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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章 茧女村(十七) “是他杀了
    此话一出, 连群情激愤的村民们都是一愕,喊打喊杀的声音低了下来。
    兰青怒极反笑:“你们是疯了?!”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还是高喊道:“杀害朝廷命官,整个村子都要陪葬!”
    有人怯怯道:“他们是当官的, 杀了不好吧……”
    女人道:“蚕神娘娘已经降罪了, 连大觋都死了, 不用他们的血祭神, 不怕下一个就轮到你?”
    “可毕竟是朝廷的人, 万一皇帝追究起来……”
    女人冷笑了一声:“你们见过朝廷?见过皇帝?难道朝廷会为了这几个人派兵过来?”
    她顿了顿:“就算真的追究起来,你不说,我不说, 谁知道他们来过村子里?”
    村民们听她这么一说, 胆气又壮了起来。
    “石绡说得对, 只要我们都不说, 就是皇帝来了又能拿我们怎么样!杀了他们血祭马头娘娘!”
    人群又跟着沸腾起来, 将棍棒和铁具敲得铿锵作响,作势要推倒篱墙闯进去。
    海潮背上沁出冷汗,不禁按住刀柄,这些村民没什么武艺在身上, 但毕竟有几百号人,她一把刀怎么敌得过?而且这些人不是妖怪, 是活生生的人, 她当真能下得去刀么?
    一旦将刀拔出来,就没有回头路了。
    正踌躇着, 一只微凉的手轻轻按住她的手背。
    她抬起头,对上一双沉着的眼睛。
    梁夜轻笑了一声。
    声音很轻,仿佛雪片落在人后脖颈, 却叫人心中寒意顿生。
    众人有些不安,困惑地看向那个俊秀得不似凡人的白衣男子,尽管他举手投足文质彬彬,生得十分清瘦,甚至有些文弱,一看便不是会武的,但不知为何令人心生惧意。也许是他那令人捉摸不透的态度,也许是他淡漠的眼神。
    他们不明白为什么有人死到临头还笑得出来,心里反倒没了底。
    那名叫“石绡”的女人见人群的气焰低下来,不由急了,瞪着梁夜道:“你笑什么?”
    梁夜淡淡道:“我笑你们对皇帝和朝廷一无所知。”
    他这句话引起一阵不安的窃窃私语。
    女人脸上有惶惑一闪而过,不过还是对众人道:“你们别被这后生骗了,他只是嘴硬!”
    “既如此,动手吧,”梁夜轻描淡写道,“谋害朝廷使官等同谋逆,你们中间有谁打算出头做这首逆?等朝廷派兵来时,将首逆交出来,或许还能留几个活口。”
    村民们都看向石绡。
    石绡咽了口唾沫,额头和鼻子上不知不觉冒出了层油汗,口中喃喃道:“他在诈我们,朝廷怎么会派兵来……”
    梁夜看了眼程瀚麟:“程公公是天子近侍,你们若是不信就动他试试。”
    程瀚麟一愕,张了张嘴,随即挺起胸膛:“没错,杂家是天子宠臣,日日在御前侍奉,天子离了杂家茶饭不思,夜里都睡不安稳!敢动杂家一根毫毛,山头都给你们踏平了!”
    海潮听得差点笑出声来,只能佯装咳嗽,用袖子遮住脸。
    石绡也不傻:“皇帝要真一日都离不了你,怎么会把你派到这深山里来纳贡?”
    程瀚麟一时语塞,不由看向梁夜。
    梁夜不慌不忙:“事到如今,程公公也不必隐瞒了。”
    他扫了眼众人:“程公公此来是奉天子之命,寻一种古书所载,名为‘冰魄绫’的神物用作殓衣。”
    程瀚麟立即附和:“此等重任,除了亲信近侍,谁能担当?”
    村民们一听“冰魄绫”三字,都是面面相觑,只有兰青看着梁夜,脸上露出玩味之色。
    “他们知道登仙绫的事,看来是真的……”有人小声道。
    “动了他们,皇帝真的怪罪下来怎么办……”
    “还是算了……”
    石绡见人心浮动,有些慌了神,气急败坏道:“就算他们真是皇帝信重的人又怎么样?我们全村人一起咬死了他们没来过,官差难道还能直接杀人?我不信就没有王法……”
    她的话被一声轻蔑的哂笑打断。
    梁夜道:“你们如何确保严刑逼供之下没人说出来?”
    漠然而凌厉的眼风扫过人丛,众人只觉仿佛有一股寒风吹过,不禁背后发凉。
    “你们不能保证,但凡有一个人没动手,就有可能把其他人供出来,”梁夜道,“所以你们每个人都想好了要亲手杀人么?”
    顿了顿:“还是你们不止打算杀我们,还要杀掉所有不敢动手的人?”
    原本气势汹汹的村民们仿佛被兜头浇了一盆凉水,高举“凶器”的手不知不觉垂了下来。
    石绡正欲开口,梁夜看着她道:“你既然以为本官是虚张声势,为何不做第一个动手的人?”
    他的声音陡然一冷:“你煽动良民谋害朝廷命官,是何居心?”
    “对啊,石绡婶,你单调唆我们去杀人,自己为什么光说不练?”
    “自己躲在后头当缩头乌龟……”
    “莫不是把我们当傻的……”
    村民们七嘴八舌,许多人忘了几个外人,将矛头对准了石绡。
    石绡急忙替自己辩解:“我……我也是怕蚕神娘娘怪罪村子……”
    也有人替她说话:“石绡婶也是热心肠,为全村人着想……”
    石绡立刻接口:“对啊,难道我是为了自己么?”
    又是一声轻笑。
    石绡一听那笑声,脊背便是一僵。
    “族长尚且不曾说什么,”梁夜道,“你就越俎代庖,莫非是想取而代之?”
    石绡一惊,慌忙道:“我对族长忠心耿耿,怎么会有这种心思……”
    有人讥诮道:“人心隔肚皮,谁知道呢……”
    “对啊,”另一人附和,“族长姓夏,她姓石,两家人怎么会一条心……”
    照例有与她亲近的帮她辩解,村民很快分成了两派,针尖对麦芒地吵了起来,倒把本来的目忘了。
    海潮瞥了眼梁夜沉静的侧脸,心中暗暗纳罕,他只用三言两语就挑拨得村民们起了内讧,言语当真比刀还厉害。
    他这算计人心的本事是什么时候学会的?是在长安这三年,抑或只是从前自己不够了解他?
    两帮人越闹越凶,眼看着要动手,人群边缘忽然传出一个清脆的声音:“你们都挤在这里做什么?”
    海潮听出那是夏绫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阵咳嗽,一个有些虚弱但仍旧威严的声音道:“你们是当我死了?”
    “族长来了……”
    “这回要吃挂落了……”
    “快散了吧……”
    人群渐渐散开,给族长母女让出道来。
    族长夏罗脸容憔悴,眼窝和脸颊都陷了下去,但眼神依旧坚毅,充满威严,鼻子两旁的法令纹越发深刻。
    她先向梁夜等人请罪:“小民约束村人不力,冒犯尊驾,请尊驾降罪。”
    说着便双膝一屈,跪在地上。
    梁夜见她双膝打颤,显然十分吃力,但并不出言阻拦,任由她跪在地上,重重叩首。
    程瀚麟有些不落忍:“起来吧。不是杂家要追究,但我等奉皇命来此,代表的是天家的颜面……”
    “小民明白,”族长道,“小民定然给尊驾一个交代。”
    她由夏绫搀扶着,颤抖着双腿缓缓站起身,转过身扫视众人,目光如同钢刀,所及之处仿佛能刮下一层皮。
    村民们都低下头来,不敢与她对视。
    “是谁挑的头?”她冷冷道。
    众人都看向石绡,石绡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是你瞒着我自作主张,要对朝廷命官动手?”夏罗道,“要不是阿锦来告诉我,你是不是还要打着我的幌子杀人?”
    “奴不敢……”石绡嗫嚅道。
    族长冷哼了一声:“我看你胆子大得很,没什么不敢。不如我退位让贤,把这族长的位子让给你。”
    石绡连声告罪,声音都因恐惧变了调。
    族长向夏绫道:“蚕花娘娘出嫁在即,这几日不宜杀生,先将她关进水牢,三日后再行水刑。”
    石绡大骇:“族长饶命,小民知错了……”
    夏绫亦是大惊失色:“阿娘……绡婶是有错,但最不至死……”
    族长打断她,声音冰冷而带着明显的讥诮:“至不至死是你说了算的?”
    夏绫白皙的脸蛋顿时涨得通红,仍然不肯放弃:“可是……”
    “不必多说,她差点就招致灭村的大祸,受水刑已是便宜她了,至于是死是活,自有神明定夺,”族长厉声道:“谁替那罪人求情,便与她一起受刑!”
    说罢她剜了女儿一眼,眼睛里全然没有人母的温情。
    夏绫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不敢再替人求情。
    石绡知道没了唯一的指望,指着族长骂道:“夏罗你这毒妇,明明……”
    话音未落,便有一人上前,用布团堵住她的嘴,另一人在她膝窝里重重踢了一脚,石绡发出一声闷哼,挣扎着被那两人拖走了。
    其他人个个噤若寒蝉。
    族长对众人道:“都散了吧。这回不发落你们,下回好自为之。”
    众人如蒙大赦,口中唯唯诺诺,如鸟兽一般散了。
    族长推开夏绫扶着她的手,冷冷道:“你去祠庙里跪一个时辰,好好思过。”
    顿了顿:“你将来要继承族长之位,也该懂点事了。”
    夏绫低着头不吭声。
    族长皱起眉,额上一个深刻的川字:“去吧。”
    不知是不是错觉,海潮总觉这母女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的变化。
    原先族长待女儿也冷淡,但冷淡中尚且流淌着一丝脉脉的温情,但眼下她看这女儿却像看陌生人一般,甚至带着股若有似无的恨意。
    夏绫咬了咬唇,转头看了一眼海潮,泪眼中满是恳求,海潮明白她的意思,迟疑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待夏绫走后,族长叹了口气,向几人道:“可否借一步说话?”
    梁夜点点头,海潮去叫了陆琬璎,四人跟着族长到了她的院子。
    夏罗又赔了一回罪,末了叹口气道:“村中接二连三出事,人心浮动,今日之事虽是有心人挑拨,却叫小民心惊胆寒。”
    她顿了顿,目光从程瀚麟脸上滑过,落在梁夜身上,显然很清楚谁才是这四人中真正难对付的一个:“几位金尊玉贵,若是有个闪失,小民和整个茧女村都担待不起,还请几位尽早离开村子,以绝后患。”
    梁夜目光微动:“莫非族长也以为这些祸事是我等招来的?”
    “小民不敢,”族长立刻道,“村中之事自然与尊驾无关,只是村人愚昧,人云亦云,容易被有心人蛊惑利用,若是牵连尊驾,小民万死莫赎。”
    “族长也以为这些事是蚕神降下的天罚?”梁夜道。
    族长神色一凝,薄而刚毅的嘴唇抿成一线,良久方道:“小民以为,是有人借鬼神之说暗中杀人。”
    “哦?”梁夜挑了挑眉,“族长知道凶手是谁?”
    族长缓缓地点点头,眼眶发红:“说起来,此事亦是我之过,是我没将那孩子管教好。”
    “族长说的是何人?”
    “阿翳。”
    海潮不由瞪大了眼睛,差点脱口而出,好在及时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那残疾少年?”梁夜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讶异,“族长如何知道的?”
    族长叹了口气,转身从案上拿起一物,却是件黑色的袍子,衣襟上绣着古朴的金色花纹。
    海潮一眼便认了出来:“这是大觋的法袍?”
    族长点点头:“是在阿翳房中发现的,藏在席子底下。”
    “是他杀了大觋?”梁夜道,“他自己承认的?”
    族长摇摇头:“他察觉到我起了疑,已逃走了。”
    “他为什么要杀大觋?”海潮问。
    “为了钱财,”族长道,“他带走了大觋的黄金面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