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对面的阴影像墨一样浓。
    周阳看了一眼秦霜。她没什么表情,只是平静地回望他。风吹起她的发梢,露出一段白皙的脖颈。
    这就是信號。
    两人动了。没有言语,像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悄然滑过青石板铺就的街道。脚步落在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们的动作很轻,很稳,是无数次训练磨出来的本能。
    平西当铺的围墙很高。寻常人根本翻不上去。
    秦霜走到墙角,脚下一点,身子便如燕子般掠起。她的手在墙头上一搭,指尖稳稳扣住瓦片。整个人没有半分犹豫,翻身上墙。
    她蹲在墙头,朝下伸出手。
    周阳將一个麻袋扔上去。秦霜单手接住,轻飘飘地放在墙內。紧接著,周阳退后几步,一个助跑,同样蹬著墙面攀了上去。他的身手比不上秦霜,但胜在利落。
    两人落入院中。这里是当铺的后院,堆著一些废弃的货架和柴火,散发著潮湿的木头味。院子不大,一眼就能看尽。
    根据周阳的推衍,外围的护卫只有四个,两个在正门,两个在后门。此刻,他们都该在打盹。真正的麻烦,是院子里的阵法。
    周阳拉著秦霜,躲进一个巨大的柴垛后面。
    月光从云层里透出来,洒在地上。周阳能隱约看到一些纹路。那些线条很淡,若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它们纵横交错,布满了整个后院。
    这就是守护金库的根本。东厂的手笔。
    “第一个节点。”周阳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唇形在动。
    他指著一个方向。那里是东墙角下,一块普通的青石砖。
    秦霜点头。她从怀里摸出三根细长的银针。针尾拴著一小截红线,在微光下像是活物。
    她动了。
    她的身体贴著地面滑行,像一只捕食的猫。没有惊起半点尘埃。很快就到了那块青石砖前。她蹲下,手指捏住银针,看准砖缝的某个点位,精准地刺入。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她没有停留,原路返回,再次融入柴垛的阴影里。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
    周阳一直盯著地面那些光的纹路。
    银针刺入的瞬间,他感觉到整个阵法的气息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停滯。就像奔流的河水被投下了一颗沙子。
    “很好。”周阳说,“还有两个。小心点,越到后面,阵法的反噬越强。”
    秦霜的脸色在阴影里看不出变化。她只是握紧了剩下的两根针。
    “第二个节点。”周阳指向正对面的南墙。
    那面墙上掛著一个破旧的灯笼。
    秦霜再次出发。这一次,她的动作更快。但她刚靠近那面墙,灯笼下面的地面上,那些光的纹路突然亮了一下!
    周阳的心臟猛地一揪。
    他看到秦霜的脚尖在距离地面一寸的地方停住。她整个人停滯在半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这便是阵法的反噬。只要她再往下落一点,就会触发警报。
    周阳的额头渗出冷汗。
    推衍万全,也抵不过现场的些许意外。
    秦霜悬在半空,身子稳如磐石。她没有丝毫慌乱。手腕一翻,第二根银针脱手飞出。
    不是刺向地面,而是射向那个破灯笼!
    银针穿透灯笼的纸面,没入里面的蜡烛。
    “噗”的一声,烛火灭了。
    就在灯火熄灭的剎那,地面那些亮起的光纹也跟著暗了下去。秦霜的脚尖轻轻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拔出墙角的银针,后退,返回。
    周阳长出了一口气。背上已经湿了一片。
    “最后一个。”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最后一个节点,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它在院子正中央。那里没有任何遮蔽物,是一片开阔地。一旦暴露,他们就將陷入死地。
    秦霜看向他,眼神里带著询问。
    周阳闭上眼。燃烧寿命得来的推衍信息在脑中飞速闪过。时间,角度,力道,阵法流转的每一个空隙。
    他睁开眼,很认真地看著秦霜。
    “听我口令。”他说,“我数到三,你就出手。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停。”
    秦霜缓缓点头。她的手心里,捏著最后一根银针。
    周阳的呼吸放得极轻,像是在与整个黑夜的呼吸同步。
    他在等。等阵法流转最慢的那个瞬间。
    “一。”
    他的声音低沉。
    院子里很静。只有远处隱约的更夫梆子声。
    “二。”
    秦霜的身体已经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她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了院子里那片空地上。
    “三!”
    出!
    秦霜的身影从柴垛后暴射而出。没有走位,没有迂迴,就是最快最直接的直线衝刺!
    就在她衝出去的同时,院子里那片空地的光芒猛然大盛!无数光丝从地面上涌起,交织成一张大网,朝秦霜罩来!
    阵法被彻底激怒了。
    周阳的双眼死死盯著那些光网。他的瞳孔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核心区域,那两个看似在打瞌睡的护卫几乎同时睁开了眼睛。他们的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刀。
    但秦霜比他们更快。
    衝到院子中央的她,没有理会头顶的光网,而是將手中的银针朝著地面上一个毫不起眼的点,狠狠扎了下去!
    与此同时,周阳动了。
    他不是去帮忙,而是从柴垛后扔出了一个黑色的小瓷瓶。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拋物线,精准地落在了那两名护卫的脚边。
    “啪!”
    瓷瓶碎裂。
    一股无色无味的气体瞬间弥散开来。
    那两名护卫正要暴起,闻到这股气体的瞬间,动作猛地一僵。他们脸上露出惊骇欲绝的表情,却连一句话都喊不出来。身子一软,直挺挺地向后倒去,再也没了声息。
    而另一边,秦霜的银针刚刚落地。
    整个后院的光网,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崩溃。所有的光芒在一秒之內消失得无影无踪。院子恢復了原来的寂静,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秦霜落地,呼吸有些急促。刚才那一瞬间的凶险,就算是她,也感到心悸。
    周阳快步走到她身边,扶了她一下。
    “没事吧?”
    秦霜摇摇头,目光看向正前方。“墙。”
    周阳点点头,领著她走到那面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壁前。他伸出手,按照记忆中的位置,在墙面上一连敲击了九下。
    每一下的轻重,间隔,都分毫不差。
    最后一敲落下,墙上传来一阵轻微的“咔嚓”声。一道暗色的缝隙出现,缓缓向內打开。
    一股浓重的金铁之气混合著陈腐的空气,扑面而来。
    门后,不是预想中的黑暗。
    而是满眼的金光。
    那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一排排木架上,码放得整整齐齐的金砖,每一块都反射著从外面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熠熠生辉。金砖旁边,是一摞摞比砖头还厚的银票,用油纸包著。墙角堆著几个大箱子,不知道装的是什么。
    整个空间不大,却像一个浓缩了財富的洞穴。
    这就是东厂在京城的其中一个金库。
    周阳的眼睛也亮了一下。但那不是贪婪,是猎人看到猎物的兴奋。
    “望风。”
    他只说了两个字,便一头扎了进去。
    秦霜没有丝毫犹豫,转身守在门口。她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也挡住了唯一的入口。她像一尊门神,耳朵捕捉著院子里的每一点动静。
    周阳的动作快得惊人。
    他拿出准备好的大麻袋,先奔向银票。他没时间细数,凭感觉抓了一摞又一摞,满满地塞进袋子。然后是金砖。金砖很沉,他一次只能抱几块,码进袋子里。
    很快,麻袋就装了半满。已经变得非常沉重。
    他没有停,又去翻那几个箱子。
    打开一个,里面是几本厚厚的帐簿。
    周阳眼睛一亮,这东西比钱更重要!他迅速把帐簿塞进怀里。
    他又去开第二个箱子。
    箱子里是一些珠宝首饰,还有几件看起来就不寻常的兵器。
    周阳扫了一眼,只拿了一把造型奇特、布满细密纹路的短匕別的刀,直接划破他的手指。
    这把匕首有古怪。
    他把匕首揣进怀里,拉上了麻袋的口子。袋子已经装得满满当当,重得出奇。
    他回头看了一眼秦霜。
    秦霜对他做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周阳不再耽搁,扛起麻袋,摇摇晃晃地走出暗门。
    “走!”
    他低喝一声。
    秦霜最后看了一眼那堆金山银海,转身跟上。
    两人回到墙边,周阳先把麻袋扔了出去。然后秦霜先上,接著拉了他一把。
    他们都明白,不能在这里久留。
    翻过墙头,他们再次回到街上的阴影里。身后,那座铁兽般的当铺依旧安静,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只有周阳肩上那沉甸甸的麻袋,提醒著他,他们刚刚完成了一件足以掉脑袋的大事。
    周阳看了一眼秦霜。
    秦霜也正看著他。她的眸子在黑夜里,比天上的星星还亮。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
    他们再次化作两道影子,扛著巨额的財富,迅速消失在京城蜿蜒的胡同深处。夜,重新归於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