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大明:从木匠太子开始! > 第19章 煤山无事 兵部有风
    杨涟的第二道题本到了,左光斗署名列衔,联袂而上。
    措辞比前一道重了三分。直言熊廷弼拥兵辽东,不闻一矢之功,援引前朝三道成例,请即更易经略,以安边陲。
    朱由校翻罢搁在案角。
    杨涟第一道留中,左光斗第二道跟上,不出三日必有第三道。三道摺子摞在御案上,泰昌帝再有心压,也压不住了。
    大议的火候將到。
    但不是今日。
    …………
    辰时入暖阁侍疾。
    泰昌帝气色比前日略好些,好得有限。眼窝的青色浅了一层,唇上仍是乾的,端药碗时手偶尔一颤。
    翻了小半个时辰题本,泰昌帝搁笔揉了揉眉心,忽然提起一事。
    “太医院前日呈了一个方子上来,叫什么培元固本膏,说是温补之剂。”
    朱由校翻题本的手未停,却不动声色听了进去。
    “王安拿去验方,院判查了半日药典,说里头两味药不妥当。一味鹿茸分量偏了,另一味什么朕也记不住名目了,总之驳回重擬。”
    语气隨意,倒像是说一桩不甚紧要的事。
    “院判几时能擬好?”
    “说是两三日。”
    朱由校低头翻了一页题本,面上纹丝不动。
    心下暗自舒了半口气。
    验药制度在做它该做的事了。制度这东西,立起来的时候所有人嫌烦,用到的时候才知道是救命的。放在两个月前,这等来路不明的方子递进来,无人经手过目,泰昌帝信手就喝了。崔文升那回用的大黄通利药便是这般进来的,一夜泄了三四十遍。
    然则这半口气只鬆了一半。
    制度拦得住方子,拦不住圣上想进补的心。底子虚,入冬怕冷,太医院那些人开方素来四平八稳,稳到几乎没有药效。泰昌帝不耐烦了,外头便有人变著法子献方。
    培元固本膏。名目好听,同红丸一般路数。
    拦了这一遭,必然还有下一遭。
    “父皇,院判重擬的方子虽迟些,胜在经过验方,总比外头来的稳妥。”
    泰昌帝嗯了一声。
    朱由校不再多言。进药的事劝得多了泰昌帝反要起逆反之心。
    话到这里便够了。
    …………
    午后归东宫。
    今日非经筵之期。孙承宗上午在文华殿偏殿讲了一堂《尚书》,讲罢行礼退下,始终不及別务。
    二人只论经义。辽东二字自始至终未沾半个。
    经筵陷阱落空之后,方从哲不曾善罢,只是从钓鱼换了蹲守。蹲守须得时日。太子便给他看时日——经筵上正襟危坐不开口,讲学上逐字逐句背经义,自头至尾挑不出半点破绽来。
    七年首辅甩了一竿空鉤,鉤上连饵都没沾湿。得,白忙一场。
    …………
    朱由校坐在窗下削木头。
    木头马的身子早已成型,四条腿稳稳噹噹,鬃毛也有了,独缺一对耳朵。弟弟每回来催,每回都没有。
    今日得了閒,该把这桩欠著的活计了了。
    一把小刻刀在指间翻了一转,找准木纹走势,贴著往下走。黄杨木质细密,走小弧度不崩,刀口滑过去,薄薄一片捲起来落在桌面上。
    耳朵不好削。小而尖,底厚顶薄,手上稍重便崩茬,须得一层一层来,急不得。
    大议的事在脑中翻了一个上午,筹备清单心里列了一份,此刻搁下,让手里的活计带著心思走。想不出的事不硬想,这是在机关里磨出来的脾气。
    第一只耳朵的轮廓初具,门帘忽地一掀,一阵风裹了进来。
    “哥!”
    朱由检跑进门来,鞋底在金砖上蹭出一声闷响,差点滑了一跤,伸手扶住门框才站稳了。
    九岁的孩子穿一身靛蓝棉袍,袍角沾了泥,不知在哪处院子里野了一圈回来。
    “慢著些。”
    “哥,你在削马!耳朵!终於削耳朵了!”
    “嗯。”
    “让我瞧瞧。”朱由检便伸手来够。
    “莫碰。还未成型,碰了崩茬。”
    朱由检缩了手,凑上来近看,两只眼睛快贴到木头上了。
    “好看!比上回那条腿好看多了。”
    “上回那条腿便是弯的。马跑起来有一条腿蜷著蹬地,不信你去看真马。”
    朱由检將信將疑,大约想不出反驳的话来,转了个话头。
    “哥,今日东李娘娘身边的张嬤嬤来看我了。”
    刀未停。“嗯。”
    “嬤嬤说客氏娘娘昨日去找她说了好长好长的话。”
    刻刀走势微微一滯,旋即接上,不著痕跡。
    “说的什么?”
    “不晓得呀。嬤嬤没跟我说,就跟东李娘娘在里间嘀咕。”朱由检歪著脑袋想了想,“不过嬤嬤出来的时候脸上不太高兴。”
    朱由校未答话,低头接著削。
    客氏同西李那边的人密谈,嬤嬤出来面有不豫。
    他心下瞭然。搁粥远半寸是明面上的小动作,暗地里的串联,弟弟方才替他听见了。最乾净的信息渠道,就是信使本人不知道自己在送信。
    “往后你再瞧见嬤嬤脸色不好,便来跟哥说一声。”语调漫不经心,像在说閒话。
    “嗯!”朱由检重重点头。
    …………
    第一只耳朵削好了。朱由校转了个角度起第二只。
    朱由检没走,搬了矮凳坐在旁边看。两条短腿悬在凳边晃来晃去,晃了一阵,忽然开了口。
    “哥哥,客氏说煤山上的树长得可好了,改天带我去爬好不好?”
    刻刀停了。
    停在木纹正中。那一刀没有走完。
    朱由校没有抬头。
    煤山。
    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他知道那座山上有一棵歪脖子槐树。他知道二十四年后那棵树底下会掛著一个人。他知道那个人会在衣襟上咬破手指写下“勿伤百姓一人”六个字,然后大明亡了。二百七十六年的社稷,亡在那棵树下面。
    他什么都知道。
    那个人就是面前这个坐在矮凳上晃著腿的弟弟。
    今年九岁。
    要去那里爬树。
    胸中有一瞬间翻涌上来的东西,不是悲伤,比悲伤重得多。是两京一十三省倾覆在眼前,是山河板荡、社稷丘墟,是他穿来这一世所有不敢细想的东西,被一个九岁孩子一句话全掀开了。
    他將这些东西一样一样按回去。按得很用力。
    面上纹丝不动。
    “哥哥?你听到了吗?”
    朱由检歪头望著他。哥哥忽然不说话了,也不动了,手上还握著刀,像在出神。
    “嗯。听到了。”
    声音很平。
    平得不像是在答话。
    “那边虫子多。別去。”
    朱由校低下头,继续削。
    第二只耳朵。刀口重新走起来。稳,匀,一片一片木屑落在桌面上。
    动作未变。呼吸未变。
    握刀的那几根手指,指节泛了白。
    黄杨木不怕攥,刻刀的木柄怕。柄上薄漆被指腹挤出两道浅浅的印痕。
    朱由检没有留意。九岁的孩子满副心思在木头马上,嘴里嘟囔著“这只好像比那只大一点”。
    朱由校没有回话。
    “勿伤百姓一人”。
    他不该记得这六个字的。可他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弟弟三十三岁那年写下这六个字的时候,身边只剩一个太监。
    手上又加了力。第二只耳朵底座深了一刀,薄了。
    …………
    过了多久说不上来。
    第二只耳朵削完了。两只耳朵一大一小。
    “哥,这只歪了。”
    “马的耳朵本就一前一后。不信去看真马。”
    朱由检照例將信將疑。
    朱由校將木头马递了过去。“拿去罢。”
    “当真?!”朱由检两眼放光,双手接过,捧在手心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终於有耳朵了!”
    “莫摔了。”
    “不会!”
    抱著木头马蹦蹦跳跳出了门,到门口回头喊了一嗓子:“哥你最好了!”
    门帘晃了两下。
    脚步声渐远。
    听不见了。
    殿里安静下来。
    朱由校坐在椅中,一动未动。
    方才按回去的那些东西,弟弟在的时候压得住,弟弟一走,从四面八方涌回来了。
    两京一十三省。苍生黎庶。二百七十六年的社稷。
    还有一棵歪脖子槐树。
    低头看了一眼右手。四根指头上留著四道浅浅的压痕,指甲根处泛白,血色尚未迴转。
    他缓缓把手搁在膝上,闭了闭眼。
    窗外有风,吹进来,卷了几片木屑落到地砖上。
    坐了很久。
    久到窗外天光暗了一截。
    忽然睁开眼。
    眼底没有悲伤。
    是一种很重的东西——像是有千钧之力压在胸口,又被硬生生顶了回去,顶成了一口气,沉在丹田里,往下坠。
    既然他来了,那棵树底下就不会再掛人。
    辽餉要查,辽东要稳,这两万里河山要从烂到根子里的朝堂手里一寸一寸抠回来。前世他管不了一个县的事都要加班到凌晨两点,今世这副十五岁的身板扛著两京一十三省的担子,累死也认了。
    煤山上的树长得再好,跟他弟弟没有关係。
    他不信什么三百年王朝气数將尽的鬼话。气数是人定的,不是天定的。
    朱由校长长吐出一口气。
    一口浊气吐尽。
    …………
    傍晚时分王安来了。
    进殿的时候朱由校已在翻题本。桌面收拾得乾乾净净,木屑扫尽,刻刀归了抽屉,一切如常。
    王安躬身候在案前,通稟了两桩事。
    头一桩。
    “殿下,韩阁老的清册理出了大半。户部那头透了个底——数目对不上的不止辽餉,连漕粮的折色银也有出入。”
    韩爌出手比预想中快,也比预想中深。泰昌帝只让他“理一理”,他连漕粮都翻了出来。不声不响,落子便是连根拔。新官上任干劲足,这种闷头干活不邀功的人最好用,也最危险。
    然则漕粮眼下碰不得。辽餉一桩已够朝堂消化,两桩一块上,方从哲当场就要掀桌。节奏不能乱。
    “辽餉部分催他抓紧。漕粮暂且搁下。”
    王安应了。
    顿了一息。
    “还有一桩。”
    朱由校抬眼看他。
    “方阁老今日去了兵部。”
    翻题本的手停了。
    “去了多久?”
    “大半个时辰。”
    七年独相坐镇內阁值房,各部有事递条子过来便是,亲自移步去走一趟的次数屈指可数。
    辽餉在吵,换帅在吵,大议的风声已经传开了。这个当口方从哲亲至兵部,坐了大半个时辰。
    老领导亲自跑一线部门,要么是出了大事需要现场灭火,要么是要搞一手別人不知道的。
    “出来时是什么光景?”
    王安小心答道:“门房的老赵说,阁老出来时面色不太好看。”
    朱由校没有接话。
    殿中安静了片刻。
    王安垂首候在原地,不敢出声。
    朱由校將手中题本合上,搁在案角,与杨涟和左光斗的两道题本摞在了一处。
    “大伴。”
    “奴才在。”
    “大议的日子该定了。明日我去稟父皇。”
    “是。”
    王安又候了一息,见太子再无別的吩咐,躬身退了两步。退至门口时脚步微顿。
    “殿下,方阁老去兵部的事……可要遣人探听一番?”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
    过了一会儿,只说了两个字。
    “不必。”
    王安应了,退出殿去。
    …………
    殿中只余太子一人。
    窗外天色渐暗,檐下宫灯不知何时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欞,在金砖地面上铺了半幅。
    案上摞著几本辽东题本,杨涟和左光斗的两道摺子压在最上头。
    朱由校盯著那一摞纸。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了两下。
    方从哲去了兵部。
    大半个时辰。
    面色不善。
    大议前夕,七年首辅手里多了一样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