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汽车在赵家大门前停下。
赵天魁风风火火地穿过走廊,径直闯进书房。
“老汉儿!老汉儿!”(父亲)
赵靖忠和大儿子赵天勇正坐在沙发前谈家中生意,闻言不禁皱起了眉头。
“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我送你去新式学堂,是让你学洋人的技术,没让你把洋人目无尊卑那一套也带回家来。”
说罢不等儿子解释,便指著书房中悬掛的牌匾道,“跪下!”
赵天魁脸色一青一白,但最终还是在“武魁”的牌匾前屈下双膝。
“让你和苏克齐的女儿搞好关係,最好是能把生米做成熟饭,让苏家运船为我们所用。”
“如若不然,便只能一辈子看马伏波的脸色,这番道理,我三令五申.......”
赵家地主出身,良田千亩,又掌握印刷和生丝生意,可谓既有財路,又有喉舌,曾经在戎县也是说一不二。
奈何铁舰叩关,时代剧变,赵家上一代家主没能抓住新潮风口。
等赵靖忠亡羊补牢,开起工厂的时候,马家已经成为戎县航运的龙头。
蜀地多山,形如聚宝盆,从古至今颇为封闭,大宗商贸流通,全仰仗万里川江。
赵家想要把东西卖出去,就不得不对马家客客气气。
唯一的突破口,便是同样开著航运公司的苏家,而联姻自然是捆绑盟友最好的方法。
长子赵天勇已经成婚,苏克齐不可能让独女做小,所以这差事就落在了赵天魁的身上。
哪怕后者的亲娘只是个姨太太,赵靖忠为了家族大计,也少不了优容对待。
“.......可你呢?读书不用功,习武不用心,连一个黄毛丫头都搞不定,真是废物!”
赵靖忠骂得嗓子都渴了,这才神色缓和,端起茶水喝了一口。
“说吧,这么早就回来,出了什么事?”
赵天魁深深把脑袋埋低,“我今天碰到马梁了。”
赵靖忠动作一顿,茶盖在茶碗上磕出一声轻响。
“他还没死?”
“不止没死,还活蹦乱跳地看电影呢。”
“这么重要的事为何不早说!”
“爹,消消气。”
赵天勇放下手中的雪茄,將跪在地上的弟弟扶起,笑容温和:
“老二,到底是怎么回事?”
赵天魁於是把电影院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赵天勇听完后摇头嘆气。
“其实这半个月来,看到马彦还好端端地出门做生意,我就知道事情失败了,可惜啊。”
“本以为至少能逼疯一个马梁,使得马家內乱,无暇他顾。谁知傻人有傻福.......”
“我早说过,做事不能急於求成”,赵靖忠哼了一声,这话却是对著长子说的。
“爹教训的是”,赵天勇没有反驳。
“但要做成刘都统吩咐的事,这是最快的方法,儿子也是为了赵家,一时心切。”
赵靖忠这才点头,“手尾处理乾净没有?”
“处理乾净了。警务局那边也打了招呼,马家查不到我们头上来。”
“老二,既然计划不成,那苏家的事就得赶快了。还有,你的火龙拳练得怎么样了?”
之前被斥责唾骂,赵天魁也只是不满,可此时听到大哥的话,恐惧却瞬间填满了他的眼眶。
“老......爹,大哥,这火龙拳我就非练不可吗?”
赵天魁声音都在发抖,“如果计划顺利,吃了那东西的马梁可是会发疯.....会死的啊!”
“闭嘴!”
赵靖忠勃然大怒,手杖重重拄在地板上。
“马家这等暴发户没有底蕴,自然会死!”
“咱们赵家先祖却是入宫面过圣的武举人,传下来的是前朝大內的秘法!”
“若是炮製妖魔的秘法有问题,你爷爷早就死了,哪还会有你这个蠢货!”
看著暴怒的父亲和一旁假意劝说的大哥,赵天魁仰头看著那块“武魁”牌匾,心中怨气高涨。
前朝大青面对洋人连吃败仗,林林总总的赔款加起来如同天文数字。
宣统帝卖官鬻爵,搜刮重税,搞得天下汹汹,宫中也人心散乱,连大內珍藏都有人偷著倒卖。
赵家先祖的武举人確是真的,但一个武举人哪有染指秘法的资格?
火龙拳也好,头上的牌匾也好,都是从宫里大太监手中买的!
关键是,自家爷爷不到四十岁就暴毙,谁知道这门功夫是不是有问题?
“咱们赵家不是锦都的大家族,只帮刘都统跑腿,没有前途可言。”
“如今乱世妖魔乱舞,必须要练成火龙拳,日后蜀中洗牌,才有咱们上桌的机会。”
赵靖忠的语气不知不觉柔和下来。
“大洋不够,让帐房去支”
“大药不够,就花钱去收”
“煤矿那边人不够,就让袍哥会的人去找。”
“只要你肯练功,赵家上下都会全力支持你。”
“就算你心里埋怨爹,可你难道不为你娘想想?”
赵天魁闻言一僵,倔强梗起的脖子缓缓垂了下去。
半晌,才有低不可闻的声音从口中传出:
“儿子,不会让爹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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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家別墅,练功房。
餐桌上摆著一盘肉,一盘炒红薯叶,一盆黄瓜皮蛋汤。菜式简简单单,不过分量很大。
“元先生,试试这个大刀白肉。”
所谓白肉,便是將猪肉和老薑、花椒一同下清水煮熟,捞出切片。煮肉的油汤,则正好用来煮素菜。
刘期奎夹起一片肉,其长度几与筷子相当,厚度却薄得像纸。
轻轻一甩,肉片便成了肉卷,在蒜蓉辣椒水中一蘸——
“嗯,入口即化”,元海看得新奇,也吃了一片,唇上一字胡欢快地抖动起来。
“先生喜欢就好。”
马老爷今晚应酬,带著夫人赴宴。马梁逛了一个白天,自然懒得再出门。
回家练功梳洗完,趁著僕人为他擦头髮的功夫,隨手在餐桌旁拿起一份报纸翻阅。
头版第一条標题赫然写著:
《叔侄不和,蜀中必有一战;刘氏爭霸,平民百姓何辜?》
蜀中有两位大军阀,一位刘文徽,占据川江以西、以南、还有靠北边的省会锦都;
另一位刘乡,则占据川东,把控渝都,辖制著蜀中到鄂中的川江航道。
两人都被蜀人戏称为“刘都统”,有趣的是,刘文徽明明比刘乡小几岁,其父却是刘乡爷爷的小兄弟。
换句话说,刘文徽实为刘乡的堂叔,蜀中老话称为“么爸”。
常言道一山不容二虎,刘家叔侄都想统一蜀中。刘乡更是早早放出话来,说“么爸的腰杆不能硬”,要帮刘文徽“软软腰杆”。
马家的生计就在航道上,对此自然十分留心。
实际上在月初马梁出事的那几天,刘乡出手扣下了刘文徽从洋人那里购买的军火,双方一度剑拔弩张。
后面如何解决不得而知,但二刘之间的火药味儿已经越来越浓。
戎县虽在川南刘文徽的辖区,但顺川江而下,便是刘乡的大本营渝都,真要打起来.......
马梁看了眼日期,这报导已经是半月之前的了。
海棠国中信息流通的速度远不及前世,便是许多號称最新的刊物,最快也是一个星期的事情了。
將报纸翻了一面,隨意瀏览了一番,马梁正打算放下吃饭,忽然注意到角落里一篇不起眼的报导。
“金峰煤矿塌方,死伤十余人.......金峰煤矿?这不是赵家的煤矿吗?”
白日赵天魁的反常表现再度跃入脑海,马梁看著大快朵颐的元海,忍不住开口。
“先生,我发现铜皮小成之后,贯气龟甲术的锻炼效果不如以前了。”
“不知这门內家横炼,还有没有后续的练法?”