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的火苗轻轻跳了一下。
光影在墙壁上晃动。周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他和秦霜已经坐了很久。谁都没有说话。这间小小的客房,成了暴风雨前唯一安静的港湾。楼下的喧囂早就停了。整条街都像是睡著了一样。
只有窗外的风声,越来越紧。带著湿冷的寒气,从窗缝里钻进来。
咚,咚,咚。
敲门声突然响起。
声音很轻,很小心。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秦霜的眼神立即锐利起来。她的手,无声地按住了腰间的刀柄。
周阳抬起一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他的目光很平静,看著那扇薄薄的木门。像是在看一个早就预料到的熟人。
“客官,打扰了。”门外响起一个谦卑的声音。“小的给您和这位姑娘送些夜宵。刚熬好的鱼头汤,暖暖身子。”
是客栈老板。
周阳和秦霜对视一眼。这年头,生意这么好做?都快三更天了,还主动送吃的。
周阳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道缝隙。
“放在门口就行。”他的声音有些冷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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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客官,这汤得趁热喝啊。”门外,老板那张堆著笑的脸挤了进来。“小的顺便给二位添点热水。天冷,夜里喝口热水舒坦。”
他说著,已经端著一个木托盘,侧著身子进了门。托盘上放著一瓦罐汤,两个碗,还有一壶冒著热气的水。
他不敢直视周阳的眼睛,目光却像不安分的虫子,在房间的角落里快速地爬来爬去。扫过桌上的包袱,扫过床头掛著的剑,又扫过秦霜那一身不易察觉的劲装。
周阳没动。只是靠著门框,双手抱在胸前。
他看著老板。一个很普通的中年人。微胖,留著两撇八字鬍。掌柜的该有的样子,他都有。热情,又带点市侩。
可周阳的视线,慢慢往下移。
老板的鞋子。是一双新的千层底布鞋。鞋面很乾净,几乎没沾什么灰尘。这在一个风尘僕僕的客栈里,有些反常。一个整天迎来送往的掌柜,鞋子哪能这么干净?
周阳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的目光继续往下。落在了老板的裤脚上。
青色的布裤裤脚,捲起了一小边。就在那翻边的內侧,沾著一点泥。
不是普通的黄泥。是顏色很深的黑土。而且土质很细腻,带著一点点腥气。
京城西边。靠著码头的那些地方,都是这种黑土。常年被江水浸泡,运货的板车来回碾压,就成了这种又粘又腻的黑泥。只要走过一次,鞋底和裤脚就会沾上,好几天都弄不乾净。
可老板的鞋子,却是乾净的。
这说明什么?
他在回来之前,特意换了鞋。或者,特意清理了鞋面。但他太急了,忘了裤脚边上那一点不显眼的泥。
他不是刚在后厨忙活完。他是从外面回来。从西城码头那边回来。
一个客栈老板,深更半夜,去西城码头做什么?
周阳心里,瞬间亮堂了。
地煞门在西城码头有个据点。这是他白天在茶馆里听来的消息。原来,这只眼睛,早就安在了他们头顶。
这间客栈,就是个笼子。而他们,就是笼子里的两只鸟。
老板麻利地把热水倒进茶壶,又盛了两碗汤。他的手很稳,不像个紧张的人。可周阳注意到,他倒水的时候,耳朵竖著,一直在听房里的动静。
“客官,没什么事,小的就先下去了。”老板把一切弄好,陪著笑,弓著腰准备退出去。
“等等。”周阳开口了。
老板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周阳慢慢走过去,端起一碗汤,闻了闻。“这汤,味道不错。”
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老板说。
“城南百草堂的张大夫,据说也喜欢喝这种汤。说是安神。”
老板脸上的笑容有点僵了。“客官真是见多识广。小的是个粗人,不懂这些。”
“不懂?”周阳笑了笑。他放下碗,坐到桌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鱼肉。
他的动作很慢,声音却不小。足够让门口还没完全退出去的老板听得一清二楚。
“霜儿,你脸色还是不大好。”他对秦霜说,眼睛却瞟著门口。“明天,咱们还是得出门一趟。城南百草堂,得去看看。听说那张大夫,本事了得。再拖下去,你这病可就不好治了。”
秦霜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什么。她配合著嘆了口气,声音也带著几分虚弱。“嗯,都听你的。只是,这京城眼看著要乱了,出门……”
“怕什么。”周阳打断她,声音陡然冷了下去。“有病就得看。这京城,再乱,难道还能堵得住看病的人路?”
他把筷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
“啪”的一声脆响。
门口的老板身子一颤,像是被嚇了一跳。他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客官说得对。那……小的先下去了,您二位慢用。”
他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合上的瞬间,周阳脸上的那丝冷漠立刻消失了。他嘴角甚至噙著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端起那碗汤,放到嘴边,吹了吹热气,却没有喝。
“鱼饵,撒出去了。”他轻声说。
秦霜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朝楼下看去。
片刻后,她回过头,对周阳摇了摇头。
“他没走远。就在院子的拐角里,跟楼上的伙计说了几句。伙计点头哈腰的,像是在听吩咐。”
“地煞门的动作,还真快。”周阳把碗里的汤倒在地上。热汤流进木地板的缝隙,冒起一缕白烟。“码头那边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居然还有空来管我们这两个小鱼小虾。”
“他们不是管我们。”秦霜的声音很冷静。“他们是怕我们这条线,扯出更大的鱼。你身上有天理教的传承,又杀了他们的人。他们不敢放任不管。”
周阳擦了擦手。他从怀里摸出那块刻著“秦”字的玉佩,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摩挲著。
“这块玉,才是关键。”
“明天去百草堂?”秦霜问。
“去。”周阳点头,“当然要去。老板这么卖力地为我们送情报,我们怎么能让他失望?”
他的目光转向秦霜,带著一丝戏謔。
“不过,不是我们俩去。”
他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油灯的光,將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时而拉长,时而缩短。
“地煞门想把我们引到城南。那里,肯定是个陷阱。他们准备好了人手,等著我们自投罗网。”周阳分析道,“他们以为我们还不知道,正等著我们明天出门。”
“那我们……”
“他们想看戏,我们就搭个台子,让他们好好看。”周阳停下脚步,转身看著秦霜。“明天一早,你出门。不用刻意,就像一个普通要去寻医问诊的病人。雇一辆马车,径直往城南去。”
“那你呢?”
“我?”周阳笑了起来,笑容里带著一丝狠厉。“我就在这客栈里,等著那只眼睛的主人,亲自上门,来收网。”
秦霜的眼睛亮了。
她瞬间明白了周阳的计划。
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调虎离山,围点打援。这是最简单,也最有效的办法。地煞门的人会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去城南的秦霜身上。而这间客栈,这间布满了监视的眼睛的笼子,反而会变成最安全的地方。
因为猎人,都去追捕远处的猎物了。他们身后,只有一个被当作诱饵的,手无寸铁的“病人”。
可谁也不知道,这个“病人”,才是最致命的那个。
“好。”秦霜只说了一个字。乾脆利落。
她从不质疑周阳的决定。每一次,他都能在绝境里,找到那条最细微的生路。
客房里再次陷入沉默。
但这一次,沉默不再是压抑和等待。而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的寧静。是猎人设下陷阱后,等待著猎物踩上来时的,那种充满期待和危险的平静。
周阳走到床边,和衣躺下。他双手枕在脑后,看著发黑的屋顶。
他知道,老板此刻正在向他的上头匯报。城南百草堂,明天上午。
地煞门的鱼头汤,味道確实不错。
只不知道,明天他们端上来的,会是另一锅什么样的汤。
窗外的风,终於带来了几滴冰冷的雨点,打在窗户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京城的大雨,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