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的我却来到了盗墓世界》 第1章 人饵 隨著皮肤传来的细微刺痛感,李越悠悠转醒。 费劲的睁开眼皮,映入眼帘的是竹篾编就的空漏格子。 外头天光顺著缝隙漏进来,光影斑驳。 懵了两秒他才逐渐意识到,自己这是被装到了竹筐里。 身体如同在海上的船只一样沉沉浮浮,双手双脚被粗麻绳反剪捆在身前,勒得四肢发麻。 身上襤褸不堪,露出来的皮肉蹭著周边竹篾毛刺,又是一阵刺痒疼。 对此他並不十分意外。 三天前,他迷迷糊糊的醒来,还没搞清楚情况,就已经被这群人遇到並抓了起来。 现代大学生,品学兼优,对未来充满无限憧憬。 修仙界李越,资质平庸,在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挣扎求生。 “差一点就证道金丹了,没想到最后那一道雷劫竟然没扛过去。” 想到那道陡然变粗的天雷,李越心头一口鬱气不上不下。 临死前,他耗尽仅剩的灵力,用来保全自己的肉身和一缕神魂。 再一睁眼便来到这地方。 依稀记得这些人是穿著民国时期的服装。 难不成自己穿越回了原来的世界,但是时间线搞错了,往前穿了? 李越很缓慢的眨了一下眼睛,曾经修仙时期的飘逸长发已然纠结在一起,挡住了他一小半的视线。 头上一根扁担穿绳而过,两个汉子一前一后的抬著竹筐。 前头那汉子腰后別著把匣子枪,膀大腰圆,面色黝黑。 后头跟著个年轻些的后生,穿著藏青色短打,裤脚扎著绑腿,边走边怯生生开口: “柱子哥,你说那墓里头埋的是元人还是汉人啊?” 柱子头也不回,冷嗤:“你管他娘的埋的是谁呢,反正都是自家人。” “可这墓凶得邪性啊,上回来趟,弟兄们折了一半在里头,我可连女人的手都没摸过呢,咱们这趟不会……” 年轻汉子话音打颤,后半句咽了回去,脸上满是惧色。 柱子猛地回头,眼一瞪低声喝骂: “你个瓜怂!才死几个人就嚇破胆了?干咱们这倒斗的营生,怕死人不如回家抱婆娘生孩子去!” 说罢又探头往前头队伍瞟了瞟,见没人留意这边,才鬆了口气。 许是方才声儿大了,语气缓了缓: “这话以后可別再说了,让头领听见,少不得一顿臭骂加棍棒。” 又咂咂嘴道:“等把墓里的明器倒出来,换了银钱分了帐,咱就进县城快活,有了钱,你想搂几个婆娘不成?” “还能搂几个?”年轻后生眼睛登时亮了,哈喇子都快淌下来。 琢磨半晌认真道:“不进城行不?额觉得额们村里那个李寡妇跟她闺女就挺好,屁股大又水灵。” 模样像是曾经正经盘算过,柱子先是一怔,隨即便是怪笑起来。 “你这小子,口味倒挺刁钻。” 两人说著便低低的笑起来,笑声浪荡淫秽。 弄得肩头扁担跟著乱颤,竹篓被顛得东摇西晃, 李越身子蹭著粗糙竹篾,刺痛一阵接一阵,兼之胃液翻涌,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咦,这人饵怎么醒了?” 篓中人的一声轻微闷哼被抬著的两人觉察。 隨著一块油污骯脏的布条被塞进嘴里,李越便再发不出任何声响。 从这些人的对话和衣著来看,很明显是一伙盗墓贼。 此次跋山涉水,跑到这儿来便是为了盗墓。 听意思,他们之前已经来过一次,而且死了人,所以这一次他们重新装备,再次入山。 如此,人饵是用来做什么的不言而喻。 开局落地成盒吗? 李越真想仰天长嘆。 奈何竹筐狭窄,他又被捆住了手脚,连抬脖子的动作都有点困难。 有这两人盯著,李越不便有太多动作,只暗中调匀气息,一点点攒著力气。 三天三夜未进食,到现在还能保留意识都算他修仙底子好。 李越本就修有神识,此刻虽然灵力亏空殆尽,仍强撑著將神识往外一扫,周遭景象瞬间尽收眼底。 深山密林。 一共八个盗墓贼,其中五个人身上带著枪。 以他现在这副残躯,硬碰硬绝对敌不过。 “嗯……百米外似乎还有人息?” 他察觉到百米外的草丛里藏著气息,可灵力不济,看不清人数相貌,只能断断续续捕捉到几句低语。 “……把头,这些人似乎並非冲瓶山元墓……要如何处置?” “……人员衝撞,难免泄露……你且回去,叫罗帅带几个身手轻便的弟兄过来……” 李越眸光微微一动,这几个词入耳,莫名有些熟悉。 “把头……瓶山元墓……罗帅……” 他凝神细想,猛然一惊。 这不是《鬼吹灯》里的內容吗? 那说话的人,莫非是卸岭魁首陈玉楼? 这里竟然是湘西瓶山! 他从修仙界,居然又穿越到了盗墓的世界里! 两世接连跨界,一次以渡劫惨死收场,一次以沦为活饵开局。 这运气,真是差到了极点。 快速理清现状,他立刻开始思索脱身之法。 只是神识透支太过严重,脑仁一阵阵钝痛,根本没法细想。 “一身修为尽散,恐怕得从头重修。要是储物袋还在就好了……” 李越低头看了看自己,衣不蔽体,当年那身上品护体法衣被天雷劈得不成样子,储物袋想必早就炸没了。 “先聚气再说。” 他没有沉湎在困境里,很快平復心境,抓紧时间闭目凝神,暗暗运转引气诀,想牵引天地灵气填补亏空。 可周围竟然连一丝温润的灵气都找不到。 灵气稀薄得近乎於无。 勉强引动的几缕微末气息,入体便散,连经脉都没来得及游走一遍,更別说滋养肉身、恢復修为。 李越再次睁开眼,眸中一片阴鬱。 就这样又顛簸了十来分钟,队伍终於停了下来。 李越感觉到竹筐被放在地上,头顶的盖子被掀开,他身子一倾,脑袋差点直接栽在泥地里。 此时,周围的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掏傢伙、点菸丝提神,做著下墓的准备工作。 李越透过竹筐缝隙往外看, 只见他们口中那座古墓,入口几乎是敞开的,只是用树枝落叶简单盖著。 等遮盖物一清理乾净,他才看清那盗洞,模样更像是一个塌了半截的地窖口。 【检测到您灵机寸断,气海枯竭…已具备吞噬阴气修炼的条件…】 【检测到周围有阴属性能量…】 【正在分析…阴气浓度9%…尸气成分6%…煞气成分3%…】 【检测到您气海虚空,肉身亏损严重,气血衰败,正在尝试自动吞噬修补自身…】 【吞噬进行中:1%…2%…】 此时,一条条提示在李越脑海中浮现。 “这什么?掛?” 他用了两分钟自省,终於確定眼前文字並不是自己的幻觉。 心臟慢跳了两下,李越將脑海中的信息又看了一遍。 “吞噬阴气吗……” 只要摄取阴气或者妖祟气血便可提升修为。 而且吞噬的阴煞妖物越多,修为提高的就越快。 这看起来像是邪修功法啊。 不过…邪修好啊,邪修进效更快! 捆绑带来的勒痛、飢饿造成的酸软、天劫残留的刺痛,都在这方才吞噬掉的那2%阴气的作用下,缓慢消退。 没一会儿,李越就感觉自己身体好像恢復了一些气力。 第2章 捕尸 一股浓重的腥臭气,正从盗洞口里面源源不断地渗出来。 李越微微蹙眉,立刻察觉到那腥臭之中,裹著一缕缕淡淡的尸煞之气。 “这就是面板信息上说可以吞噬的阴气了吧。” 难怪这群盗墓贼怕成这样。 养出了煞气,底下十有八九会有成了气候的殭尸。 殭尸……煞气…… 李越心里念头电光石火般一转: 面板是让他引阴煞之气修炼,以妖祟血气锻体。 煞气属阴,殭尸亦是纯阴之体,那么他是不是也可以试一试? 当下他便不再拘泥灵气,而是主动引导起周围丝丝缕缕的尸阴死气。 毕竟,再不恢復些体力,別说到了墓下面自己难以保全,就是面前这些盗墓贼都能隨便碾死他。 李越默默在体內运转引气诀,吞噬著周遭的死气尸浊。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他便能明显感知到,体內经脉重新有能量流淌了。 只不过,在经脉流动向丹田的不再是灵气,而是阴气。 但距离练气入门,还需要一点时间。 如果阴气更浓一点就好了…… 李越心中想著,那边盗墓贼也已经休整完毕。 这些人在竹筐上绑了绳子,將他从入口处吊了进去。 墓道狭窄潮湿,石阶上积著雨水烂叶,越往下,阴气越重,腐臭之气也越发刺鼻。 “这里的棺材估计也都泡水里了,怪不得这么臭。” 李越依旧是被扛著走的待遇,一边观察周围环境,一边积蓄体力。 一群人全部蒙上了黑纱,抓著枪和刀子、举著矿灯,领头的手里甚至还攥著黑驴蹄子。 似乎是在忌讳什么,整支队伍没有一个人说话,生怕吵醒了这里的东西。 这个古墓竟然不小,走了足足十几分钟,才真正进入主墓室。 中央有一个澡盆大的方井,那种尸腐的味道就是从下面传出来的。 一落地,那股腐臭几乎把人熏晕。 李越被他们从竹筐里直接倒了下去。 幸好底下墓室非常矮,也就一米多点,不然这一摔,他这副残躯得散架。 他弓著身子扫了一圈。 井下也有积水,最底下还有一层湿滑淤泥,非常噁心。 四周十几具木棺以太阳形状排列,大半泡在浅水里,恶臭就是从棺缝里飘出来的。 那味道,大概就是三伏天闷在卡车里三天三夜的死鱼,拉出来暴晒一天的味道,还是浓缩版。 【检测到周围阴属性能量浓度上升…】 【正在分析…阴气浓度28%…尸气成分21%…煞气成分7%…】 看到脑海中出现的新提示,李越暗道一句果然。 “这间墓室肯定就是外面那些飘散阴气的源头了。” 一念之间,头顶井口便垂下一根粗绳套,几道手电光柱照在他身上,似乎在等待什么猎物。 李越虽然两世为人,但也没盗过墓,对古墓的了解渠道就只有《鬼吹灯》、《盗墓笔记》一类的网文小说。 李越猜测这是想要活人把里面的什么东西引出,然后放绳套下去套住吊起来。这確实是一种捕尸的做法。 修仙界的捕尸大多是为了剥尸丹炼药,或者炮製为傀儡作杀器。 这些小贼显然没有那种能力,只是想拿他当诱饵,引粽子出来,绳子再套头索上,吊上去弄死,好安心摸明器罢了。 不过他们等了半响,下面一点动静也没有。 这些人也许是觉得古怪,就在旁边捡了些石头树枝,丟下去,砸在李越的身上,又吆喝著让他叫两声。 李越完全不理会,滚动一下,避开了井口的位置。 丹田內,阴气在源源不断的流入。 吞噬的阴煞尸气被一层层滤净,化作一缕缕相对要温润醇厚的灰气,在经脉里缓缓游走。 他忽略掉上面的人,心中运转引气诀,吞噬著周围浓郁的阴气。 而身体也好像无底洞一样。 任李越吸收多少,它也能全盘接受,然后缓缓化为清气,供李越运转吸收。 【吞噬进行中:1%…2%】 而就在李越默默恢復体力时,黑暗里,忽然传来一声浑浊的“嗬——” 呼吸粗重,脚步拖沓。 一只浑身黑毛、壮如黑猿的尸僵,从棺影里走了出来。 那些人立即警惕,屏气敛神,用套索去套那粽子。 李越身上的绳子还被上面的人抓著,活动范围及其有限。 他心里暗骂了一句。 好在那些盗墓贼手忙脚乱下还是成功套中了那粽子的脖子, 李越这才得以看到那粽子的形貌。 竟然是浑身长著黑毛,身形颇壮,犹如黑猿一般,身上的綾罗锦衣黯淡破碎,已经看不清原貌。 那粽子力大无穷,扰动之下,上面几个人拉得脸通红,愣是没能扯上来。 反倒是惹得那黑毛粽子大怒,几下便將套绳扯断。 领头的见状,急了,肩一抖把背后的老套筒拿下来,当机立断便对著下面连开数枪。 枪声在低矮的墓室里迴荡,震得李越耳膜颤动。 黑毛僵身躯连中数枪,身体狂震几下,轰然倒地。 上面观察了半天,见没动静,便逼了一个小弟下来查看。 那小弟先把带下来的黑驴蹄子塞到了那粽子嘴里,方才哆哆嗦嗦绕了一圈,完事已是脸白如纸。 “老……老宋和二愣他们……” 领头的见他结结巴巴的,就道他娘的到底怎么了,难道上回死在这的那几个人也诈尸了? 瓜怂就声音发颤地对上头的人说,是他们的尸体不见了,这话一出,上面的人脸色一变,也是非常难看。 领头的一咬牙,让他继续观察。 瓜怂便又继续提著矿灯闷头逛了一圈,发现再没有什么异样,便往上面报告。 领头长舒了口气,一招手,意思是开干。 整装放绳,撬棺摸尸。 他们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只敢推开一条缝,后来见棺內尸体没动静, 渐渐胆子也大了起来,撬棺、翻尸、取明器。 可没等几件东西吊上去,突然摸尸的几个人就起了变故。 有人在棺材旁边拉著手臂惨叫,好不容易拔出来的时候,整条胳膊都没了,血立即就从断口处喷了出来。 其余人嚇得魂飞魄散,转身欲跑。 可已经晚了。 周围开了的棺材,像是同时得到召唤,齐齐爬出粽子。 没开棺的,棺盖剧烈震动,砰砰作响,显然也耐不住寂寞要出来凑凑热闹。 一时间,墓室沦为人间炼狱,惨叫声不止。 第3章 黑毛粽子 看著那伙盗墓贼被粽子啃咬廝杀,李越快速解开自己脚上的绳索。 刚才趁著黑毛僵扑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借著黑毛粽子牙齿的撕咬力,一口咬裂了手腕上的绳结。 再用力一挣,便已经將这手指粗的麻绳给挣开了。 然后在眾人全心投入在明器中,无暇顾及自己这个人饵时,后退著背靠墙壁,静静看著这群盗墓贼被粽子逐一撕碎。 这时,李越看到那个叫做柱子的盗墓贼朝井口跑了过来。 这贼反应倒是很快,在发现出意外的时候,便转身往外井口跑去。 他抓住攀上的绳索,却不料被地上那只黑毛僵忽然诈尸,朝其扑倒。 “噗呲——” 利爪瞬间贯穿胸膛,鲜血喷涌。 这些人不知道那黑毛粽子被子弹击中后,其实只是进入了停滯状態,並没有完全失去行动能力。 对冥器的贪婪,让他们忽略了这具变异粽子的可怖。 柱子万念俱灰,视线模糊间,忽然看见穿透自己胸膛的胳膊被抽了出来。 往上一看,是黑毛粽子被人从后面提了起来。 那黑毛粽子七尺多高,此时却是被整个提了起来,脚离地三寸有余。 而在这个遍体黑毛的人猿泰山后面,则是那个被他们一路抬过来、当成人饵的男人。 衣衫破烂,满身泥污,长发遮住半张脸,看不清神情。 此时隨意瞥了他一眼,那一双黑褐色的眼眸中,透露出一种阴冷淡漠的感觉。 就像在看一个下等生物。 那只连子弹都杀不死的黑毛僵,正被男人五指扣住后脑,像被捏住了命门,剧烈抽搐、挣扎不得。 黑毛僵抖如筛糠,长著如黑菌毛髮的五官不住抽动著,似乎承受著莫大的痛处。 在柱子惊恐的目光里, 粽子身上的黑毛迅速枯萎、脱落,壮硕的尸身快速缩水、乾瘪。 不过数息,便变成一具轻飘飘的乾尸,被男人隨手丟在一旁。 柱子登时挣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只滚出一串破碎的血沫。 这小子不是人,是怪物…… 他脑子里只剩下恐惧这一个念头。 这时,又看到男人蹲下身,扫了一眼他腿间那一片湿臭痕跡,沉默片刻,很小声地嘆了一句: “……怎么尿裤子了?” 柱子瞳孔发散,梗著一口气没上来,眼前彻底陷入了黑暗。 …… 李越站起身,看了看手上黏著的毛髮,露出了一丝嫌恶的表情。 经过这一番吞噬,虽然还没到练气,但他四肢百骸里的酸软也散去大半,舒服多了。 “哈——咔嚓——” 李越回头,只见后面那些粽子已经將那几个盗墓贼尽数廝杀,正扭转身形,齐齐朝著自己扑了过来。 他握了握拳头,主动迎上。 这些普通粽子没有长黑毛,但也是通体发黑。 似乎是摸了什么防腐的有毒物质,人手一抹皮肤就发红溃烂。 方才那些盗墓贼中有幸运得以从尸爪下逃脱的,却也会因中毒而半路倒地,落得个被撕咬的结果。 不过这些粽子还不足以入李越的眼。 走姿僵硬,只知寻找活物撕咬,又无灵智,跟他上一世所见到过的殭尸根本没法比。 只是修为不再,要同时对付十几只粽子还是要费不少力气。 好在这些粽子体內的死气较黑毛粽子要少一大半,是没成气候的尸僵。 李越出先手,专朝著这些粽子的膝弯关节处打。 这些粽子身体本就僵直,凡膝弯关节被踹当即便跪倒在地。 他便五指成抓,在其脖子颈椎下一捏一扭。 只听“咔嚓”两声脆响,那粽子脖颈歪扭,当即瘫倒不动。 等快速將这里的粽子全部杀死后,李越的一只胳膊几乎都发红了,没有一点知觉。 到底曾经修行过,身体的抵抗力总归比普通人要强一些,皮肉暂时还没有腐蚀的跡象。 他在地上的尸体中找了一圈,可算找到一个还算齐整的尸体。 把那人的衣服拔下来,上衣擦手,裤子一甩,先丟在棺材上,打算晾一晾再穿。 幸运的是,在这傢伙身上还发现了半块饼子。 李越也不嫌弃,揭开外面的油纸就吃进了肚中。 这才將身旁的一具半开的棺材合上,翻坐到上面,盘坐静气,运功调息。 在一个遍地尸首和臭气熏天的地方打坐,李越还真是头一回,足足用了半个小时才真正进入到状態之中。 《玄枢功》是中品法门,栽气平和。 是李越修至筑基后改修的法门,也是迄今为止,他遇到的最適合自己水土灵修习的功法。 他静心凝神,吸纳著室內的死气。 既是疗伤,也是修炼。 空气中瀰漫著的死气都迅速从他周身穴窍吸入,引到丹田之中。 不知过了多久,待將吞噬的尸阴之气全部转化吸收的那一刻。 他睁开眼,黑灰色的眸子闪过一丝喜色。 步入练气了! 练气期为十层,他现在不单是將身上的伤养好了七八成,修为也达到了练气二层,已经能使用术法。 像是敛息、除尘、引火等入门级的小术法,凭他现在微弱的阴力,也能短暂施展几次了。 尝试著使出引火诀,看看有何不同。 毕竟此刻流转在自己经脉和气海丹田里的,不再是清润灵力,而是丝丝阴冷的阴力。 他屈指在前,下一秒,一簇两指高的火苗便凭空跃动起来。 换作从前,他引的是天地灵气,指尖只会腾起暖黄的火苗。 可现在火苗最深处那一点焰芯,却並非寻常暖橙,而是透著青幽冷光。 幽幽跳动,明明是火,却带著几分阴寒鬼气。 “感觉有点阴间啊…”李越盯著火焰看了三秒,收了输送。 火焰立即消散。 “现在就剩身上的雷纹还没退了。” 看了一眼自己裸露的上身,皮肤黑紫交加,焦痕如篆,纹似龙蛇。 “这样还能捡回一条命,也是万幸。” 他又使了个净尘术,將一旁的裤子清理乾净穿上。 光著身子虽然不羈,但这么光著坐在棺材板也实在有点膈应。 合上眼,正要运转两个周天再收功,却听到井道入口外传入一阵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第4章 初会 半小时前,窖口盗洞外。 脸上一条斜疤的罗老歪叉著腰在盗洞旁边走来走去。 时不时摸著下巴往洞底看一眼,又嘖声走开。 一边坐在石头上,儒雅长相的陈玉楼见状便是说:“罗帅,稍安勿躁。” 原来陈玉楼同罗老歪巡著瓶山地脉,正辨那山势走向。 忽瞥见远处山下林径里晃出几个人影,步履匆匆,不似山民猎户。 见其可疑,陈玉楼按下要直接上前拿问清楚的罗老歪。 只言先摸清楚路数,勿要打草惊蛇,若也是冲瓶山元墓来的,再做打算不迟。 隨后便点了身旁精明干练的花蚂拐同去,吩咐余下人原地蛰伏待命,不可轻举妄动。 二人敛了气息,借著林木灌丛遮掩,一路潜形匿跡,不多时便摸到那队人身后不远处。 定睛瞧去,这一队人拢共不到十个,个个腰间別著傢伙,行止间透著股匪气,一看便非良善之辈。 陈玉楼走南闯北,见得多了江湖各路毛贼,一眼便瞧出这是伙盗墓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只是看这行头做派,一时还辨不出是哪门哪派的把式。 更奇的是,队伍中间两人合力背著个半人多高的大竹筐,筐身裹得严实,不知里头装的什么物件。 二人依旧潜踪隨行,绕过一片繁密的灌木丛,前头那队人脚步忽然一顿,竟齐刷刷停了下来。 陈玉楼与花蚂拐心头皆是一紧。 只当是行跡败露被人察觉,当即矮身伏在草丛深处,屏住呼吸,一动也不敢动,凝神细听前方动静。 待看到那伙人竟然用活人做饵,面上不禁露出一丝错愕。 盗墓本多是贫寒人家无奈求生,窃死者財物度日,可这般拿活人当饵探路,实是伤天害理。 他们卸岭群盗往日探墓,也只用鸽禽之类的家畜试探,这伙人行径竟比他们还要残忍。 陈玉楼与花蚂拐隱在草丛后不便商议,只定了要与这些盗墓贼一会。 没想到,等他们队伍尽数赶来,只看到了这在盗洞外放哨的两个人。 一对切口,是伙不入流的南爬子。 陈玉楼淡了结交之心。 不过他们这么一大队人马在瓶山活动,若是这些人回去的时候看见,走漏了风声,终究不妥。 是以,按照前例,凡是他们沿途上遇到的人,不论夷汉,都要尽数拿下,充做脚夫隨军而行。 盗取瓶山元墓之事非同小可,这些人自然也是如此。 此时,罗老歪在哪把枪掏出来又塞回去了好几回,见陈玉楼如此沉得住气,心中急躁更甚。 当即说道:“我的把头哥哥誒,要我说,咱们就直接派几个人下去,將那几个小贼擒住。总比咱们一大群人在这乾等著强啊。” 旁边一个穿著深枣红短打对襟衫,颇有女侠风范的女子美眸微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微微俯身对陈玉楼道: “把头,我方才听那两人说,这个斗极为凶险,咱们在这儿等了也有一个时辰了,下面一个上来的人都没有,会不会是出了什么意外?” 陈玉楼闻言心中微一思虑,也觉有理。 几人合计之下,最后还是决定下墓一探。 陈玉楼和罗老歪各带数人,还有女侠装扮的红姑娘也在探查队列之中。 下得盗洞,根据周遭格局陈设,陈玉楼一眼便瞧出这是一座双层墓,真正的主墓室必然是在下面那一层。 於是领人一路深入,寻找往下的入口。 待找到中央井口,提著马灯往下照,只看到黑乎乎的一层污水。 陈玉楼双目能夜间视物, 此时往下细看,除积水之外,却是还看到了一截黑色的人形事物,便知定然是出了意外。 “下面墓室低矮,还有积水,不知道是什么情况,红姑,你就別下去了。” 陈玉楼念及红姑娘是女子,浸在污水之中多有不便,便想让她留在上面。 红姑娘正以面巾捂著口鼻,探头往井下张望,听出陈玉楼是一番照顾之意,当即开口道: “这底下积水至多不过半尺,我红姑岂有惧怕之理?” 说罢摸出一柄匕首,摆明了要一同下去。 看了她一眼,陈玉楼心中无奈,知晓这红姑娘性子刚烈,最受不得半点轻视,只得另点了两名卸岭弟兄留在上面接应。 罗老歪也是只让一人隨他下去。 当落地了矿灯往里一照,眼前景象便是让眾人头皮一麻。 不足两米高的墓室內一片狼藉,地上竟然满是残肢污水,恶臭四溢。 更令他们震惊的是,墓室的中间还倒著十几只粽子,全部长相凶恶,尸容扭曲。 一个赤裸著上身的人坐在这些粽子旁边的棺材上,正面色平静地看著他们。 乍一见满室残肢与那排狰狞粽子,还有一个坐在棺材上犹如鬼魅的男人,陈玉楼等人不由得呼吸微滯。 罗老歪是个浑不吝的性子,什么粽子邪祟,只认枪管子里出威风。 此刻见满室被碎尸,又看见棺上坐个长发怪人,不知哪路山精野怪,便是一股子悍气直衝顶门,掏出了腰间的匣子枪。 拇指一挑顶上火,他枪口直指著那男人的面门,粗声道:“小子!这些粽子都是你弄死的?” 话音落下,他又瞥见那男人端坐棺上,只是轻描淡写的扫了他一眼,无动於衷,当即又喊道: “那小子!这些粽子和尸首,可都是你搞出来的?再不吭声,老子一枪崩了你!” “罗帅勿要著急,待我问过一问。”陈玉楼赶紧伸手按住罗老歪持枪的手腕,眼睛却还在盯著在棺材上浑若无事的男人。 方才他那双夜眼已將墓室看得一清二楚: 满地尸骸虽残缺不全,但从衣饰穿著上,还是能瞧出是那伙作了苗人打扮的南爬子。 十几具粽子倒在四周,头颅歪塌,显然是被人以狠辣手段生生制服。 再看那赤膊汉子,一头及腰长发披散,裸露的臂膀胸腹上似乎还都纹了一种古怪的图纹, 此时坐在棺槨边缘,目光淡淡扫过眾人,既无惊惶,也无杀意。 “这不是被那伙南爬子绑做了人饵的人吗?” 当时李越衣衫襤褸,浑身脏污,又是只远远看一眼,他並没有看清脸面。 但一个男人留这么长的头髮,还是很好辨认的。 陈玉楼难以忽略此处的横尸碎肉,还有污秽浊气。 但这个男人却是留在这里坐了这么久,可见其人並非寻常。 “好狠的手段,好稳的定力。” 陈玉楼心中暗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往前踏出半步,抱拳道: “在下陈玉楼,与朋友途经此处,见此地凶邪,特来一探。不知朋友是哪路高人,为何在此处?” 红姑娘一双杏眼亮如寒星,紧盯著棺上之人,心中有种同样的好奇。 污水没过脚踝,阴冷刺骨,她却浑然不觉,只盯著对方一举一动。 第5章 义庄 “在下陈玉楼,与朋友途经此处,见此地凶邪,特下来一探。不知兄弟是哪路高人,为何在此处?” 在不清楚对方底细和品性如何之前,陈玉楼的试探很保守。 李越端坐棺盖之上,目光落在他身上,终於缓缓开口,是在確认: “卸岭魁首陈玉楼?” 闻得此言,陈玉楼几人微怔。 陈玉楼暗道此人竟识得我的名头,想来必是绿林道上的同行。 既是同道,本该按行里规矩对切口、盘道根。 只是这墓室之中污水横流、腐臭冲天,熏得人头昏脑涨,在此报山头实在不合时宜。 他面上依旧从容,微微拱手谦道:“都是绿林的弟兄们抬爱罢了,兄弟既然听过我的名號,想来也是吾辈中人吧?” 又话锋一转,直奔正题,“这满室粽子尸骸,可都是兄弟你的手笔?” 李越道:“是。” 一旁罗老歪见二人搭话顺畅,不似要动手的模样,便惦记起了墓中明器。 他提著枪凑到近处一具棺材旁,伸头往棺內一瞧, 除了一汪臭气熏天的棺液,竟还躺著不少金银器物,心中顿时一喜。 “他娘的,真是白捡一场富贵,没想到还有这等惊喜。” 说著便要探手去捞,忽听一道冷声:“如果你的胳膊还想要的话,就別碰里面的东西。” 罗老歪手一顿,面露疑惑的看著出声的人:“怎么个说法?” 陈玉楼神色一凝,开口问李越道:“兄弟,可是这棺中棺液里有毒?” “这些尸身入葬时皆抹了防腐毒粉,常人一碰便会中毒,皮肤溃烂,” 李越语气平静:“而它们又常年泡在棺液之中,毒性早已浸透骨肉,连带棺內器物也沾了剧毒。” 罗老歪闻言,嚇得连忙將手缩了回来,可望著那里面的宝贝,又实在捨不得,咧嘴訕笑道: “这有何难?待会让弟兄们带上抄网捞,仔细清洗一番也就是了,这么多好东西泡在水里,岂不可惜?” 陈玉楼与红姑娘听到李越说棺液有毒,没有想著盗冥器一事,脸色同时一变。 尸身含剧毒,又泡在水中多时,这满墓室的积水,岂不都染了毒素? 红姑娘觉得脚踝处好像真的隱隱发麻,当即惊声问道:“那这地上的污水……也有毒?” “积水冲淡了毒性,一时半刻无妨,”李越看了他们一眼,说道,“可再久留下去,就不好说了。” 红姑娘当即柳眉一竖:“你怎的不早说?” 李越一脸淡然:“刚才没想起来。” 眾人闻言皆是一滯,一时间竟无言以对。 不过对方既然刚才提醒了罗老歪不要触碰棺液,至少不会是想害他们。 陈玉楼定了定神,对李越说道: “此地既凶险又含剧毒,不宜久留,不若兄弟隨我上去,梳洗换装之后,再慢慢敘话如何?” 他本已在腹中打好两套腹稿,想著如何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再借卸岭魁首的名头辅以信任。 谁知话音刚落,李越便直接从棺盖上跳下,乾脆利落地应道:“行。” 说罢便迈步朝眾人走来,虽是涉水,但步履从容,毫无半分遮掩戒备的样子。 几人万万没料到对方如此爽快,心中不由得犯起嘀咕: 此人应得如此爽快,竟像是早就在此候著我们开口请他出去一般。 却是陈玉楼转念一想:此人这般给面子,难不成是看重我卸岭魁首的名头? 念及此处,心底不禁悄悄生出几分得意滋味。 …… 陈玉楼一行人乔扮成客商货郎,因寨中山民从不留外客过夜,在当地猛苗人口中打探了些瓶山內情后,便一直在深山攒棺停宿。 “攒棺”便是义庄,一般都是停放那些客死他乡的尸骨遗骸。 这附近的几个寨子都有汉人,不是躲兵役,便是逃租欠税在此隱姓埋名,除此之外也会有一些往返各寨间的行脚商人。 而汉人最讲究魂归故里,人死了后,是一定要还乡安葬才算是落叶归根。 义庄说白了就是暂时存放死尸的地方。 山高路远,道路崎嶇,不管是背尸还是赶尸,都是半年甚至一年才来一次,这期间里死去的人便是存放在这里。 老熊岭,义庄。 群盗散漫而坐,三五一伙,语声嘈杂。 角落,李越找了个乾净点的地方席地而坐。 长发湿漉漉垂在后背,义庄里本就没什么洗浴条件, 所谓梳洗,不过是井中打桶凉水草草冲净。 换做上一世,一道净身诀便能纤尘不染。 可像先前双层墓室那般阴气充裕、可供修炼的地方难寻,阴力自然要省著用在刀刃上。 头髮,便由它自然风乾罢。 【检测到周围有阴属性能量…】 【正在分析…阴气浓度19%…死气成分13%…尸气成分6%…】 【是否现在进行吞噬?】 “这义庄倒是死气更浓烈些。” 抬眼望著縈绕在义庄庭院中淡若游丝的灰黑色死气,李越心中暗忖。 阴气与阳气相对,却並非完全属於污秽。 真正至纯的阴气本源只在至阴、寒煞、幽冥之中存在。 但阴脉、地穴、坟地、极寒之地也会自然滋生一些不纯净的阴气。 天地阴气与灵气最相似,一般山川阴脉、地底深渊、极阴之地、日月亏缺时產生的阴灵之气也算是一种灵气。 除此之外,还有尸体、棺槨、古墓、殭尸身上散出的尸煞阴气; 鬼魂、阴灵、怨魂、厉鬼自带的鬼祟阴气; 阴属性妖物、精怪、邪修修炼出的妖邪阴气; 由恨意、怨气、执念凝聚而成,最凶、最毒的怨念阴气; 这些阴气虽然比阴灵之气更污浊,但也算是阴属性力量。 先前那宋代双层墓虽然也有十几具死尸,可毕竟放的久了,被积水一泡,反滋生出了更多的毒秽尸气。 甚至久而生煞,阴煞气比死气还重。 而义庄这地方是停尸之地,气息偏於沉暮。 主殿安放死尸的地方內更是团了一层沉沉死气,阴寒凝滯,如雾如纱。 可再往院中看去,卸岭群盗三三两两踞坐閒谈,人声杂沓,热气蒸腾, 那片区域的死气便淡得几乎看不见,显然是被旺盛的生人阳气硬生生衝散了。 阴气与阳气本就对冲,满院都是血气方刚的精壮汉子,人气一盛,阴邪自然便弱了几分。 庭院正中的死气,远比那存放死尸的房间要稀薄许多。 李越此刻气海空虚,练气二层的根基本就不稳,阴气自然是多不嫌多、少不嫌少。 略一沉吟,他便用意念在脑海中选择了吞噬。 隨后,气息一沉一吐间,周遭阴气便被悄然引动,仿佛有股无形吸力,將那些灰色阴气引到身体里。 不过短短片刻,包括主殿的停尸房,还有周遭游离的死气便都如百川归海,被他尽数吞噬填入气海丹田。 第6章 直爽 阴气不都是纯粹的,极大部分其实都是混杂污秽的。 上一世,李越也见过不少邪修攫取这类阴毒能量修炼。 邪修进境虽快,可道基浮浅,至多结丹便再难寸进。 而且极易被煞气侵神,最后落个疯魔爆体的下场。 如鬼气、怨气、魔气等,就是邪修也不敢轻易吸收炼化。 但经过面板的吞噬,李越却没有感觉到有丝毫不適感。 这让他感到十分惊喜。 这可是省去了他后期剥除阴煞的苦痛了。 念头闪过,他的心神微微鬆缓了下来。 仅有的几分从正道转邪修的心理抗拒也悄然释然。 体內气海丹田已经充斥著阴气,註定他是不能再走练气化灵的道路了。 否则灵气和阴气在体內衝击,自己可能会经脉尽断、道基受损。 更严重的还会爆体而亡。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在自己功力尽散、气海枯寂后,面板才提示自己符合吞噬阴灵的条件。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反正这地方总不会跳出几个正道修士,说要將我这邪修缉拿归案。” 诸多想法掠过,李越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件好事。 因为在《鬼吹灯》的世界观中……这里的战力连低武都不算。 盗墓世界的凶斗险地犹如巨大瑰宝,对他而言,根本就是发育宝地! 在修仙界我苟住发育,在盗墓世界我將尽数笑纳! 不过在此之前,他得先把故事情节想起来。 “瓶山、元墓、曾经皇帝的炼丹之所,现在的元代將军墓……” 李越独坐在人群外,指尖无意识在膝盖上轻点,在脑海里搜索著关於怒晴湘西的记忆。 修仙一百多年,再去回想第一世看过的一本小说细节,那当真如雾里看花,模糊得很。 一边回想,一边侧耳听著周围群盗的閒谈,不多时,陈玉楼与红姑娘等下过井口的人也换好了衣物。 陈玉楼青布长衫罩身,面料素净儒雅,打扮文气,可眼神锐利,举手投足间藏不住卸岭魁首的匪气。 旁边的红姑娘则是一身短打劲装,腰间悬著把月牙形弯刀,眉眼间自有一种江湖儿女的颯爽。 此是看见清洗去污泥、换上粗布麻衣席地而坐的青年时,眸底飞快掠过一抹意外。 明明是和卸岭群盗一样的粗麻布衣,还是坐在地上,他身上却好似笼有一层淡淡光华,与周遭粗獷的汉子格格不入。 而且,那青年的五官竟生的有几分俊逸。 黑泥血水一洗,露出的肤色白皙乾净,气质也柔和了许多,与古墓里那满身血污的阴戾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见几人走近,李越便也站起身。 陈玉楼走上前,先是按江湖规矩,用黑话切口与李越对山头: “常胜山上有高楼,四方英雄到此来。龙凤如意结故交,五湖四海水滔滔。” 李越静静听完,完整拱手,全了礼数:“李越。” 顿了顿,又道:“无门无派的小人物罢了。” 闻言,陈玉楼与红姑娘对视一眼,眼神微茫。 这言外之意就是说自己並未拜山头,甚至可能並不是他们江湖中人。 不过陈玉楼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只当他是游离在各山头之外的异人,面上不显山露水,又温声问道: “那兄弟为何到此?接下来可有什么打算?” 他半句不提李越曾被当作人饵的狼狈,心中却疑竇丛生: 此人能在古墓中斩杀十几只粽子,全身而退,又怎会落入寻常盗墓贼之手,沦为人饵? 李越淡淡回道:“路过此地,暂时无处可去。” “既是如此,不妨在这义庄暂住几日,我们卸岭好汉別的没有,一口热饭还是管得起的。” 陈玉楼当即爽朗一笑,热情相邀。 李越也笑了一下,却是道:“陈把头,你带著这么多卸岭好汉守在这义庄,是所为何事,不防明说吧?” 陈玉楼背过手:”不瞒兄弟,此处老熊岭深处有一山名为瓶山,內有金银无数,都是那旧时王侯搜刮民財所得。” 他往旁边踱了两步,接著说道:“如今时局大乱,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我等卸岭力士虽做的是倒斗摸金的营生,却也有意救济黎民。 我等爬山涉水前来,便是为了取瓶山古墓中的珍宝,賑济这乱世灾民。” 李越听在耳里,心中暗自腹誹,盗墓便是盗墓,倒是找得个冠冕堂皇的由头。 还说什么賑济灾民? 依我看,賑济的怕是你们自己的腰包才对。 不过,眼下时局动盪,军阀割据,战火连天, 再加上天灾不断,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不知多少人横死街头、冻饿而亡。 这些卸岭盗贼、响马强盗,说到底也不过是这乱世催生出的產物罢了。 他面上不显,只听陈玉楼接著说道: “我观兄弟气度不凡,想来也是有仁有义之人,不知肯不肯与我卸岭联手入山寻宝,一同做这桩义举?” 李越頷首:“陈把头既有这份心意,实是一方百姓之福。既如此,我自当一同前往。” 跟隨,是做下属, 同行,是做同伴,是平起平坐的关係。 李越这回答涵盖的意思便是说: 我人可以跟你们走一趟,却未必会听从队伍的指令。 陈玉楼何等人精,显然也听出了这言外之意,眼中飞快闪过了一丝深意。 隨即放声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好爽快!我陈某最喜这般直性子!” 见李越眼睛朝肩膀处瞥了一眼,便訕笑著拿开手,又问道: “方才墓室之中,那十几头粽子凶悍异常,兄弟是如何將它们尽数解决的?” “都是未成气候的尸僵,只懂蛮力扑咬,不知变通,看准破绽出手便是,算不得什么。”李越微微摇头。 陈玉楼连声讚嘆,言语间满是赏识。 他平日里虽惯於咬文嚼字、拿捏分寸,但对这种不卑不亢的坦荡的性格反而会高看一眼。 两人又閒谈几句,陈玉楼便说要回那双层墓搜刮一番,问李越要不要同去。 那个双层墓里宝贝也不少,又是个旧坑子,放在哪里就跟揭了盖的银元一般——不放心。 他们这次回来除了换装,也是为了拿抄网和护具。 那厢罗老歪早就等不及了,给脚上红疹上过草药后,见无大碍,便赶著要在今夜將那双层墓盗空。 此时见陈玉楼等人终於聊完,便立即出发。 李越含笑目送,对他来说,获取这些凡银的手段多的是,並不如何著急。 他现在更要紧的是重修,提升修为、锻练皮肉。 至於陈玉楼方才所说,他其实心中瞭然,对方这番热情亲近,多半是试探。 一个统领千余弟兄的卸岭魁首,怎会真正对一个来路不明的人平易近人? 不过是看他从死局中独活,身手不凡,又摸不清底细,才刻意拉拢试探罢了。 李越抬眼望向瓶山方向。 “瓶山,元代將军墓……里面的死阴之气,想必会更浓郁。” 第7章 开门红 正沉吟间,红姑娘去而復返。 那双层墓中积水成潭,秽气瀰漫,更藏尸毒,女子终究不便同行,陈玉楼便吩咐她留守义庄压阵。 “头髮湿著容易受寒,擦擦吧。” 微微俯身,將一条布巾递到又坐回了地上的李越面前,红姑娘声音清亮。 李越伸手接过,客客气气道了声谢。 本想搁在一旁,却见红姑娘站在原地未动,目光落在他湿漉漉的长髮上。 他动作一顿,便拿起布巾在髮根处隨意揉了两下,走了个过场便放下,只是不再丟在一旁,而是握在手中。 红姑娘见他敷衍,秀眉微蹙,却也没多言。 又从怀中摸出一张麦饼,连带一皮囊清水,一併递了过去:“离晚饭尚早,你先垫垫肚子。” 李越有些意外,抬眼多看了她两眼。 被他这般直白打量,红姑娘反倒一挑眉,目光直直迎了回去。 一副你看我、我便看你,半分不吃亏的架势。 “多谢。”李越唇角微扬,先自移开了目光。 他又不是二十多岁的毛头小子了,当然不会在这种无聊的小事上较劲。 方才不过是心中暗嘆,女子心思终究细腻。 不像那些大老粗只知拿来一身衣服,连句话都不曾多说一句便跑了。 好像他会吃人一样。 倒是红姑娘细心,既记得给他送布巾擦湿发,又料到他连番恶战体力消耗巨大,贴心送来吃食。 “你叫我红姑娘就行。” 似乎见李越並没有对峙的意思,红姑娘抿了抿唇,倒是有点不好意思。 便只道:“那你先歇息,有事隨时招呼一声。” 说罢,便转身离去。 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低头看看手上的饼子,李越有种恍然若梦的感觉。 没有穿越回自己的时代,但这个时代却有他熟知的纸片人,这种感觉还是很奇妙的。 就著水吃完了麦饼,李越忽略周围几个工兵盗匪偶尔望过来的好奇目光,找了间无人的房间准备將方才吞噬的阴气炼化。 而另一边,陈玉楼早已带著人手匆匆赶往那双层墓道。 路上便对花蚂拐问起李越的事:“你去盘问那两人,可问出那年轻人是什么底细?” 想到那两个南爬子所言,花蚂拐脸上划过一丝异样,回道: “把头,都问清楚了。那人是这伙南爬子在苗寨外数里地捡来的。 当时他们正打算再探那座晚唐双层墓,半道上发现有个浑身脏污的人躺在地上, 见他披头散髮,神情恍惚,以为他是个傻子,便顺手绑了,打算带到墓里当做人饵,去引墓里的粽子。” 陈玉楼听罢,若有所思。 花蚂拐瞧他神色,又添了一句,语气里带著几分担忧: “把头,义庄那边只留红姑娘和几个人看著,终究单薄。此人不知底细,万一起了歹心……” “无妨。”陈玉楼摆了摆手,“他身上无枪无械,便是有通天的本事,在真刀真枪跟前,也得掂量几分。” 话虽如此,他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 先前在义庄,他亲口邀李越再下双层墓,对方虽言辞客气,那拒绝之意却斩钉截铁,半分转圜余地都没有。 他陈玉楼何等身份,换作旁人,早已不悦,可偏偏对著那年轻人,竟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此人身上有古怪,来歷定然不寻常。 这么想著,心里便多了几分提防。 转眼两日过去,那座双层墓彻底被卸岭群盗盗空。 墓中积水虽毒,却架不住人多势眾、手法粗暴,一番开棺敲砖,金银珠翠、灯盏饰玉,足足装满十六大筐。 看著所得的收穫,陈玉楼暗自庆幸。 还好那伙南爬子都死在了墓里的粽子手上。 不然都是同行,自己又是卸岭的魁首,是万万不能抢盘子的。 盗墓有盗墓的规矩。 自己要是为了这一个旧坑(被前人盗掘过的墓坑)破了规矩,传出去对他名声极其不利。 现在那伙盗墓贼死在了墓里,只剩两个不中用的土炮, 他此刻接手,反倒是江湖仁义。 替同行收敛尸骨,清理残局。 属美名。 上午来时,陈玉楼便已经从墓室里的青石墓誌中看出,这是一座宋代古墓。 墓主生前是此地的一方霸主,家底殷实。 因信奉巫蛊之术,便把自己的庶子与旁系的几个子侄全部毒死,又用毒粉將尸体炮製后埋葬在此处,排列成太阳形状。 目的便是为了自己百年后悬棺在中央,形成日轮悬棺的格局,继续维持他们家族下一个百年富贵兴旺,如日中天。 对此类邪术,陈玉楼向来是嗤之以鼻。 不过,墓穴建造成这样,应该只能算是半成品,真正的墓主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並没有被葬进来。 好在这里陪葬丰厚,他们收穫不错,不算白来这一趟。 罗老歪守在一旁看著从古墓里抬出来的灯盏、银鋌,那是心花怒放,脸上那道斜疤笑得歪到了耳根,拔出枪来高举,连声叫好: “好彩头!真是他娘的是天大的好彩头!还未行正事便有这般收穫,接下来咱们取瓶山,必定是开门红,旗开得胜!” 俗话说:“得了开门红,胆子壮三分”。 前些天,这伙兵匪便已经將瓶山周围山势勘察清楚,又兼准备了数日。 如今人虽在义庄,心却已经飞到了瓶山里头。 此番得了双层墓的这一笔意外横財,卸岭魁首陈玉楼和罗老歪等人便欲一鼓作气,直捣那瓶山元墓! 正好这两日耽搁,陈玉楼先前命哑巴崑崙摩勒调的工兵部队也在这日薄暮时分赶来。 粮草器械皆已备妥。 便是一切就绪,只待號令。 专停放死人的义庄忽然喧闹起来,一直在房中修炼的李越被扰了清静,知道没法再静坐了,便出门查看外面的情况。 只见义庄外多了三队杂牌人马,合数近千。 声势浩大,其实大部分都是散兵游勇。 这伙响马、工兵混合的队伍正在义庄周围扎营,准备休息到后半夜再开拔。 人一多,阳气就重。 义庄內常年积累的阴气本就已经被李越吞噬了九成。 这会又来了一大伙杀过人的军匪,杀气和阳气和义庄的磁场一衝,竟硬生生的把这义庄上空盘旋的最后几缕死气都给衝散了。 一个义庄,此时却是阳气比阴气还要重上几分。 从死人的旅所变成了活人的营地,若是有能望气辨吉凶的异人,看到义庄上笼罩的阳气,估计也要摸不著头脑了。 第8章 算计 子夜时分,月色明朗。 李越便跟著这支近千人的队伍朝瓶山走去。 这些天他除了修炼,將整个义庄的阴气吞噬,稳定了练气二层的境界,也是在往三层突破。 只是义庄的死阴之气后继不足,最后还是差半步突破的时候,就消耗的差不多了。 另外,他在修炼间隙也基本想起了原著的大概內容,还有瓶山古墓的一些情节。 原著三探瓶山,每一次都折损了不少人马。 前两次下的墓穴其实就是毒关和瓮城。 里面只有毒虫和机关,根本连件冥器都没有。 李越知道这些人此行必然无所获。 但他也想先探一探这瓶山的內情深浅,毕竟自己对瓶山的了解只来源於书里的描写。 瓶山究竟是如何的地形,又是如何的毒雾瀰漫,妖气衝天,这都得亲眼看见才知分晓。 李越跟在队伍里沉默行走,心中盘算著进了瓶山后的应对。 瓶山之內五毒俱全,別说那修成內丹的六翅蜈蚣、尸王,便是那些剧毒的毒虫,也不好处理。 他如今修为低微,即便能化解毒素,但要是面对成群蜈蚣毒虫,依旧有可能伤及自身。 何况古墓之中步步凶险,那六翅蜈蚣和尸王究竟实力如何,凭自己现在的修为又能否应付? 这些也是得到瓶山一探才知。 “暂且便与卸岭同行,静观其变,待我恢復一二,能有足够的自保能力,和施展望气辨凶吉的修为神识,再另做打算。” 李越心中悄然做好了规划。 另外,强化皮肉筋骨的练体术也得儘早提上日程。 不止是古墓秘境下防不胜防的机关毒虫,枪械炮弹一类的热武器,都得谨慎提防,不可麻痹大意。 一旁陈玉楼见他一路寡言,想起这两日只顾著搬运墓中宝物,对他或是有些轻慢,便主动寻了话头,与他说起这瓶山的底细来歷。 李越只静静听著,偶尔应声一二,末了才缓缓问道: “方才听陈把头所言,瓶山地形险恶,机关毒虫不计其数,不知可有什么稳妥的防范之策?” 隨军出行,不比还在义庄的时候,所以他用削光滑了的树枝將头髮全部挽了起来,利落乾净。 样子比前几日又少了几分攻击性。 看上去便像是个容貌清俊、却又普通寻常的青年了。 陈玉楼看著他淡淡一笑,手中摺扇轻敲掌心,语气里带著几分自负: “李兄弟,不是陈某夸口,湘阴一带的凶冢古墓,我卸岭力士下过何止百处。 咱们有五毒药饼、石灰包,內外两防都备得周全,任凭瓶山藏著什么毒物,也近不得身。 我等只是忧心,古墓早前开裂,风雨恐会侵蚀了墓中珍宝罢了。” 他说得胸有成竹,仿佛瓶山元墓已是囊中之物。 李越听了不置可否: “我曾听闻,地脉由阳转阴之后,最易滋生邪祟。瓶山毒虫蜃气若这般浓重,怕是早已养出了成了气候的妖物,大家还是小心一点。” 陈玉楼眉头微蹙,还未开口,一旁的罗老歪已是粗声粗气抢了话: “我说你这小兄弟,怎么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老子手下的几百弟兄个个可都是精明强干的好汉。 如今这他娘的世道,枪桿子在手,就是神龙也挨不住一溜儿烟! 任他什么妖魔鬼怪、成精粽子,一梭子炮过去,照样撂倒在地!” 一旁陈玉楼默然不语。罗老歪是他亲自培养的军阀靠山,更多时候,他肯定是站在罗老歪这边。 李越他虽有几分心思想想要拉拢,分量终究比不过一方诸侯。 何况,他也確实不认为瓶山中能有什么厉害的妖物。 至多像在乱坟中遇到的那两只狸子,有些“摄魂迷幻”的技法。 但他如今带著卸岭百来號好手,並携枪带炮的工兵,难道还对付不了几只成精的妖祟不成? 见两人脸上变化,李越心中瞭然。 念著这两日的食用恩情,该提醒的也都提醒到了,言尽於此,再多说也是无用。 “既如此,在下自当服气。” 罗老歪只当他是怕了,嘿嘿一笑,凑上前来,想要促狭几句。 察觉到一口浓重的口膻之气扑面而来。 李越下意识便偏过头,躲过了这菸酒混杂的臭气。 他本就不喜此人粗鄙做派,当下不动声色,快走两步拉开距离,不愿与其多言。 罗老歪碰了个冷脸,面上顿时有些掛不住。 他最是看不惯这种虚张声势的人。 之前地下凶尸遍地,只看见李越安然坐在棺上,可粽子究竟是不是这小子亲手所杀,谁也没有亲眼瞧见。 此刻见李越这般冷淡,越发觉得此人是装模作样、故作高深。 他望著李越的背影,嘴角暗暗一撇,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他娘的,装什么装!” 眼珠一转,罗老歪悄悄招过身边两个亲兵,压低声音吩咐: “你们两个听著,等会儿进了墓……” 两个兵油子听完连忙点头哈腰,一脸諂媚: “罗帅放心!小的们省得!保管让这小子吃个哑巴亏,乖乖服软!” 李越耳力远超常人,虽是逆风而行,但罗老歪那几句阴私算计,也是一字不落地传入耳中。 他脚下未停,眼底掠过一丝浅淡冷意,面上却不显露情绪。 既然有人非要送上门来寻晦气,那便怪不得他了。 …… 次日凌晨。 队伍一路穿幽走绿,爬山涉水终於来到了瓶山山口。 隨行搬运輜重的骡马到了半山腰就上不去了,便留在半道的平坦地带栓好。 需要的物质则有脚夫人工挑运上去。 李越走在前头,远比后面的人先至山口。 此时见东方既白,天地渐明,瓶山却依旧是云雾瀰漫, 雾色浓的仿佛自己身处於云中,空气粘上皮肤有种冷寒之意,李越不禁暗自称奇。 “这瓶山还真是个宝地。” 从山口下望,周围层峦环抱,青峰拥簇,更有几处白雾升腾,裊裊娉娉,宛如画中山景。 但山口之上却是有许多红紫之气,混杂著灰暗死气。 整座瓶山都被不祥云雾笼罩,儘是些尸阴妖气,混杂污秽。 上一世,李越修习的“望气术”便已至大成,观山望水,辨凶卜吉不在话下。 此时受修为所制,神识不能放的太远。 但登高望远,视野外百里,还是观测到一些情况。 此时见一道灵秀地脉被沾染上妖蜃邪气,不由感到有些许可惜。 第9章 提醒 看瓶山周围的山势形貌,完全可以算作一个小洞天。 若是此地有修仙者,必然会被宗门家族等势力圈山布阵,划为己用。 “如此好的一条灵脉上却被元人造墓镇压,各种毒虫凶蟒长时间盘踞在此,先天灵气被压制了,其上又被妖邪占据,竟是让这地脉在一镇一压下完全失了灵秀精气。” 想到自己现在吞噬过阴气,以后大概不能再引灵气入体修炼,李越一时有些感慨。 不过,他也不会因此感到懊悔低迷。 正所谓,万般皆是缘法。 换一条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路,未必不能成就另一番造化。 正如此地阴气遍布,若自己能全部吞噬,修为定然大有长进。 上一世已见过无数灵韵仙山,琼阁玉境,李越此时虽看瓶山云雾漫布,造化神奇,却也没有过多沉醉。 当下便转而去观察旁边正在接蜈蚣掛山梯的卸岭群盗。 这群卸岭响马上来时人人背上都驮著一只硕大的竹篓。 篓里装的不是旁物,正是他们卸岭一脉赖以闯险的独门秘器——蜈蚣掛山梯! 这东西的样子和李越心中设想的差不多,是用一节节小臂粗细的竹筒组接而成的。 据说用料皆是韧性最足的老毛竹,还在滚油里反覆浸煮过数十遍,就算弯成满弓的形状也绝不会轻易折断。 看那筒竹通体棕黄油亮,这个据说十有八九是真的。 这边卸岭的人士忙碌著分拆组装掛山梯,工兵营和脚夫等劳力便將方才费力挑上来的石灰投入谷底。 凡是蛇虫一类的毒物,到底也是喜阴凉的,此时阳气正盛,必是蛰伏於暗处,正是他们动手的时候。 一袋袋的石灰被倾入深涧。 有些还未摔进谷底便已摔裂泼散,袋中石灰粉遇风登时沸扬开来。 虽然数量比起宽阔的山谷崖底,这些石灰包只是杯水车薪,还有不少被山风吹散, 但石灰烈性极强,这这般东一撒、西一泼,也是將下面的虫蜃暴呛了一番。 谷中深处縈绕不散的彩雾,竟也缓缓淡去。 另一边,两架掛山梯很快就被组装好。 陈玉楼准备先派三两个身手轻巧的下去探探底下情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隨行群盗之中,本就不乏想出头露脸的好手, 此刻听得盗魁点选先锋,心知正是立功之机,当即便有两人越眾而出。 “小的赛活猴!” “小的地里踹!愿往崖下一探!” 陈玉楼见二人应声爽快,上下打量一眼,面露讚许:“好,够胆!” 顿了一顿,又沉声道:“你二人下去探路,务必当心涧中毒虫妖蜃,到得下面仔细查看,若无异常,便以响箭为號。” 他虽然自负极高,却也怜惜弟兄,这裂谷深浅不明,吉凶难料,多一份谨慎总归无害。 “是!”二人躬身领命。 当下取了试毒的鸽子笼,腰间挎好盒子炮与腰刀,口中含了一块五毒药饼,再以黑纱蒙住口鼻,一应防备做得周全。 隨后,两名擅於爬山钻林的好手,各拖一架蜈蚣掛山梯,自崖口穿云而下,身影很快没入云雾之中。 这一去,崖上眾人便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下面有动静讯號传回,心下不由得渐渐焦躁。 罗老歪更是不住的掏出怀表来看时间。 其他人也都在山巔的断崖边向下探望,偶尔放声呼叫“赛活猴”和“地里踹”的名字。 裂谷內却始终空无一音,没有任何动静。 “陈把头,我之前听你说,这下面的地宫洞穴有一个城这么大,这里面的宝货岂不是堆积如山,那我们带来的箩筐怕是都不够用了。” 在不知道第几次拿出怀表看时间,等的焦躁难忍的罗老歪便只得朝陈玉楼询问,这地宫是否真的所藏丰富,可以车载斗量——他实在是等的心躁。 派出的手下这么久没有信息传回,陈玉楼心里也有些没底。 面上却依旧镇定,淡淡道:“罗帅,这崖谷极深,下去探查也要耗费些时辰。你若真想取那些宝货,就得耐心些。” “那是那是。”罗老歪连连点头。 “这下面地宫,的確大如城郭。”陈玉楼续道,“我先前听山辨形,已摸出几分门道。瓶山山腹之中,少说也有三五个洞窟,彼此以甬道相连相通,最大的那座地宫,便在这生崖之下。 只要不出意外,我那两个弟兄一有消息,咱们便动身,只管耐心等候便是。” 罗老歪听罢,只得强行压下心头躁气:“好,都听陈把头的!” 与忐忑不安的陈玉楼、焦躁难耐的罗老歪,以及一眾探头探脑的卸岭群盗不同,李越独坐队伍之后,神色淡然,一点儿也不著急。 表面上,他是在看卸岭盗眾继续组装蜈蚣掛山梯,其实是暗自运转引气诀,吞噬著周围漫上来的阴气。 縈绕在山巔的阴邪妖气对人体有害。 若不是现在是正午阳气充足, 再加上卸岭群盗与工兵营人多势眾,身上凶煞之气聚而成势,与谷中阴寒毒气相互抗衡, 否则只这等候的工夫,便足以叫眾人精气渐衰,体弱之人更会落下暗疾。 李越缓缓牵引周遭阴气入体,一丝一缕纳入丹田,慢慢炼化凝练。 他上一世毕竟是筑基巔峰,丹田气海比刚修炼时要宽阔的多。 昨夜虽吞噬了义庄的尸阴,但分量却还差一点,修为还卡在练气二层瓶颈。 好在此番重修,如何衝破关卡,他早已熟门熟路。 当下徐徐引动体內阴力,如潮水般一波波衝击壁垒。 就在阴力蓄满,还未衝出去的剎那,前方谷底破空声骤起。 几乎同一时刻,李越的丹田壁垒內传一声轻响。 阴气环体而入,让刚刚突破三层的气海再次充盈,稳稳落於练气三层。 同时,《玄元锻体术》也达到了一重境界。 《玄元锻体术》是李越上一世机缘所得。 此功法分为十三重境界,每一重的境界变化,身体机能都会有显著提升。 第一重是为锻皮境。 皮肉会变得坚韧,寻常磕碰无伤。 如被拳脚、木杖、普通刀刃划擦,不易破皮。 这个境界,在结丹大妖的攻击下近乎於无。 但应对那些凡虫蜈蚣的顎足,却也能抵挡个七八成了。 李越睁开眼。 抬头便见前方一支响箭穿雾而上。 “咻!” 伴隨著尖锐的鸣动直射向半空,正是探墓的那两人发出的安全讯號。 第10章 花蚂拐 看到这一支信號箭,周围那些等得焦躁的盗眾都是面露喜色,欢呼雷动。 全部朝著魁首簇拥,等待发號。 陈玉楼抬手压了压,朗声道: “诸位莫急,我先带三十名弟兄下去,探个究竟。” 后面,李越站起身,也准备走过去,就看到身边有人插手过来拦了一下。 “等等,你也要下去?” 李越偏头看了那人一眼,是陈玉楼手下军师,花蚂拐。 此人面色微有些蜡黄,身形单薄,看著好似身患黄疸,营养不良一般。 李越微微点头,不知道他有何话说。 花蚂拐就指了一下地上已经组装好的掛山梯,道: “这东西是咱们卸岭从汉代赤眉军攻城梯改过来的,由一节节硬竹接成长链,掛在崖顶铁桩上,顺著峭壁垂下去,能掛进云雾那底下,远看就像一条百足蜈蚣贴在山壁上,所以叫蜈蚣掛山梯。” 李越看著他,心说所以呢? 花蚂拐见他没反应,只好接著说: “你或许不知,这蜈蚣掛山梯虽能拆能装,轻便易携,纵是万丈悬崖也能垂入斗中,可未经训练之人使用,极易踩空脱手,稍有不慎便会摔落。” 花蚂拐方才在这里监督群盗组装掛山梯,当然也注意到坐在石头上看他们动作的李越。 这个被当做人饵吊尸的男人,不仅挣脱了束缚,还在那样恶劣的条件下存活下来,杀死了十几头粽子…… 这一段事跡可是已经传遍了队伍。 这种带著浪漫色彩的故事,大家难免都会有所好奇。 更何况当事人还就在他们身边。 花蚂拐自然也留心观察了一下这个人。 待看到李越坐在这里看著他们组装掛山梯,还一看就看了半天,差点没以为这傢伙是想要偷师。 但很快他便发现不对。 李越虽然看似是望著他们这边,眼神却几乎没有波动。 这人的焦点不在他们身上,也不在毛竹梯子之上。 而是在发呆。 这个认知让他感到有些无语。 他对李越说这些话,一来是省得对方失足遇险,白丟性命。 二来……他们自家弟兄配合惯了,骤然添个外人,还是个能力突出的人 ——所谓能人多脾气,行事肯定没有那么默契,若有点什么意外,容易误事。 想至此处,花蚂拐又道:“我看你不如留在崖上接应,等我们下去清乾净隱患,你再隨队下来搬运不迟。” 不如何……李越心中腹誹。 这一趟下去,你们险些便被底下蜈蚣尽数清了,哪还轮得到搬运冥器。 不过,话说到这份上,李越也是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多谢提醒。”他点了一下头。 看出花蚂拐说这些並不是出於恶意,李越便也不在意。 正继续往前走,忽然脚步微顿,又转头目光扫向花蚂拐: “瓶山毒虫孳生,脖子、脸、后颈这些地方,我建议你还是全都护住、遮严实些。” 他方才突然记起来,花蚂拐好像就是被剧毒蜈蚣咬伤,身体迅速溶成脓水而死的,便隨口提点了一句。 至於花蚂拐心中如何作想,就与他无关了。 来到裂谷边上,陈玉楼点的二三十弟兄正各自给自身腰间绑软绳,另有专人分发五毒药饼和鸽笼等物。 李越逕自过去也取了一份。 这些东西虽然未必有用,他只是不愿成为特例,便隨眾而行罢了。 倒是罗老歪瞥见了他在领取物事,意外之余便是走到了卸岭魁首身边,两手挎著腰带,状若无意地道: “陈总把头,按理说兄弟我该跟你一块儿下去探探,可不成啊!我得在上面镇著,看住我这帮没规矩的弟兄。” 又沉吟一声:“这么著,我派俩最得力的亲兵跟著你下去,给你搭把手,怎么样?” 说著,又看向一旁也准备下去探索的红姑娘,嘿嘿笑道: “红姑,这下边悬崖陡得很啊,阴气重、路又险,可不是姑娘家逞能的地方!你就留在上边把风接应,真要下去探险,有我老歪带著弟兄们就够了嘛!” 红姑娘自顾自在腰间绑绳,对他的话完全充耳不闻。 这边陈玉楼正给点將出来的弟兄分派工作,听到罗老歪的话也没有多想,点头同意了。 罗老歪带来的那几百號工兵营的人,虽然携枪带炮,但对於盗墓一事完全是生瓜蛋,在倒斗这行当里只能做些卖力气的苦力。 真能派上用场、掌事拿主意的,终究还是常胜山的那百十號嫡系盗眾。 对於罗老歪指派出来的两个亲兵,李越也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没有落下太多关注。 隨著陈把头的令下,几十人井然有序,將蜈蚣掛山梯架在了陡壁,顶端用掛山百子爪固定。 他们同时把软绳鉤拋上去,掛在上方稳固的岩石上,形成第二道保险。 这软绳鉤一头是飞爪鉤,中间是浸油牛筋软绳,十分耐磨。 另一头是可快速解脱的活扣,软绳鉤和掛山梯並用,是这些卸岭盗墓的標配组合。 李越有样学样地模仿前一个盗贼给自己绑上软绳鉤,动作认真。 这些保护措施都是卸岭群盗用生命总结出来的保险措施,他没有因为自己曾是修仙者就看不起这些民间智慧。 再者说,他现在不过是练气初期,还没有御气悬空的能力,如果悬崖足够深,他是真有机率被摔死的。 检查了勾绳无碍,他便不再含著五毒饼,跟在前一个人身后攀著崖壁,透云拨雾而下。 这蜈蚣掛山梯每节竹筒两头都铸著正反相扣的套榫,筒身还凿了两个竹棍粗细的圆孔。 拼合之时以一根主竹纵向贯穿,整根长竿便被锁得死死的,任凭怎么晃都散不开。 两侧再横向穿插蹬踏的短筒,一来能当脚蹬借力攀爬, 二来也能把整架梯子撑得更稳,一架梯子哪怕同时有两三个人攀爬也不会散架。 李越开始速度还比较慢,到底对这种攀岩道具不熟练,手脚动作微有些不协调。 但爬了约十五米后,便逐渐找到了窍门。 整个人身形如同狸猫般贴梯而下,將重心往绝壁上靠,手脚交替更是越发灵巧稳当。 最先发觉这一点的便是与他同一架掛山梯的卸岭汉子。 在左右两边的竹梯发出“嘎吱嘎吱”的摇晃摆动,將崖壁上的碎石碎土颳得不断坠落时,他们的这一架掛山梯却是稳当得近乎无声。 就好像有人將梯子钉在了这直角的山壁上一样。 第11章 失踪 裂谷下,陈玉楼双手扣住竹身,借力换步,起落间偶尔也会停顿几下,观察周围的动向是否安全。 这次跟下来的还有几个不是他们卸岭的弟兄,他也要分出一丝精力照看。 只见这一片崖壁间,数十条竹梯悬掛向下,犹如一条条细长的竹节蜈蚣,隨著上面攀爬的人动作,忽上忽下地起伏晃动著。 眾人身上所携带矿灯也因角度而忽明忽暗。 陈玉楼是双夜眼,並不需要灯烛照明,看得却还比眾人清晰。 峭壁之下,云雾浸透,还不知有多深。 倒是石壁上的青苔绿蘚越发浓郁,在竹梯刮蹭间也会沾染上一些。 手脚攀上,又多了一分手滑失足的风险。 罗老歪跟派下来的两名亲兵显然都没有见过这种架势, 两个都是面白如纸,汗生两鬢,眼睛都不敢往下瞧。 在这等阴寒的地方都能出汗,可见是真嚇到了,心里恐怕也已经有了悔意。 陈玉楼心中摇头,又瞥见隔著几架竹梯远的李越。 他眼中划过惊讶。 此时,李越腰间软绳隨动作轻摆,整个人几乎是顺著竹梯步行直下,梯身只微微颤动,动作却行云流水,半分滯涩都没有。 “这人真的是第一回用掛山梯吗?” 陈玉楼有点怀疑人生了。 另一边,红姑娘看到李越从开始的生疏到之后的渐入佳境,也是感到讶异。 她入常胜山时日尚短,於这穿山越岭的蜈蚣掛山梯之术,也不算嫻熟。 好在她本是月亮门出身,一身拳脚功夫底子扎实, 兼之身形轻盈矫捷,纵跃灵动,再繫上了稳妥的护索防身,这般险途於她而言,倒也並非什么难以逾越的难事。 陈玉楼之所以放心让她一同下崖,便是这个原因。 但此时看到李越上手如此快,她不禁眉梢微挑。 她第一次登梯时尚且还有几分生涩拘谨, 可此人起初同样手法生疏,却在短时间內就摸清了其中诀窍,手脚配合的速度也就比把头和那几个老手慢一些。 红姑娘心下微讶,却起了较劲的心思。 她自幼练家子出身,论身法灵巧素来少有输人,不想这李越上手竟如此之快。 见状,她面上不动声色,暗中收了轻视,不敢再轻易小看。 李越不知他人想法,专注在往下攀爬著。 脑海中的吞噬面板偶尔弹出,都是在提示阴气的浓度变化。 不过他並没有著急吞噬,而是认真走完了这一段深壑。 瓶山山体上的这道裂隙,越到下边越窄,在最狭窄的地方往下看,底下就像是被一柄巨斧劈开的缝口。 让人担心这下面是不是有能够站脚的地方。 好在那裂缝只是看上去像是到了底部,实际上黑洞洞的裂口还在继续向下延伸。 又穿过几层云雾之后,上面的天光就近乎看不见了,光线昏暗阴沉,壁上逐渐开始出现水珠,寒气森森。 待终於到了尽头,他轻声落脚在一处铺著瓦片的房顶上面。 李越目明远视,哪怕在昏暗的空间里也能看清大体事物。 兼之他拥有可以自由收放的神识,相比於陈玉楼的夜眼,也是不遑多让。 只见此地是山腹裂缝中的一个巨大溶洞。 两侧裂隙透出幽幽暗光,冷风穿洞,呼啸作响。 他的脚下,正是一座嵌在山腹之中的地宫。 而他们便是踩在了这座宫殿的上方。 宫殿重檐歇山,琉璃瓦铺得齐整,如鳞似羽。 此时眾人陆续从掛山梯上下来,脚踩在琉璃瓦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声。 这里是峭壁的深处,一点点声音也能被聚拢,放大出去又转成回音,像是有什么大型生物在耳边咀嚼食物。 李越环顾四周,看到房顶上有一处已塌了一个窟窿。 旁边一道成片的碧色瓦当被硬生生碾得碎裂翻卷,残片狼藉散落,连带著下方的望板、木椽子都裸露出来。 上面溅著许多刚刚拋下来的石灰,和洞顶豁口间的一层汞霜混在一起,乌黑斑驳,气味也有点怪。 “这地宫里以前应该是储有许多水银在瓦片下面,专门防盗墓贼用的。” 陈玉楼在木椽上轻轻行走,来到豁口旁边的稳固之处,往下看了几眼。 “水银?那东西可是剧毒啊。”旁边几个卸岭汉子脸色一变。 “不必惊慌。”陈玉楼摆了摆手。 “此处山体开裂,这水银暴露在外面这么久,肯定早已挥发乾净,我等只需小心,別触碰到便是。” 安抚完眾人,陈玉楼便朝著窟窿下方打了个呼哨。 这是联络先下来的赛活猴与地里蹦二人的信號。 可地宫的大殿顶上云雾瀰漫,哨声传出后好一会儿,连一个人影都没瞧见。 这时,花蚂拐也带著第二批人马相继下来,打量著四周阴森气象,上前问道:“大掌柜,情形如何?” 陈玉楼皱眉道:“此处是座偏殿,先前下来探路的两个弟兄下落不明,你等仔细些,先搜殿顶。” 花蚂拐知地宫凶险,当即打了个手势,群盗纷纷亮出傢伙,提著马灯,俯身贴在琉璃瓦上,一点点摸索搜寻。 眾人从塌毁之处一路搜到殿顶另一端, 可別说是人,连一丝血跡遗物都未见。 两个大活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竟然凭空消失不见了。 “真是奇怪了,这两个人到哪去了?”有人朝窟窿下面喊了两声“赛活猴”和“地里蹦”的名號,依旧是没有听到回应。 眾人一下子都有些发毛了。 李越知晓那两个探路先锋肯定是已经被毒虫蚀烂,所以並没有参与寻找的队伍。 他顺著那道裸露椽子的破痕,一路行至地宫边缘。 只见殿后洞穴全被石条砌死。 四周布著井栏迴廊,湖石堆叠成假山,依稀是座园囿格局,只是凹处积累著黑水,还有些枯枝败叶落在上面漂浮,一股腐臭之气扑面而来。 奇怪的是,这里的洞顶上还搭建了很多的石槽,里面的黑水似乎要更浓稠一点,其上泛著一层噁心的光泽。 后面寻人到这里来的眾人皆被熏得皱眉,纷纷嘀咕这气味怪异。 “这味道有点古怪……”陈玉楼凑近嗅了嗅,脸上纳闷之色尽显。 李越向下望了一眼,似乎是意识到什么,脸色微变。 第12章 人脂 见到李越的脸色变化,陈玉楼连忙问道: “李兄弟,你可是瞧出了什么?洞顶那些石槽有什么名堂?” 李越举灯照向那些石槽,槽中积满沥青般的黑稠沉淀物,在矿灯的晃照下油光发亮。 他轻声道:“这些是尸油。” “尸油?” 陈玉楼一惊,立即想到什么,看向李越问:“是人油?” 李越点了点头,淡淡地道: “我听说有些古墓会用尸油点灯,一是图『长明不灭』,二是取其阴邪之气来镇墓、防盗。” 花蚂拐咋舌:“要开石槽引用这么多人油,这地宫得多大?” 这些卸岭的群盗都是亡命之徒,寻常人听到用人身熬脂做灯油,可能会噁心反胃,斥责封建社会的残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但这些倒斗的,做的便是这死人的勾当,思考事情的角度与普通人则是完全不同。 此时听到这宫殿下所设置的大量石槽,里面装的其实是用来给地宫里的万年灯做燃料的人油,卸岭群盗虽然感觉有些不適,但也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情绪。 红姑娘见识过许多世態炎凉,闻言也只是皱了皱眉头,没有说什么。 “如此说来,这些石槽就是长明灯的储油池了……” 陈玉楼天生五感敏觉,视觉、听觉、嗅觉都远超常人。 而且精通倒斗“闻”字诀:闻土辨葬、闻香辨穴、闻腥辨毒,靠嗅觉判断墓位、尸气、毒瘴与机关。 但他一开始都没闻出来这里面有尸油存在。 被李越提醒后,他才隱约闻到这下面確是有一些尸油的腥腻的气味。 他看了看李越,心中暗自心惊,难不成还有其他人如自己一般拥有敏锐嗅觉? 可是嗅觉灵敏的人,又怎么能在那座宋代双层墓的恶臭空间里待这么久? “不过,这里的石槽如果全都是尸油的话,味道怎么会这么淡?” 陈玉楼看向李越,语气疑惑。 尸油这种东西味道古怪难闻。 看这里石槽积累的黑色油脂,遍布整个庭院,如果都是用人炼製的油脂,味道似乎又太淡了一些。 李越把手里的矿灯微微移动了一下,照向底下泛黑如沥青的粘稠物,道: “这些尸油在熬製时,应该添加过其他药物去腥膻。” 陈玉楼朝下面又看了看,点头,露出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 “我曾在一本古籍上看过,这以前的达官显贵生前享尽人间灯火,死后亦要地宫长明。 只是寻常灯油熬不得几日便会干涸,一来撑不住地宫里的阴潮寒气,点不多时便会熄灭。 二来也显不出墓主的华贵身份,自然要寻些异於常人的油料,也不知是何时起,就有了用人油做灯油的做法。 据说上好的灯油乃是用那未出阁女子之脂膏熬炼,再混上苍朮、艾叶一类药料一同煨热。 这么一来,便能把油脂里那股腐腥浊气压下去,末了再添些许檀香收味,闻著便只剩一股辛香。 虽带著几分阴寒,却再不是那等腌臢腐臭了。” 听到首领如此言语,周围群盗都不禁有些恶寒。 “这炼油点灯,简直跟灶上大厨燉肉调味一个路数了,又是下料又是煨的,末了还熗香收味,这帮死了都要摆阔的贵人,可真能折腾!” 旁边一个卸岭弟兄似乎对此深恶痛绝,恨不得往那些个瓦片底下吐几口唾沫。 陈玉楼倒是没什么反应,他倒斗无数,活祭殉葬之事见过不少,对此不足为奇。 现在还是找到失踪的那两个弟兄要紧。 他环视左右,道:“偏殿门户都已经被封死,我们还是回殿顶,看看那窟窿。” 眾人便又折返到方才看到的那个像是被砸出来的洞口旁边。 花蚂拐甩手打出一枚寸磷,幽蓝火光猛地炸开,把整座大殿照得如同白昼。 四下里朱红立柱,鎏金映目,规制之奢,竟丝毫不输皇宫大內。 只是寸磷本就燃得极短,不过眨眼工夫便熄了,周遭重归漆黑。 陈玉楼沉声道:“都警醒著,下去一探究竟。” 话音一落,便有两名盗伙拖过一架竹梯,从屋顶椽子的窟窿直垂殿內。 几个胆大的弟兄握著德国造二十响,机头大张,依次顺梯而下。 谁知刚一落地,用作检测空气和毒蜃的白鸽就扑腾了起来。 在笼中翻飞躁动,状態极其不安。 眾人顿时面面相覷,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有人急忙往周围提灯一照,立刻察觉不对,连忙招呼魁首下来。 陈玉楼也知不妙,立即招手带人下去。 后面李越提著矿灯,跟著前人沿梯而下。 先落地的几人早已面色惊疑,站在原地不敢乱动。 李越环视周围,只见这偏殿之中皆由紫色方砖铺就,上面摆放著各式各样的元代军械。 盔甲刀矛、弓盾斧矢,密密麻麻將这间宫殿摆满。 看著几乎埋没在兵器里面的数十套马鞍,李越心中微讶。 这间宫殿金碧辉煌,格局气派之盛,可以想见歷代皇帝在瓶山是耗费了多少心血。 只是宫闕万间都做土。 再如何富丽,也都成了元人阵亡將士的殉葬之地。 此时,眾人都在往殿中聚拢。 透过人群,李越也是看到了部分正中的景象。 那是赛活猴与地里蹦的衣物鞋袜,整整齐齐平摆在地上,一滩黄绿色的脓液將衣服浸湿。 诡异的是,衣扣装扮保持如初,人却不见踪影。 正如一旁的鸽笼,笼子完好无损,却不见了里面的鸽子。 李越只是扫了一眼,便將目光再次移开。 此时,脑海中面板正在跳动: 【检测到周围阴属性能量……】 【正在分析……阴气浓度30%……妖气成分25%……地气成分5%……】 【是否立即吞噬?】 既已深入地宫,此处阴气应该是最盛的。 李越心念一动,当即选择吞噬。 面板吞噬阴气时,能以他为中心,快速牵引並覆盖外扩百丈的范围。 这一次下来只有几分钟时间逗留,时间还是有点紧张。 也就在他选择了吞噬的瞬间,四围无形阴气如遭漩涡牵引,源源不断朝他周身匯聚。 还在殿心查看两个失踪盗伙的衣物的陈玉楼,和不安望著四周的眾人只觉阴风陡然加剧,寒意一阵紧过一阵。 李越一边吞噬阴气,一边缓步走到身边那些兵器甲冑堆前。 经年潮气侵蚀,陈列兵器的木架早已朽烂歪斜,大半坍塌在地。 刀矛剑戟锈跡斑斑,从架上滑落,与锈蚀变形的甲冑搅在一处,蒙著厚尘与蛛网,早失了当年锋芒。 “这里妖气凝而不散,那些毒虫蜈蚣之流应该都是藏在了这下面。” 看著兵械甲冑上縈绕著的妖气,李越微微皱眉。 第13章 偷袭 李越心里有种微弱的不安感。 似乎这里的危险不止是潜藏在暗处的眾多毒虫。 “这里头除了峭壁便没有其他出路。” “上面那些被压碎翻卷、裸露出木椽子的损坏痕跡,显然是巨大的东西在上面滑行而过造成的,窟窿应该也是被那傢伙强行破开的。” 李越心中有了想法,破开殿顶的东西如果他猜的不错,应该就是六翅蜈蚣。 这地方阴寒潮湿,適合毒虫居住。 六翅蜈蚣估计就是破洞来到殿內,让自己那些徒子徒孙在此蛰居。 再次扫视这间偏殿一周,李越回想到刚才在殿顶看到的大量被卷翻破碎的瓦片,便是有了计较。 他在一旁吞噬著周遭妖气,忽然,听到身后有两道快风袭来。 “终於下手了吗?” 李越心中冷哼一声,身形在原地一旋,如风中落叶斜斜错开,脚下只轻轻一碾,便已避过来势。 这一侧身的功夫便也看清了偷袭的黑手。 正是罗老歪手下的两名亲兵。 那两个兵油子本是暗下黑手,满以为一击得手,不料扑了个空。 李越旋身之际,反手两记快招,一搭一送,也没下死手。 二人闷哼了两声,便直直扑倒在地,捂著伤处痛呼起来。 前面的群盗见那先下来的两名先锋失踪,衣服以这般诡异的样子展现,本就有些疑神疑鬼,听到身后动静,登时惊得掏出了傢伙。 陈玉楼也是赶紧过来查看。 待看到罗老歪的两个亲卫倒在地上,而李越站在他们前面,却是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 这画面就已经告诉了他们事实。 李越和卸岭群盗面对面站著,空气忽然有些凝固。 “李兄弟,这是?” 陈玉楼表情严肃起来,看著李越语气带著询问之意。 李越看也没看地上的两人,淡淡地说:“这两个人方才在背后偷袭。” 闻言,陈玉楼就又看向刚刚强撑著站起来的两人,问:“怎么回事?” 两个兵油子各自捂著伤处齜牙咧嘴,此时互相对视了一眼,便有了说辞。 “陈总把头明鑑!我哥俩方才见这位兄弟手脚不乾净,暗里想摸取地宫中的物件,我等怕坏了规矩,上前好言劝阻,谁知他二话不说便动手伤人,平白把我二人打翻在地!” 另一人跟著点头哈腰,故意揉著肩头,齜牙咧嘴装出吃痛模样,一双眼却偷偷瞟著陈玉楼神色: “总把头,我等皆是奉命在此看守,不敢有半分懈怠。他这般私自妄动,还出手伤人,若不严加管束,往后这行动,怕是难以服眾啊!”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腰弯得极低,脸上神情又是委屈又是激愤,半分不提自己暗中偷袭的勾当。 陈玉楼听得这二人言语,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已掠过一丝不耐。 他久在绿林,又是卸岭魁首,什么人心鬼蜮没瞧见过? 罗老歪手上的兵是什么样他也有所了解。 这两个亲兵脸上委屈做得十足,可眼神闪烁、语气虚浮,他哪里看不出来二人是在说谎。 恐怕是这两人先招惹的李越。 只是罗老歪的人,他也不好当场撕破脸皮。 何况现在身处之地古怪,还是先出去再行问责。 他心中念头瞬息便分清了事態,正要开口,一旁的红姑娘便附耳到了他脸侧,小声说道: “我昨日確实见到罗老歪和这两个亲兵密谋,这事恐怕並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 陈玉楼听著,眼神瞥了一眼对面,轻轻“嗯”了一声,算是瞭然。 下地宫探险可是要命的事,若真属实,这罗老歪也真是不分轻重…… 他压下那心头烦躁,留著等上去了再和罗老歪对帐。 这才对眾人说道:“此地情况不明,我们先上去再说。” 他顿了顿,目光又转向一旁气定神閒的李越, 见此人神色如常,半分辩解之意也无,反倒更印证了心中判断。 李越听到了红姑娘作的解释,只是脸上也没什么变化, 他对两个兵油子这种倒打一耙的说法没想法。 不管是普通的作弄,还是其他什么恶趣味,这两人都不配让他放在心上。 但是,那两个人分別朝自己的肩膀和脚踝处袭击而来,儼然是存著要將他翻倒的心思。 自己便也只是出一成力,小惩大戒。 毕竟要解释起来挺麻烦的,这里人那么多,他总不能都杀了吧。 所以他瞧也没瞧那两个亲卫看向自己的凶狠眼神。 此时,陈玉楼率眾反身要往洞口退去。 李越有心想再多留一会,吞噬这里的妖气,便不紧不慢地跟在他们身后。 突然,就听到天花板上有一些很轻微的“沙沙”声。 他抬头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到。 “怎么了?” 旁边的红姑娘见他慢吞吞的跟在后面,还扫视著周围的东西,便以为他是不舍此处的满堂金玉。 这也正常,普通人里有多少能过这“贪”字一关? 初见这般金碧辉煌,少有不心神荡漾、挪不动脚步的。 李越摇了摇头,然后动作便是一顿。 他目光盯著红姑娘的头髮,那里有一条一寸多长的小蜈蚣。 红姑娘见这人视线又转到了自己身上,便是皱了皱眉。 她心说这人真是古怪,本想不再理睬转头就走。 刚要迈步,忽见李越脚下微动,脚尖猛地一挑脚边兵械,一柄长刀应声弹起,被他稳稳握在手中。 刀锋带著铁屑,竟径直朝她面门削来! 红姑娘心头骤然大骇,可这一连串动作快如电光石火,根本来不及躲闪避让。 只觉额前一凉,一缕髮丝轻飘落下,声响微不可闻。 红姑娘又惊又怒,一股后怕顺著脊背往上窜,当即就要厉声发作。 却见李越手腕一沉,刀刃“噗”地戳在地上,声音平静无波:“方才你头髮上有条蜈蚣。” 她一怔,忙举马灯往刀尖下照去。 果然看见一条一寸多长的蜈蚣被劈成两截,断口处淌著暗绿体液,兀自微微抽搐。 方才飘落的哪里是头髮,分明是这毒虫。 此地阴寒湿冷,虫豸出没本是寻常,红姑娘虽打消了疑心,却还是觉得此人举动太过鲁莽。 一条小虫子,开口提醒一声便罢了,何至於动刀劈砍? 她正要开口埋怨几句,前方人群却骤然炸开了乱子。 “我的脸!我的脸啊!” 第14章 卸岭群盗的义气 “啊——” 一声悽厉惨叫刺破地宫的寂静。 李越和红姑娘暂停了研究蜈蚣的事,立即往前看去。 只见一名卸岭弟兄露出的皮肤上淌满脓水,如同被滚烫蜡油浇遍全身。 几个眨眼的工夫,那人整张脸便迅速溃烂消融,手脚表面也跟著融化流下腥臭浊液,模样惨不忍睹。 变故来得太过猝不及防,眾人还未回过神,就又有两人惨叫著倒地,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溃烂。 那些中招的弟兄惊恐到了极点,口鼻不断涌出脓水,起初还能放声求救,但很快便发不出半点声响,只拼命抓住身旁同伴。 不过瞬息之间,他伸出的手臂便血肉溃烂,眼睁睁看著自己肢体如蜡遇热,一寸寸化为脓水。 群盗惊骇欲死,个个手足无措,僵在原地。 就是这样一愣神的功夫,又有人头颅径直烂没,瘪了下去。 无头尸身尚未倒地,也跟著消解溶化,很快只剩一袭空衣落在地上,衣下摊著一滩腥臭脓水。 一个大活人,竟在瞬息之间化得无影无踪,谁也没看清究竟是有什么东西出现导致的。 撕心裂肺的哀嚎惨叫在殿中此起彼伏。 有人慌乱之下朝周围扣动扳机,枪声乱响,子弹横飞。 顷刻间又有数人倒在同伙的乱枪之下。 转眼,隨陈玉楼下崖的盗眾,竟然已是死伤惨重。 便在此时,阴森的殿內忽然刷刷刷一阵轻响,动静诡异而清晰。 李越寻声看去。 只见殿梁殿柱的缝隙里,忽然钻出许多蜈蚣、蜘蛛、守宫。 毒虫背上红纹鲜艷,显然身携奇毒。 尤其是那些花纹斑斕的大蜈蚣,小的不过寸余,大的足有四五寸长,纷纷爬行出来,向下流淌。 一部分毒虫齶口中还流著透明的涎液,窸窸窣窣地爬到那些沾染了脓水的衣物中,吞吸那些脓水。 一见这铺天盖地的毒虫,群盗更是嚇得腿脚战战,脑袋发懵,哪里还有半分反抗之力。 “別乱开枪!也別碰任何虫子!”李越沉声一喝,声音压过混乱。 “往殿门跑!” 他说话间,已经把手里那把簌簌掉渣的元刀扔了出去。 脚尖挑起地上一段断梯,横扫出去,盪开了一片扑来的毒虫。 断梯不知是何时扯断的,连同著將殿上朽烂的木椽子也拽断了不少,把砖瓦间的石灰也带了下来。 此时被李越一扫出去,瞬间飞起一圈扇形白烟。 这些蜈蚣毒虫到底还是凡类,本能和身体都惧怕石灰,被这层石灰粉呛得狠了便直接仰腹扭曲,没几下便呜呼哀哉了。 而这石灰飞溅起来,也让得这些毒虫们四散避开,硬生生清出一片空地。 陈玉楼正被身材魁梧的哑巴崑崙摩勒护在底下,此时闻言立即往殿门方向一扫。 当即喝道:“所有弟兄!往殿门冲!” 群盗此刻早已六神无主,方才听得李越声压群场,虽然有些意动, 但终究是常胜山的人,只认自家总把头的號令,所以只是围在首领身边保护。 此时听到陈玉楼发话,又见李越身前確有一片安全空当,群盗哪敢多犹豫,纷纷朝著殿门方向往前挤冲。 不料头顶又传来一阵“瓦坷拉”的塌裂声响。 原来是窟窿边缘的木椽脱落太多,已然承不住椽顶重量,一根横樑出现垮塌。 殿顶本就年深日久,常受风雨侵蚀,又遭万千蜈蚣毒虫盘踞多年,早被蛀得千疮百孔、內里朽烂不堪, 此刻再也支撑不住,竟轰然一声断裂,带著周遭许多碎瓦朽木从主梁旁斜滑而下,径直朝著下方群盗砸来。 哑巴崑崙此时救人心切,当即扯开马步站定,使出一手盘古开天闢地的架势。 双臂发力撑天、双脚踩地,竟硬生生將那根落下的木樑托在了半空。 这梁乃是殿顶九横八纵中的一根横椽,虽非正中金梁,却也有数抱粗细。 哑巴崑崙的身子被巨力一衝,猛地向下一沉,胸前掛著的马灯被劲风扫得烛火乱颤,险些就此熄灭。 他这般拼尽全力硬扛,便是豁出了性命,也要给陈玉楼挣出一条生路。 群盗见状,也是立即捨命拽走首领,撞开殿门便將他朝外猛拖出去。 周遭的咯吱脆裂声越来越燥。 不知是谁的马灯被甩在了地上,一声爆响灯油炸开,竟然直接就著地上的枯叶衣服燃了起来。 整个地宫更加混乱。 罗老歪的两个亲兵早嚇得魂不附体,哪里还有半分先前告状时的油滑,只顾著抱头乱窜。 一人慌不择路,被数条毒蜈蚣攀上裤腿,只一瞬便捂著脸惨嚎起来,皮肉迅速溃烂融化。 另一人看得直接嚇瘫在地,屎尿齐流,再不敢挪动半步。 李越没有理会这些人,顶著石灰烟,已经一路冲至偏殿门前。 红姑娘本是跟在他身后逃跑,许是发现陈玉楼直衝回了大殿。 心中一急,便也要反身回去救人。 李越回头看了一眼,见陈玉楼甩开拖著他逃跑的两名盗伙,用另一根掉下的樑上托脚暂撑住那横樑,然后趁机拽住哑巴崑崙,使他从梁下脱身出来。 见状,李越便知两人能够应付,就要拉走红姑娘,让她先出去。 可红姑娘眼睁睁看著首领和哑巴身处危境,哪里肯走。 好在两人都已脱身出来,便捂著口鼻等在殿门。 李越见他们都不肯走,心中微感惊讶。 上一世自己身处弱肉强食的修真界,在遭遇危机或是强敌时,把同伴、或者被同伴推出去挡伤害、当诱饵是常態。 所以在这个世界醒来,发现自己被当做人饵,他心中並没有多么气愤和惊讶。 此时见到这群挖坟掘墓的盗匪还有这等“义气”,真真是感到稀罕。 然而转念一想,自己在穿越修真界之前,也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如今变成这样,还真是世事无常。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不论这些人是真的出於义气,还是害怕首领在此出事,后果难以承担,都和他没太大关係。 內视一瞥,面板浮现出新的提示: 【吞噬已完成】 【吞噬等级条件已完成,进度更新中】 【当前等级:二阶(8/100) 【系统面板升级中……】 【升级成功!解锁“个人信息”专属页面,基础属性可视化开启】 【奖励发放:灵锋青罡剑一柄,剑身蕴有清邪灵光,专克妖物】 【法器已与你绑定,心念一动即可召唤】 第15章 被毒虫包围 “升级了?” 李越微微惊讶,但更欣喜的是自己面板升级竟然还有奖励。 一把剑。 自己终於又是有法器的人了。 刚才看著那些元兵刀械,他也是有点想念自己的剑。 只是此戒並非修真界不可能有带品阶的法器,便歇了那份心思。 琢磨著出去的找罗老歪“借”几杆长枪用用。 没想到现在就获得了剑器奖励。 不知会是什么品相。 不过,现在不是研究的合適时机,他按捺住心头激动,没有立即检查面板,而是转身走到外面。 视线在面前扫过,只见殿门出来就是一片花园庭院。 假山错落叠加,模仿著真实的山水,看得出来也是昔日宫殿的一处园林。 但这些假山园林里也藏有毒物。 此时被他们的动静所惊,五顏六色的毒虫纷纷从岩石树根的缝隙中游走出来,看数量不比殿內的少。 前后俱无退路,就只能往上走了……李越看了看两边的崖壁,找到了他们下来时的那一面绝壁。 当下便脚尖一点,飞跃了上去。 此时地宫之中,陈玉楼利用托脚竖起,立在梁下, 又使劲一举那根巨大横樑,趁机推开哑巴崑崙摩勒,猛力往旁侧一扯,堪堪將他从梁下拖脱身。 可这一扯便牵一髮而动全身,那根被硬生生托住的横椽失了支撑,当即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裂响, 整座重檐歇山大殿都跟著震颤起来,瓦砾碎土哧哧不绝地往下掉落,殿宇已然显出瓦解崩塌之兆。 “快走!”陈玉楼低喝一声,拽著兀自喘粗气的崑崙,纵身跃出殿门。 门外几名卸岭盗眾正守在廊下,见他二人出来,悬著的心刚放下一半, 又听陈玉楼抬手对著殿內虚点,厉声喝道:“烧!把火给我点起来!” 那几人都是跟著他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一听便会意,当即甩手將手中马灯狠狠砸向殿內朱漆抱柱。 瓷灯盏“哐当”撞碎,燃著的火头混著洋油淌落在朽木樑柱上。 本就乾燥易燃的殿宇木料遇火便燃,呼啦啦一簇烈焰瞬间躥起,火舌卷著浓烟吞向殿內。 那些还在疯狂涌来的毒虫被火一燎,当即发出阵阵滋滋异响,焦臭之气瀰漫开来。 陈瞎子趁著火势稍阻毒虫,急忙扶住崑崙摩勒上下打量:“崑崙!你怎样?可伤了筋骨?” 崑崙摩勒方才硬生生扛住数抱粗的木樑,此刻已是熊心虎胆也撑不住,脸色惨白如纸,神情委顿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猛地弯腰呕出一口鲜血,胸口积鬱的浊气这才散开, 隨即对著陈玉楼摆了摆蒲扇般的大手,瓮声瓮气地哼了两声,示意自己死不了。 红姑娘掩著口鼻往后退了两步,望著四周,秀眉紧蹙: “总把头,火一烧,外面假山石缝里的毒物也惊出来了!” 陈玉楼这才抬头,此时殿內火势冲天,热浪滚滚,惊得藏在假山石缝、古木根须里的毒虫纷纷蜂拥而出。 五彩斑斕的蜈蚣、守宫、毒蛛爬得满地都是,窸窸窣窣的声响听得人头皮发麻,直叫人无从进退。 “前后都是毒虫!这鬼地方真他娘的该绝户!” 一名盗伙急得破口大骂,手中枪械对著毒虫胡乱点射,却根本无济於事。 陈玉楼眉头紧锁,目光扫过四周,当即打了个手势: “別耗著!从殿顶绝壁按原路攀上去!” 眾人闻言纷纷抬头,可望著那三四丈高、光溜溜无半处抓手的殿壁,皆是泄了气。 他们虽是会些翻高头的本事,可这般高度徒手绝无可能。 几架蜈蚣掛山梯又都留在了殿顶,此刻急得团团乱转,却半点法子没有。 便在这千钧一髮之际,头顶忽然传来一阵竹梯摩擦岩壁的响动。 就看到一架蜈蚣掛山梯从上面拋了下来,梯脚刚好砸在眾人脚边。 群盗又惊又喜,齐齐抬眼望去,只见殿顶崖边立著一道身影,正是方才冲在最前的李越。 方才混乱之中谁也没顾得上他的去向,不曾想他竟独自攀上古殿顶,取了梯子来接应。 “是李兄弟!天无绝人之路!”陈玉楼喜出望外。 眾人望著上方,都惊讶李越是如何翻上这三丈高的殿顶。 连常年练过攀高的卸岭老手都无处下手,他竟在这么短的功夫里,孤身一人翻了上去? 但此刻也顾不上多言,这地宫极阴极毒,火势蔓延越来越快,毒虫又铺天盖地,多待一刻便多一分死厄。 “快上梯!別磨蹭!”他低喝一声,招手让大家上去。 倖存的眾人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哪里还敢有半分耽搁, 爭先恐后攀著蜈蚣掛山梯往上爬,一个个火烧屁股般仓皇逃窜,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来到殿顶,也不容再多寒暄,眾人伸展竹梯,便架在了绝壁上快速往上爬。 哑巴崑崙摩勒生得铁塔般壮硕,攀爬起来却轻捷如猿,手足扣住岩缝梯杆,稳如磐石地护在陈玉楼身侧。 红姑娘腰肢轻灵,攀梯时衣袂翻飞,一双妙目紧盯著上下动静。 白雾渐薄,柔和的天光从崖顶漏下来。 就在离山巔出口不过四五丈距离时,却是出现了一则意外。 一名卸岭弟兄瞥见身侧青石缝里,生著一株海碗大小的赤芝,伞盖艷红如血,在绝壁上显得格外惹眼。 他心头一喜,只当是罕见的奇珍,想也不想便探手去摘:“好傢伙,这灵芝值不少银子!” 岂料指尖刚触到芝盖,那赤红灵芝竟是如同梦幻一般“噗”地碎作一团鲜红粉尘,迎面飘散开来。 那人猝不及防,惊得浑身一僵,下意识后仰躲闪,全然忘了自己身在万丈绝壁之上。 脚下一滑,瞬间脱离竹梯,整个人朝著云雾翻滚的谷底坠去。 他身后同伴慌忙伸手去捞,却只抓空了一片衣角。 悽厉的惨叫穿透白雾,在空谷中久久迴荡。 眾人低头望去,只见脚下云涛翻涌,深不见底。 饶是这群刀头舔血的悍匪,此刻也个个面无血色,手软脚颤,连腿肚子都止不住打哆嗦,再不敢往谷底多看一眼。 陈玉楼脸色沉冷,又看了看周边的异草藤蔓,沉声喝道: “都警醒些!这谷中毒蜃浸骨,但凡奇花异草,早被枯化染毒,空有其形,都离远些!” 盗眾自然是点头应和,心有余悸地攥紧梯杆,不敢再贪看旁物。 唯有李越垂眸瞥了眼那人坠落的方向,眉头骤然一蹙。 谷底的白雾,竟隱隱泛起一抹诡异的暗红。 红姑娘留意到他神色异样,在那边出言问道:“李越,你看什么呢?” 李越抬眼扫过眾人,又望向近在咫尺的崖顶,面色凝重,语速微微加快: “这下面有东西上来了,快走!” 第16章 六翅蜈蚣 听到李越如此说,眾人皆是一怔,面露迷茫。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就有二十几个弟兄死在了这古墓的偏殿之中,陈玉楼心中正是黯然神伤,同时也隱隱有些悚然,总觉得还会有什么危险发生。 他这半生遇过许多惊心动魄的事端,身上有著对危险的直觉,是从小混绿林、常年下墓、无数次死里逃生磨出来的本能。 此刻听李越也如此说,心头的不安之感更胜。 虽不知谷底还藏著何物,但小心些总归无事,是以当即下令: “別愣著!全速往上爬!” 四五丈的距离看似不远,可崖壁湿滑,绿苔黏脚,眾人拼尽全力也快不起来。 李越仗著身轻力捷,和两个老手当先攀援而上。 指尖刚扣住崖顶石沿,便有等候在此的盗眾伸手接应,將他们拽上了山肩平地。 不等几人喘匀气息,一股腥浓刺鼻的妖气带著阴风,猛地从谷底直衝而上,颳得眾人衣发飞扬。 眾人骇然转头望去, 谷底浓雾之中,一道庞然巨物正以一种飞快的速度升腾而上。 其身通体暗褐间杂红纹,脊背之上,生著六支薄如蝉翼的黑膜短翅。 正是瓶山腹地的毒虫霸主——六翅蜈蚣! 这东西虽不能高飞,却能借翅借力,在陡峭崖壁上飞速攀援, 无数节肢开合摩擦,发出“咔嚓咔嚓”的刺耳声响,声势骇人到了极点。 许是被坠谷之人的惨叫惊动,又或是被地宫大火逼出,巨物怒不可遏。 不消片刻,半截身躯便猛地从云雾中探起。 只是半截身躯,体长便近五丈。 庞大的头颅带著腥风骤然前倾,一对如鉤顎牙张开,腥臭的涎液滴落崖壁,瞬间將岩石腐出阵阵白烟。 那压迫感如同泰山压顶,朝著悬崖峭壁上还在攀爬的眾人蜿蜒而来。 还在崖面边缘的盗匪看不清这是何物,只觉有什么巨物自下而上的袭来,嚇得慌忙上攀。 刚爬上崖边的盗眾则是屁滚尿流,双脚动弹不得,只能用手在地上爬。 好在上面早有等著准备接应他们的盗眾,將陈玉楼和几个面色如纸的卸岭弟兄给拉了上来。 “把头。”他们把陈玉楼扶起来,正要问话,另一边的红姑娘就促声叫道,“快走!” “怎么回事?”见首领和红姑娘等人都一脸惊慌,方才围上来的眾人愣了一下,不明所以。 就在这时,一名瘫在地上喘息的弟兄还没来得及爬开,便被六翅蜈蚣一探而上,口器死死钳住腰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 顎牙入肉,鲜血混著碧绿毒液瞬间渗出。 那人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躯被钳得急剧变形,手脚疯狂乱蹬,却半点挣脱不开。 不过几息之间,惨叫声便弱了下去,整个人被巨蜈蚣狠狠一甩,坠入谷底云雾,没了声响。 这完全是一种泄愤的行为。 盯著岩面上的巨大虫影,李越站在自己先前静坐的地方,心中动念,一柄泛著淡淡青光的长剑立即凭空出现在他掌心。 剑刃流光溢彩,法力通转,一看便知绝非俗物。 “这剑著实不错,起码是上品法器。”李越將其握在手中,便能感觉到法剑之中蕴含的精纯剑气。 “不过,这灵锋青罡剑消耗恐怕不小……”他心中暗忖。 品阶越好的法器灵机越足、结构越复杂、威力上限越高,同时需要催动的法力就越多。 所以得儘快解决! 念及此处,他继续望向前方,等待合適的机会,一个可以一击毙命的机会。 此时的六翅蜈蚣刚杀了一人,沾上人血更是戾性大发。 身上妖气縈绕,两旁的足肢哗啦啦张摇,全身冒著黑气,凶焰滔天! 罗老歪瞳孔骤缩,惊骂一声:“娘的!这什么鬼东西?成精了!” 他抬手掏出驳壳枪,扣动扳机连连射击。 周围卸岭群盗,以及工兵营和手枪连的军卒都带的有枪,此时也反应过来,步枪机枪齐齐开火,子弹如暴雨般砸向六翅蜈蚣。 巨物被打得身形节节败退,嘶哑怒叫。 可六翅蜈蚣身后黑甲如铁、坚硬无比,每一节躯壳都泛著冷冽的光泽。 子弹打在上面只溅起点点火星,最多只留下一道浅痕。 眼前的枪弹让它有些钝痛,但杀红了眼的六翅蜈蚣岂肯善罢甘休。 它无数子孙在地宫被火烧死,此刻满腔戾气尽数倾泻在眾人身上,身躯蜿蜒攀升,眼看全身就要扑上崖顶。 六翅蜈蚣发出尖锐的嘶鸣,身躯越探越高,须爪皆动,抓挠著地面。 忽然口器中喷出一团浓绿毒雾,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腥臭之气令人窒息。 近前的一圈盗眾全都被这剧毒沾染,一个个皮肤流脓,蹬腿直眼,眼瞧著就不行了。 罗老歪的工兵一轮子弹打完,见这巨物几乎毫髮无损、不仅势头更猛,口中还能吐出剧毒之物, 当即嚇得魂飞魄散,纷纷丟枪溃逃。 督战队见状立即开枪射杀逃兵,却拦不住人心溃散, 面对这剧毒巨物,任谁都胆寒心惊,只能也跟著后退撤离。 只有李越仍然隱在崖上的一块青石旁,目光盯著不断攀升的六翅蜈蚣,静待最佳时机。 见那巨蜈蚣被枪声和人群彻底激怒,已全然不顾危险,大半身躯都探上崖壁,只留一截尾巴在谷中。 就是此刻! 李越手中青锋长剑祭出,同时双手指尖捏诀。 长剑青光大涨,径直飞向前方,悬停在六翅蜈蚣六片短翅正中的腰脊上方。 “去!” 他低喝一声,以意念驱动长剑,猛地朝著蜈蚣腰脊刺去! 察觉到身上危机,六翅蜈蚣想要闪避,百余只步足就要后撤。 但庞大的身躯移动有限,只一瞬间便被长剑扎透。 它嘶鸣一声,身躯疯狂甩动挣扎,想要將长剑甩落。 李越眉头一紧,催动全身法力將其钉在原地。 想到自己如今不过练气三层,法力微薄,长久僵持必被其逃脱。 当机立断,他纵身跃起,踩在了六翅蜈蚣的躯壳之上。 巨物蜈蚣察觉身后又多了一人,顿时惊慌失措,身躯一扭,便开始剧烈翻滚甩动,一时间碎石飞溅。 李越心中暗惊,若是被这巨物甩飞,即便有法力护身,也必受重伤。 他双手死死握住剑柄,运足全身力气,顺著蜈蚣腰脊狠狠向下一划! 玄铁般坚硬的躯壳,竟在这一剑之下应声裂开。 第17章 妖丹 六翅蜈蚣吃痛,猛地便鞠起腰来,首尾著力,竟把身上的人拱至了十余丈高。 李越並不怵这高度,在空中踩踏著巨大妖身,立住己身。 接著长剑用劲下按,下盘稳住,六翅蜈蚣瞬间自中下陷,变成了首尾朝天的姿势。 李越动作迅速,不待蜈蚣妖反应,立即握住剑柄,往下一划。 “刺啦呲啦” 黑褐的甲壳像是切糕一般,朝两侧翻卷开。 內里暗红的血肉、青白的筋络瞬间翻涌而出,腥臭的血雾喷薄四溅。 剧痛之下,六翅蜈蚣头颅乱摆,发出低哑的嘶鸣,身躯疯狂扭曲扭动,本能地想要向前逃窜。 李越死死按住剑柄,长剑如钉。 隨著蜈蚣的挣扎,剑锋自腰脊处一路向下,硬生生將它庞大的身躯竖著剖开一道裂口。 上不得、退不得,剧痛攻心的六翅蜈蚣疯狂挣扎,李越见状,当即口诵镇邪咒。 下一秒咒文縈绕剑身,对妖邪之物更添了几分压制。 六翅蜈蚣只觉神魂肉身皆被剧痛与威压撕扯,不禁悔意滔天。 然身体已被生生剖开,再无反抗之力。 一分钟后,六翅蜈蚣的挣扎便渐渐微弱,身躯瘫软在崖壁上,奄奄一息。 李越確认它彻底没了气力,这才纵身从尸身跃下,落地时脚步微晃,法力消耗过甚让他面色略显苍白。 他走到蜈蚣被剖开的血肉裂口旁,伸手在那模糊的血肉中翻找起来。 刚才没有选择直接拦腰截断,是一个有些冒险的做法。 但他为了杜绝后患,也是为了那六翅蜈蚣的內丹,所以方才思虑之时,还是决定用这种办法。 五指在翻涌的內臟间仔细摸索。 他隱约感觉到那一点浓郁妖气之精在何处,方才穿剑时也是看准了那妖丹下刺。 这也是六翅蜈蚣会如此快速颓败的原因之一。 另一边,方才四散奔逃的眾人此刻才稍稍回神,一个个攥著刀枪,躡手躡脚地围了上来。 陈玉楼走在最前,他脸色仍有些发白,此刻望著蜈蚣仍在微微抽搐的肉身,心底依旧惊悸难平。 红姑娘一手按在腰间飞刀上,和哑巴崑崙紧隨其侧守卫,眼神警惕地盯著那庞然躯壳,生怕蜈蚣骤然暴起。 罗老歪本想找个工兵过去查看,但看到魁首都领队上前,也就只好硬著头皮跟著。 此时枪不离手,食指扣在扳机上,远远站著,隨时准备再给那如蟒一般的蜈蚣补一梭子子弹。 “李兄弟……这妖物,可是真死透了?”陈玉楼压著声音问道,语气里仍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害怕。 李越没应声,指尖忽然触到一点温热圆润、却又不甚规整的硬物。 他心中一喜,反手一扣,便將那枚拇指头大小的妖丹取了出来。 丹体略有些不规则,显然这六翅蜈蚣结丹时日尚浅,道行还未圆满。 他暗中掐了个清净诀,丹表血污腥臭瞬间散去,只余下一层淡红色光晕,隨手便揣进了內兜。 这才站起身,淡淡扫了眾人一眼:“运气尚可,这东西已经死了。” 又看了一眼六翅蜈蚣的血腥裂口,说道:“这条蜈蚣,应该是刚才地宫里那些小蜈蚣的首领。” 话音刚落,失去內丹支撑的庞大身躯忽然猛地一塌。 方才还血肉颤动的躯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乾瘪下去,內里筋骨血肉飞速消融。 不过片刻工夫,便化作一滩黄绿相间、刺鼻熏天的腥臭脓液,只剩下一层空壳软塌在崖边。 围在一旁的卸岭弟兄与工兵个个瞠目结舌。 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有人倒抽一口冷气,看向李越的眼神里,已多了几分近乎敬畏的骇然。 一剑斩杀千年妖物,还能隨手取走妖丹,这等手段,早已不是寻常摸金倒斗的路子了。 不过,这剑是哪来的? 罗老歪盯著李越手中那柄暗下青光的长剑,眼珠子转了几转,终究按捺不住好奇,上前一步问道: “嘿嘿,李兄弟,你这柄宝剑……端的是厉害呀,不知是从何处得来的?” 这话一出,陈玉楼与红姑娘也都望向李越。 青锋剑不染血污,没了法力加持后,上面的青光便敛进了剑身,不如之前灵光流转。 但眾人都记得,就是这一把剑,竟然把子弹都打不破的蜈蚣甲壳给轻易刺破了。 这绝对是一把世间罕有的利器! 李越自然不会和他们透露法器的事情,便隨口敷衍了一句: “在下面捡的。” 这话一出,陈玉楼等人便是知道他不愿多说,於是摆了摆手,暗示罗老歪勿要多问。 罗老歪本来对李越的能力存疑, 可亲眼目睹李越飞在十丈高空稳稳制住那千年蜈蚣后, 一番狠辣出手將其诛杀,最后又毫髮无损落回地面。 这岂是寻常之辈能做到的? 心中便是不敢再生出其他质疑。 只是忽然想到先前派下去那两名亲兵的事,瞬间又忐忑起来。 不知道那两人是否已经成事,若是让李越记恨上他,岂不是大祸临头? 一念至此,便是对著李越乾笑两声,默默退到了几人后面。 “蜈蚣性喜阴凉,白日里多潜伏谷底阴湿之处,有阳光时绝少现身。莫非……是我们方才在地宫放火,才將它彻底惊了出来?” 陈玉楼望著那迅速消融的尸身,眉头紧锁: 李越不置可否。 放火可能只是引子,他更倾向於是六翅蜈蚣被高温惊出,又循著掉落下去的卸岭盗徒的叫声锁定了他们的方位。 一旁的花蚂拐凑上前,盯著那层空壳满脸惊骇: “乖乖……老蜈蚣活上百年才生得出一对翅,这东西竟有六翼,这得是修了多少年的道行啊?” “妖物修行,需占灵地吸纳日月精华,方能开灵智、凝妖丹。”李越说道。 “这瓶山浊气虽重,底下却必有异宝或药气滋养,它在此地盘踞修行,至少有五百年时间了。” 灵地、修行、妖丹……这些字眼,他们只在说书先生的仙怪故事里听过。 此刻从眼前这个年轻人嘴里平平淡淡地说出来,眾人只觉心头微震,看向李越的目光彻底变了。 这哪里是寻常的绿林中人,恐怕是在山间修行的隱士高人才是。 陈玉楼心中惊涛骇浪,面上却只不动声色,抬手一抱拳: “今日若非李兄弟出手,我等恐怕都要葬身谷底。此为大恩,我陈某必得重谢。” 李越点了一下头,谢礼他是一定要拿的。 在俗世生活,衣食住行都需要钱,现今又是乱世,常胜山的人脉信息也极重要。 陈玉楼继续说道:“那我们不若先下山再从长计议。” 李越当然没有异议。 於是眾人连忙重整队形,简单包扎了伤员,一路小心翼翼地撤下瓶山。 第18章 移尸地真相 待到日暮黄昏,一行人总算是返回了老熊岭的山脚下。 义庄內外很快燃起篝火。 受伤的弟兄围在一旁敷药裹伤,其余人则烧水做饭,一片忙乱。 昨日哑巴崑崙带三支队伍回来的时候,人数太多,义庄就已经没了空房。 李越不愿在室內和他们挤在一处,就准备在庭院內寻个僻静角落坐下,研究面板升级后增加的新页面。 事实上,那些卸岭群盗和罗老歪的工兵营军卒对他心中俱是存了十足敬畏。 毕竟李越先前在绝壁之上一剑斩杀了六翅蜈蚣。 那等近乎神跡的手段,可谓是將他们震得服服帖帖。 此刻见李越走来,都是下意识地收脚避让,忙不迭地往两旁闪开,让他所到之处都空了出来。 李越没看他们,兀自走到一处被打扫乾净的地带,坐到了一个被当做椅子的树根上。 旁人喧闹声隱约在耳,他却心神內敛,进入了识海之中。 一道淡青色的半透明面板缓缓浮现: 【姓名:李越】 【当前修为:练气三层】 【面板等级:二阶(8/100)】 【吞噬范围:周身一百五十丈的阴气能量】 【持有法器:灵锋青罡剑(上品法器)】 【其他功能:储物空间(未解锁)幸运奖池(未解锁)……】 李越毕竟是现代人,对於面板的个人信息页面呈现,接受度良好。 此时看到面板升级后,吞噬范围也有所扩大,便觉心头一畅。 他本还以为这吞噬之能便要永远局限在百丈之內,还嫌范围太小。 没想到面板升级正是与吞噬技能相辅而成。 吞噬范围一併提升,如此级別越高,自己吸纳阴气修炼也会更方便。 另有一事让他惊喜的便是,奖励的那柄长剑果然是件上品法器。 他上一世混在一个御兽宗门里当长老,才有幸获得了一把上品宝剑。 在外想要取得,至少需得近万灵石。 可想而知这上品法器之珍贵。 “只是可惜,上一世渡劫时出了差错,那柄法剑不知流转到了谁人之手。” 想到渡劫那几日的天雷滚动,李越就有些鬱闷。 分明已经做好了万全准备,自己便是渡劫失败,也不至於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他现在將前世往事仔细思量,心中已有猜测,自己恐怕是遭人暗算了。 “若有机会返回修仙界,必得寻到这毁我道基的奸人,好报此血仇!” 李越做了个深呼吸,缓缓將心绪平定下来。 他看向身旁被自己用粗布裹著的长剑,眼底微微泛起波澜。 储物功能还没开启,这柄剑暂时只能隨身带著了。 他將灵锋剑倚在膝边,闭目调息。 不远处,那些卸岭盗眾和罗老歪的工兵,时不时偷偷朝他这边望来。 眼神好似看神仙一般。 而被眾人关注的对象,李越却是恍若不觉,泰然自若地坐在那里。 红姑娘从房间內出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番景象。 “李兄弟,总把头请你进义庄一敘,商量后续大事。” 红姑娘是主动提出要过来找李越的。 其实以她现在在常胜山的地位,不需要做这类转话的工作。 但因为对李越有些好奇,所以自请过来。 李越早察觉到有人朝自己靠近,闻言便是睁开了眼。 对红姑娘点了点头,起身准备隨她走进义庄偏房。 见李越目不斜视,红姑娘欲言又止,心中有好多问题想问,但又不知道如何出口。 “……今日之事,多谢你。” “承蒙陈把头与眾弟兄关照,应该的。” 李越態度客气,甚至是有些疏离。 红姑娘心思细腻,便察觉出他语气中的疏远,没有想和他们深交的意思。 只是不知是不是瞧不起他们这些盗匪之辈。 这样一想,心里不由得就有点发酸,感觉颇不是滋味。 当年她走投无路入伙常胜山,做了卸岭盗眾,十分感谢首领对她的看重,也认可卸岭的规矩与义气。 红姑娘並不觉得自己低人一等。 她本对李越略有好奇,这人越是看不透,她反倒越想弄明白,这人到底是个什么路数。 可被李越以这种冷淡到极致的態度对待,还有可能是这样轻视他们,想著便是有些难受。 李越不知红姑娘心中所想,他面无表情,其实是在想著方才修炼的事情。 刚才在谷底宫殿里吞噬的阴气已经尽数被他炼化,法力渐趋饱满。 运转之间阴寒之气愈发厚重,练气初期的关口已然鬆动,距那练气中期,便只差最后一步积攒。 “那条蜈蚣修炼了近五百年,实力已近三阶妖兽,只是此地並无修炼传承,否则这虫怪或许能提升得更快。” “如果能吞噬掉其內丹,於我修行或许会有裨益。” 李越想著,便打定主意等夜深人静时试一试。 …… 义庄內,一间被收拾得比较整洁的房间里,陈玉楼、花蚂拐、罗老歪早已等候在此。 见李越和红姑娘进来,陈玉楼连忙起身,脸上带著感激的笑容,比之前要真诚得多: “李兄弟,今日之事,真是多谢你了,此次探墓寻宝,不管所得多少,我做主必然要分你一成。” 现在倒是不说那套为民生谋財,慷慨布施的事了…李越看了屋內眾人一眼。 只罗老歪偏开了视线,一脸的肉痛,明显是有些不情愿,但也没有出言抗议。 他便知道这些人刚才已经谈好。 心中好笑著,对陈玉楼也依然是对刚才那套说辞。 ——承蒙陈把头收留照应,他出手相助也是应该的。 听得李越这般说辞,陈玉楼更是大加讚赏,一边引他入座,一边嘆道: “这回是我大意了。没料到地宫中藏有这许多毒虫,毒性之烈,远超预料。我们带的五毒药饼,竟全然无用,平白折了这许多弟兄……” 他说著,自觉这番话似有推脱之嫌,悄悄看了李越一眼。 见对方神色平淡,仿佛並不在意这些得失,不由得微微一窘,转而问道: “李兄弟见识不凡,可知这些毒虫为何如此凶烈?” 第19章 烈女动怒 李越沉吟道:“我观那瓶山之上妖气浓烈,其中又暗藏著浅淡药气,我想此处古时药炉荒废后,应当是遗留不少仙草金石。 药气渗入土石,引得五毒匯聚。古墓崩塌开裂后,这里便成了它们的巢穴。 平日里它们也常啃食墓中死尸,將尸体化尽吸食。尸体吸尽便开始互相吞噬,毒上加毒,又借药石之气淬炼,早已非同寻常。 是以毒液沾身,顷刻便会化为脓血,骨肉不存。” 陈玉楼闻言恍然,不料世上竟然有如此毒辣的毒虫。 他点头嘆道:“原来如此。看来当地土人所说的移尸地,並非什么鬼神作祟,竟是这些毒虫在暗中啃食。” 花蚂拐在旁听得一阵后怕,冷汗涔涔。 心道,幸亏先前听了李越的提醒,把脸面脖颈都裹得严实,袖口也扎紧了。 不然此刻恐怕也与其他化作脓血的弟兄们一般了。 念及此处,他看向李越的目光,又多了几分真切感激。 听著李越所说的头头是道,罗老歪在旁搓著手枪,嘿嘿乾笑两声,插言道: “李兄弟真是活神仙,连这虫怪的根脚都摸得一清二楚。连那黑龙一般的蜈蚣妖都能一刀斩下。” 他看向李越,歪著嘴又问: “呵呵,李兄弟,这依你看,那瓶山腹地,还有没有更厉害的东西?咱们下次再下去,也好有个防备。” 李越淡淡道:“六翅蜈蚣已是此地虫类之首,它一死,其余毒虫群龙无首,以后虽会再出现新的虫王,但短时间內应该不会再有强敌了。” 说著,话锋一转:“但瓶山深处妖邪之风杂乱,年月久远,阴气化煞,再往下走,说不定还有其他僵煞邪祟。” 这话一出,屋內几人脸色皆是一变。 陈玉楼吃惊道:“僵煞?可是传说中的粽子成精?” ”我先前听当地的嚮导说,此处有尸王传说,神乎其神。莫非这古墓之內,还真有一头尸王不成?” “受阴气滋养久了,便会凝煞成精,会出现什么妖祟都不足为奇。”李越语气平静,却听得几人心中发寒。 罗老歪咽了口唾沫,下意识又摸了摸腰间的手枪,只觉得那铁疙瘩在此等妖怪面前,实在算不上什么依仗。 “这……”听到李越所说,陈玉楼便是有些犹豫。 且不提古墓地宫內会不会还有似六翅蜈蚣这种巨型妖物, 便是面对那毒虫遍地的巢穴,单凭卸岭之力,若再强行进墓,也根本是送死。 可此番出师不利,损兵折將,连真正的地宫都没能踏进去,身为卸岭魁首,顏面实在掛不住。 他忽的有些后悔,当初没听搬山道人鷓鴣哨的劝告。 但事已至此,若是就此无功而返,绿林道上再难抬头。 红姑娘看在眼里,猜到首领是难以决断,便上前轻声劝道: “把头,我们远入夷地,天时地利皆不占上风,现今伤亡已重,不如暂且退回湘阴,休整之后,再徐图良策。” “不行!”罗老歪当即一拍桌子,出言截住话头。 “我罗老歪带兵,最忌无功而返!既然来了,空手回去,我怎么跟手下弟兄交代啊?” “陈把头,咱们哥俩好不容易支起这么大的摊子,你可不能说走就走,这从上边下不去,就从山底挖开墓门,一路铺著石灰推进去,步步为营嘛!“ 罗老歪说得激奋时候,唾沫横飞: “就算里头还有十条百条六翅蜈蚣,那他奶奶的,老子几道排枪齐发,再加几管子炸药,照样给它炸成马蜂窝!” 他说著,目光落在红姑娘身上。 红姑娘本就生得明艷俏丽,此时在晚霞余光的映照中,更衬得她俏丽动人。 就连眉宇间那股英气明媚颯爽,也仿佛多了一种別样风情。 罗老歪一时心痒,话头便偏了: “红姑娘,你放心。等咱们取了墓中財宝,將来平定天下,陈把头和我少不了封王拜將。你不是想去上海重振月亮门的古彩戏法嘛?” 罗老歪说著说著,一双贼溜溜的眼睛便斜到了红姑娘身上,话也越说越过火: “嘿嘿,我看凭妹子你这身段和风姿,就是到了那纸醉金迷的大上海,也不会是埋没的角儿…… 到时候我砸钱助你,叫上兄弟去给你捧场,到时候是有钱给钱,要人给人,保你红透半边天……” 话未说完,就听“啪”的一声脆响。 红姑娘出手如电,一记耳光狠狠甩在罗老歪脸上。 听著就疼……李越抬头看了看两人,心中“嘶”了一声。 这罗老歪满嘴混话,方才那话轻薄无状,挨这记耳光纯属自找。 不过红姑娘性子委实是刚烈,不同於普通女子那般会忍气吞声。 能动手就不开口,很符合江湖儿女以力服人的行事作风。 这边罗老歪被打得一歪头,嘴角溢血,当场勃然大怒,伸手便要掏枪: “妈的!你敢打我?!” 陈玉楼大惊,连忙上前拦住,一手把红姑娘扯开,一手按住罗老歪掏枪的手,打圆场道: “罗帅息怒!红姑娘性子刚烈,绝非有意。我观你面相本是胎里道之人,只是早年杀业太重,损了仙骨。 想这红姑娘也是有道骨的,她这一巴掌,恰好替你拍掉三年晦气,是好事啊!” 罗老歪本就信陈玉楼的相面之术,听他这么一说,怒火顿时消了大半。 只是依旧色眯眯地瞪著红姑娘的俏脸,嘴硬道: “老子侠骨柔肠,不跟小女子一般见识。她下次手痒,儘管再打。” 红姑娘冷眼看著他,气还没消:“姑奶奶我现在就手痒!” 罗老歪却不把红姑娘的气愤当回事。 见她面露慍色,双颊薄红,反觉得那艷绝的容顏又添了一层动人之態,眼神不由得越发放肆。 陈玉楼见他们还要再斗,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兼之又看到李越在旁边看热闹,更是觉得面上无光,好不丟人。 “好了,眼下不是爭执这些的时候。” 生怕罗老歪再胡言乱语惹出祸端,陈玉楼忙把他按回椅上,又暗中踹了花蚂拐一脚,让他將红姑娘拉开。 陈玉楼方才这一番话本是急智而出,却能两边都不得罪,李越看得也是有些佩服。 怪不得这人瞎了一双夜眼后还能凭这嘴皮子混江湖,还將胡八一等人骗得团团转,这话术確实了得。 就见陈玉楼整理了一下自己被扯乱的衣襟,很是尷尬的坐回主位。 他轻了轻嗓子,话题拉回正事: “从山巔泼石灰,根本触不到岩缝深处的毒虫,再从绝壁下去,依旧是送死。 看来,也只能按罗帅说的,从山底墓道步步为营,凿开墓门,稳妥推进。” 第20章 吞噬妖核 顿了顿,陈玉楼见屋內眾人都无异议,满意地点点头,当即吩咐下去: “立刻派人回湘阴加运粮草、石灰、火药等一应物资,其余人马驻守瓶山脚下,全力挖掘墓道,准备二进瓶山。” 又看向李越,语气诚恳:“李兄弟,往后下墓,还得多依仗你的手段。以后但凡有用得著我常胜山的地方,你儘管开口。” 他料定李越对妖邪毒物一类必有独到手段。 瓶山之中难免再遇毒虫猛兽,提前多说几句好话,也不算什么。 李越如何不知陈玉楼心中盘算,却也不在意,微微頷首: “陈把头客气了。” 他所求本就是瓶山一地的阴气、妖丹与机缘,金银古玩不过顺带之物,离开时取一份便是。 接下来几人又商议些休整补给的细节,李越一概不参与,也没什么可说的。 又聊了片刻,李越听著话头渐渐转到了起兵,还有皇图霸业之类的事情上,便实在坐不下,准备起身告辞。 他此刻满心都是那枚六翅蜈蚣的內丹,只想儘快寻个安静时机炼化,爭取一举突破到练气中期。 没料到红姑娘比他还先走一步,走时脸上仍带著几分冷色。 想来方才正事一了,后面那些空话她也半句没听进去。 走出偏房,夜色已深,院中篝火渐弱,不少卸岭弟兄已经就地和衣而眠。 李越与红姑娘一前一后,错步走在廊下。 两人各怀心事,一路沉默无言。 一直来到院角的僻静角落,这里是一排很小的房间。 这义庄本是荒废山神庙改建,这些小屋想来原是守庙人起居,或是供香客、过山山民临时歇脚的寮房。 但义庄如今內外到处都是人,这房间还是陈玉楼大手一挥,说他喜静,拨给了他一人居住。 李越心知肚明,却也觉得有些荒诞不经。 此举虽是陈玉楼诚心想要表露优待之意,却也实在是慷他人之慨。 这原来是停灵寄柩的地方,如今反倒活人比死人拥挤,殿中棺木都被推到深处挤作一团。 陈玉楼这么大方,也不知道这里的尸体会做何感想。 他脚步未停,来到了末尾的房门前,正要推门进入,后腰忽然被轻轻一撞,还跟著一声短促的“誒呀”。 李越回头一看,只见红姑娘就站在身后。 显然是方才想著事情,埋头走路导致走得太近,一时没留神撞了上来。 红姑娘先是一僵,隨即脸上飞快染上一丝懊恼。 那双向来清亮锐利的眸子竟不敢与他对视,只匆匆一瞥便慌忙偏开。 不等李越开口,她已待不下去。 一句话没说便猛地转身,脚步微乱地快步走开,径直隱入廊柱阴影之中,竟似逃一般离去。 李越望著她匆匆而去的背影,心中略觉好笑。 这女子向来泼辣刚硬,天不怕地不怕,此刻竟因这一点小事羞臊得落荒而逃,倒与平日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判若两人。 似乎也有几分可爱……他摇了摇头,不再多想,转身推门进了屋。 这屋子確实很简陋,里头只有一张木板床,连个椅子都没有。 但李越也很知足了。 这条件已经比风餐露宿要好不少。 义庄的屋门久不维护,大多都有所损坏。 这屋子的木门也是坏了插销,只能轻掩。 李越把门合上,进入房间在床榻落座。 他没有立即盘膝入定,而是先將一缕若有若无的神识缓缓朝外铺开,將这小屋周遭数十丈尽数笼罩。 只听得院內外此起彼伏的鼾声,间或夹杂著几声卸岭弟兄梦囈般的低语,再无其他异动。 確认四下无人窥伺、周遭彻底安全,他才缓缓把手掌一翻,今日从那六翅蜈蚣腹內剖出的赤红结晶正居於掌心。 此物浑圆不足,稜角隱现,色泽暗红如凝血石。 虽也縈绕著丝丝精纯妖气与森然煞气,却远不及真正的妖丹那般圆润凝练、灵光內敛。 李越指尖轻拂,心中瞭然。 似这般形状不规则、气息略显驳杂,严格说来只能称作妖核。 也就是寻常妖物修至化形之前,体內凝聚的精气结晶。 唯有修出灵智、凝练本命內丹的大妖,那才算得上真正的妖丹。 二者看似相近,功效却天差地別。 妖核只可用来快速提升修为、壮大气机。 妖丹却蕴含妖物一生道行与本源灵性,可洗髓伐脉、铸就道基,甚至能从中悟得几分妖法神通。 今日这枚,虽只是妖核, 可出自瓶山千年灵地和浓郁妖蜃滋养的六翅蜈蚣,体內同时具备阴煞妖气,已属变异妖魔,而非山野精怪之流。 他抬眸凝神,视线落向虚空中只有自己可见的淡青光面板。 几乎在妖核被他握住的下一秒,面板上便又有字跡缓缓浮现: 【检测到未知妖物妖核……】 【正在分析…阴气浓度18%…妖气成分14%…煞气成分4%…】 【来源:瓶山千年毒虫·六翅蜈蚣(未成丹)】 【品质:中品妖核】 【效果:可直接吞噬,转化为自身修为】 【是否选择吞噬?】 李越眼中掠过一丝惊喜。 他心道一声“果然”。 今日在瓶山诛杀了那六翅蜈蚣后,他在寻找妖丹时触碰到那虫身,面板也是出现了类似提示。 他吞噬了六翅蜈蚣的气血, 这才是导致六翅蜈蚣的肉身骤然消化的重要原因。 本以为这面板只能吞噬阴气能量,不想竟还能直接吞噬妖魔气血和妖核能量,李越心头大悦。 当下不再犹豫,心中默道:“吞噬。” 话音刚落,掌心那枚赤红妖核表面便是泛起细密的红光,丝丝缕缕的精纯妖气自核中蒸腾而出,顺著他掌心经脉蜂拥而入。 一股燥热之气瞬间席捲四肢百骸,经脉之中如有无形热流奔腾衝撞,周身毛孔尽数张开,淡淡白气自头顶裊裊升起。 妖核之中蕴含的千年毒虫戾气与煞气,也隨之涌入体內,被他运转的功法强行炼化提纯,化作最纯粹的灵气,匯入丹田气海。 掌心之中,那枚赤红妖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缩小、黯淡,表面光泽一点点褪去,稜角缓缓消融。 不多时,原本拇指大小的妖核,便缩成一点微不可查的灰烬,隨风散於掌心,再无半分痕跡。 “这速度,比自己吸收的还要快百倍!”李越暗惊。 而且这些能量还能直接化作自身的修为,无需炼化和剥离杂质毒素。 主打一个物尽其用! 第21章 搬山道人 隨著最后一缕血气纳入丹田,李越周身气息明显有所增长。 原本稳固的练气三层壁垒应声而破。 修为达到了练气四层,之后仍在缓慢提升。 片刻后,才大概停在了练气四层的中境位置,不再往上。 【当前境界:练气四层】 【面板等级:二阶(26/100)】 李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內视自身,只觉气海充盈,神识也隨之清明不少。 最惊喜的是,身上那些如松柏枝叶一般的雷纹有一些已经消退了。 剩下的只是最重的黑色纹路,刻在肉上了一样。 他试了所有的治疗术法都毫无作用。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s.???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看来得多寻些妖核妖丹一类的阴属之物。” 他心中暗忖,踏入练气中期之后,修为若想再有精进,所需能量已是前期数倍之多。 下一步若要快速提升,唯有深入瓶山腹地,寻那古墓阴穴,吞噬更多阴气与各类妖邪血气才行。 打定主意,他不再多想,盘膝坐於木板床上,闭目调息。 一边稳固境界,一边默默吸纳义庄中的零星阴气。 两日光阴一晃而过。 李越对外只称斗六翅蜈蚣时內伤未愈,需闭关静养,除却每日出来取些吃食,便足不出户。 有先前斩杀毒虫的惊世手段在前,卸岭群盗与罗老歪的兵卒无人敢有半分微词。 他本就不与旁人过多亲近,眾人只当他是世外高人修行,性子冷淡。 所以纵有几分閒言碎语,也只敢躲在远处悄悄议论。 其间罗老歪还特意派人来请过李越。 说是听闻麾下小兵在谷底对他有所冒犯,特意备了赔礼,要亲自致歉。 那来人捧著匣子恭敬上前时,李越瞥了眼里面印著袁大头的银元,秉承著不拿白不拿的宗旨,脸上扯出一抹客气的假笑: “罗帅有心了。一点小事,不必放在心上。” 说著便隨手接过匣子,往身侧一拎,半点推辞都没有,收下得理所当然。 然后转身就进屋关门。 行走俗世江湖,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他如今身无半两银,有钱送上门怎么会不收。 门外,见他连半句多余场面话都懒得说,两个兵卒面面相覷,讶然无语。 就这样转眼便到了第三日上午。 待到腹中微微飢饿,李越才推门而出。 自那日瓶山归来的当夜,天便下起倾盆大雨,一连两日未曾停歇,直到今日午间才稍稍收敛。 一夜风雨刚歇,天空依旧阴云沉沉,细雨如丝绵绵飘落。 院中地面被雨水冲刷得乾净透亮,空气中混著泥土腥气与草木湿气,吸入肺中,倒让人心神一清。 李越抬眼望去,义庄院內遍地都是伤员,或躺在草蓆上闭目养神,或低声呻吟,还是一如昨日。 而廊下,陈玉楼正与罗老歪等人整顿队伍,动员人手,看架势是要再度开拔,二进瓶山。 罗老歪一身军装沾了泥污雨水,满脸焦躁,对著天色破口骂娘: “妈的,这破天气,真他娘的会添乱!老子要办大事,偏偏连下几日暴雨,耽误老子发財!” 陈玉楼在旁眉头微蹙,似有不喜。 他身为卸岭魁首,吃的是倒斗摸金的饭,最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也知阴宅重地最忌口出狂言。 便是说道:“罗帅,慎言。这荒山野岭、阴宅匯聚之地,口出秽语衝撞天地,怕是容易招惹凶煞。” 劝罢又连忙转了语气,指著天色微笑道: “不过这几日粮草火药悉数调齐,人马也休整完备,如今雨势渐收,山路也好走了几分,依我看,正是大吉之兆,正合进山。” 罗老歪只听进去一个“大吉之兆”,不由得眉开眼笑,“誒呦”的打了一下嘴: “把头哥哥说的是。” 李越立在廊角听了片刻,心中便已瞭然。 原是那日商议之后,陈玉楼与罗老歪便急著进山。 偏偏当夜暴雨突至,只得先安置伤员、整顿內务。 这一拖便是两日。 如今雨势稍缓,两人便再也按捺不住,要领著大部人马前往瓶山脚下挖掘墓道。 李越將原著內容已记起大半,此刻心中清楚,这群人二进瓶山费尽心力挖开的,不过是古墓外围的瓮城。 瓮城,就是古时墓葬常用的诱杀布局,看似是入口通道,实则四面封闭形如陶瓮。 等人马闯入,前后石门便会瞬间封死,四壁强弩暗箭、滚石流沙齐下,任你有再多好手,也只是瓮中之鱉。 不过这些事情,李越却是不欲干涉。 一来,陈玉楼与罗老歪野心正盛,未必肯信。 二来,他於寻龙点穴、风水墓葬一途本就不通,贸然出言,也无从解释缘由。 再者,如今瓶山脚下人马混杂, 卸岭盗眾、罗老歪兵痞、路上强征来的脚夫药农,人心浮动, 若不给他们点事做,反倒容易生乱。 念及於此,李越转身便要朝伙房走去,先填饱肚子才是正事。 便在此时,一名卸岭弟兄快步从门外奔来,对著陈玉楼拱手稟报: “把头,门外有三人自称搬山道人,求见把头!” 陈玉楼闻言,顿时面露喜色,连声应道:“是鷓鴣哨兄到了!快请!” 说罢竟亲自快步迎了出去,丝毫没有魁首的架子。 不过片刻功夫,陈玉楼便引著三人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鹰鼻深目,身形挺拔如松,身著素色劲装,外罩一件半旧的黑色披风。 他身后跟著一男一女。 那男子一副西域混血长相,捲髮络腮、魁梧如熊,看著像是四十多岁的壮汉。 旁边的少女二十岁左右,身形娇小、五官精致、梳著道髻,挎著一只药篓。 三人一身风尘,显然是一路奔波而来,道袍外褂上也是沾到了一些泥泞。 陈玉楼引著几人往院內走,路过廊角时,一眼瞧见立在柱旁的李越,当即笑著招手: “李兄弟,你也在,正好过来一同认识一下。” 说著便为两边互相引荐,先对著鷓鴣哨道: “鷓鴣哨兄,这位是李越李兄弟,身怀异术,是位有真本事的能人。” 又转向李越:“李兄弟,这三位都是搬山道人,这位是鷓鴣哨兄,这两位是老洋人与花灵妹子。” 李越对著鷓鴣哨三人微微頷首,算是见过。 鷓鴣哨亦拱手示意,態度平和。 隨后,似乎是觉察出李越身上与眾人不同的气质,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他身上略一停留。 寒暄过后,陈玉楼连忙吩咐手下腾出一间安静偏房,笑道: “此地嘈杂,我等入內详议探山之事。” 说罢便引著鷓鴣哨、老洋人、花灵,一同往静室而去。 第22章 两派合作 眾人进了內室,分宾主落座。 陈玉楼笑容满面,先主动开口问起鷓鴣哨一行的去向: “道兄前番去黔边寻访夜郎王墓,不知收穫如何?” 鷓鴣哨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了几分悵然之色: “不过是扑了一空。那夜郎古墓不知早被多少辈前人盗空,墓中连块带壁画的墓砖都不曾留下,只剩一座荒坟山罢了。” “唉,竟是如此。”陈玉楼抚著掌心,惊讶之后,又深有同感般嘆了口气。 “不瞒道兄,我前几日进瓶山,也是折得惨不忍睹。那山中毒物诡异,更有那成精怪的虫妖,我等都是难以招架。” 他嘴上说著惨,言语间却不自觉地带了几分修饰,把死里逃生的凶险说得跌宕耸动,对损兵折將的狼狈则轻轻带过。 既诉了苦,也没丟了他卸岭魁首的体面。 一番寒暄铺垫过后,陈玉楼终於说到正题,身子微微前倾,语气诚恳: “实不相瞒,今日我与罗帅便是想二进瓶山,正巧诸位赶到,真是天助我也,合该我搬山卸岭联手,共取瓶山元墓。” 说著,他还掌心做刀,往下一切,以表示有十拿九稳的信心。 不料这话一出,旁边的罗老歪见势不对,当场就嚷道:“不成!老子坚决不同意!” 他本就心疼先前答应分给李越的一成好处,如今又要多一伙人分赃,简直像在割他的肉。 当即横眉竖眼,轻蔑地扫过鷓鴣哨三人: “就这几个假道士,嘴上一套心里一套,咱们凭啥跟他们分宝贝?老子有枪有炮,有的是人,什么墓挖不开?” 闻言,老洋人和花灵都是脸色微沉,眼中顿时冒起火气,差些就要站起来开口驳斥。 鷓鴣哨不动声色地抬手按住他们,神色依旧沉稳。 陈玉楼见状,连忙出来打圆场,对著罗老歪说道: “罗帅息怒。瓶山地势奇险,瘴气毒虫、机关陷阱防不胜防。 前两次咱们损失惨重,单靠卸岭一派之力,实在难成大事。请鷓鴣哨兄联手,也是为了多几分把握。” “把握?”罗老歪梗著脖子,满脸不服。 “老子有枪炮,你陈把头有闻土辨穴的本事,再加我这么多弟兄,什么墓拿不下?顶多多耗些时日,何必找外人来分一杯羹?” 陈玉楼被他这浑话气得一阵无语。 虽看不起罗老歪的粗鄙无状,但想到倒斗一事还要依仗对方兵力,只得好言劝道: “罗帅有所不知。天下盗墓一脉,分摸金、卸岭、搬山三家。 我卸岭,靠的是力与械,长锄大铲、蜈蚣掛山梯、火药土炮,靠的是人多势眾,所以称一个『卸』字。” “那摸金校尉,靠的是神。 只是这一门如今世间没剩几人,行踪隱秘,我也只知他们精通分金定穴、寻龙点穴,依仗的是《易经》阴阳之理。” 说到此处,陈玉楼看向鷓鴣哨,目光带著请教: “倒是搬山一脉,向来被传得神乎其神,世人都说搬山用术,不知究竟是何等秘术?” 此刻开口相问,陈玉楼也是想探一探鷓鴣哨的真实底细。 若这搬山道人只是徒有虚名,再进瓶山无法起到作用,反倒要平白陪上性命,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却见鷓鴣哨淡淡一笑,坦然道: “搬山得一『搬』字,世人多以为与卸岭一般靠蛮力。殊不知天地之间,哪有真能搬山之力?” 他顿了一下,接著说:“吾辈搬山之术,不在五行,不在易理,只在『生克制化』四字。 万物有一强,便有一制,这便是搬山填海、分山掘子的根本。” 陈玉楼闻言若有所悟:“那依道兄所言,这瓶山虫豸的天克为何物?” “瓶山后山毒物成患,借山中药气修炼,早晚必成大害。” 鷓鴣哨缓缓说道:“要破此山,需先寻得天生克製毒物的灵物,以物克物,以术破险。” 罗老歪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一想到要分钱,仍是满脸不忿: “什么制不制的,老子只管宝贝!” 陈玉楼知晓他是怕搬山道人再分宝货,便是说道: “罗帅放心,世人皆知,搬山道人盗墓,只为寻丹求药,从不对金银宝货动心。 他们不取財宝,只寻自身所需,咱们不过是借他们的术,何乐而不为?” 这话专往罗老歪心坎上说,罗老歪虽將信將疑,看鷓鴣哨几人仍像看抢食的瘟神一般。 可卸岭魁首话说到这份上,他也不好一再扫兴,只得重重哼了一声,从粗鼻孔里喷出两道闷气,算是默认了。 陈玉楼见他终於服软,便把心思都放在鷓鴣哨这边,一心要说成卸岭搬山联手。 他前番在瓶山折了锐气,又被毒虫蜃气扰得心神不寧,生怕再败一场,坏了自己在绿林的名头。 是以听得鷓鴣哨有搬山分甲之术可用,心中是喜不自胜。 只是这些术法、克製毒虫的门道,他也不甚瞭然, 想著便看向一旁自始至终沉默不语的李越,开口问道: “李兄弟,不知你对此策略,有何看法?” 这一问,反倒让鷓鴣哨微微一怔。 他与陈玉楼也算旧识,深知此人野心勃勃、心高气傲, 对手下向来是一言定策,即便是对军阀罗老歪,也多是面上周旋,极少如此郑重地徵求他人意见。 何况这一个人还如此年轻。 鷓鴣哨不由得仔细打量起这个年轻人。 此人面色平静,眉眼淡漠,周身气息沉敛, 既无卸岭人的悍气,也无江湖人的油滑,更不像罗老歪手下的兵痞。 方才一照面,他便是发觉此人气质神態与他人皆是不同。 明明身处一眾谋划盗墓挖掘之事中,这个年轻人却像置身事外。 仿佛適才所说的这些分赃定计、盗墓寻宝的大事,都与他毫无干係。 鷓鴣哨心中好奇更甚,目光落在李越脸上,等著他的回答。 却见李越闻言,便是抬了抬眼,既不做深思状,也不言语,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那神情平静得近乎漠然,旁人甚至分不清他刚才究竟有没有在听眾人议论。 可就是这轻描淡写的一点头,却让陈玉楼瞬间心中大定。 有搬山秘术在前,又有李越这等能斩杀千年虫怪的神秘高人在侧,此番再入瓶山,胜算已是大增。 看到陈玉楼脸色的细微变化,鷓鴣哨更是心中生奇,不由得又多瞧了李越一眼。 第23章 金凤寨 想到接下来两方要长久合作,陈玉楼念头一转, 自己既已探了搬山的底细,也该让鷓鴣哨知晓李越的真正手段,免得日后行事多有隔阂。 当下便以掌向李越那一指,对著鷓鴣哨特意补充道: “道兄儘管放心,李兄弟的手段,绝非寻常江湖高手可比。 前番在瓶山深谷,那一头千年成精的六翅蜈蚣,便是当场死在他的手上。 有他同行,我等安危又多一层天大保障。” 闻言,素来沉稳的鷓鴣哨也是微微一愕,眉宇间掠过一丝惊愕。 陈玉楼见状,索性借著话头,將瓶山谷底那一场恶战,添油加醋、绘声绘色地细说一遍: “道兄有所不知,那瓶山腹地丹气匯聚,常年滋养毒虫,其中盘踞的六翅蜈蚣,更是已修得妖身。 身长数丈,一身黑甲坚如精铁,六翅振动便能掠空而行,口中毒雾沾之即腐,端的是条千年成精的凶物。” 隨即又看向李越,语气里带著几分真切敬佩: “此等凶妖横行,最后能降杀,全赖李兄弟出手。” 鷓鴣哨听了,看向李越的目光里,好奇瞬间转为浓重的震惊。 他一生踏遍名山大川,斩妖除魔无数,深知这等吸纳山灵地脉、修炼成形的妖祟凶威何等可怖。 寻常高手近身都难,更別说独自斩杀。 他上下再看李越,只见这人依旧神色淡漠,垂眸轻抚膝上的一柄长剑。 似乎並不认为此事值得言说。 …… 然而事实是,听著陈玉楼夸张的评书口吻,李越只是感觉有些尷尬。 好在这个话题並未持续太久。 几人互相摸底,目標暂且达成了一致,便围坐商议起来,最终定下计策: 先不贸然强攻墓道,而是乔装改扮,往瓶山附近的苗寨走一遭,寻访能克制山中毒物的灵物。 对此,李越心头也是有其他思量。 他是知晓苗寨中有一神鸡,乃是盗墓世界中罕见的有智灵禽。 一声鸡鸣便可嚇退毒虫,原著中便是这怒晴鸡將六翅蜈蚣重创,打至重伤濒死。 还与古墓中那只勾尾带剧毒的黑琵琶蝎子混战许久,最后同归於尽了。 而这只“神鸡”便是湘西怒晴县才有的怒晴鸡。 李越心知,以他现如今的修行方式,以后必是得常常出入那些危墓险地。 而像瓶山元墓这般阴煞之气浓重的地方,山阴里时常有潜养成形的百毒。 若是他能截取到苗寨中的那只怒晴鸡,將其收为灵宠,往后出入险地,也能更方便行事。 次日一早。 李越便与搬山道人鷓鴣哨一同动身,往附近苗家村寨寻访克制瓶山毒虫的生克之物。 为方便行事,鷓鴣哨扮作本地苗家青年。 他眉宇间虽带著常年行走险地的肃杀,却精通各地土语方言,深諳山野风情,稍加打扮便不易露馅。 李越眉眼沉敛,不笑时自带几分疏离,好在生得周正挺拔,换上短打外衫,倒也有几分少东家的气態。 另有几名卸岭精悍汉子,一同扮作挑担伙计,装作进山换山货的行商。 苗寨向来排外,若被认出是绿林响马,少不得一顿土銃相向,想要套出实情,只能乔装改扮,免得平白惹出事端。 陈玉楼自身江湖气太重,一看便不是安分百姓,自知不便同往,昨夜便早已安排妥当。 他上前对二人道:“老熊岭一带寨民眼亮,我这模样不便前去。 我派一人陪你们同行,她是我左膀右臂,办事稳妥,路上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说罢一招手,身后的红姑娘应声上前。 她一身青色的短打劲装,往日里的冷艷收敛几分,看著是英姿颯爽,好一个行走江湖的利落娘子。 只是他们几人进寨,陈玉楼也不放心。 想想便又另外多拨了二十名弟兄,都暗藏快枪,远远坠在他们后方暗中接应,以防突发变故。 待陈玉楼对留守弟兄交代完毕,李越便与鷓鴣哨、红姑娘三人扮作主家货郎,以换山货为由入山。 再让那被掳来的熟苗做嚮导,一路往老熊岭深处而去。 瓶山附近本就人烟稀少,只散落著几处苗寨,近处的南寨早已被罗老歪的工兵部队嚇得逃空。 在熟苗指引下,眾人穿过一条深山幽谷,径投北寨而来。 这段路途越发险恶,儘是原始丛林,几乎无路可走。 不过,自离了瓶山阴煞之地,此间也是渐渐透出几分清明之气。 虽淡如菸丝,凝神细辨之下,却还是能感受到一二。 更兼道旁野花丛生,山果掛枝,一路红绿相间,倒也添了几分野趣。 行路无聊,李越便隨手摘了几颗红艷艷的山果捏在手中把玩,心中暗忖: 这世间山川广袤,不知是否也藏有灵果仙草一类的天材异宝。 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已是吞噬阴气、以邪途修行之身。 便是真有灵果在前,服食之下非但无益,反倒会引动灵气与体內阴煞相衝。 轻则经脉紊乱,重则走火入魔、肉身崩裂。 一念及此,心中便是释然。 自己现在该吃的应该是蕴有阴寒之气的阴果才对。 只是这方世界,究竟有没有阴果这等异物,却也难说。 他摇摇头,专心行走在这被当地人称作沙刀沟的山谷中。 寻常山水多称秀美,这处却只可用“奇绝”二字形容。 眼中所见,儘是奇峰林立、怪石横空,数百丈深的峡谷中,上千根陡峭石笋拔地而起,一丛丛直刺青天。 好在那熟苗熟悉山中形势,即便在云海翻涌、座座危岩的石峰间也不会迷路。 陈玉楼寻来的这个嚮导本就胆小怕事,知晓他们都是军阀头领,处处小心伺候,不敢有半分逃跑的心思。 再加他本是个抽大烟的烟客,时常便要抽几杆子烟享受的。 罗老歪军中多是双枪兵,身上是一桿杀人枪,一桿大烟枪, 此番赏了他几钱上等福寿膏,那是他平日里做梦都不敢想的好货。 俗话说:“有烟抽,刀山火海也敢走;没烟抽,爹娘老子也敢丟。” 这廝得了好处,吸得畅怀,对他们更是死心塌地,只盼日后还能沾光享用。 眾人跟著嚮导越过了瓶山的绝险之地,连夜穿山越岭, 直到次日拂晓,才终於来到附近最大的北寨——金凤寨。 此时天刚蒙蒙亮。 他们踏入寨中,听得里面鸡犬相闻,山民从吊脚楼中走出,各自忙著生计,一派熙攘景象。 李越等人按照早前说好的说辞,冒充游方货郎混进了寨口。 深山苗寨最缺盐巴、布匹、针线与铁器,外来商人多以这些日用品,换当地人的草药、山货与皮毛。 挑货进山、以物易物,再將山货带出山变卖,这便是行脚商人的营生。 寨中山民见有外人来,都好奇地围拢过来,想看看是行商还是贩货的。 鷓鴣哨见状,当即上前唱个大诺,扯开嗓子念起了货郎赞口,声调抑扬顿挫,竟好似唱歌一般: “哎——走一山吶又一山, 青山绿水在眼前; 挑著担子把路赶, 货全物正价不瞒。 针头线脑小绸缎, 盐巴糖块粗瓷碗; 换得山珍与药草, 大家欢喜两不难—— 各位乡亲父老,有山货草药的,不妨拿来换些日用物件,价钱公道,绝不欺生!” 第24章 好客老农? 鷓鴣哨这赞口一唱,围拢的山民不由得大声喝彩,人也越来越多,都嘰嘰喳喳围在货担旁挑选。 红姑娘本是月亮门出身,跑江湖卖艺的本事不差,吆喝揽客的手段不输鷓鴣哨,当下也在一旁搭腔帮衬,手脚麻利。 唯有李越不懂他们这些江湖套口,便在旁边看边学。 偶尔与那些山民应答几句,倒也不露破绽。 他们本就不是来真做买卖,只要模样过得去,不引人疑心便足矣。 不多时,寨子里的山民一传十十传百,一窝蜂都凑到了他们这里来,也不全是要买东西的,而是看热闹。 几人也是热情相交,互相协力配合,很快,这支“货郎”队伍便与山民混熟。 那嚮导也在一旁跑前跑后地忙活,可谓尽心尽职。 一直忙到日头升高,寨中人才渐渐散去回家做饭。 几人这才得空,准备办他们的正事。 嚮导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殷勤地凑上前: “几位东家忙了一上午,不如隨我回家里,我让婆娘做些粗茶淡饭垫垫肚子?” 鷓鴣哨与红姑娘正要点头,李越却先开口摆手: “你忙了这许久,怎好再劳烦你家眷。我们就在附近寻一户人家,用这些布匹盐巴相易,吃顿便饭即可。” 嚮导愣了愣,挠头道:“成,那我想想去哪家合適……” 说著便扭头往寨中望去。 李越却像是隨意抬手一指,指著不远处一处院落笑道: “不必费神了,我看那户人家房屋齐整,院墙乾净,一看便是本分厚道的人家,咱们便去那里叨扰一顿吧。” 这话一出,鷓鴣哨与红姑娘都是微微一怔,不知他是有何盘算。 嚮导朝李越所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表情舒展,笑道:“原来是这一家……” “这一户人家可是有什么特別之处?”红姑娘忍不住问道。 “这家是我们这里的药农,我们寨子里的人有需要买药看病的都是找他。”嚮导答道。 闻得此言,鷓鴣哨和红姑娘等人便是一怔。 这么巧? 他们看了看李越,心说难道是刚才李越朝这里的山民问过克製毒虫的办法? 方才他们忙碌於贩货吆喝,並没有关注李越在做什么。 可旋即想到,金风寨中是金苗聚居,专以挖金脉为生。 如今寨子里夷汉都有,李越虽然不会苗语,但还是能与汉人沟通。 他们便自以为然,或许是从那个来易物的汉人口中得知的。 那苗人嚮导也没有多想,就將他们引到了那户农家之中。 和这里的其他吊脚楼相似,这一苗家也是在吊脚楼外围用矮墙圈著一个小院落。 只是墙角堆著不少晒乾的草药,院中还搭有鸡棚,隱隱有鸡鸣传出。 一看便是常年深居简出、以採药养鸡为生的寻常人家,並无任何出奇之处。 然而旁人当做寻常,李越心中却是清楚。 方才与寨民周旋时,他早已暗中运转望气之术,將周围的吊脚楼扫了一遍。 就在百十米外的这处院落上空,隱隱透出一缕清灵之气。 其中带著几分纯阳刚正的神异,正是能克制万毒的灵禽气象。 那灵气源头,便在这小院的鸡棚之中。 眾人被嚮导引著进了院门,还未落座吃茶,忽听院中传来一声高亢雄鸡啼鸣,声震屋瓦。 眾人不约而同朝鸡笼望去,笼中一只雄鸡昂首挺立,红冠胜火,彩羽流光。 虽是困在窄小竹笼之中,依旧神態高傲,半点不见家禽的温顺怯懦。 屋里人听得动静古怪,也是走了出来。 家主是个五六十岁的老者,面色黝黑,一身布衣。 嚮导连忙上前打了招呼,两边略作引见,只说是过路货郎,行路辛苦,愿以布匹盐巴换顿粗茶淡饭歇脚。 说话间,那雄鸡仍是“咯咯”长鸣,叫声急促,竟似带著几分警戒之意。 老药农听得心烦,眉头一皱,便朝里屋唤了一声,让自家儿子出来,索性把这鸡提前宰了了事。 李越目光落在笼中雄鸡身上,心中已然篤定: 此鸡气势非凡,灵韵暗藏,正是那能克万毒的怒晴鸡无疑。 只是心中却暗自奇怪,这鸡鸣不像是寻常惊啼,分明是示警之兆。 按常理说,怒晴鸡本是天生灵禽,年岁已有六年,性子也该沉稳冷静了,断不会因几个生人闯入便如此狂躁。 灵禽示警,多半是嗅到了天敌凶煞之气…… 想到这,李越念头一转,顿时恍然。 前几日在瓶山,他吞噬六翅蜈蚣妖魂,又吸纳地宫无数阴煞,一身修为虽有进展,周身却也沾上了一些阴死气。 寻常修士吐纳天地灵气,气息温润中正,鸟兽见之如常。 可他这等以阴气修行的路子,周身自带一股阴寒邪煞,灵禽异兽最为敏感,远在数丈之外便能察觉。 不想刚入苗寨,便先被怒晴鸡看破了底细。 李越心中哭笑不得,暗中掐诀,以秘术將周身阴煞之气尽数收敛,顷刻间便与周围人无异。 果不其然,不过片刻功夫,笼中怒晴鸡渐渐安静下来,只在笼內来回踱步,时不时偏头打量眾人,一双鸡眼精光闪烁。 似是困惑方才那一丝邪祟之气为何突然消散无踪。 李越看在眼里,心念电转。 原本他还打算用些强硬手段让老者刀下留鸡,如今见这灵禽对气息感应如此敏锐,反倒有了更稳妥的主意。 以气饲禽,以意相引,日后收服起来也更为顺当。 他从怀中摸出先前在山中摘的几颗红色野果,暗中引动周围稀薄的灵气。 蚕丝般的白线在果间流转,悄无声息沁入果肉之中。 这边老药农心意已决,全然不管雄鸡为何狂躁,只催著儿子动手宰鸡。 他那傻儿子憨直木訥,应声去找好盛血的粗瓷大碗,又拿出厚背菜刀,一应准备妥当,便要进笼中抓鸡。 鷓鴣哨与红姑娘皆是一怔,几人刚进门,茶水未沾,话没说几句,主人家竟就要当场宰鸡,实在古怪。 都说苗寨排外,这看著可不太像啊。 才见一面就烧水宰鸡,分明是好客才对。 第25章 怒晴鸡 鷓鴣哨眼力何等毒辣,搬山分甲术本就讲究生克制化,一见这雄鸡神姿,便知绝非俗物。 他眼中精光一闪,脱口赞道:“好一只神俊雄鸡!” 红姑娘也跟著打量,见此鸡毛羽鲜艷,身覆金光,体格比寻常公鸡大出一倍,奇俊非凡,不由奇道: “这公鸡模样非凡,不知是何异种?” 鷓鴣哨道:“这不是凡鸡,是能镇毒虫的神鸡。” 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刚到金凤寨半日,便撞上这等灵物,瓶山墓中毒蜃妖祟,正可藉此鸡破局。” “你要找的便是它?”红姑娘面露疑惑。 正说著,眼看那边菜刀就要落下,鷓鴣哨心头一紧,急忙出声喝止: “且住!” 老药农一愣,转头看来,脸上顿时露出几分不悦: “我自家杀鸡,与你们何干?你这货郎休要多管閒事。” 鷓鴣哨连忙抱拳道:“老丈休怪,只是此鸡气象非凡,实在罕见,不知好端端为何要杀?若老丈肯刀下留情,我等愿意出钱赎买。” “老先生不必如此破费待客,我等粗茶淡饭便可,万万不用杀鸡。”红姑娘也连忙附和。 老药农却把头一摇:“你们年轻后生不懂旧时规矩,我杀鸡並非待客,而是此鸡绝不能留过今日,便是你们出千金相赎,我也定要宰了它。” 鷓鴣哨奇道:“不知是何缘故?” 老药农沉声道:“你们把它带走,便是惹祸上身,这等损阴德的事,我岂能做?此鸡早已成妖,你们难道没听过『犬不八年,鸡无六载』?” 原来这老者早年曾是金宅雷坛道门中人,后来避乱隱居深山,精通一些方术命理,最信《易妖》之中的说法。 《易妖》自古流传,专论世间妖异之象,言禽兽畜类久居人世,过了年限便会成妖,主家不吉。 湘西山民向来迷信,对此更是深信不疑。 鷓鴣哨闻言恍然大悟,暗道原来如此。 若是別的缘由还好劝说,偏偏是这等民俗旧忌,这老者又性情固执,想要劝转,却是难了。 红姑娘不明其中道理,还在一旁好言劝说,可那老药农心意已决,竟是半点不为所动。 另一边,那憨直汉子是个一根筋,只知遵从父命,哪里理会眾人爭辩。 此时已擒了鸡出来,拎著菜刀便要斩下鸡首。 眼看鸡头就要落地,李越身形一闪,已然上前,一把扣住那汉子手腕,淡淡开口:“慢著。” 老药农见他动手阻拦,不喜道:“你们到底要做什么?!” 鷓鴣哨连忙上前赔礼道歉。 也是见他言辞恳切,老药农脸色才稍稍缓和,只是看向李越的目光,依旧带著几分不满。 李越却不以为意,神色平静,微微一笑: “老先生息怒,杀鸡也不急於一时。我等行走江湖多年,也算有些见识,何不听听我们不杀此鸡的道理?” 那老药农见李越不过二十出头年纪,竟口称行走江湖多年,心中又是好笑又是不屑。 可瞧这三个青年神色从容、气度不俗,料想即便真是货郎,也绝非等閒之辈。 他虽不信这后生能说出什么新鲜道理,却也想听听还有何说辞,便用调侃一般的语气说道: “也好,我便听听你们还有什么高见。实不相瞒,我也捨不得宰它,奈何古例旧俗在此,如何敢违?” 鷓鴣哨趁机示意那汉子先把刀放下,待眾人在桌前坐下,才缓缓开口: “老丈可知,世上鸡禽眼皮,与人眼正好相反?人是上眼皮活动,鸡禽却是下眼皮开合。” 他指了指鸡笼里的雄鸡,接著道:“诸位不妨细看,这只雄鸡眼皮生得如何?” 那老者养了一辈子鸡,哪有不知此理的? 可上前仔细一端详,不由得微微一怔——这五彩雄鸡,竟真是上眼皮动,与常人无异。 若非刻意观察,还真忽略了这处细节。 红姑娘也看得惊异,脱口问道:“这是何故?” 鷓鴣哨道:“眼皮如此生长,正因它並非凡鸡。” 眾人仍是一头雾水,不是鸡,又能是何物? 鷓鴣哨也不藏私,直言相告: “『犬不八年、鸡无六载』的古例,是针对家养凡鸡的规矩,此鸡却不在此例。 湘西自古便有凤凰玄鸟图腾,地名多与凤凰传说相关,此县名唤怒晴,本就是凤鸣之象。 这雄鸡毛分五彩、金爪昂冠,眼皮在上,绝非普通鸡禽,乃是天下罕见的凤种——怒晴鸡。” 他顿了顿,又道: “金鸡报晓,本就分阴阳、辨黑白,这怒晴鸡更是鸣能破妖蜃、驱鬼魅。 凡鸡眼皮在下,眼皮在上者,便是凤属,虽名带鸡字,绝不能以常鸡论之。 凤鸣乃是大吉之兆,此等天地灵物,妄自宰杀,反倒会招来祸端。” 说罢,鷓鴣哨看向老药农,言辞恳切: “正因如此,才劝老丈莫动屠刀。我等愿以物相换,绝不白要。” 红姑娘会意,当即解下背后竹篓,取出一整袋足有十余斤的精盐。 深山之中,盐比银子贵,这一袋分量已是不少。 鷓鴣哨朗声道:“便以这袋盐,换此神鸡,还请老丈成全。” 那老药农听到此处,眼中精光一转,却把手一摆,断然道: “我的鸡是宝鸡,不卖。” 眾人一听这话,险些气闷吐血。 这老者分明是方才得知自家公鸡是稀世宝物, 又见他们对这宝鸡如此要紧,舍用十几斤盐巴来换,竟是要坐地起价了。 鷓鴣哨涵养尚可,红姑娘却眼皮突突直跳,险些发作。 但她也知晓生气无用,此时转念一想,便有了主意。 她本是月亮门出身,最擅古彩戏法。 其中“月”字诀乃是精妙障眼法,近在眼前也能悄无声息移物换物。 只要她一动手,便能在这父子眼皮底下把鸡“挟山过海”,神不知鬼不觉地带走。 她刚要暗动手法,却见一旁的李越突然开口,对那老药农道: “老先生,此鸡既是神物,又活过六载、开了灵智,自有它的心意。你强行圈养,未必是福。” 老药农眉头一皱:“它是鸡,又不会说话,你怎知它想什么?” “灵禽钟天地灵气,自有择主之能。它愿走愿留,我一问便知。”李越等的便是他这句话。 第26章 问鸡 这老者本是金宅雷坛旁支弟子。 湘西胡、金两大雷坛,在道门中颇有声名。 其下门人多以赶尸、解蛊、画符为生,虽有些方术,却也多是糊弄山民的手段。 是以老药农听李越这般说,只当是江湖骗子装神弄鬼的鬼话,当即冷笑一声,心说真是班门弄斧。 一旁红姑娘则是神色怪异,看著笼中的怒晴鸡,压低声音对李越道: “你是说……问这只鸡?” 鷓鴣哨也微微皱眉,心中虽有疑虑,却猜测李越或有后手,便隱忍不发,静观其变。 老药农被三番五次阻拦杀鸡,本就心头火起,可瞧李越气度不凡,倒也不敢轻易发作。 “你这后生满嘴胡言,你难道还懂鸡在说什么不成?” 又冷哼道:“既然话说到这份上,我便与你赌上一赌。 你若能让这鸡心甘情愿跟你走,我心服口服,白送你又何妨。 若是不能,盐巴留下,你们自行离去,我也不送客了!” “一言为定。”李越嘴角微扬,当即应下。 眾人退到后方,老药农依言打开鸡笼。 当下鸡舍门大开,任由怒晴鸡自行来去。 见笼门打开,里面那只怒晴神鸡先抖了抖双翅,昂首跨步而出,不怒自威。 它方才刚走一遭鬼门关,却不知是灵慧天成还是胆气非凡,半分不见惊惶,昂首瞪目,神色凛然,竟有几分军中大將的镇定气度。 雄鸡威风凛凛地踏出竹笼,便见其鸡冠硕大鲜红,头颈一动,肉冠便如火团颤动。 周身羽分五彩,鸡喙利爪在正午日光下泛著金光,体格比寻常公鸡大出一倍还多,端的是神骏非凡。 眾人目光齐刷刷落在李越身上,都要看他如何“问鸡”。 只见李越蹲下身,与神鸡平视,手掌一摊, 掌心托著两颗水灵红艷的山果,径直递到怒晴鸡面前。 在场眾人哪个不识得这种野果? 山中遍地都是,味酸不甜,算不得什么好食。 別说鸡未必爱吃,便是要用食物引诱,也该寻些穀米虫饵,哪有拿这种酸果糊弄的道理? 一见他竟是这般手段,眾人只觉方才憋住的闷气又要涌上来。 老药农更是当即便笑出声来。 他那憨直儿子听不懂大人计较,见有人拿野果餵鸡,也跟著呵呵傻笑: “俺家鸡平日只吃灵芝和肉,旁的东西,碰都不碰!” 这话入耳,鷓鴣哨心下更是一沉。 果然是灵禽异宝,连吃食都与眾不同,这等酸涩野果,它又怎会瞧得上? 李越此举未免太过草率。 红姑娘也在一旁暗暗皱眉。 她瞧著那几颗再普通不过的野果,心中一阵无奈,只觉李越此举未免太过托大。 可转念一想,自相识以来,此人向来沉稳,从无譁眾取宠之举,眼下这般篤定,莫非另有玄机? 她一时也瞧不透,只得捺住心思,且看他如何收场。 李越却半点不觉尷尬,淡淡对那汉子道: “只要是灵禽便都喜含气之草木,我这果子也並非凡品,纵然是那百年灵芝也比不得,它又怎会不识?” 这话旁人听了只觉是胡扯。 一路同行的卸岭汉子更是心觉荒谬,不住腹誹: 这果子分明是你路上隨手摘的,当我们没看见不成? 但暗地里还是似有意似无意地走到那对山民父子身边。 稍后一旦输了赌局,就要动手抢夺。 他们本是绿林响马,又怎会把几句口头赌约放在心上。 红姑娘一双秋眸瞪著李越,也是一副看你如何圆场的模样。 可瞧李越神色从容,又不由自主生出几分期待,压低声音弯著腰问: “你確定……这鸡会吃?” 不等李越开口,老药农已摆了摆手: “我这宝鸡,便是百年的灵芝它也要挑嘴,何况是这等酸果。 它若是真將这两枚果子吃了,我家中的千年灵芝都一起送你了。” 老药农敢如此托大,有恃无恐,自然是有著必胜的底气。 这鸡是养了六年的宝鸡,灵智初开,已经会认人。 平日只许他父子近身,旁人靠近便要啄抓,不提这酸果能否入它眼,就是连近身都难。 老药农心中暗自窃喜著。 这几个后生年轻气盛,仗著一点小聪明便目中无人,以为江湖事不过如此。 今日这事也是正好挫一挫这伙年轻货郎的锐气。 到时候,十几斤的盐巴到手,宝鸡也不必杀,还能继续留下。 怎么看他都是大赚! 此时,怒晴鸡已在院中踱了两步,振了振翅膀, 忽然像是察觉到什么,鸡头一顿一顿,四下打量起来。 “它不仅会吃。”这时李越便是回答刚才红姑娘的问题,“而且吃完还会想要。” 这话听来更是有些离谱。 红姑娘却被他这份篤定勾起好奇,暗忖他莫非要使什么障眼法引逗神鸡。 闻言,老药农更是连连摇头。 “后生莫要强撑,把盐留下,你们自去便是,我也不为难。” 可他脑袋摇到一半,却猛地顿住,双眼越睁越大—— 只见自家那只宝鸡,竟径直朝著李越手中的野果走了过去,越走越快,片刻便到了近前。 怒晴鸡先看了看李越,又盯了盯他掌心的红果,鸡眼之中似有疑惑。 李越心知这灵禽生於深山村寨,从未见过含气之果,便微微抬了抬手,轻声道:“可以吃。” 那怒晴鸡竟似听懂人言,上眼皮一闔,低头便啄走一颗红果,两下吞入腹中。 下一瞬,它像是尝到了绝世美味,颈间羽毛一振,立刻又把剩下一颗也啄食乾净。 吃完在原地抖翅踱步,神態间竟有几分欢悦。 旁人只觉奇怪,唯有养了它六年的老药农惊在原地。 他最清楚,这宝鸡平日只有吃到百年以上的灵芝,才会露出这般喜悦之態。 今日不过两颗野山果,竟有如此奇效? 怒晴鸡围著李越转了两圈,又停在他面前,微微偏头。 李越並指轻敲鸡首,以一丝微气引动灵禽心神,使双方能隱约通会意趣,轻声问道:“还想吃?” 怒晴鸡低鸣两声,尖喙径直往他怀里蹭来。 李越將它的脑袋扯出来,轻笑道:“没了。” 那对圆溜溜的鸡眼,瞬间黯淡了几分。 “不过,你若愿跟我走,日后还有得吃。” 李越缓声说著,好似引诱无知孩童一般。 “不止这种果子,还有许多你从未尝过的灵物。” 怒晴鸡闻言鸡冠猛地一动,沉默片刻,低低鸣了一声。 “可想好了?”李越再问:“你確定要跟隨我?” 第27章 血心参 雄鸡扭头看了看老药农,又望了一眼居住六年的鸡舍,似在取捨,又似作別。 一边老药农见宝鸡似乎真要捨弃家里,连忙半蹲下来朝怒晴鸡吆喝,让它过来。 但怒晴鸡只是低下头,用柔软羽毛轻轻蹭了蹭李越的膝盖。 见怒晴鸡表露了態度,李越笑意微展。 抬手摸了摸怒晴鸡的毛羽,回身朝一旁看得发呆的卸岭汉子招了招手,取过一只空竹篓。 这一幕落在眾人眼中,也都是惊奇不已。 红姑娘惊得一双美眸溜圆,怎么也想不到两颗寻常野果,竟能让这桀驁神鸡俯首帖耳。 鷓鴣哨也是眉头一展,眼中满是讶异。 他自幼博览师传典籍,走遍天下名山大川,却从未见过有人能这般轻易收服灵禽,手段之奇,实在匪夷所思。 那些扮作挑夫的卸岭群盗更是面面相覷,一个个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 老药农站在原地,脸色变换不定,这才真正明白,眼前几人绝不是普通货郎。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他虽心有不甘,却也不敢开罪这等身怀异术之人,只得颓然认栽。 尤其想到方才自己得意忘形,脱口便多压了赌注, 此刻鸡也没了,还要白白赔上至宝,只觉十分肉痛。 “我输了,鸡你们儘管带去,家中还有千年灵芝,这就取来。”他艰声说道。 李越见他竟真要履行赌约,倒也微微有些意外。 老药农被他们看得老脸发烫,方才话说得太满,此刻输局已定,已是顏面尽失,若是再反悔违约,更是丟尽金宅雷坛旁支的脸面。 权衡再三,只得咬了咬牙道:“你们且等一等。” 说罢转身进屋,不多时捧出一只老旧木盒。 盒子还未近前,李越便已嗅到一丝异样气息。 內里竟有灵气与阴煞交织缠绕,隱隱透出一丝宝气。 他心头顿时一动,目光径直落在这双层匣盒之上。 老药农將盒子放在院中石桌上,掀开上盖。 第一层中,静静躺著一株千年灵芝。 伞盖大如蒲扇,色泽赤紫莹润,纹层如云朵堆叠,菌柄粗壮结实,確实是山中罕见的上等灵芝。 可李越只隨意扫了一眼,便察觉那股混杂气息並非来自灵芝,当即开口问道:“盒子下面还装著什么?” 老药农愣了一愣,倒也没有遮掩,伸手將木盒下层轻轻抽了出来。 层匣之中,躺著一支干参。 参体粗壮,鬚根繁密如银丝,通体呈暗紫红色,表皮隱隱透著血色光泽,一看便知年份极其久远。 美中不足的是,参体底端缺了一小截,切口早已乾枯闭合。 切面之內,参肉竟是深赤如血,异於寻常人参。 旁人只当是罕见山参,面露几分异色,李越眼中却是精光一闪。 这东西与修仙界中的血心参极为相似。 那血心参多生长在阴气浓重、毒瘴瀰漫的绝地深谷,吸大地阴寒、聚草木精气而成,数量虽非稀少,但却极难採摘。 眼前这支,像是血心参的异种,不知是何种机缘巧合,才在湘西深山长成。 这血参自己吞噬下去,不知效果是否相同,李越心中暗忖。 老药农见眾人面露疑色,长嘆一声,主动开口道: “这支血参,是我年轻时在瓶山深处冒死采来的。本想卖掉换些钱粮布匹,可偏偏赶上我婆娘生孩子……难產,接生婆都说大小难保,让我准备后事。” 他说到此处,声音有些沙哑,瞥了一眼旁边呆立的儿子: “我不甘心,便切了几片参片,让她含在口中。谁想她竟真的缓过力气,把孩子生了下来。 只是这娃在娘胎里闷得太久,生下来便脑子不灵光,整日呆头呆脑,问东答西,连句完整话都说不顺畅。 我那婆娘也没能撑住,没几天也去了。” 旁边红姑娘听得心头一酸,眼神顿时软了下来。 李越闻言微微頷首:“原来如此。” 老药农一愣:“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方才略按了令郎的手腕,察觉他体內积著一缕阴毒,深入骨髓,自小便带在身上。” 李越看向他,“这血参,可是在瓶山毒瘴密布、毒虫横行的地方采的?” 老药农微惊,顿了一下才点头。 血参出自瓶山外围,他从未对外人说过,这年轻人竟一语道破。 更让他心惊的是,儿子痴傻,竟可能是阴毒所致? 一惊一急之下,他说话都有些结巴: “阴、阴毒?你是说……我儿这副模样,是因为当年我婆娘產子时,吃了这带毒的山参?” “我不是郎中,不敢妄下定论。”李越摇头道。 “此参年岁极长,本是难得的灵物,救人续命確有神效。 只可惜长在阴瘴虫蜃之地,长年累月浸染,参体之中也积了阴毒。 用它救人,是良药,亦是慢毒。” 眾人闻言脸色微微有了些变化。 老药农连忙抓住李越手腕,急切道:“小哥,你、你懂医术?能治吗?” 李越摇了摇头。 老者眼中瞬间蒙上一层灰暗,这么多年他早已无望,本该认命了。 可李越紧接著又开口说道:“不过,我可以试著帮令郎祛除体內阴毒。你若愿意,便把这支血参送我,如何?” 老药农半信半疑,心中既怕再度失望,又压不住那一丝绝处逢生的希望。 前一刻他还篤定怒晴鸡绝不会服帖,可李越偏偏做到了。 眼前这人手段奇异,或许……真能帮自己儿子? 何况这支血参早已残缺,卖也卖不上价钱,换也少有人要,与其烂在手中,不如搏一搏。 一念至此,他当即点头:“成!只要小哥能治好我儿,这血参,老夫送你了!” 李越没说话,迈步走到那憨直汉子面前。 眾人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 想看看他究竟要如何医治。 只见李越双指併拢,轻轻点在汉子眉心。 傻汉子见有人靠近,下意识便要往后缩。 老药农连忙喝止:“別动!听这位小哥的!” 这汉子平日里虽呆傻,却最听他老爹的话,当即便站立在原地,果然一动不动。 李越指尖微顿,抬眼望向面板: 【检测到阴属性能量…】 【正在分析…阴气浓度0.31%……】 【检测到阴属性能量极低,是否仍选择吞噬?】 李越默念一声“吞噬”。 【吞噬进行中:1%…100%…】 【吞噬已完成】 第28章 一点灵光透顶门 那一丝阴毒虽然分散,但实在微弱,不过瞬息之间,便被李越彻底吞噬乾净。 他微一凝神,又察觉这憨汉体內阴毒积滯太久,已有不少侵入臟腑经络, 若是就此不管,日后恐难长寿。 意外得这近似血心参的异种,李越心情尚佳。 便顺势运转一丝法力,以归元洗髓的粗浅法门,替这憨汉简单梳理了一遍经脉。 此时,眾人围在这苗家小院中,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李越和那憨汉身上,屏息凝神。 只见李越指尖凝在那憨汉眉心,周身气息一变,原本便挺拔如松竹的身形似乎多了几分清逸出尘之意。 指尖轻触之下,那汉子原本呆滯的眼神微微一动。 脸上傻愣愣的神色缓缓收敛,眉宇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滯涩浊气,也似被无形之力一点点涤盪乾净。 最明显的是气色,先前脸上蜡黄灰暗一扫而空,竟透出几分浅淡血色,整个人看著都精神了不少。 恰是:“一点灵光透顶门,万病千灾自此奔。” 这时,憨汉下意识挠了挠头,茫然又有些清明地看向老药农,嘴唇微微颤动。 虽未说出长篇大论,可那眼神流转、神色举止,已然有了正常人的灵慧,再不是从前那副浑浑噩噩的痴傻模样。 老药农一眼便看出了不同,浑身颤抖,扑上前抓住儿子,叫起了他的小名。 那汉子被体內一阵前所未有的舒畅之感笼罩,竟自发地露出几分浅淡笑意,清晰地喊了一声:“爹……” 这一声喊出,老药农眼圈瞬间泛红,喉头滚动了几下,强忍著才没失態。 他端详自己儿子良久,似乎还有些不敢相信。 半晌,才想起来家中还有许多人,於是抹了把脸,转身对著李越深深一揖,语气敬重又感激: “小哥真是世外高人,手段通天,老朽服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享】 老药农定了定神,看向李越,终究按捺不住心头震惊,开口问道: “小哥……您可是道门中人?不知来自哪座仙山?” 李越闻言只是淡淡一笑,並未作答。 老药农先是一怔,隨即回过神来,心中暗自恍然。 这般灵通手段,必是世外高人不假, 此番怕是出门游歷,遇见宝鸡,不忍轻褻,才出言收服。 这样的人,山门又岂能轻易对外人言说? 自己这般追问,倒是有些唐突了。 这么一想,他心中更是一阵发烫,脸上火辣辣地好不尷尬。 方才初见之时,他自恃是金宅雷坛门下,对这一行人多有轻视,言谈间更是倨傲。 可眼前这位年轻人,却始终神色平静,不曾动怒,更不曾出言讥讽。 对比之下,他只觉无地自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连忙收敛神色,对著李越又是一揖,语气敬重愈深: “是老朽冒昧了。您果真是世外高人,手段通天,老朽心服口服。” 从“后生”到“小哥”的称呼还未多久,此刻敬畏之心已起,言语间又变成以“您”相称了。 这一番变化不过一盏茶的时间,红姑娘和鷓鴣哨看著李越,都是面露惊愕。 此刻,老药农回身取过石桌上的木盒,將血参与灵芝一同放好,捧到李越面前,双手递上: “这株灵芝、这支血参,本就是赌约所赠,如今更是谢礼。您切莫推辞,否则老朽心中实在不安。” “灵芝我就不要了。”李越却轻轻推开,只取了那株血参。 他指了指盒中的灵芝,对老药农说道: “此物灵气尚存,你將它切片煮水,给令郎半月服用一次,服完为止,他身子便能慢慢调养,恢復到常人六七分模样。 只是耽搁多年,想要彻底与常人无异,已是极难。” 老药农也知道不能奢求太多。 此时自是连连点头,千恩万谢。 他已將李越视作深藏不露的修行高人,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懊悔先前那般怠慢无礼。 李越將他神色尽收眼底,也没说什么,微微拱手: “不必言谢了,今日多有叨扰,就此告辞。” 说罢,转身示意眾人。 面上还残留惊讶的鷓鴣哨、红姑娘稍稍回神,此时也各自点头示意。 而之前拿出来的十几斤盐巴谁也没动,仍旧是放在桌上。 一行人抬起行囊货物,另有一弟兄背著怒晴鸡,离开了村寨。 待出了金凤寨五里,已是傍晚。 山间风清气爽,十分舒適。 一行人顺著山路往老熊岭折返,准备连夜赶回义庄。 红姑娘终究按捺不住,快走几步跟上李越,好奇问道: “李……小哥,你方才轻轻一点,就让那汉子清醒了几分,还有怒晴鸡……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她说话时眼波流转,神色间满是好奇,又带著几分平日少见的恳切。 一旁鷓鴣哨也放缓脚步,侧目看来,虽未开口,可眼神里的求知慾也都快溢了出来,显然也想听听其中缘由。 李越看了看二人,只淡淡一笑,隨口搪塞道: “不过是些江湖手段,不值一提。” 怒晴鸡虽是灵禽,但也不能言语。 在苗寨时,李越自然不会真指望它点头作答。 只是来时路上閒来无事,引天地微气注入野果之中, 令那寻常山果带上一丝灵气,仿著修仙界下品灵果气息的造作之物而已。 在老药农家他则是略作手段,引动了灵禽本能。 让怒晴鸡慢慢信任他,然后认自己为主。 而不是像原著那般,出於遇到敌克之物才暂时和卸岭搬山等人合作。 他可是在御兽宗门学了不少御兽的手段。 以情驭兽便是如此。 不过,这其中关窍,他却不必对外人细说。 红姑娘还想再问,李越却已转头望向山路,不再多言。 见他不再言语,而且半点不想理会自己,红姑娘俏脸微微一热,有些掛不住面子。 她轻哼了一声,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索性別过头去,加快脚步准备走在前头,不再看这傢伙。 只是走了没几步,又忍不住悄悄回头瞥了一眼。 只见李越目视著前路,和出来时的样子差不多。 不过,出来的时候,他大多时候都是抬头看天, 好像头顶的那些阴云里藏著什么宝贝一样。 红姑娘心里又好奇又有些气恼, 暗忖这人整日不是看天就是看空气,连句多余的话都不说,真真是可恶! 她越想越觉得烦躁,脚下步子又快了几分,乾脆也不理这傢伙了。 李越正分出心神在面板上,忽然感到手臂被颳了一下, 红姑娘的身影刷一下从他旁边越过,看背影似乎有些不悦。 见状,李越暗嘆一声,心说这火气也太大了。 第29章 差別在哪儿 此时,李越手里拿著一个粗布包裹,里面是从老药农那里得来的血心参。 怒晴鸡则是有劳跟来的卸岭兄弟背著。 血心参没什么重量,但里面蕴含的阴毒和浅淡灵气,却是让李越微感惊讶。 “以瓶山如今遍布阴祟毒瘴,灵机断绝的现状,这株人参应该成熟的很早,至少比那元朝將军攻入苗地还要早。” “这血心参恐怕也就是因为內部有一丝天然灵清,才没有被毒蜃浸润枯化。” 李越心下暗道,这一趟不但顺利收服怒晴鸡,还意外收穫了这一样异宝,来的算值了。 他抬眼望向面板,其上已经显现出关於血心参的信息。 【检测到未知阴属性植物……】 【正在分析…阴气浓度5%…死气成分4%…煞气成分1%…】 【来源:瓶山千年人参·血心参(灵气已消,阴煞混杂)】 【品质:下品药草】 【效果:可直接吞噬,转化为自身修为】 【是否选择吞噬?】 山路漫漫,也没旁的事做,李越直接便选择了吞噬。 不多时,面板便弹出提示,显示吞噬完成。 李越能清晰感觉到一股微凉中带著几分阴涩的气流顺著四肢百骸缓缓流转。 接著便径直匯入丹田气海之中。 他只觉体內真气微微涨了些许,练气四层的修为又扎实精进了一截,距下一层境界更近了几分。 这一株血参的效果,可是抵得过他修炼十日了。 李越心中对面板也是多了一份了解。 这类妖核宝物,只要经面板吞噬便可直接化作自身修为,精纯稳妥。 而若是吞噬阴气煞气,便需自己再行炼化提纯,转为可用法力。 二者用途与途径,差別便在於此。 待气息平復,李越低头看了看手中粗布包裹,指尖微微一攥,只觉分量几近於无。 便心知那支血心参被吞噬殆尽,应该只余下一团细碎粉末了。 李越抬眼往前,就看到红姑娘跟在嚮导后面,一边用棍子打著路边的草木,一边悄悄往四周探寻。 他略一思索,便猜到红姑娘心里估计是惦记著那两颗让怒晴鸡青睞有加的红果子,心中不由得暗自失笑。 此时,红姑娘一路走一路往道旁张望, 不多时便瞧见几丛结著红艷野果的灌木,与李越先前摘的一般无二。 她左右看了看,见其他人也都注意到这果子,七手八脚采了一大把,便也伸手飞快拽下两颗。 这几天大雨都淅淅沥沥,东边下西边停,这山里的草木也被浇了个透。 所以里面的果子也都是被冲乾净了尘土,每一颗看起来都是水灵灵的。 “看著倒是不错。”红姑娘捏起一颗放进嘴里。 才嚼两下,眉头便微微皱起,有些酸甜,但滋味实在一般。 旁边卸岭群盗也各自尝了一口,也觉得味道偏酸,没什么意思。 “这果子又酸又硬,那神鸡怎么会抢著吃?” “就是,也不怎么好吃啊。” 眾人越想越奇,索性走到装著怒晴鸡的竹篓旁,挑了几颗鲜亮的递到笼边:“神鸡,尝尝?” 那怒晴鸡本在笼中窝坐,见了递来的野果,只是斜眼瞥了一下,脖子一扭,半点理睬的意思都没有。 眾人见状,皆是面面相覷。 同样的红果子,从李越手里拿出来,神鸡吃得津津有味。 他们亲手摘的,这神鸡却看都不看一眼。 这差別在哪儿?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 不过,这果子虽然味道不行,但却是回去后和其他弟兄说起神鸡时的谈资。 几个卸岭青年对视一眼,嘿嘿一笑。 然而还在往老熊岭方向回赶的眾人不知道,在他们还在山道上折腾野果时,老熊岭那边早已是另一番光景。 李越他们离开后,罗老歪与陈玉楼两人待在一起就不由得又起了要往瓶山去的心思。 这两人都是急性子,哪有枯等的耐性? 前番在山顶断崖折了一队人马,本就憋著一股火,如今歇了一日,更是按捺不住。 两人合计了一宿,都觉不能干等李越与鷓鴣哨寻什么辟毒之物。 所谓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他们歇两天,那古墓里的宝货就要再睡两天,想想哪里能等得? 再者,湘阴附近也有不少军阀势力。 他们实力不如罗老歪的军队,前番见他们鎩羽而归,倒还不敢有太多动作。 但时间一长,也难免蠢蠢欲动,索性先动手挖墓。 上次从崖顶进山不成,陈玉楼便改了主意,打算在瓶山外围掘条地道,稳妥切入地宫。 虽慢是慢些,却能一步步排险,也算周全。 何况两边分头行事,一边寻地道入口开挖,一边寻访克毒灵物,两不耽误,最是省时间。 於是便这样敲定下来,一大早便进山开挖! 负责掘地道的工兵掘子营,多半是双枪兵,人手一桿枪、一桿烟枪。 挖了整整一夜,早都筋疲力尽,哈欠连天。 有几个菸癮上来撑不住,当场瘫在泥地上打滚,当场便被拖进林中一枪毙了。 杀一儆百之下,余下兵卒不敢怠慢,只得抡起大铲狠命挖掘。 一路挖到次日晌午,竟真在生有许多尸头蛮的地下深处,掘出一座气势恢宏的青石巨门。 原来昨夜雷雨交加,正是陈玉楼听风辨雷、闻地寻藏的好时机。 他在风雨中细听地底迴响,断定墓门便在山脚深处,这才指挥工兵一路直下。 罗老歪一见墓门,大喜过望,当即下令:给最先挖通的工兵,每人赏二两福寿膏。 他与陈玉楼排开眾人,挤到近前一看, 只见两扇暗青色石门,高有三丈,宽亦惊人,如同一座紧闭的城门,深埋地下少说也有三五千斤重。 门缝之间浇灌铅水铁汁,严丝合缝,连下钎子撬动的地方都没有。 有眼尖的盗伙,拨去泥土,发现石门上刻著古字, 只是满场绿林汉子,大多目不识丁,识得几个字的也认不得这古篆,纷纷起鬨,要陈玉楼前来辨认。 陈玉楼自詡饱学,在眾人簇拥之中上前查看。 然而只看了一眼,心臟便是一颤。 那並非墓主官爵铭文,而是一行汉字篆文,字字句句,全是对盗墓贼的阴毒诅咒。 他一生盗遍巨冢大墓,向来不信报应之说, 可站在这阴森石门之前,一股莫名的不祥之感油然而生, 仿佛门后幽冥之中,正有什么凶物蛰伏,一开门便是一场灭顶之灾。 可事到如今,开弓已无回头箭,数百双眼睛都盯著他,犹豫便是露怯。 念头一转,他当即指著石门对群盗笑道: “这碑文之上不过是墓主官爵姓名,番邦旧俗罢了,我等不必少见多怪。” 群盗闻言纷纷点头,暗赞总把头见识过人。 罗老歪哈哈一笑:“还是陈把头有学问,这些鬼画符一般的鸟字,老子半个不识!” 说罢扭头便吼:“来呀!给老子架上炸药,轰平了这屌门!” 第30章 悔 “总把头,急不得!” 这时,身后的花蚂拐连忙上前拦住陈玉楼等人,神色担忧。 他行事本就谨慎,否则前番李越一句隨口提醒,也不会被他当做正事。 也正是他裹紧衣领袖口,才侥倖保得一命,自此更是步步小心。 陈玉楼方才是刻意隱瞒古篆诅咒,怕乱了军心,花蚂拐却是另有顾虑。 “这墓门后面是何情况还不分明,我们还是再等等,那李……” 话音未落,罗老歪却是满脸不耐,粗声粗气打断: “別在这儿唧唧歪歪!都摸到墓门口了还磨磨蹭蹭,要等到猴年马月?” 他话说一半,瞥见陈玉楼脸色,才想起这是卸岭的人, 当即收敛几分凶气,哼道: “今儿个看在陈总把头面子上,老子不与你计较。” 又转向陈玉楼,带著期待语气: “陈把头,你是老大,你发句话——今儿个咱们是进,还是不进?” 陈玉楼望著石门上隱隱透出的阴狠诅咒,心中仍有迟疑,可身后弟兄群情汹汹,却又容不得他退缩。 花蚂拐趁机又劝:“总把头,这门上篆文多半是诅咒,而且……” “而且什么!”陈玉楼怕他当眾点破诅咒,立即打断,“我等行走江湖几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岂会被几句鬼话嚇住?” “可咱们与搬山的两日之约还未到期……”花蚂拐仍不死心。 这话一出,陈玉楼与罗老歪都是一顿,这確实是个问题。 罗老歪眼珠一转,最是心急不过。 等那搬山道人与李越回来,明器岂非要多分两份? 便攛掇道:“拐子老弟,瞧你这点出息!难道你们卸岭,还要看搬山的脸色行事不成?” 陈玉楼平生最受不得激。 他两次蒙鷓鴣哨搭救,心中一直憋著一口气,想凭卸岭本事做出一番大事,压过搬山一头。 此刻被罗老歪连番拱火,又被一眾弟兄架在火上,哪里还沉得住气。 常言道:胆大能行天下,小心寸步难行。 陈玉楼心念一转:今日既寻到墓门,便是天意如此,岂能白白错过? 当即扬声下令,让准备好炸门的东西。 又吩咐崑崙:“带几车草药石灰,防备毒虫毒蜃!” “都听好了,背上草盾、蜈蚣掛山梯,逢山掛梯,遇水架桥!” 卸岭盗墓向来是长锄大铲,毁墓取宝,从无顾忌。 当下派出二三十名精通凿炮眼的工兵,在厚重石门上钻孔埋药。 花蚂拐见实在拦不住他们,不禁唉声嘆气。 此时工兵们在厚重石门上凿出炮眼,填上火药引线。 只听一声轰然巨响,石屑纷飞,那道巨石门被生生炸开一道缺口。 见那墓门被炸开,陈玉楼与罗老歪只觉里面的金银宝货在朝自己招手。 当下哪还按捺的住,不理会花蚂拐的提醒,迫不及待带队进去。 谁料才进去不久,里面就接连传出震响。 外面的花蚂拐听得里面动静不对,忧心舵把子和眾弟兄性命,当即便又带人进去查看。 原来那门后並非宽敞地宫,而是一处陷阱瓮城,四周石壁森然,暗藏无数机括。 机关箭矢、毒液流沙,几次重创击倒了一片工兵与卸岭弟兄。 惨叫声接连不绝,瓮城之內转眼便成了人间炼狱。 见地宫內门下了千斤闸,花蚂拐与一眾工兵心知大事不好,当即就要再炸墓门救人。 可这墓道狭窄,炸药少了,千斤闸难以炸开。 炸药多了,连整条墓道都要塌毁,他们这些在墓道里部署的人也全都要陪葬。 花蚂拐也是个临危不乱的人才,当下力排眾议,厉声吩咐工兵精准计量炸药,一声令下引爆。 巨响震得群山颤动,瓮城城墙被炸塌一大块,千斤闸终於炸开缺口。 花蚂拐带人拼死衝进去,这才將半死不活的陈玉楼、罗老歪与寥寥几个残兵救了出来。 陈玉楼惊魂未定,连番在鬼门关打转,心神恍惚,面色惨白如纸。 他知道再留下去只是徒增死伤,当即哑声下令连夜撤回老熊岭义庄。 群盗与工兵本就人心惶惶,听得號令,当即收拢残部,一个个垂头丧气、偃旗息鼓,狼狈不堪地退下山去。 待到李越一行人赶回义庄,入目便是一片狼藉。 那些个卸岭工兵又残了一轮,伤兵遍地,哀嚎不绝,一派颓败景象。 红姑娘心头一紧,快步上前,连声追问总把头下落。 直到见到陈玉楼虽面色憔悴却並无性命之忧,才长长鬆了口气,悬著的心总算落地。 陈玉楼惊魂稍定,转头看见李越、鷓鴣哨一行人归来,脸上顿时掠过一丝尷尬,乾咳两声,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在床上勉强坐起来,朝他们拱了拱手,苦笑道:“李兄、鷓鴣哨兄,叫你们见笑了。” 李越目光淡淡扫过陈玉楼惨状,又看了眼包扎独眼、兀自骂骂咧咧的罗老歪,神色平静,並无意外。 他心中早有预料。 这陈玉楼虽有魁首之才,却太过好胜,前番受挫便急於翻盘。 自己一行人刚离苗寨,他必定按捺不住抢先入墓,落得这般下场,实属情理之中。 他们在进义庄时,只听那些弟兄七嘴八舌说了一点大概,鷓鴣哨此时便问卸岭魁首是发生了何事。 陈玉楼长嘆一声,將他们如何进入瓮城,遇到暗箭毒液,还有机关流沙之事尽数说出。 崑崙惨死,罗老歪又瞎了一只眼,让他有些心灰。 讲述时也不再特意提及自己在瓮城中表露的急智,以及卡住无限连环机关的英武事跡。 李越走到陈玉楼床前,开口道: “陈把头不必掛怀,瓶山古墓本就阴煞深重,机关毒物环环相扣,急於求成,反倒容易吃亏。” 见李越一脸平淡,陈玉楼反而听得脸上更热,感觉对方態度里似乎还带著些其他意味。 他嘆道:“李兄说得是,是我心急了,白白折了许多弟兄,连崑崙也……” 说到痛处,他声音一沉,不再多言。 罗老歪在一旁疼得齜牙咧嘴,独眼圆睁,骂道: “他娘的!这墓主实在阴毒,等老子伤好,定要调一师人过来,挖穿这座破山!” 陈玉楼瞥了他一眼,抬手揉起太阳穴,像被他嗓门震得有些头疼的样子。 他对罗老歪道:“罗帅息怒。瓶山结构复杂,单凭兵力硬攻,不过是徒增伤亡。” 又扭头对李越等人问道:“不知李兄和鷓鴣哨兄在苗寨之中有没有找到那克制瓶山毒物的东西?” 第31章 摊牌 听到陈玉楼所问,李越点了点头,把装了怒晴鸡的竹篓放到了地上。 陈玉楼与罗老歪目光齐齐落在竹篓上,满是期待,只当里面装著什么神奇造物。 可等红姑娘掀开篓盖,两人定睛一看, 里面竟只是一只羽毛斑斕的大公鸡,都是懵了懵,脸上就不禁露出了几分失望之色。 罗老歪当场就黑了脸,捂著受伤的独眼,语气有几分不客气: “李兄弟,你这是拿老子寻开心呢?这一只公鸡能顶什么用? 没找到克製毒物的东西便直说,何必在山民家隨便买只鸡来糊弄人?” 陈玉楼也微微凝眉,心中满是疑惑。 他自认看人不差,知晓李越与鷓鴣哨都不是轻浮糊弄之辈。 眼前这只五彩公鸡,虽模样神异,可到底有什么能耐却看不出来。 但转念一想,民间本就有鸡啄毒虫的说法,或许另有玄机,便打圆场道: “罗帅稍安勿躁,雄鸡本就属阳,能克蜈蚣蛇蝎,或许並非寻常土鸡。” “再不寻常,他奶奶的也是只鸡,在那地宫里,別说一只鸡,便是十只,也不顶用啊!” 罗老歪在瓮城底下丟了一只眼,差点把命都搭进去,此刻脾气比往日更躁。 他又朝竹篓中的怒晴鸡睨了一眼,又低声啐了一句:“妈的,拿去歃血都不够。” 陈玉楼也未曾见过这鸡的真正本事,一时语塞。 只得將目光投向李越与鷓鴣哨,静等他们解释。 鷓鴣哨上前一步,对著二人说道:“陈把头、罗帅有所不知,此鸡並非凡物,乃是湘西罕见的怒晴鸡。 其血脉特异,阳气极重,专破阴邪毒物,瓶山那些毒虫妖祟,在它面前皆不敢放肆。有它在,墓中毒物便不足为惧。” 罗老歪满脸不信,只当是编出来的鬼话。 他握著匣子枪凑到竹篓边,用枪管轻轻拨弄鸡头,想看看这鸡究竟有什么奇异。 那怒晴鸡一路山路顛簸,刚在篓中闭目小憩,被这般惊扰,也是生出了一丝恼意。 只见它猛地睁开双眼,瞳孔如金,目光凶厉。 周身五彩羽冠瞬间炸开,一股凛然凶威竟隱隱压得人呼吸一滯。 罗老歪还未反应过来,怒晴鸡振翅一扑,一对铁爪狠狠扫过他持枪的手臂。 几声高亢的“咯咯咯”凤鸣响彻屋內。 雄鸡借这一蹬之力,身形如离弦之箭,径直飞上房梁横柱,昂首挺立,目光睥睨地俯视著屋內眾人。 眾人皆是一怔。 俗话说,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便知。 此时再看罗老歪的手臂,衣袖已被鸡爪生生抓裂成数条碎布,若再重一分,皮肉必开。 满堂鸦雀无声。 李越在旁淡淡开口:“这怒晴鸡爪尖如铁,喙利似刃,方才若是真发力,能直接剜下一块肉来。” 陈玉楼与罗老歪对视一眼,脸上的轻视尽散,取而代之的是震惊与信服。 看著房樑上威风凛凛的怒晴鸡,陈玉楼又看向李越,说道: “李兄,这……这鸡神异非凡,是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只是它在樑上,该如何请下来?” 李越抬眼望著怒晴鸡,一手轻拍竹篓,唤了一声: “下来吧,一会儿吃些东西再睡。” 话音刚落,房樑上的怒晴鸡双翅一展,如一抹五彩流光,自高处俯衝而下。 它落势稳准,不偏不倚正好落回竹篓之中,羽毛微收,重归安静。 仿佛刚才那股慑人凶威从未出现过一般。 罗老歪看得眼睛都直了,捂著受伤的独眼,半天说不出话。 陈玉楼更是连连点头,看向李越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由衷佩服,感嘆道: “今日才算开了眼界,果然是灵禽!有此神鸡在,我等三进瓶山,总算多了几分胜算!” 然后挣扎著起身,一边的花蚂拐就在旁边將他从床上缓慢扶坐起来。 陈玉楼见已了了一桩要事,又沉声道: “老熊岭一带盛產辰砂药材,山民採药时常撞见湘西尸王,正如李越兄弟所言,此山毒瘴深重,妖邪冲天,墓中深处必有成精邪物。 如今有怒晴鸡克製毒物,可那百年殭尸凶悍异常,不得不防。 殭尸乃死而不化之物,若恰逢阴年阴月阴日阴时而亡,便能吸纳阴气,在月夜出没吸食人脑髓。 此番我等不仅要取墓中宝货,更要除此尸王,扬搬山卸岭威名。” “湘西山高林深,与外隔绝,尸王传说流传数百年,不少山民都称亲眼所见,死者脑髓被啃,死状诡异。”鷓鴣哨点头,脸上满是赞同。 他说道:“我本不信鬼神,可此事传得有板有眼,不亲自一探,难辨真假。” 李越在旁不置可否,他知晓瓶山元墓內確有尸王, 此次再入瓶山,自己也少不得与那元代將军会一会。 殭尸死而不化,吸阴日久修成尸王之身,其体內死煞之气必然充足。 而且那尸王也是有阴丹在身,自己吞噬下去,也是有几分益处。 此时,身边几人又说起对付殭尸的手段: 摸金有发丘印、黑驴蹄子,搬山有魁星踢斗,卸岭有缠尸网、抬尸竿…… 若是真遇上尸王,以他们眾人联手之力,未必不能將其制服焚烧云云。 说到要將尸王焚烧挫骨扬灰,罗老歪比鷓鴣哨和陈玉楼还要积极三分。 他踩在椅子上不停骂脏,可见对瓮城之变怨恨极深。 眾人在屋中商议已定,陈玉楼便是下令, 派出大批人手,往周边村寨大肆收购活鸡,只收公鸡,不收母鸡。 事到如今,罗老歪军队以演习为名盗墓一事已然败露, 眾人索性不再遮掩,摆明了这瓶山古墓已是常胜山囊中之物, 旁人谁敢染指,便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几日后,陈玉楼择下吉日。 在义庄设下香案,供奉祖师神位,摆下三牲首级,要与搬山歃血为盟,共盗瓶山。 绿林结盟,歃血不用人血,只用鸡血。 由执事司仪手提公鸡,高声唱诵裁鸡令,赞此鸡神异,明杀鸡缘由。 礼毕斩鸡淋酒,眾人立誓赌咒。 之后饮过血酒,焚烧黄纸,便算礼成,两路势力正式兵合一处。 李越对这一套绿林繁俗毫无兴致,更不愿为这等俗事起誓。 人世中,夫妻反目,兄弟鬩墙之事都不可避免,何况这些草寇乌合。 不过是朝聚夕散罢了。 修仙之人重誓言,一旦起誓,便非儿戏,必要真诚以待。 《鬼吹灯》世界也有天道宿命, 若赌上道途和这些人起誓,便是牵扯了因果。 他並不打算与这些盗匪工兵有太多牵连,瓶山之事一了,自己也该离开湘阴,另寻凶煞绝地。 此刻见场面越发喧闹,便对陈玉楼淡淡说道: “我下墓只为救济黎民,不求財宝,这些仪式,我便不参与了。” 这话正与陈玉楼先前“盗银济民”的说辞相合,陈玉楼一时也辨不清他真心假意,实在挽留不下,只得由他去。 第32章 芥蒂 日暮西山,群山轮廓渐渐朦朧。 义庄院內火把通明,群盗捧酒立誓,定下三盗瓶山之约。 直到眾人斩鸡头、烧黄纸,盟约既定,李越才从偏房缓步走出。 他与点起灯笼火把、松明火把的盗眾一同再度向瓶山古墓进发。 队伍浩浩荡荡离开老熊岭义庄,趁著月色,连夜进山,打头的便是罗老歪麾下的工兵营。 其中不少人早已在常胜山插香入伙,算是绿林道上的自己人,臂间均繫著硃砂綾子为记,与卸岭群盗一般打扮。 余下的兵丁则纯粹是混粮吃餉的角色,扛著机枪炸药,携著镐斧铲撬,每人腰间还额外掛著竹笼,装著一只活鸡。 一路鸡叫杂乱,队列松鬆散散,在山径上拖得歪歪扭扭,不成章法。 不过这些当兵的脸上倒是个个亢奋,全无先前两次在瓶山折损人马的惧色。 前几日在义庄休整,因人多嘈杂,李越无法打坐修炼,便与这些兵匪廝混在一处。 听他们閒谈,也是对现今世道纷乱、军阀混战、还有百姓生存之艰难的情况多了几分了解。 对於这些当兵的来说,上阵杀敌本就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换饭吃。 盗墓虽也有凶险,可一旦挖开地宫,按惯例总能分得十块响洋和一大块福寿膏。 比起在战场上白白挨枪子儿,实在是划算许多。 眾人方经歷了一番歃血盟誓,又被陈玉楼热情鼓动,正是心中澎湃, 都揣著发財的念头,脚下自然轻快,谁也不曾把山中之险放在心上。 真箇是人为財死,鸟为食亡。 对於这些工兵盗眾的前仆后继,李越也没有轻蔑的想法。 他修仙也是逆天而行,不过是所求不同而已。 李越走在这些工兵队伍后边,和卸岭群盗一处,身后背著一只竹篓。 怒晴鸡安安静静伏在篓中,偶有一声低沉啼鸣,便压得周遭禽鸟不敢作声。 他身边便是搬山三人,其中老洋人和花灵偶尔瞄一眼他竹篓中的怒晴鸡,眼中划过一丝好奇。 这三人身上都披掛著沉重的分山掘子甲,腰间暗藏二十响镜面匣子枪,步履沉稳。 虽然对李越这不属於罗老歪部下,也不属於卸岭的盗匪有些许好奇,却也没有出言询问。 四个人就这样一言不发,只盯著前路山势默默前进,倒也和谐。 湘西之地有八百奇峰、三千秀水,十步一重天,山势水態与中原迥然不同。 待大队人马赶至瓶山脚下,天色已然蒙蒙发亮,群山苍鬱葱黛,林木茂密。 可山壑之间却始终裹著一层散不去的愁云惨雾,腥风暗涌,妖气沉沉。 “这瓶山阴气如此浓厚,前段时间才吞噬了一些,不过几日竟然又恢復如初,看来山中必有滋生阴气、聚拢阴气的根源。” 李越抬眼望了一眼山势,心下有了猜想。 “只是这上千人马杀气浓重,竟將妖雾逼得淡薄了不少,实在无奈。”他暗自嘆气道。 人太多,也太杂。 卸岭精锐虽少,却都是陈玉楼一手调教出来的好手,前番两度入山,已折了百余名精锐。 他又连夜从湘阴调来一批好手,个个明刀暗械,装备齐整,皆是能打能拼的硬茬,但临危尚能约束。 可罗老歪手下这些工兵,儘是些抽大烟、逛窑子的兵油子,若不是有枪桿子顶著、官长压著,根本无法成事。 真到墓中遇上机关阴邪,这帮人非但帮不上半分忙,反倒要成累赘祸根。 更要紧的是,他此番进墓,便是为了吞噬阴气煞气,炼化成自身修为。 可这么多人聚在一处行动,声势浩大,把阴气都衝散了许多。 他要想吞噬岂不是得再把阴气扯回来? 这有点太古怪了,自己又不是吸尘器。 “须得寻个时机,悄悄甩开这些人才好。”李越心中暗自盘算。 这时,他们已都到了瓶山脚下,陈玉楼对手下发令驻扎。 而后便望著远处云雾繚绕的瓶山,带著几分望洋兴嘆的意味嘆道: “可惜搬山和卸岭,不会摸金校尉那套外观山形,內查地脉的本事。 以我们卸岭一贯的手法,会在山脊处,找一个薄弱的位置,铺设炮眼,把地宫给炸出来。” 他转头对从后面走上来的李越和搬山三人问道: “鷓鴣哨兄,李兄,不妨一同看看这瓶山形势,可有其他高见?” 他嘴上是请二人观山,实则也是有意试探李越深浅。 想瞧瞧这位能收服怒晴鸡的奇人,是否对倒斗那些观山形、察地脉、寻龙定穴的技能有所了解。 鷓鴣哨目光扫过群山,缓缓摇头:“搬山一脉只擅掘子开山,不习风水地脉,这观山定穴之事,还要仰仗陈总把头。” “风水寻龙之术,我並不精通。”李越亦不掩饰自己的短处。 他说道:“只是此山阴雾聚而不散,龙脉早绝,尸气与毒瘴交织,確是一处大凶之地,其中若设大墓,必不能以常理度之。” 陈玉楼和鷓鴣哨等人闻言,知道这话肯定还有后续,便都看向他。 李越接著说:“此山形似古瓶,山腹內也犹如瓶腹一般中空。 所以歷来盗墓之徒只盯著山窟,反倒把山巔那处瓶口视作无物。 以其上云气聚匯来看,这瓶山之巔的瓶口,才是整座山脉聚气锁脉的眼位。 八方地气自山谷匯於山腹,最终向上收拢,尽数聚於这瓶口隘口,形成一处天然的敛气镇煞穴。” 听到这耳目一新的回答,陈玉楼和鷓鴣哨都是神情一动,觉得確有其道理。 当年元兵在此建墓,本就有镇压洞夷的意图,用的正是狠辣的压胜之术。 以陵墓厌胜镇物不多见,这元代將军以自身尸身为镇,锁住湘西苗地的山川气运与龙蕴地气,此说法確还真有可能。 只是瓶山之顶绝险无比,要往上攀爬盗掘,卸岭群盗的大队人马根本施展不开。 卸岭的长处便是“聚眾开山,力破丘垄”。 若是派少股队伍上去,则完全失了优势。 而且,无论从哪个方位来看,瓶山的山势都是险到了极致。 上次在瓮城已是大意失荆州,陈玉楼这次还是想保险一点,若是可以寧愿慢一点,也不愿在攀山时遭遇机关毒虫。 另外,出於某个原因,此刻他对李越的话,还是保有几分怀疑,不肯全然相信。 第33章 三进瓶山 陈玉楼私下早已听红姑娘细说苗寨经过。 得知李越仅凭两颗野果便收服桀驁的怒晴鸡,又隨手一点,便让痴傻多年的山民之子恢復清明。 种种手段神乎其神,心中不禁暗嘆:真是人外有人,山外有山。 重要的是,连精通古彩戏法的红姑娘都没看明白他使的是什么手法,可以想见此人神通奇异。 他有些遗憾未能亲眼所见,隨即也起了拉拢之心。 若能將这等奇人收入常胜山,何愁卸岭不兴? 可李越来歷不明,既无绿林绰號,所用竟像是真名,行事坦荡却又透著几分神秘,道上规矩一概不熟,实在让人捉摸不透。 此番收服怒晴鸡,李越居首功,可他却不愿参与盟誓,这让陈玉楼留了心。 绿林道上合伙做事,歃血为盟是最要紧的规矩。 所谓的“兵合一处,將打一家”。 一来表同心,二来拴情义,三来也有个约束。 李越却全然置身事外,是不屑与我等为伍? 还是……本就心怀异志,另有图谋? 他嘴上说什么不为財宝、只为救济黎民,说得冠冕堂皇,可谁又知道心里藏著什么主意? 陈玉楼对李越的说辞还存有疑心,內心暗暗有了防备。 搬山鷓鴣哨虽也孤傲,却有目的、有底线,尚可结交信任。 可这李越,似乎无牵无掛,无门无派,不受道义约束,不受绿林规矩捆绑,实在是个变数。 是以,他听著对方说辞时,便带上了几分审视与疏离。 若这话是鷓鴣哨所说,他或者就相信了,但是出自李越之口,他却是要多掂量三分。 陈玉楼念头在心中一转而过,面上適当露出几分惊讶,对李越抱拳道: “原来李兄弟还精通望气寻龙之术。” 客套两句,他又转向鷓鴣哨,正色问道:“鷓鴣哨兄,你行走四方,见识最广,不知对此山,有何想法?” 鷓鴣哨望著山底阴翳之处,缓缓开口道: “陈兄,山顶绝险人马难以施展,何不从山底入手? 这瓶山山底千百年不见日光,正是至阴背阳之地,可藤萝密布,说明山根並非全是顽石。 依我看,从这山底死角向上掘进,远比攀山炸石更为稳妥省力。”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陈玉楼沉吟一声:“鷓鴣哨兄,可有把握?” “只是依地形推演,不敢妄断。”鷓鴣哨对此也只是猜想,没有李越那般篤定。 陈玉楼这边刚要脱口应下,忽然想起身旁的李越,话到嘴边又顿住。 转头看向他,语气依旧客气,却多了一层难以察觉的客套疏离: “李兄,你觉得此法如何?” 李越抬眼看向陈玉楼,心中顿时瞭然。 他两世为人,寿元將近一百三十载,人情世故自有心得。 陈玉楼这细微的冷淡、客气中的距离感,他如何察觉不出? 无非是昨日自己不肯参与歃血结盟,让这位卸岭魁首心生提防,多了几分芥蒂。 他点了点头,心中不以为意:“我跟著鷓鴣哨兄一路便是。” 只要能进古墓,他终能达到目的。 至於这些卸岭弟兄会折损多少,便与他无关了。 “好!”陈玉楼见他应得乾脆,微有讶异。 “……那我们便分兵两路。我与罗帅率主力在山脊凿炮眼、炸墓道。” 陈玉楼当即拍板:“再派一队好手,隨同李兄、鷓鴣哨兄从山底探寻地宫入口。双管齐下,总有一路能破局!” 鷓鴣哨瞥了李越一眼,江湖阅歷如他,也是看出陈玉楼对李越的微妙提防,却不点破,只頷首道:“也好。” 一旁的罗老歪独眼放光,大手一挥,嗓门粗亮: “还是陈把头想得周到!咱们人手充足,两路齐进,不管哪路先得手,瓶山里的宝货都是咱们的!” 陈玉楼隨即准备点了十几名精干的卸岭盗眾与李越等人同去。 正要吩咐几句,红姑娘忽然上前一步,抱拳朗声道: “总把头,我愿带一队弟兄,隨同搬山诸位与李兄弟一同从山底探路。” 她语气乾脆,可眼神不自觉飘向李越的方向,带著几分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在意与好奇。 陈玉楼一愣,诧异地看向红姑娘。 这丫头向来性子刚烈,不喜与人过多纠缠,更极少主动请缨去配合旁系人马。 他目光在红姑娘与李越之间一转,见她那点不自然的神色,心中顿时明白过来。 这向来眼高於顶的姑娘,竟好似这位来歷神秘的年轻人动了心思。 陈玉楼心中滋味复杂,面上却皮笑肉不笑地頷首: “好,有红姑娘协助,自然更为稳妥。那就祝诸位同心协力,马到成功。” 说罢,他不再多言,一挥手,领著大队人马转身上山。 李越觉得他背影都隱隱带著几分憋闷,不禁也转眼看了红姑娘一眼。 红姑娘眼神不自然地微偏。 见状,李越眸光微转,若有所思。 …… 此次征缴来的大批公鸡,尽数留给了陈玉楼一队。 漫山鸡鸣此起彼伏,阳气激盪,瓶山裂隙中的毒雾毒蜃纷纷隱匿,大大小小的蜈蚣也缩在岩缝深处不敢露头。 卸岭群盗当即忙碌起来,定位、凿穴、埋药,一时热火朝天,暂且不提。 唯一的怒晴鸡,依旧由李越背在竹篓之中。 他们这一路人手不多: 鷓鴣哨、老洋人、花灵三位搬山道人,红姑娘率领十几名卸岭精锐,再加上李越,一行十余人,转而绕向瓶山后山。 山底绝非坦途。 从山口至山底,全是陡峭危岩,几乎直上直下,莫说行路,连立足之处都少有。 唯有借著山巔的陡峭险径,辗转而下。 鷓鴣哨等人艺高胆大,红姑娘带来的也皆是常胜山攀爬好手,架起蜈蚣掛山梯,搭在绝壁之间,攀援而下如履平地。 李越手扶竹梯,脚步轻稳。 蜈蚣掛山梯他已是二回使用,虽算不上老手,却已经不显生疏。 身形起落间自有一种轻灵飘逸,比不少常年走山的卸岭盗眾还要放得开。 ——当然,他掉下去有的是法子立住脚,並不会死。 而普通人一旦摔下去,就必定落地开花,自然无法完全放开手脚。 一行人如猿猴攀藤,从高处缓缓坠下。 待到真正落至瓶山山底,抬头仰望, 只见瓶肩、瓶口高高悬在头顶,苍绿幽深。 远观只觉山势奇险,近前才感受到那千万钧巨石压顶的恐怖威压, 仿佛隨时会轰然砸落,將眾人碾为肉泥。 饶是这些刀头舔血的盗匪,也不由得呼吸粗重,行走间又慎重了几分。 再往前走,岩缝渗水不断滴落,冰冷刺骨。 眾人纷纷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提著马灯,拨开拦路的藤萝,一步步缓慢前行。 脚下的岩石上因常年有水滴落,生长著许多青苔。 李越细嗅了两下,闻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腐臭味。 第34章 蝙蝠 此时头顶山岩越来越低,几欲碰到额头,一行人不得不佝僂著身子前行。 四周阴潮之气愈发沉重,闷得人呼吸都微有不畅。 而且脚下青石覆满枯叶青苔,又湿又滑,稍不留神便要摔跌在地。 红姑娘走著走著,脚下忽然一软,当即轻咦一声,低头便要察看,奇道:“这底下是什么东西,踩起来不像青苔,有些古怪。” 只是这处空间低矮狭窄,眾人挤作一团,她即便提著马灯,也难弯腰照向脚下。 李越背著长剑与竹篓,本就行动不便,被她这么一挤,更是寸步难行。 见红姑娘执意要看,他只好伸手抬起她手中马灯,往上提了提: “底下都是粪便,你还是不要看为好。” “粪便?”红姑娘一怔,隨即脸色微变,惊道,“难道从进来一路踩的都是……难怪总闻著一股怪味!” 她秀眉紧蹙,露出几分嫌恶之色,想看又不敢看,只得追问: “那是……什么动物的粪便?” “蝙蝠。” “这你也能闻出来?”红姑娘讶异抬眼。 “……是看出来的。” 听到这话,也不知戳中了红姑娘哪根神经,当即好奇心起,又要低头去瞧。 李越怕她弯腰时挤撞过来,索性伸手轻扯她手上的马灯,將她视线引向头顶岩顶: “岩上有不少深黑、泛黄斑块,也是蝙蝠粪尿长年滴落风乾形成的渍层。” 红姑娘被他连拦两次,先是一愣,隨即回过味来。 这空间本就狭小拥挤,她若是执意弯腰,难免要撞到李越,甚至撞入他怀中。 她虽是江湖儿女,不拘小节,却也不愿这般唐突。 当即按捺住好奇,顺著他指引望去。 只见岩顶结著一层黑褐色硬壳,细碎如煤渣,確实是蝙蝠的乾裂了的粪便,看著便让人反胃。 前头搬山三人与卸岭群盗也听见对话,纷纷抬头或低头察看。 李越看得无语,心中嘆气:这下倒好了,抬头是粪,低头也是粪。 他说道:“此处阴冷潮湿,正是蝙蝠棲身巢穴,再往里妖气隱现,恐有妖祟作祟,诸位务必小心。” 此言一出,队伍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若是遇上粽子尸骸,他们尚有捆尸网、黑驴蹄子与枪炮应对。 可妖祟鬼魅虚无縹緲,谁也没交手经验,士气先自弱了一截。 这些汉子基本都是前日才从常胜山调来的卸岭弟兄,对他们前两次进瓶山遇到的毒虫和六翅蜈蚣也是略有耳闻。 知晓这妖祟伤了他们不少弟兄性命,闻言哪能不心生惶恐。 红姑娘见他们如此不济,柳眉一竖,厉声开口安抚: “不过是些阴邪小祟,有什么好怕的!咱们常胜山的弟兄,刀山火海都闯过,还能被轻易嚇住? 都打起精神,紧跟著队伍,真有东西出来,我先替你们挡著!” 说著,便直接推开前面几人,硬是挪到了前面,做起了开路先锋。 眾盗闻言老脸就有些掛不住,也觉得方才表现的有点太龟毛, 当下便纷纷握紧器械,继续佝僂前行。 又走了数百步,前路豁然开朗,一片水潭横在眼前。 看样子是山雨长年积聚而成,潭水深不见底。 水面浮萍密布,水滴落处涟漪圈圈,长藤垂入水中,隨水流轻摇。 眾人总算能直起身子,纷纷扭颈伸腰,长舒一口气。 鷓鴣哨望著潭面,神色微凝:“此地幽深闭锁,积水又深冷,想往里去,恐怕只能攀藤而过。” 一眾卸岭盗眾听得面面相覷,皆是为难。 他们虽有些轻功底子,可要让他们学猴子抓藤蔓过去,也不现实。 红姑娘却镇定自若,对那些卸岭弟兄吩咐道: “把蜈蚣掛山梯拆了拼网,竹筒中空浮力大,正好做筏渡水。” 卸岭弟兄应了一声,当下手脚麻利,片刻便架起三架简易竹筏。 等候间隙,眾人纷纷脱鞋,就著潭水刷洗鞋底。 一路踩遍蝙蝠粪,即便他们常年与尸骸腐肉打交道,也实在膈应得慌。 红姑娘与花灵两个女子,更是恨不得直接將鞋子都换了。 李越见他们表露的这般嫌弃,心说,这潭底也未必洁净,洗鞋底至多是图个心安而已。 片刻后,眾人分乘三筏,持桨划水,缓缓驶向潭心。 行未过半,李越便察觉潭水深处,飘来几缕若有若无的阴气。 不浓却极为混杂。 【检测到周围阴属性能量……】 【阴气浓度18%,阴灵成分11%,煞气成分5%,邪气成分2%……】 【是否立即吞噬?】 李越看著眼前面板,心中微喜。 阴灵乃是天地间至阴之气所聚,这地底水潭,倒真是块修炼宝地。 他当即默念吞噬。 【吞噬进行中:1%…2%…】 便在吞噬过程中,李越忽然听到黑暗深处传来密密麻麻的蠕动声响,细碎嘈杂。 他耳力能听到周围將近十丈远的细微动静,所以一有异响便立即察觉。 李越眼神微凝,对眾人一摆手,轻“嘘”一声,示意噤声。 红姑娘见状,也是立刻挥手让身后弟兄停桨安静。 她坐在筏首,凝神细听,暂还未察觉出深处异状,便看向李越,以唇语询问。 李越指了指头顶岩壁,轻声叮嘱: “安静,伏低下来,缓速通过,不要抬头看,把灯都拢在怀里。” 他语气平静,却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眾人虽有愣神,却下意识一一照做。 红姑娘目力过人,虽不及陈玉楼天生夜眼,但在这漆黑潭底,也能隱约看见一片模糊黑影。 联繫到方才路上的大量蝙蝠粪便,也是有了一些猜测。 她面色认真,一手將马灯拢到身下,指尖已扣住三柄飞刀,凝神戒备。 鷓鴣哨耳力远超常人,听出那是万千活物骚动之声,也是立刻按住花灵,俯身趴倒在筏上。 眾人尽数伏低,灯火尽掩,四周瞬间漆黑一片,只剩竹桨划水的轻响。 头顶岩顶,窸窸窣窣之声不绝於耳。 越是安静,上面的声音就越清晰。 蝙蝠爪尖抓挠岩石、翅膀轻扑的细微响动,密密麻麻,仿佛整片头顶都被黑影覆盖。 眾人伏在筏上,不敢稍动,眼前只有竹筏和漆黑的潭水。 忽然,后方传来一声低喊,一名卸岭弟兄不知为何,竟猛地半直起身。 这一声在死寂之中格外刺耳,回音在岩壁间打转,瞬间放大数倍。 李越心知不好,还未及反应,就听上面轰隆隆的振翅之声骤然炸开! 岩壁上的东西被惊动了! 第35章 一惊一乍 岩壁间的蝙蝠群被声音惊动,如一道黑色捲风狂涌而出,在岩壁与水面之间疯狂衝撞。 数量之多,遮天蔽日。 不少蝙蝠被同类挤落水中,或撞在石壁上,发出一阵阵悽厉的嘶鸣声。 那起身的盗伙瞬间被蝠群撞上,惊得双臂乱挥。 动作扰得他们身下的竹筏也晃动了起来。 李越反应极快,抬脚便往他方向一踢。 那人重心不稳,一下子便落进了潭水。 此时,上空已然被蝠群彻底遮蔽。 眾人抱头缩身,一时手足无措。 见头上蝙蝠源源不断般,李越眉头微挑,抬手一拍背上竹篓,沉喝一声: “怒晴!” 竹篓之中,怒晴鸡昂首振翅,一声清亮凤鸣破暗而出! 凤鸣阳气沛然,正是夜阴克星,蝙蝠本就畏阳,更惧这灵禽凶威。 蝙蝠剎那间四散惊逃,再不敢靠近竹筏半分,不多时便消失无踪。 片刻后,潭面重归寂静。 眾人惊魂未定,举灯四照。 见蝠群尽去,才缓缓起身,急忙划筏回头,將落水的弟兄捞了上来。 那人水性尚可,並未沉底,被捞上来时哇哇吐了好几口潭水,脸色惨白如纸。 潭水冰冷,再泡一会儿,恐怕就要失温了。 不过,方才被蝙蝠撞的那一下,也是让他面颊上被叼去一块皮肉。 此时伤口深可见骨,一大片的鲜血混著冷水往下淌,简直触目惊心。 见状,旁边弟兄立刻取出布条,手忙脚乱为他包扎止血。 李越看了他一眼,这小子三十出头,也真是个汉子。 被抓成了这样疼得浑身发抖,牙关打颤,也只是低哼两声。 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竟然会突然失声,致使惊扰了这里的蝙蝠群。 鷓鴣哨持灯照过四周,確认无蝙蝠藏匿,才坐回身,看著那伤员道: “这些蝙蝠並非有意伤人,应当是受惊乱撞,它们爪尖齿利,蹭上一下便要带落大块皮肉。” 眾人闻言,皆是暗暗后怕,若不是李越反应迅捷,一脚將人踹入水中,这人此刻恐怕早已只剩一副残骨。 十几名卸岭盗眾纷纷看向李越,目光中带著感激。 李越看著那汉子的伤处,道: “还不可大意,这些阴蝠长年居於此地,爪牙恐带阴毒,需得处理好伤口,否则一旦感染溃烂,依旧有性命之忧。” 眾盗听得心头一紧,却也並未过分慌乱。 他们常年在刀头上舔血,外伤中毒本是家常便饭,身上或多或少都带著伤药,只要及时处置,多半能保下性命。 精通药理的花灵闻言便是从药囊里取出一瓶药膏,说道:“这是止血解毒的药膏,可小心敷在伤口之上。” 此药药性猛烈,那本已昏死过去的汉子,竟又被生生疼醒,闷哼出声,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 红姑娘蹲下身,按住他的肩膀,沉声问道:“你感觉如何?方才发生了什么?” 他们卸岭弟兄久经世面,寻常异状绝不可能嚇得失声。 方才那般失態,必定另有缘由。 她作为领队,也得对其他弟兄负责任。 所以一边吩咐了人赶紧往外划船,一边朝伤员问明情况。 那伤员气息微弱,伤口疼得他嘴唇发白,断断续续地说道: “我趴著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东西在扒我脚……凉颼颼的,是一只很小的手……” 他眼中还带著惊惧,確实是嚇了一跳的样子。 这话一出,满船皆惊。 眾人此刻还漂在冰冷潭水上,若水下真有东西抓人,那后果不堪设想。 几盏马灯立刻齐刷刷照向筏底。 灯都是老式铁皮煤油马灯,光线很弱,只能照亮周围2至3米的范围。 暖黄的灯光无法穿透黑暗,在浑浊的潭水里晃来晃去,晃得人眼睛都快瞎了。 可翻来照去,水面下只有一片幽深,什么也没看见。 另一名卸岭弟兄提出质疑: “你是不是被蝙蝠嚇糊涂了?水里空荡荡的,哪有什么东西?” “不是错觉!”那伤员急得挣动,声音都发颤。 “是一只很小的手,攥我脚踝!这水下……肯定有水鬼!” 他惊魂未定,话说得顛三倒四,眾人心里也跟著发毛。 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又紧绷起来。 李越见眾人惶惶不安,摇头道:“不会是水鬼。” 他轻声道:“真要是水鬼,力气绝不止这么点,一动便会连筏带人一同掀翻,不会只轻轻拉你一下。” 他语气淡然,眼神沉稳,没有半分慌乱。 眾人瞧他这般篤定,心中不安竟莫名散去几分,心弦稍稍鬆了松。 就在这时,又有人突然指著潭底一声低呼:“那、那是什么东西!” 眾人立刻低头望去。 只见冰冷的水底下,有一团团半透明的胶状物体,密密麻麻挤在一处。 像无数细小的眼珠子串在一处,又似一团团黏腻的浮泡,在幽暗水底缓慢摇动著,看著说不出的诡异。 “这是眼珠子?” “呀,这是尸眼泡!没想到真有这种东西!” 一个头髮乱得像鸟窝一样的卸岭盗伙看著水底下的东西,面露惊愕。 “什么是尸眼泡?”红姑娘不解问道。 那鸟窝头便道:“就是老辈人口中的一种邪物,是水里积年的尸气跟阴气混在一处,吸多了横死之人的眼球,慢慢凝成的邪祟。 远看像一嘟嚕泡烂了的葡萄,近看全是一颗颗死人眼串在一块儿,非常噁心。” 又说:“尸眼泡常在深水、暗河、古墓暗河、沉船底、乱葬岗水域出现。 是溺死鬼、枉死者的眼珠聚集成的东西。 不过这东西一般不主动攻击,但会盯著人看。 被盯的久了,人就会头晕、失魂、然后落水,化成新的尸眼泡。” 那鸟窝头说的煞有其事,越说越嚇人。 这地方本就阴暗幽森,听了这么一番好像鬼故事的话,眾人都觉得身上发冷。 有几个还不自觉摸了摸自己的眼睛。 旁边另一支竹筏上的卸岭弟兄瞅了半天,忍不住开口: “你们別自己嚇自己了,这不就是田埂里常见的青蛙卵吗?” 这群盗伙多是贫苦出身,山间田头摸爬滚打惯了,闻言再仔细一看,越瞧越像。 方才被气氛一扰,又被“水鬼”一说带偏,竟往邪乎方向乱想。 那鸟窝头就被旁边的人揍了两下,说他娘的讲故事也不看场合,这他娘的是讲鬼故事的时候吗? 纯粹是扰乱军心。 眾人摇著头,都忍不住訕訕哂笑,气氛这才稍稍缓和。 可没等笑完,另一人突然结巴著大叫,声音都抖了: “有、有东西抓我脚!真有东西!” 眾人瞬间脸色一变,齐刷刷看向他脚下。 第36章 白茬棺材 只见筏边水花倏然一翻,一团灰褐毛影疾窜而过,尖嘴细尾,在昏暗水光里乍看如同鬼魅。 眾人定睛看时,才发现竟是一只巴掌大小的狸子! 那沉默寡言的老洋人是个眼疾手快的厉害角色, 此时上前一步探出铁钳般的大手,便在水中一把揪住狸子后颈,径直拎了起来,递到他师兄鷓鴣哨面前听候发落。 鷓鴣哨目光一凝,盯著那狸子道: “瓶山附近山阴水冷,狸子本就少见。不想在山根底下又撞见一只,看它毛色神態,奸猾邪性,恐怕也是古狸碑那只『白老太太』的后辈。” 话一出口,他自己也皱起眉,颇觉奇怪: “狸子天性怕人,老远闻到人声动静便会逃窜,怎会主动靠近竹筏抓人?” 眾人这时才注意到,这小狸子嘴边沾著一圈发黑的血渍,腥臭刺鼻,闻著就让人反胃。 “快看看你有没有被咬!”几个卸岭盗伙急忙朝刚才被抓了的那人喊道。 不用旁人提醒,那被抓脚的汉子早已慌忙擼起裤腿。 见腿脚光溜溜的,连道血痕都没有,他这才长长鬆了口气,拍著胸口惊魂未定。 鷓鴣哨皱眉道:“此地太过邪门,不宜在水上久留,还是快些划到岸边再计较。” 眾人也不愿在这漂忽不定的竹筏上多耽搁,当即加快挥桨。 三架竹筏破水前行。 不多时,终於抵至水潭尽头。 瓶山山根在此扎进大地,乱石交错,空间狭窄得令人窒息,抬头稍不留意便要撞上冰冷岩石。 李越將背上长剑解下斜掛腰间,目光微不可察地扫过脑海面板。 【吞噬已完成,请儘快炼化。】 那股精纯阴灵之气已然被吞入体內,隨著经脉流入气海。 他面上不动声色,只静静望著前方暗处。 眾人弃筏登岸,没走几步,前方忽然出现一大片黑憧憧的事物。 几盏马灯往前一照,眾人皆是一怔。 昏黄灯光下,山根处散落著十几座土坟,大半被泥水浸泡,棺木腐朽半露,狼藉不堪。 正中央一口白茬棺材格外突出,棺顶上渗出一大摊腥臭发黑的污血,与狸子嘴边的血跡气味极其相似。 或者说,根本就是同一种。 鷓鴣哨见状,顿时露出恍悟神情: “这狸子必是舔食了棺中渗出的黑血,沾了邪性,才不畏生人。” 他接著说道:“若放任不管,日后修行成气候,恐怕又要像它祖辈那般蛊惑人心、害人性命。” 这话一出,卸岭盗伙便都是看向了那灰毛狸子,目光如有实质。 那小狸子已经通人性,察觉出眾人杀气腾腾,早已嚇得体如筛糠,浑身发抖,连屎尿都流了一地。 李越也扫了那狸子一眼,见只是只刚开一丝灵智的畜生,便没再多理会。 此刻,他心神全在面前这口棺材上。 他神识探入其中,只见內里几种阴煞败腐之气交织缠绕。 这里面的东西,可比这只小狸子值钱多了。 心念一动,他当即一马当先走了过去。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跟上。 岩缝空间低矮,眾人只能猫腰前行,一步步凑近棺木。 棺木周围腥臭扑鼻,冲得人眼睛都有点发酸。 群盗只好扯过黑纱蒙面,纷纷猜测里面肯定是腐尸凶煞一类的东西。 李越上前打量再三,目光不只是停在表面,而是穿透棺木,直窥內里。 “这棺木內部的阴气也未免太混杂了……” 这棺木既非名贵木料,又是一口未上漆的素棺,却在山根阴湿之地千年不腐,必然与里面的东西脱不了干係。 他屈指轻叩棺身,传出“鏗鏗”硬响,顿时有种开盲盒的期待感觉。 一旁鷓鴣哨也对这口棺木大感好奇,纵身跳上土堆,举灯凑近棺缝端详。 那些缝隙里都黏著乌黑黏腻的污血,正是从棺材內部渗出来的。 而且气味如同腐鱼暴晒,比远观时还要恶臭熏人。 鷓鴣哨本就好穷究其秘,无论碰上什么异事,都要弄个水落石出。 见这棺材诡异至极,又看不透玄机,便转头对李越问道: “李兄可曾见过这种情况?” 李越摇了摇头,他以前修的是正道,这种邪门的东西根本看都不看。 鷓鴣哨就对身旁卸岭盗眾一挥手:“开棺看看。” 几名盗眾应声拎起长斧,便要劈棺。 “且慢。” 李越忽然抬手拦住,沉声道: “这棺材內渗污血,其中必有异状,不可直接劈毁。先起钉,轻轻掀开棺盖看一看,再做打算。” 眾人一听,都觉有理。 这地方处处邪门,空间又狭小,莽撞劈棺,万一惊出什么凶物,躲都没处躲。 鷓鴣哨沉吟片刻,也点头道:“许多古棺內积有尸毒废气,此地闭塞难散,確实应当谨慎打开。” 见两人都这么说,卸岭群盗只好收起斧头,换了工具起钉。 只是这些人平日里开棺惯了劈砍,此刻要细细起钉,反倒显得笨拙不堪。 再加上挤在狭小山根下,抬手落脚都不利落。 折腾了好一阵,才將棺钉一根根起出。 亏得这棺木裸露在外年月太久,质地略有疏鬆。 不然在这侷促之地,还真难轻易打开。 几人屏住呼吸,提灯照去,缓缓推开棺盖。 刚推开一掌宽,还没看清里头是什么,就看到一个黑影骤然从里面疾跳而出,“啪”地一下猛扒在开棺那人脸上。 眾人大惊,下意识纷纷掏出傢伙。 被扒住脸的正是那个鸟窝头,这一下可是嚇得不轻,伸手在脸上乱抓,同时失声大叫。 他一把將那东西扯下甩了出去。 可那东西“咕”地怪叫一声,竟再次腾空扑来。 红姑娘反应极快,指尖早已扣住飞刀。 腕子极漂亮地一抖,寒光破空而出,正中那黑影。 那东西刚飞至半空,便应声落地,发出几声悲鸣似的异响。 眾人连忙提灯上前察看,这时棺材旁的几人突然又乱了起来。 一个汉子捂著脸惨叫:“里面……棺材里面有东西!”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岩缝本就低矮昏暗,眾人施展不开,谁也没看清究竟是怎么回事。 李越眼神一凛,几步跨上坟堆,一掌重重將棺盖推合。 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去查看伤员。 鸟窝头倒是没什么大碍,只是脸上沾了一脸污血,臭得他直翻白眼,旁边有人赶紧拿沾水布巾给他擦拭。 可棺材边上的那个卸岭弟兄就没这般好运了。 他半边脸颊布满密集的红斑水泡,皮肤迅速红肿发烫,几处地方已然溃烂发黑,毒液灼烧之感痛入皮肉。 他疼得五官抽搐,瞬间出了一背汗。 李越与鷓鴣哨对视一眼,均微有惊异,隨即走到那被飞刀钉住的东西面前。 第37章 肉菌 他们定睛一看,地上竟是一只仰面翻著白肚的蟾蜍。 红姑娘拔出钉在它身上的飞刀,將其翻转过来。 那蟾蜍还在微微抽动,並未死绝。 它脊背呈鲜艷赤红,不知是天生体色,还是被棺中污血浸染所致。 花灵一见,顿时“呀”地失声,脸色骤变: “这是硃砂蟾蜍!耳后腺的蟾酥可入药,但生蟾毒剧毒无比,对人极为凶险!” 她立刻奔到那受伤汉子身边,一看其脸上伤势,便篤定道:“果然是硃砂蟾蜍的毒液!” 隨即连忙吩咐旁人多取些潭水来,给那汉子冲洗伤口。 许是冲洗的及时,加上潭水冰凉缓和了伤势和疼痛,那被毒液喷到脸上的盗伙脸上的红肿並没有再持续恶化。 甚至在花灵给的草药帮助下,伤势在慢慢缓和。 “好在毒液没有溅进眼睛里。”花灵鬆了口气。 她蹲下身又仔细查看了一遍伤者的脸,这才直起身歪了歪头,清澈的眼底带上了困惑,轻声嘀咕: “蟾蜍向来不会主动攻击人,这只怎么会直接喷射毒液?真是古怪。” 寻常硃砂蛙至多受惊跳窜,这般主动喷毒伤人,简直闻所未闻。 李越淡淡道:“瓶山阴煞匯聚,此地毒物皆受阴气浸染,凶性早被放大,攻击性自然异於寻常。这蟾蜍应该也是如此。” 说罢,他回头对眾盗道:“雄黄。” 卸岭倒斗,雄黄向来是必备之物,用以防备古墓毒虫蛇蚁。 闻言立刻有人递上一袋雄黄,约莫三两重。 李越接过布袋,一手猛然推开棺盖,兜头將半袋雄黄撒了进去,隨即迅速合上棺盖。 又转到棺尾,如法炮製,將剩下一半雄黄尽数倒入。 花灵在一旁看得欲言又止,终究还是轻声提醒: “雄黄对付蟾蜍效果其实很微弱,若用量不足,反而可能激怒它们。” 李越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表示知晓。 民间常说雄黄克五毒,可实际上蟾蜍嗅觉迟钝,雄黄刺鼻之气对其影响有限。 他本就没指望这点雄黄能直接毒杀蟾蜍,只是棺內多积液,雄黄入內会弥散开来,刺激蟾蜍皮肤,令其自顾不暇,暂时无法喷毒而已。 果然撒完雄黄不久,棺內便传出“噠噠噠”的异响,密集急促,就好像有人在里面不停敲打棺盖。 眾人登时屏气凝神, 站在一片乱坟之上,听著中间白茬棺材里传出阵阵怪响,犹如里面的死尸復活、欲破棺而出。 再加上身后两名伤员的痛苦呻吟,气氛著实有几分诡异。 李越却面色平静,无半分惧色。 他此刻便像个静待食材下锅的厨师,將一篓活蹦乱跳的虾蟹倾入滚水,只等它们安静下来,然后享用最鲜美的滋味。 又等了片刻,棺內动静渐渐变小,最终归於沉寂。 李越这才抬手,缓缓推开了棺盖。 棺盖一开,一股比先前浓烈数倍的腐臭扑面而来。 眾人举灯照去,棺中非但没有半具尸首,反倒塞满了一团团肥厚黏腻的肉菌。 此时层层叠叠挤在一处,通体呈暗红色,表面湿漉漉泛著一种诡异光泽,正源源不断往下淌著黑红色的黏稠汁液。 气味与顏色都极具衝击力,看著直叫人胃里翻江倒海。 肉菌之间还趴著四五只红背的蟾蜍,一个个精神萎靡。 显然是被雄黄粉刺激得昏沉,当下四肢僵硬,只偶尔抽搐一下。 李越扫了一眼,向旁边卸岭盗伙借了一桿挖土用的长铲,將那些毒蟾蜍一只只挑出丟到地上。 然后由群盗抡起刀棍,砰砰几下便將昏傻的蟾蜍尽数拍毙,污血浆液溅了一地。 待蟾蜍清理乾净,李越丟下铁铲,盯著那棺材里的血色肉菌,忽然便伸手探进了那黑红色的棺液之中。 旁观眾人嚇得齐齐一怔,嘴巴微张就要出声阻拦。 搬山三人与红姑娘也脸色微变。 这棺液腥臭刺鼻,又经毒蟾蜍盘踞,不知藏著多少尸毒秽气。 这般赤手搅动,一旦沾身,轻则溃烂,重则中毒,实在太过冒失。 可他们话音还未出口,李越的手已然没入黏稠污浊的肉菌之间。 他面不改色,只是微微偏了偏头,避开几缕溅起的黑汁。 眾人就这么愣在原地,眼睁睁看著他在那堆令人作呕的腐菌浆水里翻搅,一个个神情扭曲,嘴角抽搐。 李越没有看到他们的表情,否则可能会感到有点好笑。 他自然是早有防备,用法力凝於手背形成护盾, 兼之又有锻体术护身,这些凡间的尸毒腐气根本腐蚀不了他的皮肤。 他在肉菌深处摸索片刻,指尖忽然触到一块异样肉块,稍一用力便將其从黏腻的浆液中挖了出来。 那物件通体暗红,表面湿漉滑腻,带著未乾的黑血,边缘还在微微起伏抽动,仿佛一颗活人的心臟,又似一块烂熟的腐肉。 “活著的尸菌,还是这等品相,倒是少见。”李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检测到未知阴属性植物……】 【正在分析…阴气浓度16%…尸气成分11%…煞气成分5%…】 【来源:以尸养就的肉菌】 【品质:下品植物】 【效果:可直接吞噬,转化为自身修为】 【是否选择吞噬?】 这尸菌,生於棺槨、长於尸身,以尸气精血滋养,形若肉块,性阴带煞。 李越方才也摸到过棺底残骨,心中便知这整棺肉菌,必然都是以人尸为土维护至今。 偏偏这菌的原种又含几分灵气,故而外表死气沉沉,內里却藏著一缕精纯灵萃,比先前那株血参还要浑厚几分,显然是古时方士刻意为之。 他心道了一句好残忍的手段,隨即对著面板上刚才刷新出来的信息默念了一声“吞噬”。 【吞噬进行中:1%…2%…100%…】 【吞噬完成】 下一刻,一股温润而阴醇的气流顺著掌心直衝丹田。 原本平稳的气海骤然涨动,经脉微微鼓胀,四肢百骸都泛起一阵酥麻,隱隱有鬆动突破之兆。 仿佛只差一丝阴气,便能再进一层。 李越嘴角微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淡笑。 掌心那团血淋淋的活肉迅速失却活性。 没有乾枯萎缩,反而层层开裂、烂瓣脱落,黏稠的血水顺著指缝滴落,片刻间便缩成了拳头大小的一团白色肉球。 “离了这阴闭之地,残存灵精用不了多久便会散尽。” 他心中思忖,跨步走下坟堆,径直朝潭边而去,打算將这肉菌子洗净餵给怒晴鸡。 对他已然无用,可对这等灵禽,却大有裨益。 他却不知,他此刻在眾人眼中是何种罗剎魔鬼的模样。 第38章 你对鸡PUA啊? 在旁人眼中,李越五指间握著那块缓慢抽动的暗红“活肉”,从容佇立。 周身却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漠然气息。 宛如一尊从幽冥走出的邪魔,手持一颗血淋淋的人心,隨时准备裂开森然利齿,將其吞之入腹。 眾人眼睁睁看著那团“活肉”在他手中飞速萎缩变白,皆是倒吸一口凉气,心跳慢拍。 更让他们头皮发麻的是,站在坟堆上方的男人这时还微微扬起了嘴角。 这画面与那故事里形容的邪魔作风又贴近了不少。 就在眾人惊恐之际,就看到李越竟还要拿这东西去餵怒晴神鸡! 有几人下意识伸手欲拦, 可一想到他方才赤手探棺、搅动腐尸般肉菌的诡譎模样,又生生停在原地,齐齐后退两步,给李越分出了一条道路。 ——很从心。 李越见他们这般神情,心中暗自汗顏,却也不多解释。 他径直来到装著怒晴鸡的竹篓旁,掀开笼盖,將洗净的白肉菌递到鸡喙边。 怒晴鸡本正闭目小憩,忽感一股奇怪灵气凑近,狐疑睁开双眼。 先看了看李越,又瞅了瞅那团肉菌。 灵气虽诱人,可上面縈绕的血腥却让它有些不喜,是以只是微微偏头,並未立刻下啄。 周围眾人顿时鬆了口气。 这神鸡若是吃了这等邪门东西,万一出了岔子,下墓可就少了最大依仗。 不料李越却对著怒晴鸡淡淡开口:“是有些腥气,但眼下条件简陋,我已给你洗净,莫要挑剔,下次再寻更好的。” 眾人听得一愣,面面相覷,总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却又说不上来。 可惜他们不是现代人,否则就会知道,这种行为有个很贴切的统称——pua。 鷓鴣哨生怕怒晴鸡误食伤身,连忙上前想要劝阻。 “李兄,你……” 可话音未落,那怒晴鸡已一伸脖子,乾脆利落地將肉菌猛啄几下,咽入嘴中,看样子是吃得有些勉强。 可便是吃下那白菌不过片刻,雄鸡晃了晃脑袋,双目色泽微亮,神采比先前更盛,灵动之气也清晰了几分。 搬山道人鷓鴣哨灵觉颇强,对灵性或是邪祟的感应比寻常人敏感。 此时看著怒晴鸡的状態,一眼便瞧出变化,不禁瞳孔微缩,心中惊讶: 不过一团棺中邪菌,竟是让这灵禽智窍再开,莫非这菌子是什么宝药? 他方才只觉得这肉菌臭气熏天。 却不知为何其上猩红忽然褪去,变为白色后,连同那股子阴气也好像都消弭了。 这短短数秒內,定然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晓的变数。 而且肯定与李越有关。 这个男人身上的玄机,实在让他有些捉摸不透。 求知慾甚强的他当即上前,对著李越拱手问道: “李兄弟,不知这是何物,为何能令神鸡灵性大增?” 李越略有些讶异的瞟了鷓鴣哨一眼。 没想到这搬山道人竟是个气机敏锐之人,能看出怒晴鸡的微小变化。 他顿了顿,看向那口白茬棺材,说道: “这並非装殮死尸的棺材,而是古时丹宫盛放炼丹肉菌的木奩。” 鷓鴣哨闻言略一思索,便是恍然大悟。 转头看了一眼被老洋人拎在手里的狸子,凝声道: “想来这狸子也是被棺中菌液吸引,舔食渗出来的黑血,却被里面毒蟾惊走,慌不择路游进潭中,误撞上了我们的竹筏。” 红姑娘听他们说的好似牛马不相及,却又互相明了,只觉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口问道: “你们俩说的这些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什么木奩、菌子、狸子舔血,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关係?” 鷓鴣哨也好奇李越是如何將那污秽至极的肉菌洗褪了阴煞,闻言便也看向李越,想听他是如何说法。 李越淡淡说道:“这东西是用尸气养出来的丹药材料,原本也是些灵物。 开棺后內里的阴煞会快速散去,好在残留的几分药力尚有可取之处。 怒晴鸡本是灵禽,吃了也能有些增长精神的效力。” 听了这话,红姑娘点了点头,露出半知半解的神色。 然后想起潭底那些卵泡,她秀眉微蹙,又开口道: “如此说来,先前水底下那一串串卵泡,多半也是这硃砂蟾的卵了。” 想到自进入岩缝后,先有阴蝠,后有邪狸,再有剧毒蟾蜍,瓶山之险果然名不虚传。 眾人感受著周围阴冷的气氛,脸色都不太好看。 鷓鴣哨並不如其他人那样对阴煞邪祟毫无了解,是以根本没有相信李越的这个解释。 阴煞之气凝滯,便是要散也不可能如此快。 更何况,对方还直接將那肉菌拿在手中,好像那里面的阴寒根本就对他不起作用,毫无防御。 不过,对方既然为此已经编造了理由,他再去戳破,也没多大意思。 再者,这也不符合他为人处事的作风。 思及於此,他很乾脆地不做深究,看向李越问道: “李兄,棺中剩余这些邪异肉菌,依你看该如何处置?” 他自知对这些阴邪之物所知有限,已经学会先徵求李越的意见。 “烧了吧。”最后看了看周围那些形似坟冢的木奩,李越说道。 鷓鴣哨本就对这些东西深恶痛绝,闻言当即命人点起火把,將棺中肉菌尽数付之一炬。 火焰熊熊,腥臭之气瀰漫开来,眾人纷纷掩鼻后退。 在烧毁的过程中,他们也將里面的东西查看了一遍。 果不其然,每一具“棺材”里,都是堆满了渗出黑血的肉菌,有一些里面还有蛆虫蟾蜍一类的生物。 那些药材丹料显然都失了灵性,顏色非常黯淡,如同匣中腥臭的死水。 宋代炼丹,与秦汉不同,更重药引合丹,常以肉菌、太岁一类奇物为丹头。 这类菌材难以保存,便装入木奩,藏於山阴冷地,方能经久不腐。 这些土冢,原本都是埋藏木奩之处,估计是被泥水冲开,才暴露在外。 只是年代太过久远,大多已失药性。 阳极生阴,阴极生阳,那些木奩內的灵药丹材,现在早已腐烂消融。 反倒是滋生了不少邪物。 鷓鴣哨看罢,眼神越发冷厉,看向那只瑟瑟发抖的狸子,寒声道: “这些畜生,与那些妄想炼丹成仙的愚人一般无二,都想借丹药灵萃求取长生。 古人在瓶山仙宫里的丹头未能炼成,不想剩下的丹料药材竟是成全了它们,再留它下去修成气候,往后必成祸患。” 闻言,上辈子修仙,这辈子还修仙的李越顿时有种被臭骂了一顿的感觉。 “……” 第39章 穴陵 红姑娘也曾听陈玉楼说过古狸碑成精狸妖害人之事,心中担忧,当即问道: “既然这孽畜留著是祸患,不如让弟兄们一刀宰了,也省得日后再生事端?” 鷓鴣哨却是摇了摇头:“暂且留它片刻,稍后还有用处。” 群盗不知他用意,又不敢多嘴追问。 这短短时间內,诡异之事一桩接一桩,眾人神经早已绷得如同弓弦,只想儘快安定下来,寻路掘进。 当下依言將剩余木奩中的肉菌尽数焚毁。 火把高燃,熄灭了马灯,就分散在山根岩缝之间,四处寻找可开凿盗洞的位置。 在山脚地门处挖开的瓮城,应该就是前殿的山门。 可真正墓主埋骨的阴宫,以及成堆陪葬明器究竟藏在哪座殿宇之下,实在是让这群卸岭盗伙犯了难。 这也不是李越擅长的领域,便静立在一旁看搬山道人鷓鴣哨的操作。 盗墓一行,手段五花八门。 真论起挥锹挖洞、劈棺拆槨,卸岭、搬山、摸金差別並不算大。 可唯独寻藏定位,却是天差地別,高下立判。 寻墓之法,无外乎“望、闻、问、切”四字诀,前三者都是定位方技。 搬山道人不擅分金定穴,却独有一套观阴寻气的手段。 鷓鴣哨环视一圈山根走势,开口道: “此处是瓶山山阴,从这里横挖进去,位置恰好对著瓮城后的大殿。虽说土石杂乱,可真要选落铲点,並不算难。” 天下再坚固的事物,也总有破绽。 瓶山看似一整块青石大山,如同铜墙铁壁,却並非无懈可击。 山阳坚硬如盾,把外力挖掘的路堵得严密牢固。 可山阴一带却土石掺杂,正是整座山体的罩门。 这处破绽,怕是当年修筑墓穴的元代工匠,都未曾料到。 鷓鴣哨从老洋人手里接过那只仍在发抖的小狸子,又从怀中摸出一枚蜈蚣珠。 此珠是先前工兵挖瓮城时,意外发现深埋地下的尸头蛮时所得。 进山前陈玉楼分给眾人,被毒虫咬伤可用来拔毒,唯独不能近口鼻。 他拿著蜈蚣珠,在狸子鼻前轻轻一抹。 那狸子瞬间浑身抽搐,两眼翻白,鼻孔里一滴滴渗出血来。 鷓鴣哨拎著它,在岩缝间缓步移动,任血珠一滴滴落在土石上。 花灵举著火把紧隨其后,明亮的火光把地面照得一清二楚, 两人都盯著血滴落处的细微变化。 一路走了数丈,直到一滴热血落在一片偏白的硬土上。 那血珠既不立刻下渗,也不四处流淌,竟像被土层吸住一般,在原地微微打了个转,才缓缓渗入土中。 这一丝停滯微不可察,寻常人根本难以察觉,可鷓鴣哨一眼就瞬间分辨出来。 李越站在不远处,也看得清清楚楚。 他修行日久,对天地间的气机波动极为敏感,何止是看出血滴打转,更察觉到那一瞬间阴阳相衝。 狸子身带阴气,血却属阳,阳血落地撞上地宫溢出的阴气,一缕淡不可见的阴土气被激得旋起一圈微涡。 他心中暗道,原来搬山是用这法子卜穴。 也亏得这里离刚才那片尸菌土冢够远。 否则他先前一口气吞了周遭十余丈的阴气,这阴阳相衝的办法恐怕是要失效了。 將这手段记在心中,李越继续看向鷓鴣哨的动作。 只见鷓鴣哨眼中精光一闪,点头道:“就是此处,从这里打盗洞,必能直透地宫。” 確认方位,他才让花灵取了伤药,给那狸子止了血。 这小畜生今日也算倒霉,一头撞在搬山道人手里。 再晚一步找到土层,恐怕一身鲜血都要被放干。 鷓鴣哨想了想,又抽出短刀,轻轻挑断它颈后一条细筋,断了它吐纳阴气、修炼成精的路子,也让它再不能用障眼法害人。 做完这些,隨手一拋:“滚吧,別再让搬山道人撞见。” 那狸子如蒙大赦,拖著伤体,连滚带爬钻进乱石缝里,瞬间没了踪影。 红姑娘和她手下的卸岭盗眾哪里懂观阴寻气的门道, 见状,只当是搬山道人用狸血行巫卜之术,一个个看得也是惊奇不已。 当下群盗摩拳擦掌,拎起铁锹镐头便要上前开挖。 红姑娘看了看只有十几號人,皱眉道: “这条盗洞深浅未知,人手怕是不够,我派两个弟兄回山叫人过来帮手?” 鷓鴣哨淡然一笑,摆了摆手:“不必劳动诸位,你们只管在一旁看著,见识见识搬山分甲术。” 说罢,对老洋人和花灵一抬手:“取分山掘子甲!” 分山掘子甲便是两只犹如怪兽一样的生物。 身形如同鼉龙鲤鱼,一身鳞片整整齐齐,泛著和盔甲一样的冷光。 头部尖锥如钻,尾端生小角,四肢短粗,趾爪尖利异常,爬动时甲叶相撞,叮噹作响。 每只甲背上都套著一枚古铜环,上面刻著两个字:“穴陵”。 老洋人將那分山掘子甲搬出后,花灵则是取来几个竹筒,里面是密密麻麻的红头大蚂蚁,餵给两只穴陵甲吃了半饱。 隨即將它们拖到方才狸血滴落之处,把药饵抹在土上,推著它们上前开挖。 那对穿山穴陵甲一大一小,体形略小的那只顶在前头,身躯前弓,一身厚甲绷紧,鉤趾翻飞,快得只剩残影。 坚硬如山石的土块在它爪下,跟碎豆腐一般不堪一击,眨眼间便刨出一个深洞,一头向山內钻去。 大的那只受身上铜环所制,只能走在后面。 它此时在洞口疯狂扒土,把通道扩得越来越宽,正好容人蹲身行走。 李越在一旁看得认真,若有所思。 这搬山借异兽穿山、以阴阳辨穴的手段,倒也別有一番门道。 甚至与他修行中感知气机流转的道理,还有训兽御使的手段,都隱隱有几分相通之处。 他觉得有些意思,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似乎是察觉到李越看著穴陵甲时目光的微小变化,搬山道人鷓鴣哨若有所感,忽地抬眼望他的方向看去。 只见李越望著盗洞深处,依旧面无表情,却是毫无异常。 “奇怪,莫非是我感觉错了。” 鷓鴣哨古怪地想。 第40章 动情 看著那两只穿山穴陵甲如入无人之境,土石纷飞,片刻便挖出丈许深洞,李越心中却是在提前盘算。 瓶山元墓虽还未盗掘吞噬,但接下来的去处也应提前做些准备。 他如今修为尚浅,以后若是要下墓涉险,若有这般天生擅长掘土穿山的异兽相助,进出古墓必定方便不少,也省去许多人力功夫。 可转念一想,这穿山穴陵甲也仅是搬山一派的四甲之一。 离了湘黔两粤,此术就施展不得。 搬山道人素来因地制宜,分山掘子甲本就是隨水土地势挑选施用,归在倒斗“切”字诀上。 此技法较为庞杂,需物颇多。 再者,此乃搬山绝技,也难以速成。 便是自己费了心思把这东西弄到手,没有配套法门,也只是徒增累赘。 得不偿失,殊为不智。 这般权衡利弊,他心中那点念想便轻轻按了下去,再无半分覬覦。 “先前在水潭上空吞噬的阴气还未炼化,正好趁此刻等候,先行炼化,化作自身法力。” 念及此处,李越不再多看盗洞,逕自退到人后僻静的山根下,盘膝而坐。 他如今已渐渐习惯在这种嘈杂凶险之地修炼, 加之阴气是直接吞入体內封存,不必在经脉中强行运转, 即便中途被人惊扰,也不用担心走火入魔、气血逆行。 屏息凝神,几个呼吸便將心绪调稳。 同时神识悄然散开,笼罩四周,並未因为此地无截道夺宝者而有半分鬆懈。 耳中充斥著穴陵甲刨土的刺耳声响,卸岭盗伙此起彼伏的惊嘆议论。 更深处,还有山体隱隱传来的隆隆闷响。 想来是陈玉楼已带人在別处埋药开山,动静极大。 李越心中暗嘆,这般混乱嘈杂之地修炼,上一世也只有被逼到绝境时才偶尔为之。 这一世,因为修炼的改变,怕是要成常態了。 他不再分心,专心运转功法。 丹田周遭沉寂的阴气如一层灰色寒雾。 他不急於求成,只以自身微薄灵力缓缓包裹、温养、消融。 一缕缕阴气被炼化成精纯而阴寒的法力,丝丝匯入气海。 修为也在无声中稳步增长。 一旁,鷓鴣哨抬眼望向李越,神色复杂。 方才此人站在近处,视线落在穿山穴陵甲身上时,那眼神分明比寻常时候多了几分专注, 竟让他心头莫名一紧,生出一丝危机感。 可那异样感却很快又消散,如同错觉一般。 再看时,李越已经退开此处,脸上恢復了一贯的沉静淡漠,对那两只奇兽再无半分好奇。 不似卸岭群盗那般满目新奇,这份镇定与漠然,竟好像对穴陵甲的特异司空见惯,只是微微关注了一下,便不再观看。 既不好奇询问,也不觉稀罕古怪,表现得实在太淡定了。 这反倒让鷓鴣哨心中多了几分异样。 他越过眾人望过去。 但见李越盘膝静坐,似在闭目小憩,也不好再多言。 兀自也寻了处地方盘膝坐下养神。 瓶山古墓凶险难测,待穴陵甲打通盗洞,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必须儘早恢復精力。 他心中清楚,瓶山山势坚厚,从正面爆破开山绝非一日之功,而这对穿山穴陵甲顺利的话,约莫天黑便能直抵地宫深处。 事已至此,急也无用,唯有静待其变。 不多时,鷓鴣哨便闭目凝神,形如入定。 老洋人与花灵则是守在盗洞口,时刻留意洞內动静。 卸岭群盗见没了热闹可看,也不敢惊扰这几位手段通天的人物。 当下也是三三两两聚在山根下歇息等候。 只等盗洞打通,便要进墓取宝。 …… 山脚下,不少卸岭盗眾都在养精蓄锐。 歇息的歇息,聊天的聊天。 只有几个要轮班的盗伙恪守本分,时刻保持著周围的警戒。 红姑娘这半月来多与李越组队同行,亲眼瞧著李越行事。 见他遇事不惊,沉稳有度。 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旁人难及的气度。 既不像卸岭群盗那般粗野莽撞,也不似寻常江湖人那般心浮气躁。 性情虽有些淡漠,但却极致可靠。 不知不觉间,红姑娘心头已是悄悄动了情。 这样的人实是她生平仅见,心中也隱隱有感觉此人乃是那等天涯浪客的漂泊行者。 若是此刻不趁早把话问出,探一探他的心思, 只怕等到瓶山一事了结,地宫取完东西, 此人便会一声不响地消失在群山之间,从此再无相见之日。 她早年在江湖快意恩仇,所见过的卑劣轻浮不知凡几。 后来上了常胜山,更是见多了粗豪汉子。 此时只觉得这般沉静厉害、深藏不露的人物,才算是值得託付终身的角色。 想著,往日里立誓终身不嫁的念头,便是淡了许多。 他心底幽幽一转,反倒暗暗盘算起来。 不知李越心中是否有意於人,也不知自己这般女儿心思,会不会显得唐突。 她有心上前试探几句,看看对方是否对自己有一分情意。 可李越却並没有想与任何人交谈的意思, 兀自闭目盘膝,入定调息,便是一动不动。 红姑娘暗怪此人莫非真是道士不成? 那搬山道人是扮成游方道士掩人耳目,行那倒斗之事。 李越也留著长发,时常还打坐静气, 却不知他下墓是所求为何,也不见他对金银宝货如何在意, 难道真是为了取墓中宝货救济黎民? 这份胸襟倒是高风亮节,红姑娘一边想著,一边支手托腮,默默等候。 山根下阴气湿冷,火把光影摇曳。 她等了片刻,倦意渐渐涌上来,竟靠著冰冷石壁,不知不觉也合眼睡了过去。 等她再醒过来时,岩间火光黯淡,远处盗洞內刨土声仍未停歇。 她睡得並不沉,只拍了拍脸,便很快清醒过来。 抬眼望去,看见李越已睁开双眼。 正独自坐在那里,望著远处岩壁怔怔出神,安静得好似一抹灰影。 仿佛下一秒就会融进岩石里。 红姑娘心头一动,拢了拢鬢边被潮气打湿的髮丝,缓步走到李越身前,想趁此机会,开口探一探他的根底。 比如……是否已有婚配,家中有无牵掛,往后又有什么打算。 她刻意放轻了脚步,不想惊动其他兄弟。 这山缝里拢音,此等心腹的话不好让其余人知道。 “李兄弟方才一直静坐,是在歇息,还是……在修行?” 第41章 风生水起(求追读,求评论) 见红姑娘跨越数人朝自己走来,李越已是收回望向远处的目光。 抬眼看向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不作解释。 红姑娘这些日子也渐渐习惯李越的沉默,猜测他是不想多言,便也不强求。 只是挨著他不远处的岩石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我瞧你不像是倒斗摸金的江湖人……莫非你其实是位道士?” 李越淡淡瞥了她一眼,身旁红姑娘杏眼明亮,带著几分好奇。 李越顿了一下,不欲解释太多,便说道:“算是吧。” 一听这话,红姑娘心中更觉奇妙,暗道此人果然深藏不露。 她忍不住又想,李越当初被掳来做饵,难道是以身试险、扶危济困? 这样想著,嘴上却继续试探:“既是修道之人,那定然是四海云游,无牵无掛了?” 李越“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她见状,心头微紧,索性直接了些,轻声问道: “那等瓶山的事了了,你有何打算?可有去处?” 问这话时,红姑娘耳尖微微发烫,却依旧抬著眼,直直望进他眼底,不肯躲闪半分。 她本就是果决利索的性子,喜欢便要问清楚,绝不拖泥带水。 李越听出她话里有话,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回道:“先探完这座元墓再说。” 见他这般態度,红姑娘心头微微一沉,又不肯就此作罢,轻声追了两句: “你这般孤身闯荡,就没想过……身边有个人相互照应?总好过一个人出生入死,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说这话时,脸颊微热,目光里已带了几分直白的期许。 李越看著红姑娘,见其神色不似平常那般爽利泼辣,反倒有些女儿家的羞涩,心下已是瞭然。 他道:“我修行之路本就孑然,习惯了独来独往,不必拖累旁人。” 这话听在红姑娘耳里,像是婉拒,又像是並未把话说死。 她咬了咬下唇,还想再开口, 却听盗洞方向忽然传来爬动的声音,显然是穴陵甲那边有了动静。 正是老洋人从盗洞里钻出来,那两只穿山穴陵甲也被拽了出洞。 他来到鷓鴣哨面前,隱隱带著兴奋,道:“师兄,山陵穴透,风生水起!” “风生水起”是盗墓界的一句切口。 意为地宫已通,气流顺畅,可入內探宝。 李越闻讯起身,终止了谈话,和红姑娘一起朝著盗洞的方向走去。 鷓鴣哨望著两只出力不小的异兽,满意頷首, 隨即看向走近的李越,挥手示意眾人整备待发。 卸岭群盗一听地宫已通,顿时精神一振,纷纷摩拳擦掌。 盗洞低矮,李越只得將长剑握在手中,马灯系在腰间。 此时,眾人都取出浸过草药的黑纱蒙面,以防墓中毒气尸臭。 李越心知此物作用有限,本不欲佩戴,红姑娘却已快步上前,从包袱里翻出一方黑巾纱布递到他面前。 “古墓內封闭缺氧,难免会有尸毒腐臭。” 红姑娘將手中纱布递给李越,道:“这纱浸过药草,多少能挡一些尸毒。” 李越看了她一眼,本想推辞,却不料红姑娘以为他嫌脏,直接抓起他的手就將黑纱布拍到他掌心。 “拿著,这是新的,没人用过。” 李越微微挑眉。 在修仙界沉浮这些年,他见惯了尔虞我诈、趋炎附势。 旁人对他的亲近,要么是图谋他身上的机缘,要么是忌惮他的修为,连一句嘘寒问暖都带著算计与试探。 像这样不带半分功利、纯粹直白的关心,他已是许久未曾体会过。 他刚有点感动,低头一看手上的黑纱, 却是忽然想到一些喜剧里黑纱罩头闯入银行抢劫的匪徒,都是非常滑稽的装扮,就不禁失笑。 红姑娘见他头一次露出不是礼貌客气性的微笑,竟显出一点难得的人情味来。 心中思忖,看来再冷淡的人也不是不能交流。 然而李越笑了一笑之后,又变成了面无表情,拿著黑纱布,也不说要不要用。 这让她有点鬱闷。 李越不知道红姑娘脑补了什么。 他之所以忽然变脸,是发现周围的人都在看著他们两个,目光很有些曖昧。 李越抬眼看了看一边领头的鷓鴣哨。 鷓鴣哨见状轻咳一声,打破尷尬,对红姑娘说道:“劳烦红姑娘派两人回去,请陈总把头带人下来。” 红姑娘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模样早已被眾人看在眼里,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恨不得找地缝钻进去。 耳边又传来几声憋不住的轻笑,她当即横眼瞪去,嚇得眾盗伙立刻敛声屏息。 “你们两个,回去通报把头。”她隨手点了方才笑的欢快的两人,將其打发离开。 这些常胜山的嘍囉们都知道这女子的厉害,除了常胜山总把头,她连罗老歪都敢打,这些人中谁有胆子惹她。 於是赶紧绷起了脸,强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来。 眾人迅速整备妥当,將蜈蚣掛山梯拆分携带,列队静候。 鷓鴣哨便又转向李越和红姑娘,正色道:“他们赶来尚需时间,正好这期间我们先进洞一探?” 谈到正事,红姑娘也认真起来,闻言便道了一声好。 又招手点了几个弟兄跟著她入盗洞探路。 李越也应声,准备带上怒晴鸡进洞。 鷓鴣哨在旁迟疑了一下,还是提醒道:“李兄弟,不与怒晴鸡嘱咐几句?” 李越略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接著思索片刻,对被抱出竹篓还有些茫然的怒晴鸡道:“进去后,別乱跑。” 鷓鴣哨:“……” 花灵在一旁看得都有些忍俊不禁,却又不敢笑出声,只能別过脸去,肩膀微微颤动。 红姑娘也抿嘴一笑,先前的窘迫消散了不少。 李越全然没在意眾人神色,看向盗洞深处漆黑一片的入口,说道:“走吧。” 鷓鴣哨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枚火摺子点燃,在前引路: “墓中情况不明,诸位紧隨其后,切勿擅自行动。” 说罢,他率先矮身,钻进了狭窄的盗洞。 李越带著怒晴鸡,紧跟其后。 至於方才红姑娘那番心意…… 为了不显得异类,他最终还是將那方黑纱蒙在了面上。 药草气息清淡,至於防不防得住尸气……他暂且保留態度。 第42章 红尘倒影 盗洞內,泥土腥气扑面而来,深处更有阴气沉沉浮动。 李越心知瓶山深处毒虫密布,尤以蜈蚣成灾。 此番探路,便將怒晴鸡往前一送,让它在前开路。 那雄鸡彩羽抖擞,金爪踏地。 似是早已嗅出古墓中蛰伏的死敌,昂首振翅,精气神十足,只待一场廝杀。 李越走在它身后,耳中能听见山体深处断断续续的爆破闷响。 想来山上陈玉楼与罗老歪的工兵部队仍在拼命开山,却始终没能炸开正路。 他心中也不禁暗自感慨,著实是低估了罗老歪这军阀的家底。 这般不计成本地狂轰滥炸,別说一座山,便是整座山头都能被他翻过来。 也难怪陈玉楼与罗老歪一门心思扑在倒斗挖宝上。 这般人力物力消耗,背后全是白花花的银子。 不靠冥器填补,根本难以为继。 不愧是卸岭群盗,手笔之大,寻常盗墓贼望尘莫及。 李越心中暗嘆一声,继续跟著队伍前行。 这条由穿山穴陵甲掘出的透山盗洞,被开凿得极为开阔平整, 常人进入不必完全蹲身,只需微微猫腰弓身,便可顺利前行。 李越还没有过正经倒斗钻盗洞的经歷,此时略感新奇,边走边注意著其他盗伙的行动。 眾盗身上都带著长短铁钉,每走出一段距离,便在洞壁上钉上两枚,交叉架起,再掛上一盏简易皮灯笼, 既作照明,也为回头时留下记认。 一路深入,洞道渐趋坚硬,其中更夹杂著不少整块岩层。 可即便如此,依旧被那两只异兽生生钻透。 李越看在眼里,也是暗暗称奇。 果然不可小瞧这世间流传的盗墓古术。 连未开灵智的穿山穴陵甲,都能有这般穿山破石的能耐。 盗洞看似不远,实则走了数百步才到尽头。 一出洞口,便是一段倾斜的石坡道。 石板被推开大半,举火一照,低处全由巨型条石封死,无路可进。 顺著坡道往上望去,头顶儘是厚重的青石券顶,阴森逼人。 石壁缝隙间,时不时有蜈蚣匆匆窜过。 物性相剋,毒虫冷不丁地见了怒晴鸡这等天敌,连毒涎都不敢吐,只顾拼命往深处躲藏。 李越带著这威风凛凛的怒晴鸡,还当真有几分“神鸡在手,万邪避退”的感觉。 眾人顺著坡道缓缓前行,李越眼观六路,时刻留意周遭机关异动。 行不多远,就看到岩壁上赫然立著一块巨碑。 碑上四字笔走龙蛇——红尘倒影。 李越举灯细看,心中哂笑。 红尘为俗世,倒影为虚幻。 这地下丹宫仿如仙境,却藏於山腹幽冥,题字倒是贴切。 行至斜坡尽头,穿过一条雕刻著云龙纹样的石樑,眼前景象豁然开朗,灯火所及,一片璀璨。 偌大的山腹洞穴之中,数座重檐歇山大殿巍然耸立,殿宇高耸,楼阁嵯峨,飞檐斗拱层层叠叠。 殿中殿外望之不尽,金砖碧瓦在火光映照下流光溢彩。 洞內岩层间有淡淡石烟升腾,使得这片灿若天河的宫殿香菸繚绕,透著一股难以言喻的幽远与神秘。 可置身阴暗山腹,被层层迷雾笼罩,又显得格外阴森縹緲,看上去极不真实,恍如水中幻影。 李越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这里的阴气让他颇感舒適。 可惜陈玉楼和罗老歪在外面炸了这么久,瓶山便是不倒也迟早得崩塌。 不然他还能將此处当做暂时容身的洞府,先住上一段时间。 又转念一想,卸岭群盗的作风向来是雁过拔毛。 能搬的尽数捲走,搬不走的便索性砸毁,常常连殿壁壁画都要刮下几层,从无半分顾忌。 瓶山元墓有卸岭插手,等群盗挖空,这山估计也没了。 届时便是住在这破落的宫殿里,也很尷尬。 李越心中不住摇头。 想想这般寸草不留的蛮横做派,也难怪卸岭在倒斗界里名声都如此之差。 此时,望著这片宛若冥界仙宫的景象,鷓鴣哨举目扫过,淡淡开口: “难怪会有『红尘倒影』的碑文,这里修建得倒是有几分幻境意思。” 只是他语气平淡,甚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 花灵缩在他身后,有些不安地打量著四周,小声问道: “师兄,这元墓怎么……瞧著像是炼丹的道观宫殿,完全不像是埋死人的冥殿啊?” “本就是前朝帝王炼丹的仙宫。”鷓鴣哨道。 “炼丹?是求长生不老的仙丹吗?” “长生?”鷓鴣哨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讽刺。 “不过是帝王一场痴梦。山河易主,这些金殿玉楼,到头来还不是成了元代武將的坟墓。” 搬山道人鷓鴣哨本想去黔边盗取夜郎王古墓,不料扑空一场,心中正焦躁难平。 如今见到瓶山古墓气象万千,宛若瓶中仙境,內里必定藏有不少前朝秘器, 他一时心痒难耐,技痒难忍,当即便想单枪匹马,先入前方地宫一探究竟。 卸岭群盗与老洋人、花灵等人见他要动手发市,也立刻纷纷抄起手中器械,准备紧隨其后,一同倒斗。 李越正望著头顶一条条浮雕云龙石樑,心中暗自盘算, 忽见眾人要贸然上前,当即抬手一拦。 搬山三人与红姑娘瞬间顿住脚步,齐齐看向他。 “前方全是蜈蚣。”李越说著指了指宫殿深处。 “怒晴鸡虽能克製毒虫,却护不住这么多人。我们到这里已经足够了,剩下的,等大队人马到了再动不迟。” 眾人顺著他示意的方向望去。 只见深处宫闕楼台之间,隱隱有黑气翻滚。 连那殿顶抱柱之上,也像是有一股股黑水在快速流动。 眾人先是一怔,隨即有眼尖的看得真切,失声惊呼: “不好!殿里全是蜈蚣!密密麻麻全是!” “天啊!还有成百上千的蜈蚣!怎么这么多!” 群盗知道那些黑雾白气都是蜈蚣毒蜃后,都是一阵头皮发麻。 鷓鴣哨见状连忙將花灵等人掩到身后。 他看了一眼怒晴鸡,心中仍有几分不甘,可也清楚眼下局势不容任性。 他们进入山缝时,已有两名弟兄受伤,被先前回去报信的人顺带送了出去。 如今身边还剩十几人,若是一同贸然深入,即便他与李越身手出眾,也难保不会有人折损。 此刻夜色正浓,正是毒虫吐毒最烈之时,一旦陷入包围,必遭重创。 这丹宫规模庞大,唯有等大队人马进来,清剿毒虫后再动手才稳妥。 他思虑片刻,点了点头:“李兄弟说得是,先退回洞口,等陈总把头到了一同行动。” 见李越建议后不再多言,鷓鴣哨也是按捺下心中急切, 仔细打量並记录山腹內的地形与建筑结构, 隨后命令眾人撤出盗洞,另外吩咐人手將穿山穴陵甲打出的盗洞进一步加宽,为后续大队人马开道。 第43章 驯兽 瓶山周边地势险要,先前派去联络山上陈玉楼的两名盗伙,一来一回,绝非片刻就能完成。 眾人索性在山根处找了一块乾燥平整的地方,或躺或坐,倒头歇息养神。 睡不著的便聚在一起高谈阔论。 说起往日倒斗歷险的得意事跡,一时间豪性大发,喧闹不已。 李越则依旧独自坐在人群外侧,低头看了看身旁竹篓中的怒晴鸡。 这雄鸡刚吞吃了几条毒虫,此刻精气神十足,毫无睡意。 那双圆溜溜的鎏黄眼珠转个不停,爪子在狭小的竹篓內踩来踱去, 时不时扑腾一下翅膀,显然是想出去转悠。 李越方才亲眼见这灵禽双目微微发红,一见仇敌便不管不顾径直扑上, 全然凭著一股凶性横衝直撞,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怒晴鸡虽属灵禽,可许多特质与凡鸡极其相似,性子太过直愣。 念头一起便付诸行动。 饿则啄、怒则扑、危则逃,半分不懂隱忍迂迴, 一举一动皆顺著本能天性,毫无克制。 这般性子,临敌固然悍不畏死,却也极易被人诱入陷阱,空有一身蛮力凶气,终究难成大用。 “瓶山毒虫遍地,正好藉此机会,磨一磨它的性子。” 想罢此事,他便再度闭目凝神,调息养神。 红姑娘百无聊赖,看著李越有心想要上前,续上先前未说完的话题。 可见他这般闭目不言、拒人千里的模样,也只得无可奈何地暂时作罢。 眾人这般耐著性子等了许久,山道上终於传来大队人马行进的动静。 卸岭魁首陈玉楼与军阀头领罗老歪,终於率眾赶到山阴。 几人一匯合,互相说了发现,便再次一同进入盗洞。 前往观看山腹之中的宫殿群。 陈玉楼、罗老歪等人,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雄伟壮观的宫闕宝殿,皆是看得双眼发直。 饶是他们胃口够大,却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大的冥殿,单是那些古老的灯盏就取之不尽了。 当下按捺不住心头狂喜。 別看瓶山只是弹丸之地。 可藏在山腹里的这座丹宫,却是宛若洞天福地中的人间仙境。 比起那些天下闻名的佛道名胜宫殿,起华丽程度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真不愧“红尘倒影,太虚幻境”之称,里面的宝货必定取之不竭。 罗老歪看得心潮澎湃,不禁口乾舌燥,伸手用枪托顶了顶帽檐,喜道: “陈老大,咱们还等什么?直接让弟兄们衝进去,能搬的搬,能拿的拿,趁早把这地宫掏乾净!” 身后一些工兵也面露急切,完全是一副土匪急著砸窑抢宝的做派。 陈玉楼在瓶山连栽两次,已是得了深刻教训,不敢再轻举妄动。 见山腹地宫气势恢宏,不似虚冢,却仍怕机关陷阱。 便令工兵驱鸡开殿探路,另派人架桥扩洞,预备运宝。 罗老歪仅剩一只眼,箭伤未癒合,便命他领兵在外守路、开道,以防兵卒譁变。 只等到確定探路无异动,陈玉楼方才蒙上面纱,率眾驱鸡。 群盗一个个黑纱罩面,手持灯笼火把,扛起蜈蚣掛山梯。 隨著首领一声號令,数百人驱赶著无数鸡禽,齐声吶喊著涌入大殿。 一群悍匪土匪吆喝著赶鸡进墓,偌大一座元代丹宫,竟被闹得活像个乡间养鸡场。 李越立在一旁,看著这滑稽场面,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 这般声势浩大、唯恐天下不知的倒斗架势, 普天之下,怕也只有卸岭这伙群盗才干得出来。 这些天罗老歪的兵丁连日在乡间大肆搜刮,將方圆十里的鸡禽掳掠一空。 又从湘阴强征来一大批,老嫩大小的公鸡乱糟糟赶进瓶山,其中还混进了一些母鸡。 一入地宫散开,鸡群先为爭偶互斗,竟是先打的羽落血流。 可一见殿中蜈蚣,便觉醒血脉一般,立刻疯扑而上。 利爪按身、尖嘴狠啄,顷刻间便有数以千计的蜈蚣毙命。 只是瓶山阴气厚重,又盛產药材,地宫中的蜈蚣也有不少体型肥大、毒性猛烈点蜈蚣。 尤其是那些五彩斑斕的老蜈蚣更是凶顽异常。 它们起初被鸡群震慑逃窜,被逼至绝境后便疯狂反扑,从石缝柱间蜂拥而出。 数条围攻一鸡,以数量优势將其缠咬毒杀。 大殿內尸骸遍地,鸡与蜈蚣捨命死斗,冲天杀气震得灯火明灭不定。 这般惨烈景象,连卸岭悍匪与老兵都心惊胆战,不少人看的面色惨白,双股微颤。 就是陈玉楼也是面露悔色,显然是后悔雄鸡带得不足。 眾人一时发懵,僵立殿中,不敢轻举妄动。 李越立在一旁静静观望,身旁的怒晴鸡早已毛羽倒竖、血冠通红,死死盯著前方廝杀场面。 这雄鸡本是鸡中凤种,体型远超同类,气势更是凛然。 李越自收服它以来,便分出一缕神识附著其上。 此刻一直暗中压制,不让它贸然出击。 並非他冷血,而是为了训练这只怒晴鸡。 御兽诀有言: 兽有天性,遇仇则躁,见敌则狂,一怒便乱,乱则易制。 怒晴鸡在山民家中被圈养六载,虽为灵禽,却也沾了家禽的直愣脾性,行事全凭本能,不懂隱忍。 李越要的不单是一只只会扑杀毒虫的凶鸡。 而是一只能藏锋、能蓄力、怒而不发的灵禽。 此刻强按不动,正是为了磨去怒晴鸡的躁气,同时也是积攒它的怒性。 怒晴鸡眼见同类与蜈蚣浴血死战,早已急得跃跃欲试, 几次扑腾翅膀想衝出去,都被李越用神识按住, 只得焦躁地仰头望著他,咯咯低鸣。 李越见普通鸡禽渐渐落了下风,被咬死毒杀的越来越多,心知时机差不多了。 怒性积得过盛,反而会让兽性阴鷙难驯。 他刚一鬆开神识禁制,还未及下令,那怒晴鸡已是憋到极致,振翅腾空。 同时一声高亢怒啼轰然炸开,声音瞬间迴荡在整座大殿之中。 那些正捨命反扑的蜈蚣听到这声凤鸣,如同被天雷震慑,全身猛地一颤,瞬间失了魂魄,步足僵硬发麻。 那趴在柱上、石上的虫子纷纷栽落,瘫软在地,只剩抽搐,再无半分反抗之力, 被附近雄鸡一拥而上,尽数啄死。 见怒晴鸡这般连飞带叫,尽显心浮气躁,李越轻嘆一声,却也知晓要循序渐进,急不得。 这怒晴鸡正值六载灵智初开、凶性最盛之时。 方才能隱忍许久,一是他神识压制。 二是先前吞服的肉菌药力温养了灵智、稳住了燥血。 否则早已按捺不住。 得了解禁的怒晴鸡威势全开,彩羽张扬,金爪如鉤,自半空俯衝而下,所过之处,蜈蚣群如同潮水般溃逃。 它一啄一条,一爪扫飞数只,雄啼一声,便有大片毒虫僵毙,凶威盖世,所向披靡。 那些残存的蜈蚣嚇得魂飞魄散,只顾往最深的石缝里钻,连回头的胆子都没有。 第44章 倾盖 片刻之间,殿內蜈蚣便被清扫大半,余下的也再无半分抵抗之力。 陈玉楼见局势瞬间逆转,大喜过望,对著李越高声赞道: “李兄这御兽之法当真神乎其技,此番大事定矣!” 说罢猛地回身,对著身后近千名手下一挥手臂,厉声喝道: “小的们!想发財的,跟老子併肩子上!” “甩了!” 盗眾与工兵轰然应和,兴奋得嘶吼连连,高举火把分成数路, 犹如一条条火龙,踏著石桥石阶,潮水般涌入第一重大殿。 人声鼎沸,火把通明。 所有人都沉浸在即將发大財的狂热之中,爭先恐后往里冲。 李越看在眼中,知道这正是脱身的最好时机。 这群盗匪人多杂乱,与他们同行,不仅行动不便,更会耽误自己的正事。 先前与鷓鴣哨等人探路时,他早已將这几重殿宇的结构记在心中。 樑上飞檐、浮雕石樑交错,正是自己藏身绕行的绝佳掩体。 他不再迟疑,目光一扫,锁定一根刻画著云龙浮雕的高大石樑。 隨即俯身,装作收拢怒晴鸡的模样,將竹篓背稳在身后。 趁著全场混乱、无人留意的瞬间,李越足尖轻轻一点, 身形如惊鸿掠起,在身边的云纹立柱上借力,轻飘飘跃上殿宇梁木,没发出半点声响。 衣袂不扬,足音不闻。 他如同一片暗夜落影,在纵横交错的石樑飞檐之间轻盈穿行,悄无声息绕过下方喧闹拥挤的队伍。 殿內蜈蚣已被清扫大半,群鸡又被盗眾驱赶著衝进后殿追杀残毒。 火光昏暗,人声、鸡鸣、脚步声搅作一团。 殿顶重檐垂脊之间,暴露出来的部分很少。 又是混乱之中,竟没有一个人发觉李越早已背著怒晴鸡,独自悄无声息地绕向了宫殿更深处。 李越的行进路线並非漫无目的往里行走。 他循著地底阴气最为浓郁沉鬱的方向,一路掠行,始终在那些巨大的石樑上行走。 不多时,又是一座形制古朴、气势磅礴的大殿便出现在眼前。 此殿乃是一座无量殿,无量其实就是无梁。 整座建筑不见半根木樑,完全摒弃了世间木构建筑的常理。 殿顶与四壁皆由巨大的青砖与花岗岩堆砌而成,靠砖石发券与拱券的相互咬合、层层叠叠来承重。 远看如巨兽覆背,雄浑厚重,透著一股万古不变的死寂与压迫感。 殿宇外形模仿重檐歇山顶的传统制式。 檐下、门窗、额枋等处皆是精美的砖雕,斗拱飞檐栩栩如生。 虽无木质的精巧,却有石材的苍劲厚重。 穹隆高阔,砖券环拱,如同一座倒扣的巨大穹顶,將整个宫殿笼罩其中。 这里已无石樑可供落脚,李越便不再做那“梁上君子”。 身姿一纵,轻飘飘跃下地面。 步入殿门,內里格局更是阔达。 穹顶覆藏,券碹交错,数根几乎有两人合抱那么粗的红漆明柱矗立其间。 李越吹燃一枚火摺子,微弱的暖光勉强照亮周遭丈许之地。 他夜视范围比烛火还要广,点灯不是为了照路,而是为了驱浊。 这地下宫殿阴气相缠,越暗处越杂乱,杂乱信息太多,伤神。 点起一点火光,李越看了看周围。 只见殿內並无樑柱之构,而是尽为砖石拱碹叠筑。 穹隆覆顶,厚壁合围,光影沉幽,一室清寂寥然。 殿堂正中央,有一口高出地面数尺的圆形石台。 台上扣著一枚巨大的白玉圆盖。 玉质温润暗沉,表面雕刻著繁复的古纹浮雕。 李越缓步上前,屈指敲了敲玉盖,质地厚重坚硬,触手冰凉。 他观察了一下,察觉这玉盖並非简单的覆盖, 而是如同地底排水圆口般,设有环形咬合的机关。 他掌心运力,朝著玉盖一侧缓缓下压。 沉重的玉盖顺著轨道碾动,发出一阵沉闷晦涩的石磨声响。 半面转动错开,露出下方漆黑幽深的巨大洞口。 一股远比殿內更加森寒浓郁的阴气,如同寒流般轻飘而上。 “看来感受到的那股阴气源头就是这里了。” 望洞口下望了望,李越便大致有了计较。 卸岭群盗虽然沉溺於搜刮冥器,但用不了多久便会察觉他失踪。 而且迟早也会搜到这里,还是快点行动。 他目光垂落,灭了火摺子,单手撑住冰冷的洞口边沿,身形前倾,乾脆利落纵身一跃。 洞窟內壁笔直陡峭,宛如一座巨型深井。 李越运起壁虎攀岩之法, 五指张开,精准扣住岩壁上密密麻麻的细小凹洞,四肢瞬间发力,整个人稳稳悬空掛靠在峭壁之上。 这些凹洞整齐排列成圈,大小刚好贴合指节,是绝佳的借力之处。 “哗” 就在他身形稳住的剎那,头顶失去压制的玉盖机关受力回弹。 一阵细微的摩擦声响动,厚重的玉盖再度闭合。 细碎的灰土簌簌掉落,落得李越满头肩都是粉尘。 他晃了晃脑袋,掸去面上的灰尘,抬眼环顾四周。 只见他正趴在一个巨大的井壁上,说是井,其实並不准確。 这洞窟横向极阔,更像是一处远古开凿的垂直地窟,四壁光滑平整,宛如镜面。 每隔一段距离,绝壁之上便凿有一个规整的凹洞。 不过並非供人攀爬所用,每一处凹洞內都安放著一尊金甲神人捧火的石灯。 这是皇帝祖庙、皇家祖陵才有的专属长明灯制式。 据说燃用特殊油膏,可万年不灭。 每一个装有石灯的凹洞,都是一个灯槽。 整座巨大的洞窟之內,两侧岩壁星罗密布,儘是这种古灯。 星星点点的微光散落於幽暗的深涧之中,犹如一个星火组成的万花筒。 李越两手各扣住一处灯槽,双脚也摸索到一个支点,借著那微弱的灯火俯瞰下方。 灯油歷经千年消耗,早已將近枯竭。 此时火光昏沉黯淡,一层层恍恍惚惚的昏黄光晕,在幽深的空间里浮沉繚绕,望不见底。 古墓长明灯有传言是以人鱼膏为烛,“度不灭者久之”。 “人鱼膏”多被认为是鯨鱼油,是古人所知燃烧最慢的油膏,可以歷经千年不灭。 不过,李越猜测,这灯盏之內应该是藏有磷火之类的物质。 可以藉助上面玉盖翻动导入的气流带入氧气。 灯芯残磷便会“噗”地自燃,幽火復明,往復循环。 李越方才往井口下看时,確实未曾见到半点烛光,心中猜测越发篤定。 他低头凑近手边的一盏小巧石灯,鼻尖轻嗅。 一股淡淡的灯烛味道混杂著陈年檀木线香的气息扑面而来,並无半点腐朽的尸油臭味,灯盏雕琢也极为精致。 看来这里的规制与用油,比山脚底下那些地宫要高级得多。 第45章 尸傀 摸清周遭地形后,李越將腿脚稍往下伸展。 打算攀著这绝陡的峭壁,往地窟深处深入。 这洞壁不知究竟有多深,他手脚並用,连爬了两分钟,也依旧未见到底。 周围摇曳的微小烛火,被底下源源不断蔓延上来的阴煞冲得明明灭灭。 有好几盏灯火已是风中残烛,眼看就要熄了。 驀地,一股截然不同的阴冷阴风自下而上直衝而来。 李越感到身下的几盏残烛都被吹得只剩一点幽蓝色的灯芯。 “噗——噗——” 两声轻响,脚旁的两盏灯倏地暗灭了。 就好像是有人用手直接按了上去,將那点微光一下扼杀。 李越心中一凛,敏锐地察觉到这股阴风与之前的阴寒截然不同。 这道风比之前若有若无的气息要清晰凌厉得多,已然掀起了他的衣角。 他低头一看, 一个灰白色的混沌人影,正无声无息地在他脚下的岩壁上“爬行”过来。 枯冷的手掌径直朝著自己的脚踝抓来。 那两盏刚刚熄灭的石灯,正好就在自己的脚边。 显而易见,正是被这东西的诡异阴气给强行冲灭的。 似乎是察觉到李越的注视,那道灰败的人影动作一顿,慢慢抬起了脑袋。 那是一张雌雄难辨的面目,脸上的五官极其模糊。 在星星点点的烛火下,只能意想出,应该一种诡譎而邪魅的神情。 但说是人影,倒不如说这东西是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半透明,如同一缕飘荡的烟雾。 昏暗的深渊里,它仰面看向上方,脸色灰白如银,眼无瞳仁,眼眶中燃烧著两点幽绿的鬼火,诡异至极。 人影也並不是依靠双手双脚攀在洞壁上,而是凭空悬浮飘荡,周身縈绕著一层淡淡的灰雾。 当李越的目光与其对视时,那道发灰的人影嘴角夸张的上扬,露出一抹森冷而诡异的微笑。 紧接著,李越就看到人影那异化拖长的下半身突然舒展,生出好几条细长诡异的肢足,朝著自己的方向猛地抓扑而来! 这一变动也就发生在倏然之间。 李越眸光凝冷,面上不见半分慌乱,心中早有防备。 眼见这阴森虚影扑至脚下,他当下足下运力, 借著岩壁灯槽微小支点,身形轻转,右腿顺势下压,径直朝著尸傀模糊头颅踩踏而去。 这灰影猝不及防被踢了一脚,整个脑袋都差点折了。 当即是怒火中烧,眼眶里的幽火更盛,五官剧烈扭曲了一下,再次飞旋上来。 李越连忙鬆开一只手避让,顺便勾起腿后踢。 这一击却是落空了。 尸傀半体虚化,径直穿过他靴底。 周遭灰雾翻涌,阴冷气息擦著衣袂掠过,暗中阴冷之力便欲侵入经脉。 李越早有所料,倒是不足为奇。 这灰影乃是地底经年死气鬱结不散所凝尸傀,属阴邪秽物一类。 物理攻击虽能够造成伤害,却很难完全根除。 毕竟这东西没有真正的实体,由阴气聚则成形,打散便化作灰雾流窜,转瞬又能重新聚拢。 而且尸傀天生通晓阴阳诡道,躯体隨心切换虚实。 发怒猎食之时凝实如殭尸,爪齿锋利,蛮力滔天。 可若是遭击受挫,又能虚化如烟。 不仅穿透器物躯体,暗中吸食生魂、冻滯气血,更能伺机附入人身。 李越无所谓尸傀侵入的阴气,这东西对他而言,就和送上门的补品没区別。 但这深渊不知有多高,若是被这尸傀生生扯下去,他难免还是要吃些苦头。 於是將体內法力顷刻流转四肢,一身气机敛而不泄,借岩壁借力腰身横旋,指尖阴气凝锐,反手直拍虚影。 掌风落处,尸傀躯体正好凝实,被掌力打得向后飘退,体表阴气溃散大片,化作缕缕烟靄。 可转瞬又再度聚拢復原,空洞眼眶里幽绿鬼火摇曳不定,似是被彻底激怒。 尸傀张大了嘴,无声的叫著,却只猛吹出来了大量阴煞死气。 如果是普通人,这会儿大概已经被嚇到尿裤襠了。 但李越与这些妖邪鬼魅之类的生物交手次数之多,已经无法数清。 又怎么可能会怕这区区尸傀。 只是到底今时不如往日。 寻常平地交锋,以他如今修为,用周身阴气缠绕同源相压,便是同时对上十余具尸傀亦能从容镇压。 可此刻身处垂直地窟绝壁之间,上下悬空。 立足之地唯有零星灯槽凹洞,狭窄侷促,无处辗转腾挪。 偏偏尸傀身形飘忽无定,隱现隨心,不断绕著周遭游荡骚扰。 一时间反倒生出几分掣肘。 此时,尸傀数条细长肢足疯狂舞动。 时而凝出枯黑利爪凌空撕扯,时而化作雾状绕袭侧方。 忽左忽右,速度快得只剩残影。 洞窟內阴冷,阴风阵阵席捲,引得两侧古灯火苗明灭躁动, 数盏残灯接连被死气吹熄,幽寒愈发浓重。 李越心神沉稳,目光始终锁定这团阴邪本源。 洞壁之间行动不便,长久攀附缠斗只会被动受制。 他当即不再固著借力岩壁,五指鬆开凹洞,整个人顺势脱离峭壁,任由身躯向下坠去。 同时引阴气裹住躯体,消弭下坠重力,將坠落之势放缓。 半空之中,他身姿舒展翻飞,足尖时不时轻点突兀石壁、灯槽边缘。 每一次触碰皆轻盈无比,不滯不留。 借这点微薄反力调转身形,於幽深暗窟里起落游走。 下坠途中尽数躲开尸傀接连不断的扑杀。 尸傀见屡次偷袭不成,阴气暴涨,通体尽数凝为实体。 面无五官的面容扭曲狰狞,猛然直衝而来。 枯冷手掌锁向李越的脖颈,蛮力悍猛,欲將人狠狠摜砸岩壁。 就在双方近身剎那,李越陡然侧身。 他避开利爪锋芒,身形借下坠之势旋转,避过尸傀攻势。 猛地,手臂骤然探出。 五指如铁钳收拢,精准反制住了尸傀阴气凝聚的脖颈之处。 隨后掌心法力立即紧锁,截断尸傀的死气流转。 任凭对方躯体剧烈挣扎,雾体反覆虚实变幻,却挣脱不开禁錮。 这尸傀虚化之力被他同源阴气压制,无法散逸脱逃。 凝实躯体又难敌力道桎梏,此时疯狂扭动肢足,口中发出无声嘶吼,幽绿鬼火剧烈跳动,满是暴戾之意。 第46章 青铜丹炉 五指成爪,反制住了尸傀阴气凝聚的脖颈,李越眼底也带上来淡淡的阴鷙。 此时心神微动,眼前隨即浮出淡蓝色虚幻光幕。 【检测到未知邪祟本体……】 【正在分析…阴气浓度13%…死气成分6%…邪气成分5%…煞气成分2%…】 【来源:大量死尸密集堆积所化怨念】 【品质:下等补品】 【效果:可直接吞噬,转化为自身修为】 【是否选择吞噬?】 李越心中嗤然一笑。 “还真是送上门的补品啊。” 原著记载,此地唯有六翅蜈蚣盘踞,並无这尸傀踪跡。 想来是卸岭盗眾人数繁多,兵匪亡命之辈血气浓烈,杀伐之气直衝阴地,邪祟本能畏惧,故而蛰伏不出。 如今察觉自己孤身一人,又见他周身縈绕阴气,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便误以为是气血衰败、阳气亏空的猎物,现身欲要吞魂夺体。 却不知晓,自己这一身阴寒並非体质孱弱所致,而是修行法门同源阴途。 这番主动现身,於李越而言便是羔羊扑虎,自寻死路。 李越心中默念確认吞噬指令。 掌下剧烈挣扎的尸傀骤然僵住,原本暴戾的动作一顿。 下一秒,它空洞的面容涌上极致惶恐,模糊五官更是剧烈扭动,再也维持不住人形轮廓。 可拼命扭动躯体,却半点挣脱不得。 它只察觉到自身凝聚的死气本源正在飞速流逝,周身灰雾不停剥离消散。 本能的恐惧让它鼻口大张,却是依旧悄无声息。 只有如灰雾一般的阴气从喉咙里喷涌而出。 只是那狰狞扭曲到混沌错位的面目,表露出了尸傀此时的极度恐惧和痛苦。 此时,尸傀的整张脸没有一处规整,甚至身形轮廓边缘都在迅速消融、朦朧发淡。 就如同浸在雾里,大片大片地向著桎梏它脖子的手掌飘散。 短短三息之间,漫天灰雾尽数剥离。 望著无声无息消散的尸傀星点,李越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 然而这一口气还没舒完,让他有些吃惊的意外情况,却突如其来地出现了。 方才顺著他掌心源源不断剥离的阴死气劲尽数灌入自身躯体,跳过了炼化这道程序,便尽数被吸收。 那一团阴冷之气在丹田之內盘旋涌动,原本就积攒饱满的屏障骤然鬆动,捅破了那一层壁垒。 周身淤积的阴力交融归一,稳稳踏入练气五层。 对於这种来得突然,有点猝不及防的突破,事后的李越,心底掠过几分错愕之余,也是哭笑不得。 修行至今,哪次不是在密室洞府里安稳突破。 在地底暗穴这种不上不下的境地突破,还真是破天荒头一回。 將残余阴气尽数收纳,他目光重新落向漆黑的地窟深处。 那尸傀形体崩解,已然化作星星点点幽蓝灰烬,顺著地窟气流悠悠飘落,沉入下方幽暗深处,再无半点声息。 【吞噬已完成】 【面板等级:二阶(78/100)】 李越收尽掌力道,下坠之势微微一顿,抬手轻拍身后竹篓,安抚其中灵禽。 方才一番缠斗动盪,再加上周遭阴煞翻涌,篓中的怒晴鸡焦躁不安。 此刻受他安抚,方才渐渐平復躁动,炸起的毛羽也收起,又安静地蛰伏下来。 李越再次垂眸望向下方幽深黑暗。 借著岩壁零星摇曳的残灯余光,目光远眺,再次手脚配合,顺著陡峭石壁从容向下而行。 这处丹井纵深足有数十丈,井壁笔直如削,阴气不断往上涌动,带著浓郁的尸臭和药石的气味,格外古怪。 不知歷经多久,双足终於踩踏实地,落於杂乱无比的地面之上。 李越放眼环顾井底,满目狼藉不堪。 偌大地底空间里棺槨堆积如山,密密麻麻难计数目。 既有金玉镶嵌、纹饰华美的贵族漆槨,亦有虫蛀腐朽的平民柏木棺身。 盛放枯骨的陶瓮葬罐散落四处,贫富葬器胡乱交错,混杂成堆。 “生前贵贱有別,死后枯骨同埋,倒也算得了一桩眾生平等。” 视线扫过遍地尸骸棺木,李越心中暗自感慨。 他清楚尸傀滋生规律,此类阴物最喜盘踞背阳积水、不见天光的极阴死地,或是怨念丛生的尸山血海。 此地虽尸骨无数,阴气厚重,却杂乱涣散,並不足以孕育方才那等阴邪,想来地底深处定然另有玄机。 回忆原著剧情,他知晓这丹井下尚且藏有別处洞天。 可望著层层堆叠遮挡的棺槨遗骸,却是不免眉头微蹙。 长年盘踞在此的六翅蜈蚣贪恋药石,时常在井底翻腾搅动,將无数棺木尸骸搅得杂乱无序。 想要找寻暗室入口,势必要拨开这些陈年朽物,想著心中不免懊恼。 方才吞噬尸傀太过乾脆,若是暂且留其性命,或许还能盘问几分。 他运转目力,穿透周遭幽暗迷雾,將四下景象尽收眼底。 井壁裂缝孔洞遍布,皆是早年瓶山地势倾斜而成。 只是並无气流涌入,故而密不透风。 李越猜测所有裂口应当是尽数朝下倒悬,岩层遮蔽闭塞。 也正因如此,才方便六翅蜈蚣借各处缝隙穿梭往返,將此地当作藏身巢穴。 他回想原著情节,按照原来故事发展,六翅蜈蚣在无量殿遭怒晴鸡重创后,便是蛰伏此处。 又借棺中阴气、药底丹粉疗伤止血,吐珠疗伤。 而误入此地的鷓鴣哨正潜藏尸骸之中,见状便伺机盗取了妖丹。 致使六翅蜈蚣妖力散尽,重伤殞命。 “乱成这般模样,这六翅蜈蚣也真是能折腾。”李越目视周遭凌乱,有些无语。 目光掠过累累枯骨层层棺槨,最终定格在尸棺堆正中。 一尊体量庞大的青铜丹炉巍然矗立, 炉身铜锈斑驳厚重,外壁篆刻上古铭文异兽,古韵苍茫, 纵使埋身在秽物之间,依旧格外醒目。 李越眼中精光一动,心中豁然明朗。 此地本就是古时皇家炼丹所用丹井,阴丹炼製需深潭聚煞,丹火上行,故而选址在此。 而遍地棺槨,皆是当年方士四处盗掘古墓所得,专为炼阴丹所用。 古时方术邪说,认为尸身不腐乃是吸纳地脉龙气,龙气縹緲难捕,唯有熬炼所谓“闷香”尸肉,方能萃取其中龙脉精气。 棺槨材质金木玉石各异,深埋地下岁久年深,尽皆蕴纳地脉灵气,焚烧可调和丹火,辅佐炼丹。 想到此处,李越心中不免感慨古时邪术荒唐难料。 这邪门歪道,却是不比修仙界温和多少。 皇家乃是正统丹宫,背地里却行此阴毒污秽之事,不择手段炼製丹药,实在令人不齿。 也正是这段剧情惊世骇俗,故而他记忆格外清晰。 眼下遍地杂乱,唯独这尊丹炉位居正中,规制超然,必然是核心重器。 隱秘入口十有八九便藏於炉底之下。 他於是纵身一跃,从高处的棺垛跳了下来。 第47章 解锁储物空间 地下丹宫內。 李越踩著无数枯骨遗骸往中间走去。 脚下遍地散落著棺槨乾尸,破碎残骨更是堆砌交错隨处可见。 细看骸骨之上残留衣料纹路,能看出服饰形制夷汉混杂,年代跨度极大。 似乎自商周古遗直至唐宋残骸皆有,驳杂离奇,简直难以细数。 棺木缝隙之间,倾倒著大量残破丹罐瓷瓶,器身裂纹遍布,大半早已碎裂坍塌。 陈年丹药、腐朽药粉混杂灰土铺落一地。 虽歷经千年阴气侵蚀,可因为不通外风,依旧能闻到空气中飘荡著一缕淡薄混杂的药秽之气。 整个丹宫都是这样闷沉古怪,混杂周遭尸臭,闻著令人有些不適。 李越脚步轻缓,避开脚下腐朽棺板与零散枯骨,径直朝著正中那尊青铜丹炉缓步走去。 同时,脑海之中,关於这口古丹炉的原著记载,也隨之缓缓浮现。 他记得此物可是大有来头。 最早乃是上古周王朝恨天氏进贡的青铜重鼎,后被周天子视作珍物,陪葬埋入地宫古墓。 只是岁月变迁,山河震动,地质异变使得古墓坍塌外露。 古鼎重器流落世间,后被熔炼重铸,改鼎为炉,用作炼製丹药。 几经辗转,最后留存在瓶山丹井之內。 思绪起落间,李越已然走到炉身前,抬眸仔细端详。 这是一尊鏨嵌金银的五色古丹炉,炉体表面雕琢细密纹路。 一幅幅浮雕画卷尽数刻画古人採药炼丹、祭祷山河的古老场景,线条古朴。 这在当时应该已经是最好的雕刻技术,可在李越眼中,却是感觉有些抽象。 纹路间隙,还隱藏著古奥符文与八卦標记。 他试著解构,好似是看懂了一些,但不確定是否正確。 不过,看样子这口丹炉不单是用来熔炼丹药的器物,其上图文亦是承载记载古时秘闻,暗藏深意。 可惜岁月相隔的太过久远,原著內容繁多复杂,单凭记忆,能够记起的细节终究有限。 他有心驻足停留,细细揣摩炉身铭文图画,奈何时间紧迫,只得暂时压下念头。 眼下要务是寻探地底暗口,还是先吞噬了阴气再说。 但一想又觉得有些不舍。 “若是面板能够再度升级,解锁储物功能,岂不是可以直接將这古炉收走?” 心中生出这般想法,李越当即凝神,唤出脑海虚幻面板。 自他深入这处丹井底部,周遭阴邪之气时刻縈绕,面板数据便一直在不断跳动变化。 此刻周遭浓郁阴气再度刷新检测数值。 【检测到周围有阴属性能量……】 【正在分析…阴气浓度32%…尸气成分20%…死气成分8%…煞气成分4%】 【是否…正在吞噬中…】 不等面板继续弹出后续询问,李越便已经选择了吞噬。 方才进来时,他没有选择马上吞噬,是因为这阴气吞噬之后,只是盘踞气海表层。 短时间不及时炼化,终究会慢慢逸散流失,白白浪费。 是以,他一直等待阴气最浓郁之地,统一吞噬,隨后尽数炼化为自身法力。 李越能辨別出井下的空间阴气更盛数倍。 但为了这口丹炉,提前吞噬一番,先將这面板升级了也值得。 后续只要儘快炼化,也能尽数化为己用。 【吞噬进行中:1%…2%…】 片刻过后,吞噬便已完成。 李越看向主页,面板的等级跳动了一下,变化了数值。 【面板系统升级中……】 【升级成功!解锁“储物空间”个性功能,內置空间纵横皆为三丈】 【奖励发放:上品灵宠戒一枚,根据灵宠体积,可安置1~3只妖兽灵宠】 【法器已与你绑定,心念一动即可唤出】 【当前面板等级:三阶(10/200)】 “还有灵宠戒?” 瞧见升级附带的奖励,李越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隨即涌上淡淡欣喜。 储物空间只收纳死物,並无安置活物之能,他此前便暗自顾虑,离开瓶山之后该如何携带怒晴鸡。 这灵禽灵性不凡,战力极强,一路隨行固然稳妥。 可日后攀山钻洞、穿行险地,终究多有累赘。 如今得此灵宠戒,倒是恰好解决一桩心头琐事。 至於储物空间仅有三丈大小,他並不在意。 系统功能皆可隨等级提升扩容,起步偏小也可接受。 况且长宽三丈,內里面积足有一百平方,相当於一间民宅了。 李越抬手抚住冰凉厚重的炉壁,心神微动。 下一瞬,眼前庞大古炉骤然凭空消失。 他闭目內视储物空间,便见青铜丹炉安稳坐落虚无空间之中。 隨即又將后背青锋剑存入,反覆取放数次,运转自如,念头起落间器物隨心调动,丝毫不滯。 “范围虽不大,好在收纳灵敏。” 李越微微点头,心中颇为满意。 此时,心念再动,一枚古朴戒指出现在掌心。 戒体质感暗沉,通体呈墨玉色泽,触感却坚硬如寒铁,並非玉石质地。 环身雕琢流云细纹,纹路隱晦流转微光,色调內敛不俗,看著古朴大气。 他低头看向背后竹篓,出声安抚,示意將要转换居所,令其不必惊慌。 篓中怒晴鸡通人性,灵智极高,能听懂人言,原本因地底阴气躁动的情绪也已经渐渐平復。 这时凤目凝敛,羽翼微收,虽不明缘由,却也没有抗拒反应。 待李越心神牵引,灵宠戒便灵光轻闪。 一股柔和吸力包裹身躯,雄鸡连同著竹篓一起消失,转入戒指独立空间。 它甫一入內,並未惊慌乱撞。 身为凤种,心性高傲沉稳。 纵然身处陌生秘境小域,也只是踱步观望周遭,鸡冠平稳,目含灵韵,不见半分躁动,天生底蕴可见一斑。 李越瞭然,心中暗忖:不愧是上古凤裔,心性定力远超寻常禽鸟。 “只是不能见虫子,一见还是心浮急躁。” 接连收穫储物空间与灵宠戒两样好处,李越心境舒展。 灵宠戒能隨佩戴之人指围自行调適大小。 他將戒指戴於指间,环身纹路轻轻收拢,贴合肌肤,鬆紧適宜,毫无束缚之感。 指尖摩挲戒身,他沉吟自语:“储物收纳搭配灵宠秘境,日后行走古墓险地,倒是便利不少。” 收回杂念,李越这才又將目光落向方才丹炉遮挡之处。 古炉移走,下方一处石质井盖便是显露了出来。 入口果然是藏在了这丹炉之下! 第48章 寄生桂树 丹炉被收入储物空间后,其下情形便显露出来。 下方是青黑色的石板,表层雕刻浮雕,乃是两尊披头散髮的厉鬼形貌。 纹路歷经岁月侵蚀略显模糊,却依旧能看出面目狰狞,形如修罗夜叉。 然而诡异的是,这二鬼竟是双目空洞,没有眼珠。 漆黑眼眶暗沉幽深,透著一股邪气意味。 “好在入口当真藏在此处,不然我得將这些棺木遗骸全部收进储物空间,逐一排查了。” 李越视线在诡异浮雕上短暂停留,隨即看向石板锁扣位置。 井盖外侧,有数道铜锁紧扣密封。 这里的东西是宋代制式狗头锁,锁齿交错如犬牙咬合,构造精巧,需特殊的钥匙才能开启。 只不过这类凡俗机关桎梏,对於身怀修行的修仙者而言,根本算不上阻碍。 若是蛮力敲打,反倒浪费时辰,损毁铜锁还要耗费力气。 李越直接凝起一缕阴力,探入锁芯缝隙之中,以法力替代钥匙,顺著锁齿纹路轻轻拨动。 尝试了一会儿,只听细微铜簧响动,咬合的狗牙锁扣应声弹开。 厚重石板受力偏移,露出底下黝黑洞口。 洞內无光,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深处不断有丝丝缕缕的阴风涌出。 气流啸啸,足以知晓这座地底洞穴极为辽阔,应当另有通风暗口连通別处。 李越口中默念法诀,指尖拂过双眼,运起目力朝下探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他现在已是练气中期修士,法力不再如初期那般浅薄,能行方便之事,也不用再事事节俭了。 此时运起明目法诀探视,只见幽暗地底下阴雾浓厚,如同黑墨入水。 迷雾中央,赫然生有一株古树。 枝叶繁茂冠盖交错,绿荫铺散,遮蔽大片地域,难以估测根系范围。 在井口边估摸落差不算陡峭,李越便直接跳了下去。 和预料的差不多,他足尖轻点空悬,直接就踩在了那繁茂如盖的树冠上。 枝杈交错茂密,枝干柔韧结实,层层交错托住身形。 李越脚步轻快,借著一身轻身本事,不疾不徐地在粗大枝干间穿行落脚。 步履从容,借势起落,顺著树冠一路行至边缘位置。 隨后身形再纵,径直朝下跃落而去。 他抬眼打量这株古树。 树是桂树,借著丹井里的尸气在山底生长,茂盛的树冠里阴气逼人。 他方才走在枝干上,能感到树中凉气透骨。 仿佛酷暑时节迎面吹来凉风,通体舒坦自在,浑身毛孔尽数舒张开来。 心中存了探究之意,他索性迈步走入浓密树冠之內,打算细看端详,弄清这棵老树为何能蓄积这般浓郁阴煞。 这丹井底下的桂树虽说长势极大,枝干铺散宽阔,却並不高耸挺拔。 唯独主干粗壮异常,表层树皮老皱结块,纹理粗糙。 他手掌摸到树身上,触手所及觉得有些古怪,便朝著主干定睛观瞧。 便发觉树皮凸起之处,竟然都生成一张张人脸轮廓,五官俱全,歷歷可见。 每一张面容皆是扭曲痛苦,似在无声哀嚎,面目扭曲可怖,透著股难言的诡异。 而他掌心按压之处,正是一张眼歪口斜的脸面,鼻唇肌理甚至微微翕动。 让李越在意的是,那树皮凸起的地方,表层还浮著一层灰濛濛的阴雾,凝成同形状的虚影,浑浊暗沉,长久縈绕树身不散。 人面虚影神情怨恚阴沉,往復游移,在不停的往外伸著脖子。 李越:“……” 神情微微凝滯,然后放开手,终止了研究,后退两步拉开距离。 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世界既无魔道修行之物,能凝聚这么浓的阴气,原因显而易见。 桂树本身属性偏阴,最適合吸纳死气。 而能让这株巨大桂树在地里长势如此惊人,必然是用死尸堆出来的。 地底土层埋著的无数古尸,其滋生的尸气全部被树根吸食。 上方棺木积尸,底下土里埋骨,两处阴气相辅,硬生生养出这么一处凶地。 李越移步来到树根之下,抬手拨开垂落缠绕的繁密枝叶。 举目望去,只见树根都扎入了石中。 也不见洞中有什么潮湿之气,只是阴凉透骨。 整棵桂树不靠雨露阳光,纯粹依靠尸气存活,枝条长得极长,低垂快要碰到地面。 这应该是一株“尸桂”,同“鬼榆”一样,都是草木中罕见的不祥之物。 传说这种树能连结阴阳两界。 真假尚且不知,不过他刚才发出的动静,明显惊动了古树。 树干上一张张树皮人脸,此时尽数扭动调转,全部朝向他这边。 密密麻麻附在树身的人脸都活动了起来,表情哀嚎扭曲。 一眼望去到处都是,如同无数怨魂被困其中,齐刷刷注视过来,看得人心里阵阵发毛。 转瞬之间,两三道灰色虚影挣脱树皮,速度极快直衝而来。 见状,李越也是反应迅速,出手飞快,两手各自扣住一道虚影脖颈。 这些影子疯狂扭动,无声挣扎,阴冷气息四处衝撞,却被他手中法力压制,根本挣脱不开。 这些东西,远远比不上之前井壁袭击自己的那只尸傀。 因为还未成型,甚至都还不能称作为尸傀。 没有实体躯体,只有模糊人脸拖著一缕透明雾状气息,就像是人类的中枢神经,轻飘飘的,威胁很小。 李越对自己心中萌现的比喻感到恶寒,微微皱了皱眉。 他还注意到这棵枝繁叶茂的桂树上,还有很多结在树干的“瘤子”。 也是一个个圆球大小,依稀长著凸起的五官,只是更加模糊。 “这哪里是桂树,简直就是一棵被尸傀寄生的树。” 李越暗暗称奇,饶是他见过不少世面,可像这样诡异冒头的桂树也是少见。 此刻,这一株吸透了尸气的大桂树上,已有大量未成型的尸傀陆续脱离,成群朝著他身上钻来。 尸傀其实一般不会主动附身於人。 它们有了人类的躯干,对它们来说反而是束缚。 现下要钻进人体其实是为了吞食人的魂魄。 这类邪祟和妖怪不一样,不喜肉身,也不吃血肉,它们天生专啃人的魂魄。 一旦侵入身躯,啃掉少许魂息,人就会精神萎靡、畏寒体虚,整日被怨念纠缠,而且几乎没法治癒。 倘若魂魄被尽数吞尽,躯体生机断绝,最后自身死气堆积,用不了多久,便会暴毙而亡。 只不过李越转修了邪阴法门,周身阴力浑厚同源。 阴傀猎魂,他也吞阴,谁吃谁还不一定呢。 第49章 大补 此时,十几条灰白虚影自树皮中挣脱出来。 扭曲鬼脸尽数张开,嘴部裂至耳际,隱隱透著狰狞贪戾,直奔李越身前扑来。 李越全身一凛,立即后撤半步。 同时双手在胸前飞快掐诀,体內阴气流转,立即在身周凝出一层淡青色护罩,將自身牢牢护住。 那漫天扑来的灰白尸傀接二连三狠狠撞在护罩表层,鬼面瞬间变得扭曲痛苦。 这些未成气候的阴体本就虚浮无力,撞到淡青光罩的剎那,周身繚绕的阴雾顿时剧烈动盪散开,猛的一散又逐渐聚拢。 可它们全无灵智,只懂遵从吞噬本能,前一只被弹开,后一只便紧跟著扑上,反反覆覆撞击不停。 李越见它们衝破不进,便开始探手而出,专门去抓这些虚影身后拖著的阴雾尾丝。 五指收拢,接连攥住好几道残魂。 一手持续捏著禁錮法印,一股阴力死死缠在虚影身上,封死它们四散逃窜的本能。 既不让消散,也无法衝撞挣脱。 任由这些东西疯狂扭动,终究难逃束缚,尽数被他牵引聚拢在一起。 然后逐一吞噬。 【检测到未知邪祟本体……】 【是否选择……】 【正在吞噬中……】 …… 【检测到未知邪祟本体……】 【是否选择……】 【正在吞噬中……】 面板文字不间断的刷新,速度一度还没有李越抓取尸傀的吞噬速度快。 数只尸傀被他抓在手中,逐一炼化,成为了他增进修为的补品。 虽然这些未成型的尸傀阴气含量不高,质不达標,却可以数量取胜。 其他从树上飘出来的虚影前仆后继,不断在光膜表面来回衝撞摩擦,发出无声的嘶吼。 每一次撞击,单薄的虚影都会被护罩法力灼烧,边缘消融发白,丝丝灰雾不断溃散。 却始终破不开这层防御,只能被隔绝在外,徒自躁动。 这种依靠尸骸养出的阴魂,就算放在旁门门道里也算低劣,生出的祟物心智愚钝,本事低微。 哪怕已经被他隨手抓控,剩下的虚影仍旧不懂退缩,只顾凭著本能前仆后继袭来。 李越也不愿它们受伤。 毕竟损耗了阴气,对他而言亦是损失。 是以只能加快速度收服。 面板內信息更是不断刷新,闪动如卡顿。 头顶古树枝叶茂密,阴雾缠绕不散,视线朦朧不清,杂乱枝杈多多少少妨碍动作。 加上祟物数量太多,攻势接连不断,李越虽有护盾,却也只能步步后退。 不多时便退出了树冠笼罩的范围。 他抽空瞥了一眼脑中面板,发现周遭飘荡的阴气浓度大多在百分之六、七,全都比不上之前井壁碰到的那只尸傀。 难怪这些东西只能寄生树体,没有如那只成型的尸傀那样离开树体。 又有数道只剩头颅的灰影绕了过来,嘴部开裂极大,吹出灰白色的雾, 一道阴物来回飘荡在他身侧,徘徊游走,不停吞吐寒气,伺机寻找破绽,想要钻入李越体內侵蚀神魂。 这种阴物没有实体,飘忽不定。 一旦被沾上身,啃掉一丝魂元,便会常年体虚畏寒、神志萎靡。 落下的病根难以祛除。 李越不敢大意,一边出手镇压,一边留心戒备。 混乱之中,有一道虚影比起其余同类稍有不同,已经长出半截躯体,灵性更高一些。 它似乎察觉出李越是块硬骨头,知晓不好对付,没有像別的祟物一样无脑猛攻,竟是猛地调转身形,化作一缕灰烟,顺著山体裂缝朝外飞窜。 李越余光看见,只是当下被大量阴傀纠缠,分身乏术,没办法施法拦截,只能任由对方逃走。 不过他心里清楚,这类依附树木而生的阴魂,一旦离开寄体,阴气会不断流失,自身日渐虚弱。 等第二日天光升起,阳气厚重,不用旁人动手,自然会被日光消融致死。 至於那些卸岭盗眾,也不必担忧,他们人多势眾,满身杀伐戾气,最克阴邪。 那点未成气候的东西绝不敢主动靠近,纯属自寻死路,因此並不担心。 片刻过后,周遭作乱的阴傀尽数被他收服。 无数灰白鬼影悬浮在头顶上空,每一道虚影都被手中阴丝牵连。 一缕缕灰雾尾端尽数攥在掌心,十多只尸傀乖乖浮在他身后,受控不动。 都是还未来得及吞噬的邪祟。 攥著一眾阴傀,李越这才有时间关注此地四周情形。 抬眼望去,只见巨大尸桂的四周,整齐立著四座楼阁。 建筑样式相似,皆是两层构造,飞檐瓦顶,门窗雕琢整齐。 远看清雅脱俗,带著几分出尘意境,能让人暂且拋开杂念,不似凡俗地界。 可整座楼阁暗沉无光,瓦片窗棱儘是漆黑,没有半点亮色。 清雅阁楼搭配阴毒古树,一处意境縹緲,一处煞气深重,两样截然相反的景物融在一处,反差格外怪异。 仙和邪似乎贯穿整个丹宫的修建风格。 井道上方是那太虚仙境,红尘幻影,底下便是尸骸遍地,藏著古人炼製阴丹的密室。 一鬼一仙同在一地,不得不说古人心思诡譎,想法离奇。 李越观望四周格局,心里已然通透,整座瓶山阴气匯聚的中心点,正是这棵尸桂所在之地。 古时方士懂观山势,特意以这棵阴性古桂当做阵眼,借树木天性吸纳死气,封堵山体风口,不让阴气外泄。 再堆积大量棺木尸骨埋於地底,以尸怨滋养树木,顺著山势收拢阴煞,人为布置出一处聚阴格局。 法子粗糙笨拙,算不上高明道术,却刚好借地形草木互补,硬生生造出一处罕见的极阴之地。 专门用来炼製阴丹,竟然是恰到好处。 心念至此,他握著一眾阴傀走近阁楼。 四座建筑雕栏精致,格局讲究,偏偏通体黑如泼墨,藏在地底昏暗之中,轮廓几乎融进夜色。 单手控著阴傀不便行动,李越抬手取下腰间马灯,动用阴气点燃灯火,昏黄光亮铺开。 “这些阴傀尚未成型,本事低微,胜在数量颇多,若是逐个炼化,说不定能藉此再做突破。” 心里打定主意,他抬脚朝著最近一座阁楼走去。 第50章 药王阁 地洞本就无光,面前铁楼色调暗沉,哪怕灯火照亮,再加自身目力相助,远景依旧模糊。 屋外物件还算清晰,屋內轮廓却是朦朦朧朧,边界难辨。 李越抬手敲了敲楼壁,厚重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像是敲打在铁板上。 不对,这根本就是铁板! “原来这些楼阁,全都是生铁浇筑而成。” 李越环顾一圈,感觉有些新奇。 他知道这里的楼阁是用铁建造而成。 但不知整体、甚至每一个构建竟然都是生铁。 地宫之下阴冷潮湿,用铁本就容易生锈,用这种材质修建楼房,也不知是有何用意。 而且整栋楼宇材质统一,铁墙铁窗。 仿照寻常宅院雕琢鏤空纹路,样式精美齐全,却通体坚硬厚重,显然不是给人居住所用。 他顺著楼体绕行半圈,才找到一处铁门。 这里的门锁非常严实。 而且好多都受阴寒侵蚀,年久失修,铁锁都粘连卡死,没办法再用阴气拨动。 李越便是五指运力隔空一握,直接將锈死铁锁捏碎,然后伸手推开大门。 “咔嚓咔吱——” 铁门挪动,铁锈摩擦声响刺耳。 在黝黑森然的环境中,这一道突然的声响不免让人心头一悸。 而在铁门被强制打开的同一瞬间,头顶也是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铁锈摩擦声。 好似有某种带著冷意的东西在那里注视著他。 李越顿了顿,抬眼望向楼阁檐角。 便发现那里暗藏连环弩箭。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原本应当是专门防备外人偷窃,只是年代太久,铁器腐朽,机括早已失效。 大门一动,暗藏暗器轻微晃动,掉落几枚箭矢。 仅有一支弹射而出,半路却也力道散尽,落地断裂,毫无威胁。 “铁楼铜墙铁壁,封锁严密,必然藏著贵重物件。”李越心中说道。 山顶设炼丹铜炉,地底阁楼自然存放丹料成品。 古时炼阴丹还要熬炼尸油,想必四座阁楼各司所用。 只是暂时分不清哪一间是烧炼尸体的地方。 走入一楼大堂,地面尽数铺著铁板。 正中摆放一尊玉石雕像,约莫两尺高矮,石质温润,赤足披袍,面相平和,手拿丹丸,神態古朴端庄。 是存放药料的药王阁? 李越四处查看,屋內摆放许多木架橱柜,堆放各类草药,大多年代久远药性流失,早已枯败。 想来当年皆是珍稀药材,价值不菲。 丹宫储存丹药的地方统称露阁,借尸桂常年不散的阴气恆温藏敛,能防止丹膏变质,以此保存药料。 知晓这里丹药大多取材阴邪,掺杂尸毒,李越半点尝试的念头都没有。 穿过大堂走入后室,屋內摆满瓷坛木匣,不少器皿密封完好,里面芝草灵药尚且残留药力。 其中一具彩绘玉匣最为惹眼,盒面画著松鹤仙草图案,匣內分成多格,每格附带小字金牌,盛放不同药石。 金牌標註名目:狮子螯、蜘蛛宝、蛇眼、狗宝、鱉宝…… 竟然都是天地间生出的异物结晶。 鱉宝生於老鱉腹中,可是世间难求的灵丹,最善固本藏元。 其中蜘蛛宝为毒蛛腹中內丹,有核桃大小,阴毒厚重。 蛇眼乃是巨蛇目內凝结的坚硬石核,並非眼珠,常年聚敛阴气,阴寒之气极浓。 鱉宝生於老鱉腹中,乃是世间难求的灵丹,最善固本藏元。 李越一一轻抚物件,探入其中检查药力。 “大部分药力尚存,虽然散了些许,效用应该不会差太多。” 少顷,他对面前玉匣內的药石便是都有了了解。 其中蛇眼、蜘蛛宝適合自己的阴修体质,炼化便能助长修为。 鱉宝温润內敛,可留给怒晴鸡,滋养凤种根基再好不过。 李越逐一看过,便是感受到了摸金倒斗的乐趣所在。 这种未知的惊喜感,实在令人著迷。 再看除了药物,那装药器皿也是雕琢精美。 全是描金绘彩,用料华贵,一看便不是凡物。 想来能盛放这种药材的器具,本身价值就不一般。 李越也不客气,凡是对自己修行有用、或是能留作后用的东西,甚至只是合眼缘的,全都收进储物空间。 然后顺著铁製楼梯走上二楼,越靠近树冠,飘荡的阴气越是浓郁。 黑色铁壁吸纳昏暗,灯光照过,视线更显朦朧。 “地气顺著树木往上流动,阴气沉降不散,既能压住丹火燥性,又能锁住药力,难怪古人要这般布置。”李越暗道。 刚上二楼,他照旧是伸手推开铁扉。 屋內雾气繚绕。 暗处立著一道身穿彩衣的女子身形,背对房门一动不动,身处漆黑房间看著像活人,身上却毫无生息。 对方脚踩木底鞋,身著拼接料子的衣衫,外搭短款比甲,样式古旧。 李越微微一怔后,瞬间反应过来。 想起瓶山还曾有观山太保潜入,眼前这女人便是其操控的纸人傀儡。 绕到正面一看,果然是纸张裁剪而成。 其上五官描画逼真,妆容艷丽,身形单薄,看著有种诡异的美感。 窗外阴雾裊裊飘入,衬得纸人虚影迷离,如同鬼市幻象。 他看了两眼,若有所思。 纸人之术不算高深秘术,只是尤为考验修士神念细腻程度与精神专注力,需体內留存充裕法力以供驱使。 法力储备不足,便无法完美驾驭纸偶动作,更难以长时间维繫术法存续。 自己现下修为弱小,但丹田气海早已被扩充,是堪比金丹的容储。 若要使用这纸人之术,他却有大量法力,可用来弥补眼下修为低的短板。 “有时间倒可以做些纸人试试效果如何。” 李越在心中盘算著,又继续走进后室。 里面一排排木书柜整齐摆放,堆满古籍捲轴。 李越还抓著一眾尸傀,此时隨手翻开几卷,只见里面记载的全是炼丹秘方、道术丹经。 藏经阁也称为秘室,是整座丹宫留存修道炼丹记载的核心之处。 拇指轻轻摩挲著纸页,他回想起观山太保过往渊源。 明初之时,封氏一族受朝廷重用,专门给皇家选址建陵,勘察龙脉,受御赐腰牌世代效忠。 他们和寻常盗墓贼不同,不为钱財,专门护卫皇陵,打压盗墓道门,与卸岭、摸金皆是死敌。 到了明末,族內分支封师古背弃祖训,痴迷长生,到处盗掘古墓寻觅邪术,妄图修成尸仙。 而瓶山本就是古代帝王炼丹之地,留存大量丹方秘术,自然引得对方窥探。 那最后困死在地洞的观山太保,一路路过珍宝却丝毫未动,足以说明目的不在財物。 或许便是为了求取丹经长生。 第51章 吞阴 洞內光线昏暗,古文又晦涩难懂,李越没时间仔细研读,隨手翻看了几本就放了下来。 不过,这类古书记载聚阴炼丹门道,多少有些参考价值。 至少能让他一窥此方世界对修仙和炼丹的认知情况。 所谓“勿以人微而轻其言”。 丹宫是昔日皇帝炼丹之所。 其內丹师方士炼丹之法虽然抽象,但能布置出这极阴之地来,应当也是有其传承心得。 自己如今转了阴修,对这些事物多了解一些亦无坏处。 没有储物空间便罢了,既有隨身储物之便,更是不用担心沉重无法携带。 他取捨有度,收走一部分实用捲轴存入储物空间。 確认楼层无隱患危险,他这才折返一楼。 那手持丹瓶丸药的药王雕像前摆放著一只蒲团。 李越也是百无禁忌,直接盘腿落座。 借著地底浓郁阴气,便准备在此打坐修炼。 他抬手捏诀,手指屈伸错落,將手中拘押的十几道人头傀尽数鬆开牵引。 一道道灰白虚影缓缓漂浮半空,遵照法术排布成圆,静静环绕在其身周。 这些阴傀尚无完整躯体,只生一颗扭曲人脸, 下头拖著一缕朦朧雾丝,面目或悲戚或狰狞,眼窝空洞漆黑,阴气沉沉縈绕不散。 十几颗虚幻般的头颅悬在半空,微微摇动著,景象格外诡异。 这般排列开来,四周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透著一股生人难近的阴冷森然。 做完这些,李越敛去杂念,静心闭目,开始调息內视。 先前在青铜丹炉之前吞噬的浓郁阴气,此刻尽数浮於气海表层。 因为没有炼化,尚在杂乱游走。 李越心神沉入丹田,顿时散逸在外的阴力如同潮水归源,顺著周身经脉缓缓流转。 那些驳杂阴气流淌於肌理之间,温顺归入气海。 原本躁动纷乱的阴冷之力,被自身道韵一遍遍打磨剔除杂质, 多余冗散之气隨之沉淀,不纯戾气逐一消融,化作属於自己的本源阴力,丝丝缕缕滋养周身脉络。 这便是炼化阴气的过程。 待表层游离阴气尽数炼化完毕,李越眼眸未睁,指尖並起结印,神念微动。 近旁一道人脸呆滯的阴傀头颅顿时受法力牵引,脱离环绕队列,朝他飘荡而来,停驻身前寸许。 旋即灰白阴雾一卷,直接化作细碎流烟,毫无阻碍钻入李越体內。 阴傀入体一瞬,先是一股寒凉蔓延四肢,转瞬轰然化开,阴冷气机贯通经脉,流淌漫遍全身。 早先在井壁之中吞噬那头尸傀,李越身处空悬之地,只能快速吸纳,未曾静心感受。 此刻两相融匯,潜藏体內的阴力一併浮出,便是毫无浪费,尽数归入丹田,增厚自身修为。 李越准备在此炼化阴气,尝试进一步突破。 想到此地聚阴格局,一旦大规模吸纳阴气,恐会搅动地底气机,引得周遭潜藏毒虫邪祟躁动不安,容易生出变故。 思虑片刻,神念触动灵宠戒,开口低声道:“怒晴,在此替我护法。” 微光流转,怒晴鸡应声现身,抖了抖华美羽翎,凤目警惕扫视四方,知晓眼下处境幽深阴寒。 “喔——”它低鸣一声,昂首回应,雄赳赳踏步站在身前。 一双金瞳锐利如剑。 “看样子,怒晴鸡在灵戒中也是將那肉菌灵气炼化了。” 看到怒晴鸡精神头明显好了些许,李越也感欣慰。 他对怒晴鸡嘱咐道: “待会周遭阴气动乱,或有邪物出没,你天性克製毒蛊,但凡有东西靠近,尽数驱赶,若力不能敌,则鸣叫示警。” 怒晴鸡脖颈一扬,鸡冠赤红,点了点头。 见神鸡羽翼紧绷,好似已经做好戒备姿態,李越这才闭眼安心炼化面前尸傀。 瓶山地宫並非修行之地。 寻常而言,修士打坐炼化、境界突破,理应居於密闭静室或是专属洞府之中。 唯有敛藏气机,隔绝外扰,方能安稳引纳阴力,规避气机外泄之弊。 奈何眼下处境和时间受限,只得令怒晴鸡留守身侧护法。 以防自身吸纳阴气之时,体內气机动盪紊乱,引动周遭邪祟异动,进而惊扰修炼。 此时,雄鸡体態雄硕,昂首立在一旁。 金黄瞳眸在看到李越的时候,却是瞬间带上震惊之色。 它身为上古凤裔,灵慧比寻常生物要高数十倍。 而且天生便能洞见阴邪,此刻周遭漂浮游荡的人头傀尽数落在它眼中。 起初只是带著几分好奇,歪头观望,不懂主人为何拘禁这些残魂。 可看著李越逐一吸纳阴傀,將灰白虚影吞入体內,那份好奇慢慢消散,转而化作浓重震惊。 凤属阳气克制阴祟,它本能厌恶这类鬼物。 又见李越不断吞噬,怒晴鸡摇动了一下火红鸡冠,一双鸡眼惊疑不定。 …… 阴傀中心,李越神色被淡淡阴雾笼罩,他指尖並起结印,接连引动余下虚影。 丝丝寒靄自他周身肌理朝外溢出,縈绕肩头髮梢,衬得他眉目冷淡,神色漠然地有些诡异。 整个人气质愈发阴敛深沉。 一头头残破阴雾接连入体,李越感知到自己体內阴气层层叠叠不断提升。 沉寂的气海再度被充盈填满。 寻常修士吸纳阴邪,经脉难免受冲,会有撕裂胀痛,便是正道吞服灵药,也得承受药力衝撞苦楚。 可李越肉身已凝成结丹底蕴,经脉宽阔坚韧,早熬过最难打磨的阶段。 这些阴傀之力入体,只如同饮下一口冰冽山泉。 凉意游走经脉,微微麻痒转瞬即逝,不適感微乎其微。 一头,两头,三头…… 每吞噬一道阴傀,李越都能清晰感知体內细微变化。 丹田之內阴力愈发醇厚驳杂,原本鬆散的气流愈发凝实。 整整一盏茶功夫过去。 他缓缓睁眼,周遭游荡的所有人头傀已尽数消散,融入身躯。 李越胸中气息平稳,张口吐出一缕淡白雾气,凉意侵人,很快便隨风散去。 他心念一动,虚幻面板再度浮现。 【检测到周围有阴属性能量……】 【正在分析…阴气浓度41%…尸气成分23%…死气成分12%…邪气成分6%】 【是否立即吞噬?】 神识扫过数据,李越心底暗忖。 一路走来,从丹宫腹地到这株尸桂之下,果真是整座瓶山阴气聚集最重的所在。 尸气死气交织混杂,远比別处宫殿楼阁要浓郁。 感受到体內阴气积累,估算著將瓶山地宫阴气尽数吞噬后,足够再突破一层,他便是在心中默念:吞噬。 下一刻,李越周身便生出道道无形气旋。 阴气牵引之力从丹井蔓延至无量殿,再延伸至整座地宫。 阵阵阴风穿体而过,让刚来到无量殿前的卸岭盗眾和搬山三人几乎是同步起了一身毛栗子。 第52章 动乱 通体用生铁铸造的药王阁內。 在李越吞噬的指令落下后,无形气旋便是陡然成型。 此时以他身躯为中心,阴气暗流正在快速匯聚,盘旋收拢。 面板升到三阶,覆盖范围更广,吸力更是远超先前。 肉眼能见淡淡的灰雾自四面八方涌动聚拢。 浓郁处阴靄沉沉,如同流水缠绕,尽数顺著李越的天灵灌入体內,归落丹田。 漫天阴潮连绵不绝,沉浮游走,尽数被单方面拉扯而来。 李越双目紧闭,周身经脉全开,专心运转法门。 一边疯狂吸纳涌动阴力,一边沉稳炼化源源不断涌入的阴冷气机。 暴涨阴气不断积累,尝试衝破境界,朝著练气六层的壁垒衝击。 与此同时,地底气机也如风云变幻一般。 隱晦的阴流席捲游荡,惊动了藏於砖缝石隙之间的毒虫蜈蚣。 早先卸岭人马驱赶鸡群入山,这些毒蛊惧怕鸡鸣阳气,尽数潜藏深处不敢露头。 此刻受阴气潮汐牵引,虫性躁动难耐。 像是约定好了一般,纷纷朝外爬出。 瓶山外层大殿之內,陈玉楼、鷓鴣哨领著一眾卸岭盗眾,持刀持枪踏入一处宫殿之中。 这时忽觉身上凉意侵体,脚步同时一顿。 搬山卸岭魁首都是常年在古墓地宫里行走,对危险的直觉比常人敏锐得多。 似这样阴风变化,透体而过的感觉,以前也从未遇过。 其他盗眾只觉微寒,但两个魁首的肌肤上却都生出了一片片寒慄。 当下便是警铃大作,急忙环视四周,支起耳朵细听起来。 可还没来得及细看周遭陈设,神色便是陡然一变。 “唰——唰——唰——” 只见殿內地面石缝、墙角暗隙之中,无数斑斕蜈蚣、毒蛊爬虫成片涌出。 密密麻麻,虫足爬行之声簌簌作响,听得人心头髮麻。 黑压压一片如同流水蔓延,数量成千上万,放眼望去触目惊心,铺满大片地面。 有两名年轻盗伙看得双腿发软,两股战慄,险些直接瘫坐在地。 “这么多毒虫?怎么都出来了!”有人失声惊呼,脸色惨白。 其他人也没有比他好多少,全都是神色惶恐,简直惊骇欲倒。 陈玉楼久经倒斗,见周围突变,也是心中大骇。 但他知晓不能动乱,若是聚集雄鸡,或许还有一线生机,能逃出此地。 是以眼底寒色一闪,强压住心头震惊和恐惧,沉声大喝,压下慌乱: “都別慌!莫要乱了阵脚!全部靠拢扎堆,都拿出傢伙来,切莫分散站位!” 他眼力过人,早已看出虫群密密麻麻,数量骇人,当即转头厉声吩咐: “把雄鸡都驱赶上前!莫叫毒虫近身!” 一眾盗眾听闻魁首发令,连忙互相靠拢簇拥成团,驱赶成群雄鸡挡在前方。 鷓鴣哨也当即拿出匣子枪,目光紧盯遍地虫潮,神色凝重。 然而一眾雄鸡方才经过此前缠斗,耗费体力,已有些萎靡。 加之入夜昏暗,禽鸟本就入夜神疲,不如白日矫健。 此刻陡然望见四面八方涌来大片毒虫,密密麻麻无边无际,也是齐齐一怔。 好在片刻之后,本能驱使还是让它们纷纷起了战意。 禽类天性克制阴毒蜈蚣,纵然精神不济,面前恶敌眾多,却依旧敢於迎难而上。 眼看双方转瞬之间,便要再度爆发一场惨烈缠斗,所有人心底都暗自惊惧。 这般虫潮黑压压铺天盖地,规模骇人。 就算千百雄鸡齐聚在此,恐怕片刻之间,都能被毒虫尽数淹没啃噬乾净。 可片刻过后,眾人便察觉蹊蹺。 毒虫虽倾巢而出,却並不就近袭击人群。 遇上雄鸡所在方位,本能畏惧避让,自行分作两道。 绕过鸡群与眾人,尽数朝著前方宫殿深处流动,方向出奇一致。 鷓鴣哨身负搬山秘术,善於望气辨阴,此刻抬头望向阴气流动之处,不久眉头便是凝肃起来。 “道兄,这情形古怪得很,虫群不攻人畜,尽数往一处去,是什么道理?”陈玉楼又惊又疑,此时凑近询问。 鷓鴣哨紧盯虚空流动的晦色雾气,思索片刻后沉声作答: “我看,这殿內阴雾走势似乎已经大乱了,暗中阴气被一股力量牵引收拢,流向固定。 寻常生物其实难辨气机,可这动静太大,连毒虫都受感应。 我们搬山古法有言,阴潮聚,则邪祟动。 地底阴潮骤然聚拢,乃是妖王现世之兆,能引动群妖趋附朝拜。 这般搅动整片地宫阴气流转的异象,绝非寻常妖魅所能做到。” 闻言,一眾盗眾望著密密麻麻毒虫离去的方向,皆是面色惊疑忐忑。 方才那般铺天盖地的虫潮声势骇人,明明蓄势欲攻, 却又尽数调转方向退走,不曾伤他们分毫,整件事发展都有种诡异离奇的感觉。 所有人面面相覷,说不清心头古怪感受。 此时目光不约而同落在陈玉楼身上,静待魁首下令决断进退。 陈玉楼眉目沉敛,心底暗自权衡利弊。 他这一生纵横绿林,执掌常胜山数万盗眾,平生行事素来胆大心野。 此番不辞艰险入瓶山,本就是为古墓內珍宝而来。 如今跋山涉水才至丹宫外围, 若是因一点不明异象便半途折返,不仅到手財货落空,日后也难服手下人心。 再者,眼下人手齐备,又带了大量雄鸡克製毒虫,身边还有鷓鴣哨本领高强互为依仗, 人多势眾,自保应当不难。 倒斗一行本就是游走阴邪死地,若是事事畏首畏尾,何来横財暴富。 想到此处,他心中疑惧渐收,贪念压下顾虑,面色重新归於沉稳,抬手朝前一挥: “些许异象不足为惧,我等既然深入地宫,岂有空手摺返的道理?所有人整顿齐备,隨我继续往前探路。” 眾人闻言不敢怠慢,连忙收拢队形,簇拥著首领,继续朝著殿內深处行去。 只是这回队伍显然少了几分兴奋,多了几分畏惧。 这瓶山丹宫乃是古时方士专供帝王炼製丹药的所在,依山凿石修建而成。 一座座殿阁楼台顺著山体倾斜地势层层抬高,构造精妙绝伦。 陈玉楼、鷓鴣哨二人提著兵器走在队伍前头,朝著深处殿堂直行而去。 沿途地面遍布死蜈蚣残躯,层层堆积,数量逾万,触目惊心。 都是之前鸡群创下的战果。 虫尸腥臭隱隱飘散,看得人心头髮麻,后背发凉。 好在人马眾多,气势聚拢,胆气也壮上几分。 一行人方才已经穿过数重殿宇楼阁,顺著地势步步登高。 此时,便是来到了整片丹宫地势最高的无量殿。 第53章 丹炉呢? 眾人一路行来,视野之內皆为宫舍石台,並无棺槨墓主停放, 便猜想那真正埋葬秘物、存放古棺的重地,必然就在眼前无量殿之中。 想起湘西尸王的古老传闻,又联繫到方才地底毒虫匯聚异动的怪事,眾人心底难免生出忌惮, 脚步不自觉放缓,神色惴惴,彼此对望几分, 最后只能簇拥著陈玉楼与鷓鴣哨,小心翼翼踏入无量殿內。 殿中陈设寥寥,最惹眼的当属大殿正中,嵌著地底岩层的一处巨大圆口。 其形如深井,井口之上平铺著一面通体莹白的巨大玉盘, 看玉质模样温润厚重,盘面雕琢道家云纹,浑然天成, 严丝合缝盖住井口,乍看只以为是殿中装饰石台。 一眾盗眾目光流连四处,皆没察觉异样。 唯有鷓鴣哨眼力毒辣,常年寻访古墓秘境,通晓各类古墓机关巧术。 提著马灯缓步靠近玉盘,他手掌抚过盘面纹路,眉目微微一动,片刻便看出门道。 他转头对身旁陈玉楼开口:“陈兄,这玉盘並非摆设,乃是一处翻转机括。” 说著,鷓鴣哨俯身找准玉盘一侧承重点,运力沉肩,手臂发力向下按压。 只听得哗啦一阵润滑响动,厚重玉盘顺著地底转轴翻转旋开,显现出了一个巨大黑洞。 內里寒气扑面涌出,深不见底, 如同一张蛰伏的巨兽大口,朝下望去黑雾繚绕,根本看不清底层光景。 陈玉楼探头打量片刻,心底斟酌,当即抬手吩咐手下:“拿绳索火把,派两个人下去探明底细。” 几名胆大的盗伙领命,捆缚绳索垂落井中,持著火炬逐层下落探查。 接著便是等了大半天,那两人方从井底爬上来。 两人言明井底宽阔,排布著不少陈旧棺槨,散落无数枯朽死尸残骸,但並无毒虫潜藏,也无凶煞异动。 得知底下並无凶险,陈玉楼反而觉得古怪。 那些毒虫蜈蚣可都是往这座宫殿而来了。 如今殿內不见虫影,井中也无蜈蚣,那这些虫豸究竟是去了哪里? 不过,既然无事,多思也无用。 还是快些动手,把宝货带出去,免得夜长梦多。 於是点了十几个好手,依次顺著绳索攀爬而下,尽数落至丹室底层。 落脚之后,他们当即望见前方地面,一块硕大石板被人为掀开半边,露出黑黝黝的幽深洞口。 石板表层雕刻两尊恶鬼浮雕,厉鬼披髮狰狞,双鬼眼窝空洞,透著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诡譎。 红姑娘心思縝密,擅长解密锁具机关,目光落於石板衔接之处,当即看出端倪:“奇怪。” 陈玉楼也认得那锁,见状便问红姑娘看出了什么。 红姑娘答:“首领,这洞口乃是用宋代狗头锁封固的。 此锁锁齿交错咬合,构造刁钻,需得搭配专属钥齿方能开合,蛮力敲打只会崩碎锁芯, 可眼下锁体完好无损,分毫裂痕皆无,如果不是用钥匙打开,那此人一定对破解机括暗锁深有研究。” 这话一出,陈玉楼神色忽的一沉。 此地深埋地底,人跡罕至,除却他们一行人,怎会有人提前至此? 他脑中第一时间便掠过李越的身影。 那年轻人行事孤僻,中途毫无说辞便独自离去,不知所图为何。 陈玉楼收敛心绪,沉声开口: “难不成是李越?此人半路无故失踪,但以他一身诡异本事,想要绕开我们抢先潜入此地,並非难事。 说不定这丹宫內里,早已被他捷足先登。” 说到此处,陈玉楼心中是又恼又急,暗骂李越心口不一, 此前言谈句句坦荡,满口皆是救济黎民的大义说辞,到头来却是这般急躁贪利。 行事自私,真是半点道义不讲。 难怪这小子不肯起誓! 一旁鷓鴣哨闻言,並未立刻附和。 他借著手中马灯昏黄微光,俯身细看掀开的石板表面。 周遭石壁遍布陈年污垢、虫尸浊气, 唯独这块石板表层乾净整洁,积尘浅薄,与周遭脏乱截然不同。 他眸光微动,环顾整间丹室,缓缓道出见解: “你们细看此处格局,古时方士炼丹,必定设有丹炉药鼎。 此地地势聚阴藏晦,本是绝佳炼丹之所,周遭虽留有烧炼药石的痕跡,却偏偏少了最重要的丹炉。 这石板表面乾净,应当长久被重物遮盖, 依我推测,这上面先前摆放的,便是炼丹所用的丹炉器具。” 说到此处,鷓鴣哨语气顿了顿,想起此前所见,再度补充: “寻常丹炉铜铸厚重,数百斤体量,数名壮汉都难以挪动半分,我辈尚且做不到轻易搬运。 但李兄弟当日,能以一己之力抗衡六翅蜈蚣这般山中之妖,气力手段远超常人,若说是他移开巨炉,倒也並非不可能。” 可说是如此说,便是能移开丹炉,可他一人又能把丹炉带到何处? 这里能藏物的地方可就这么几个。 眾人茫然望向四周。 是了,那丹炉呢? 財货在前,又恐宝物尽数被人取走,陈玉楼再按捺不住,挥手对一眾手下厉声道: “事不宜迟,既然有人抢先一步,我等更不能耽搁。都操上傢伙,隨我亲自入洞,下去一探究竟!” …… …… 深处药王阁之內,四座生铁浇筑而成的楼阁正经歷著前所未有的压力。 密密麻麻、窸窸窣窣的爬虫动静在铁楼外出现。 细碎的甲壳摩擦、足肢爬动之声接连不断。 转瞬之间便縈绕整座铁楼,层层覆在外墙之上。 楼宇间寂静无比,这忽然响起的声音便显得无比突兀,细密如牙齿啃动的声音,让人听得汗毛直立。 李越心神沉定,虽尽数凝念专注修炼突破,可这般嘈杂动静越来越清晰,片片阴邪浊气环绕在外,想不察觉都难。 只是他始终未曾睁眼。 身旁为自己护法的怒晴鸡尚且沉静不动。 没有鸣叫示警,便说明局势並未到危及性命的地步,不必分心惊扰修为。 此刻正是他修行突破的紧要关口。 先前经由层层地宫吸纳而来的浓郁阴气,厚重磅礴,尽数挤压盘旋在气海之外。 他刻意压住那团急於衝破桎梏的阴力,克制收敛。 不贸然突破,就是打算积攒足够阴力,一举成型, 然后稳稳妥妥跨过练气中期的壁垒! 第54章 虫覆 楼外,无数毒虫群聚,在坚硬的生铁表皮上盘踞游走。 甲壳碰撞、口器啃噬的细碎声响连绵不绝,一阵阵传入楼內,听得人牙根发酸。 这些毒虫,多数归属六翅蜈蚣一脉,或是它常年统御的旁支妖祟。 先前那条虫妖殞命,山中虫群无主,依照地底邪虫妖类天性,本就会再度爭夺王权。 这类阴虫邪祟不同於走兽精怪,属阴煞蛊类生灵,生来嗜杀。 平日就是互相吞食,毒上加毒。 孕育新王更不会是靠臣服归顺,而是循天地蛊理,自相残噬,彼此杀伐。 以同类血肉滋养自身,最后残存最强者,方能被尊崇为王。 听起来与民间养蛊別无二致,只不过虫王诞生周期极长,动輒数十年。 期间会死绝大批虫豸,乃是阴物凶性本能所致。 李越大致了解,方才自己大肆引动阴气,可谓是搅动了整片丹宫的气机, 这就等同於给所有蛰伏毒虫传出讯號,提前催动了这场同类廝杀。 无形中,將虫群择王的凶煞进程给推前加速了。 以李越百年修仙界的阅歷,自然通晓诸天妖邪习性。 此方世界风物虽有不同,可生灵贪慾、阴物本能大抵相通。 蜈蚣毒虫这类凶性更是几乎没有差別。 也正因心中有所警惕,明白阴气动盪必会引发变动,他才特意唤出怒晴鸡,留守身侧替自己护法。 心念掠过之间,他也暗自讶异,这通体生铁浇筑的楼宇防御力竟如此强硬。 先前入內之时,他除了检查內部安全,还隨手关紧门窗。 缝隙闭合严密,里外隔绝,不露半点空隙。 见那些毒液凶性不同寻常的毒虫绞动不停,都无法探入,此刻便是明白了建造此地楼阁的工匠用意。 丹宫之下,楼宇全部以生铁铸楼,本意怕是专门用来抵御阴虫祸害的。 生铁五行属金,金能克阴煞虫毒。 而且质地沉冷厚重,用以阻隔虫害確实比岩石砖墙要好得多。 论防虫物性,仅次於生铁者,便是青铜。 古时帝王贵族多用青铜打造棺槨, 一则青铜质地耐腐蚀,能阻蛇虫钻咬, 防虫能力中等,强於木石,却逊色於生铁。 二则材质珍稀,彰显身份尊贵, 既然稀缺,就不可能大量开採铸造。 便是皇帝使用,也难以凑齐四座楼宇宫殿。 再者,蜈蚣毒涎含有阴酸,短时间虽难以腐蚀厚铜, 可长年累月浸泡,依旧会氧化铜面、生出绿锈溃烂。 唯独生铁沉金之气最烈,天生克制阴毒, 却是此地修建防虫楼宇的最优选材。 此时,楼外毒虫躁动越发剧烈。 它们感知楼內有磅礴阴力滋生,明白其中藏著极致阴源, 只要钻进去吞噬占据,便能在虫群角逐之中占尽上风。 这份抢占机缘的心思,让无数毒虫越发狂暴,拼命啃噬铁楼外壁,妄图闯入取而代之。 一时间,只听得无数脚爪挠铁的声响愈加密集。 將积攒的浓厚阴力尽数收拢,李越不再分心分析,心神一念,猛然衝击修为壁垒。 浑厚阴冷的气息在体內轰然流转,积压在气海外的阴气顺势归拢,层层冲刷。 顷刻间桎梏破开,修为顺势踏入练气六层。 但,磅礴阴力並未就此停滯。 涌入的阴煞依旧连绵不绝,势头丝毫未减,阴气流淌经脉,再度堆叠攀升。 不过数息,壁垒再破,境界再度拔高,直入练气七层! 一股幽冷阴气自他周身震盪散开,无形气波席捲周遭。 楼外毒虫感知內里阴气暴涨,越发狂躁难耐,百足抓墙之声越来越大。 居然是挤挤挨挨地聚集在门窗缝隙,毒鄂涎水不断喷吐腐蚀铁锈。 这座生铁楼阁歷经百年潮湿侵蚀,缝隙之处早已锈跡斑驳,本就质地受损, 经毒虫阴酸不断腐蚀啃噬,坚硬铁锈慢慢消融,竟真被钻开一道细微裂口。 数条三指长短的绿色蜈蚣,顺著缝隙爭先恐后挤入楼內。 它们躯体扭曲滑动,足肢飞快交替,循著浓郁阴气飞快游走。 其亮绿外壳泛著冷光,顎牙开合,尾刺摇摆。 在黑暗里,这些蜈蚣的眼点之中似乎还带著幽红凶光,嗜血贪婪尽显无遗。 它们灵智浅薄,分不清静坐在室內的“妖”为何长得与它们截然不同。 只知此处阴元浓郁,这正在吞吐阴气的“妖”乃是大补之物。 在虫类简单的认知里,只要吞噬这份阴源,便能战力暴涨,夺得虫王先机。 当下细碎足肢飞快挪动,很快便成势围拢逼近。 已经迫不及待想要发动攻击,打响爭夺王权的头一场廝杀。 可就在距离不远之时,它们却是忽然看到了两颗冰冷鎏金瞳眸。 在黑暗中,就像是两颗会发光的琥珀,摄人心魂。 那眼瞳里面带著的明亮清透,骤然映入所有蜈蚣感知之中。 怒晴鸡静立在李越身旁,翎羽敛而不张,周身隱隱透出纯阳威压,和蒲团身边逐渐浅淡的阴气分隔两边。 那便是天生凤种压制万毒的本源气息,至阳至烈。 怒晴鸡居高临下,淡漠凝视下方爬虫。 区区阴虫邪祟,本能深处骤生极致恐惧,方才的嗜血亢奋瞬间僵滯。 虫躯齐齐停顿,顎牙合拢,原本躁动的姿態尽数僵硬。 渺小的虫类生灵,在这一刻清晰感受到血脉层面的碾压。 同一时刻。 陈玉楼带著一眾盗眾,组装好蜈蚣掛山梯,便放下去,准备顺著深井一路攀爬下落。 那些毒虫还不知去处,他也没有完全麻痹大意,只带了几个好手。 让红姑娘等人留在井上接应,若是下面遇到危险,可以拉他们出来。 又叮嘱了隨行几个盗伙千万小心,才抓著掛山梯往下爬去。 鷓鴣哨则是在走在末尾殿后。 下来后,待抬头看清周遭全貌,望见那株枝干参天、荫盖覆地的巨大古桂,所有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隨即有人眼尖,惊呼出声,指著树干表层,树皮之中隱嵌无数人脸轮廓。 全部都是神情悲苦扭曲,五官逼真,密集地依附在树干上,诡异至极。 鷓鴣哨神色略微诧异,抬手已是拔出短刀,上前一步,刀刃锋利划过树皮表层。 刀锋切入一瞬,树干內里竟渗出了些粘稠暗红汁液, 色泽浑浊,宛如人血,伴著一股腐朽腥臭扑面而来,气味古怪。 暗红汁液顺著刀口缓缓流淌。 但凡汁液流经之处,周边树皮上的人面轮廓,肉眼可见飞快乾瘪褶皱, 皮肉纹路塌陷枯萎,如同枯尸风化,有种难言的诡异。 一名盗伙看得头皮发麻,忍不住低呼一声,惊惶之色溢於言表。 陈玉楼本在环顾四周地势,听见身后低呼,心底顿时不快。 只觉真是丟了卸岭盗眾的脸面。 他脸色微沉,正要开口厉声训斥,目光余光一扫,神色陡然僵住。 第55章 坠落 陈玉楼正为手下躁动而感到不快。 他扭头想开口训斥一句,目光余光一扫,却发现周遭忽然变动。 只见环绕古桂而立的四座楼阁,外边是雕栏玉砌,造得格外精妙。 然而他却无心欣赏,更生不出半点喜色。 在视野中,这四座楼宇通体黝黑,无碧瓦朱扉之色彩,暗沉色调几乎融进了周遭的昏晦之中。 遥遥望去,那一座座庞大楼体隱在阴影之中,轮廓竟是起伏不定,好似四头蛰伏沉睡的漆黑巨兽。 沉眠之间,隨呼吸吞吐隱隱律动,裹挟著整片暗处的阴气。 若不是陈玉楼天生夜视目力超凡,断然不会如此快察觉出异样。 “噤声!” 陈玉楼面色紧张,当即低喝出声,示意所有人立刻安静。 一眾盗伙闻言,顿时收敛慌乱,不敢再多言语。 此刻,周遭瞬息落针可闻。 所有人握紧手中火把器械,凝神朝著前方暗处眺望。 初时远远观望,只觉四座楼体如同小山巍峨,隱隱在浮动,似在缓慢呼吸。 这一想法冒头就止不住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望著那四座楼阁,盗眾皆是心头髮紧,毛髮倒竖。 可待目光定睛细看,他们这才惊得通体发冷,彻底看清面前景象。 环绕在周围的哪里是什么匍匐巨兽,那在蠕动起伏的,尽数是攒聚成团的蜈蚣毒虫! 无数爬虫交错堆叠,黑压压覆满整面铁楼外壁,层层堆砌,无边无际。 先前眾人疑惑虫群为何无故消失,一直未见踪影。 见状,方才幡然醒悟。 这些毒虫从未远去,也非隱藏起来。 竟是尽数匯聚在此,层覆不穷地遮盖在楼体之上! “不好!速速后撤,扯呼!” 陈玉楼知晓这般虫潮齐聚绝非吉兆,当机立断低声下令撤退。 那一眾盗眾已被瓶山中的机关埋伏和毒虫嚇成了惊弓之鸟。 又看到这样多的毒虫拥挤在此,早已是心底发寒。 闻言哪里还敢逗留,慌忙掉头,簇拥著自家首领,便急忙朝著悬掛好的蜈蚣掛山梯狂奔而去。 这洞窟深度並不算太高,奈何那株尸桂枝叶太过繁茂,交错枝椏四处横生,层层遮蔽。 下来还好说,可上去就要反方向经过这些枝椏。 眾人慌乱逃窜,心神大乱。 越是急切越是出错,攀爬途中反倒被交错的枝干层层阻拦, 一行人一时竟受困在了繁茂树冠之下,进退窘迫。 与此同时,铁楼外壁盘踞的毒虫似是被下方生人动静惊扰, 近处不少蜈蚣调转头尾,虫躯挪动,隱隱朝著眾人的方向聚拢而来。 盗伙们见状脸色煞白,慌忙张口呼喊,催促井上之人做好接应,將他们拉上去。 可没等爬离此地,眾人却渐渐发觉异样。 原本逼近而来的成群蜈蚣,並未扑咬过来。 它们途经周遭,並未刻意朝向人群,漫无攻击之意。 此时调转方向,爭先恐后朝著洞窟四周岩壁缝隙飞快游走。 似是受到某种驱赶,一心钻入阴暗裂隙之中藏匿。 而依旧留在楼阁上攀附没有爬离的爬虫,现在竟是猛的从楼面下掉落。 躯体骤然开始抽搐,成片翻起肚腹。 如同坠落滚烫热油里面一般,疯狂扭曲挣动。 虫甲相互碰撞震颤,片刻功夫,便肢体僵直,一动不动,尽数毙命在地。 突如其来的变故转瞬发生,动静杂乱刺耳。 接连诡异变故不过一晃之间。 让得正在爬蜈蚣掛山梯的眾人满心茫然, 他愣愣盯著满地尸虫,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鷓鴣哨胆识过人,此时迈步上前,用短刀刀尖挑起一具蜈蚣尸身,借著马灯昏黄的灯火细看。 只见虫躯全身枯槁,原本顏色鲜亮的甲壳都如蝉蜕一般发皱乾瘪,竟好像是一瞬间被吸乾了血肉! 眾人面色骇然,全然不懂短短片晌功夫,这些凶毒爬虫为何大量莫名殞命。 便在此刻! 远处四座生铁楼阁之中,陡然发出轰的一声巨响! “嘭——” 那铁质大门自內被人猛地撞开,门板轰然倾倒砸落地面。 扬起一片尘土。 那楼阁外壁还有些本就依附墙体堆叠的蜈蚣群。 大门骤开,依附门板的海量毒虫当即成片坠落,壅塞一片如同黑水倾泻。 无数长短不一的蜈蚣纠缠滚落。 黑绿虫壳交错,节肢乱动,密密麻麻铺满一地。 有的尚在垂死痉挛,有的早已生机散尽。 成堆虫尸杂乱淤积,场面惊悚骇人。 一道身形頎长的身影,自昏黑幽暗的楼內缓步踏出。 昏黄的灯光隱约照在他脸上,这人竟似半点人气也无,神情平静地走出来,真就如一尊冰冷的石雕。 正是李越! 他眸光幽深沉静,看了一眼遍地的乱象,步履不急不缓地迈步出来。 周遭残存游荡的毒虫,但凡感知到他身上阴息,尽数僵伏在地,躯体贴地,不敢躁动逃窜。 不远处,所有盗眾瞳孔骤缩,当场愣住,手中的掛山梯都险些抓不稳。 方才地底异动连连,虫潮凭空匯聚,毒虫无故暴毙,种种异象匪夷所思。 谁都未曾料到,最后会看见半途就失踪了的李越从虫群累叠的楼阁走出。 陈玉楼眼底波澜骤起,眉头紧锁。 先前便疑心此人暗中抢先,私入丹地宫室。 眼下遍地虫尸,四座铁楼寂静。 所有诡异徵兆尽数匯聚一处,难免不將所有疑点落在李越身上。 他心中暗忖此人行事莫测,一身本领更是匪夷所思, 如今所见景象,已然超脱常理,绝非寻常江湖术法所能做到。 短暂沉寂之间,李越目光扫过下方人群,神色平静,撞见眾人並不诧异。 也一点都不觉得羞愧一般。 陈玉楼压下心头惊疑,率先回过神,问道: “李兄独自藏身楼中,可是为了躲避这虫群异动?” 他手轻按在腰后的枪上,但却没有直接开口质问。 事实上,这个“李兄”的称呼,都让他觉得不甚恰当了。 此时询问,语气里则是暗藏探究。 陈玉楼隱约瞧出来,整片地底毒虫躁动、成群聚拢、万虫俯伏,或者都与这个年轻人有关。 但他身为卸岭魁首,老於世故,心思圆滑,懂得利弊权衡。 一来,摸不透对方深浅,不敢直白撕破脸面质问,怕当场交恶,平白树强敌。 二来,如今身处凶险地宫,暗处危机未绝,还要找寻宝货,眼下绝非內訌对峙的时候。 是以故作不知,打算旁敲侧击,只等著看对方如何应答。 李越眸光清淡,却是根本没准备回答。 他道:“这里不宜久留,你们既已到这,儘快寻所需之物,儘早离开吧。” 说完,他便看也不看眾人一眼,转身径直朝著岩洞侧边幽深裂缝走去。 陈玉楼刚欲伸手阻拦,却见诡异的一幕隨之显现。 第56章 虫王? 只见李越自楼阁中走出,沿途散落的蜈蚣爬虫,竟然尽数自觉分列道路两旁。 如同臣属跪拜王者,不敢阻拦前路,默默跟隨在后方游走。 群虫姿態恭谨,竟是有些俯首听命之態。 一眾盗匪呆在原处,全程噤声,无人敢出言搭话,心底震撼无以復加。 待到李越身影消失在暗处裂缝,他们才缓缓回过心神。 陈玉楼心乱如麻,但大事还未成,不可过多困扰。 便招手令眾人先上去再做计较。 依旧殿后的鷓鴣哨凝视李越离去的方向,回想方才沿途虫类追隨俯首的异象,低声自语: “这莫非是……百虫归墟。” 陈玉楼耳力极好,听得这一句呢喃般的自语。 当即面露迷惘,等上去后便迫不及待朝鷓鴣哨问道:“我方才听道兄说『百虫归墟』,不知此话怎讲?” 鷓鴣哨收了短刀,整理思绪,缓缓解释道: “墟,代指荒谷山坳,空旷阴地。山野虫类自有尊卑天性。 但凡潮蚂、野蝎、土蜈、草蝉、螻蛄、飞蛾,世间所有阴毒爬虫,心智懵懂浅薄,天生畏惧同族首领。 若是虫中之王现世,周身阴煞戾气散开,不必掀起风波异象,四方虫物便能冥冥之中感知威压,心生臣服。” 顿了顿,他才接著说道:“我早年遍歷南疆群山之时,曾听当地山民讲过一桩异闻。 百年之前,他们所处的村寨常年饱受虫祸侵扰,地里庄稼接连三年颗粒无收,尽被山野虫群糟蹋,寻常法子根本无从遏制。 有一农户不堪其苦,索性独自进山追查源头。 最后才发觉山林深处,藏著一头年岁久远的虫王。 此物本身並无通天本事,却能统辖整片山野的虫类。 这农户也是个有慧性之人,知晓擒贼先擒王的道理,便设局引诱虫王现身。 据说那虫王方才落於空地,阴冷之气顷刻瀰漫四野。 片刻功夫,草丛石缝之中,密密麻麻爬出无数爬虫。 土红蚁虫成片攒动,黑壳毒蝎也收敛了尾端毒螯。 细碎千足虫、长短蜈蚣皆紧贴地表游走,不敢表露凶性。 所有虫类安分守己,不见躁动分毫,虫须低垂,躯体贴土,尽数朝著虫王聚拢朝拜,俯首听命。 彼时我只当是山民饱受虫害,刻意夸大编撰的故事,如今亲眼所见,才知世间奇事繁多,未必都是虚妄。” 鷓鴣哨言至於此,语气有些感慨。 在场几人听得都有些惊奇,面面相对,皆是感觉光怪陆离,好不真实。 陈玉楼追问:“那这虫害是如何处置了?” “据说最后那农夫引燃山火,將整座山都烧了精光,才將那一窝成精的爬虫尽数根除。”鷓鴣哨说道。 “眼下这般场面,与当年所见情形,也是有些相似。” 陈玉楼听了脑中轰然一动,回想方才李越行走之间,万虫俯首追隨的模样,仍旧难以置信,脱口问道: “这……难道人也能充当虫中之王?” 鷓鴣哨目光沉凝,心底也满是疑惑。 理智上来讲,人虫异类,种族不同,绝无人族统御毒虫的道理,这本是世间常理。 可方才遍地蜈蚣僵伏畏缩,阴虫追隨朝拜的景象歷歷在目,绝非幻觉。 一时之间连他也无从定论,只能摇头沉吟开口: “此事诡异离奇,生平未见,实在难以揣测。” 將他们拉上来的红姑娘等人莫名其妙。 听他们说些虫啊王啊的,皆是不明所以,忍不住开口追问究竟发生了何事。 陈玉楼也正心绪繁杂,便简单將方才撞见李越,以及地底虫群接连异变的经过粗略敘说一遍。 红姑娘听闻又见了李越,心头微动。 李越突然离队,不见踪跡,她心底难免暗自担忧,唯恐对方是遭那蜈蚣毒虫之害。 此时闻言对方可能是另有所图,担忧之余,又隱隱带上些许恼意。 这人行事独断,完全是没將他们放在眼里,实在令人气恼! 但听完陈玉楼所说种种离奇异象,她也是感到震动不已。 只觉这番经过,简直比坊间说书的戏本子还要荒诞夸张。 心底尚且疑心,是不是把头在戏耍他们。 可看见陈玉楼、鷓鴣哨脸上尚未散去的凝重惊色,便知晓绝非虚言, 一时间复杂心绪交织在心间,默然不语。 陈玉楼此时已然思虑通透,他身为卸岭魁首,阅人无数,深知身怀异术者大多性情古怪。 李越本领莫测,能引群虫俯从,一身能耐远超常人,却从不恃强张扬。 陈玉楼心思活络,暗自打定主意,往后再见,必要再谨慎数分。 至少,“李兄”这个称呼是得换一换了。 一旁鷓鴣哨沉心敛神,心底亦是还在震惊之中。 他走南闯北,素来敬佩身怀真本事、心性淡泊之人。 李越身负奇术,却不恃强妄为。 方才言语提点眾人离去,似乎也並无害人之心,可见品性端正。 虽不解人能统领阴虫的道理,却也因此心生敬畏。 只是对方目的为何尚且不知,还不可盲目信任。 便在眾人心境起伏,对李越观感发生翻天覆地变化之时, 李越已顺著洞穴暗流晚风的去向,身形一闪,钻入幽深的山体裂缝之中。 方才在药王阁静坐吞噬阴气突破修为之际,他便暗中感应气机流向。 察觉整片丹宫阴力尽数被自身引动,唯独一处方向牵引之力稍显艰难。 李越心中猜测,能有这般稳固阴元、难被吞噬之力撼动的存在,多半便是潜藏在瓶山深处的元墓之主。 ——那具元代將军尸王。 这人生前便练成內丹,死后更是化成阴丹,乃是至阴之物。 李越本就有意寻它,夺其阴丹补益自身修为。 如今冥冥气机指引,恰好省去搜寻功夫,算得上顺水推舟。 当下,他便是要先离开此地。 这条山体裂隙天然形成,不是人工凿就,是以人行通过十分艰难。 沿途地势崎嶇低矮,多处通道狭窄逼仄,身躯需侧身挤压方能通行。 瓶山本就被罗老歪的工兵炸了半日, 李越担心动用法术开路太过,会加速瓶山倒塌, 所以只敢在太低矮狭小处略做修凿,让自己通行。 好在通路並不算绵长。 片刻过后,前方豁然通透,一缕山间夜风清爽扑面。 抬眼望去,夜色浓稠如墨,天光尚且未亮,正处在后半夜最沉寂的时辰。 第57章 修行一道 四下已经无人,李越当即心念一动, 调出自身数据面板,目光落在个人属性页面之上。 【姓名:李越】 【当前修为:练气七层】 【所习功法:《玄元锻体术》(第二重)】 【面板等级:三阶(107/300)】 【吞噬范围:周身两百丈的阴气能量】 【持有法器:灵锋青罡剑(上品法器)】 【储物空间:容积剩余89%(一级)】 【其他功能:幸运奖池(未解锁)秘境域场(未解锁)……】 目光掠过一行行字跡,李越心中暗自忖度。 《玄元锻体术》第二重为炼肉境, 是他刚才趁面板吞噬阴气时,顺带运转功法淬炼血肉筋骨。 在深知枪炮之威能,还有此方世界也有妖邪鬼魅之流后, 他便是下定主意,要將壮炼自身血肉之躯的事情提上日程。 修行初期,法力浅薄,遇事多需主动催动术法护体,难免被动。 此道锻体之术,却是从根本重塑肉身底蕴。 踏入这一重境界,体魄坚韧远胜往昔,不必刻意流转真气庇护, 寻常刀劈钝砸,皆难伤及肌理,足以抵御大半凡俗兵刃重击。 心念至此,他抬手展露小臂。 皮肉肌理紧实流畅,筋肉密度竟是超越了从前。 潜藏在皮肉之下的爆发力也隨之浑厚暴涨,恢復了从前一二成实力。 他眸光微动,心底暗自沉吟:“不知道如今肉身,能不能扛得住枪弹轰击。” 李越忽然萌生出给自己一枪的想法。 但念头转瞬生出,又即刻压下。 念头只是念头,炼体二重还不足以保证能在子弹下保全。 若是贸然试险招致伤势,此地灵药匱乏,无从疗养,徒耗阴气,得不偿失。 这个世界不同於修仙界,火枪炮弹威胁可见。 在肉身未曾抵达硬撼炮火的地步之前,还是多寻阴地恶煞,提高修为,才最是上策。 他现下的规划中没有稳妥发育这一项。 既已穿越到无正统修行的世界,行事仍旧畏首畏尾,一味求稳,那修行长生,又有何意义? 须知修仙一道,本就是逆天而行。 上夺苍天寿元,下掠地脉生机,窃取阴阳造化,强夺天地本源。 如今秘境无主,机缘遍地,有缘者自取。 又好比这山野灵植,世人皆知为珍,唯我洞悉玄奥,自当尽归己有。 “这想法似乎和盗墓贼也有些相似。” 联想到陈玉楼之前的说辞,李越忽有所感,觉得两者间颇有些共通之处。 他摇头暗笑一声,把手臂上的袖子拢了回去。 这炼体功法修炼门槛虽然浅显,可真要踏入却是不易。 炼体只需引气入体温养血肉,但过程苦楚难忍。 寻常武夫或者修士多是借灵药、异兽精血、外力捶打辅助淬炼。 期间不可操之过急。 否则一旦肉身承受不住烈劲,极易经脉崩碎,废掉根基。 李越前世虽不以锻体为主,却也曾苦修此术至第五重境地。 如今魂魄未改,底子尚存。 纵使修为跌落,真气散尽,旧日打磨肉身的根基仍旧烙印在筋骨之中。 五重之下,无需再受外力捶打磨礪。 恰好之前从药王阁收来不少药石,正可当做灵药使用。 他吞噬蛇眼凝练药力,便是补足了通关所需养分。 至於妖兽精血, 六翅蜈蚣为接近成丹妖物,最为適宜。 可惜六翅蜈蚣也只有一条,还已经被自己吞噬了血肉用以修復身上雷纹。 不过,似六翅蜈蚣的大妖虽暂时寻觅不到,它的徒子徒孙彼时却是正在楼外层覆不穷。 虽质地精血远逊於妖兽血肉,却胜在数目足够庞大。 故而,先前他震杀成群毒虫,不单是厌烦虫群聒噪纠缠, 更是有意借万千虫尸阴气血肉,当做炼体引媒,顺势衝破锻体关口。 思绪落下,他侧目看向身后。 零星残存的蜈蚣毒虫还跟坠在后,爬行窸窣,不敢靠近。 如今大半毒虫尽皆消亡,要么溃散逃匿,余下这些,皆是真心臣服,奉他为首。 李越眸光冷淡,心底掠过一丝杀念,思忖是否將这些毒虫尽数诛除。 他明白大多生灵天性浅显。 弱小身怀至宝之时,它们皆想来蚕食掠夺。 可当自身力量凌驾其上百倍,所有凶祟便只会敬畏,甚至是惧怕。 这些虫豸生在瓶山这等恶地,天然凶性极强,难保不会伺机而动。 只是如今它们慑於自身阴威不敢妄动。 但李越转念片刻,观这些毒虫阴气微薄、等级低劣 就连吞噬面板都难以抓取凝练,动手诛杀纯属费气力。 且现下古墓方向未知,未必没有用到它们的时候, 便敛去杀意,隨意抬手施法挥散,示意这些虫豸自行退离,潜藏暗处待命。 做完此事,李越抬眸分辨方位,確认气机源头直指瓶山山巔。 见此处山野空旷,无人窥探遮掩,自身修为抵达炼气后期,体內法力浑厚数倍。 李越便不再刻意藏拙,脚下灵气轻点,身形骤然腾空而起。 衣袂被夜风轻吹,身姿飘逸轻盈,全然不似凡人攀爬跋涉那般费力。 足尖时而落於凸起岩块,时而凌空掠过长空。 借力灵气腾挪,登高如履平地,陡峭山壁在他眼中形同坦途。 瞬息之间,便拔高数十丈。 不多时,他已然抵达瓶山顶端那道天然巨隙之前。 此处裂缝刀劈斧琢而成。 自瓶山山腰斜贯而下,上宽下窄,山势倾斜险峻。 深处云雾缠绕,倒生古木扎根岩壁,从高处俯瞰幽深难测,易感目眩。 自下仰视,绝壁对立,一线天穹藏於山巔。 山风若剧烈吹动,悬空岩壁便微微震颤,仿佛顷刻便会崩塌断裂。 但整座瓶山歪斜悬空,歷经岁月竟然也未曾坍塌,下方连绵峰林沟壑,一眼望去,儘是凶险绝境。 李越落至裂缝底端,目光环视周遭。 两侧石壁陡峭森寒,纵深积满山体渗水,湿冷浓郁。 寻常之人想要穿行,恐怕只能架梯攀岩,寸步挪动。 但这般险峻地势,於修仙者而言不值一提。 他心中默念轻身口诀,脚下顿时生起丝缕灵力縈绕。 身躯陡然再度掠出,足尖轻点青石缝隙,整个人凌空扶摇而上。 遇陡壁则侧身横掠,逢深涧则踏风跨越,身形快如残影,全程不曾费力攀爬。 飞跃途中,李越目光一扫,陡然驻足。 只见岩壁土石经年累积,缝隙裹挟涧中雾露湿气,滋生无数草木。 其中还有许多奇异岩脉,状若钟乳,质地凝如玛瑙, 表层隆起似珍珠伞盖,色泽並非普通白石灰白,反倒殷红如血。 这一片岩壁之上,丛生数株九龙盘灵芝,菌盖厚实肥大,根茎缠绕石纹而生。 这对如今的李越而言,也是蕴纳阴元的珍稀药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