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好宫 > 玄幻小说 > 大明:从木匠太子开始! > 第8章 鰣鱼人情 廊下风闻
    册封后第三天,赏银的单子传到了东宫。
    泰昌帝拿內帑的银子犒赏六宫,册储是大喜事,上上下下都沾光。单子是司礼监开的,各宫各殿按品级份例发银,內侍宫女人人有份。
    王安亲自送来的,放在桌上拍了拍。
    “殿下过目。”
    朱由校翻开。太子份例赏银二百两,內侍宫女赏银另计,折色绢帛若干。
    他翻到末页,看了一眼实拨数。
    一百二十两。
    朱由校又翻回前页,二百两。翻到末页,一百二十两。
    手指在两个数字之间搁了一息。
    “乾清宫呢?”
    王安面色微涩,“足额。”
    不用问了。
    泰昌帝住乾清宫,皇帝份例谁敢打折。连带著李选侍在里头吃住穿戴,全从皇帝嬪御的帐上走,一分不少。
    东宫打了六折,乾清宫足额,差的那八十两,不是太仓银紧不紧的问题,是谁的手过的问题。
    司礼监拨银,內府库分发,中间过一道乾清宫的手。
    李选侍的手。
    乾清宫没有皇后。孝端皇后今年四月才薨的,灵柩还停著没入陵。泰昌帝的太子妃郭氏七年前就没了,朱由校的生母王才人去年也病故了,在景阳宫里瞎了眼睛走的,到死才见了太子一面。
    泰昌帝搬进乾清宫的时候身边连个主持內务的正经嬪妃都没有,日常吃穿用度、太监宫女的差遣调派,总得有人管。李选侍带著八公主住进来,顺手就把这一摊子接了。
    太监们不看品级看实权,谁管饭碗谁是娘,东宫的份额过她地盘走一趟,少了八十两。连赏银都不放过。
    朱由校把单子折起来塞进抽屉,折的时候手指用了点力,纸角皱了一个印子。
    “大伴,这事先不提,一百二十两够用了。”
    王安欲言又止。
    “別跟父皇说。”朱由校补了一句,“父皇病著呢,八十两银子的事不值当让他烦心。”
    前身记忆里有现成的教训。万历朝那会儿泰昌帝还是太子,东宫的月例银子被郑贵妃的人截过好几回,太子跑去跟万历帝告状,万历帝问了郑贵妃一句,郑贵妃一哭二闹。
    末了万历帝烦了,银子补了一半,太子还多挨了一顿训斥,嫌他不大度。
    告状的技术门槛不高,可告完之后钱没拿回来脸倒丟了,这买卖不做。
    咽下去,记帐。
    王安走之前提了一嘴,泰昌帝今早又没见大臣,看题本看到一半头疼,歇了。
    …………
    下午,刘顺从乾清门回来,手里多了个包袱。
    “殿下,英国公府上送来的册封贺礼。”
    摆在桌上打开,两匹料子。一匹湖丝一匹杭罗,成色极好,手感细滑,放在外头铺子里一匹难求。
    可放在英国公给太子贺册封的排场里,两匹布寒酸得有点刻意。
    朱由校拿起那匹湖丝搁在手里掂了掂,指腹捻了一下料子的纹路。张惟贤家底什么光景宫里头没人不知道,两百年世袭,隨便拿点什么都比两匹布体面,他偏就送两匹。
    东宫用度紧巴,连像样的衣裳料子都不够换季,桂花糕那回领教过了,堂堂太子的膳房连块饼都烙不利索。这事外头知道的人不多。
    张惟贤知道。
    英国公府在五军都督府掛著衔,几代人在京营里头扎过根,跟內府库採买的那帮太监打了上百年的交道,东宫膳房用度紧到什么程度,太监嘴里过一道就传到英国公耳朵里了。
    册封大典甬道上跪过了,两匹布又送来了,不送金银不送古玩,单送太子最缺的东西。不远不近地掛著一份善意——勛贵的耐心比文臣长,急什么。
    朱由校把料子放下,“还有別的吗?”
    “有。”刘顺凑近了些,“老赵说,选侍娘娘昨儿个遣了个小太监去司礼监,不走正门走的后头角门,进去待了一炷香,手里拎个包袱出来的。”
    后门进司礼监,一炷香,拎包袱出来。拎的什么不好说,但走后门就不是正经公事。
    赏银的事有了出处。內府库不敢自作主张剋扣东宫份额,是有人打了招呼。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桌上那两匹料子上。
    一边是英国公专程绕过来送的善意,一边是养母走后门克出来的八十两。都是人情,路数天差地別。
    勛贵跟文臣下注的路数不一样。文臣靠站队,站错了就是清洗名单上的一个名字,所以六科廊下那帮人削尖了脑袋急著表態。勛贵靠的是世袭和姻亲,皇帝换了一茬又一茬英国公府还是英国公府,递个善意掛著,等太子什么时候真需要外朝的人帮忙了再说。
    这份人情不重,但放在眼下刚好够得著。
    朱由校记了一笔。
    桂花糕送出去半个月,老赵这条线稳了下来,隔三差五递点乾清门进出的碎片,不深,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
    傍晚,李选侍遣了刘嬤嬤来请。
    “殿下,娘娘说好些天没见殿下了,备了几样小菜,请殿下过去坐坐。”
    朱由校撂下刻刀,“这就来。”
    乾清宫东暖阁后头的侧殿,还是那间屋子。
    李选侍换了身家常衣裳,靠在炕桌边翻一本佛经。不知道什么时候学会的做派,前身记忆里她可从来不碰这些。后宫的女人在立人设这件事上向来卷。
    “殿下来了,快坐。”
    称呼改了口,不叫“太子殿下”,就一个乾脆的“殿下”,认了名分又不算远。拿捏称呼的本事一点不比拿捏赏银差。
    菜上来了,比东宫的强两个档次,有鱼有肉有汤。朱由校不客气,夹了一筷子清蒸鰣鱼。
    乾清宫的小厨房走皇帝嬪御的帐,同一个內库出的银子,这边吃鰣鱼,东宫那边啃桂花糕,也是一景。
    “殿下瘦了。”李选侍拿筷子给他拨了块鱼腹,“东宫那头的饭食,我听底下人说不大上心,回头我叫人送几样过去。”
    关心。这位养母每回递东西过来,外头都裹著关心。燕窝粥裹著,银耳羹裹著,连替崔文升求情的时候也裹著。里头是什么呢?拆开了看吧。
    “不劳烦娘娘,东宫虽然简陋了些,填饱肚子还是够的。”
    “你就是这脾气,別人不疼你你自个儿也不心疼自个儿。”李选侍嘆了口气,慈母面孔十成十。
    往常交代两句就到正题,今天倒不急,又聊了几句八公主新添的小衣裳、泰昌帝今日进了几碗粥,家常话絮絮叨叨拉了一会儿。
    不急?不急才该紧呢。上回暖阁当面催封號,泰昌帝不搭腔,面子上掛不住。这回换了路子,不催了,改攒人情,跟你拉家常把距离先拉近了,后面的话才好开口。
    果然。
    李选侍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语气閒閒的。
    “殿下这些日子在暖阁陪著你父皇,外头的事怕是听不大到。”
    “是不大清楚。”朱由校嘴里含著鱼肉,含含糊糊应了。
    “也没什么大事。”她偏了偏头,“就是六科廊下最近不大太平,听说有几个人对册储詔书里头的事指指点点的,嚼不清楚什么,怪闹腾。”
    六科廊下。
    朱由校筷子没停,脸上不动声色。
    “六科廊下”加“册储詔书里的事”加“指指点点”,拼起来还能是什么?亓诗教那帮人在找“详查知会文书”的麻烦。
    这条消息王安没提,刘顺没听老赵说起。
    李选侍的消息都到六科廊下了,堂堂太子的桂花糕网络撑死了覆盖到乾清门口,同一座宫城里住著,这位养母的情报半径比他大了不止一圈。
    “殿下当日在詔书里替杨涟那边开了条路子,”李选侍嘆了口气,“可做好事也得有人领情才是。这帮言官,成天闹腾。”
    好一个“替杨涟开路”。一句话把太子跟东林绑到一块儿了——你帮了杨涟嘛,你们是一路人嘛。太子跟东林牵扯越深,將来她討封號的时候太子越不好意思拒绝。
    这位养母封號的事被礼部孙如游拦著,正门走不通就换路子,不催了,改攒人情帐。
    朱由校咽下鱼肉,憨声道,“娘娘说的我不大明白,詔书里写什么是父皇定的,跟我有什么关係。”
    李选侍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戳破。
    “也是,殿下只管安心在暖阁陪著你父皇就好。外头那些事,有首辅和阁臣们操心呢。”她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殿下要是觉得东宫缺什么用的,只管跟我说。”
    末了加了一句,声音轻轻的。
    “总归是一家人。”
    一家人。
    三个字,不轻不重,放在鰣鱼宴的末尾刚刚好。上回催封號催得太急吃了瘪,这回学乖了,不提封號不提请求,就递一个“一家人”摆在这儿,什么时候兑,她不急。
    不急的人比急的人难对付。
    朱由校点了点头,“多谢娘娘。”
    又坐了一会儿,聊了几句八公主的閒话,告退出来了。刘嬤嬤送到门口,笑眯眯塞了个油纸包过来,“娘娘说殿下爱吃鱼,打包了一份,带回去当宵夜。”
    朱由校接了,道了声谢。
    连走都不让你空著手,这位养母做人情,从头到尾一点缝都不留。
    …………
    夜风灌进甬道,九月底的天凉下来了。
    朱由校想的不是李选侍那笔人情帐,那个回头再算。他想的是她刚才那句“六科廊下不大太平”。
    这条消息王安不知道,刘顺不知道,老赵更不知道。
    桂花糕网络撑死了覆盖到乾清门口。
    李选侍呢?郑贵妃三十年留下的暗线她接著用,乾清宫进出的太监嘴里嚼出来的碎片她拼著用,还有不知道从哪条缝里伸出来的线头,够到了六科。
    太子的消息渠道,居然还不如一个品级最低的选侍。
    王安是正经通道,可他身体差,隔三差五歇在家养病,空出来的日子消息就断。刘顺品级太低,跑腿行,打探够不到。老赵守乾清门,能看到谁进谁出,看不到里头说了什么。
    三条线拼起来还有缺口,六科廊下那帮言官在想什么在做什么,他两眼一抹黑。
    外朝那一层怎么补?
    …………
    回到东宫,王安候在廊下。
    “殿下,杨涟又递了一道题本。”
    朱由校脚步一顿。
    “什么题本?”
    “詔书里写了详查知会文书,杨涟接著往下追。”王安压低声音,“这回不只弹崔文升了,追的是整条进药的链——崔文升怎么到的御药房,谁批的调令,御药房进药有没有审验的规矩。”
    朱由校站住了。
    杨涟不愧是杨涟。查到一半停下来在这人眼里等於没查,给他一道缝他能钻出一条隧道来。
    现在詔书里白纸黑字写了“详查知会文书”,等於给他开了一条道,他顺著往下追,从崔文升一个人追到了整条进药的链。
    这倒是跟朱由校自己想做的事对上了。
    崔文升走了,可进药的路还通著呢。泰昌帝底子差,三天好两天歹,只要御药房门口没人把关,下一个崔文升隨时冒得出来。
    红铅丸、三元丹,深山老庙弄来的仙丹,什么东西都敢往皇帝嘴里送,上回拦住一颗红丸是运气,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杨涟的题本把“进药有没有审验”搬到了檯面上,窗口有了。
    “题本到暖阁了没有?”
    “还没。方阁老那头怕是要拦一拦。”
    方从哲当然拦。知会文书查的是他的人事链条,杨涟再往下追到进药流程,下一步就是“这事归谁管”,矛头朝著內阁来了。
    不过李选侍嘴里“六科廊下不太平”,跟杨涟这道题本一对,就清楚了。亓诗教想把“详查知会文书”撤回去,杨涟追加了一道扩大调查的题本,一个要压一个要翻,泰昌帝夹在中间。
    朱由校站在廊下,灯笼被风晃了两晃。
    “大伴。”
    “老奴在。”
    “明天去暖阁,不聊崔文升,也不聊亓诗教。”
    王安看著他。
    “就聊一件事。”朱由校把窗子合上了,“以后进药的规矩。”
    王安沉吟片刻,“杨涟那道题本……”
    “不提。”
    杨涟的题本好用,可借了就是跟东林穿一条裤子,李选侍方才那句“替杨涟开路”还热乎著呢。知会文书查不查、亓诗教撤不撤回,那是朝臣的官司,太子不掺和。
    前身那张莽嘴够用,跟父皇聊进药的规矩,用不著借谁的题本。
    …………
    王安走了之后,朱由校削了两刀木头马的第三条腿,刀口不太稳,刮出一道毛茬。
    撂下刀,想事情。
    门外有脚步声。
    客氏推门进来,手里端著碗银耳羹,放在桌角。
    “殿下,宵夜。”
    “嗯。”
    朱由校端起来喝了一口,温润可口,还放了枸杞,客氏手艺里少有的用心。
    这碗银耳羹换在平时就是一碗银耳羹,换在今天就多了一层意思。上午赏银的事她不可能不知道,东宫被克了八十两,她管膳十五年的人精看不出来?
    这碗羹不是来安慰太子的,是来探口风的:你打算怎么办?
    “多谢奶奶。”
    客氏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像是等他说点什么。
    朱由校没说。喝完银耳羹把碗撂下了,拿起刻刀继续削木头。
    客氏收了碗出去了。
    门合上的时候,朱由校余光瞥见她在廊下停了一息,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看了几眼,然后走到廊尽头的灯笼底下,把纸条凑上去烧了。
    火苗躥了一下就灭了,纸灰落在地砖上,被夜风一吹就散了。
    客氏回头扫了一眼东宫的门,门关著,灯还亮著。
    她转身走了。
    朱由校手里的刻刀停了半息。
    客氏在烧什么?谁给她递的纸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