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
泰昌帝翻完一本奏本,隨口问了一句。
“经筵上那个讲辽东的讲官叫什么?”
“回父皇,左春坊左庶子孙承宗。”
“嗯。”泰昌帝揉著太阳穴,“这个人太实诚了,什么都往外说。上回在经筵上当面说兵部的数字不实,底下的大臣面色俱变。”
朱由校翻题本的手顿了一下。
太实诚了。
什么都往外说。
泰昌帝只是隨口一评,大概就是觉得这个讲官有点愣,不大懂官场的门道。
可这句话搁在朱由校脑子里像一道闪电,劈得他整个人一激灵。
太实诚了,什么都往外说。
这就是孙承宗。
发现不对劲就去找“应该知道的人”確认,不遮遮掩掩,不瞻前顾后,不首鼠两端。
搞阴谋的人不是这样的。
搞阴谋的人会按兵不动,暗中收集证据,然后等一个合適的时机一击致命。
孙承宗没有。
他发现太子说了不该知道的话,第一反应是去找首辅问。
不是告密,是担心。
担心有人在利用一个十五岁的太子。
朱由校慢慢吐了口气,心口堵了三天的东西好像鬆动了一点。
他想了三天没想出来的答案,被他爹一句閒话解了。
那接下来的路就清楚了。
赌。
贏了多一条命,输了连裤子都没了。
…………
三天后,经筵,文华殿。
方从哲安排的辽东形势专题讲解如期举行。
孙承宗站在讲台上,从头到尾只讲了公开数据,兵部公文里翻得到的东西,半点私下信息没漏。
太子正襟危坐低头记笔记,一个字没问。
方从哲坐在第一排纹丝不动听了全程,什么也没钓到。
空钓一场,好嘛,七年首辅头一回甩了个空竿。
经筵散了。
…………
朱由校没有回东宫。
他让王安去翰林院值房传话,请孙庶子到文华殿偏殿来一趟,“太子有几个经筵上的问题想请教”。
经筵后找讲官请教,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朱由校坐在偏殿里等人的时候,手心出了一层薄汗。
接下来他要做的事,不是请教经筵问题。
是摊牌。
如果孙承宗是自己人,今天就多了一个帮手。
如果不是,底牌全没了,连翻盘的余地都没有。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下来,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
十五岁的身体比三十岁的灵魂诚实得多,后脖子的汗已经凉了,手指不自觉地攥了攥袖口。
穿过来这些天,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紧。
操盘的时候不紧,被方从哲按住的时候憋屈但不紧,翻题本看到六十七万两的窟窿急但不紧。
紧的是接下来这一步分量太重,迈出去了收不回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袖口理了理,坐正了。
门开了。
孙承宗来了。
五十七岁的老讲官,身板直,脸上有大同边地风吹日晒留下来的纹路,跟翰林院养出来的不一样。
手里抱著辽东舆图的抄本,以为太子要问粮道的事。
偏殿只有他们两个人。
王安在门外守著,门关上了。
朱由校没有寒暄。
“先生,前些天先生去找方阁老,问了一句话。”
孙承宗手里的舆图差点没拿住。
“殿下……”
“先生问的是『太子殿下是否有人在教他辽东军务『。”
朱由校的语气很平,平得有点不正常。
“方阁老怎么回答的,先生知道。先生去问之后发生了什么,先生大概不知道。”
“方阁老在先生走后第二天进了暖阁,建议陛下暂缓辽餉追查。陛下同意了。”
朱由校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念题本。
“孤原本爭取的监督辽餉追查的权限被缩水成了阅览权。看得了,动不了手。辽餉的窟窿在那儿摆著,孤眼睁睁看著堵不上。”
“经筵上那个辽东专题讲解,也是方阁老安排的。先生以为首辅好心重用,其实是在钓鱼。先生在经筵上讲什么,他在底下逐条比对,看先生讲的跟孤以前问的那些话对不对得上。”
孙承宗的脸一点一点白了,白得比他的头髮还快。
偏殿安静了好一会儿。
然后孙承宗做了一件朱由校没完全预料到的事。
他把舆图放在桌上,站起来,行了一个长揖。
不是经筵上的例行行礼。
是深深的、慢慢的、带著歉意的那种,腰弯下去好几息才直起来。
“臣思虑不周。”
声音比经筵上低了半分,带著一丝涩。
“臣听到殿下在经筵上提及浑河渡口的战术价值,臣在大同边地待过,知道这不是没去过辽东的人能说出的话。”
“臣担心有人在利用殿下。所以去问了方阁老。”
他顿了一下。
“臣没有想到会引发后面的事。”
朱由校看著他。
五十七岁的人了,辽东琢磨了大半辈子,殫精竭虑。
二十几岁去大同教书的时候跟边关老兵喝酒聊军务,三十几岁回京做翰林坐了十六年冷板凳,满朝没人听他讲辽东的事,写的条陈往上递了石沉大海,经筵上说一句“兵部数字不实”换来的是底下大臣齐齐变脸和一片客客气气的沉默。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太子在经筵上追问辽东,问的还都是刀刀见血的问题,心里头多少有过“终於有人肯听了”的念头。
然后发现太子说了不该知道的话。
第一反应不是窃喜,不是想“太子背后有人,我可以利用”。
不是观望,不是想“先看看再说”。
是径直跑去找首辅確认,“有人在教太子辽东军务吗?”
因为他担心的不是自己的前程,是太子的安全。
这种人全天下打著灯笼找不出第二个。
“先生去问是对的。”
孙承宗抬起头。
“先生如果是个会藏著掖著的人,孤反而不敢找先生。”
“孤需要的不是一个会替孤藏秘密的人。孤需要的是一个发现不对劲就说出来的人。”
孙承宗站在那里,没有动。
指尖微微颤了一下,很快攥住了袖口。
十六年冷板凳。
十六年翰林院值房里的茶凉了换、换了凉,写了满抽屉的条陈无人问津,经筵上讲辽东讲到嗓子哑了底下的人在想赐饭有没有好酒。
朝堂上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你去问是对的”。
说的都是“孙庶子所言甚是”,后面跟一个比“甚是”重十倍的“不过”。
“不过朝廷自有方略。”
“不过此事牵涉甚广。”
“不过孙庶子不諳官场。”
不过不过不过,一个“不过”就把他十六年的辽东研究推到废纸篓里去了。
现在一个十五岁的太子,在知道他犯了错之后,对他说“先生去问是对的”。
不是“这次就算了”。
不是“下次注意”。
是“你去问是对的”。
你的本能反应没有错,你做了一个正直人该做的事。
孙承宗鼻腔一酸,五十七岁的人了,险些没绷住。
攥著袖口的手收紧了。
“殿下……”
“先生別站著了。”朱由校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下说。”
…………
两个人坐下来说了小半个时辰。
朱由校把牌摊了一半。
辽餉的窟窿六十七万两,他在查。方从哲建议暂缓追查,泰昌帝听了。辽东的问题不会因为不查就消失。
“先生,辽东的事,朝堂上那帮人有几个真懂的?”
“殿下想听实话?”
“先生跟孤说话还用说假话?”
“兵部的堂官们懂行政不懂军事,经略衙门的人懂战场不懂朝堂,经筵上的讲官们大多只看过邸报没看过边关的土。”
“那先生呢?”
“臣看过土,也翻了二十年邸报。两样都沾的人,朝堂上不多了。”
孙承宗讲到辽东总是这样,语速快了一截,手指不自觉地在桌面上画地图。
“臣知道数字怎么对不上,也知道对不上之后哪些人会死。”
朱由校点了点头。
“先生帮孤。辽餉的事孤一个人查不动,辽东的方案孤一个人拿不出来。先生帮不帮?”
孙承宗看著他。
沉默了两息,眼底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臣有一个条件。”
“先生说。”
“臣帮殿下,不是因为殿下是太子。是因为殿下做的事是对的。如果有一天殿下的方案有军事上的漏洞,臣会当面说。”
朱由校笑了一下,穿过来这些天头一回笑得这么松,肩膀都塌下来了一点。
“先生要是不当面说,孤找先生干什么?满朝文武会说『殿下圣明『的一抓一大把,孤不缺那种人。”
…………
气氛鬆了下来,两个人像相识多年的同僚一样聊开了,茶碗续了一回,凉了又续。
“辽东换帅的声音越来越大了,东林那边一直在推。先生怎么看?”
孙承宗蹙眉。
“熊经略有不足之处,但眼下换帅风险极大。去年到任以来斩逃將、修城堡、整军纪、稳后方,努尔哈赤至今按兵不动。守住了不叫功劳?”
“孤也这么想。”朱由校点了点头,“那先生觉得怎么跟父皇说?”
“殿下不能直说。”
“嗯?”
“殿下一开口保熊,方阁老立刻知道殿下在插手军务。殿下目前的分量不够扛这件事。”
朱由校沉吟了一下。
“那就不直说。让父皇自己想到这层。”
“怎么让?”
“傻问题。”朱由校挠了挠头,装了个憨相。
“跟父皇说,儿臣不懂兵的事,就是觉得奇怪,打了胜仗为什么要换人呢?”
他顿了一下。
“这种问题蠢归蠢,可父皇得自己去想。想通了比孤说一百遍管用。”
孙承宗看了他一眼。
十五岁,装傻装到了首辅跟前还没露馅。
这不是小聪明,是日积月累磨出来的大功夫。
他忽然觉得以前在经筵上看到的那个“不通经术”的木匠太子,跟眼前这个人对不上。
对不上就对了,对上了才有鬼。
“先生早些回去歇著吧。”
“殿下也早些歇息。”
“先生早些回去歇著吧,改天再聊。”
孙承宗行了礼,起身往外走。
走到偏殿门口的时候不由自主停了一步。
回头看了一眼。
太子已经低下头翻题本了,手边的茶碗凉了也没碰。
十五岁。
孙承宗转身走了出去。
…………
翰林院值房。
孙承宗坐在自己那张坐了十六年的椅子上。
桌上摊著辽东舆图抄本,边角卷了,纸色发黄,粮道那几页都快翻穿了。
他盯著舆图看了很久,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值房里安安静静的,隔壁的同僚早下值了,廊道上连脚步声都没有。
十六年了,这间值房他坐了十六年,茶叶放在左手边的第二个抽屉,研墨的石头磨出了一个浅窝,椅子腿上的漆掉了两层,露出底下的原木。
从来没有人特意来这间值房找他聊过辽东。
今天有了。
而且那个人十五岁。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太子那句话。
“先生如果是个会藏著掖著的人,孤反而不敢找先生。”
二十几岁在大同边地教书,跟老兵喝酒到半夜,听他们讲辽东的土多硬、冬天的刀握不住,心里想的是“回了京一定要把这些事写给朝廷看”。
三十几岁回京了,写了,递了,没人看。
四十几岁还在写,还在递,还是没人看。
五十岁出头熬到了左庶子,经筵上终於有机会讲辽东了,底下的大臣们听完不痛不痒地说“孙庶子所言甚是,不过……”
不过了三十年,一个“不过”比一把刀还利索。
方才太子那句“孤不缺那种人”让他心里一酸。
他想起二十几岁在大同的时候,冬天烤著炭火跟老边兵聊通宵,那时候觉得只要把真实情况写出来,朝廷一定会重视的。
后来发现朝廷不是不重视,是没人看。
看了的也没人信,觉得一个没去过辽东的翰林在纸上谈兵。
他去过辽东。他跟老兵一起在城墙上站过,冬天的风颳在脸上像刀子割,手冻僵了握不住笔。
那些年写下的东西,每一行都带著边塞的土腥味,放在翰林院的书堆里格格不入。
信了的也无动於衷。
做了的也做不动。
现在有个人说:帮我做。
而且他知道你犯过错,他选择信你。
孙承宗把舆图卷好了,放回抽屉里。
灯芯暗了下来,他没有拨。
坐了一会儿,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本旧册子,是他这些年写的辽东札记,封面都翻烂了。
翻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地方,提起笔,蘸了墨,犹豫了一息,落笔写了一行字。
写完放下笔,盯著看了一阵。
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回了抽屉里。
值房的灯灭了。
廊道尽头传来更鼓,三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