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阳的手指停在地上。
那点的水渍,在昏暗光线下像个污点。他指的范围,是京城皇城的东北角。
那里,是钦天监的核心。
“观星台是假的。”
他开口,声音很乾。
“或者说,它是个幌子。一个摆在明面上的靶子。”
秦霜蹲下身,视线跟著他的手指。那简易的地图在她眼中,渐渐有了分量。
“真正的入口,应该在观星台地下。龟甲上的不是星图,是机关图。”
周阳把龟甲翻过来,指著那些磨损最深最乱的刻痕。
“你看这里。这些线条,不是星辰轨跡。是地道结构。还有这个符號……”
他的指尖,在一处几乎无法辨识的刻痕上划过。
“这是『坤』字。地下一层。张疯子他们找错了地方。他们以为能在观星台上找到龙骨,结果触发了某个陷阱,才变成了那副鬼样子。”
牢房里很静。
只有油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秦霜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她终於明白,周阳刚才为何是那副神情。
这个发现,比找到张疯子更重要,也更致命。
钦天监,那是皇家禁地。
別说闯进去,就是在门口多看几眼,都可能被锦衣卫抓走审问。那地方,守卫比皇宫大內还要森严。每一个哨兵,都至少是小旗以上的好手。更別提那些看不见的阵法和机关了。
“怎么进去?”
秦霜问出了关键。
这个问题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周阳眼中刚刚亮起的光。
是啊,怎么进去?
硬闯?那是找死。別说他现在只剩几成功力,就算全盛时期,去了也只当是飞蛾扑火。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
手掌上还沾著审问王莽时溅的血。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像铁锈。
他可以烧寿命。
烧掉一年,或许能推衍出一条万无一失的潜入路线。烧掉半年,能让他瞬间领悟破开钦天监防御阵法的法门。
可他捨不得。
寿命就是他的本钱。每一次燃烧,都是在向死亡靠近一步。他还没活够。
他陷入沉默,脑子飞速转动。思量著每一种可能性,每一种代价。
收买內应?钦天监的人都是孤臣,视钱財如粪土。
挖地道?还没挖到墙根,就会被地下的禁阵绞成肉泥。
一时间,仿佛所有的路都断了。那片东北角的禁地,像一头张著大嘴的巨兽,等著他们自投罗网。
秦霜看著他紧锁的眉头,没有催促。
她从怀里,摸出一块东西。
动作很轻,没有一点声响。
那是一块令牌,通体乌黑,不知是什么木头。入手微沉,带著一股凉意。令牌的一面,刻著一个古朴的“秦”字。另一面,则是一朵捲曲的祥云。
“用它。”
秦霜把令牌,放到周阳面前。
周阳的目光从自己手掌移开,落在那块令牌上。
他愣住了。
这令牌他见过。在她房间里,掛在最显眼的地方。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什么 decorative的掛件。
他拿起令牌,指尖摩挲著那朵祥云。刻工很深,线条流畅,带著一种久远的歷史感。
“这是?”
“我家的信物。”
秦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她无关的故事。
“我家,曾是负责皇家卜筮的世家。专门为皇室祭天、祈福、解卦。”
周阳猛地抬头看她。
秦霜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却有一种周阳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怀念,又像是落寞。
“后来,家道中落。我爷爷那辈,就没什么实权了。但他老人家,曾是钦天监的监正。”
她顿了顿,继续说。
“如今的钦天监监正,叫李伯渊。他是我爷爷的关门弟子。”
周阳的心,重重地跳了一下。
他看著手里的令牌,再看看眼前的女人。
他一直以为自己很了解她。一个有钱,有势,有点冷的美人。一个能为他提供资金和庇护的“金主”。他甚至在心里,把他们的关係算得清清楚楚。他为她办事,她付钱,公平交易。
可现在他发现,自己错得离谱。
这个女人的背景,远比他想像的要深。她就像一片海,他之前看到的,只是海面上的波光。
“这块令牌,是爷爷亲手传给我的。”
秦霜的道。
“当年李伯渊拜师时,爷爷赠了他一块。手里这一块,是另一块。凭此令,我可以『故人之后探望』的名义,进入钦天监。他们不会深查。”
她的语速很平稳,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仿佛在交代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但周阳知道,这绝不普通。
这不仅是一块令牌。
这是一个承诺,一个人情,是一份足以让她自己和整个家族,都捲入巨大麻烦的信任。
他抬起头,仔细地看著秦霜。
昏暗的灯火下,她的侧脸轮廓很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著,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似乎也有些不自在,避开了他的视线,望向跳动的火焰。
周阳忽然觉得,手里的这块令牌,变得有些烫手。
它不是木头,也不是金属。
它是某种他从未拥有过的东西。
一种……可以託付后背的重量。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这世上是孤身一人。所有的路,都要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用寿命去铺。每一次算计,每一次交易,都是为了让自己活得更久,更好。
可现在,有一个人,把一条最关键的捷径,摆在了他面前。不求回报,甚至连解释都如此平淡。
“为什么?”
周阳还是问出了口。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这个问题问得很没水平。不符合他一贯的作风。但他控制不住。
秦霜转回头,目光重新落在他脸上。
她的眼神很清亮,像一汪寒潭。
“你不是说,要帮我查出陈千户的案子,找到我父亲死亡的真相吗?”
“钦天监,是绕不开的一环。我帮你,也是在帮我自己。”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
“而且,我信你。”
简单的三个字,比任何长篇大论都更有分量。
周阳沉默了。
他把那块乌木令牌紧紧攥在手心。木头冰凉的触感,仿佛要渗进骨子里。可他却觉得,那里有一团火在烧。
他第一次开始重新审视他们之间的关係。
不是交易。
那是什么?
他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这个叫秦霜的女人,在他的生命里,占据了完全不同的位置。
她不再是棋盘边那个投注的豪客。
她成了和他一样,坐在棋盘前,执子的人。
“明日。”
周阳开口,打破了沉默。他重新把目光投向地上的水渍地图,眼神恢復了锐利和冷静。
“我准备一下。明日午后,你我一同去钦天监。”
“好。”
秦霜应了一声。
她站起身,走到牢门边,对著外面候著的锦衣卫低声吩咐了几句。很快,便有狱卒送来了乾净的清水和一些食物。
她把水盆和毛巾递给周阳。
“擦擦吧。一身血。”
周阳接过,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不少。
他洗乾净手和脸,换上了一身乾净的囚服。虽然依旧是阶下囚的打扮,但整个人的气质却变了。
秦霜看著他做完这一切,没有多说,转身离开了牢房。
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最后消失不见。
甲字房里,又恢復了死寂。
周阳坐下,將那块乌木令牌放在桌上。
火光照著那个“秦”字,和那朵祥云,泛著幽深的光。
他拿起一块肉乾,慢慢地咀嚼著。
味道不怎么样,很咸,很硬。
但他却觉得,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吃过最好吃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