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虎走了。
屋子里的气味没散。汗味,劣酒的酸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
周阳坐在帐本后面,没动。
他面前的桌子,是张破旧的八仙桌。桌面上一道道刻痕,像是前人有事没事就拿刀子划著名玩。他的手指,就顺著其中一道最深划痕,慢慢滑动。
国师。
伤重。
血池。
血祭。
姓秦的锦衣卫。
这几个词,像鉤子一样,在他脑子里掛在一起。黑虎带来的消息,零碎,却像拼图,刚好能拼出一块完整的图案。
一个很险恶的图案。
周阳的脑子很清楚。国师不在镇魔司。那地方是个幌子。一个粘苍蝇的纸,专门对付像自己这样的急脾气。他今晚偽装潜入,差点就一头撞了上去。
真正的棋盘,在皇宫。
国师要做一件大事。这件大事,需要一个“姓秦的锦衣卫”当主药。
秦霜。
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她在牢里被吊著的样子,满身伤痕,可眼神还是硬的。还有她在枯井下,伸手碰自己伤口的样子。她的指尖,温热。
这个女人,成了別人药方上的一味药。
周阳的眼皮动了动。他睁开眼,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不是为了救她。他对自己说。是为了自己。国师盯上了秦霜,就不会善罢甘休。自己跟她绑在一条船上,船沉了,谁也跑不了。
这是交易。他救她,她提供价值。现在她有了危险,这价值就受到了威胁。
他必须解决这个威胁。
但血祭……周阳手指停下。这个词背后藏著的东西,绝不简单。国师是什么人物?搅动风雨的大人物。他费这么大劲,搞一场血祭,绝不是为了治伤那么简单。
治伤只是个藉口。
那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周阳站起身。他在狭小的屋子里踱步。地板吱呀作响。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很黑,几点星光,被远处的灯火冲得黯淡。
他需要一个更高的地方。一个能看清整盘棋的地方。
义庄的院子里,停著几口薄皮棺材。是为城里穷人准备的。墙角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挥之不去的腐朽气息。
周阳没走门。他看了一眼屋樑,双脚一点,人就悄无声息地翻了上去。他像一只猫,在房樑上走了几步,找到一个角落,轻轻推开一片瓦。
冷风灌了进来。
他钻了出去,站在义庄的屋顶上。
瓦片湿滑,带著夜的寒气。他蹲下身,整个人和屋顶的轮廓融为一体。
从这里,能看到大半个京城。
屋檐的影子,像一道道黑色的波浪,一直铺到天边。更夫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一下,又一下,敲在寂静的夜里。
但周阳的目光,没有看这些。
他抬头,望著天空。
京城的夜空,不对劲。
不是乌云。那是一种淡淡的红色,像是有人打翻了一盆血,渗进了黑色的幕布里。血色並不浓,却蔓延开来,笼罩了整座城市。寻常百姓看不真切,只会觉得今晚的月光有些怪异。
但在周阳眼里,这 red cloud是活的。
它在缓缓流动,像一只巨大的、看不见的怪兽,在城市的上空呼吸。每一次呼吸,都从下方抽走一丝微不可查的气息。
生气。或者说,怨气,煞气。
这就是国师的“天罗地网”。
一张网住了整座京城的大网。
周阳的脸色沉了下去。他感觉到,这张网下面,不止有他。
有暗影在巷子里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那是血影卫,国师的爪牙,正在清查每一个角落。
有屋顶上,有人伏低身体,借著夜色移动。他们的动作更隱秘,带著江湖人的路数。是赏金猎人,或是被利益驱使的散修。
还有更阴冷的气息,来自一些不起眼的角落。那些气息,周阳很熟悉。天理教的残余势力。他们也嗅到了血腥味,像鬣狗一样聚了过来。
所有人都衝著同一个目標。
秦霜。
不,不对。
周阳的脑子飞速转动。所有人都以为目標是秦霜。这会不会也是一个幌子?
国师放出风声,说秦霜是祭品。所有人都去找秦霜。乱成一锅粥。而国师,在做別的事。
一个真正的猎人,会先用一只野兔,把山谷里所有的狼都引出来。
狼群去追兔子,猎人就可以安稳地捡起他真正想要的蘑菇。
秦霜……就是那只兔子?
那国师真正想要的蘑菇是什么?
周阳的呼吸,微微一滯。他想起了黑虎的话。国师受了重伤。
什么样的伤,需要一场笼罩全城的血祭来治?国师是什么修为?天底下能伤到他的人,屈指可数。
这场血祭,不是为了治伤。
是为了……开光?
这个念头跳出来,无比清晰。
给什么东西开光?需要一个姓秦的锦衣卫的血脉,需要一场笼罩全城的血祭。
秦家……
周阳想起秦霜的身份。她不是普通锦衣卫。她是秦家人。前朝遗脉,背负著某个秘密的家族。
他们藏了什么?
玉璽。
一个几乎不可能的答案,却无比合理地浮现在他脑海。传国玉璽。那种號称承载著国运的东西。那种东西,如果真的存在,沾染了前朝皇族最精纯的血脉,再用万民煞气一衝……
会发生什么?
周阳不敢想下去。他只觉得寒意,从脚底板直接窜上天灵盖。
国师的胃口,不是大明江山。
他的目標,是天。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
【检测到关键节点……】
【隱藏任务已触发。】
【任务名称:阻止血祭,夺取传国玉璽残片。】
【任务描述:国师欲以锦衣卫秦霜之血脉为引,借京城万民之煞气,为传国玉璽残片“开光”,以谋逆天。阻止他,夺取玉璽残片。】
【任务奖励:寿命五十年。】
【失败惩罚:死亡。】
周阳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寿命五十年。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他一直以来都是在燃烧自己的生命去换取力量。每一分每一秒,他都在离死亡更近一步。而现在,有整整五十年的寿命,摆在面前。
只需要做成一件事。
阻止国师。
杀死国师。
夺取玉璽。
周阳的嘴角,慢慢向上扯开。但那不是笑。那是一种野兽,在看到猎物时,才会露出的、狰狞而兴奋的表情。
风险和收益,永远成正比。
这个任务的风险,是去招惹一个快要成精的国师,是跟整个世界的秩序为敌。失败就是死。
但收益,是五十年的命。
五十年的命。意味著他可以不用再那么吝嗇自己的寿命。意味著他可以肆无忌惮地燃烧,推演出更强的功法,更强的武学。意味著他可以从一只棋子,真的变成一个棋手。
这买卖。
干得。
周阳的胸口,有一团火在烧。不是兴奋的火,是贪婪的火。对活下去,活得更好,活得更久的贪婪。
他低头,看了一眼义庄的窗户。里面漆黑一片。秦霜应该还在疗伤。她不知道,外面这张天罗地网,真正的网眼在哪。她更不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祭品”,变成了一个“钥匙”。
一把开启国师惊天阴谋,也开启自己五十年阳寿的钥匙。
周阳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
“得先帮城里这些狼,把兔子找著才行。”他低声自语。
只有当所有人都以为目標还是秦霜时,自己才能腾出手,去掀国师的牌桌。
怎么掀?
他需要混乱。更大的混乱。
黑虎帮,是个不错的引子。但还不够。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能让他站在明处,跟所有人火拼的理由。
周阳的目光,重新投向那片血色的天空。
他想起了镇魔司大牢里,那些被他杀死的血影卫。想起了那张从脸上剥下来的面具,和那块染血的令牌。
他笑了。
一个计划,在他脑中飞速成型。
有时候,最好的藏身之处,就是敌人的队伍里。有时候,最好的进攻方式,就是……取而代之。
他站起身,屋顶上的风更大了,吹得他的黑袍猎猎作响。他低头,看著自己身上这件扒来的血影卫制服。
从今天起。
他不再只是周阳。
他还是,一个正在寻找“逃犯秦霜”的,血影卫。
他的手指在屋瓦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击起来。
篤。
篤。
篤。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
像是在向某个方向,发出信號。
下方,京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而周阳站在它的脊背上,眼中闪烁著剖开胸膛的寒光。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