便到。 双方其他人员,分开拘於东西两处厢房,加派侍卫,严禁交谈。 再派人仔细查看球场,尤其是世子摔倒及杨三最初倒地之处,看看有无特別痕跡。” “是,老奴省得。”梁师成转身,点了几名心腹內侍和侍卫头目,一一吩咐下去,眾人领命,迅速散开各司其职。 原本喧囂混乱的球场,此刻已经被清场了。 第43章 暗室审问 “听竹小筑”是端王府后园一处僻静的院落,平日少有人来。 外间厅堂,陈设简洁,只一桌数椅。 赵明诚坐在主位,梁师成侍立一旁,高俅垂手站在下首。 里间的门紧闭著,杨三就被关在里面,门外守著两名面无表情的佩刀侍卫。 “高俅,”赵明诚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厅堂里却清晰入耳, “今日之事,你是亲歷者。杨三此人,你平日接触如何?依你看,他今日所为,是偶然失手,还是別有隱情?” 赵明诚没有绕弯子,直接问高俅的看法。 赵明诚知道高俅是府里少有的聪明人,心思活络,善於察言观色。 並且高俅本身就与杨三这些鞠客走得近,或许能看到些旁人忽略的东西。 高俅闻言后立刻躬身,態度恭谨,言语间却带著小心斟酌。 “回公子的话,小的与杨三同在府中当差,蹴鞠时偶有配合,私下……也算能说上几句话。若论交情,並不深厚,只是同僚之谊。” 高俅先撇清和杨三关係,然后才进入正题。 “杨三此人,球技尚可,尤其脚下有股子蛮力,拼抢不惜身,这是他的长处。只是……性子略显浮滑,不够沉稳,有时言语行止,略显……轻佻。” 高俅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至於今日之事是否別有隱情……小的不敢妄断。不过,若说杨三近日有无异常,小的倒想起一事。” 赵明诚目光微凝,梁师成也侧耳倾听。 “前两日,午后歇息时,杨三曾私下寻到小的。”高俅说道,语气平稳。 “他神色间有些窘迫急切,说是家中老母染恙,急需银钱抓药,手头一时周转不开,想向小的挪借两贯钱应急。小的……看他可怜,又想著同僚一场,便借了一些碎银。” “哦?他母亲病了?”赵明诚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高俅微微摇头。 “小的当时也如此想。只是……杨三接过银子时,千恩万谢,转身便匆匆走了,那神態不像是去给母亲抓药的。” 他略作迟疑,还是说了出来, “还有,小的借杨三钱时离得近,隱约闻到他身上,除了汗味,还混著……赌坊里特有的那种浑浊闷气。小的早年混跡市井,对这气味……还算熟悉,並且偶尔听杨三提到有关赌博的一二事。” 高俅心细如髮,点到即止,没有明说,但意思再清楚不过,杨三借钱,恐怕不是为了抓药,而是拿钱去赌了。 赵明诚与梁师成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瞭然。 常言道十赌九输,杨三已经早早把自己陷进去了。 “此事你还曾对谁提起?”赵明诚问。 “未曾。”高俅答得乾脆,“小的初来乍到,不敢多言府上是非。只是今日出了这等大事,公子垂询,小的不敢隱瞒。” 赵明诚点点头,对高俅的审慎和心细有了新的认识。 也难怪高俅能从一个鞠客成为大宋太尉,有这般细腻的心思,又碰到了赵佶那种奇葩皇帝,不发跡才是怪事出来了。 “你提供的消息很有用。”赵明诚道,“此事暂勿对他人提起,回去后也不要和他人声张,好了,先去歇息吧,一会有事再寻你。” “小的明白。”高俅躬身应下,知道这里没自己的事了,行礼后悄然退了出去。 厅內只剩下赵明诚与梁师成。 “梁供奉,”赵明诚转向梁师成,语气沉静。 “某猜想,杨三多半是被人拿住了短处,威逼利诱,成了他人手中之刀。这赌债,就是那根牵著他的线。” 梁师成脸上露出阴冷之色。 “公子明鑑。这等吃里扒外、受人指使陷害主家的狗东西,死不足惜!只是,需得撬开他的嘴,问出幕后之人,方是正理。” “正是。”赵明诚起身,走到窗边,望著院中摇曳的竹影,片刻后转身。 “对了,等会儿审杨三的时候,还需供奉与我演一场戏。您是宫里出来的老人,镇得住场面,便烦请您唱个白脸,疾言厉色,敲山震虎。我么,便来做个红脸,给他指条明路。” 梁师成心领神会,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公子放心,老奴晓得,这等没骨头的东西,嚇一嚇,再给点想头,没有不开口的。”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几句细节,定下方略。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衣服,神色恢復了的平静。 “走吧,梁供奉。” …… 小筑的里间比外间更暗,只有高处一扇狭小的气窗透进些许天光,在粗糙的地面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 杨三整个人被绑在一张结实的木椅上,绳子勒进皮肉,让他动弹不得。 他脸上青紫交加,鼻血乾涸在嘴唇上,眼眶肿起,原本就晦暗的脸色此刻更是惨白如纸,身体颤抖。 听到门响了,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抖,惊恐地望向门口。 赵明诚和梁师成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赵明诚在杨三对面一张椅子上坐下,姿態从容。 梁师成背著手,站在赵明诚侧后方半步,面沉似水。 梁师成先开了口,声音又尖又冷。 “杨三,你好大的狗胆!” 杨三浑身一哆嗦,椅子都跟著晃了晃。 “在端王府,在王爷眼皮子底下,眾目睽睽!”梁师成向前踏了半步,阴影笼罩下来。 “你竟敢对世子下那样的黑手!肘击肋下,脚下使绊!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你全家老小的脖子,不够硬,砍起来不痛快?!嗯?!” 最后那声“嗯”语调拔高,听著极有威慑力。 “冤枉!梁供奉!小的冤枉啊!”杨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涕泪瞬间又涌了出来,扯著嘶哑的嗓子哭嚎。 “真的是意外!某没收住脚!不小心撞到了世子!小的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故意衝撞贵人啊!还请供奉开恩啊!小的真的是不小心为之!” 杨三哭得情真意切,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脑袋不住地往胸前撞,若不是被绑著,怕是要磕头如捣蒜。 赵明诚静静地听著,等他嚎得差不多了,才缓缓开口,语气平和道。 “杨三,若真是意外,为何偏偏撞世子?场上那么多人,奔跑冲抢,为何独独你与世子相撞的那一下,动作那般『凑巧』,又狠又准,直击要害? 撞倒之后,又为何立刻引发双方大打出手,乱成一团?你当我们是瞎子,当我们是傻子,还是当这满府上下、在场所有人,都看不明白?” 赵明诚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问题都很有针对性。 杨三的哭嚎噎在了喉咙里,眼神闪烁,不敢与赵明诚对视。 “小的……小的真的不是故意的……” 赵明诚不再纠缠“是否故意”这个问题,话锋陡然一转,仿佛閒聊般问道。 “我且问你,你近日手头,可还宽裕?是否在外头……欠了些难以周转的债务?” 杨三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极度的惊慌,嘴唇哆嗦著。 “没……没有……小的月钱……够用……” “啪!” 梁师成猛地一掌拍在旁边的桌面上,发出震响,桌上的灰尘都扬了起来。 他上前一步,几乎凑到杨三脸前,目光阴鷙如毒蛇。 “没有?还敢嘴硬!你找高俅借的那钱,是餵了狗吗?!你月月输光月钱,在那些下三滥的赌窟里欠了一屁股烂债,驴打滚的利钱都快把你那身贱骨头压碎了! 当真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要不要咱家现在就去把你那些债主,一个一个请到王府来,跟你这吃里扒外的狗才,当面对质?!” 梁师成这番话半真半假,但效果极好,如同晴天霹雳,將杨三最后一丝侥倖劈得粉碎。 杨三並不清楚梁师成知道什么。 他只知道梁师成是府里老人,手段不小,他以为梁师成已经查到他在外面的债了。 梁师成说完后。 杨三张著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眼泪和冷汗混在一起,顺著扭曲的脸庞往下淌。 赵明诚见时机成熟,適时开口,字字敲在杨三濒临崩溃的心防上,引导著他说出来。 “杨三,你欠下巨债,走投无路。这时有人找上你,许你重利,或是拿你至亲之人的安危相胁,逼你在今日这场合製造事端,让我们闹得不可开交,我说的可对?” 杨三身体剧烈一颤,眼神涣散,那是心理防线被精准击中的徵兆。 赵明诚继续,声音更轻,却更致命。 “你仔细想想,对方能轻易拿捏你的赌债,能清楚知道你今日必定上场,能指使你精准地对世子下手…… 这般手段,这般算计,是你一个区区王府鞠客能招惹、能隱瞒得了的吗?你以为替人办成了事,就能高枕无忧,甚至远走高飞?” 接著,赵明诚微微倾身,目光如炬,盯著杨三绝望的眼睛,拋出了最终、也是最重的一击。 “杨三,我如果是指使你的人,事成之后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你这个知道內情的麻烦彻底闭嘴。” “你觉得你背后那位会因为你是王府鞠客,就不敢对你下手?” 这番话一出,杨三最后那点靠著“对方或许会履行承诺”而勉强维持的心理支柱也倒塌了。 赵明诚描绘的不是臆测,是血淋淋、极有可能发生的现实。 对方不会因为他是王府鞠客就不会杀他,更不会保他,只会杀他灭口,甚至殃及家人。 “不……不会的……他说了会安排我走……”杨三无意识地喃喃,精神已处於崩溃边缘。 “走?”梁师成阴惻惻地接口, “黄泉路倒是宽敞!谋害宗室,其罪当诛!按律,当九族连坐!咱家倒要看看,是你背后那主子手快,还是朝廷的刽子手刀快!” “娘……阿弟……”杨三彻底崩溃了,最后一丝理智被恐惧和绝望吞噬。 他再也撑不住,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椅子上,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嚎哭,涕泪横流,浑身抽搐。 “我说!我都说!是……是城南『宝顺號』!是『宝顺號』的王掌柜!是他逼我的!我欠了他两百贯赌债,利滚利,一辈子也还不清! 他拿我娘和我阿弟的命威胁我!让我今天在场上找机会,衝撞贵人,把事情闹大!他说只要闹起来,场面乱了,就没人说得清! 他答应事成之后消了我的债,还说会安排我去宿州河泊所当差!別的我什么都不知道了!真的!赵公子!梁供奉!饶命啊!我也是被逼的!我不想死!我不想连累我娘和我弟弟啊!” 杨三哭喊著,语无伦次,但关键信息“宝顺號”和“王掌柜”已经清晰地吐露出来。 一切內情已经由杨三自己亲口供出。 赵明诚与梁师成再次交换了一个眼神。 梁师成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瞭然,以及事態超出预料的凝重。 而赵明诚,眼中则是一片冰冷的沉静。 “他如何与你联络?可有何凭证?”赵明诚追问,声音平稳。 杨三抽噎著,摇头。 “他没说让我联络,只说让我把事情闹大,没……没有凭证,我那天去赌坊时,是被人带到后堂去了……赵公子,小的真的就知道这些了!他背后还有没有人,小的真的不知道!他那种人,怎么可能告诉我……” 赵明诚不再多问,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宝顺號”王掌柜,一条清晰的、可追查的线头,已经攥在了手里。 “梁供奉,”赵明诚对梁师成道, “暂且將杨三收押,单独看管,饮食留意,別出意外。” “公子放心,老奴晓得。”梁师成躬身应下,看向杨三的眼神,已如同看一个死人。 赵明诚不再看瘫在椅上、只剩呜咽的杨三,转身走出了这间充满绝望和腌臢气味的暗室。 虽然杨三只知道“宝顺號”王掌柜,但一个城南赌坊的掌柜,哪有这般胆量和能量,精准设计陷害郡王、搅乱端王府? 宝顺號……赵明诚在心里默念著这个名字。 拿到线索只是一个开始,下一步,必须抢在对方行动前做些什么。 时间紧迫,只有一日之期。 赵明诚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低声唤过跟出来的梁师成, “梁供奉,有件紧要事,需立刻去办……” 梁师成附耳过来,听著赵明诚的吩咐,隨即眼神一凛,重重点头。 “公子高见!老奴这就亲自去安排,必不误事!” 梁师成匆匆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竹影深处。 第44章 明棋暗子 端王府的书房,窗明几净,博古架上的器物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可此刻室內的空气,却凝滯得让人透不过气。 赵佶负著手,在紫檀木大案后来回踱步,脚步又急又重。 赵孝奕坐在一旁的交椅上喝著热茶,脸色已经好多了。 赵明诚垂手立在案前,已將审问杨三的经过,简明扼要地稟报完毕。 当说到“宝顺號王掌柜”时,赵佶的脚步就停了下来。 “宝顺號?”赵佶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冰冷,“一个赌坊掌柜,就敢把手伸进本王的府邸,算计到三郎头上?” “目前看来,杨三是受他威逼利诱。”赵明诚语气平稳,“赌债是锁链,家人是软肋。但一个赌坊老板若无倚仗,岂敢策划这等事端? 刚才学生已请梁供奉去查这宝顺號的根底,这会应该有眉目了。” 话音未落,书房门外传来急促而轻巧的脚步声。 梁师成推门进来,脸上带著薄汗,他先向赵明诚和赵孝奕行礼,然后快步走到赵佶身边,沉声说道。 “王爷,查到了。宝顺號在官府备案的掛名人,是个从八品的仓部令史,叫周勤,此人官卑职小,平日里唯唯诺诺。 但老奴让人问了与他相熟的胥吏,得知这周勤娶的妻子,与蔡承旨府上二管事新纳的一房妾室,是亲姐妹。两家走动颇勤,这周勤能补上这仓部的缺,据说也是走了蔡府的门路。” “蔡——京——!” 赵佶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脸色瞬间涨红,猛地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笔架上的毛笔都跳了起来, “好!好个蔡京!上次同文馆案搅得朝堂不寧,清算旧党还不够,如今是盯上本王了?!算计明诚,算计三郎,在本王的府里兴风作浪!他真当本王是那泥塑木雕,可以隨意揉捏吗?!” 赵佶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怒火熊熊,转身就朝外走。 “来人!更衣!备轿!本王要即刻进宫!面见太后,面见官家!我倒要问问,他蔡京如此祸乱宗室,究竟是想要干什么!他眼里还有没有天家,有没有王法!” “殿下!不可!”赵明诚一个箭步上前,挡在赵佶身前,深深一揖,声音提高了几分。 “明诚,你这是为何?”赵佶怒道。 “殿下,请听学生一言!”赵明诚没有退开,抬头直视著赵佶,目光沉静而坚定,“此刻进宫直指蔡京,绝非上策!” “不是上策?难道就任由他欺到本王头上,忍气吞声?!”赵佶瞪著赵明诚。 “自然不能忍。”赵明诚摇头,语气放缓,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殿下,正因不能忍,才需谋定而后动,一击必中,而非逞一时之气,反陷被动。” “被动?人证物证俱在,杨三已招,那赌坊与蔡京的关联也已查明,人赃並获,铁证如山,有何被动?”赵佶气极。 “殿下,”赵明诚深吸一口气,剖析道。 “其一,杨三只是一面之词,他只能指认宝顺號王掌柜。蔡京若反口不认,或推出那管事乃至周勤顶罪,说其狐假虎威,殿下又能如何?难道要与蔡京在御前对质,爭论他府中下人的亲戚是否受他指使?” 赵佶神色一滯。 “其二,”赵明诚继续道,“朝中弹劾风波才过不久,太后与官家已然烦忧。若王府接连出事,动輒惊动官家,恐非但不能遂愿,反会惹太后与官家不悦,觉得王府……不够安寧,徒增烦扰,更显得殿下……处事不够沉稳。” 这话说到了赵佶的顾虑。 赵佶天不怕地不怕,但最在意太后和官家的看法。 他要是因为这些事接二连三的打小报告,只会適得其反,搞不好以后连明诚都没法来陪玩了。 赵明诚的话让赵佶冷静了。 赵明诚见他怒气稍抑,这才徐徐道来。 “殿下,打蛇打七寸,告御状是明牌,蔡京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消息灵通。殿下此刻进宫,只怕轿子未到宫门,他那边早已得到风声,或销毁痕跡,或安排替罪,或巧言辩解。 届时殿下若拿不出將其一击毙命的铁证,反会打草惊蛇,让他有了防备,日后更难对付。” 赵佶不再说要立刻进宫,但脸上怒意未消,重新坐回椅子上,闷声道。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般算了?任由他在背后偷笑?” “自然不能算。”赵明诚走到案前,目光扫过赵佶和一旁凝神倾听的赵孝奕。 “学生有一计,或可让他吃个哑巴亏,痛失爪牙,还无处喊冤。” “哦?快说!”赵佶身体前倾。 赵孝奕也好奇地看了过来。 “我们不告他指使人行凶。”赵明诚缓缓道,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那太复杂,牵扯太大,易生变数。但我们告……收赃、窝赌。” 赵佶和赵孝奕都是一愣。 赵明诚继续解释,条理清晰。 “案情就在眼下摆著,端王府鞠客杨三贪恋赌博,债台高筑,经过赌坊掌柜教唆,为还赌债鋌而走险,盗取王府財物一件,前往该赌坊销赃,並企图以赃款翻本。王府发现失窃,查明去向,人赃並获。” “这计策……”赵佶思索著。 “殿下,此计有数利。”赵明诚道。 “第一,名正言顺。王府失窃,我们报官查赃,天经地义,任谁也挑不出错处,开封府接报,必须受理。” “第二,直击要害。宝顺號是蔡京外围敛財、搜集市井消息的窝点之一,我们以正当理由將其查封,搜捕掌柜及骨干,等於断其一指,毁其一耳。人赃並获之下,证据確凿,赌坊必倒。” “第三,”赵明诚语气转冷。 “我们可以逼蔡京做出选择,事发之后,他只有两条路。要么动用关係,保下这赌坊和掌柜,但如此一来,他与此赌坊的关联便再难遮掩,为了一处赌坊而引火烧身,值吗? 要么他只能断尾求生,直接弃了这个棋子。” 这计策听得赵佶和赵孝奕连连点头。 王府失窃,赌坊追赃,查抄窝点,听著是多么的顺耳。 赵佶脸上的怒容已彻底被一种混合著兴奋和冷厉的神色取代。 他抚掌道。 “妙!明诚,此计大妙!用最正当的理由,端了他藏污纳垢的窝点,抓了他为非作歹的狗腿子!让他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想想蔡元长得知消息时的脸色,本王便觉得痛快!” 赵佶站起身,意气风发。 “就这么办吧!明诚,需要什么赃物,府库里隨你挑!玉器、古玩、金银,看中什么拿什么!要用钱打点衙门,直接找梁师成支取!本王今日就要那宝顺號关门大吉!” “谢殿下。” 赵明诚也不客气,时间紧迫,必须立刻布置。 “梁供奉,”他首先看向梁师成,“一会还需您再辛苦一趟,去见杨三。” “公子请吩咐。”梁师成躬身。 “您去告诉他,”赵明诚声音平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想活命,想保全他家人,眼下只有一条路。 让他一口咬死,是因欠下宝顺號巨债,受人教唆,偷盗了王府一件羊脂白玉福寿如意,前往赌坊销赃,企图翻本还债。 只要他在公堂上如此招认,王府可保其家人平安离京,並看在他往日侍奉的份上,给他家人一笔安家费用,足以在乡下度日。但若他敢翻供,或攀扯其他半句……” 赵明诚没有说下去,只是看了梁师成一眼。 梁师成脸上露出那种令人心底发寒的淡漠笑容。 他干这事属於是老本行了。 “公子放心,叫人说该说的话,忘掉不该记的事,这是老奴的本分,咱家定让他心甘情愿,乖乖画押,半个字都不会错。” “有劳供奉。”赵明诚点头,又转向赵佶,“殿下,那赃物……” 赵佶直接对梁师成道。 “师成,去库里,將那件前年生辰时官家赏的、巴掌大的羊脂白玉福寿如意取来!要那件质地莹润、雕工清晰的!” “是。”梁师成领命,匆匆而去。 不多时,梁师成捧著一个锦盒回来,打开,里面正是一件洁白无瑕、温润如脂的玉如意,福寿纹路清晰,一看便不是凡品。 赵佶看了一眼,点点头。 赵明诚接过锦盒,却没有立刻合上。 他沉吟片刻,抬头对赵佶道。 “殿下,为防那王掌柜闻风逃窜,或狗急跳墙销毁证据,需派一可靠机警之人,先行一步,暗中控住宝顺號局面。待学生领开封府衙役赶到,再里应外合,一举成擒。” “有理!”赵佶道,“你看派谁去?” 赵明诚目光在室內扫过,最后落在一直侍立在门侧的高俅身上。 “高俅。” 高俅立刻上前一步,躬身。 “小的在。” “你带六名身手好、机灵的王府侍卫,换上便服,立刻前往城南宝顺號。”赵明诚將锦盒递向高俅,高俅连忙双手接过。 “这玉如意你带好,到地方后先暗中观察,若见那王掌柜有逃跑跡象,或赌坊內有异动,便亮出王府腰牌,先將其稳住,控制住前后门户。 切记,你的首要之务是防止人逃脱,其次才是安排好赃物。” 赵明诚盯著高俅的眼睛。 “之后,等我领著开封府的差役一到,你便指认这玉如意是在赌坊內间起获的赃物。此事关係重大,需胆大、心细、隨机应变,你可能办妥?” 高俅捧著那价值不菲的玉如意,只觉得重若千钧,但心中更是涌起一股被重用的灼热和激动。 这是赵公子对他的信任! 是贵人给他的机会! 高俅这辈子等的就是被贵人用的这一天。 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道。 “公子放心!小的定不负所托!必死死盯住那宝顺號,绝不让那姓王的掌柜走脱半步!这玉如意,小的豁出命也会顺利安排好!” “好。”赵明诚点头,“事不宜迟,你即刻出发。” “是!” 高俅將锦盒小心揣入怀中,向赵佶、赵孝奕、赵明诚各行一礼,转身快步离去,脚步沉稳有力。 “殿下,”赵明诚最后对赵佶道,“学生这就持王府名帖与报案文书,亲往开封府,需借两位王府侍卫同往,以为见证。” “准!”赵佶大手一挥,对梁师成道。 “师成,派两个最得力的侍卫跟著明诚。再立刻以本王名义,具一份报失窃、请求协查的正式文书,用上本王的小印!要快!” “老奴这就去办!”梁师成应下,匆匆出去安排。 不多时,一切齐备。 盖有端王鲜红小印的文书,两名精悍的王府侍卫,均已候在门外。 赵明诚向赵佶和赵孝奕拱手。 “殿下,世子,学生这便去了,府中之事,还请静候佳音。” 赵佶走到他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充满信任和期待, “明诚,放手去做!万事有本王担著!今日定要那宝顺號在汴京城除名!” 赵孝奕也微微頷首。 “有劳赵公子了,一切小心。” 很快,端王府侧门,赵明诚,梁师成,高俅三拨人依次出发了。 第45章 杨三很后悔 端王府深处那间临时关押杨三的屋子,比之前更加昏暗了。 杨三依旧被绑在椅子上,但绳子鬆了些,至少能让他稍微活动麻木的手脚。 脸上的血污被胡乱擦过,留下道道污痕,眼眶和脸颊肿得老高,让他看起来更加悽惨。 他垂著头,眼睛空洞地盯著地面某处,整个人看著就跟灵魂出窍一样,他觉得自己的死期快到了。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梁师成走了进来,手里还提著一个食盒。 他身后跟著一个捧著笔墨纸砚、低眉顺眼的小內侍,厚重的木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將里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梁师成將食盒放在旁边一张破旧的条案上打开,里面是一碗还冒著热气的肉粥,两个炊饼,一碟酱菜。 食物的香气在这污浊的空气中瀰漫开来,让死气沉沉的密室有了些许活气。 “咕” 杨三闻到香气,忍不住喉结滚动,但他没敢抬头。 梁师成没说话,先示意那小內侍將笔墨纸砚在条案上摆好,研墨。 然后他才走到杨三面前,居高临下地看著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不凶狠,也不怜悯。 “杨三,”梁师成开口,寂静被打破,“你的时辰,不多了。” 杨三身体一颤,猛地抬起头,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恐惧。 “衝撞宗室,眾目睽睽,人证俱在。”梁师成缓缓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往轻了说,是意外失手,杖责流放。往重了说……意图谋害宗室,其心可诛。按大宋律法,该是个什么下场,你心里应该有点数。” “不,供奉……我没有……我真不是故意的……”杨三嘶声辩解,但声音乾涩无力。 “是不是故意,现在不重要了。” 梁师成打断他,目光如冰, “重要的是世子伤了,场面乱了,王爷怒了,这事儿必须有个交代。而你,就是那个交代。” 杨三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了,嘴唇哆嗦著,眼泪无声地淌下来。 他知道梁师成说的是实话,在王府,在贵人眼里,他这样的小人物,生死荣辱,往往就在上位者的一念之间。 “不过,”梁师成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杨三死灰般的眼中骤然爆出一丝微弱的希冀, “王爷也念旧,看在你这些年在府里踢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指给你另一条路。走不走,看你。” “敢问供奉…是…什么路?” 杨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问,被捆著的身子都向前倾了倾。 梁师成没有立刻回答,走到条案边,用勺子搅了搅那碗肉粥,热气氤氳。 他背对著杨三,声音清晰地传来: “从现在起,忘掉球场上的事。你犯的事,不是衝撞宗室,而是偷窃。” 杨三愣住了,不明所以。 梁师成转过身,看著他,一字一句道:“你杨三,嗜赌成性,欠下宝顺號巨债,被那王掌柜拿住把柄,威逼利诱,让你从王府偷一件值钱的物件,拿去抵债,然后继续赌。 之后你鬼迷心窍,前日偷了王爷库房里一件御赐的羊脂白玉福寿如意,隨后前往宝顺號找王掌柜销赃。 王府发现失窃,顺藤摸瓜,人赃並获,你是盗窃从犯,是被赌坊教唆的糊涂虫。那王掌柜,是教唆犯,是收赃的窝主,明白了吗?” 杨三张大了嘴,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这完全是另一件事啊! 偷窃御赐玉如意?这罪名也不小,可是…… “教唆,偷窃,收赃,”梁师成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却带著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这是刑案,是贼盗之事。依律,你是从犯,又是被胁迫,最多判个流放,在偏远军州服几年苦役。这和你那谋害宗室的罪,哪个重,哪个轻,你拎不清?” 杨三的心剧烈跳动起来。 服苦役比起掉脑袋可要好太多了! “可是,供奉……那玉如意……我確实没偷……”杨三喃喃道,这是最后的本能挣扎。 “你有没有偷不重要。”梁师成嘴角扯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重要的是,你认了偷,你就能活,你那生病的老娘,码头扛活的弟弟,就都能活,而且能活得安稳。 王府已经派人,送你娘和弟弟出城,在安全地方安置好了,给了他们银钱,你认罪画押,他们平安喜乐。你不认……” 梁师成顿了顿,看著杨三瞬间瞪大的、充满恐惧的眼睛,轻轻吐出后面的话。 “你不认,下一刻,他们就会被债主找上门,或者在路上遇到意外。杨三,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这不是在跟你商量,王爷向来仁慈,这是给你,也是给你家人的最后一条生路。” 生路……家人……银钱……平安…… 这几个词像重锤,狠狠砸在杨三早已崩溃的心理防线上。 他想起老娘咳得撕心裂肺的样子,想起弟弟在码头扛包时黝黑精瘦、沉默寡言的身影。 他自己烂命一条,死了也就死了,可他们……他们有什么错? 此刻,杨三比过去任何时候都后悔赌博,他后悔自己为什么放著好好的蹴鞠差事不干,去赌那劳什子钱。 以前赌博输得是钱,这次快要把命丟了。 梁师成察言观色,知道火候到了,又加上了最后一颗甜枣。 “王爷还说了,只要你老老实实按这话说,在公堂上画了押,还会额外再给你家一笔钱,算是买断你这些年伺候的情分。 杨三,这是你目前唯一能为你娘、为你弟弟做的事了。 你是打算做个憨货,拉著他们一起死,还是承认自己是个蟊贼,换他们一世安稳?”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杨三闔目,不久后,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但这一次,不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认命,以及对家人未来的希冀的复杂情绪。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著,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呜咽。 “供奉,我……我认……我偷了……玉如意……是王掌柜……逼我的……” 梁师成脸上没有任何波澜,他早就料定这个结果。 他朝那小內侍点了点头,小內侍立刻铺开纸,提起笔,蘸饱了墨。 “接下来,我帮你理理此事的来龙去脉,你仔细听……” 梁师成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引导著杨三,將那个虚构的、却即將成为“铁案”的故事,一点点编织出来。 杨三木然地、断断续续地,按照梁师成的问题和暗示,复述著那个他刚刚“学会”的罪行。 旁边的小內侍笔走龙蛇,飞快地记录。 口供录完,梁师成拿过来,就著昏暗的光线仔细看了一遍,点点头。他將口供纸和印泥拿到杨三面前。 “画押。” 杨三看著那密密麻麻的字跡,看著末尾空白处,手指颤抖著,伸向印泥,他闭上眼睛,重重的將指印按在了自己的名字旁边。 梁师成拿起口供纸,吹了吹未乾的墨跡,小心折好,收入袖中。 他对那小內侍吩咐。 “看著杨三把饭吃了,別让他出岔子。” “是,供奉。” 梁师成不再看瘫在椅子上的杨三,转身走出了密室。 几个月后,面对著监视他服苦役的官兵,杨三將会想起来做出这个决定的下午。 …… 与此同时,开封府衙门前,气氛肃然。 赵明诚已经来了,他递上盖有端王私印的文书后,门吏不敢怠慢,立刻通传。 不多时,他便被引至二堂,见到了今日当值的左厅推官。 推官姓曹,约莫四十多岁,麵皮白净,三缕长髯,看著颇为干练。 曹推官仔细验看了端王府的文书,又听赵明诚简要將“王府失窃御赐玉如意、窃贼杨三已招供並指认销赃地『宝顺號』”的案情说了一遍,尤其提到了“王爷甚为不悦”。 曹推官捻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 他沉吟片刻,对赵明诚客气道。 “赵公子稍坐,案情重大,涉及王府,下官需与同僚稍作商议,即刻调派人手。” “有劳曹推官。”赵明诚拱手,在客座安然坐下。 两名陪同而来的王府侍卫,像门神一样立在他身后,腰杆笔直,目不斜视。 曹推官拿著文书,匆匆转入后堂。 后堂里面,开封府的判官王知节,以及另外两名资深的押司、孔目正在处理日常公务。 “王判官,诸位,请看这个。”曹推官將文书递上,快速低声说明了情况。 几人传阅文书,听到“宝顺號”三个字时,神色都有些微妙的变化。 一名老成的孔目低声道。 (孔目:衙门里掌管核心文案的办事吏) “宝顺號?城南那家?下官记得,前两年有桩小纠纷,似乎牵扯到……那边?” 孔目指了指皇城方向,暗示可能和高官有牵连。 王判官是个五十来岁的黑脸官员,闻言眉头皱起,手指在案上敲了敲。 “牵扯?什么牵扯能比王爷更大?文书在此,人证已招,赃物就在那赌坊,人赃並获,铁证如山,案情清晰明了,人犯、窝主明確。王府的人亲自来报,这是將现成的功劳送到我等手上!” 曹推官点头附和。 “王判官所言极是。那宝顺號若真有倚仗,此刻也该断尾求生,岂会为了一处赌坊,与王府硬顶?我等依法拿贼查赃,追缴御赐之物,乃是分內职责,任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另一名押司也道。 “正是!人赃並获,证据確凿,便是有些许背景,此刻也该知道轻重。咱们秉公执法,破了王府窃案,起回御赐宝物,便是大功一件。 若是畏首畏尾,延误时机,让贼人走脱或赃物转移,届时王府怪罪下来,你我谁能担待?” 王判官听著属下的分析,心中已然明了。 在確凿的“证据”和亲王的压力面前,一个可能有后台的赌坊,根本不值一提。 何况这案子办得漂亮,是实打实的政绩。 至於那可能的后台,只要自己严格按程序办事,不深挖,不牵连,对方也只能吃这个哑巴亏。 “好!”王判官一拍桌子,下了决心,“曹推官,你即刻点齐三班衙役、精干捕快,要能拿得住场面的!本官亲自带队,前往宝顺號拿人、起赃!务必办得乾脆利落,人赃並获,不得有误!” “是!下官遵命!”曹推官精神一振,领命而去。 不过一刻钟功夫,开封府衙门前便已集结起一支数十人的队伍。 衙役们手持黑红水火棍,捕快们带著锁链、铁尺,一个个面色肃然。 王判官已换上了正式的官服,头戴展角幞头,在一眾属吏簇拥下走了出来。 赵明诚也起身迎上。 “赵公子久等了。”王判官对赵明诚颇为客气,“人马已齐,案情紧急,我等这便出发?” “有劳王判官,有劳诸位。”赵明诚拱手道,“王府侍卫熟悉路径,可为前导。” “分內之事,不敢言劳。”王判官正色道,隨即转身,对集结的队伍喝道,“出发!目標,城南宝顺號!速行!” “是!”眾衙役捕快齐声应诺,声震街衢。 队伍开拔。 王府侍卫在前引路,开封府的衙役捕快列队紧隨,赵明诚与王判官各乘一辆马车,位於队伍中后。 浩浩荡荡的队伍穿过开封府的街道,引得沿途百姓纷纷驻足围观,窃窃私语,不知是哪家大户犯了事,竟惹得官府如此兴师动眾。 车轮滚滚,脚步隆隆。 而在宝顺號那边,高俅也正在做他该做的事。 第46章 开封府办案 城南的宝顺號赌坊,藏在几条杂巷深处。 巷子狭窄,头顶是交错拉扯的晾衣绳,掛著些半乾的粗布衣衫,在午后的微风里慢悠悠地晃。 高俅带著六个人,分散著踱进巷子。 他自己换了身半旧的靛蓝直裰,头髮用布条隨意束著,脸上抹了点灰,看著像个手头略有盈余、又有些失意的市井閒汉。 身后跟著的六名王府侍卫,也都是便装,混在人流里毫不起眼。 在距离宝顺號还有十来丈的一个茶摊前,高俅停下,买了碗最便宜的粗茶,就著条凳坐下,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赌坊门口。 赌坊进出的大多是些面色焦黄、眼神浑浊的汉子,也有几个缩头缩脑、东张西望的破落户。 “周寧,柳贵。”高俅啜了口苦茶,低声对坐在旁边的两个侍卫道。 “看见后面那条窄巷没?赌坊后门应该在那儿,你们俩过去,扮作歇脚等活的力夫,机灵点。 若是有人出来,尤其是带著包袱、神色慌张的,务必拦下。若有硬闯的,”他顿了顿,“先放倒,別弄出大动静。” “明白。”两个精壮的汉子点头,放下茶碗,晃晃悠悠地朝后巷去了。 “王胜,”高俅对另一个麵皮黝黑的汉子道,“你就坐这儿喝茶,眼睛给我钉死前门,若见大队官差往这边来,直接进赌坊跟我拿人。” “是,高兄弟。”王胜瓮声应下,眼睛像鉤子一样锁住了赌坊前门。 “孙喜,你绕著这赌坊转一圈,犄角旮旯都看看,有没有狗洞、矮墙,或者別的什么能钻人的地方。”高俅对最年轻也最机灵的那个侍卫吩咐。 孙喜点点头,起身,伸了个懒腰,像閒逛似的走开了。 “你们两个跟我进去,”高俅最后看向剩下的两人,“记著,我们是来耍钱的,手气背,脾气燥,是寻常赌棍,进去后看我眼色行事。” “是!” 安排好后,高俅將几文茶钱拍在桌上,起掸了掸衣襟上並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点閒適收敛。 带著两人迈步朝宝顺號那扇半掩的门走去。 …… 掀开厚重的粗布门帘,一股混杂著汗臭、脚臭、菸草臭、呕吐物酸餿味的浊热空气扑面而来,几乎让人窒息。 屋里光线昏暗,只靠几盏冒著黑烟的油灯照明,窗户都被厚布蒙著。 几张破旧的大桌旁挤满了人,一个个脸红脖子粗,眼睛死死盯著桌上的骰盅、骨牌,或喊著“大!大!”,或喃喃祈祷,或输光了咒骂。 荷官有气无力地吆喝著,收钱赔钱的动作却飞快。 高俅眯了眯眼,適应了一下光线,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 柜檯在后墙,一个麵皮白净微胖、穿著绸衫的中年人站在后面,手里慢悠悠地拨著一把黄铜算盘,眼睛却像鹰隼一样,不时抬起,锐利地扫过每一张赌桌,尤其是那些输急了眼的赌客。 这就是杨三说的那个王掌柜。 柜檯左侧有道小门,掛著脏兮兮的蓝布帘子,不时有伙计或打手模样的人进出,里面隱约传来咳嗽和低语声,应该是帐房或者休息室。 小门旁边,堆著些破桌椅、空酒罈、烂麻袋,像个杂物角,光线最暗。 高俅心里有了数。 他挤到一张赌大小的台子前,摸出几十文铜钱,胡乱押了一把“小”。骰盅揭开,四五六,大。 他故意“嘖”了一声,满脸晦气,又摸出些钱,嘴里嘟囔著“邪了门了”,继续押。 连著输了几把,他脸上的烦躁更明显了,骂骂咧咧,完全是一副输急了眼的赌棍模样,引得旁边几个赌徒侧目,但很快又沉浸在自己的输贏里。 高俅一边演戏,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著王掌柜和那个杂物角。 过了一会儿,一个伙计抱著一个空酒罈从里间出来,顺手扔在杂物堆上,又转身进去搬另一坛。 杂物堆旁暂时无人。 就是现在。 高俅藉口尿急,问明了茅房方向,捂著肚子,皱著眉头朝柜檯旁边、通往茅房和后门的小过道走去。 经过那个杂物角时,他脚步似乎被一个歪倒的空酒罈绊了一下,身子微微一踉蹌。 电光石火之间,在身体遮挡和赌坊內嘈杂声的掩护下。 高俅的左手极其自然地在腰间一抹,袖中那个用深灰色旧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玉如意,顺著他的动作,滑入了那堆破麻袋和空酒罈最深处、最隱蔽的缝隙里。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一息之间。 高俅甚至没再多看一眼,只是骂了句“晦气”,就继续朝茅房走去。 在臭气熏天的茅房边站了片刻,高俅这才若无其事地回来。 他回到赌桌,又玩了两把,小贏了一点,脸色这才“稍霽”。 高俅把灰布包藏得严实,位置虽偏,但只要官府来人认真搜查,必定能发现。 高俅定了定神,正准备继续装模作样赌钱时,门外叮哨的王胜进赌坊了。 官府的人来了。 几乎就在王胜进来的同时。 赌坊门外,一个在外放风的混混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著惊惶,径直扑到柜檯前,对著王掌柜急促地耳语了几句。 “掌柜的!官府!官府大队人马来了…朝我们这个巷子来的!” 王掌柜拨弄算盘的手指猛地僵住,脸上那副精明从容的表情瞬间冻结,隨即“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手中的算盘“哐当”一声掉在柜檯上,珠子乱蹦。 王掌柜猛地抬头,目光惊骇地在赌坊內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又像是要確认危险来源。 下一秒,他猛地推开面前的混混,对柜檯边两个一直抱著胳膊、眼神凶狠的打手急促低吼了句什么。 然后自己转身就朝那道掛著帘子的小门衝去,动作快得完全不像个养尊处优的掌柜。 要跑! “动手!拦下他!”高俅一声低喝。 他本人如同蓄势已久的猎豹,猛地从赌桌旁弹射而出,直扑向王掌柜的背影。 身边的两名王府侍卫,连同进来帮忙的王胜反应同样迅捷。 他们几乎与高俅同时发动,一左一右,扑向那两名刚刚拔出短刀、还没来得及完全挡住去路的打手。 赌坊內瞬间大乱。 赌客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尖叫著四散躲避,桌椅被撞得东倒西歪,铜钱、骰子滚落一地。 高俅速度极快,王掌柜刚掀开布帘,一只脚迈进门內,高俅已从侧后方赶到,左手如铁钳般扣住他右肩,右手闪电般锁住他左臂,顺势一扭、一按。 “啊呀!”王掌柜痛呼一声,身不由己地被一股大力狠狠摜在门边的土墙上,脸被粗糙的墙面硌得生疼,双臂被反剪在身后,动弹不得。 “王掌柜,这是往何处去啊?恁般急切?”高俅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几乎同时,另一边传来两声短促的闷响和痛呼。 那几个打手虽然凶悍,但面对的是训练有素的王府侍卫,无论是力量、技巧还是配合都远远不及。 不过两个照面,便被侍卫击倒在地,卸掉了关节,像死狗一样瘫著,只剩下呻吟的份。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从王胜进门,到王掌柜被制伏、打手被放倒,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大部分赌客还没明白髮生了什么,只是惊恐地往门口涌去,却发现前门不知何时已被两名面色冷峻的汉子守住,后门方向也传来呼喝和打斗声。 周寧和柳贵也放倒了两个试图从后门溜走的伙计。 就在赌坊內混乱到极点时,门外传来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以及一声中气十足的呼喝。 “开封府办案!閒杂人等避让!原地蹲下!” 紧接著,门帘被猛地掀开,一队队手持水火棍、腰挎锁链的衙役、捕快鱼贯而入,瞬间將赌坊內外控制得水泄不通。 为首的,正是开封府王判官。 赵明诚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最后落在被高俅按在墙上的王掌柜身上。 高俅见官府人马已到,立刻鬆开了对王掌柜的钳制,但依旧站在他身侧,防止其异动。 他后退一步,对王判官和赵明诚抱拳行礼, “端王府高俅,参见王判官,见过赵公子。” 赵明诚指了指高俅,转头对王判官说。 “王判官,高俅是我们王府的人,提前来和官府里应外合,防止贼人逃窜的。” 王判官看了一眼被官差接手、捆缚起来的王掌柜,又看了看地上被制住的两个打手,对高俅的乾净利落微微頷首,隨即转向赵明诚。 “有劳王府上心了。” 赵明诚拱手道。 “无妨,贼人没能跑掉就好,王判官,据那窃贼杨三招供,赃物应藏匿於此赌坊之中,还请王判官令人仔细搜查,务必起获赃物,以定其罪。” “这是自然。”王判官点头,转身对带来的衙役捕快下令。 “所有人都开始搜!仔细地搜!任何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尤其是帐房、库房、隱秘之处!” 眾衙役轰然应诺,立刻散开搜查。 赌坊本就不大,很快,一名在杂物堆翻检的衙役便发出一声低呼。 “大人!这里有东西!” 眾人目光投去。 只见那衙役从一堆破麻袋和空酒罈的深处,费力地掏出一个旧布包。 就是高俅放的那个布包。 衙役將布包捧到王判官面前。 王判官亲手接过,在眾目睽睽之下,缓缓打开布包。 一层,两层……当最后那层布揭开时,一件洁白无瑕、温润如脂、雕著清晰福寿纹路的玉如意,赫然呈现在眾人眼前! 在昏暗的赌坊里,这玉如意散发著柔和而尊贵的光泽,与周遭的腌臢混乱格格不入。 “就是它了,这就是王府失窃的羊脂白玉福寿如意。”赵明诚適时开口,语气肯定。 王判官拿起玉如意仔细看了看,无论是质地、雕工、大小,都与报案文书和之前赵明诚的描述一般无二。 人赃並获,確凿无疑! “不!这不是我的!这是栽赃!这是栽赃!”被捆成粽子、面如死灰的王掌柜看到玉如意,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挣扎起来,嘶声力竭地喊道。 “大人明鑑啊!小的从未见过此物!定是有人陷害!是他们!是他们带来的!”他疯狂地指向高俅和赵明诚。 “放肆!赵公子是端王府的贵客,是能受你指摘的?”王判官脸色一沉。 “赃物从你家赌坊搜出,人证物证俱在,还敢狡辩?看来不动大刑,你是不会招了!来人,將这赌坊一干人犯,全部锁拿!帐册、往来文书,悉数查抄,带回府衙细审!” 衙役们如狼似虎,將王掌柜、帐房先生、主要打手、伙计等十余人全部上了枷锁铁链。 另有衙役从里间帐房抱出几大本厚厚的帐册,以及一些零散的书信票据。 看著那几本帐册被收走,王掌柜眼中最后一丝光彩也熄灭了,只剩下绝望。 很快,赌坊被贴上盖有开封府大印的封条。 人犯被一串串锁著,押出巷子。赃物玉如意被小心收好。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谁也没想到,这平日里乌烟瘴气、背景似乎很硬的宝顺號,竟在一日之间,被连根拔起。 官府的人马正准备返回府衙。 临行前,赵明诚走到王判官身边,低声道。 “王判官,此番有劳了,只是此人,” 他示意了一下被押在最前、失魂落魄的王掌柜, “学生观其神色,似乎並非寻常赌坊掌柜,背后恐有隱情。王爷交代过我,在把他押回大牢前,单独问他两句话,可否行个方便?片刻即可。” 王判官捻须沉吟,人犯已擒,赃物已获,案子板上钉钉。 卖端王府一个人情,顺水推舟,还能显得自己办事周全,何乐而不为? 至於问出什么东西,那是王府的事,与自己无干。 “赵公子心系案情,下官佩服。”王判官点头,“此等悍匪,恐需攻心,公子请便,下官让人在外等候便是,只是……莫要耽搁太久,毕竟要回衙交差。” “多谢王判官。”赵明诚拱手。 王判官吩咐一声,押解的队伍暂歇。 两名衙役將王掌柜从人群中提了出来,带进旁边一间刚被查封、空空如也的临街小铺面。 铺面不大,积满灰尘,只有一扇小窗透光。 衙役將王掌柜按坐在一张缺腿的板凳上,便退到门外守著,门虚掩著,既能看见里面情形,又听不清低声谈话。 赵明诚缓步走了进去,高俅下意识想跟上,赵明诚微微抬手止住。 高俅会意,立刻停在门外,与两名王府侍卫一左一右,像门神一样守著,目光警惕地扫视著四周。 铺內一片死寂,只有王掌柜自己粗重而不安的喘息声。 第47章 梁供奉的笔跡模仿技能 室內。 王掌柜被反绑著双手,按坐在一张三条腿的破板凳上,剩下那条腿用几块砖头垫著,摇摇晃晃。 他身上的绸衫在刚才的挣扎中蹭满了墙灰和污渍,头髮散乱,脸上还带著被高俅摜在墙上时蹭出的血痕。 这会儿,他早没了平日的精明从容,只剩下狼狈和强撑的凶悍。 赵明诚站在他对面几步远,背对著门缝透进的那道最亮的光,面容大半隱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王掌柜是吧?”他先开了口,声音不高,在这寂静的昏室里却清晰得有些渗人,“你这宝顺號的生意,做到今日,算是到头了。” 王掌柜猛地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扭曲的、带著讥誚和狠劲的笑容。 “哼!我道是谁,想必你就是端王府近日闻名的赵公子吧,失敬!” 他刻意把“端王府”和“赵公子”几个字咬得重了些。 “赵公子何必再与我多言?”王掌柜晃了晃被绑著的手腕,铁链哗啦作响, “王某不才,在汴京城开这宝顺號也有些年头了,三教九流,官面私底下,也识得几张脸面,攀得上几分交情。不敢说有多大根脚,可也不是那任人揉捏的麵团子!” 他喘了口气,盯著赵明诚阴影中的脸继续道,声音提高了些。 “这赃物从何而来,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栽赃陷害,这般下作手段,也亏你们想得出来!待到了开封府大堂,灯火通明,眾目睽睽。 王某自会向府尹大人,向各位推官、判官老爷,好好分说分说,辩个清楚明白!届时,到底是谁在构陷良善,是谁无法无天,还不一定呢!” 他说得激动,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脸上那点强装的镇定下,是色厉內荏的虚张声势。 赵明诚静静地听著,等他嚎完了,才微微頷首,语气依旧平稳。 “哦?王掌柜的意思是,到了公堂之上,你要翻供,指认本公子连同端王府,陷害於你?” “不敢!”王掌柜梗著脖子。 这哪里是不敢的样子,这已经把敢字写脸上了。 “王某岂敢攀诬王府贵人?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那劳什子玉如意,王某从未见过,摸都没摸过!至於那杨三,一个烂赌鬼,输红了眼的腌臢货,他的话也能信? 谁知是不是他自个儿手脚不乾净,偷了主家的宝贝,无处销赃,被拿住了就胡乱攀咬,像条疯狗般见人就吠?又或者……” 他拖长了音调,眼神阴惻惻地瞟著赵明诚。 “又或者是受了某些人的指使,许了好处,故意来坑害王某?开封府的大人们,那都是明镜高悬、断案如神的老爷,只要升堂一问,细细查勘,自能水落石出,辨明忠奸。说不定,到时候非但定不了王某的罪,还能还王某一个清白公道!” 王掌柜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腰板都不自觉地挺了挺。 他的底气来自於他的后台。 只要他咬死不认,反口说是陷害,把水搅浑,背后的人再使点力气,未必不能脱身。 毕竟,他背后的东家是蔡京。 赵明诚听他说完,轻轻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著一种近乎悲悯的意味,却让王掌柜心头莫名一紧。 “唉,王掌柜啊,” 赵明诚轻嘆口气,缓缓摇头。 “你经营赌坊,算计人心,是行家里手,可这朝堂法司、官府刑狱里的门道,未免……想得有些天真了。” 赵明诚向前踱了半步,依旧站在阴影边缘,开始和王掌柜一条条掰扯。 “第一,杨三已亲笔画押招供,白纸黑字,指认你王掌柜,威逼利诱,教唆其盗窃王府御赐玉如意,並约定在你宝顺號销赃。人证,铁证如山。” 王掌柜嘴唇动了动,想反驳杨三屈打成招,但赵明诚没给他机会。 “第二,”赵明诚继续道,目光扫过王掌柜惨白的脸,“那玉如意,是开封府王判官亲自带人,从你赌坊后堂杂物堆中起获。眾目睽睽,数十双眼睛盯著,从搜出到验看,无一疏漏。物证,確凿无误。” “第三,”赵明诚的语气微微转冷。 “你宝顺號经营多年的暗帐、密帐,已然被官差查抄,此刻就在回衙的路上。 里面记录了多少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多少触犯律法的勾当,多少盘剥赌客、通联私贩的痕跡,开封府户房那些积年的老吏,自会一笔笔、一页页,替你厘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到了那时,王掌柜,你的罪过,恐怕就不止『教唆盗窃』、『收受赃物』这么简单了。数罪併罚,依律……该当何罪?” 王掌柜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 人证、物证、帐册……对方准备得太充分了。 但他犹自不甘心,咬牙道。 “那……那又如何?帐目或有疏漏,经营或有不当,王某认罚便是!该打板子打板子,该罚银罚银!可这教唆盗窃、意图谋害……这等泼天的大罪,休想扣在王某头上! 王某多年在京城行走,也识得几位官面上说得上话的人物,届时自会……” “届时如何?”赵明诚截断他的话,目光陡然锐利如锥,刺破王掌柜强撑的虚张声势。 “你认识的那几位人物,此刻,是会在开封府的大堂上,为你仗义执言、力保你平安脱罪,还是会急著与你,与你那宝顺號,撇清一切干係,恨不得从未认识过你?” 赵明诚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地钻进王掌柜的耳朵。 “王掌柜,你是个聪明人,应该懂得权衡利弊,宝顺號是日进斗金的聚宝盆时,自然人人愿意沾点光,分杯羹,且保住你。 可如今,它成了臭不可闻、证据確凿的贼窝、赃窟,更牵扯王府窃案,你说,那些往日与你把酒言欢、称兄道弟的人物,此刻是想著拉你一把,还是想著……如何让你闭紧嘴,莫要胡言乱语,牵连太广?” 赵明诚说的每一个字,都像冰钉子,狠狠凿进王掌柜心里。 他想反驳,但发现自己驳不了。 赵明诚说的,是他心底最恐惧、最不愿面对的可能。 有道是树倒猢猻散,墙倒眾人推。 赌坊倒了,他王某人成了烫手山芋,那些靠他孝敬的人,首先想的未必是保他,更应该是先自保才对。 真到那时的话,他指不定又要遭什么罪了。 “你……你休要危言耸听!”王掌柜呼吸粗重,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但仍在做最后的挣扎,声音嘶哑。 “王某……王某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不会说!更不会胡乱攀咬!你们休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攀咬?”赵明诚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却无端让王掌柜浑身发冷。 “王掌柜倒是讲义气,守规矩。只可惜,这世上的事,往往不是你不说不认就能了结的。” 赵明诚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无关紧要的事,用閒聊般的口吻问道。 “对了,王掌柜可知道,端王府上有位梁供奉?” 王掌柜一愣,不明白为何突然提起梁师成,他知道梁师成,那是端王府的大太监。 “梁供奉侍奉王爷多年,心思细巧,颇有些不为外人所知的能耐。” 赵明诚慢悠悠地说道。 “其中有一项能耐,甚是了得,他极擅模仿他人笔跡。无论是帐簿记录、往来书信,还是私密便条,只需叫他看上一两眼,便能摹写得以假乱真。形神兼备,墨色浓淡,转折勾连,便是当事之人亲至,恐怕也难辨真偽。” “刚才在搜赌坊时,我的人搜了几封你写的信和便条,你的字跡对於梁供奉来说,比模仿小儿字帖难不了多少。” 在歷史上,梁师成就是以善於模仿笔跡而出名的。 赵佶登基后,梁师成获得了赵佶的充分信任,朝中的一部分摺子甚至都是梁师成代批的。 梁师成经常模仿赵佶的笔跡,且形成常態化操作,还指使擅长书法的小吏一同偽造,外廷难辨真偽。 赵佶那般有特色的瘦金体,梁师成都能模仿的出来,更何况他一个赌坊掌柜的笔跡。 王掌柜起初还没反应过来赵明诚说这个做什么。 待他咀嚼完这几句话里的意思,瞳孔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 一股透骨的寒意,毫无徵兆地从尾椎骨窜起,让他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剧烈的寒颤,绑著的双手都抖了起来。 “你……你什么意思?!”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赵明诚,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变了调,尖利刺耳, “你想干什么?!赵明诚!你到底想干什么?!” 赵明诚脸上的那点笑意消失了,他迎著王掌柜惊骇欲绝的目光,语气平淡。 “没什么,只是忽然想到,从贵坊那几本被抄没的暗帐里,若是再仔细翻检一番,偶然发现几页新的、此前未曾注意的往来记录…… 或者,夹缝中再找出几封与更多的朝中其他贵人,门下管事,甚至更隱秘人物往来的密信。 信中的內容嘛,自然是一些见不得光的嘱託、分润,而上面的笔跡,与你王掌柜私下用印、画押时的笔跡风骨,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赵明诚稍微停顿,让那恐怖的画面在王掌柜脑中彻底成型,然后才轻轻补上最后一句。 “真到了那个时候,王掌柜,你说说,这桩本来只是一个小小的赌坊收赃的案子,会变成何等惊天动地的大案? 你背后的那人,眼见火要烧的越来越旺了,是会感激你的守口如瓶,还是会觉得……你这张嘴永远闭上比较好?” “轰——!” 王掌柜只觉得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眼前一阵发黑,耳朵里嗡嗡作响。 偽造证据,栽赃陷害还不够,还要用这种能牵连更多人、足以引发官场地震的毒计! 这是要把他,把他背后的人,统统拖下水,逼到绝境。 到时候,那些人为了自保,会对他做什么? 那就不只是灭他一人了,他的家人也绝逃不掉。 恐惧瞬间转化为狂暴的愤怒和绝望。 王掌柜再也绷不住,只能拼命扭动身体,脖颈上青筋暴起,双目赤红,衝著赵明诚嘶声咆哮,唾沫横飞。 “赵明诚!我入你八辈祖宗!你这下作胚子!直娘贼!腌臢泼才!你赵家满门不得好死!你枉为读书人!!” 他声嘶力竭地咒骂著,挣扎著,状若疯魔。 赵明诚就那样静静地站著,冷眼看著王掌柜咆哮、挣扎、崩溃。 直到王掌柜骂得没了力气,喉咙嘶哑,只能发出嗬嗬的喘息,眼神空洞而绝望地盯著地面。 良久,赵明诚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復了之前的平稳。 “骂完了?骂完了就歇歇,本公子今日与你说这些,並非真要赶尽杀绝,只是想让你明白,什么是身不由己,什么是权衡利弊。” 赵明诚向前一步,蹲下身,与瘫坐的王掌柜几乎平视,声音压得极低。 “你此刻的性命,连同你背后那些人的前程安寧,是死死捆绑在一起的,本来是一损俱损,但也可以……只损你一人。” 他盯著王掌柜那双失神的眼睛,缓缓道。 “乖乖认下眼前这桩教唆盗窃、收受赃物的罪过,把这案子变成铁案。 届时,开封府依律判决,是流放三千里,还是秋后问斩,看你往日罪孽深浅,也看你的造化,也看你背后的人的意思。 但此案会到此为止,再无其他牵连。你背后之人见你识趣,一人担下所有,自然乐得清静,非但不会动你家人,说不定还会念你这份担待让你活命。” “可若你执迷不悟,还想在公堂上耍花样,翻供攀咬,试图翻盘……”赵明诚的眼神瞬间冰冷如刀, “那几本帐册里能翻出什么新的东西,可就由不得你了。 到那时,这把火会烧到谁身上,会烧得多旺,没人可以预料。而你背后那些人为求自保,第一时间会做什么,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丧钟在王掌柜彻底空白的大脑里轰然撞响,他想到了自己在汴京城养的外室。 榆林巷……小儿子……妾室…… 王掌柜怕死,但他更怕自己的妻儿也跟著自己一块死。 他知道他背后那位肯定是有这个魄力的。 所有的愤怒、不甘、侥倖,在这最脆弱的软肋面前,土崩瓦解,化为齏粉。 他自己或许难逃一死,可家人绝对是无辜的。 “不……不要……祸不及妻儿……” 提到妻儿后,王掌柜猛地抬起头,脸上泪水纵横,声音嘶哑破碎,带著哭腔, “求求你……赵公子……高抬贵手……此事与他们无关……他们是无辜的……我求求你……” 他挣扎著想跪下来磕头,却被绑著,只能徒劳地扭动身体。 赵明诚站起身,俯视著他, “我並非嗜杀之人,也无意牵连无辜,今日找你只为求一个真相,杨三招供的『真相』。你认下教唆盗窃、收赃之罪,人赃並获,案情明了,开封府依律判决,我可以向你承诺,此案到你为止。”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如泥、只剩呜咽的王掌柜,转身,走向那扇透进门缝光亮的铺门。 在赵明诚手指触到门板的前一瞬。 身后传来王掌柜仿佛用尽最后力气、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声音。 “我……我认……我都认……是我教唆杨三……偷了王府的玉如意……在我这儿销赃……我画押……我都画……只求公子……言而有信……莫再牵连朝中更多人了……” 听到想要的回答后,赵明诚的手在门板上停顿了一息,没再回头,只轻轻“嗯”了一声,走了出去。 第48章 铁案落定 开封府的结案文书,出得比预想中更快。 人证方面,杨三、王掌柜各自画押的口供,严丝合缝,咬死了“教唆盗窃-收赃销赃”的链条。 杨三承认自己是被赌债所逼,受王掌柜胁迫偷盗。 王掌柜同样对教唆杨三、收赃之罪供认不讳,只哀哀求饶,言及家小,涕泪交加,状甚悔恨。 物证,也就是那件羊脂白玉福寿如意,经由王府確认后,確係御赐之物,价值不菲,如今完璧归赵。 从宝顺號起获的暗帐,经户房胥吏连夜核对。 其上记录的银钱出入、赌债利滚,与杨三、王掌柜所供相互印证,更坐实了赌坊不法经营、盘剥无度的罪状。 案情清晰,证据確凿。 开封府尹与诸位推官、判官合议,並无分歧。 不过五六日光景,判决便下来了: “宝顺號”掌柜王正彦教唆盗窃,收受赃物,数额巨大,兼以开设赌坊,盘剥害民,数罪併罚,判流放三千里,发配广南西路宜州编管。赌坊悉数查封,家產抄没,充入官库。 端王府鞠客杨三,盗窃主家財物,依律当重处。 但念其受胁迫在先,事后有指认之功,且所盗之物已追回,未造成不可挽回之损失,从轻发落,判脊杖二十,刺配本路牢城,服苦役两年。 宝顺號其余的涉案伙计、打手,依情节轻重,或杖或徒,各有惩处。 那在官府掛名的从八品仓部令史周勤,虽未被直接追究刑责,但其名下掛靠如此藏污纳垢之所,有失察之过,吏部考功闻之,將其列为“下下”,革去现职,打发了一个边远小县的散官閒差,此生仕途,算是到头了。 一桩牵扯王府、赌坊、官员的窃案,就此尘埃落定。 端王府里,赵佶对这个结果颇为满意。 虽然未能直接扳倒蔡京,但断其一指,查封其窝点,抓了其爪牙,还让其一个外围官员丟了官,这口气算是出了大半。 他给了梁师成和高俅不少金银赏赐。 另外,赵佶还特意在府中设了小宴,邀请赵明诚,赵孝奕一同吃了一顿饭作为庆贺。 …… 结案后第三天傍晚,赵明诚给曾府递了拜帖,再次去曾布那里“请教学问”。 依旧是那间藏书万卷、墨香隱隱的书房。 曾布坐在窗下,就著渐暗的天光在看一份边报,见赵明诚进来,放下文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 “明诚来了,坐。”曾布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前番,你写的新的读书心得中,提到了纵横之术,认为『非仅邦交之策,亦可为御下衡势之道』,老夫细思之下,甚觉有理,今日既得暇,不妨再深论一番。” “学生惶恐,那只是信笔胡言,未料竟入世伯之眼。” 赵明诚恭敬行礼落座,有僕役奉上清茶。 “誒,非是胡言。”曾布摆摆手,捻须道。 “苏秦张仪之徒,以口舌纵横天下,然其术之根,无非『察势』与『用间』。势有强弱,间有亲疏。为政者,若能明辨僚属之亲疏强弱,使其相维相制,则上意通达,而下无专权之弊。你由此引申,可谓別具只眼。” 赵明诚欠身道。 “世伯洞见,点醒了学生。学生浅浅见以为,朝堂之上,文武列位,其势各异。有像强秦一样的,根基深厚,势不可逆;有像齐楚一样的,地大物博,然易生懈惰;也有像韩魏一样的,地狭而处衝要,其向背足可左右大局。 为君上者,或如当年昭襄王,用范雎『远交近攻』之策,亦可收制衡之效。然此术用之朝堂,则需以公心为衡,以国事为的,否则恐生党爭倾轧,反伤国本。” 经过这次的事件后,赵明诚对纵横之道理解的更加深刻了。 曾布闻言,眼中讚赏之色更浓,点头道。 “『以公心为衡,以国事为的』,这话说得极好!纵横之术,利器也,可持器者心术不正的话,必伤及自身。当年,先帝重用王荆公推行新法,亦可视为一番大纵横,那就是破旧党之『合纵』,立新政之『连横』。其间取捨权衡,不易啊…” 曾布说著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是无意问道。 “比如最近,我听说端王府出了一桩小案,牵涉赌坊、胥吏,乃至些许风闻……这般市井风波,如果以你刚才的『察势用间』之论来看待这事,当如何处置,才不会失去『公心』和『国事』的平衡?” 赵明诚心领神会,知道这才是今日“请教”的正题。 他神色端正,將“杨三因赌债被『宝顺號』王掌柜胁迫盗窃,王府报官,人赃並获”的“案情”简要说了一遍,与外界所知无异。 言罢,赵明诚略作沉吟,思考了一会才娓娓道来。 “如果以这件事论之,学生愚见,杨三、王正彦,乃案中之『韩魏』,其罪昭彰,依法而断,即是『公心』。至於其背后或有的枝蔓牵连……” 他抬眼看向曾布,语气平和, “学生以为,应该观其势,若其势已成痈疽,妨害肌体,则必须剜除;若其势仅如疥癣,且已知收敛,则警之以威,束之以法,使其知所进退,或更合『国事』之要。 一味深究的话,恐反逼其合纵以抗,或使『强秦』生隙,非为上策。此番开封府只究首恶,不蔓不枝,学生窃以为,这才是纵横制衡的妙处所在。” 赵明诚给了曾布一个高度概括的回答,同时也完全契合了之前討论的学问主题,不露丝毫烟火气。 二人的对话就像一对相处已久的师徒一样。 曾布静静听著,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待赵明诚说完,眼中已满是激赏。 他放下茶盏嘆道。 “明诚,你能由古人纵横之术,洞见今日御下衡势之要,更能於具体事中,勘破势之轻重,把握衡之分寸,进退有据,绵里藏针。这已非仅学问之长进,实乃……” 他略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適的词, “实乃宰辅之器的雏形了,假以时日,磨礪一番,前程不可限量。” 这番评价可谓极高。 赵明诚连忙离座,躬身。 “世伯如此讚誉,学生汗顏无地。学生年轻识浅,一切行事,但求俯仰无愧,不负圣贤教诲,不负朝廷栽培,亦不负世伯期许。万不敢当宰辅之喻。” “誒,少年人,不必过谦。” 曾布虚扶一下,示意他坐下,脸上笑意收敛,转为郑重。 “但要记住,木秀於林,风必摧之。行高於人,眾必非之。你这次的处置,虽然占尽道理,分寸得宜,然终究是扫了某些人的顏面。 学问要进,还有这察势保身的功夫,亦不可废。” “学生谨记世伯教诲,定当时时惕厉,不敢或忘。”赵明诚肃然应道。 曾布的话既是爱护,是提醒,同时又是为官多年最深刻的感悟。 “嗯。”曾布点点头,神色缓和下来,不再就此多言,转而问起赵明诚近日在太学的课业。 赵明诚亦捡些经史疑难请教,气氛重归融洽。 又閒谈片刻,赵明诚见天色已晚,便起身告辞。 曾布亲自送至书房门口,临別时,看著廊下渐浓的暮色,低声道。 “今日所论,颇得箇中滋味,你既能窥其妙,当善用之,朝局如弈,落子需谨慎,也需要果决,回去吧,好生读书,有什么不懂的问题再来请教。” “是,学生告退,世伯留步。”赵明诚深施一礼,转身离去,身影缓缓融入曾府庭院的苍茫暮色之中。 曾布独立廊下,良久,方才捻须,缓步踱回书房,喃喃说道。 “不滯於物,不困於情,因势利导,水到渠成……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 数日后,崇政殿。 早朝將散,百官肃立,右正言张商英出列奏事。 “启稟官家,臣风闻奏事。” 张商英声音清朗,在寂静的大殿中迴荡。 “近日,京师有赌坊宝顺號案发,开封府已依法裁断,本无足多论,然臣闻,此赌坊在官府具名掛靠者,乃仓部令史周勤。 周勤者,朝廷命官,食君之禄,本当洁身自好,为吏民表率。岂可罔顾国法,以身系之官凭,为藏污纳垢之赌场张目,作其护符?” 张商英换了口气,继续道。 “这不是某个赌坊之过,这是一个恶劣的现象!假如朝廷官员,都以官身私庇市井营利之所,或明或暗,抽分子,占乾股,则官箴何在?法度何存?长此以往,恐官商勾结,吏治浑浊,小民受其盘剥而无处申诉,朝廷威严亦为之受损!” “故臣恳请官家,明詔申飭,彻查此类官员掛靠商贾、渔利市井之情弊!尤当以周勤为诫,警示百官!如此,方能肃清吏治,以正视听!” 张商英奏罢,躬身退回班列。 殿中一片安静。 不少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文官队列前排,那位面色沉静、活像入定一样的翰林承旨,蔡京。 龙椅上的赵煦,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在御座的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前几天已经听说了宝顺號的事,前几日端王府的窃案,开封府的结案文书他都看过。 王府的东西被偷,贼人赃物在赌坊起获,赌坊掛靠的官员是蔡京门下一个小嘍囉的亲戚……这些信息,在他心里早已连成一条清晰的线。 他更知道,张商英这番“风闻奏事”,看似就事论事,请求追查“官员掛靠”的普遍现象。 表面看句句都在点周勤,而点周勤,就是点他背后的蔡京。 有人借这把已经烧起来的火敲打蔡京。 想到这里,赵煦的目光扫过垂目不语的蔡京,又扫过前列面无表情的章惇,还有那站在枢密使位置的曾布。 蔡京最近过得確实有些太顺了。 同文馆案办得漂亮,权势更盛,他的门人故旧也愈发张扬。 虽然这次折了个无关紧要的周勤,查封了个赌坊,损失不大,但这股风气不能长。 確实该敲打敲打了。 “张卿所言,不无道理。”赵煦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官员洁身自好,乃是为官之本。掛靠市井,渔利营商,確与官箴有亏。著御史台、吏部,留意此类情事,若有发现,据实参奏,严惩不贷。至於周勤……既已去职,便以儆效尤吧。” 他没有直接点蔡京的名,也没有扩大追究。 但“以儆效尤”四个字,和让御史台、吏部“留意”的旨意,本身就是一种態度。 尤其是让主要负责监察官员风纪的御史台介入,其中意味,耐人寻味。 “官家圣明。”百官齐声应道。 蔡京依旧垂著眼,脸上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刚才议论的与他毫无干係。 只是那笼在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掐入了掌心。 章惇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曾布功力深厚,没有流露出任何反应。 赵煦不再多言,起身。 內侍悠长的唱喏声,再次响起。 “退朝——” 第49章 更远的谋划 蔡府书房,夜已深沉。 蔡京换了身居家的燕居常服,是上好的湖绸,顏色深沉,坐在圈椅里,慢慢拨著茶盏里的浮沫。 蔡卞坐在他对面,神色凝重异常,时不时的皱紧眉头。 案上,摊著几份誊抄的邸报和开封府的结案文书摘要,正是关於“宝顺號”一案的最终处置。 “兄长,”蔡卞放下手中的茶盏。 “宝顺號的事,算是彻底了结了。周勤丟官去职,发配边荒小县,王正彦流三千里,此生无望,咱们在城南的这处耳朵和钱袋,算是被连根拔了。” 蔡京“嗯”了一声,手指在光滑的扶手上轻轻敲击,半晌才道。 “拔了就拔了吧,一处赌坊而已,算不得什么,只是……”他抬起眼皮,看向蔡卞,“这赵明诚,倒是比我们想的,更难对付些。” 蔡卞点头,语气带著未散的憋闷与不解。 “我观此子行事,每每出人意表,我们原想借杨三之手,在球场製造事端,伤了府上贵人,將『足球粗野危险、导王於嬉』的罪名坐实,藉此坏了赵明诚在端王心中印象,进而引得太后、官家厌弃。谁曾想……” 说到这,蔡卞摇了摇头。 “谁曾想端王府那边,自始至终,对足球二字提也未提!只咬死了『杨三盗窃、赌坊收赃』,將此案完全限定在窃盗刑案之內。 如此一来,我们准备好的那些『蹴鞠误国』、『新戏害人』的奏章,全然没了用武之地。反倒让他们借题发挥,以正当名目,查封了宝顺號,拿下了王正彦(王掌柜),还顺势將周勤牵扯出来,折了我们一个虽不紧要、却也还算得用的外围人手。 这赵明诚……年纪轻轻,竟有如此急智,如此狠辣,又如此……懂得分寸。” “懂得分寸,才是他最厉害之处。”蔡京接话,声音平静。 “他知道什么事能闹大,什么事必须压小。足球是端王所爱,更是他与端王之间的重要纽带。他绝不会让这把火烧到足球上,坏了端王的兴致,也坏了他自己的根基。 所以,他寧可绕个大弯,用『盗窃』这等看似下作却最稳妥、最合法的名目,来达成目的。既能惩处对手,又不授人以柄,还保全了足球,保全了他在端王心中的位置。一举数得,心思之縝密,手段之老练,不似少年。” 书房內一时沉默,气氛更加压抑了。 “兄长,经此一事,赵明诚与端王那边,我们是否……” 蔡卞试探著问蔡京,意思是想问是否还要继续针对。 蔡京摆了摆手,截断了他的话。 “罢了,赵明诚此人,暂时动不得,也不必再动了。”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抿了一口,缓缓道。 “一则,此子如今圣眷未衰,又有曾布派系回护,接连两次发难皆未能竟全功,反而打草惊蛇,让他有了防备。再硬来,恐事倍功半,甚至反噬己身。 二则,我们的首要目標,从来不是他一个太学生,教训过了,知道他不是可隨意揉捏的软柿子,也就够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蔡卞神色一凛,坐直了身体。 “兄长指的是……” 蔡京没有立刻回答,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要穿透这重重屋宇,望向那座夜色中巍峨沉默的宫城。 过了许久,他才收回目光,声音压得极低, “元度(蔡卞字),你向来心思细腻,耳目聪明,最近可曾……听到些什么风声?” 蔡卞心头一跳,也压低了声音。 “兄长是说……官家的圣体?” 蔡京微微頷首,手指在案上那几份邸报上点了点,那份邸报是关於官家近日朝会、经筵安排的简短记录。 “官家春秋正盛,然自去岁冬以来,龙体违和,屡有静养,今岁开春后,虽看似好转,临朝听政,然气色精神,大不如前。 近来更是……时常倦怠,奏对之时,咳嗽频频,中气不足,上次官家听奏,途中竟中断了三次。” 蔡卞听后沉吟道。 “愚弟亦有所闻,官家自幼体弱,登基以来,勤於政务,耗损颇巨,虽然刘贵妃有孕,乃是大喜,但是官家似乎……並未因此鬆快,反似更添忧劳?” “忧劳倒在其次。” 蔡京眼中闪过精明的算计。 “关键是,官家的圣体,究竟还能撑多久?刘贵妃这一胎,是男是女,尚未可知。若是皇子,自然万事皆休,大统有继。可若是公主,或者……”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显。 蔡卞倒吸一口凉气。 “兄长是担心……万一……” “未雨绸繆罢了。”蔡京淡淡道,语气却重若千钧, “储位之事,关乎国本,更关乎你我身家性命,闔族荣辱。不得不早作思量。” 他顿了顿,继续道。 “如今,刘贵妃宠冠后宫,一旦產子,她的地位必然更进一步。到时候,若官家……真有万一,而皇子年幼,刘贵妃以母后之尊,临朝称制,亦在情理之中,谁能在新朝占据先机,谁就能享到从龙之功。” 蔡卞眼睛亮了。 “兄长的意思是,我们或可……在刘贵妃身上,下些功夫?助其……更进一步?” 蔡京捻须,微微頷首。 “刘贵妃出身低微,其父刘安成,官至內殿崇班,然在朝中,根基尚浅。 她若想稳固地位,乃至更上一层楼,少不了外朝支持。我等若能適时递上援手,助其一臂之力,譬如……推动立后之事?” “立后?”蔡卞一怔,“可如今中宫虚位,孟皇后虽已被废,但立后是国之大事,官家未曾提及,恐怕不是那么好推动的。” “事在人为。”蔡京目光幽深,“刘贵妃若诞下皇子,就是大功一桩了,以子为凭,朝中再有人呼应一二,未必不能成事,即便一时不成,提前结下善缘总非坏事,此乃一宝。” 蔡卞点头称是,但又道。 “只是,此宝虽好,终究繫於天数,其中变数仍然太多,兄长刚才说『不得不早作思量』,想必……不止於此?” 蔡京看了弟弟一眼,露出“还是你懂我”的神色,缓缓道。 “自然,天有不测风云,能否顺利诞育皇子尚且两说,即便顺利诞育了,万一等不到皇子长成呢?” 蔡卞神色愈发凝重。 “真到了那时,就只能是……兄终弟及了。” 蔡京心思深重,他在朝多年,已经把最坏最坏的情况都想到了,皇子能否顺利诞生,能否顺利长大,这两个问题都是未知数。 “诸王之中,申王(赵佖)有目疾,性情淡泊,且非嫡出,可能性不大。莘王(赵俁)、睦王(赵偲)年幼,母族不显,亦难当大任。真正有资格,也有实力一爭的,不过两人。” 蔡京屈起两根手指。 “简王赵似,端王赵佶。”蔡卞接口道。 “不错。”蔡京道,“简王乃官家同母弟,血统最近,此其优势,然其性情……据闻略显平庸,不甚出挑,在士林中声望平平。 端王虽非同母,然自幼聪颖,书画双绝,深得向太后宠爱,在宗室与士大夫中,颇有雅名,更兼其为人……洒脱不羈,贪玩好乐。” 蔡京说到“贪玩好乐”四字时,语气微妙,似乎並无贬义。 蔡卞立刻领会。 “兄长是觉得端王,更易……掌控?” “至少,比起性情未明、或有主见的简王,一个心思多在玩乐艺文之上的亲王,对辅政之臣而言,或许……更省心些。”蔡京没有直接承认,但意思已然明了。 “且向太后在宫中地位尊崇,若能得她支持,分量极重。” “可是,”蔡卞皱眉,说出顾虑, “兄长,前番我们与赵明诚,乃至间接与端王府,闹得颇不愉快。尤其是此番宝顺號之事,虽未直接指向端王,但明眼人都知是我们吃亏。 端王与赵明诚交厚,恐已恶了我等。此时再去示好,岂非……热脸去贴冷屁股?即便我等有意,端王与那赵明诚,又岂会轻易接纳?” 蔡京闻言,却笑了笑,那笑容在灯下显得有些高深莫测。 “元度,你这就看得浅了,庙堂之爭,何来永远的仇敌?。” 他端起茶盏,看著其中沉浮的茶叶, “若真到了需要选择的时候,端王也好,简王也罢,他们需要的,不是意气相投的玩伴,而是能助他们登上大宝、稳定朝局的力量。 你我兄弟,经营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朝堂有不小的影响力。 这份力量,无论对谁,都极具价值,些许过节,在泼天权势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只要我们递出的筹码足够,姿態摆得恰当,什么仇不能化解?” 他放下茶盏,语气转冷。 “不过,你所虑也不无道理,端王这边,我们心中有数就好,暂且不动,静观其变,但该做的铺垫,该留的余地,不能少。至於简王那边……” 蔡京沉吟片刻。 “简王母家不显,在朝中根基更浅,或许……更渴望外援。 你我可使人,暗中留意简王府动向,若有適当机会,或可稍作接触,递些无关痛痒的善意。 不必急切,只需让简王知道,朝中尚有我等可为其所用,如此,两头下注,无论將来风往哪边吹,我蔡氏一门,皆可稳坐钓鱼台。” 蔡卞听完兄长一番谋划,心中豁然开朗,又觉寒意隱隱。 这已不止是寻常的政爭,而是在为可能的皇权更迭做布局了。 他起身,郑重一礼。 “兄长深谋远虑,愚弟佩服,一切但凭兄长安排。” 蔡京也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窗缝,夜风带著草木气息涌入,室內的沉闷这才少了一些。 他望著远处皇城方向隱约的轮廓,低声道。 “如今是多事之秋,唯谨慎持重,方能行稳致远,刘贵妃处,简王处,端王处……这三条线,都要埋下,却都不能急。” 第50章 病榻问策 福寧殿里,药气沉浮。 如今已是夏末了,殿內却仍门窗紧闭,只留了高处几扇气窗,透进些微天光。 御榻之上,赵煦半倚著锦绣靠枕,身上盖著明黄色的薄衾。 他的面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颧骨处却又泛著些不正常的潮红,嘴唇乾燥起皮。 近期,他的病情又开始反覆了。 內侍省押班、御药院首领太监郝隨,小心翼翼地捧著一碗刚煎好、犹自冒著滚烫热气的汤药,跪在榻前,细声劝道。 “官家,该进药了,太医说了,这剂药得趁热服下,发散才好。” 赵煦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在那碗深褐色的药汁上。 他没说话,只是疲惫地摆了摆手。 郝隨不敢多劝,只得將药碗交给旁边的小黄门,示意用温水煨著,自己起身,悄无声息地退到帘外侍立。 “咳……咳……” 咳嗽过后,殿內重归寂静,只有赵煦略显粗重、时而夹杂著痰音的呼吸声。 身体的不適倒是次要的。 真正让赵煦心烦意乱、辗转难安的,是西北边陲那团越搅越浑的乱麻。 上月,王赡顺利打下了青唐。 这本是元符开边以来最大的捷报,足以告慰太庙,彪炳史册。 捷报传来时,赵煦难得精神振奋,在朝会上连说了几个“好”字,对章惇的“锐意进取”也更多了几分倚重。 拓土开疆,重振国威。 这本就是赵煦继承神宗遗志、支撑病体孜孜以求的目標。 可这胜利的喜悦,还没来得及完全享受,就被接踵而来的告状、攻訐、互相撕咬的奏章,搅得乌烟瘴气。 王赡和王愍二人开始互相撕咬了。 先是熙河兰会路经略使孙路进行密奏,密奏里言辞闪烁,状告王赡“恃功而骄,不听节度”。 接著是王愍。 这个王愍与王赡一同进军、本为副手的將领——措辞激烈的弹章,直指王赡“擅动夺功,贪冒赏赐;私吞府库,以饱私囊;御下苛暴,几激兵变”。 一条条,一桩桩,说得有鼻子有眼,还附上了几位下级军官的“证言”。 孙路隨即上奏,以“安抚军心、查核实情”为由,暂时解除了王赡的兵权,令其“回熙州待参”。 刚立了战功的王赡肯定是不服的。 他的喊冤奏疏也像雪片般飞来,痛斥王愍“妒功构陷”,孙路“偏听偏信”,自陈“血战取城,反遭猜忌”,字字泣血,句句含冤。 一边是首取青唐、拓地千里的功臣驍將王赡; 一边是指控其贪暴不法、几乎激起兵变的副手和顶头上司王愍。 谁真?谁假? 还是说半真半假,各怀鬼胎? 想到这些,赵煦只觉得头疼欲裂。 他勉强支起身,郝隨连忙上前搀扶,在他背后又垫了一个软枕。 “章相公……来了么?”赵煦哑声问。 “回官家,章相公已在殿外候旨多时了。”郝隨低声回稟。 “宣。” “宣尚书左僕射章惇,覲见——” 章惇大步走进殿內,只是眉宇间,也带著连日处理边事奏报的凝重和焦躁。 “臣章惇,叩见官家。” 章惇在御榻前数步跪下,大礼参拜。 纵然他是皇帝近臣,在病重的天子面前,礼仪也是一丝不苟。 “章卿平身,赐座。”赵煦抬了抬手,声音虚弱,“西北的奏报,卿都看过了?” “臣已详阅。”章惇在宦官搬来的绣墩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炯炯。 “王赡与王愍,孙路的处置……卿如何看?”赵煦问,一边说,一边又忍不住低咳起来。 章惇待赵煦咳声稍歇,才沉声开口,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官家,此乃前线將领爭功諉过、互相倾轧之常態,不足为奇,亦不足深虑!当此之时,切不可因小失大,自毁长城!” 他见赵煦凝神倾听,继续道。 “王赡虽有跋扈之嫌,用兵或失於操切,然其首取青唐之功,昭昭在天,不可泯没!青唐一下,湟鄯廓三州门户洞开,我大宋兵锋直指河源,吐蕃诸部震恐,此乃自神宗皇帝以来,未见之拓边大功! 王愍何人?副將耳!见主將立功,心有不忿,捏造事端,攀诬构陷,此等伎俩,军中常见。孙路身为经略,不思调和,反偏听偏信,贸然夺主將之权,实属不智,几坏大局!” 章惇的態度是力挺王赡,在拓边这件大事上,王赡的这些事不过是小事罢了。 但赵煦並不这么想。 “章卿,” 赵煦缓缓道,手指无意识地捻著衾被的一角。 “王愍在摺子里说的『私吞府库』、『御下苛暴』,未必全是空穴来风。 朕闻奏,王赡入青唐后,確曾纵兵……有所掳掠,若激起吐蕃遗民更大反抗,恐於抚定不利,孙路身为经略,节制诸將,调停查问,亦是职责所在。” “官家!” 章惇见赵煦这么说,他的身体也忍不住微微前倾,有些激动了。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拓边进取是国之根本,第一要务!些许財物,赏与將士,激励士气,有何不可? 至於吐蕃遗民,畏威而不怀德,但需大军镇抚,假以时日,自然归化。岂可因腐儒所谓『仁义』、『怀柔』之论,束缚將帅手脚,貽误战机? 当此关头,正当全力支持王赡这等敢战、能战之將,巩固青唐,进图湟鄯。若因些许细故,自折臂膀,寒了前方將士之心,则大好局面,恐將付诸东流!” 章惇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这番话说得激烈。 殿內侍立的郝隨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出声。 赵煦沉默著。 章惇的话,他何尝不懂? 拓边之功確实重於一切。 王赡纵然有错,此时也动不得。 可赵煦的心底深处,总有一丝隱隱的不安。 王愍的指控,真的全是诬陷吗?孙路难道就全然出於私心?前方將士,真的如章惇所说,仅仅因为赏赐不公而內訌? 赵煦担心的是,如果摺子上说的都是真的,王赡骄纵部下过度,不採用怀柔进行安抚,吐蕃部族因此不服,进而导致可怕的后果,甚至可能会影响大局。 赵煦想再问,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猛地袭来,让他伏在榻边,咳得撕心裂肺,面色涨红。 “章卿…咳…咳咳…咳…” 郝隨慌忙上前,轻轻拍抚他的后背,又递上温水。 章惇见状,眼神复杂,颇含关切。 他闭上嘴,等官家缓过气。 赵煦喘匀了气,靠在枕上,只觉得浑身虚乏,连说话的力气都弱了几分。 他疲惫地摆了摆手。 “章卿……之意,朕明白了。王赡……確需安抚。然王愍、孙路处,亦需申飭,不可令其寒心。具体……如何措置,卿与枢府、兵部细议,拿个章程来吧。” “臣,遵旨。”章惇拱手,见皇帝神色委顿,知道今日只能议到这里,便道。 “官家龙体要紧,还请静心调养,边事虽繁,自有臣等为官家分忧,臣告退。” “去吧。”赵煦闭上眼睛。 章惇又行一礼,转身大步离去,紫色的袍角在昏暗的殿內划出一道利落的轨跡。 章惇走后,福寧殿內重新被药气和寂静填满。 赵煦却再也无法安枕。 章惇那番“拓边第一、余者皆可不论”的鏗鏘之言,犹在耳边迴响。 道理是那个道理,可为什么心里就是觉得不踏实? “郝隨。”他忽然开口。 “奴婢在。” “前番……那个叫赵明诚的,写过两篇文章,一个是《驳开边耗国》,另一个叫《宜宽猛相济》的,朕当时看过,还有些印象,去,找出来,朕要再看看。” “官家,您说的是……太学生赵明诚的文章?”郝隨记性极好,立刻想起,“奴婢这就去文书阁寻来。” 不多时,郝隨捧著两份装裱整齐的抄本回来,小心地呈到赵煦手中。 赵煦就著榻边琉璃灯的光,重新展开这份他曾经读了好几遍的文章。 当时看,欣赏的是其文章的犀利,以及那股少年人难得的锐气与担当。 如今再看,心境已截然不同。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关於“开边之利在於长远控制商路税赋”、“移民实边可化负担为动力”的宏观论述,停留在几段当时觉得颇有新意、此刻读来却觉字字惊心的分析上: “……然开边之难,不在克敌,而在善后。克敌者,一时之武功;善后者,长久之文治。 若徒恃兵威,攻城略地,而不思安抚遗黎,整顿吏治,清厘赋税,则所得之地,非为疆土,实为负累。 前方將士,血战所得,后方百姓,转运困疲,长此以往,恐生怨望,內外交困,反噬其利……” “边將用命,官家自当不吝封赏,以励士气,然赏罚之柄,需操之自上,明之以公。 若纵容將帅私相授受,乃至虚报战功、侵吞赏赐,则军法荡然,士卒寒心。今日贪一卒之赏,明日或失一城之守。官家不可不察。” “驭將之道,宜宽猛相济。用其勇略以摧敌,亦需束其骄纵以立法。倘若一味纵容,谓其能战即可,余者不论,恐养成跋扈之师,非国家之福,亦非良將之终……” 赵煦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恐生怨望,內外交困”、“军法荡然,士卒寒心”、“养成跋扈之师”这几行字上。 每个字,都轻轻刺在他心头那块最不安的地方。 王赡的“擅动”、“私吞”,王愍的“构陷”,孙路的“偏袒”…… 这不就是“军法荡然”的开端吗? 章惇坚持“拓边第一,余者不论”。 这不就是“一味纵容,谓其能战即可”吗? 这赵明诚,一个未曾亲临战阵的太学生,何以能看得如此透彻? 甚至,像是提前预见到了今日青唐胜后的困局? 赵煦想起前两次召见赵明诚。 一次问开边利弊,对答从容,数据详实;一次是赵家被捲入风波。 这两次里面,赵明诚都沉稳应对,见识不凡。 这个年轻人,似乎总能跳出具体纷爭,看到更底层、更关乎利弊根本的东西。 不空谈仁义,亦不盲从功利,讲究的是“宽猛相济”,是“算计清楚”。 或许……该听听他,对眼下这青唐局势有何看法? 在赵煦看来。 赵明诚身处局外,与边將无涉,与朝中两派也无甚瓜葛,或许能说出些不同的东西。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荒草般在赵煦烦闷的心中蔓延开来。 他知道,以赵明诚的年纪和身份,绝无可能参与中枢决策。 但此刻,赵煦就像一个在迷雾中失去方向的人,听到的所有声音似乎都带著各自的意图和回声。 他很想听一个相对纯粹、只基於事实和道理的声音。 哪怕只是当作参考也好。 “郝隨。”赵煦放下奏疏,声音依旧虚弱,却带著一丝决断。 “奴婢在。” “传朕口諭,明日……不,后日吧,后日巳时,召太学上捨生赵明诚,垂拱殿后阁见驾,让他……就青唐之事,备询。” 郝隨心中一震。 垂拱殿后阁,乃是皇帝日常召见亲近臣工、商议机要之处,比之前两次召见的地点更为正式和亲近。 官家在病中,竟要第三次召见这个年轻的太学生,而且明確指向“青唐之事”! “是,奴婢遵旨,立刻遣人通传太学与赵明诚。” 郝隨躬身应道,迅速退下安排。 第51章 青唐边事 两天后,巳时初刻,垂拱殿后阁。 这里比之前两次召见的大殿更为幽静。 赵煦今日气色比前两日略好些了,穿了身赭黄色的常服,外罩一件薄薄的明黄比甲。 他斜倚在一张铺著锦褥的软榻上,腰后垫著隱囊,面前一张紫檀木小案,上面散放著几份奏疏。 正是王赡、王愍、孙路等人互相攻訐的摺子。 赵明诚在內侍引导下,躬身入內,在御榻前数步停下,大礼参拜。 “太学上捨生赵明诚,叩见官家,恭请圣安。” “平身,赐座。”赵煦的声音依旧带著病后的虚弱,但比前日多了些中气。他抬手指了指榻旁不远处一个设好的绣墩。 “谢官家。”赵明诚起身,並未立刻落座,而是又躬身道。 “官家抱恙,仍忧心国事,学生感佩莫名,恳请官家万以龙体康健为念。” 赵煦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摆了摆手。 “坐吧,朕这身子是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儿也急不来。倒是你,赵明诚,近来在太学课业如何?端王府那边可还呆的习惯?” “回官家,太学课业,诸博士督责甚严,学生不敢懈怠半分,又蒙端王殿下不弃,仍时时应召,或整理旧籍,或略作清谈,不敢言助益,但求不扰王爷雅兴。” 赵明诚说话时在绣墩上小心坐了半个身子,腰背挺直。 “嗯,”赵煦点了点头,目光在赵明诚清朗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又道。 “上次端王府的那桩窃案,朕也听说了。你协助王府报官拿贼,处置得颇为妥当。” “官家谬讚,学生愧不敢当。”赵明诚连忙欠身,“这全靠王府与开封府诸位大人秉公处置,学生不过略尽绵薄,传达信息而已。赖官家洪福,天理昭彰,宵小伏法。” 几句寒暄,气氛稍稍鬆缓。 赵煦看著眼前这个举止沉稳、对答得体的年轻人,似乎也理解自己赵佶为什么如此看重他了。 这小子相处起来確实让人觉得舒服。 前两次问对,赵明诚已给赵煦留下了务实、明理、有担当的印象。 今日在这相对私密的后阁召见,或许,真能听到些不同的见解。 “朕今日召你来,不是为別的事。”赵煦敛去脸上那点浅淡的笑意,手指轻轻敲了敲面前小案上的奏疏,语气转为凝重。 “西北,青唐。” 赵明诚心中一凛,神色愈发恭谨,做出凝神倾听的姿態。 “前不久捷报传来,王赡取了青唐,拓土有功,朕心甚慰。”赵煦缓缓道,眉头却微微蹙起。 “然而,捷报才到不久,內訌就起来了。王愍弹劾王赡贪功暴虐,孙路偏袒王愍,解了王赡兵权。王赡又不服,喊冤告急。几方奏报互相攻訐,真相莫辨,朕……颇为困扰。” 赵煦顿了顿,看著赵明诚。 “你写过的文章,朕记忆犹新,章相公认为王赡首功不可没,当全力支持,其余的可暂且不论。你以为应当如何?” 赵明诚心念电转。 歷史上,宋军征青唐得而復失,原因有很多,比如粮草问题,军心问题等等。 但王赡入城后的“大掠”、“虐杀”,以及其本人在吐蕃人中“积怨甚深”的评价,绝对是导致反抗蜂起、最终宋军无法站稳脚跟的关键原因之一。 章惇“重功不重过”的思路,短期內或许能稳住王赡,长期看,却是埋下了更大的祸根。 赵明诚略作沉吟,组织语言,然后拱手道。 “回官家,章相公老成谋国,所言『拓边进取乃第一要务』,確为至理。王赡將军浴血奋战,克復青唐,此不世之功,朝廷自当重赏厚待,以励后来。” 赵明诚先肯定了章惇和王赡的“功”,这是政治正確,也是谈话基础。 然后,他话锋一转。 “然则,学生愚见,克城易,守城难;拓边易,稳边难。 如今青唐已下,当务之急恐怕不是一味进取,而在如何稳住这得来不易的战果,將其真正化为我大宋疆土,而非一处需要不断投入兵力钱粮、却隨时可能反覆的负累。 因此,学生以为,拓边与稳边,需得並行不悖,甚至,稳边更在拓边之先。” “稳边更在拓边之先?” 赵煦轻声重复了一遍,眼中若有所思,“继续说下去。” 赵明诚得到准许,继续道。 “王愍將军弹劾王赡將军诸款,无论虚实,都指向一事,那就是军纪与民心。 学生虽未亲临青唐,然尝读史,知边地新附,民心思变,犹如积薪,稍有不慎,则星火燎原。 王赡將军如果有纵兵劫掠、贪功、苛暴的举动,无论出於什么原因,都会授人以柄,激化矛盾,使新附之民,由畏威而生怨,由怨而生叛。届时,非但青唐难守,可能还会危害河湟大局。” 赵明诚这番话,点出了王赡个人行为与全局稳定的关联,將“贪功暴虐”这种道德指控,上升到了“危及战果”的战略层面,更容易引起皇帝的重视。 赵煦微微頷首。 “你所虑不无道理,那么该如何稳边?王赡的確有功,朝廷不能自折臂膀;但王愍、孙路所奏,也不是虚言。两难之间,何以解之?” 赵明诚他整理了一下思绪,缓缓道。 “学生浅见,稳边的关键不外乎两点:一曰以蕃制蕃,二曰粮草供应。” “哦?”赵煦身体稍稍前倾,显出兴趣,“仔细道来。” “先说以蕃制蕃。”赵明诚道, “青唐之地,吐蕃诸部杂处,风俗迥异,信奉佛教,重部落首领,我朝欲长治久安,不可只凭藉兵威,强令当地人汉化,当以蕃制蕃,因俗而治。” “官家,吐蕃里,已经归降我大宋的首领,比如瞎征,他的部族在河湟仍有影响。 对於这类人,朝廷当明示优容,厚加赏赐,许其仍领旧部,甚至可假以官职名號,使其为我所用,安抚蕃部人心。对其宗教习俗,更需尊重,不可轻侮,此是为了团结那些归顺的蕃部。” “同时,对吐蕃诸部,也需了解动向,必要时进行分化瓦解。 对亲宋的蕃部,结之以恩;对观望的蕃部,示之以信;对抗拒的蕃部,伐之以兵。 如果这些都能做到,那么吐蕃诸部难以拧成一股绳,我们就可分而治之,青唐压力大减。” 赵煦听著,眼中光芒渐亮。 这套“以蕃制蕃、因俗而治、分化瓦解”的组合策略,比起朝中那些要么主张“尽迁其民”,要么认为“畏威自服、无需多虑”的论调,显然更为细致务实,也更符合边地实际情况。 “那粮草供应呢?又当如何解?” 赵煦问到了最棘手的问题。 赵明诚神色更加严肃。 “官家,此实乃青唐能否站稳之关键!常言道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虽然青唐已经打下,但其地僻远,道路险阻,自熙河转运粮秣至此,民夫损耗极大,十不存五。 长此以往,前方大军坐吃山空,后方百姓转运困疲,怨声载道,此乃取祸之道,绝非长久之计。” “说的没错,继续。”赵煦眉头紧锁,这同样是他最忧心之处。 “学生以为,解此困局,需短长结合,多管齐下。”赵明诚道。 “短期应急,首先在於因粮於敌,就地筹措。” “因粮於敌?你说的莫非是直接纵兵抢掠?” 赵煦听到这个词忍不住皱了眉。 “非也。”赵明诚摇头, “学生说的因粮於敌,得分对象。 对於已归附、愿意合作的吐蕃部落,绝对不可掠夺,而当行公平和糴之策。 朝廷可运去吐蕃人急需的茶叶、布帛、食盐等等,按市价或略高於市价,向其购买粮食、牲畜,药材。 如此,归顺部落得实利,也愿意以粮食交易,我军也能得补给,由此可收蕃部之心。” “那……对於没有归附的,甚至是敌对部落呢?”赵煦问。 “对於不听號令、敌对反抗之部落,”赵明诚声音微冷, “应当视敌產如同我產。我军进剿时,可没收其囤积之粮秣、牲畜,以充军资。此乃以战养战,古已有之。 唯一需要明確的是,只能取官仓、或者富户的府库,严禁士卒抢掠普通蕃民,违者重处。 如此,既可打击敌对势力,亦可部分补充军需。” 赵煦缓缓点头,这思路將“因粮於敌”区分了对象和手段,比简单粗暴的抢掠高明得多。 “但是,这些都不是长久之计。”赵明诚话锋再转, “若想长期稳固青唐,还是得靠屯田。” 赵明诚语气坚定。 “据学生所闻所知,青唐、湟水各地,並非不毛之地,其地高寒,宜牧亦宜某些耐寒作物。 可仿效汉代屯田旧制,以驻军为主,招募內地愿往之贫民、流民为辅,於要害之地,择水草丰美、地势平缓处,设立屯田点。 屯田如果成了,军粮就可以部分自给,大幅减轻后方转运压力;屯民安居之后,则实边有人,潜移默化之后,汉蕃交融,此乃长治久安之基。” 赵明诚一番话,从蕃情到粮秣,从短期应急到长远根本,条分缕析,层层递进,既有战略高度,又有具体措施。 尤其是以蕃制蕃、公平和糴、屯田等提法。 既符合仁政、怀柔的理念外壳,內里也不缺乏了极致的实用主义算计。 这就是赵煦目前最需要的那种——既能解决问题,又符合政治正確的方案。 赵煦听罢,久久不语,只是用手指轻轻叩击著椅子扶手。 他重新打量眼前这个已经问对过两次的赵明诚。 其言谈举止,沉稳有度;其分析谋划,洞见癥结。 更难能可贵的是,他提出的方略,並非泛泛空谈,而是切实考虑了吐蕃风俗、地理条件、现实困境。 既有怀柔,又有强硬,既有应急,又有长远。 尤其是对瞎征的利用,对因粮於敌的细化,还有对屯田的强调,都显示出他对蕃情颇为通晓。 “明诚啊,”赵煦终於开口,声音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讚许。 “朕今日召你一问,果然不负所望。你虽身在太学,心却关切边事,於蕃情粮秣,竟能剖析至此,见识之明,思虑之周,远超许多朝堂碌碌之辈,可谓深得稳边安蕃之要旨。” “官家谬讚。” 赵煦看著赵明诚,意味深长地道。 “不是谬讚,你之所言,於朕,於朝廷,皆大有裨益,朕会思量的,你且回去安心读书。今日之对,勿要外传。” “学生遵旨,谢官家垂询,学生告退。” 赵明诚知道今日之言已起作用,再次行礼,在郝隨的引领下,躬身退出了垂拱后阁。 阁內,赵煦独自坐著,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他心中的鬱结终於少多了。 (不知道书友里有没有看球的,1.17,恭喜曼联2比0拿下曼城,曼彻斯特的天空今天是红色的) 第52章 庙堂定策 赵明诚退出垂拱后阁后。 他的话语依然在赵煦耳边迴响著。 赵明诚的观点让赵煦看到了更深层的、亟待解决的顽疾。 朝堂里並不是没有人才。 只是这些人才要么困於党爭门户,要么固於陈规旧见,要么急於求成。 能像赵明诚这样跳脱窠臼、兼顾理想与现实者,著实不多。 “郝隨。”赵煦忽然开口。 “奴婢在。” “去,传章惇、曾布即刻来垂拱殿见驾,朕有要事相商。” “是,大家。”郝隨躬身,匆匆而去。 约莫一刻钟后,章惇与曾布一前一后,踏入垂拱殿。 章惇步履生风,眉宇间带著惯常的冷峻与凝肃。 曾布稍慢半步,神色平静,目光內敛。 “臣章惇(曾布),叩见官家。” “二卿平身,赐座。”赵煦抬手示意,待二人分別在早已备好的绣墩上坐下,他並未过多寒暄,直入主题。 “方才,朕第三次召见了赵明诚,问以青唐之事。” 此言一出,章惇与曾布俱是微微一怔,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章惇眼中闪过意外与不以为然,似乎觉皇帝与一学子论及如此军国重事,未免儿戏。 曾布目光微动,若有所思,皇帝第三次召见赵明诚,应该是有深意的。 赵煦不理会二人细微的神色变化,將赵明诚关於“拓边与稳边並行”、“蕃情与粮秣两大要害”的核心观点,择其要者,清晰复述了一遍。 说的语气很平静,但字里行间,已带上了明显的认同。 话音落下,殿內静了片刻。 章惇捻著长髯,沉吟道。 “官家,此子所言……倒也不无见识。尤其这稳边之论,与老臣前番所言『巩固青唐,进图湟鄯』,实乃一体两面。 以蕃制蕃,分化瓦解,亦是兵家常法。瞎征既降,用其招抚旧部,確可省我兵力,至於粮秣,” 他顿了顿,眉头微皱。 “可以就地筹措,以战养战,这本是应有之义,然则……”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 “该略看似周全,施行起来却需前线將帅因地制宜,临机决断,並不是千里之外,凭一学子的几篇高论便可框定。 况且王赡久在边陲,深諳蕃情,纵然行事或有操切,亦是为战局计,为速定青唐计。 若朝廷以此等『怀柔』、『稳』字为先的条条框框加以束缚,恐其束手束脚,反误战机。 臣依然认为,当下最要紧的,仍是全力支持王赡,整军经武,震慑诸蕃,使青唐固若金汤。余者,皆可徐徐图之。” 章惇还是坚持他的基本立场。 他认为赵明诚的建议虽好,但不可因此动摇对王赡的支持,更不能让后方文官的“高论”干扰前方將领的“临阵机宜”。 曾布等章惇说完,才缓缓开口。 “章相公所言,自是老成谋国,以战局为重的正理。不过,” 他看向赵煦,拱手道, “官家,臣以为,赵明诚此子所陈,非但不是迂阔之论,反是切中肯綮的务实之策。其所虑,亦是確保王赡將军能『固若金汤』的根基所在!” 他稍作停顿,条分缕析。 “王赡將军能征善战,猛將也。然猛將可开拓,却未必善抚循。 这次,王赡和王愍相爭,还有孙路所奏诸事,无论真假,都能看出来前线不谐,此乃隱患一。 粮餉转运,艰难万状,民力已疲,此乃隱患二。 吐蕃诸部,面降心未降,此乃隱患三。 赵明诚所提三策,正是对症之药。扶瞎征以安蕃心,可解隱患三;行和糴、谋屯田以紓粮困,可解隱患二; 朝廷明示『稳边』方略,遣人协理蕃事、粮务,或可助调和將帅,缓解隱患一。此非束缚將帅,实为助其稳固根本,使其可专心战守。乃相辅相成,而非互相掣肘。” 曾布肯定了章惇重视前线的核心诉求,又巧妙地將赵明诚的建议包装成“辅助前线、巩固根本”的必要措施,將其拔高到了战略层面。 赵煦听著两位重臣的意见,不禁点点头。 他明白章惇的顾虑,是怕朝廷干预过多,挫了前线锐气。 但他更赞同曾布的分析。 因为这正是赵煦所担忧的——王赡或许能打下一座青唐城,但若后方不稳,內患丛生,这座城迟早守不住。 “二卿所言,皆有道理。” 赵煦缓缓开口,声音不高, “王赡之功不可没,青唐之土也不可失。然如何做到不可失?单凭王赡一军镇守,可乎?粮道艰远,民怨渐起,可乎?蕃部反覆,袭扰不止,可乎?” 他目光扫过章惇与曾布。 “赵明诚的观点,为朕解答了这三『可乎』,他不是再掣肘王赡,而是为其补短板、固根基。朕意已决,青唐方略,当以此为基础,加以完善。拓边要锐,稳边要实,二者缺一不可。” 章惇见皇帝態度明確,且所言確实在理,他沉默片刻,不再强硬反对,只是道。 “官家圣虑深远,老臣並无异议。然此等方略推行,关键在於前线执行之人,若所託非人,或与王赡不能同心,反生齟齬,则好事变坏事。” 曾布立刻接口。 “章相公所虑极是。人选至关紧要。此人需通晓边情,明理善谋,更需有调和鼎鼐之能,既能领会朝廷『稳边』深意,又能与王赡等將帅和睦共事,將怀柔、筹粮、屯田诸事落到实处。” 赵煦点了点头,目光深远,似乎早已有所考量。 “朕观赵明诚虽然年少,但见识明澈,思虑周详,不偏不党,就事论事。他在蕃情、粮务上的分析有理有据,朕有意……” 他顿了顿,说出了最终决定。 “朕有意,遣赵明诚前往河湟,以……『观风体访,参赞机宜』之名,亲赴青唐、熙河一线,实地勘察蕃情,调研粮秣转运、屯田可能,並协助经略司,推行朝廷『稳边』之策。” “官家!” 章惇忍不住出声, “赵明诚一介书生,虽有见识,然从未经歷战阵边塞,骤然遣往烽烟未靖之地,恐……恐难当此任。 且其身份,仅是太学生,於体制不合,恐招物议。” 章惇一是担心赵明诚能力经验不足,二是觉得不合规矩。 曾布心中却是飞快盘算,官家此举看似突兀,实则大有深意。 赵明诚是他看好的人,若能藉此机会歷练边事,早早积累实功,將来必成大器。 而且赵明诚身份超然,非军中系统,並且还是个白身,清流子弟,正適合扮演“钦差观察”角色,调和將帅,贯彻朝廷意图。 至於风险。 风险是肯定有的,但富贵险中求。 曾布打算爭取这个机会,顺便还要再保举一人。 “章相公,”曾布从容道。 “官家明鑑万里。赵明诚虽然年少,然其才具,官家与臣等有目共睹。 遣其前往青唐,非是令其统军作战,乃是借其清明之眼、务实之思,为朝廷察看实情,拾遗补缺。 他是太学生,没有官身,可授以『勾当公事』、『经略司参议』等临时差遣,体制上並无窒碍。至於安危……” 曾布转向赵煦,拱手道, “官家,既然遣赵明诚前往,安保之事必须考虑周全。当精选一队精锐护卫,更需一位沉稳干练、通晓边事蕃情、能与之配合无间的將领陪同,方可保赵明诚无虞,亦能助他行事。” 赵煦对曾布的支持甚感满意,这也是他所想。 他看向章惇。 “章卿,曾卿说的话,你觉得如何?朕信得过赵明诚的才华,至於安危与辅助之人,曾卿所虑甚是,章卿可有合適人选荐之?” 章惇见皇帝心意已决,曾布又已將话说到这个份上,自己再强阻,不仅徒惹圣心不悦,也显得自己毫无度量。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心中对赵明诚此子可能带来的“变数”的隱隱不快,沉声道。 “官家既已决断,老臣自当遵旨。曾枢密思虑周全,老臣附议。人选之事……”他略一沉吟, “可自西军各路边將中,择一稳重有谋、熟悉蕃情者。” 章惇虽同意,但也只是泛泛而谈,未具体推荐,显然不欲在此事上过多插手,也存了静观其变的心思。 曾布立刻接上,他早有目標人选。 “官家,臣倒想起一人,现任涇原路副將刘仲武。此人乃將门之后,年轻有谋略,文武兼资,尤擅与蕃部交涉,曾多次奉派单骑入蕃部谈判,陈说利害,屡有成功,在西军中素有『儒將』之称。 以其为赵明诚之佐,既可为护卫,又可协理蕃部交涉事宜,正是相得益彰。” “刘仲武……” 赵煦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有些印象,似乎在前线將领的功过簿上见过,评价不错。 “嗯,曾卿所荐之人,想必是妥当的。此事就这么定下,具体职衔、使命、护卫规模,由二卿与枢密院、兵部详议,儘快拿出章程。” “臣等遵旨。”章惇与曾布齐声应道。 “去吧。”赵煦显露出疲惫之色,挥了挥手。 章惇与曾布行礼告退,退出垂拱殿。 两个“老战友”並肩而行,起初都沉默著。 行至廊下无人处,章惇忽地停下脚步,瞥了曾布一眼,淡淡道。 “曾枢密对那赵明诚,倒是青眼有加,此子若真能成事,枢密定是慧眼识人,功不可没。” 这两个老头的关係已经恶化到一定程度了,都不称对方表字了。 曾布皮笑肉不笑,说道。 “章相公过誉了,为国举才,分內之事。此子是否真可堪大用,还需看其此番青唐之行。倒是提醒章相公一句,王赡那里还需多予安抚,勿使其心生芥蒂才好。” 章惇哼了一声,不再多言,拂袖快步而去。 …… 是夜,章惇回到府中书房,屏退左右,沉思良久,终是提笔,给远在熙河的王赡,写了一封密信。 信中,他先重申了朝廷对王赡功劳的肯定与支持。 同时告诫王赡务必“戒骄戒躁,收敛行止,善抚士卒,慎处蕃部”,言明“圣意已定,拓边、稳边並重”,將有“朝中特使”前往协助“抚蕃、筹粮诸务”,嘱其“务须与之和衷共济,以全大局,勿生齟齬,授人口实”。 信中虽未明言赵明诚姓名,但提醒与告诫之意,已昭然若揭。 这封信,既是为王瞻好,也是为自己的拓边大局加上一道保险。 几乎同一时间。 曾布也在自己书房,给在涇原路的刘仲武,去了一封亲笔信。 信中,曾布说了朝廷將遣“青年才俊”赴青唐,点明这是“简在帝心,前途无量”的机遇。 曾布极力称讚刘仲武的才干,言道“国家用人之际,正需足下这般允文允武、通晓蕃情之良將”, 並明確许诺:【若此行能助特使妥善抚定蕃部,紓解粮困,稳固青唐,立下殊功,回京之日,吾必在官家面前,力保尔擢升正將!】 这封信既是委以重任,也是许以厚赏,更將刘仲武的前程,与赵明诚的青唐之行,牢牢绑定在了一起。 趁著夜色。 章,曾的两封密信被心腹家將分別送往西北。 第53章 权发遣河湟抚諭使 两日后的清晨,天光初透。 赵明诚换上最整洁的一套太学生襴衫,头戴方巾,在內侍的引领下,再次踏入垂拱殿。 今天他是来接旨的。 室內已设好香案,焚著清淡的龙涎香。 赵明诚趋步入內,在指定的拜垫前跪下,行三拜九叩大礼。 “学生赵明诚,叩见官家,恭请官家圣安。” “平身。”赵煦的声音平稳传来。 赵明诚谢恩起身,垂手侍立。 內侍郝隨上前一步,展开手中一道明黄捲轴,朗声宣道。 “门下省奏准:太学上捨生赵明诚,性资聪敏,学识通明,前陈边事,颇合机宜。 特授权发遣河湟抚諭使,赐緋服,秩比朝请郎。许奏事直达,密折以闻。 命尔奉旨抚慰新附,体察蕃情,咨访利害,协理边务,务使远人怀德,疆场安定。 另以涇原路副將刘仲武,率精骑百人扈从;吐蕃故主瞎征既已內附,令其隨行参赞,听尔节制。尔其勉哉,毋负朕望。故兹詔示,想宜知悉。” 詔书里的“权发遣”,指的是临时差遣,“抚諭使”名头听起来像是去搞民族团结宣传和调研的,政治极其正確。 但“奏事直达,密折以闻”这八个字,却重若千钧。 这意味著赵明诚拥有了绕过所有官僚层级、直接向皇帝打小报告的特別权限。 这既是天大的信任,也是將他置於了前线所有將领、官员的审视乃至敌意之下。 “臣,赵明诚,领旨谢恩。官家天恩浩荡,臣必肝脑涂地,竭尽駑钝,以报官家!” 赵明诚再次大礼叩拜,双手高举,接过那捲沉甸甸的詔书。 宣旨结束后,气氛从刚才的庄重肃穆转为缓和了。 赵煦示意郝隨將一道屏风移近些,略微隔绝视线,这才看著手捧詔书、恭敬侍立的赵明诚,缓缓开口。 “明诚,詔书上的话,是说给外人听的,今日朕召你,还有几句话,你需牢记在心。” “请官家训示,臣必谨记。” 赵明诚躬身, 赵煦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 “你此去河湟,有两件紧要事。 第一,替朕看清楚,青唐前线,究竟是何种光景。王赡、王愍、孙路,孰是孰非,孰功孰过,朕要听最实在的话。將领是否跋扈贪瀆?士卒是否怨望缺粮?蕃部是真降还是假附?粮道转运,艰难到何等地步? 这些,朕都要你亲眼去看,亲耳去听,然后,用你那奏事直达之权,密奏於朕。” 赵煦顿了顿,语气加重。 “第二,就是是你之前所陈的稳边之策,这些方略,纸上谈来终觉浅。 朕要你去实地尝试,看看究竟能否推行,会遇到何种阻碍,又当如何化解。吐蕃的瞎征,朕已下旨令其隨你同往,那是给你的一枚棋子,如何用他招抚吐蕃部落、安定人心,看你手段。 刘仲武通晓蕃情,精於骑射和蕃事,可为你助力,记住,你的使命,不止是看,更是做。 朕给你这个『抚諭使』的名头,便是让你有权介入地方实务,调和各方,將稳边二字,落到实处,你肩上的担子不轻。” 这一番交代,將赵明诚此行的核心任务和巨大权限,剖析得清清楚楚。 他不仅是皇帝的眼睛和耳朵,更是皇帝意图的试探性执行者。 既要查清真相,辨明是非,又要尝试推行新政,调和矛盾。 这几乎是將一个年轻的太学生,放在了河湟地区微妙的政治平衡点上,其难度与风险可想而知。 赵明诚心中凛然,更深感责任重大。 他沉声应道。 “官家重託,臣铭感五內。臣必秉持公心,审慎行事,於蕃情务求怀柔通达,於粮秣务求筹划周详,於將帅务求调和持平。定竭尽全力,稳固青唐,不负官家信重!” “好,你有此心,朕便放心了。” 赵煦脸上露出一丝疲惫而欣慰的神色,靠回椅背,沉吟片刻,又道, “你此番远行,跋涉边陲,深入不毛,乃是为国效力,朕不能亏待於你。 这样吧,待你功成返京,朕便特旨,准你上舍释褐,免去銓试,直接授以京官实职。以你之才,日后前程,不可限量。” 上舍释褐,这是宋代太学生最高的荣耀和做官捷径。 这意味著无需经过残酷的科举殿试或守选,直接由皇帝特旨授予官职。 这对於无数寒窗苦读的士子而言,简直是梦寐以求的恩典。 赵煦给出这个承诺,既是酬功,也是进一步笼络,更是在为將来可能重用赵明诚铺路。 然而,赵明诚听到这个的第一反应是不妙。 上舍释褐走的是天子门生路线。 这意味著他將被打上“帝党”、“幸进”的標籤。 到时候,他的政治生命的源头和最大的倚仗,將直接繫於御座之上那位病体沉疴的赵煦一身。 这与赵明诚早已选定的“从龙之臣”路线產生了根本性的衝突。 赵明诚比这个时代的任何人都清楚赵煦的身体状况。 歷史留给这位锐意进取的年轻皇帝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將自己的政治生命绑定在一艘看似华丽、实则內部已开始渗水的巨舰上,绝非明智之举。 赵明诚的根基和未来不在赵煦,而在端王府。 赵佶的贪玩好乐,在章惇这些政客眼中或许是缺点。 但在赵明诚看来,却是可控的、甚至可以利用的优点。 他要做的,是成为赵佶绝对的“自己人”,是赵佶潜邸的从龙之臣,是未来新朝的御前第一近臣。 赵明诚已有打算。 他脸上適时地涌现出激动、感恩,甚至有些惶恐不安的神色, 接著,赵明诚后退一步,再次撩袍,郑重地跪倒在地,以头触地。 “官家天恩,浩荡如海!臣……臣感激涕零,无以为报!” 赵明诚的声音带著恰到好处的哽咽与激动,抬起头,眼中已微微泛红, “然则,官家,臣……臣有一言,如鯁在喉,不吐不快,恳请官家容稟!” 赵煦微微挑眉。 “哦?但说无妨。”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將这番“肺腑之言”清晰说出。 “官家,上舍释褐,直授实职,此乃天下士子梦寐以求之事,臣岂敢不愿? 但臣以为,国家取士,自有法度。科举銓试旨在为国选贤,此乃公平所在,亦是朝廷威信所系。 臣蒙官家不弃,拔於草莽,授以边事,已是逾格之恩。若再因微末寸功,便越次超擢,免试授官,此例一开,恐……恐非朝廷之福,亦非微臣所愿见。”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恳切。 “臣愿凭自身所学,与其他学子一同,堂堂正正参加公试。 若能侥倖得中,是臣学有所成,於愿已足;若才学不济,名落孙山,亦是臣本事不济,无怨无悔。 如此,方不负官家栽培之心,亦不负臣苦读之志。恳请官家,收回成命!” 说完,赵明诚再次伏地,长跪不起。 殿內一片寂静。 连侍立一旁的內侍郝隨,心中都惊奇了。 这赵明诚竟將唾手可得的仕途捷径推了? 还要去跟天下士子挤那科举的独木桥? 御座上的赵煦,明显愣住了。 他预想过赵明诚会感激谢恩,甚至激动得语无伦次。 却万万没想到,等来的是这样一番“大公无私”、甚至有些“迂腐”的拒绝。 他凝视著下方跪伏的那个年轻又沉稳的身影,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片刻后,赵煦又想通了。 是啊,这个赵明诚本来就是个不一样的。 他驳斥开边耗国,不是空谈仁义,而是计算利弊;他建言青唐方略,不是好高騖远,而是紧扣实际。 如今,面对常人难以抗拒的破格提拔,他想到的竟是朝廷法度、抡才公平! 这些事加起来,反而让赵煦对赵明诚刮目相看了。 这份心性,这份持守,在热衷钻营、奔竞权门的汴京官场,何其罕见。 赵煦听得都有些触动了。 这赵明诚不仅有才,更有德,有操守! “你……起来吧。” 赵煦的声音柔和了许多,带著明显的感慨, “难得,难得啊。满朝朱紫,多少人钻营请託,只求幸进,你倒好,將到手的青云路,亲手奉还。这份心思,这份志气,朕……心甚慰之。” 赵明诚这才起身,垂手而立,脸上依旧带著诚恳。 “臣……臣只是遵从本心,望官家体察。” “朕自然体察。” 赵煦笑了笑,是真正舒畅、开怀的笑,连日来被病痛和边事困扰的鬱气似乎都消散了不少。 “你既然不愿被超擢,朕也不勉强。不过,你此番为国奔波,深入险地,朕若不赏你些什么,岂不寒了忠臣之心?你且说说,可有何心愿?只要朕能办到,无不应允。” 赵明诚心中一定,他再次拱手,这次提出的要求,听起来合情合理,甚至有些微不足道。 “官家垂问,臣不敢隱瞒,確实有一个心愿。臣……臣蒙端王殿下不弃,常召入府,整理书画典籍,切磋艺文。 端王殿下天资聪颖,待臣以至诚,臣亦深感厚谊。 然而太学规矩森严,臣出入王府常受限制,旬日方能一见,於整理典籍、襄助殿下之事,多有耽搁。 臣斗胆恳请官家特恩,准臣在太学课业之外,可自由出入端王府,不再受旬日之限。 如此,臣既可尽心侍奉端王殿下,完成典籍整理,亦不耽误太学功课,来日依旧可凭科举进身。此乃臣唯一所请,望官家恩准。” 赵煦听后,非但没有任何疑心,反而觉得赵明诚越发踏实诚恳。 赵明诚不贪官位,也不求財货。 只求能更方便地为自己的十一弟做些“整理书画”的閒事,同时还不放弃自己的科举正途。 这要求,朴实得甚至有些“傻气”,却更显其品性纯良,知恩图报。 “你啊,让朕说你什么好。” 赵煦摇头失笑,语气轻鬆。 “罢了,此乃小事,准了!此行你回来后,朕便传旨太学与端王府,许你可隨时出入端王府邸,襄助整理。太学课业,你亦不可荒废,来日朕还要看你金榜题名!” “臣,叩谢官家天恩!” 赵明诚这次是真心实意地大礼谢恩。 有了这道特旨,他与端王赵佶的联繫將更加紧密、自由。 这比一个上舍释褐重要百倍。 赵明诚的从龙之路彻底稳了。 “好了,旨意已下,重任在肩。朕给你两天时间,打点行装,与家人亲朋告別,两天后,自有人引领你与刘仲武部匯合,一同西行。” 赵煦收敛笑容,正色叮嘱, “河湟路远,边塞凶险,一切小心,朕在汴京等你凯旋。” “臣,遵旨!定不辱使命!” 赵明诚手捧官服印信,躬身再拜,然后一步步,稳重地向后退去,直至殿门,方转身而出。 第54章 壮士西行 旨意下达的当日下午,赵明诚先回了太学。 同斋的几位舍友,早已闻听消息,见他回来,纷纷上前道贺兼道別,言语间多是羡慕“简在帝心”、“重任在肩”。 赵明诚一一客气回应,只说是“皇命差遣,略尽绵薄”,神色平静,不见多少激动或畏惧。 待眾人散去,他独坐在书案前,提笔给李迥写了一张短笺,让斋仆送去。 不多时,李迥便匆匆赶来了。 “明诚兄!”李迥进门,脸上带著复杂的神色,有关切,有敬佩,也有一丝好友即將远行的不舍。 “旨意……小弟都听说了。权发遣河湟抚諭使,奏事直达……官家对兄长,真是信重非常!只是……”他压低了声音, “河湟那边,听说不太平,王赡將军刚打了胜仗,底下就闹將帅不和,蕃部也时有反覆,兄长此去,定要万分小心!” 赵明诚请李迥坐下,给他倒了杯水,微笑道。 “李兄掛心了。食君之禄,担君之忧。官家既有差遣,自当奉命而行。况且,能亲眼看一看河湟风物,蕃部情状,於我学业见识,亦是大有裨益。” 李迥嘆道。 “兄长胸襟,小弟佩服。只是此去路途遥远,归期难料。太学里少了兄长,总觉得……少了许多滋味。前番那些策论切磋,蹴鞠场上奔跑……” 他说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对了,舍妹前日还托我问兄长,那篇『宽猛相济』的策论,她看完了,有些想法,本想等兄长写信探討的,如今看来……” 赵明诚想起那位未曾谋面、却已熟知的才女。 “还请李兄转告令妹,她的见解,明诚一直期盼聆听。此番西行,恐要耽搁些时日,待我回京,定当再请教。也请李兄在太学安心读书,他日金榜题名,你我同朝为官,再敘今日之情。” 两人又说了些閒话,李迥知他行前必定事忙,也不多留,起身郑重一揖。 “兄长保重!河湟寒苦,务必保重,小弟在汴京,静候兄长佳音!” “李兄亦多保重。”赵明诚还礼,將李迥送至斋外。 望著好友离去的背影,心中也生出几分离別之意,太学这段相对单纯的读书时光,或许就此暂告一段落了。 从太学出来,赵明诚乘马车回到家中。 赵煦特批赵挺之今日不必来朝,与夫人郭氏一同在正堂等候。 消息早已传回府中,闔府上下,既感荣耀,又充满担忧。 见儿子进门,赵挺之神色复杂。儿子得官家赏识,授予要差,这自然是光耀门楣、前途无量之事。 可那河湟是什么地方? 新拓之地,兵凶战危,蕃汉杂处,气候苦寒。 儿子长这么大从未出过远门,更未经歷过战阵边塞,此去凶吉难料。他身为父亲,岂能不忧? “父亲,母亲。”赵明诚上前见礼。 “明诚,回来了。”郭氏抢先开口,眼眶已是微红,拉著儿子的手上下打量,仿佛要將他此刻的模样深深印在心里, “旨意……为娘都知道了,官家信重,是好事,可那地方……听说冬天能冻掉耳朵,还有蕃人蛮横……我儿,你可千万要当心啊!衣服带够没有?银钱可充足?要不要多带几个得力的家人?” “母亲放心,儿会照顾好自己。”赵明诚温言安抚, “官家安排了西军精锐护卫,同行的还有熟悉蕃情的將领,行李细软,儿会仔细打点。” 赵挺之咳嗽一声,示意夫人稍安,看著儿子,沉声道。 “明诚,官家以重任相托,是你之幸,亦是我赵家之荣,然则,边塞非比京师,河湟更是情势微妙,你此番前去,名为抚諭,实负圣心密寄。需牢记几点。” “请父亲教诲。”赵明诚肃然。 “其一,多看,多听,少言。尤其涉及將帅齟齬、蕃部內斗,未明真相前,勿轻易表態,更勿捲入其中。你的『奏事直达』之权,是利器,亦是祸根,用之时,当慎之又慎。” “其二,谨守本分,你的职责是抚諭、咨访、协理。军事进止,自有经略、將帅主张,非你所能与闻,亦不可妄加干涉。但涉及蕃部交涉、屯田民事,你可凭旨意,谨慎推行,以观成效。” “其三,”赵挺之语气加重, “保全自身,方能为国效力。遇事不明,可多与那位刘仲武將军商议。官家选他隨行,必有深意,钱財用度,不必吝惜,该打点处需打点。家中已为你备足银两,稍后让你母亲拿给你。” 赵明诚一一记下,躬身道。 “父亲金玉良言,儿定当时刻谨记,不敢或忘。” 郭氏在旁,已忍不住抹起眼泪。 赵明诚又宽慰母亲许久,答应必会常常写信报平安。 一家三口用了顿便饭,席间多是郭氏殷殷叮嘱,赵挺之沉默寡言,只不时看儿子几眼,目光深沉。 饭后,赵明诚回自己房中收拾行装。 衣物多是厚实耐寒的,又將父亲给的银票、碎银小心收好。 正忙碌间,阿福悄悄进来,低声道。 “公子,您真要去那么远啊?要不……带上小的吧?小的虽不顶用,端茶递水、牵马看行李总还行……” 赵明诚看著这个从小跟著自己的书童,见他眼圈也红了,心中微软,拍了拍他肩膀。 “阿福,此行非比寻常,路途艰险,你留在汴京,替我照顾好父亲母亲,便是大功一件,府里需有个贴心人。” 阿福知道公子主意已定,只得哽咽著点头。 “阿福晓得,万望公子一定保重!早点回来!” …… 翌日上午,赵明诚换了一身整洁常服,前往端王府。 门房见是他,连忙恭敬引入,一路直达后园澄砚斋。 赵佶今天似无心作画,也未踢球,只坐在斋中,对著窗外出神。 他听说了赵明诚要离京的事,心情很差。 闻报赵明诚来了,他转过头,脸上没什么笑容,甚至带著点显而易见的不高兴。 “臣赵明诚,参见王爷。” 赵明诚依礼参拜。 “起来吧。”赵佶语气有些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听说,皇兄给你派了好差事?权发遣河湟抚諭使?嘖嘖,名头挺响,还能密折直奏,赵抚諭,恭喜高升啊。” 赵佶这话里带著明显的酸意和不满。 赵明诚心知肚明,赵佶这是恼自己突然被派远差,而且事先未曾与他通气,更可能因为自己即將长久离开汴京、无法常伴他玩乐而不快。 “王爷取笑了。”赵明诚苦笑道,“此乃官家差遣,臣不得不从。说是抚諭使,实则就是跑腿办差,去那苦寒边地,吃风沙,听胡笳,哪有在王府陪伴王爷,整理书画、切磋球技来得愜意自在。” 赵佶哼了一声,脸色稍霽,但仍旧悻悻。 “你知道就好!皇兄也真是不体贴,朝中那么多人不用,偏派你去!那河湟刚打完仗,乱糟糟的,有什么好抚諭的?你一个读书人,跑去掺和那些武夫、蛮子的事,能討什么好?万一有个闪失……” 他没说下去,但担忧之情溢於言表。 赵明诚知道这位王爷是真把自己当成了亲近的“自己人”。 他正色道。 “王爷关爱,臣感激不尽。官家信重,授以此任,臣唯有尽力而为,不负君恩,至於安危,官家已安排妥当护卫,王爷不必过於掛怀。” 赵佶仍是闷闷不乐,摆弄著案上的一块镇纸,忽然道。 “我听说,皇兄本来要许你上舍释褐,给你直授官职,你却推了?这可是真的?” 赵明诚点头。 “是,臣以为,国家取士,自有法度。臣愿凭科举进身,方是正途。” 赵佶盯著他,眼神变得有些奇怪。 “就因为……这个??明诚,那可是直授官职啊。” 赵明诚迎著他的目光,坦然道。 “臣对官家说了,这是缘由之一,还有一个缘由。” “哦?什么缘由?”赵佶来了兴趣。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 “臣对官家说过,臣只希望西行回来后,能自由出入王府,不再受太学旬日之限,以便更好地襄助王爷整理书画典籍。官家问臣有何心愿,臣便只提了此请。官家已恩准。” 赵佶愣住了,手里的镇纸“啪”地一声掉在案上。 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赵明诚,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 上舍释褐,直授实职,这是多少读书人梦寐以求的终南捷径! 皇兄金口玉言许下,竟被他就这么轻飘飘推了。 换来的……只是“自由出入王府”这么一个对旁人来说或许毫无价值、对他赵佶而言却无比贴心实在的“特权”? “明诚,你……你糊涂啊。”赵佶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乾。 “一个实打实的官身不要,就要能隨时来我这儿?” “在臣心中,能常伴王爷左右,襄助王爷做些喜欢的事,比一纸官身更重要。” 赵明诚语气诚挚, “王爷待臣以诚,臣亦以诚报之。官职前程,可凭本事去挣。但与王爷的知遇之情,閒暇之乐,却是独一无二,无可替代。” 赵佶听了这话,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衝上心头,鼻子都有些发酸。 他自幼生长宫中,见多了阿諛奉承、利益交换,何曾有人如此“不计代价”地看重与他的情谊? 赵明诚此举,在赵佶看来,简直是“士为知己者死”的古风再现! 铁哥们!这是本王的铁哥们! “明诚……”赵佶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赵明诚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时间竟有些语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后只化作一句。 “你……你让我说什么好!这份情,我记下了!” 他转身,对侍立门外的梁师成高声吩咐。 “师成!即刻吩咐下去,在花厅设宴!把那坛宫里赏的玉髓春开了!本王今日,要好好为明诚饯行!” “是,王爷!” 梁师成躬身应下,匆匆去办,心中也对赵明诚的手段暗自咋舌。 端王府的花厅宴席。 时鲜菜餚,宫廷御酒,器皿精洁。 赵佶亲自把盏,频频劝酒,说起往日一起赏画、踢球、谈天说地的趣事,时而大笑,时而又因离別在即而感伤。 “明诚,此去不知多久,河湟那边,缺什么少什么,只管写信来!本王別的没有,些许用度,还支应得起。” 赵佶已有了几分酒意,拍著胸脯。 “王爷厚意,臣心领了,官家已有安排,不敢再烦扰王爷。”赵明诚道。 “誒,官家是官家,我是我!”赵佶一挥手,“你可是我端王府的人,我不管谁管?师成,东西都备好了吗?” 梁师成连忙上前。 “回王爷,按您吩咐,都备齐了。” 他一挥手,几名內侍抬上几个箱笼。 赵佶指著道。 “这箱里,是上好的狐裘、貂绒,还有塞了驼绒的袄,听闻河湟苦寒,用得著,这箱是安息、苏合等香料,可以祛除边地瘴气秽味。 这箱是团茶、蜡茶,还有冰糖,那边饮食粗劣,你好歹能自己煮点茶喝,哦,还有这个,” 赵佶拿起一个扁平的紫檀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把装饰华美、镶金嵌玉的短匕。 “匕首拿著防身,虽不抵千军万马,关键时或许有用,还有两百两银锭子,路上花用。” 礼物之丰厚实用,远超寻常。 赵明诚起身,整衣敛容,向赵佶深深一揖。 “王爷厚赐,情深义重,臣……铭感五內,没齿难忘!此去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恩,亦不负王爷今日之情!” “你我说这些作甚!”赵佶扶起他,眼圈也有些红。 “平安回来才是要紧的!等你回来,咱们的足球还得接著踢,我还等你琢磨新阵法呢!” 宴席终散,日已西斜。 赵明诚带著满心的暖意与沉甸甸的礼物,拜別赵佶。 赵佶直將他送到二门外,看著他在暮色中登上马车,犹自挥手。 马车驶离端王府,融入汴京黄昏的街市。 赵明诚靠在车壁上,怀中揣著赵佶所赠的短匕,心中安定而又充满斗志。 京城的人与事,暂告一段落。 前方,是陌生的河湟,是歷史的迷雾,也是他亲手撬动命运、积累资本的全新战场。 风萧萧兮,汴水寒,壮士西行兮,何时还。 第55章 人马匯合 辞行后,赵明诚西出汴京,过潼关,越华山,一路车马劳顿,日夜兼程赶路。 待到得秦州时,已是离京几天之后了。 秦州是古丝绸之路重镇,西出长安后的第一个大城,也是关中通往河湟的重要节点。 城池倚山临水,风物与汴京的繁华綺丽大不相同,街市上多见皮毛、药材、茶马交易的商號,行人面貌也更多了几分边地的粗糲与风霜之色。 赵明诚一行人在城东的官驛下榻。 驛馆颇大,但陈设简朴,墙壁厚实,窗牖窄小,显然是按边镇规格修建,重在坚固实用。 他刚安顿下来,洗漱罢,换了身便於行动的窄袖袍服,便有隨行的僕从来报。 “大人,刘仲武將军已至驛外,率部在门外候见。” “快请。”赵明诚整理了一下衣冠,走到驛馆前厅。 厅外是一个夯土的小院,此刻正有百名骑兵静立。 这些骑兵与汴京的禁军、殿前司人马气质迥异。 他们大多面色黑红,脸颊带著高原日光长久灼晒的痕跡,身材並非个个魁梧,但精悍之气逼人。 坐骑皆是肩高体健的河曲马或蕃马,鞍韉齐整。 虽然是静立,却自有一股久经沙场、剽悍肃杀的气息瀰漫开来,一看就知道是精兵。 他们的身后还有几辆大车,车里是布匹,茶叶,盐巴,这些是曾布给刘仲武交代过要带上的,这些东西在青唐要比钱更好用。 为首一將,年约三十许,並未顶盔贯甲,只著一身青灰色的缺胯戎服,外罩一件半旧的皮甲,腰悬长剑。 他身量颇高,肩宽背直,但並非那种肌肉賁张的猛汉体型,反倒显得有些清瘦。 此刻他正垂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著从厅內走出的赵明诚。 “末將刘仲武,参见抚諭使赵大人。” 见赵明诚出来,刘仲武立刻上前两步,抱拳躬身,行了一个標准的军礼。 他身后的百骑亦齐刷刷地在马上躬身,甲叶摩擦,发出一片低沉的“哗啦”声,动作整齐划一。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刘將军不必多礼,诸位將士辛苦,快快请起。”赵明诚快走几步,虚扶一下,態度温和而持重。 他打量著刘仲武,心中暗赞一声“果然是人物”。 刘仲武是南宋名將刘錡的父亲,晚年时,刘仲武提举明道宫。 在原歷史中,高俅当年在军中时就是在刘仲武麾下歷练的。 “谢大人。”刘仲武直起身,侧身让开一步,“末將奉枢密院钧旨,特选麾下精骑一百,听候大人调遣。此百人皆西军老卒,惯走山路,耐苦寒,通晓番语者亦有几十人,堪为护卫嚮导。” “有劳將军费心。”赵明诚点头,目光扫过那百名静默如铁的骑兵,心中稍定。 有了这支人马,在这陌生险地,总算有了些依仗。 “诸位远来辛苦,且先安排弟兄们歇马用饭,刘將军,若无事,还请入內一敘,本官正有些边事,欲向將军请教。” “末將遵命。”刘仲武转身,对一名队正低声吩咐几句,那队正抱拳领命,自去安排士卒。 刘仲武隨赵明诚步入前厅。 厅內已备了粗茶,二人分宾主落座。 刘仲武身姿挺拔,即便坐下,腰背也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上,目光平视,静候赵明诚问话。 姿態恭敬,却无諂媚之色。 “刘將军,本官奉旨抚諭河湟,於边事乃是新进,於军旅更是门外汉。將军久镇西陲,威名素著,此番还需將军多多襄助。” 赵明诚开门见山,语气诚恳。 “大人过谦了,末將一介武夫,唯知听令行事,曾枢密有信,言大人乃国士之才,见识超群,此番西来,定能为河湟开一新局。 但有驱策,末將无不从命。” 刘仲武既表明了服从,又抬高了赵明诚,更点出了曾布的嘱咐,暗示自己已知晓其中关窍。 赵明诚心下瞭然,知道这是“自己人”的暗號。 他微微一笑,不再客套,转而问起实际事务。 “將军自涇原来,一路可曾听闻熙河、青唐近日情状?粮秣转运,蕃部动態,军中士气,但有所闻,还请不吝告知。” 刘仲武略一沉吟,道。 “不敢瞒大人。末將接令后,日夜兼程赶来秦州,途中亦遣斥候打探。听闻……青唐虽下,然王赡將军与王愍將军齟齬甚深,几至水火。 熙河兰会路经略使孙相公似有偏袒,王赡將军兵权被掣,心中颇多怨望。至於粮秣,” 说到这里,刘仲武微微蹙眉, “自从去年用兵以来,关中、秦凤诸路百姓转运之苦,难以言表,今年关中小有旱情,粮价已开始攀升。 前线军粮,恐……难以久持。蕃部方面,溪赊罗撒等败逃之酋,窜伏山林,串联诸部,小股袭扰粮道、斥候之事,时有所闻,归附各部,亦是人心惶惶,观望者眾。” 刘仲武所说的,与赵明诚在汴京分析的、以及沿途所见,基本吻合,但更加具体。 “將军以为,当务之急,该当如何?”赵明诚想听听这位一线將领的看法。 刘仲武正色道。 “末將愚见,青唐新得,如小儿持金於市,首要者在安內。一安军心,將帅不和,乃取败之道,朝廷需有明断。二安粮道,无粮不聚兵,粮道不稳,军心必散。三安蕃部,不可一味高压,当剿抚並用,分化瓦解,方为上策。” “安內”、“安粮道”、“安蕃部”,这“三安”之论,简洁明了,与赵明诚“稳边”的核心思路高度契合,且更侧重於军事现实。 赵明诚不由点头,赞道。 “將军所言深得要领,与官家之旨暗合,安定蕃部尤为关键,官家已命归附的瞎征隨行,以期招抚旧部,將军以为此人可用否?” 刘仲武目光一闪,显然对朝廷启用瞎征有所了解,谨慎道。 “瞎征新败来降,其心难测。然而他毕竟是曾经的青唐之主,名號在河湟吐蕃中尚有残余影响。若能用之得当,確是一步好棋。然需谨防其首鼠两端,或借势坐大。” “嗯,用其名,制其势,方是驾驭之道。”赵明诚接口,两人相视一眼。 这番交谈下来,赵明诚对刘仲武的印象极佳,觉得他確实是允文允武、通晓边情的难得之將。 而刘仲武,也悄然收起了最初对这位年轻文官可能“纸上谈兵”的些许疑虑。 他同样觉得赵明诚思路清晰,务实肯听,並非不通世事的书呆子。 在秦州休整一日,补充了些许物资,队伍再度西行。 刘仲武的百人精骑前后护卫,將赵明诚的马车和少量行李车辆护在中间,行动迅捷,戒备森严。 越往西走,地势渐高,气候愈发乾燥寒凉,虽只是初秋,早晚已有刺骨之意。 沿途景色也从沃野平畴,变为连绵的黄土丘陵与深邃的河谷。 数日后,抵达熙州。 此地是宋军经营河湟的前进基地,城池比秦州更为险要,经略司衙门就在此处。 赵明诚一行未直接入城,按约定在城南五里一处背风的河滩地扎营等候。 旨意中提及的吐蕃首领瞎征及其部眾,將在此地与队伍匯合。 午后,远处蹄声得得,烟尘扬起,约莫百余骑,从西面山道迤邐而来。 这些骑士的装束与宋军迥异,多穿著脏旧的皮袍,头髮结成无数细辫,或披散肩头,脸上涂抹著抵御风沙的油脂,显得粗獷而落魄。 他们的坐骑大多是耐力颇佳但矮小些的吐蕃马。 队伍中还有几十头氂牛,驮著帐篷、皮囊等物,显得颇为臃肿。 领头的那个人,看著四十多岁年纪,身材高大,但背脊有些佝僂,穿著一件曾经华丽、如今已显黯淡破旧的锦边皮袍,头上戴著一顶褪色的卷檐皮帽。 他面色黝黑,皱纹深刻,眼神浑浊,失去了草原雄主应有的锐利光芒。 这人就是昔日的青唐之主,如今的归义郡公——汉名赵怀德,本名瞎征。 瞎征的队伍在距离宋军营地百余步外停下。 他独自催马,缓缓来到营地前,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严整的宋军骑兵队列,最后落在被刘仲武等人簇拥著、站在营门处的赵明诚身上。 他迟疑了一下,笨拙地翻身下马动作甚至有些踉蹌,然后抚胸躬身,用带著浓重蕃音的汉话说道。 “降臣……赵怀德,奉旨……听候天使调遣。” 声音乾涩,毫无生气。 赵明诚在打量他的第一眼,心中便是一嘆。 这人哪里还有半点一方梟雄的气象? 分明是一个被战爭、失败和流亡彻底击垮了心气的落魄之人。 要让他成为“以蕃制蕃”的支点,首先得给他一点希望,一点实实在在的、能抓住的东西。 “郡公不必多礼,请起。” 赵明诚上前两步,虚扶一下,语气平和。 “一路辛苦。官家知你诚心归附,特命本官前来抚慰,並借重你在河湟的声望,招抚旧部,共安地方。此后一路,还需首领多多襄助。” 瞎征直起身,眼神依旧晦暗,低声道。 “败军之將,丧家之犬,不敢言『声望』。天使但有吩咐,怀德……无不从命。” 赵明诚看了看他身后那些同样神情萎靡、衣衫襤褸的部眾,对刘仲武低语几句。 刘仲武点头,吩咐手下军卒,从隨行的物资中,取出部分茶砖、布匹、盐巴,送到瞎征部眾面前。 “这些,是官家赐予你及部眾的,暂且贴补用度。”赵明诚对面露愕然的瞎征说道,“让你的族人先安顿下来,你隨我帐中敘话。” 瞎征看著那些对吐蕃部落而言极为珍贵的物资,眼中终於泛起一些波动。 他转身用吐蕃语对部下吆喝了几句,那些人脸上也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纷纷下马,乱鬨鬨却带著感激地开始接收物资,营地气氛稍活。 中军大帐內,赵明诚摒退了左右,只留刘仲武在侧。 他请瞎征坐下,给他倒了一碗热茶。 “郡公,”赵明诚开门见山, “你归附大宋,所求无非是保全性命,或许……还想为你的族人谋一条生路,甚至,恢復些许往日的身家场面。是也不是?” 瞎征捧著温热的茶碗,手指有些颤抖,他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宋官如此直接。 他沉默片刻,嘶声道。 “天使……所言不差。怀德如今,只求能有一块草场,安顿这些追隨我、却因我而流离的族人,让他们有口饭吃,有件衣穿,不被欺凌……於愿足矣。至於往日……” 他苦涩地摇摇头。 “若本官说,不止於此呢?”赵明诚盯著他的眼睛问。 瞎征一怔,抬头,眼中那点微光闪烁不定。 “河湟广大,吐蕃部族眾多。溪赊罗撒打著为你復仇、恢復吐蕃的旗號,裹挟了许多对现状不满的部落持续和朝廷对抗。”赵明诚缓缓道, “你虽然败了,但名分还在。若你出面,告诉那些被裹挟、被欺压、或只是茫然观望的部落,归顺大宋,非但不是末日,反而能保有草场、牛羊,头人依旧管理部眾,还能用牛羊,粮食,公平换取茶叶、布匹、食盐,甚至……得到朝廷的封號赏赐。你觉得,到时会有多少部落愿意听你的?” 瞎征呼吸微微急促起来,他听懂了赵明诚话中的意思。 这是要让他重新获得影响力? 但他仍有疑虑。 “天使……朝廷,真能如此?不夺我们的草场?不屠戮我们的子弟?还可以公平交易?” “本官奉旨抚諭,所言自有分寸。”赵明诚正色道。 “朝廷要的是河湟安寧,长治久安,而非杀鸡取卵,这些本官已在官家面前陈明,此来便是要试行。”他看了一眼刘仲武, “刘將军在此,他也可以作证,只要你们安分守己,按时朝贡,踏实经营,便可各安生业。” 刘仲武適时开口道。 “郡公,赵大人所言,乃朝廷新政,你若能助朝廷安定河湟,便是大功一件。届时,不仅你的族人可得安居,你本人也可恢復自己在部落的威望。” 瞎征端著茶碗的手,颤抖得更加厉害,却不是恐惧,而是激动。 他眼中那颓丧的死气,被一股重新燃起的、微弱的野心火苗所取代。 他需要这个!他太需要了! 如今,一条可能挽回部分损失、甚至重新获得尊严和权力的路,似乎就在眼前。 瞎征放下茶碗,离开座位,向著赵明诚,以吐蕃最庄重的礼节,双膝跪地,俯首道。 “天使……不,赵大人!若大人真能守信,予我部眾生路,怀德……愿效犬马之劳! 我在这河湟之地,还有些老部旧识,只要大人允我便宜行事,怀德定为大人说服他们,归顺朝廷,共击溪赊罗撒等叛逆!” 赵明诚与刘仲武交换了一个眼神。 “郡公请起。”赵明诚亲手扶起瞎征,语气郑重。 “你我携手,安定河湟,便是为朝廷立功,也是为你和你的族人谋福。具体如何行事,之后细商。 记住,从今日起,你就是我抚諭使衙门的『蕃部顾问』,你的部眾,亦受使团庇护。但有一条,” 赵明诚语气转厉, “既受朝廷官职,领朝廷俸禄,便需忠心任事,不可阳奉阴违,更不可与叛逆暗通款曲,否则,军法无情,天威莫测!” “怀德明白!绝不敢负大人信重,负官家天恩!”瞎征连忙保证,不敢怠慢。 帐外,秋风掠过河滩,带来远方雪山的寒意。 帐內,一个新的同盟,已然达成。 第56章 初次交锋 又行数日,地势愈发高峻,空气稀薄清冷,远处的天际线,已可见连绵起伏、雪顶皑皑的山脉。 举目望去,四野苍黄。 偶尔会有零星的吐蕃毡帐点缀其间,但见有大队宋军旗帜经过,便紧闭帐门,了无生气。 这日晌午,翻过一道山樑,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相对开阔的河谷盆地中,一座依山而建的城池,赫然矗立。 城墙多用当地灰褐色的片石与夯土垒就,並不十分高大,但依著山势,层层叠叠,显得险峻异常。 墙头旌旗招展,多为宋军旗號。 此地就是赵明诚等人的目的地了,唃廝囉政权的旧都,吐蕃语“宗哥”。 在王赡克城之后,宋廷已下詔將此城更名为鄯州城。 城门前,已列著一队人马迎接。 约二百余人,皆顶盔贯甲,持枪肃立,军容尚算严整。 为首一將,身材魁梧,虎背熊腰,身披一套做工精良的山文甲,外罩猩红战袍,按剑而立。 这人正是新任知鄯州、权管勾湟州、熙河兰会路鈐辖,此番拓边首功之臣——王赡。 赵明诚一行在城门外百步处停下。 刘仲武一挥手,百名精骑左右分开,雁翅排开,给赵明诚让出中间道路。 赵明诚从马车上下来。 他今日特意换上了象徵身份的緋色公服,虽因长途跋涉略有褶皱,但浆洗得挺括。 外罩一件极为显眼的玄狐裘大氅,狐毛丰厚密实,油光水滑,这是离京前赵佶所赠的御寒珍品。 在这荒凉苦寒的边地,这身緋衣狐裘,衬著赵明诚年轻而沉静的面容,平添了几分威仪。 见赵明诚走近,王赡也向前迎了几步,在相距十余步处站定。 他目光如电,先被那身刺目的緋色和珍贵的狐裘晃了一下,眉头几不可查地一蹙。 隨即扫过赵明诚略显文弱但挺直的身板,又掠过其身后神色沉稳的刘仲武,最后在低头缩肩的瞎征身上顿了顿,嘴角几不可查地撇了一下,方才抱拳,声音洪亮。 “末將王赡,恭迎抚諭使赵大人。大人远来辛苦。” “王將军有礼,將军为国拓土,血战建功,辛苦了。”赵明诚拱手还礼,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他也在打量王赡。 此人確实气势逼人,眼神桀驁,实乃一员悍將,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骄矜与隱隱的不耐,也是能一眼看出来的。 “分內之事,不敢言功。”王赡淡淡回了一句,侧身一让。 “赵大人,刘將军,请入城,还有归义郡公,”他看向手下败將瞎征,语气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你也一併来吧。” “有劳將军。”赵明诚点头,当先向城门走去。 鄯州城內,比城外更加残破。 街道狭窄,两侧多是低矮的土石房屋,不少已坍塌损毁,显然是经歷了惨烈的巷战。 街面上行人稀少,且多是神色惊惶、行色匆匆的吐蕃或羌人面孔,偶有宋军小队巡逻经过。 街角巷尾,时可见蜷缩的难民,或横臥的尸首,有蕃人,也有宋军。 这些尸体不知道是战死的或者是被饿死的,尚未来得及完全清理,景象淒凉。 王赡对这地狱般的景象习以为常,大步在前引路,偶尔用马鞭指指点点,语气带著炫耀。 “大人请看,此处便是当初蕃酋亲卫最后顽抗之地,被末將带人一把火烧了个乾净,那边是偽王宫,如今暂作中军行辕……” 赵明诚默默听著,目光扫过那些断壁残垣和地上的蕃人尸体,他大概清楚这次推行政策的难度有多大了。 王赡並未直接將赵明诚等人引至行辕。 而是拐过几条街,来到城西一片较为开阔的校场。 校场一端搭著简陋的將台,周围已聚集了数百名宋军士卒,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將台下的一根木桩上,绑缚著一名只穿单衣、遍体鳞伤的宋军士卒。 这小伙看年纪不过二十上下,满脸血污,眼神涣散,口中塞著破布。 王赡引著几位陌生官员到来。 场中眾人喧譁略止,眾军士目光齐刷刷投来,充满好奇。 不少人目光在那身与周遭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的緋色官服和华丽狐裘上停留片刻。 王赡大步登上將台,赵明诚、刘仲武、瞎征等人也被“请”了上去。 王赡扫视全场,声若洪钟。 “眾將士!” 台下顿时肃静。 “近日,有宵小之徒,罔顾军法,暗通蕃人,坏我禁条!” 王赡戟指台下被绑的士卒,厉声道, “乙营刘元宝,奉命巡哨,竟敢私受蕃妇食物,与之交谈良久!此等行径,与通敌何异?若不严惩,何以明军纪,正视听?” 这话听得赵明诚心中微微一沉。 刘仲武眉头微皱,瞎征也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那个被绑的士卒“呜呜”挣扎,眼中流露出恐惧和哀求,望向台上的赵明诚等人。 王赡猛地转身,对著台下另一名军官喝问。 “李都头,按我军法,私通蕃人,该当何罪?” 那李都头大声道。 “稟鈐辖,按律当斩,悬首示眾!” “好!”王赡厉喝一声,“今日,朝廷钦差赵抚諭在此,正好做个见证!也让某些人看看,在这前线,什么才是规矩!行刑!” 两名膀大腰圆、赤著上身的刽子手,提著鬼头刀,踏著沉重的步伐走上台来。 “冤枉……鈐辖饶命……小的只是饿极了,那蕃婆给了一块糌粑……小的什么都没说啊……饶命啊!” 那士卒终於能出声,嘶声哭喊,声音悽厉。 王赡对此无动於衷。 赵明诚的心臟猛地收紧,一股寒意下意识的自尾椎骨窜上。 他两世为人,在书里看到过“斩首”、“弃市”的记载,也在不少影视剧中见过逼真的砍头特效。 但如此近距离、活生生地观看一个年轻生命被残酷处决,感受著那濒死的绝望哭嚎,看著刽子手手中那柄在阳光下泛著冷光的厚重屠刀,那种直面死亡的真实衝击力,远超想像。 赵明诚两世为人,却是第一次亲眼看砍头。 他下意识地想要移开目光,甚至想开口阻止。 但他知道,不能这样做。 此刻出声阻止,那就是当著数百骄兵悍將的面,公然挑战王赡的权威,否决他的军法处置。 这不仅会立刻將自己置於王赡及其部下的对立面,更会让“抚諭”的使命从一开始就彻底崩盘。 王赡选择此时、此地、用这种方式“迎接”他,本来就是要给他一个下马威,就是要看看这个“朝廷派来碍事的书生”是会嚇得面如土色,还是会不识时务地“大发慈悲”。 嚇得面如土色,说明你胆小没魄力。 大发慈悲要阻挠军法执行,说明你愚蠢难耐,不顾时局。 无论他选择哪种反应,最终都会落入王赡的算计。 因此,赵明诚的唯一选择只有镇定,哪怕是装,也得装出来。 他强迫自己將目光钉在將台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下頜微微绷紧,双手在袖中悄然紧握成拳,指甲掐入掌心,用疼痛驱散那股不適感。 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没人觉得他怯场。 刘仲武正好站在赵明诚侧后方半步,他注意到赵明诚瞬间的僵硬,然后又注意到他迅速恢復的平静。 他晓得赵抚諭应是第一次看砍头,却镇定自若,心中有些意外的佩服。 王赡的余光,也悄悄的看了看赵明诚。 他本以为会看到惊恐、不忍,甚至出言阻止——那正是他期待的。 到时候他就可以顺势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钦差,让他明白在边塞,只有刀剑和军法说了算。 然而,赵明诚那近乎冷酷的平静,让他有些意外,甚至……隱隱有些不快。 这书生倒是有几分硬气? “斩!” 王赡不再等待,猛地挥手。 刽子手手起刀落。 “噗嗤”一声闷响,並非是影视剧中的利落。 或许是刀不够快,或许是那士卒临死前无意识的挣扎,刀锋竟然卡在了颈骨之间。 鲜血如同压抑了许久的喷泉,猛地从断开的血管中激射而出,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弧线。 有几滴血甚至溅到了高台边缘,险些沾上赵明诚的袍角。 那颗头颅並未立刻掉落,而是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耷拉下来,双目圆睁。 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瞬间瀰漫开来。 看著那將断未断的脑袋,赵明诚的胃里有些翻江倒海,舌头顶住上顎,控制住不让自己乾呕出来。 他的目光依旧定在虚空,对溅到脚边的血点视而不见。 旁人更加佩服赵明诚的镇定了。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裘衣內衬的衣衫,已被冷汗微微浸湿。 片刻后,另一个刽子手上前补了一刀,头颅这才滚落,无头的尸身抽搐了几下。 王赡对这场面司空见惯了,甚至对刽子手不够利落的处决有些不满,皱了皱眉,骂了一句。 “娘的,砍头都不利索,真是晦气,你们两个,一会都去领十军棍。” 他转身看向赵明诚,语气恢復了之前的平淡, “刚才让赵大人见笑了,边塞之地,军法如山,不得不如此,些许血腥,污了大人的眼,也脏了大人这身好裘衣。” 赵明诚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强迫自己將目光从地上的血泊移开,迎上王赡的视线,没有任何惊慌或者惧色。 “王將军治军严明,本官钦佩,军有军法,自当恪守。” 接著,赵明诚话锋一转。 “本官奉旨抚諭,协理边务。 官家有旨,首在安民,以固根本。青唐新附,百废待兴,蕃汉杂处,尤需审慎。军务自有將军主持。本官此行重在咨访民情,协理粮秣转运、屯田抚蕃诸事,以期稳固后方,助將军无东顾之忧。” 这番话,至少在表面上认可了王赡的军权,又明確划定了自己的职权范围——民政、后勤、蕃务。 姿態放得端正,原则也守得死,一句都挑不出刺。 王赡目光闪动,盯著赵明诚看了几息,似乎在掂量这番话的分量。 他当然不信这书生真是来“协助”自己的。 章相公在信中已写了此人主张怀柔稳边,与自己的杀杀杀格格不入。 但对方话说得漂亮,又顶著钦差名头,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也不好直接驳斥赵明诚。 “哦?安民?固本?” 王赡嘴角扯出冷笑, “赵大人,非是末將夸口,蕃人向来畏威不怀德,跟他们讲道理,不如讲刀子。 唯有刀兵可使其服!怀柔?只怕是养虎为患。 至於粮秣转运,屯田抚蕃,” 他哼了一声,目光扫过赵明诚, “那都是后方有司之事,末將只管打仗。朝廷若能保障粮餉,便是对前线將士最大的体恤。” 这番话几乎是公开驳斥了赵明诚“稳边”策略的核心,火药味十足。 赵明诚听后並未动怒,只是淡淡道。 “將军所言,乃是拓边之法,如今青唐已下,当思长治久安之策。畏威,可收一时之效;稳边方是长久之计。至於粮秣…” 说著话,赵明诚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些面有菜色的士卒, “本官既奉旨协理,自当竭力。敢问將军,军中粮秣,尚可支用几日?库中军械甲仗,损耗几何?城防工事,可需修缮?本官既来,总需心中有数。不知將军可否允本官,查阅相关帐册文卷,並巡视城防?” 赵明诚不再与王赡爭论理念,而是直接切入具体事务。 他要查帐,巡视。 这是他的职责所在,也是切入前线实情最直接的方式,更是对王赡刚才那场“下马威”的无声回应: 你刚才用军法杀头向我下马威,我现在也要用职权查看你的家底。 王赡脸色微微一沉。 这书生果然来者不善。 他本能的想拒绝,但是对方理由正当,他一时也无法断然拒绝。 沉默了片刻,王赡生硬道。 “赵大人既欲知晓,末將自当配合,只是军务繁忙,末將无暇亲自陪同,明日让军中掌书记陈彦隨大人查看吧。” 他指了指台下一位穿著文士袍服的中年人。 那陈彦连忙上前,躬身道。 “下官陈彦,见过抚諭使大人。” 赵明诚看了陈彦一眼,此人眼神闪烁,显然是王赡心腹。 派他来“陪同”,名为协助,实为监视。 赵明诚不动声色,对陈彦点头。 “如此,有劳陈书记了。” “好了,赵大人远来辛苦,且先行歇息吧,住处已安排妥当,末將军务在身,恕不奉陪了。” 王赡似乎不愿再多谈,草草一拱手,便转身大步走下將台,带著亲卫扬长而去,將那具仍在淌血的尸体和台下噤若寒蝉的士卒,留给了赵明诚等人。 校场上,血腥气未散。 赵明诚望著王赡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刺目的血泊,最后將目光投向远处残破的城垣和灰暗的天空。 青唐之行,以如此残酷的方式拉开了第一幕。 第57章 对峙 当夜,赵明诚一行人被安置在城中一处尚算完好的旧宅暂住。 赵明诚褪下那身沾了风尘与无形血腥气的緋色官服和狐裘,换了身轻便的棉袍坐在炭火旁。 刘仲武与瞎征坐在对面。 瞎征显得心事重重,今日校场那一幕显然对他衝击不小。 “刘將军,”赵明诚放下抬头看向刘仲武。 “王赡治军看似严厉,然则军心似有不稳,粮秣更是大患,我等来了,便不能坐视。 明日,你带二十名精干弟兄,藉口勘察地形、熟悉防务,出城一趟。重点探查两事:一是周边溪赊罗撒残部的活动踪跡、大致兵力;二是通往熙州、河州的粮道最近是否太平,有无小股贼匪出没的跡象。” “末將明白。”刘仲武抱拳领命,他明白这是要掌握一手军情,尤其是粮道安全,乃性命攸关。 赵明诚又看向瞎征。 “归义郡公,明日你也辛苦一趟。带上几名信得过的旧部,以探望旧识、宣示归顺朝廷安定之意为名,去拜访附近你认为可能愿意沟通的吐蕃部落。 不用提和糴的具体条件,先探探口风,听听他们如今最怕什么,最想要什么,对宋军看法如何。记住,姿態要低,言语要诚,你如今是朝廷的归义郡公,你是去给他们指一条生路。” 瞎征闻言,精神稍振,这差事正合他意。 他躬身道。 “大人放心,怀德晓得轻重。附近有几个小部落的头人,昔年与我还算有些交情,明日便去试试。” 赵明诚点头。 “好,明日行事一切小心,时间不早了,都回去歇息吧。” …… 次日一早,陈彦便准时来了。 赵明诚换上公服,只是没再披那件扎眼的狐裘,只罩了件普通的深色披风。 在数名刘仲武部下的军卒的隨同下,跟陈彦前往位於原偽王宫侧翼的军中公廨。 所谓公廨,不过是几间稍大些的石屋。 一间充作籤押房,另一间是库房兼帐房。 屋內阴暗潮湿,散发著纸张霉变和劣质墨汁的味道。 陈彦指挥两名书吏,搬出几大摞厚厚的帐册,堆在积满灰尘的条案上。 “抚諭使大人,这便是鄯州城克下以来,军械领取、粮秣消耗、赏功抚恤等一应帐目,请大人过目。” 陈彦垂手站在一旁,语气平板。 赵明诚点点头,在条案后坐下,隨手拿起最上面一本,是关於军械损耗的。 他翻看起来,速度不慢,目光专注。 陈彦起初还安静站著,见赵明诚看了一会儿,便轻咳一声,上前半步,指著帐册某一处道。 “大人,此处记录是攻城主战之日,破损兵甲集中核销,因战事激烈,数目较大……” “本官看得懂。”赵明诚头也不抬,淡淡打断。 陈彦噎了一下,退后半步。 过不多时,又指著另一处。 “大人,这里是一些抚恤银钱的发放记录,有些阵亡士卒籍贯不明,暂由军中代管……” 赵明诚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却让陈彦没来由地心中一凛。 “陈书记,”赵明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本官查帐,自有章程。你有问必答即可,不必时时解说,退下候著。” “是……是。” 陈彦脸上有些掛不住,訕訕退到门边,心中暗骂这汴京来的书生架子真是大。 赵明诚不再理他,专心翻阅。 他並非財会专才,但现代財会思维他还是懂的,很快就发现了一些问题。 比如,某些军械的报损数量与战斗规模似乎不尽匹配;赏功的记录中,几个名字反覆出现,且数额颇大,而许多普通士卒的斩获记录则模糊不清或赏赐微薄; 最重要的是,粮秣消耗的帐目,看似每日有出有入,但总库存数字下降的速度,確实快过后方有记录运抵的速度。 赵明诚不动声色,將这些疑点暗自记下。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合上最后一本帐册,起身道。 “帐目已粗略看过,带本官去粮仓看看。” 陈彦面色微微一变,忙道。 “大人,粮仓储地重地,等閒不得入內,且有王鈐辖手令方能开启。不若……不若先將仓库存粮数目报与大人知晓?” “本官奉旨协理边务,督查粮秣乃分內之事。”赵明诚语气转淡, “怎么,王將军的粮仓,本官看不得?还是陈书记觉得,朝廷钦点的抚諭使关防,抵不过王將军一张手令?” 陈彦额头见汗,支吾道。 “大人息怒,非是下官阻拦,实是规矩如此……”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赵明诚不再与他废话,对身后一名军卒道,“去,找把趁手的傢伙,把仓门锁砸了。一切干係,本官承担。” “遵命!”那军卒早看这阴阳怪气的书记不顺眼,闻言立刻出门,不多时竟不知从哪找来一柄废弃的短柄铁锤。 “大人!不可啊!” 陈彦急了,想上前阻拦,却被其他几名军卒不动声色地挡住。 另一个军卒上前,抡起铁锤,哐哐几下,火星四溅,铜锁应声而落。 掀开木板,一股混杂著霉味和陈粮气息的浊气涌出。 赵明诚弯腰走进地窖。 窖內空间不小,但此刻却显得空空荡荡。 靠墙堆著一些麻袋,但数量稀稀拉拉,不及窖容十一。 他走上前,用隨身短匕划开一个麻袋,里面是顏色暗淡、掺杂著不少沙石稗壳的青稞。 又连划几袋,情况大同小异。 “陈书记,”赵明诚直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这就是可供全城兵马支用的存粮?” 陈彦脸色发白,囁嚅道。 “大人明鑑……鄯州城破之时,蕃酋早已將大部存粮转移或焚毁……近日转运艰难……” “现存几何?够几日之用?”赵明诚打断他,直接问出最核心的问题。 陈彦冷汗涔涔,不敢隱瞒,低声道。 “若……若按现有人马每日最低配给算,大……大约还可支撑半月……” 赵明诚心中一沉,这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 后方转运几乎停滯,前线存粮仅够半月,军心岂能稳固。 王赡此时的骄横,恐怕也多少也带著些孤注一掷的疯狂。 从粮仓出来,赵明诚让陈彦带路,前往城中几处主要的军营驻地巡查。 鄯州城的军营,多是徵用的民宅或搭起的简易窝棚,条件极为恶劣。 时近深秋,此地早晚已寒如初冬,许多士卒却还穿著单薄的夏衣,挤在漏风的屋里,围著微弱的火堆取暖,一个个面色青白,呵气成霜。 见有緋袍官员前来,士卒们慌忙起身行礼,眼神中多是麻木与畏惧,偷偷打量著这位陌生的京城大员。 赵明诚走进一处较大的窝棚,里面挤了二三十人,气味污浊。 他示意眾人不必多礼,温和问道。 “诸位將士守土拓边,辛苦了。近日饮食可还足?御寒衣物可曾发放?” 士卒们面面相覷,不敢答话,只是目光畏缩地瞟向跟在赵明诚身后、脸色难看的陈彦。 赵明诚立刻明白了。 他转过身,对陈彦道。 “陈书记,本官有些口渴,劳烦你去寻些热水来。” 陈彦知道这是要支开自己,心中不忿,却不敢违逆,只得躬身道。 “下官这便去。” 临走时,陈彦还狠狠瞪了那些士卒一眼。 待陈彦走远,赵明诚再次看向眾士卒,语气更加诚恳。 “这里没有外人了,诸位有何难处,但说无妨。本官奉旨抚諭,便是要听听前线將士的真实心声,回奏朝廷,以求改善。今日之言,出你等之口,入本官之耳,绝不外泄,更不会让各位因此获罪。” 赵明诚言辞恳切,身著象徵高官的緋袍却毫无架子,目光坦然。 士卒们犹豫片刻,一个胆子稍大的老卒终於嘶哑著开口,带著哭腔。 “大人……您是天上的星宿,可怜可怜我们这些苦命人吧!每日那点糙米青稞,混著沙子煮粥,喝下去都刮嗓子,半饱都难! 眼看天就冷了,发的还是单衣,夜里冻得骨头缝都疼!这也就罢了,可是……可是攻城时说好的赏钱,到现在也没见著几个子儿! 都让……都让上头那些爷们分光了!我们拼死拼活,流血流汗,图个啥啊!” 有人开了头,其他人也忍不住了,七嘴八舌诉起苦来。 “就是!王鈐辖的亲兵营,顿顿有乾粮,还有肉腥!我们连稀的都喝不匀!” “俺同乡斩了两个蕃子,记功的时候却成了別人的!找都头理论,反挨了军棍!” “粮车快一个月没见著了,再这么下去,不用蕃人来打,饿也饿死了!” “大人,这青唐城,打下来是功劳,可守下去……是要命啊!” 诉苦声,抱怨声,充满绝望的嘆息声,在这寒冷的窝棚里迴荡。 赵明诚默默听著,面色凝重。 他注意到,这些士卒虽然怨气衝天,但对王赡本人,却不敢直斥其名,多是以“上头”、“爷们”代之,恐惧深入骨髓。 赏罚不公,粮餉不继,衣不蔽体,食不果腹。 这就是王赡“严明”军纪下的真实青唐,这是一座坐在火山口上的孤城。 傍晚结束察访后,赵明诚刚回到旧宅,瞎征也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加灰败。 “大人,”瞎征声音乾涩,“附近几个小部落……我都去了。他们……他们怕得很,根本不敢让我进帐,只在外面说了几句。” “他们怎么说的?”赵明诚问。 瞎征深吸一口气,眼中流露出痛苦与后怕。 “他们说……宋军,尤其是王鈐辖的亲兵,如虎狼一般。攻城之后,以搜捕残敌为名,闯入部落,抢粮食,抢牛羊,抢女人……稍有反抗,便……便是屠戮。 有个小部落,全族百余口,只因藏了几袋青稞,便被杀得只剩老弱……尸首都扔进了山沟。 他们现在,白日不敢放牧,夜里不敢生火,听到马蹄声就魂飞魄散。 我提起朝廷可能愿意公平交易粮畜,他们……他们像看疯子一样看我,说宋人的话要是能信,雪山上的雪就会全部化了。 还有一个头人偷偷告诉我,溪赊罗撒的人正在暗中联络他们,许诺若一起反抗,夺回的財物大家均分……” 瞎征带回来的信息让赵明诚看得更加清晰了。 蕃部对宋军的恐惧和仇恨,已如冻土,坚不可破。 就在这时,刘仲武也匆匆赶回,带来更坏的消息。 “大人,末將探得,西南三十里外山中发现溪赊罗撒部活动踪跡,人数不详,但估计不下数百。另外……” 他面色严峻, “半个时辰前,一支从河州方向来的小型运粮队,约十辆大车,在城东五十里的野狼谷遭遇袭击,押运民夫和护卫军卒二十余人,全军覆没,粮车被焚掠一空。看痕跡,是蕃骑所为,很可能是溪赊罗撒部!” 屋漏偏逢连夜雨,最后一根稻草压下。 消息如同插了翅膀,迅速传遍全城。 不多时,旧宅外就传来喧譁与密集的脚步声。 王赡浑身披掛,带著大批亲兵,杀气腾腾地直衝而来,在院门外被刘仲武安排的侍卫拦住。 “赵抚諭!”王赡的声音如雷,在暮色中炸响, “我军粮队被袭,二十条人命!此乃蕃贼挑衅,罪无可赦!末將已查知,野狼谷西北的『黑帐部落』近日与溪赊罗撒往来密切,必是內应同谋! 某来此,只是为了知会大人一声,请大人勿要阻拦,末將即刻点兵踏平此部,以儆效尤,为死难弟兄报仇雪恨!” 赵明诚走出房门,站在台阶上。 暮色中,王赡像一头被激怒的雄狮,双目赤红,他身后的亲兵也个个刀出鞘,箭上弦,杀气盈野。 “王將军,” 赵明诚的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黑帐部落是否內应,尚无確凿证据。即便有关,亦当查明首恶,依律惩处,岂可贸然兴兵,行屠戮之举?我军粮秣见底,军心不稳,士卒饥寒,当此之时,更应持重。” “持重?”王赡怒极反笑。 “敢问赵大人,蕃贼杀我的人,抢我的粮,我当如何持重?此等血仇不报,军心立刻便散!唯有雷霆手段,方能震慑群蕃,让他们知道疼,知道怕!!” 赵明诚態度坚决,不退不让。 “本官来此,是奉旨协理边务,抚諭蕃部,安定地方。今日察访,粮储仅够半月,士卒怨声载道,蕃部心怀惊惧仇恨。 若將军再行妄杀,非但不能震慑,反会逼得所有部落倒向溪赊罗撒,届时四面皆敌,这就就成了孤城死地! 王將军要为弟兄报仇,本官理解,但请將军想想城中数千將士,想想朝廷收復河湟的大计。 仇要报,但非此报法!当务之急,是稳军心,筹粮秣,查內奸,而非扩大战端!” 赵明诚句句在理,字字鏗鏘,尤其点出“粮储仅够半月”、“士卒怨声载道”,更是直戳王赡痛处和心虚之处。王赡气势为之一滯。 他没想到赵明诚一天之內竟將底细摸得这么清楚,更被对方抬出“朝廷大计”压住。 “休要危言耸听!”王赡咬牙切齿。 “军中之事,某自有分寸,赵大人第一次来河湟,又对这里的情况有多少了解?可知道蕃狗只认得我腰上的这个?” 王赡拍了拍腰上的刀。 赵明诚毫无惧色,反而上前一步,目光如炬, “本官是不懂如何像將军一样屠戮部落,” “但本官知道,若要河湟长治久安,若要青唐不会得而復失,就不能只靠这把刀。 今日只要本官在此,未经详查,没有確证,你就不能隨意出兵屠戮黑帐部落,这不是阻拦將军报仇,而是避免將军铸成大错,陷全军於绝境!” “若將军仍要一意孤行,” 赵明诚举起手中抚諭使关防。 “本官即刻上奏,请官家与朝廷定夺!” “你!”王赡气得浑身发抖,握紧了手中的刀把。 饶是他心中再气,看著赵明诚穿著的緋色官袍,也不敢发作。 对方是钦差抚諭,有密奏之权,今日若真强行动手,便是公然抗旨,形同谋逆。 赵明诚的话虽不中听,但那份对后果的预见,却让他狂怒的头脑稍稍冷静了一点。 军中缺粮,他是最清楚的。 二人僵持著。 最终,王赡还是不爭了,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好!好一个赵抚諭!末將……便听大人一回,暂不出兵!但若查明黑帐部確係內应,届时大人若再阻拦……”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说,猛地转身,对亲兵吼道。 “回去后加派斥候,给老子盯死黑帐部落!再有差池,提头来见!” 王赡带人走了。 赵明诚独立院中,望著王赡眾人消失在黑暗里的背影。 秋风掠过,捲起地上沙尘,寒意刺骨。 第58章 童贯(三更,1.1万字) 第58章 童贯(三更,1.1万字) 赵明诚独立庭中,许久未动。 眼下,真正迫在眉睫的,不是王赡如何做,也不是士卒的怨言,而是那仅够半月、且正在飞速消耗的存粮。 “大人,夜寒了,进屋吧。”刘仲武不知何时已来到身侧,低声道。 赵明诚点点头,转身进屋。炭盆將尽,屋內寒意渐生。 瞎征垂手立在角落,脸上惊魂未定。 赵明诚走到案前,就著昏暗的油灯,铺开一张粗糙的河湟舆图。 他的手指划过鄯州城,向周边那些代表吐蕃部落的模糊標记点去。 “王赡打算屠了黑帐部落,名义上说是为了復仇,实则还是为了粮食。”赵明诚声音平静,“我今天阻了他,这粮食的窟窿,便需要我们来想法子填补。” 刘仲武皱眉道。 “大人,我带来的主要是布匹、盐、茶、银钱等等,粮食本身不多,后方转运停滯,还有孙经略那里————” 刘仲武显然对经略使孙路不抱希望。 “所以,粮食的出路依然在蕃人部落。”赵明诚指尖点著地图。 “黑帐部落目前受疑,暂时不能动,亦不可动。但其他部落呢?尤其是那些未曾直接参与袭击、规模较小、处境可能更艰难的部落?他们手中,未必没有存粮,只是被王赡的暴虐嚇得藏起来了,或暗中与溪赊罗撒交易。” 瞎征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隨即又黯淡下去。 “大人,白日里————您也听到了,他们根本不信我们,怕我们如怕虎狼,和糴————怕是无人响应。” “那是因为之前毫无信誉,只有刀兵威慑。”赵明诚目光沉静。 “信誉需要重新建立,王赡用刀建立的是恐惧,重建信誉需要的是实在的利益。 刘將军,我们带来的布匹、盐、茶叶,还有部分银钱,清点出来,分成若干份。 明日,我们不再大张旗鼓,选几个你认为最可能沟通、也最需要这些物资的小部落,由郡公带路,我们带上货物,亲自去他们的牧场边缘,不进城,不入帐,就在野外设临时市集。 我们摆出货物,明码標价,用这些东西,换他们的粮食、牲畜,甚至羊毛、 皮货。现场交易,钱货两讫。我们不多带兵,只带必要护卫,以示无犯。” 接著,赵明诚看向瞎征。 “郡公,这次你不必劝说蕃民了,只需介绍,证明我的身份,並告诉他们,这是朝廷抚諭使主持的公平交易,绝无欺诈,更无后续勒索。 第一次,我们不求多,哪怕只换来十石粮,一只羊,也是成功。 有了第一次,便有第二次,消息传开,总有为生计所迫、或胆大些的部落会来尝试。” 刘仲武沉吟道:“此法————或可一试。只是风险不小,需防有部落心怀叵测,或溪赊罗撒派人捣乱。” “所以需要刘將军精选护卫,既要足以自保震慑宵小,又不能多到令人生畏。地点、时间,皆要慎重。”赵明诚道,“这是眼下最快,也最可能打破僵局的办法。” 就在赵明诚准备与刘仲武、瞎征进一步商议细节时,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侍卫匆匆入內稟报。 “大人,门外有一支车队求见,为首者自称是熙河路走马承受公事,內侍省供奉官,童贯。” 童贯? 赵明诚目光一凝。 这个名字,他熟悉的不能再熟悉了。 这就是歷史上那个统领西军、权倾一时、被称为“媼相”的六贼之一,北宋末年的宦官统帅。 此时的童贯,还只是个奔走於边疆、负责监察与沟通的“熙河路走马承受” ,远未发跡。 “来了多少人?所为何事?”赵明诚问。 “车队约有二十辆大车,护卫兵卒五十余人,童供奉说,是押送粮秣前来,听闻抚諭使大人在此,特来拜见。” 粮秣?赵明诚心中一动,与刘仲武交换了一个眼神。 “请他们进来。车队可先入院中空地安置。” 不多时,一行人走入庭院。 为首一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肤色略黑,有须,但是很少,眉毛疏淡,体形高大健壮,一双眼睛格外有神。 这人穿著一身深青色的窄袖宦官公服,步履轻快,虽在边塞风尘之地,衣饰却打理得一丝不苟。 这就是童贯了。 单纯看外表的话,几乎看不出童贯是个阉人。 “熙河路走马承受、內侍省供奉官童贯,参见抚諭使赵大人。”童贯在阶下站定,躬身行礼,声音不高不低,又吐字清晰,显得干练。 “童供奉不必多礼,远来辛苦。”赵明诚在阶上抬手虚扶,目光扫过他身后院內。 二十辆大车依次排开,车上盖著苦布,压得沉甸甸,確是粮车形制。 “童供奉此来,是————” 童贯直起身,脸上带著恰到好处的恭谨笑容。 “回大人,咱家奉经略司钧旨,往来传递文书,监察诸军。 日前在秦州,听闻鄯州城粮秣吃紧,转运艰难。咱家想著,王鈐辖在前方血战,將士们饿著肚子如何守土? 所以便斗胆,凭著走马承受的关防,在秦凤路各州县的常平仓、军资库底子里,七拼八凑,又催促沿途驛站民夫,紧赶慢赶,总算弄来这五千石杂粮、一千石豆料,兼程送来,以解燃眉之急。 这些粮秣本应直接交付王鈐辖,但听闻赵大人在此抚諭,咱家对大人仰慕已久,故特来拜见,交割事宜,亦听大人安排。” 五千石杂粮,一千石豆料,数量不算极多,但於此时的青唐,无疑是雪中送炭,至少能將粮尽之期延后大半个月! 而且,他点名是“送”给鄯州,交割却“听大人安排”,姿態摆得很是微妙。 赵明诚深深看了童贯一眼。 童贯言语周到,做事果决,更懂审时度势。 他口中的“七拼八凑”、“兼程送来”,听起来轻描淡写。 但赵明诚知道,在转运使李德无能、经略使孙路与王赡不睦、后方推諉塞责的大环境下。 能绕过层层阻碍,迅速凑齐並运来这批粮食,绝非易事,更非一个寻常“走马承受”的例行公事所能办到。 童贯的能量与手腕,初次显露就不容小覷。 “童供奉心系前线,举措得力,实乃將士之福。”赵明诚赞了一句,侧身相让,“供奉一路劳顿,外间太冷,还请入內详谈。” “大人先请。”童贯姿態放得更低。 入得屋內,分宾主落座。 刘仲武与瞎征侍立赵明诚身后,童贯只带了一名心腹小宦官在侧。 简单寒暄,饮过粗茶,童贯便挥退了隨从,赵明诚也会意,让刘仲武与瞎征暂退。 屋內只剩他们二人了。 童贯放下茶盏,脸上那公式化的笑容收敛了些,目光坦诚地看向赵明诚,低声道。 “赵大人,此处並无外人,咱家便说几句肺腑之言,这批粮秣,来得不易,却也仅是杯水车薪,鄯州之困,根源不在前线,而在后方,在————人。” “愿闻其详。”赵明诚说道。 “转运使李,李大人,”童贯嘴角扯起一丝几不可查的讥誚,“这人的才干嘛————守成或可,於这战时的河湟转运,实在是力有未逮。调度无方,督促不力,下面州县也便虚与委蛇。 还有经略使的孙相公,心思多在军事布防、制衡诸將上,对后勤粮秣,重视不足,或者说————无暇他顾。再加之孙相公与王鈐辖————呵呵,有些旧隙,这粮秣分派上,难免就有些滯涩。这几重下来,鄯州便是无源之水,焉能不竭?” 童贯三言两语,將后方转运系统的瘫痪、高层將领间的矛盾点得清清楚楚,与赵明诚、刘仲武之前的判断完全吻合,甚至更为具体。 这显示童贯这些年对熙河路上下的运作弊端和內斗情状,了如指掌。 “童供奉明察。”赵明诚嘆道,“只是既知癥结,可有缓解之方?总不能眼看著前方將士断炊。 童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 “大人,明路堵塞,或可走些————暗渠。” 赵明诚目光一凝:“暗渠?” “正是。”童贯眼中精光闪烁,“咱家这个走马承受,常年奔走边塞,与三教九流都有些交道。 有些边地的豪商,胆大心黑,却也手眼通天,能在蕃汉之间,官私两道,做些买卖。 还有些吐蕃的小首领,寨主,並不完全听溪赊罗撒的,他们手里有粮有畜,缺的是茶、盐、布,尤其是————朝廷的认可,咱家手里,恰巧捏著几条这样的线。 平日传递些消息,偶尔行些方便,他们也给咱家几分薄面。 若大人信得过,或可由此著手,以小批量、多批次的方式,从这些暗渠”中,为鄯州筹措些应急的粮畜。虽不能根本解决,但支撑一段时间,等待朝廷理顺后方,或大人推行稳边之策见效,应是可行。” 这些豪商和小首领,本就是游走於灰色地带的角色。 如果有童贯这个內线牵桥搭线,再有实实在在的货物利诱,成功的可能性极大。 赵明诚心中震动,面上却不露声色。 “供奉今日如此助我,需要本官做些什么?” 童贯闻言,忽然离座,对著赵明诚,郑重一揖。 赵明诚微愕。 “供奉这是何意?” 童贯直起身,脸上再无丝毫諂媚或算计,只有一种罕见的肃然与坦诚。 “赵大人,咱家是个阉人,残缺之身,自古为士大夫所轻。 然则,咱家也是个人,也有不甘之心,在这边塞往来多年,见多了忠臣良將浴血,也见惯了庸官蠹吏误国。 咱家別无所长,唯有些许奔走之劳、察言观色之能,和这些年攒下的一些见不得光的路子。 童贯目光灼灼,看著赵明诚。 “大人之名,咱家在汴京时就听內侍省的同僚说过了。 官家三度召对大人,委以河湟重任,此番大人至青唐,不惧王赡跋扈,强行阻止滥杀,欲行怀柔稳边之策。 这些,咱家也都听说了,大人与那些只会清谈攻訐、或只顾爭权夺利的朝官不同,您是真心想做实事,且有能力做实事的人。” 童贯顿了顿,声音带著一些激越。 “我是个没根的人,在这世上,如浮萍无依,所求不过是一份前程,一份————身后之名。我不想老死宫中,或终老於这走马承受的任上。 我看好大人,我看好您要做的事,河湟若能在您手中稳住,便是天大的功劳,於国於民,功在千秋。 咱家愿倾尽所能,以这些上不得台面的消息,助大人一臂之力。不求眼前回报,只愿他日大人功成之时,能记得咱家这份微劳,让咱家也能————附於驥尾,沾些光亮,不负此生。” 这番话,说得真挚而坦率,將其投机者的本质与渴望改变命运的野心暴露无遗。 赵明诚静静听著,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 童贯,宋朝有名的权宦之一,歷史上的他贪婪,揽权,误国,但也確实有能力,懂军事,善钻营,心思活络。 此人是一把极其锋利的双刃剑,用得好,可成助力;用不好,反伤己身。 眼下,鄯州城內有骄將掣肘,外有蕃部疑惧,粮草告急,危机四伏。 童贯递来的,不仅是救急的粮草和“暗渠”,更是一个深入边塞底层、掌握特殊情报与资源的网络。 拒绝的话,可能错失破局良机;接纳,那就要承担未来驾驭此人的难度。 片刻沉默后,赵明诚起身,走到童贯面前,伸手虚扶,目光沉静地看著他,“供奉之心,本官已明,供奉之能,本官亦有所见,既愿同心协力,共安河湟,本官岂有拒人千里之理?只是————” 赵明诚语气转重,一字一句道。 “合作,贵在坦诚,亦需有度。暗渠可用,但不可恃之为常,更不能用来祸国殃民。 情报也可以用,但是要明辨真偽,不被私利蒙蔽,你我所做的,当以朝廷法度、边塞安定、百姓生计为绳墨。若越此界,勿怪本官不容情面,供奉可明白?” 这是赵明诚定下的合作底线和原则。 童贯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再次躬身,郑重道。 “大人钧諭,贯铭记於心。必当谨守分寸,唯大人马首是瞻,绝不敢行差踏错,有负大人信重!” “既如此,这批粮秣便由供奉协助,与刘仲武將军交割,存入我军指定仓窖,与王赡所部分开管理。”赵明诚开始布置,“今天天色已晚,童供奉先在此处歇息,明日我们再商议和糴事宜。” “那就叨扰赵大人了。” 童贯拱手,乾脆利落地应下。 第59章 目標,白草部落 第59章 目標,白草部落 翌日清晨,赵明诚所居的旧宅正堂。 木桌上,摊开著河湟舆图。 赵明诚、刘仲武、瞎征围桌而立,商討著选择哪个部落进行和糴。 童贯也在一旁,手指在地图上几处標记上轻轻点划,讲述著他所知的周边部落详情。 “赵大人,舆图里的这个白草部落,首领名叫扎西多吉,吐蕃语译过来是吉祥金刚”,名字威风,性子却————” 童贯嘴角微翘,“谨慎得很,甚至可说是懦弱。去岁王师未至时,溪赊罗撒曾邀其共抗天兵,被他以部落弱小,不敢参与大事”为由婉拒。 王鈐辖攻青唐时,他更是早早带著部眾牛羊,远遁到南边山谷里,直到战事平息才悄悄回来。 此部实力中等,因避战及时,人畜损失不大,存粮应该可观。 而且,他们离黑帐部落不算太远,若我们能与白草部落做成交易,消息传开,对黑帐部落乃至其他观望部落,都是一个绝佳的示范。” 童贯对白草部落的情况了如指掌。 刘仲武沉吟道。 “此部確实是个好目標。只是他们既如此胆小,恐怕更不敢与我等交易,尤其王鈐辖此前————”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刘仲武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白,王赡的凶名早已传遍河湟。 赵明诚沉思后,点头道。 “正因其胆小,才更有可能在確保安全、且有利可图的情况下尝试。我们此番和糴,诚意要做足,安全也要保证。 我打算亲自带队,郡公为作为通译引导,刘將军率十名精干护卫隨行。 咱们的队伍要小,以示无犯。货物明码標价,现场交割,绝无拖延。” 接著,赵明诚看向童贯,“另外,需劳烦童供奉,遣你手下熟悉地形、机警善走的斥候,提前摸清白草部当前確切驻地、周边地形,並在交易期间,於外围要道设暗哨,监视是否有溪赊罗撒或其他不轨之人的眼线靠近。” 童贯拱手:“大人思虑周详,咱家这便去安排人手。” 就在他们说话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中间夹杂著门卫的低声劝阻和王赡那粗豪而不耐烦的嗓音。 “闪开!本將有事要见赵抚諭!” 堂內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刘仲武手按剑柄,童贯眼睛微眯,瞎征则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赵明诚神色不变,对门口侍卫扬声道。 “请王將军进来。” 门开处,王赡一身常服,未著甲冑,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色阴沉,目光先在童贯脸上扫过,隨即落在赵明诚身上,抱了抱拳,语气生硬。 “赵大人!” “王將军一早来访,有何见教?”赵明诚平静问道。 王赡也不绕弯子了。 “某是个粗人,就直说了。听闻昨夜童供奉运来一批粮秣,本该是解我鄯州军民燃眉之急的。 可咱怎么听说,这批粮食,被大人您————径直收进自家仓里了?大人,军中缺粮,將士嗷嗷待哺,您这般处置,恐怕————不妥吧?” 在王赡想来,童贯押粮前来,应该交给他这个鄯州守將。 但是赵明诚却把这批粮扣下了,分明是藉机卡他脖子,报昨日之仇。 还没等赵明诚开口,旁边的童贯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尖细,听著有些刺耳。 王赡横眉而视。 “童供奉,你笑什么?” 童贯脸上依旧笑著,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慢条斯理道。 “王鈐辖怕是误会了。咱家昨夜送来的那几千石粮食,一不是经略司调拨,二不是转运司派发。 乃是咱家看著前线艰难,自个几想方设法,从秦凤路各处的库底缝里抠搜出来,又求爷爷告奶奶催著民夫赶送来的私货。 咱家敬重赵抚諭一心为公,欲行稳边安民之策,这才將粮食交予赵大人统筹,看看是用以安抚军心,还是用於那和糴试点,以图长远。 这粮食,打从一开始,就不是该交给谁,而是咱家乐意给谁就给谁。王鈐辖这么说,倒像是赵大人抢了您的粮似的,这话————可不公道啊。 童贯这番话,软中带硬,把王赡噎得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他这才恍然,这粮並非正规军粮,童贯这阉货是衝著赵明诚的面子才送来的! 自己这一大早兴师问罪,竟是表错了情,自討没趣。 赵明诚適时开口,语气平和。 “王將军忧心粮秣,乃是尽职,童供奉雪中送炭,本官代將士谢过,至於粮食如何用,本官確有考量。粮秣问题不用再多想了,眼下最要紧的事是挑选一个能打交道的部落。” 赵明诚指了指桌上的地图,“本官正与刘將军、童供奉、郡公商议,打算尝试和糴,从附近吐蕃部落换取更多粮畜,以解长久之困。 將军既然来了,不如一同参详?若觉得此事可行,或可一併出些力气。若將军觉得不可行——”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著王赡,”回去继续忙你的军务就是了。” 赵明诚已经把台阶给王赡了,愿意的话,就顺著台阶一起聊,不愿意那就別碍眼。 王赡胸中气闷,但童贯那番话和赵明诚平静的態度,让他知道自己不占理,更不占势。 尤其是那几千石粮食,眼下確实是救命的东西,而粮食支配权在赵明诚手里。 他脸色变幻,最终还是拉开一张椅子,一屁股坐了下来,硬邦邦地道。 “既是为筹粮,末將————便听听。” 见王赡坐下,赵明诚也不多言,將方才议定的目標,以及初步计划简述了一遍。 王赡起初还板著脸,听到目標是白草部及其首领扎西多吉时,眉头动了动,似乎想起了什么。 待赵明诚说完,他沉默片刻,竟主动开口道。 “白草部落————那个扎西多吉,某有印象。攻城前,这老小子跑得比兔子还快,连营寨都拆乾净了,摆明了不想掺和。 他部落的青壮战力稀疏平常,但放牧倒是一把好手,去年冬雪不大,他们的牛羊应该肥。存粮————或许真有。” 王赡难得提供了一些有用的信息。 赵明诚点头道。 “將军久在边陲,识人明情,如此说来,此部更值得一试。” 王赡既然开了口,似乎也放下了些彆扭。 “不过,赵大人,这老小子胆小如鼠,疑心也重,你们这般直接上门,就算人少,他也未必敢开门交易。依某看,不如先派个信得过的人,最好是能让他放下戒心的,提前递个话,把条件说清楚,约定好时间地点,在外头交易,免得他以为咱们要诈开他的寨门。” 这话说得不无道理,正好和赵明诚计划中“提前沟通”的环节契合了。 赵明诚从善如流,看向瞎征说。 “將军所言有理,郡公,你与白草部落可有旧?能否派心腹,先行联络上他们?” 瞎征忙道。 “扎西多吉————昔年大祭时见过几面,无深交,但也无仇怨,遣人带我的信物和话语去,他应当肯见。只是要说得他动心,还需许以利,並保证绝无危险。” “这是自然。”赵明诚点了点头,“可以向他们许诺,交易价格比照平日蕃汉互市,再上浮半成或一成。交易地点由他定,但需在开阔平坦、利於瞭望之处。我等只带约定人数,现场交割,绝不多留。童供奉,联络与外围查探之事,还需你的人多费心。 这是童贯的本职工作了,他就是干这个的。 童贯笑著拱手。 “大人放心,咱家的人別的不行,跑腿传信、看风望哨,还算熟稔。定將周遭十里摸得清清楚楚,保准一只陌生的鹰飞过都晓得。” 王赡听著他们商议,目光落在赵明诚沉静指挥的脸上,心中那股不自在越发浓重。 这书生年纪不大,处事却老练周到,摩下刘仲武是宿將,童贯这阉货也甘心为其奔走,连瞎征这败军之將也对赵明诚唯命是从。 反观自己,空有战功,却因粮草不济、手段酷烈而陷入被动,昨日衝突已显劣势。 粮食————说到底还是得仰仗这个汴京来的书生钦差。 王赡心中很复杂,既有不服,又有不得不承认的忌惮。 他与经略使孙路不睦,与转运使李无交,朝中章相公虽支持他拓边,但远水难救近火。 眼下,似乎真的只能先顺著这赵明诚的路子走走看? “王將军,”赵明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为確保交易顺利,防备溪赊罗撒或其他心怀叵测者袭扰,我需要一支兵马,於交易地点外围隱蔽警戒,控制要道。此事至关紧要,非久经战阵、威名素著之將不能胜任。不知將军可愿屈尊,担此重任?” 王赡一愣,抬眼看向赵明诚。 只见对方目光坦然,语气诚恳,將护卫重任託付,儼然是委以信赖的姿態。 赵明诚给了他面子,也给了他实际参与、並监督此事的权力,似乎並没有把昨天的那些事记在心上。 王赡哪怕再骄横,也知道自己拎得清轻重和大局了。 他沉吟一瞬,抱拳道。 “既然大人信得过,末將领命便是。定保交易外围无虞。” 这话说得依旧硬气,但已没了昨天的火药味。 “如此甚好。”赵明诚頷首,开始分派。 “好,计策已定,便分头行事。郡公,你挑选机敏可靠之人,携你信物与书信,前往白草部联络扎西多吉,陈明利害,约定时间地点。最迟明日午前,需有回音。” “是,大人。”瞎征领命。 “童供奉,遣出得力斥候,详查白草部落周边,尤其是约定交易地点附近地形、路径,有无异常人马活动跡象。交易当日,你的人需散布外围,以为暗哨耳目。” “咱家省得,即刻去办。”童贯拱手应下。 “刘將军,从你部及我护卫中,精选十名最稳重精悍的士卒,准备车辆,清点首批用於交易的布匹、盐茶、银钱,务必足色足量。后日,你我及郡公一同前往。” “末將领命。”刘仲武肃然道。 “还有王將军,”赵明诚最后看向王赡。 “请將军挑选两百精骑,后日,你们在拂晓先行出发,秘密部署於交易地点外围三里至五里处的关键位置。 偃旗息鼓,隱蔽行踪。若交易顺利,则静观其变;若有变,或发现溪赊罗撒部踪跡,则听我號令,或驱逐,或拦截,务求稳妥。” 赵明诚安排得很明確,童贯负责警戒,刘仲武负责护卫,王赡负责军事行动o 王赡见赵明诚安排得井井有条,各司其职,並没有任何为难,心中最后那点彆扭也去了大半。 这书生做起事来,倒不全是纸上谈兵,还是挺有章法的。 他起身,郑重抱拳。 “大人放心,末將晓得轻重。定不教蕃贼扰了大人正事。” 任务已定,眾人各自散去准备。 童贯凑到赵明诚身边,低笑道。 “大人,王赡这头犟牛,今日倒像是被套上了笼头。” 赵明诚摇摇头,目光深远。 “非是套上笼头,不过是同舟共济,暂且压下意气罢了。河湟之事,千头万绪,內部若不能暂且协力,外患如何能平?但愿此次和糴,能开个好头。” “大人胸襟,咱家佩服。”童贯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也自去安排。 院中重归寧静,只有寒风掠过。 赵明诚走到院中,仰头望去,鄯州城的上空,此时铅云低垂,今日又是一个坏天气。 第60章 破冰之旅 第60章 破冰之旅 后日,拂晓前。 鄯州城东门悄无声息地开启一道缝隙,一队约两百人的骑兵,人衔枚,马摘铃,悄然涌出城门,迅速没入城外荒原夜色中。 为首者正是王赡。 他按照议定的方略,率部前往预定地点设伏警戒。 马蹄裹了厚布,踏在冻硬的土地上,只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约莫半个时辰后,天色微明,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似乎隨时可能压下雪来。 赵明诚一行人自旧宅出发。 他穿著官袍,外罩玄狐裘,骑的是一匹颇为温顺的河曲马。 刘仲武全身披掛,腰悬长剑,紧隨其后,十名精挑细选的护卫骑士分列左右,人人精神抖擞,目光锐利。 队伍中间是辆骡车,车上载著用油布盖严实的货物。 茶叶压成的茶砖,颗粒粗大的青盐,数匹顏色鲜亮的江寧布,以及几小箱用於找零的铜钱和碎银。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瞎征也骑在马上,带著两名通译,神色紧张中又带著期待。 童贯送至门口,低声道。 “大人放心,咱家的人早已撒出去了,方圆十里,但有风吹草动,必能知晓。王鈐辖那边,也会盯著。” 赵明诚点点头。 “有劳供奉了。一切按计行事,隨机应变。”他看了一眼阴沉的天空,一抖韁绳,“出发。” 队伍规模小,行动迅捷,出了东门,折向南行。 他们的目的地是瞎征派去的信使与白草部首领扎西多吉约定的地点。 此地位於青唐城南三十余里、白草部当前游牧区域边缘的一处背风向阳的宽阔谷地。 名曰“野马川”。 此地视野相对开阔,但四周有低矮的丘峦环绕,既利於双方瞭望观察,也便於隱蔽和机动。 一路行去,满目荒凉。 深秋的河湟草原,草色枯黄。 空气乾燥寒冷,夹杂著牲畜粪便和某种野生蒿草的味道。 偶有受惊的旱獭或野兔从路边草丛窜出,旋即消失不见。 刘仲武策马靠近赵明诚,低声道。 “大人,此地空旷,利於驰骋,也易遭突袭。我等需格外留意。” 赵明诚“嗯”了一声,目光扫过两侧起伏的丘陵。 他知道,童贯的斥候和王赡的人马,或许就藏在某片枯草之后,某道山樑之上。 这看似平静的荒原,实则是暗藏兵锋的棋盘。 將近午时,队伍抵达野马川。 谷地果然开阔,一条早已冻硬的小溪蜿蜒而过,两岸是平坦的草甸。 赵明诚示意所有人在溪流北岸停下,背靠来路方向的一片缓坡。 刘仲武指挥护卫迅速散开,占据几个便於瞭望和防御的位置,將三辆货车围在中间。 瞎征和通译一起向前走了几十步,立於空旷处,焦急地向南眺望。 不多时,南面远处的丘峦后,转出一队骑兵,约四五十骑,慢慢向谷地靠近。 这些骑兵装束与宋军迥异,穿著厚重的光板皮袍,戴著各式皮帽,坐骑是矮小但耐力极佳的吐蕃马。 他们队形鬆散,在距离宋军队伍约百步左右外停了下来,不再前进。 只是远远地徘徊张望,指指点点,显然充满了警惕与疑虑。 领头的那个人,看著岁数不小了,身材矮胖,裹在一件油腻的羊皮大里,脸颊被高原阳光晒得黑红粗糙,一双小眼睛骨碌碌转动,不住地打量著宋军这区区十余人的小队。 尤其是那穿著醒目的緋色官服和玄狐裘的年轻人,以及那辆盖得严实的货车。 这人就是白草部落首领,扎西多吉。 瞎征深吸一口气,独自催马,又向前行了十余步,然后用尽力气,以吐蕃语高声喊道。 “扎西多吉头人!是我,瞎征!我奉大宋皇帝陛下钦差、河湟抚諭使赵大人之命前来!赵大人心怀仁德,欲与各部公平买卖,以茶、盐、布帛,换尔等的粮食、牛羊!绝无欺诈,绝无歹意!我以先祖之名担保!请头人近前敘话!” 瞎征的声音在空旷的谷地上传开。 远处,扎西多吉眯著眼,仔细辨认了一下瞎征,又看看他身后那些肃立的宋军,更加怀疑了。 他当然认得瞎征,但这位昔日的青唐之主如今落魄至此,为宋人前驱,其担保有多少分量,著实难说。 他麾下的骑兵们也交头接耳,没人敢贸然上前。 场面有点僵持。 赵明诚见状,不慌不忙,对刘仲武吩咐。 “刘將军,准备吧。” 刘仲武点头,指挥两名护卫从货车上搬下一只小泥炉,几块干牛粪,一口小铜壶,又取来一竹筒清水和一块用油纸包好的茶砖。 就在这空旷的野地里,背风处,两名护卫熟练地生起火,將铜壶架在炉上。 接著,又有护卫从车上搬下几个木盘,打开油布,將盐、茶砖、以及几匹摺叠整齐、顏色鲜亮的布样品,陆续摆放在溪边一块平坦的大石上。 赵明诚这是要在这群吐蕃人面前“摆摊”。 水沸后,茶香隨著蒸汽裊裊升起,在这充满牲畜腥膻和风沙气息的荒原上,弥散开一股奇异而诱人的温暖味道。 赵明诚整理了一下衣袍,走到火炉旁,寻了块乾净的石头坐下。 他亲手用木夹从壶中夹出几片煮开的茶叶,放入早已备好的粗陶碗中,又注入滚水。 然后,赵明诚端起一碗茶,向著远处踟不前的扎西多吉等人,举了举碗,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用这几天向瞎征恶补的、仍显生硬但足以达意的吐蕃语,缓慢而清晰地开口。 “茶,已煮好。盐,布,在此。可来看,可来尝。买卖,自愿。天冷,喝茶。” 赵明诚的举动从容不迫,甚至带著几分閒適,就跟招待老朋友一样。 他穿的緋袍与狐裘,此刻不再是炫耀或压迫的象徵,反而成了一种奇特的、 彰显诚意与无害的装饰。 白草部落的人面面相覷。 一个如此打扮、如此行事的宋朝高官,若真有心不利於他们,何必亲身犯险,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扎西多吉脸上的惊疑不定,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好奇与权衡所取代。 他死死盯著那几样在草原上极为珍贵的货物,又嗅著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茶香,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茶叶和盐,是高原人生活的命脉,比黄金还要实在。 这个宋人官员,似乎真的是想做生意? 扎西多吉犹豫再三,终於,对身边两名最为心腹、也最为胆大的汉子使了个眼色,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两人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缓缓策马,向宋军队伍走来。 他们的手始终按在腰间的短刀或弓箭上,眼神警惕如惊弓之鸟。 这两个白草部落的骑兵汉子在距离赵明诚等人十步外勒马,下马,但手仍未离开武器。 他们先是狐疑地看了看正在煮茶的刘仲武和护卫,又看了看石头上摆列的货物。 最后,目光落在安然坐在石头上、正小口啜饮热茶的赵明诚身上。 赵明诚放下茶碗,对刘仲武示意。 刘仲武拿起另一只乾净的陶碗,斟了满满一碗热茶,又切下一小块茶砖,抓了一小撮青盐,连同几片布样,放在一个木托盘里,亲自端到那两名汉子面前。 “这是我们的货物。”刘仲武用简单的吐蕃话语说道。 两名汉子对视一眼。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沾了点盐,放入口中,咂摸了一下,眼睛顿时一亮。 这是上好的青盐,没有掺沙! 另一人则拿起那小片茶砖,凑到鼻尖闻了又闻,又小心地掰下一丟丟碎末放入口中咀嚼,脸上露出陶醉的神情。 至於那布匹,他们用手反覆摩挲,感受著与粗糙毡毯截然不同的柔软与细密。 “如何?可还入眼?” 赵明诚微笑著,用吐蕃语问,语气温和。 那两名汉子点点头,又摇摇头,似乎不知该如何表达。 其中一人胆子稍大,指著盐和茶,又指向自己来时的方向,比划著名牛羊的样子,口中说著一大串吐蕃语。 瞎征连忙上前,低声翻译。 “大人,他说货是好的,愿意用肥羊换,想知道一只肥羊能换多少盐,多少茶,多少布?” 赵明诚心中稍定。 对方肯问价,就说明成功了一半。 他正要让瞎征回答事先商定的大致比例,进行討价还价。 忽然,一直保持警惕的刘仲武,耳朵微微一动,目光骤然锐利,投向东北方向一片长满枯黄灌木的矮丘。 几乎同时,一名作牧民打扮、却行动迅捷的汉子,趋步到刘仲武身边,急促地耳语几句。 这人是童贯布下的暗哨之一。 刘仲武听后脸色微变,立刻凑到赵明诚耳边,以极低的声音道。 “大人,童供奉的人发现,东北三里外的矮丘后,有五六骑可疑人马窥探,看装束和行动,像是溪赊罗撒的探马!” 赵明诚瞳孔一缩,但面色不改,依旧端著茶碗,仿佛在细细品味。 溪赊罗撒的人果然来了! 不管这些人是想破坏交易,还是仅仅侦查,都不能让他们得逞,更不能在白草部落面前露怯。 赵明诚对刘仲武低语。 “告诉王赡,立即驱逐他们,要快,要狠,但別追太远。” “是!”刘仲武会意,立刻对那名暗哨吩咐几句,暗哨点头,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没入枯草丛中,显然是去传递消息了。 两名白草部落的汉子见宋人这边忽然交头接耳,神色有异,顿时又紧张起来,手重新握紧了刀柄。 赵明诚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喝了一口热茶。 继续笑著对他们摆摆手,指了指茶碗和货物,示意他们不必紧张,继续谈买卖。 他还让刘仲武给他们也倒了两碗热茶。 就在这气氛重新微妙起来的时候,东北方向的矮丘后,陡然传来几声短促而尖锐的呼哨。 紧接著是弓弦震响的“嘣嘣”声。 两名白草部汉子骇然变色,猛地跳起,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那片矮丘后,尘土微扬。 几个骑兵探子仓惶的身影从丘后窜出,没命地向更偏的地方逃去,其中一骑上的人影已经中箭身亡,从马上摇晃坠地。 而矮丘之上,不知何时出现了数十宋军骑兵的身影,张弓搭箭,其中一人尤为魁梧,手持强弓,正是王赡! 他冷冷地看著逃窜的探马,並未下令追击,只是挥了挥手,麾下骑兵迅速散开,重新隱入丘峦地形之中,仿佛从未出现。 整个遭遇战,从发生到结束,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快如电光石火。 野马川中,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掠过的呼呼声,以及铜壶中茶水將沸未沸的咕嘟声。 两名白草部汉子僵在原地,脸色惨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他们看得清清楚楚,那些窥探者被宋军乾净利落地驱逐了,而且还死了一人一这些宋人,不仅带来了他们渴望的茶盐布匹,竟然还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布置了如此精锐的兵马,瞬间就解决了潜在的威胁! 对於一向胆小谨慎白草部落的人来说。 这意味著这次交易,宋人是认真对待的,並且確实愿意保护交易的安全性。 这些宋人是真的来做生意的。 扎西多吉在远处也看到了这一幕,他肥胖的身躯在马上晃了晃,小眼睛瞪得溜圆,满是震惊与后怕。 他瞬间明白了许多事情。 短暂的寂静后,赵明诚轻轻咳嗽一声,將眾人的注意力拉回。 他仿佛对刚才发生的小插曲毫不在意,继续用生硬的吐蕃语对那两名犹在震惊中的白草部汉子道。 “些许贼人,已驱逐,我们,交易。” 两名汉子回过神来,看向赵明诚的眼神已彻底变了。 他们不再犹豫,立刻用吐蕃语飞快地说了起来,瞎征连忙翻译。 “大人!他们说,他们的头人相信大人的诚意了!愿意交易,他们出五只肥羊,想换盐,换茶,换一些布!” 赵明诚心中一块大石落地,脸上露出真挚的笑容。 “好!公平交易,一只肥羊,换盐六斤,或茶砖三斤,或布两匹。尔等可自选搭配。” 这个价格,略高於平时蕃汉互市的均价,但考虑到此时的特殊情势和货物质量,算是公道,更显示好之意。 两名汉子闻言大喜,回头对远处的扎西多吉大声喊了几句。 扎西多吉连忙挥手,他身后的队伍中立刻分出几人,向后奔去。 不多时,便赶著五只腰肥体壮、毛色光亮的羊过来了。 刘仲武带人上前验看羊只,確认这羊肥壮无病。 然后,按照对方选定的比例。 三只羊换了盐十八斤,两只羊分別换茶砖三斤,以及两匹布,从货车上称出相应的青盐,搬出茶砖,取出布匹,当场交割。 交易很快完成。 白草部落的人捧著青盐、乌润的茶砖、柔软的布匹,喜笑顏开,反覆摩挲,如同获得了至宝。 而五只肥羊的韁绳,也交到了宋军护卫手中。 任务完成,赵明诚不再耽搁。 他起身,对扎西多吉所在的方向,拱手一礼,然后用吐蕃语扬声道。 “交易已成,此后若有所需,可再联络。天寒,就此別过。” 说完,赵明诚不再看对方反应,翻身上马。 刘仲武指挥护卫,將五只羊拴在货车后,整队,向来路返回。 整个队伍动作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扎西多吉在远处,看著宋人迅速远去、消失在荒原上的背影,又看看身边族人手中实实在在的货物,再想想刚才那场短暂的、却震慑人心的驱逐战,久久不语。 扎西多吉忽然觉得,宋人原来是可以好好沟通的。 归途中,天色愈发阴沉,零星飘起了细小的雪粒。 赵明诚裹紧了狐裘,回首望了一眼野马川方向。 第一次和采成了。 虽然只换了五只羊,看著微不足道。 但它打破的,是河湟长达数月、甚至更久的双方关係的坚冰,意义重大。 “大人,回城后,这羊————” 刘仲武策马靠近,低声问赵明诚。 —— “两只羊送入王赡那里,就说这次交易成功,皆赖將士戍守之功,此乃犒赏,两只交给童供奉,打点他手下弟兄。另外一只,我们自用,也让咱们的弟兄沾点荤腥。” 赵明诚的吩咐把各方面的人都顾及到了,大家今天都出力了。 这么多人吃这么点羊肯定是不尽兴的。 但是眼下条件艰苦,能吃点荤腥,在大冷天里喝碗热腾腾的羊汤也是不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