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
安阳城的街道像是一条条死去的蛇,盘踞在黑暗里。没有什么更夫敢在这时候出来敲锣,最近城里死的人太多,晦气重,谁也不想在这节骨眼上撞煞。
周阳走在前面,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都刚好落在阴影里,像是一只还没睡醒的猫。秦霜跟在他身后三步远,手一直没离开过刀柄。她不习惯把后背完全交给別人,哪怕这个“別人”刚刚才从那种必死的局里全身而退。
两人穿过两条巷子,绕过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最后在一处不起眼的民宅后门停了下来。
这里是锦衣卫在安阳城的一处暗桩,平时堆放杂物,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周阳伸手在门框上极其规律地敲了三下——两长一短。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开门的是个佝僂著背的老头,浑浊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没说话,只是侧过身子让开了一条路。
屋里很黑,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方桌和两条长凳。空气里瀰漫著一股陈年的霉味,还有老鼠啃噬木头的沙沙声。
周阳也没嫌弃,一屁股坐在长凳上,顺手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给那刚刚关好门走进来的老头:“去,弄点吃的,要热乎的。再来壶酒,要烈一点的。”
老头掂了掂银子,原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后院钻。
“你还吃得下?”
秦霜倚在门边,抱著刀,冷冷地看著他。她身上的血腥味还没散,这傢伙居然还有心思点菜。
“人是铁饭是钢。”周阳靠在墙上,脖子微微后仰,放鬆著紧绷了一晚上的肌肉,“忙活了一晚上,总得回回血。再说了,这买卖才刚开张,不吃饱了哪有力气干活?”
秦霜没接话,只是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她看不懂周阳。这个傢伙明明只是个从外地来的流亡者,甚至连个正经的武功底子都没有,但在面对生死关头时,那种冷静和算计,比她这个在锦衣卫待了十年的百户还要老练。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破空声。
这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秦霜眼神一凛,整个人瞬间紧绷,像是拉满的弓弦。她右手猛地握紧刀柄,身体微侧,做好了隨时拔刀出鞘的准备。
周阳却依旧靠在墙上,甚至都没动一下眼皮子,只是嘴角微微勾起,露出了那个標誌性的、有些欠揍的笑容。
“別紧张,是送快递的。”
话音刚落,只听“篤”的一声轻响。
一支利箭穿破了窗纸,钉在了桌面上。箭尾还在微微颤抖,箭头上並没有箭头,而是绑著一个小小的竹筒。
紧接著,外面传来一声尖锐的鸟鸣,隨后便是一阵扑稜稜的声音,一只通体漆黑的信隼落在窗台上。它歪著头看了屋里一眼,那双锐利的鹰眼里似乎带著某种审视,隨后振翅一飞,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秦霜的目光在信隼和周阳之间来回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竹筒上。
“监正的人?”她问。
“效率挺高。”周阳坐直了身子,伸手拔下竹筒。
他手指灵活地旋开盖子,从里面倒出一枚蜡丸。蜡丸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暗红,散发著一股淡淡的药味。他毫不客气地捏碎蜡丸,展开里面藏著的物事。
那不是纸,而是一卷薄如蝉翼的丝绸。
秦霜凑近了几步,借著微弱的月光看去。只见那丝绸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跡极小,若不仔细辨认根本看不清。而且用的不是寻常墨水,而是特製的药水,只有在特定光线下才能显形。
周阳把丝绸摊平在桌面上,甚至还用手指轻轻压了压边角,仿佛在看一张请客吃饭的菜单。
“这就是你要的东西?”秦霜问,语气有些怀疑。就这么一块巴掌大的布,能值什么钱?
“这可是好东西。”周阳眯著眼睛,目光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小字上快速扫过,“监正那个老狐狸虽然人不怎么样,但做事还算靠谱。这上面写的,可是咱们接下来几天的『工作计划』。”
他一边看,一边手指在某个名字上轻轻点了点。
“城南,王记茶楼。看著是个卖茶叶的地方,实际上那是天理教在安阳城最大的销金窟,专门用来联络各地的走私商贩。地下两层藏著三万斤私盐,还有二十个死士。”
秦霜瞳孔微微一缩。王记茶楼她在安阳城待了三年,竟然从没听说过这些事。
周阳的手指继续移动,落在另一个名字上。
“东市,回春堂。那个总是笑眯眯给人免费送药的老神医,其实是天理教负责处理尸体的行家里手。谁要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就会莫名其妙地病死,最后都成了他药铺后院埋的花肥。”
秦霜的脸色有些发白。她虽然知道天理教渗透得深,却没想到已经深入到了这种地步。这些地方,有些她甚至去过无数次。
“还有这个……”周阳的手指停在一处看似普通的民宅名字上,冷笑了一声,“这儿藏著的,是天理教在安阳城的帐房先生。咱们要是能把他撬开,那咱们俩下半辈子的酒钱都有了。”
他抬起头,把丝绸递给秦霜:“接著。”
秦霜接过丝绸,只觉得这轻飘飘的东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仔细看著上面的標註,每一个地点后面都跟著详细的人员配置、暗號,甚至是换防的时间。
这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情报,这是一份安阳城的地下地图,一张把天理教连根拔起的作战图。
“这东西……”秦霜的声音有些乾涩,“监正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因为他是监正。”周阳拿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发现是空的,不由得失望地撇了撇嘴,“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有没给够的钱。监正那只老狐狸在朝堂上经营了这么多年,眼线早就长到別人的床底下了。天理教以为自己在暗处,其实在监正眼里,他们就是一群没穿衣服的小丑。”
秦霜沉默了。她看著周阳,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在明处执刀的人,周阳不过是她手里的一把工具。可现在看来,这把工具似乎比她更懂得怎么在黑暗里行走。
“你早就料到了?”她问。
“谈不上预料,只能说是交易的一部分。”周阳伸了个懒腰,骨节发出一阵噼啪的脆响,“我帮他办了事,他给我点甜头当定金,很公平。这年头的买卖,讲究的就是一个童叟无欺。”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价值连城的情报不过是菜市场里隨手买来的两根葱。
秦霜把丝绸小心翼翼地收好,贴身放好。她抬起头,看著周阳那张年轻却又透著几分老成的脸,忽然问道:“周阳,你到底想要什么?”
这个问题她已经憋了很久了。
从最初那个只会耍嘴皮子、见钱眼开的小流氓,到现在这个能与监正做交易、从容布局的幕后推手,周阳的变化太快,快得让她有些看不懂。
周阳愣了一下,隨即咧嘴笑了。
“我想要什么?”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尘,走到窗前,推开了那扇破旧的窗户。
冷风灌了进来,吹得他衣摆猎猎作响。
外面的夜色依旧深沉,远处的街道上看不见尽头。但周阳的眼睛里却闪烁著一种少见的光芒,那是一种对未来的渴望,也是一种对现状的不屑。
“我想活得久一点,活得好一点。”他转过头,看著秦霜,嘴角掛著似笑非笑的神情,“这世道太乱,命太贱。我不想哪天走在大街上,莫名其妙就被哪个大人物隨手捏死了。所以,我得爬上去,爬到最高的地方,让那些想捏死我的人,都得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他指了指秦霜怀里的情报。
“这就是阶梯。咱们踩著这些人的尸体上去,一步一个脚印,稳当。”
秦霜怔怔地看著他。
她忽然发现,自己以前可能真的看错这个男人了。他不是贪財,他是怕死。那种刻在骨子里的对死亡的恐惧,逼著他不得不算计每一步,不得不把每一次机会都榨乾。
这听起来很可悲,但在某种意义上,却比那些口口声声为了大义而死的人要真实得多。
“刚才那老头买酒怎么还没回来?”周阳打破了沉默,眉头皱了起来,“该不会拿著银子跑路了吧?”
秦霜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那种沉重的气氛瞬间消散了不少。
“你要是饿死了,这情报我就独吞了。”
“別啊,见者有份,见者有份。”周阳嘿嘿一笑,重新坐回长凳上,“咱们可是合伙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帐本上的钱,少了你那份,我都不好意思下手。”
两人斗著嘴,似乎刚才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根本不存在。
但秦霜心里清楚,这张丝绸情报的分量。
它意味著战爭。
一场锦衣卫与天理教在安阳城的全面战爭。而周阳,就是那个点燃战火的人。
“什么时候动手?”秦霜问,语气恢復了平日里的冷冽。
“不急。”周阳摆了摆手,“磨刀不误砍柴工。今晚咱们先养精蓄锐,把肚子填饱。明天一早,咱们先去那个王记茶楼喝杯茶。”
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寒光。
“既然要做,就得做得漂亮点。那个陈千户不是一直在找咱们麻烦吗?这次,咱们就给他送份大礼,让他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秦霜没有反驳。在这个瞬间,她居然下意识地选择了听从周阳的安排。
或许是因为那张情报带来的震撼,或许是因为周阳身上那种让人莫名其妙的信服力。
门外终於传来了脚步声,老头提著一只油腻腻的食盒走了进来,另一只手里还提著一壶酒。
“客官,您要的烧鸡和好酒。”老头把东西往桌上一放,那股浓郁的香味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
周阳也不客气,撕下一只鸡腿递给秦霜,然后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来,秦百户,为了咱们即將到来的荣华富贵,干了这碗。”
秦霜看著那只油汪汪的鸡腿,又看了看碗里浑浊的酒液,最后看了一眼周阳那张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脸。
她接过鸡腿,並没有吃,而是从腰间解下水囊,灌了一口。
“我不喝酒。”
周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液顺著喉咙滚下去,呛得他直咳嗽,但那种火热的感觉,却让他觉得无比真实。
“不喝酒好啊,清醒。”
他放下酒碗,抓起那只烧鸡大口撕咬起来,吃相极其难看,像是个饿死鬼投胎。
但在秦霜眼里,这个吃相却比那些在酒楼里优雅进食的大人物们顺眼得多。
因为这是活人的吃相。
是为了活下去而拼命挣扎的样子。
屋里的灯火摇曳,將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而在窗外,那只远去的信隼早已消失在夜色尽头,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那张薄薄的丝绸,静静地贴在秦霜的胸口,带著监正那股冰冷的意志,等待著將安阳城搅个天翻地覆。
周阳咽下最后一口鸡肉,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眼神忽然变得清明。
“秦霜。”
“嗯?”
“明天要是真打起来,你记得离我远点。”
秦霜一愣:“为什么?”
周阳嘿嘿一笑,伸手从怀里摸出一枚铜板,在指尖灵活地翻转著。
“因为我是那种……会抢人头的人。抢不到人头,我这心里难受,万一再顺便把你的风头也抢了,那多不好意思。”
秦霜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但她握著刀的手,却不自觉地鬆了几分。
这个傢伙,虽然嘴上说著要加钱,要利益,但在这种时候,心里似乎……也没把事情做绝。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他能活到现在的原因吧。
不够狠的人,活不长久;太狠的人,眾叛亲离。
周阳卡在中间,刚刚好。
夜风更冷了,但屋里的酒气,却让人身上暖洋洋的。周阳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脑海里却在飞速盘算著明天的每一个细节。
王记茶楼。
陈千户。
天理教。
这些线索在他的脑子里编织成了一张网。
“这次,”他心里默默念叨著,“不仅要活命,还得让这群傻冒知道,有些钱,是不能省的;有些人,是不能惹的。”
他摸了摸胸口那枚青铜龙骨的残片,感受著里面传来的微弱温热。
这是他的底牌,也是他的命根子。
“第一份定金已到帐。”
“接下来,就是收利息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