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牢深处,没有光。
唯有一盏油灯,搁在青石砌成的甬道尽头。灯火如豆,在潮湿的穿堂风里摇摇晃晃,將墙壁上的水渍映成一张张扭曲的人脸。
周阳迈下最后一级台阶。
靴底踩在黏腻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空气中瀰漫著一股陈年的腥气,像是生铁在盐水里泡了三个月,又混著烂泥和腐肉的味儿。这种味道不冲,却往人骨头缝里钻。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昏暗,落在牢房中央。
那里悬著一副刑架。两根粗铁链从顶端垂下,末端扣著黄铜锁环,锁环深深陷入两截白骨——那是人的锁骨。
秦霜就掛在那里。
她的双臂被反剪吊起,整个人的重量全靠那两根穿透锁骨的铁链支撑。那件曾经名动安阳郡的锦衣卫飞鱼服,此刻成了掛在身上的破布条,青白相间的布料早已辨不出原本的顏色,被暗红的血跡浸透,乾涸,又渗出新的血。
她垂著头。黑色的长髮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
周阳停在柵栏前。
铁柵栏足有手腕粗细,上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泛著微弱的暗芒,像是一圈圈勒紧的绞索,把牢房里的气息彻底隔绝。
守在门口的两名狱卒转过身。他们穿著制式的皂衣,腰间掛著刑鞭和钥匙,眼神麻木而冷漠。
“什么人?“左边的狱卒皱起眉,目光扫过周阳身上的血影卫黑袍,最后停在那张银质面具上,“此地乃是镇魔司死牢,囚禁重犯,无千户大人手諭,任何人不得——“
周阳抬起右手。
他的指间夹著一枚令牌。
令牌呈暗红色,上面烙印著一个狰狞的“血“字。这是血影卫的身份铭牌,也是他在废弃王府从那具尸体上扒下来的。
两名狱卒对视一眼。
血影卫的名头,在这镇魔司里並不陌生。那是国师大人的私军,向来只听命於一人,行事诡秘,手段狠辣。別说是他们这些看守死牢的狱卒,就算是镇魔司的千户,见了血影卫也要让上三分。
“原来是血影大人。“右边的狱卒换上一副恭谨的面孔,躬身行礼,“不知大人深夜前来,有何公干?“
周阳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淡淡地扫了两人一眼。然后他收回令牌,迈步向前。
两名狱卒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让出了牢门的位置。
周阳走到门前,停下脚步。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那是从尸兵手里夺来的制式长刀,刀鞘上的铜饰在灯火下泛著冷光。
“打开。“他的声音沙哑,这是他刻意压低的嗓音,“我要审这个犯人。“
狱卒犹豫了一下:“大人,这犯人乃是重犯,上面有令,任何人不得——“
“我说,打开。“
周阳转过头。
面具上那两个漆黑的孔洞,正对著狱卒的脸。他没有任何动作,但一股森寒的气息从黑袍下渗出,像是一条冰冷的蛇,爬上了狱卒的后颈。
狱卒打了个寒颤。
“是……是。“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插入锁孔。铁链哗啦作响,沉重的牢门被拉开。
周阳迈步走进牢房。
身后,铁门再次关上。
他没有急著走向秦霜,而是先环视了一圈。牢房不大,三面都是石壁,唯有正面是铁柵栏。墙角堆著些发霉的稻草,一只断了腿的老鼠从稻草里窜出来,吱吱叫著钻进了墙缝。
这里没有刑具。因为刑具就是秦霜自己。
周阳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过三步。这个距离,他可以看清她每一寸肌肤上的伤痕——鞭痕、烫伤、刀口。有些已经结痂,有些还在渗血。她的十指指甲被拔去三根,露出的血肉呈暗紫色。
他静默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用两根指头,轻轻挑起秦霜的下巴。
“这就是名动一方的锦衣卫百户?“他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语调,带著三分轻慢,三分玩味,“怎么,见了本座,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秦霜的头被迫仰起。
她的嘴唇乾裂,上面有几道血口子。脸上的血污和尘土混在一起,几乎看不清原本的容貌。唯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得惊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求饶,只有一种近乎死寂的冷漠。和……厌恶。
她认出了这身黑袍。
血影卫。
国师的走狗。
“要杀就杀。“她的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不必多费口舌。“
周阳的手指顿了顿。
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真正的决绝。那是一种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的坦然。她知道自己的处境,知道自己落在这些人手里意味著什么。但她不打算低头。
更不打算乞求。
周阳收回手。
他后退半步,侧过身,背对著牢门的铁柵栏。他的黑袍宽大,遮住了大部分光线,在秦霜面前投下一片阴影。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那种刻意的沙哑,而是恢復了本来的腔调,轻飘飘地,像是两个熟人在街边偶遇。
“五百两。“
秦霜的眼睫颤了一下。
周阳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慢条斯理地擦著刚才碰过她下巴的手指。他的动作很隨意,但声音却很认真。
“五百两银子,买你一条命。“他把帕子隨手扔在脚边的稻草上,“这生意,做不做?“
秦霜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绷紧。锁骨上的铁链隨之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鲜血顺著伤口重新涌出。
她死死盯著面前的人。
那双眼睛——
在银质面具的孔洞后面,那双眼睛里带著三分戏謔,七分认真。那种玩世不恭的笑意,和一种在生死边缘磨礪出来的锋锐。
是她认得的。
是她熟悉的。
“周……“
她刚要开口,周阳却竖起一根指头,抵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嘘。“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瞥了一眼身后的铁柵栏。那两名狱卒站在门外,虽然隔著一段距离,但这个方向,他们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牢房。
秦霜立刻明白了。
她咬紧牙关,把涌到舌尖的话吞了回去。但她的眼眶,却在那一瞬间泛起薄红。
她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她以为自己会在某个深夜,被折磨至死,或者被那个所谓的国师炼成一具没有神智的傀儡。她早已做好了准备。
但她没有想到,他会来。
这个满嘴只有“加钱“二字的混蛋,这个在任何时候都在算计利益的滑头,竟然真的闯进了镇魔司的死牢。
“你怎么……“
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激动。
周阳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目光落在秦霜的锁骨上,那里已经被铁链磨得血肉模糊。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又舒展开来。
“行了,废话少说。“
他从黑袍下取出一枚小瓷瓶。那是他在地宫里搜刮来的金创药,虽然不是什么稀世珍宝,但止血疗伤还是绰绰有余。他把瓷瓶放在秦霜脚边的稻草上。
“听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救你的事,等会儿再说。但现在,有一件事,你必须告诉我。“
他抬起头,直视秦霜的眼睛。
“镇魔司的地下三层,关著什么?“
秦霜的呼吸滯了一瞬。
她看著周阳的眼睛,看到了某种深思熟虑的谋划。她不知道周阳是怎么知道地下三层的存在,但她知道,他既然问了,就一定有他的理由。
“一只兽。“
她的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地煞兽。“
“国师留下的后手。他要用我的玄阴体质,去炼化那只兽。“她的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如果我能被救出去……那只兽,必须死。否则,它一旦挣脱束缚,整个镇魔司都会沦为它的猎场。“
周阳的眼睛微微眯起。
地煞兽。
他在地宫里见过太多奇怪的玩意儿,尸兵、血蝉、意志触鬚。但这所谓的地煞兽,听名字就不是什么善茬。
“它在哪里?“
“地下三层的最深处。“秦霜的额角渗出一层细汗,锁骨的剧痛让她的声音开始发颤,“从这条甬道往回走,尽头有一个暗门。门上有封印,只有镇魔司千户以上的身份才能打开……“
她的话还没说完,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周阳的反应极快。
他的身形一闪,瞬间贴近秦霜的身侧,背对著铁柵栏,用宽大的黑袍遮住了两人之间的空隙。他的手按在秦霜的肩上,做出一副审讯的姿態。
“说,你的同党都有谁?“
他的声音恢復了那种沙哑,音量恰好能让门外的狱卒听见。
脚步声在牢门外停住。
一个狱卒的声音传进来:“大人,时辰不早了,还要继续审吗?“
周阳转过身。
他的黑袍在转身时划出一道弧线,恰好將那瓶金创药遮在阴影里。
“急什么?“
他的语气带著不耐烦,“本座才刚刚开始。“
狱卒訕訕退后:“是是是,大人慢慢审,小的们就在外面候著。“
脚步声远去。
周阳重新转回身,看向秦霜。
她的脸色已经白得像一张纸,额角的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飞鱼服的残片上。刚才那番话,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
“撑得住吗?“
他的声音很轻,不再有任何玩世不恭的意味。
秦霜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挤出一个字。
“行。“
周阳盯著她的脸看了片刻。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好。“
他的手伸向腰间,握住了那枚黑铁戒指。
“既然你把底牌都告诉我了,那我也得拿出点诚意。“
他凑近秦霜的耳边,声音压到最低。
“接下来我要做的事,可能会弄出很大的动静。你要做好准备,在混乱开始的那一刻,想办法撑住。“
秦霜的眼睛微微睁大。
“你要……“
“放出那只地煞兽?“周阳冷笑一声,“为什么不呢?“
他直起身,目光落在秦霜锁骨上的铁链。
那铁链不是普通的铁,上面刻著禁錮真气的符文。凭他现在的实力,想要在不惊动狱卒的情况下解开,几乎不可能。
但他不需要解开。
他只需要製造混乱。
“五百两。“他再次重复了一遍那个数字,声音里带上了三分轻佻,“这可是友情价。你欠我的,以后慢慢还。“
秦霜看著他。
她想说些什么,但所有的语言都哽在喉咙里。最后,她只是动了动嘴唇,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小心。“
周阳的嘴角弯了弯。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大步走向牢门。
他的背影在昏暗的灯火下被拉得很长,那身黑袍像是一道劈开黑暗的刀锋。
走到门前,他停住脚步。
“等著。“
他没有回头。
铁柵栏在他身后投下一道道柵影,而他的身影,逐渐消失在甬道的尽头。
秦霜掛在那里,看著他离开的方向。
她的眼睛里,那层死寂终於裂开了一道缝。
有光,透进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